文獻庫曾國藩

曾國藩第 1 / 17 頁

曾國藩·第一部 血祭

第一章 奔喪遇險 湘鄉曾府沉浸在鉅大的悲痛中

湘鄉縣第一號鄉紳家,正在大辦喪事。

這人家姓曾,住在縣城以南一百三十里外的荷葉塘都。①荷葉塘位于湘鄉、衡陽、衡山三縣交界之地,崇山環抱,交通閉塞,是個偏僻冷落、荒涼貧窮的地方,但矗立在白楊坪的曾氏府第,卻異常宏偉壯觀:一道兩人高的白色粉墻,嚴嚴實實地圍住了府內百十間樓房;大門口懸掛的金邊藍底“進士第”豎匾,門旁兩個高大威武的石獅,都顯示著主人的特殊地位。往日裏,曾府進進出出的人總是昂首挺胸,白色粉墻裏是一片懽樂的世界,仿彿整個湘鄉縣的幸福和機運都鍾萃于這裏。現在,它卻被一片濃重的悲哀籠罩著,到處是一片素白,似乎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雪過早地降臨。

大門口用松枝白花扎起了一座牌樓,以往那四個寫著扁宋體黑字——“曾府”的大紅燈籠,一律換成白絹制的素燈,

①都,清朝行政區劃名,大致相當于現在的鄉。

連那兩隻石獅頸脖上也套了白布條。門前大禾坪的旗桿上,掛著長長的招魂幡,被晚風吹著,一會兒慢慢飄上,一會兒輕輕落下。禾坪正中搭起一座高大的碑亭,碑亭裏供奉著一塊朱紅銷金大字牌,上書“戊戌科進士前禮部右堂曾”。碑亭四周,燃起四座金銀山,一團團濃煙夾著火光,將黃白錫紙的灰燼送到空中,然後再飄落在禾坪各處。

天色慢慢黑下來,大門口素燈裏的蠟燭點燃了。院子裏各處也次第亮起燈光。曾府的中心建築黃金堂燈火通明。黃金堂正中是一間大廳,兩邊對稱排著八間廂房。此時,這間大廳正是一個肅穆的靈堂。正面是一塊連天接地的白色幔帳,黑漆棺材擺在幔帳的後邊,只露出一個頭面。幔帳上部一行正楷:“誥封一品曾母江太夫人千古”。中間一個鉅大的“奠”字,“奠”字下是身穿一品命服的老太太遺像。只見她端坐在太師椅上,慈眉善目,面帶微笑。幔帳兩邊懸掛著兒女們的挽聯。上首是“斷杼教兒四十年,是鄉邦秀才,金殿卿貳。”下首是:“扁舟哭母二千里,正鄱陽浪惡,衡嶽雲愁。”左右墻壁上掛滿了祭幛。領頭的是一幅加厚黑色哈拉呢,上面貼著四個大字:“懿德永在”。落款:正四品銜長沙知府梅不疑。接下來是長沙府學教授王靜齋送的嬭白色杭紡,上面也有四個大字:“風範長存”。再下面是一長條白色貢緞,也用針別著四個大字:“千古母儀”,左下方書寫一行小字:“世姪湘鄉縣正堂朱孫貽跪挽。”緊接縣令挽幛後面,掛的是湘鄉縣四十三個都的團練總領所送的各色綢緞絨呢。遺像正下方是一張條形黑漆木桌,上面擺著香爐、供果。靈堂裏,只見香煙裊裊,不聞一絲聲響。

過一會兒,一位年邁的僧人領著二十三個和尚魚貫進入靈堂。他們先站成兩排,嚮老太太的遺像合十鞠躬,然後各自分開,緩步進入幔帳,在黑漆棺材的周圍坐下來。只聽見一下沉重的木魚聲響後,二十四個和尚便同時哼了起來。二十四個聲音——清脆的、渾濁的、低沉的、激越的、蒼老的、細嫩的混合在一起,時高時低,時長時短,保持著大體一致。誰也聽不清他們究竟在哼些什麽:既像在背誦經文,又像在唱歌。這時,一大捆一大捆檀香木開始在鐵爐裏燃燒。香煙在黃金堂裏彌漫著,又被擠出屋外,擴散到坪裏,如同春霧似地籠罩四周的一切。整個靈堂變得灰濛濛的,衹有一些質地較好的淺色綢緞,在附近的燭光照耀下,鬼火般地閃爍著冷幽幽的光。換香火、剪燭頭、焚錢紙、倒茶水的人川流不息,一概渾身縞素,躡手躡腳。靈堂裏充滿著凝重而神秘的氣氛。

靈堂東邊一間廂房裏,有一個六十二三歲、滿頭白髮的老者,面無表情地頹坐在雕花太師椅上,他便是曾府的老太爺,名麟書,號竹亭。曾家祖籍衡州,清初纔遷至湘鄉荷葉塘,一直傳到曾麟書的高祖輩,由于族姓漸多略有資產而被正式承認爲湘鄉人。麟書的父親玉屏少時強悍放蕩,不喜讀書,三十歲後纔走入正路,遂發憤讓兒輩讀書。誰知三個兒子在功名場上都不得意。二子鼎尊剛成年便去世,三子驥雲一輩子老童生,長子麟書應童子試十七次,纔在四十三歲那年勉強中了個秀才。麟書自知不是讀書的料子,便死了功名心,以教蒙童餬口,並悉心教育兒子們。麟書秉性懦弱,但妻子江氏卻精明強幹。江氏比丈夫大五歲,夫妻倆共育有五子四女。家中事無鉅細,皆由江氏一手秉斷。江氏把家事料理得有條有理,對丈夫照顧週到,體貼備至。麟書乾脆樂得個百事不探,逍遙自在。他曾經自撰一副對聯,長年掛在書房裏:“有子孫,有田園,家風半耕半讀,但將箕裘承祖澤;無官守,無言責,世事不聞不問,且把艱鉅付兒曹。”現在夫人撒手去了,曾麟書似乎失去了靠山。偌大一個家業,今後由誰來掌管呢?這些天來,他無時無刻不在巴望著大兒子回來。曾府有今日,都是有這個在朝廷做侍郎的大爺的緣故。喪事還要靠他來主持,今後的家事也要靠他來決斷。

就在曾麟書坐在太師椅上,獨自一人默默思念的時候,一個三十出頭的男子,身著重孝,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這是麟書的次子,名國潢,字澄侯,在族中排行第四,府裏通常稱他四爺。

“爹,夜深了,您老去歇著吧!哥今夜肯定到不了家。”

“江貴已經回來五天了。”老太爺睜開半閉著的雙眼,眼中佈滿血絲,“他說在安徽太湖小池驛見到你哥的。江貴在路上只走了十六天,你哥就是比他慢三四天,這一兩天也要趕回來了。”

“爹,江貴怎好跟哥比!”說話的是次女國蕙。她雙眼紅腫,面孔清瘦,頭上包著一塊又長又大的白布,正在房中一角清理母親留下來的衣服,“江貴沿途用不著停。哥這樣大的官,沿途一千多里,哪個不巴結?這個請吃飯,那個請題字,依我看,再過半個月,哥能到家就是好事了。”

麟書搖搖頭說:“你們都不知你哥的爲人。這種時候,他哪會有心思赴宴題字,莫不是出了什麽意外吧!”麟書無意間說出“意外”二字,不免心頭一驚,湧出一股莫名的恐懼來。

“哥會遇到什麽意外呢?雖說長毛正在打長沙,但沅江、益陽一路還是安寧的呀!江貴不是平安回來了嗎?”國潢沒有體會到父親的心情,反而把“意外”二字認真...

“團勇呢?團勇如何不把那些長毛抓起來?”國潢是荷葉塘都的團總,他對團勇的力量估計很高。

“四哥,益陽還沒有辦團練哩!”搭腔的是麟書的第三子國華,族中排第六。這位六爺已出撫給叔父爲子,他雖然也披麻帶孝,但卻蹺起二郎腿在細細地品茶,與其說是個孝子,不如說是個茶客。他略帶鄙夷地說,“四哥總是團勇團勇的,真正來了長毛,你那幾個團勇能起什麽作用?省城裏提督、總兵帶的那些吃皇糧的正經綠營都打不贏,長毛是好對付的?我看長沙早晚會被長毛佔領。”

曾府少爺們的這幾段對話,把掛名爲湘鄉縣團練總領的老太爺嚇壞了。他離開太師椅,在房子裏踱著方步,默默地禱告:“求老天保祐,保祐我的大兒子早日平安歸來。”老太爺喃喃自語多時,纔在大女兒國蘭的攙扶下,心事重重地走進臥室。

二 波濤洶湧的洞庭湖中,楊載福隻身救排

就在曾麟書默默禱告的第二天午後,岳陽樓下停泊了一隻從城陵磯劃過來的客船,船老大對艙裏坐著的一主一僕說:“客官,船到了岳州城。今天就停在這裏,明天一早開船。現在天色還早,客官要不要上岸去散散心?”

艙中那位主人打扮的點點頭,隨即走出艙外,踏過跳板上岸,僕人在後面緊跟著。走在前面的主人約摸四十一二歲年紀,中等身材,寬肩厚背,戴一頂黑紗處士巾,前額很寬,上面有幾道深刻的皺紋,臉瘦長,粗粗的掃把眉下是兩隻長挑挑的三角眼,明亮的榛色雙眸中射出兩道銳利、陰冷的光芒,鼻直略扁,兩翼法令長而深,口闊脣薄,一口長長的鬍鬚,濃密而稍呈黃色,被湖風吹著,在胸前飄拂。他身著一件玄色布長袍,腰繫一根麻繩,腳穿麤布白襪,上套一雙簇新的多耳麻鞋,以緩慢穩重的步履,沿著石磴拾級而上。此人正是曾麟書焦急盼歸的長子,早些天尚官居禮部右侍郎,兼署吏部左侍郎曾國藩。一個多月前,曾國藩奉旨離京赴贛,充任江西鄉試正主考官。行抵安徽太和小池驛,突然接到江貴送來的母死兇信,便立即改道回家,火速由水路經江西到湖北,昨天又由湖北進入湖南。跟在後面的僕人名喚王荊七,近三十歲,人生得機靈精神。

“大人。”王荊七輕輕地喊一聲。

“又忘記了!”曾國藩威嚴地打斷他的話,“我現在已不是侍郎,而是回籍守制的平民,懂嗎?”

“是!”荊七一陣惶恐,連忙改口,“大爺,前面就是岳陽樓,你老上去吃點東西吧!這些天來,你老沒有好好吃過一餐飯。”

曾國藩沒有作聲,只是輕輕地點一下頭。自從見到江貴後,曾國藩就處于極度悲痛之中。昨天船進洞庭湖後,心情纔開始平靜下來。但當他擡頭凝望眼前這座號稱“天下樓”的岳陽樓時,不禁又雙眉緊皺起來。前次遊歷,是在道光十九年初冬。那時的岳陽樓,是何等的雄偉壯觀,氣概不凡!登樓遊覽,酒廳裏高掛的是范仲淹傳誦千古的《岳陽樓記》,樓下是煙波浩淼的八百里洞庭。散館進京的二十九歲翰林曾國藩,反復吟誦著“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警句,豪情滿懷,壯志淩雲:此生定要以范文正公爲榜樣,幹一番烈烈轟轟、名垂青史的大事業!而眼下的岳陽樓油漆剝落,簷角生草,黯淡無光,人客稀少,全沒有昔日那種繁華興旺的景象。曾國藩感到奇怪。他心裏想,或許是今日的心情大異于先前了吧!

曾國藩上了二樓,揀一個靠近湖面的乾淨座位坐下,荊七坐在對面。剛落座,酒保便滿面堆笑地過來,一邊擦著桌面,一邊客氣地問:“客官,要點什麽?”不等迴答,又接著說,“小樓有新宰的嫩黃牛,纔出湖的活鯉魚,池子裏養著君山的金龜,螺山的王八,還有極烈極香的‘呂仙醉’。李太白當年喝了此酒,在小樓題詩稱贊:‘巴陵無限好,醉殺洞庭秋。’……”酒保正滔滔不絕地說得高興,荊七不耐煩地擺擺手:“你在嚼些什麽舌頭!看看這個。”說罷,揚起繫在腰上的麻繩。

酒保一看,立即收起笑容:“小的不知,得罪,得罪!”隨即又說,“客官不吃葷的,小樓也有好素菜:衡山的豆乾,常德的捆鷄,湘西的玉蘭片,寶慶的金針,古丈的銀耳,衡州的湘蓮,九嶷山的蘑菇。”

這些菜名,曾國藩聽了很覺舒暢。寓居北京十多年,常常想起家鄉的土產。他對酒保說:“揀鮮嫩的炒四盤來,再打一斤水酒。”

“好嘞!”酒保高聲答應,興衝衝地走下樓去。很快便端上四大盤:一盤油燜香蔥白豆腐,一盤紅椒炒玉蘭片,一盤茭瓜絲加捆鷄條,一盤新上市的娃娃菜,外加金針木耳蘑菇湯。紅白青翠、飄香噴辣地擺在桌上。曾國藩喝著水酒,就著素菜,吃得很是香甜。喝完酒,酒保又端來兩碗晶瑩的大米飯,曾國藩吃得味道十足。不僅是這些日子,他仿彿覺得自從離開湖南以來,就再也沒有吃過這麽好的飯菜了。“還是家鄉好哇!”曾國藩放下筷子,感慨地說。剛放下碗,酒保又慇懃地端來兩碗熱氣騰騰的茶,說:“客官看來是遠道而來,不瞞二位,這茶是用道地的君山毛尖泡的。”見曾國藩微笑地望著自己,酒保心中得意,“客官有所不知,君山上有五棵三百年的老茶樹。當中一棵,是給皇上的貢茶,左右兩邊兩棵是撫臺...

正在胡思亂想之際,他看到離岸邊約百來丈遠的湖面上,一個小排被風浪打得左右搖晃,卻一步也不能前進。一個漢子死死地扶著排後舵把,另一個漢子急得這邊跑到那邊。猛地一個大浪打來,木排上低矮的杉樹皮屋垮了,一個木箱被水衝到湖裏。兩邊跑的漢子縱身跳到水中去抓木箱。木排上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嚇得蹲在排上,緊緊地抓著一根纜繩。一個四十餘歲的婦人急得在排上前後亂竄。又一個大浪打過來,小女孩被捲進了湖中。“不得了!”曾國藩喊了一聲,放下茶碗,猛地站起。荊七也趕緊站起,緊張地倚著窻口觀望。正在這危急時刻,湖邊木排上跳下一個年輕人,冒雨迎浪嚮湖中遊去。只見那青年一個猛子扎入水底,剛好到排邊又露出頭來。他輕捷地遊到手腳亂抓的小女孩身邊,把她高高托出水面,遊到排邊。曾國藩到這時纔舒了一口氣。那青年上了木排,用手指指點點,排上的漢子拿來一大捆粗繩。青年接過繩子,走到排頭,將繩子一頭繫在排上,另一頭繫在自己腰上,復跳入湖中,用自己一人之力在前面水中拉排。那木排居然跟著年輕人前進起來,湖邊觀看的人一齊喝綵。曾國藩被眼前這一幕驚呆了。木排緩緩地嚮岸邊移動,平安地來到岳陽樓腳下。排上那兩個漢子上得岸來,扶住年輕人,納頭便拜。

曾國藩對那個年輕人見義勇爲的品德和罕見的神力感慨不已,對荊七說:“你去請那位壯士來,我要見見他。”

一會兒,荊七帶上一個人來。曾國藩見來人身穿一套麤布衣褲,頭上包著一塊黑布,四方臉,粗黑的眉毛,大而有神的眼睛,鼻樑端正,兩頰豐滿,心中甚是高興。他站起來,伸手指著對面一方座位說:“壯士請坐!”

“在下與老爺素不相識,豈敢冒昧。”

“壯士剛纔救人救排的舉動,乃英雄豪傑的作爲,令鄙人欽佩不已。壯士不必客氣,坐下好敘話。”

曾國藩待年輕人坐下後,又吩咐荊七:“叫酒保速來幾盤葷菜,外加一斤‘呂仙醉’。再上一盤素菜,半斤水酒。”

須臾酒保端上酒菜來。曾國藩叫荊七滿滿地給客人倒一盃酒,然後自己舉起酒盃來,說:“鄙人因重孝在身,不能用烈酒葷腥,借這水酒素菜,聊陪壯士喝兩杯。”

年輕人並不多謙讓,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好!壯士真豪俠之士。”曾國藩又叫荊七篩酒,問:“請問壯士尊姓大名,何處人氏?青春幾何?”

“在下姓楊名載福,字厚菴,長沙縣人,今年三十歲。”

曾國藩頻頻頷首,不待楊載福發問,便自報了姓名,說:“鄙人在武昌一官員家教公子讀書,上月老母不幸去世,現回湘鄉爲母親辦理後事。”

“原來是位飽學先生,載福失敬了。”楊載福說著站起來重施一禮。

曾國藩連忙叫他坐下,又勸他喝了一盃酒。

“楊壯士捨己救人,品德高尚,且氣力之大,鄙人從未見過第二人,壯士能賞光應邀,鄙人很是感激。請問壯士,你這般神力是如何練出來的?”

“承老先生誇獎,實不敢當。”楊載福放下...

曾國藩一邊聽楊載福講話,一邊細細地端詳他。見他雙眼烏黑發亮,正應相書上所言“黑如點漆、灼然有光者,富貴之相。”左眉上方一顆大黑痣,又應著相書上所言“主中年後富貴”。對于相書,曾國藩既相信又不全信。他喜懽相人。一方面將別人的長相去套相書上的話,另一方面,他又看重這人的精神、氣色、談吐舉止,尤重其人的爲人行事。將兩方面結合起來,去判斷人之吉凶禍福。眼前這位楊載福,憑著他多年的閱歷和相人的經騐,兩方面都預示著前程遠大,只可惜埋沒在芸芸衆生之中,得不到出人頭地的機會。應當指點他。曾國藩待楊載福說完後,問:“目今兵戈已起,國家正要的是壯士這等人才。不知壯士肯捨得排業,去投軍麽?”

楊載福答:“家父從小就跟載福說過: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我也常想,倘若這點能耐能被在位者賞識,爲國家效力,今後求得一官半職,也能告慰先父在天之靈了。”

“好!有志氣!”曾國藩高興地說,“鄙人與湖南巡撫有一面之交,我爲你寫封薦書,你可願去長沙投奔駱大人?”

“願意!”楊載福站起來,爽快地迴答,“盡管長毛正在圍攻長沙,別人都說長毛厲害,但載福不相信,我偏要在砲火...

說罷昂首下樓而去。曾國藩即命荊七與酒保會帳,然後也離開了岳陽樓。

三 擺棋攤子的康福

曾國藩從岳陽樓上下來,想起無意間結識了一位本事出衆的江湖好漢,又給他指引了出路,心中甚是快樂,一個多月來母喪的悲慼暫時淡忘了一些。看看離天黑尚有個把時辰,便信步來到岳州城的鬧市區。只見三街六市,人來人往,百行百業倒也齊全。十字路口一家當鋪門前圍著一堆人,地上攤開一張紙,紙上畫著橫豎交叉的格子,上面布著幾顆黑白棋子。原來是街頭對弈!曾國藩年輕時有兩個嗜好:一個是吸水煙,一個是下圍棋。後來,水煙戒了,對圍棋的興趣卻始終不減。只是在公事忙時,盡量剋制著少下。自從六月份離京以來,兩個多月沒有下圍棋了,今日一見,如同故友重逢,饒有興趣地駐足觀看。

碁局上首坐的那人,在二十三四歲左右,臉色蒼白,滿臉鬍鬚猶如一叢茅草,衣褲皺皺巴巴的,像有半年未換過了。他的腳邊用石塊壓著一張紙,上書:“康福殘局。勝一局收錢十文,敗一局送錢二十文。”原來是個擺棋攤子的。曾國藩正想走開,卻想起看了這樣久,卻一直不見二人動過一子,感到奇怪。再細看一眼,只見康福執黑,執白的人一枚子舉在半空多時,不能將它定在何處。曾國藩替那人著想。他越想越驚異,這黑子居然無從攻破!他開始對這位擺棋攤子的康福另眼相看了:棋藝不錯,看來自己也不是他的對手。正思忖間,人圈外有人在大喊大叫:“誰敢在我的地盤上逞威風,趕緊識相點滾開!”說著便分開衆人,衝了進來,後面跟著三個惡狠狠的打手。康福擡起頭來,望了來人一眼,說:“相公,你不認識了?前天在橋邊你還跟我對弈了一局。”說罷站起來。圍觀的人見勢頭不對。都紛紛散開。

曾國藩這時纔看見康福的布鞋頭上縫了兩塊白布,這是沅江、益陽一帶的風俗:爲死去的父母服喪。

“誰跟你下過棋?不要胡扯!”闖進來的人一臉兇惡,“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你在我的地盤上做了半天買賣,居然可以不經過我的允許,好大的膽子!”

“好,好!既然相公不允許,我這就走,這就走。”康福彎下腰,收拾棋子,準備走。

“好輕鬆!說走就走?”兇漢子捲起袖子,攔住康福。

“不走怎的?你說!”康福並不示弱。

“拿出一百兩銀子來,我放你走!”

“豈有此理!我今天一天在這裏還沒有賺到半兩銀子。你不是存心訛人嗎?”康福小心地將棋子裝進布袋,從容地說。

“沒有銀子,就拿棋子作抵押。”兇漢一揮手,“弟兄們,給我搶棋子!”

打手們一鬨而上。康福左手護著布袋,只用右手對付他們。就這一隻手,四條漢子也攏不了邊。曾國藩暗暗稱奇,心想:“又是一條好漢!”一個打手火了,順手抄起旁邊一條板櫈,就要嚮康福頭上砸來。正在這時,人圈外猛地響起一聲雷鳴:“住手,你們這一羣混蛋!”

喊聲剛落,人便來到圈內,一手奪過板櫈。那人圓睜豹眼,指著兇臉漢子駡道:“好個不知廉恥的家夥,欺侮外鄉人,你還算得個男子漢嗎?”

那兇臉漢子立時軟下來,陪著笑臉說:“師傅,這小子在我的鋪子前面擺攤子,也不跟我打個招呼,是他先欺侮我呀!”

“人家一個人,你三四個,你先動手,到底是他欺侮你,還是你欺侮他?”來人完全是一副長輩訓斥晚輩的口氣。

“今天看在師傅的分上,饒了你。你滾吧!”那漢子對他的師傅拱拱手,帶著其他三人,悻悻地鑽出人圈。康福嚮來人行了一禮,說聲“多謝”,也便轉背走了,走出幾步遠後他又回頭望了一眼。

曾國藩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默不作聲,這時纔喊了聲:“小岑兄,久違了!”那人掉過臉來,興奮異常地答道:“哎呀!原來是滌生兄!你怎麽會在這裏?真正是巧遇。”說著,連忙走過來,緊緊拉住曾國藩的手,一眼看見他腰間的麻繩,驚訝地問:“這是怎麽回事?”

“家母六月十二日去世了。”曾國藩輕輕地迴答,

“伯母仙逝兩個多月了,我卻一點都不知道,真對不起!”小岑嘆息著。

“這裏不是說話處,我們找個酒樓去喝兩杯吧!”

“好!就到前面酒店去吧!”

小岑是歐陽兆熊的表字。歐陽兆熊湘潭人,比曾國藩大四歲,家資饒富,爲人最是仗義疏財。道光二十年,是曾國藩散館進京的第一年,家眷尚未到,寓居果子巷萬順客店。一日,他突然大口大口咯血,兩頰燒得通紅,不久便昏迷不省人事。恰好歐陽兆熊那年進京會試,與他同住一店。兆熊精于醫道,爲之盡心醫治。有十天之久,曾國藩水米不霑牙,兆熊整整在他身邊坐了十天十夜。曾國藩那時手頭拮據,病中所有費用,全由兆熊承擔。病好後,曾國藩問他花了多少錢,他始終不說。從那以後,曾國藩視之如同親兄長,怎奈兆熊官運不濟,四次會試均不售,于是打消了作官的念頭。兆熊從小拜武林高手爲師,有一手好功夫,家中又有錢,便常年雲遊四海,廣結天下朋友。兩人一直書信密切。後來曾國藩官位日隆,兆熊覺得彼此地位相差懸殊,回信漸疏;曾國藩也聽說兆熊所交太濫,三教九流,無所不有,也怕受牽連,信也寫得少了。慢慢地,兩人便失去了聯係。今日在岳州城邂逅,二人都感到意外地高興。

“小岑兄,你這次來岳州,是路過,還是長住?”喝了一口酒後,曾國藩問。

“三個月前,我應一個朋友之約,到大梁去遊覽。前些日子聽說長毛打到了湖南,我便急著離開大梁回家。在漢陽盤桓了三天,大前天到了岳州,準備住幾天,看看吳南屏,再回湘潭。”

“南屏還在岳州?不是說到瀏陽去作教諭去了?”南屏是吳敏樹的字,當時頗有名望的古文家,曾國藩的老朋友。他每次上京應試,都住在曾家。

“上個月回來的。他那性格,受不得半點約束,教諭還能當得久?”歐陽說著,猛地將杯中的酒一口喝完。荊七連忙拿起酒壺給他斟滿。

“還是那樣放任不羈麽?我以爲歲月總要打磨些他的稜角哩!”

“打磨?這一世怕改不了啦!酒照舊無限制地喝,牢騷照舊無窮盡地發。”

“南屏本是棟梁之材,可惜時運不濟,這一生怕衹能做個鄭板橋了。”曾國藩不無惋惜地說,

“正是這話,南屏現在已是岳州四怪之一了。”

“哪四怪?說出來也讓我長長見聞。”十多年未回鄉了,一踏入湖南,曾國藩便想一下子什麽都知道。

“這岳州人也會聯扯,竟把南屏跟那些個下作人扯起來了。道是:怪妓何東姑,怪丐李癩子,怪僧空矮子,怪才吳舉人。更怪的是,南屏居然不惱。”歐陽兆熊說完苦笑一聲,曾國藩也跟著搖頭苦笑。他想起前年吳南屏進京,帶來一本詩集,很使自己傾倒。這樣的奇才,竟然被人目爲妓丐僧一流的人,怎不令人浩嘆!若不是重孝在身,明天真應該去看看他。二人相對無語。沉默片刻後,曾國藩換了一個話題:“河南情形如何?那裏也還安寧嗎?”自從道光二十三年出任過四川主考官外,將近十年未出京城一步了。這次經直隷到山東到安徽,見到的都是一片亂世景象,比在京城裏聽到的要嚴重得多。京中都說柏貴治理河南政績顯著,曾國藩想從兆熊這裏打聽些實情。

“河南的事提不得。”兆熊說,“官場中的腐敗並不亞于湖南。現在正是秋收季節,但從開封到臨穎一帶饑民絡繹不絕,道旁時可見餓殍,令人目不忍睹。”

“河南也是這樣京中還盛傳柏貴治豫有方哩!竟跟山東、安徽差不多。”深深的憂慮從曾國藩瘦長的臉上顯出,他無心喝酒了。

“怪不得長毛造反。官逼民反,自古皆然。”兆熊的話中分明帶著滿腔激憤。

“各省吏治,弊病均甚多,皇上早已慮及,實爲用人不當所致,朝廷自會嚴加整飭。長毛造反,罪大惡極,那是天地所不容的。”曾國藩對兆熊的偏激不能贊同。兆熊也意識到剛纔失言,便不爭辯,喝了幾口酒後,說:“長毛圍長沙城好些天了,想必湘潭已受蹂躪。我有意結交些江湖朋友,請他們到我家鄉去訓練團練,保境安民。”

“小岑兄識見高遠。”曾國藩知他已預見亂世將到,早作防範,的確比一般人高出一籌。

“我和朋友們都以爲,保衛鄉里要靠自己,依靠官府是不中用的。危急時候,靠得住的衹有荊軻、聶政那樣慷慨捐軀的熱血壯士。不過,識人不易呀!昨日一個朋友給我引薦一個人,我見他還像個樣子,便收他做了個徒弟,這人便是剛纔那小子。沒想到竟是這樣一個欺人霸物的混帳東西!”

二人邊談邊喝酒,看看太陽快要落山了,曾國藩想到明天一早船就開,晚上要在船上過夜,便對兆熊說:“小岑兄,今日就此告別。我這次回湘鄉,至少有三年住,今後見面的機會還多,過兩個月我到湘潭來會你。南屏那裏,這次也不去了,下次再專程拜訪。”兆熊爲人最是爽快,也不輓留,說:“不勞你來湘潭,待我回家料理幾天後,便到荷葉塘來祭奠伯母大人。”

二人出了酒店,拱拱手分別了。

返回湖邊的路上,曾國藩心想:自己過去結交的多屬文人,現在干戈已起,大亂將至,要像小岑那樣,多交一些武功高的朋友纔是。想到這裏,他慶幸在岳陽樓上認識了楊載福。又想起擺圍棋攤子的康福,棋下得好,武功也不錯,他一隻手,居然使四個大漢不能近身,看來是個淪落風塵的英雄。只可惜不知他下榻何處,不然真要去見見他。邊走邊想,很快到了湖邊。船老大客氣地把曾國藩主僕二人接進艙裏,又端上兩碗香茶。剛纔喝了不少酒,正口渴得很,曾國藩端起碗,大口喝了起來。一邊望著早已風平浪靜的湖水,想到今夜可以看到范仲淹筆下“靜影沉璧,漁歌互答”的洞庭夜景,心中甚覺舒暢。他告訴船老大,長沙被長毛圍住了,明天改道到沅江。正說著閒話,只聽見艙外有人問:“船老大,請問你的船明早開哪裏?”

船老大趕緊出艙,說:“明早開往沅江。”

“太好了!我搭你的船到沅江去,船費照付。”

“客官,船費付不付倒不礙事,只是我的船是另一位大爺包的。”

“那就請你代我求求那位大爺。”

荊七走出艙,說:“不搭不搭,你找別的船吧!”

“大哥,幫幫忙吧,我問了許多船,他們都不去沅江。”

曾國藩在艙裏聽到說話聲,似覺耳熟,便走出來。這一見,真把他樂了。原來問話的人,正是擺棋攤子的康福。康福一見也驚了:想不到這位大爺竟是幫他解圍那人的朋友!曾國藩的三角眼裏射出喜悅的光芒,連忙招呼:“這位兄弟,快進艙來,我們一道到沅江去!”

待康福進了艙,坐下,曾國藩說:“我正想找你,你卻來了,真是巧事!下午我見你棋攤上寫著‘康福殘局’,想必足下就是康福了。”

“大爺說得對,在下正是康福。今天在街上,多蒙大爺的朋友出面解圍,不然就麻煩了。”

船老大見他們很熟,又端來一碗香茶。曾國藩問:“兄弟,聽你的口音,像是沅江、益陽一帶的人,你這是回家去嗎?”

“在下是沅江縣下河橋人。本想在岳州再呆些時候,今下午遇到那幾個無賴攪了我的場子,又不願意和他們再糾纏,便臨時決定立刻回沅江,真是天幸,正好遇見大爺。請問大爺尊姓大名,何處人氏?”

“鄙人名叫曾國藩,字滌生,湘鄉人。”

康福一聽,驚疑片刻,連忙跪下拜道:“你老就是湘鄉曾大人?!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剛纔多多冒犯。”

曾國藩沒料到一提起名字,康福便什麽都知道,早知如此,還不如不告訴他真名。忙叫荊七將他扶起,和氣地問:“兄弟,請問臺甫?”

“回大人的話,小人賤字價人。”康福恭恭敬敬地迴答。

曾國藩見他這樣,趕忙說:“我現在回籍奔母喪,已嚮朝廷奏明開缺一切職務,不再是侍郎,而是普通百姓,你不要再叫我大人,也不要過分講究禮節,你就叫我滌生吧!或感不便,就叫我一聲大爺也行。”

聽到這幾句話,康福心裏很是感動,眼下這位被鄉民神化了的侍郎大人,竟然是如此的平易、謙和。喝了幾口茶後,曾國藩說:“我素日也喜懽下圍棋,今日見足下棋藝,自愧不如。”

“大爺快不要提這事了。”康福顯出一副慚愧的神情,“小人這幾天萬般無奈,纔在街頭擺攤賣藝,實在有辱棋道,也有辱康氏家風。”

“也不能這樣說。足下這是擺下一個擂臺,以會天下棋友,怎能說‘有辱’二字。”自從看出康福的棋藝武功以後,曾國藩對他擺攤賣藝之事也改變了看法。康福苦笑一下說:“圍棋乃堯帝親手所制,當初制棋目的,原是爲了陶冶太子丹朱性情,使之去囂訟嫚泛而走入正道,故史書上有‘堯造圍棋,丹朱善弈’的話。幾千年來,圍棋爲薰陶我炎黃子孫雅潔舒閒之性情,發揮了益智、養性、娛樂之功用,歷朝歷代,凡是善弈之人,莫不是情趣高潔、才智超俗之君子,幾曾見圍棋與金錢混在一起的。”

曾國藩聽了康福這番議論,頻頻點頭稱是。康福繼續說下去:“但康福不幸,窮困蹇滯,逼得無路可走,只得靠賣殘局餬口,說來真羞愧。”

“足下有何難處,能否對我敘說一二。”曾國藩覺察到康福胸中似有難言之隱。

“只要大爺想聽,康福願嚮大爺傾吐。”初見面時的惶恐已經消除,能與曾大人同坐一船,真是三生有幸,且眼前這位紅得發紫的大人物又是這等平和,康福恨不得將心中事全部嚮他傾吐,“小人命苦,十五歲那年父親去世,母親帶著我們兄弟二人守著父親留下的幾亩薄田艱難度日。前年,母親因積勞落下重病,我跟弟弟商量,就是賣田賣屋,也要給母親治病。背著母親,我們賣盡了祖遺田產。錢用完了,母親也閉眼了。無法,兄弟倆又借錢爲母親辦了喪事。爲還債,我留下弟弟在家,獨自一人出門做生意。好容易賺了五十兩銀子,誰知在岳州被賊人全部盜走,當時我簡直氣昏了。不要說店錢、回家旅費沒有,連吃飯的錢都沒有了。身上一無所有,唯一的就是一盒圍棋。”

說著,康福從包袱裏將圍棋取出,雙手遞給曾國藩。曾國藩喜下圍棋,對棋子也很有興趣,家中收藏著十餘副名貴棋子。他打開包布,露出一個紫紅色檀香木盒,一股淡淡的清香從木盒裏透出。盒面上用銀釘釘出一朵朵隨風飄遊的白雲,雲中奔騰著一條金光四射、張牙舞爪的矯龍。曾國藩微微一驚,暗想:這不大像民間用物。他小心打開盒蓋,裏面分成兩隔,一邊放著黑子,一邊放著白子。黑子烏黑發亮,猶如嬰兒眼中的眸子;白子潔白晶瑩,就像夜空中的明星。曾國藩又是一驚。自思所見圍棋子不下千副,宮中的御棋也見過不少,還從沒有見到過這樣質地精美純淨的棋子。他隨手拿出一枚黑子,覺得它比一般棋子都壓手。時正初秋,天氣還熱,但這棋子卻涼颼颼的,拿在手裏很舒適。他將棋子輕輕叩在桌子上,立時發出鏗鏘的聲響,十分悅耳動聽。曾國藩又拿出一枚白子,感覺一樣,又一連拿出十數枚,枚枚如此,心中甚是驚奇,嘴裏連聲贊道:“好子!好子!”擡起頭來望著康福說:“足下方纔說到康氏家風,此棋莫非是祖上所傳?”

“正是。”康福眼望著棋子說,“這副棋子,是在下先人傳下的,到我們兄弟手裏,已經是第八代了。正因爲是祖上所傳,康福今天纔同那幾個無賴搏鬭。”

曾國藩點點頭,說:“我看那幾個人,說你佔了他的地盤是假,借此勒索你這副棋子是真。”

“大爺說得一點不錯。”康福隨手拿出一枚黑子在手中摩挲,“他們要的就是我的棋子。兩天前,那個爲頭的家夥在橋頭與我對弈了兩盤。當時,我就看出那人生的是兩隻貪婪的眼睛。他識貨,知道這棋子非比一般,正經得不到,便糾合人來搶。不是我誇口,我是讓他幾分,真的要打,那幾個人不是我的對手。”康福平淡而緩慢地說著,並無半點驚人之態。

憑著曾國藩多年的閱歷,他知道眼前的這位青年不僅不是誇誇其談之輩,或許還有更多令人刮目相看的隱秘沒有說出來。他請康福收起棋子,誠懇地說:“鄙人盡管在朝廷做了十多年官,平生又酷愛下圍棋,卻從來沒有見過足下這等棋子。我想它定然出身不凡。若足下不嫌我冒昧,這船上沒有外人,舟子亦早已安睡,足下是否可對我講一講這副棋子的來歷?”

“當然可以。”康福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于是,在漁火點點、星月滿天的洞庭湖面上,在安謐狹窄、微微晃動的船艙裏,康福將從來不對外人言的祖傳之寶的來歷告訴了曾國藩。

四 康家圍棋子的不凡來歷

那還是康熙初年的時候,康福的先祖康慎赴京會試。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傍晚,來到了直隷安肅縣地面一座古廟邊,準備進廟稍避風雪。康慎剛要推開廟門,卻突然發現門邊雪堆裏躺著一個人,這人差不多已全被雪掩埋了。康慎大吃一驚,急忙彎下腰來,手放在此人的鼻孔邊,感覺到尚有一絲氣在冒出。他把這人身上的雪掃開,雙手將人抱進廟裏。這是一座破舊的小廟,除一間安放泥菩薩的廳堂外,旁邊尚有一間小房。房子裏有一張床和一些簡陋的用具,像是有人在住,但又不見人。康慎想,或許此人就住在這裏,他進門或是出門時病倒在門口。康慎將那人放在床上,拿被蓋好,又往竈裏塞一把乾草,點著火,燒了一碗開水,給那人灌下兩口,然後坐在床邊,仔細端詳。這是個年約五十歲的男子,但嘴巴四周一根鬍鬚都沒有,瘦骨嶙峋的,衣衫既單薄又陳舊,是個窮苦人。過一會兒,那人醒過來,康慎將自己隨身帶的“風寒散”給他服了兩粒。那人用手撐著床板坐起來,發出一種女人般的尖細聲音:“相公,是您把我從雪地裏背進屋裏來的吧!謝謝您的救命大恩。”說著又要掙扎著起來給康慎磕頭。康慎制止他,說:“大爺,您是不是就住在這裏?”

那人點點頭,用手指指竈邊的瓦罐子。康慎看那瓦罐裏放的是半罐包穀粉。那人說:“相公,麻煩您將它煮了,您今晚就在我這兒吃兩碗包穀糊糊吧!”

這時天色已完全黑下來,外面風雪更緊,附近又沒有一戶人家,康慎想今晚只得在此過夜了。當康慎將包穀粉煮出一鍋粥來時,那人精神好多了,下床來找著幾塊鹹蘿蔔,又煎了四隻鷄蛋。正要吃飯時,他又猛然想起什麽,忙跑出門外,從雪地裏摸出一隻葫蘆來。他將葫蘆泡在熱水中,然後從裏面倒出白酒,便和康慎一口一口地對飲起來。那人知道康慎是湖南進京會試的舉人後,格外高興,說:“我叫紐序軒,在前明宮中作了十多年的公公。”“哦!原來是位太監,怪不得聲調像女人。”康慎心裏想。紐公公繼續說下去:“明朝亡後,我便回到原籍安肅。因不男不女的,也不願意住在親戚家,于是一人住進這座舊廟,靠原來的一點積蓄和給人幫工度日。今日午後到鎮上去買酒,回家途中便覺不舒服,又遇上大風雪,勉強走到家門口,便暈倒了。倘若不是遇到相公,這條命就到今天爲止了。”說著,紐公公起身高舉酒盃,“康相公,權借這盃酒,感謝您的救命大恩。”

康慎慌忙站起說:“紐公公太客氣了。今天遇見您,也是我的緣分。您在前明宮中十多年,見多識廣,今夜就給我講點前明皇宮軼事吧!”

紐公公很興奮,一邊喝酒喝糊糊,一邊和康慎從洪武帝扯到崇禎帝,又細說了崇禎帝的周后、田妃、袁妃之間爭寵吃醋的故事,並極有興趣地談起宮女和太監如何結菜戶的事。這些宮中秘聞,使康慎大飽耳福。直到深夜,康慎纔在紐公公的炕上睡下。

次日上午,康慎醒來時,只見紐公公正坐在竈邊生火,手裏拿著一本書,房內已作清掃,比昨天整潔多了。窻外,紅日高照,風也住了,雪也停了,陽光照耀著人間的玉樹瓊枝、銀山蠟原,顯示出一派嬌艷壯美的氣象。

紐公公今天精神大好了,見康慎醒來,笑容滿面地說:“康相公,昨夜歇得好?”

“歇得好。自離家來就沒有睡過這麽安穩的覺了。您起得早!”

“我是起早慣了的,沒有睡早覺的福分。”

康慎穿好衣服,對紐公公說:“您讀書的勁頭真大,大冷的天,讀的什麽書?”

“這種書,你們正經讀書人怕是不會看的。”說著將書遞給康慎。康慎接過一看,是一本題爲《古棋譜》的舊書。書皮用黃綾裱就,雖顯得陳舊,並有污損,但仍可看出,黃綾的質量和當初裱糊的工藝都是相當高的。康慎笑著說:“紐公公,不瞞您說,我雖是個讀孔孟之書的舉人,但平生最喜懽的,倒並不是四書五經,而是琴棋書畫一類的閒事。”

“這麽說來,康相公于圍棋一藝必有深研。今日雖放晴,但大雪封門,行路不易,不如乾脆就在我家住幾天,我們圍幾局如何?我已經十多年找不到下棋的對手了。”紐公公說到這裏,眼中流露出一種悲涼的神色來。一瞬間,又笑著說,“平時沒有人和我下,我便自己和自己下,一手執黑,一手執白,自得其樂,來個當年東坡居士的‘勝也不喜,敗亦無憂’。”

康慎覺得很有趣,他本不急著進京,離春闈還有兩個多月,時間有的是,遂訢然同意。又從包袱裏拿出五兩銀子來,說:“紐公公,我看您的日子過得艱難,我也不是個富裕的人,這點錢,權當我這幾天的食宿費吧!”

“康相公說哪裏的話。我因爲家貧,不能用豐盛的酒席款待你,已覺慚愧難堪,哪能收你的錢!”

“紐公公,不要客氣了,四海之內皆兄弟,你不收下,我也不能在這裏安生住。”

紐公公想想也是,家徒四壁,飯菜全無,留下康相公,拿什麽來招待呢?于是收下康慎的銀子。吃過早飯,紐公公說:“康相公,你就在這裏溫習溫習功課,我這就拿相公的錢去買點酒肉菜蔬來,回頭我們好好圍幾局。”

紐公公走後,康慎拿起《古棋譜》來翻看。書中所載棋譜並不多,打頭一篇是堯帝教丹朱弈碁局圖,接下是文王拘羑里自弈碁局圖、管仲與桓公對弈碁局圖、莊周與惠施對弈碁局圖、范蠡與西施對弈碁局圖、李斯與韓非對弈碁局圖、張良與陳平對弈碁局圖、孔明與周瑜對弈碁局圖等等。這些碁局名稱,康慎大部分沒有聽說過,見過的幾個碁局圖,又與平日的圍法大相徑庭。這真是本奇書!康慎如獲至寶,聚精會神地看起來。看了半天,慢慢地終于看出些門路來了。

午後,紐公公回來。吃完飯後,二人對弈。康慎一嚮以善弈在朋輩中出名,誰知連下三局,跼跼敗北。紐公公下子出神入化,常常一子落盤,使康慎目瞪口呆,很久想不出一個對子。三局下來,康慎自知棋藝與紐公公相比,有天壤之別。于是他整整衣冠,離開座席,雙膝跪在紐公公面前,說:“公公,您的棋藝非人世間所有。如果您認爲康慎尚可教化的話,就請受此一拜,收下我這個徒弟。康慎寧願不要功名,今生就住在此廟內,侍奉公公,鑽研棋藝。”

紐公公哈哈大笑,一把扶起康慎,快樂地說:“相公何須如此鄭重。想我紐序軒乃天地間一廢人,空有圍棋絕藝,卻不能養活一身。相公若真要棄功名而專研棋藝,那我倒不敢與你談棋了。”紐序軒收斂笑容,變得莊重起來,“然相公此語,卻使紐某大爲感動。幾局棋後,我已知相公根底不淺,思路靈活,只要稍加指點,有三五個月,便可勝過紐某。況且相公乃我之救命恩人,我昨夜自思一夜,正愧無法報謝,故今早拿出棋書來,以察相公是否有興趣。既然如此,那我就平生所知,全部告訴相公。此去京師不過三百里,衹有五天的路程,離試期尚有兩個多月,相公在我這兒住一個月,估計尚不會誤事。”

從那天起,康慎便虛心拜紐公公爲師,以《古棋譜》爲課本,苦學各種碁局,果然棋藝日進,半個月後便脫離流俗,進入一種全新境界。康慎心中好不懽喜。

轉眼一個月已到。次日早晨,康慎就要告別紐公公,啟程進京了。這天夜晚,紐公公捧出一盒圍棋放在桌上,對康慎說:“這是一盒我珍藏二十多年的圍棋子,現在送給相公,作爲我們之間這段難忘日子的紀念。”

康慎激動地接過紫檀木盒,先看盒面上那銀雲金龍,便已覺來頭不凡,再看裏面那兩堆黑白棋子,真可謂棋中神品,喜不自勝,趕忙深施一禮:“謝公公厚賜!”

“坐下,坐下。”待康慎坐下後,紐公公緩緩地說,“這盒圍棋,乃崇禎帝東宮田孃孃房中的寶貝。”康慎聽後,心中猛地一震。“田孃孃是崇禎爺最寵愛的妃子,不僅國色天香,更兼冰雪聰明,琴棋書畫,樣樣精絕,后宮佳麗無一人可及。崇禎爺待她,遠勝過正宮周后。偏偏崇禎爺坐江山十七年,無一日安寧。皇爺宵衣旰食,勤于政事,沒有多少娛樂的時間。田孃孃深知皇爺肩上擔子的沉重,遇到皇爺駕幸東宮時,田孃孃總是百般慇懃,想盡法子讓他寬心一會。崇禎爺愛下圍棋,田孃孃陪他下。論棋藝,皇爺自然不及田孃孃,但田孃孃每次都不露痕跡地有意讓皇爺取勝。宮中苦無好棋子,田孃孃就叫她的父親田宏遇去設法謀一副好棋子來。田宏遇派他的兒子到了雲南永昌府。”說到這裏,紐公公停住,嚮火坑裏添了幾塊乾柴,屋子裏煖和多了。他繼續說,“相公知道,雲南永昌府出的棋子,號稱雲子,工精藝絕,歷來譽滿海內。也是田孃孃這番心意感動了天地,這一年,永昌府東北三十里外的金鷄山裏,挖出兩塊千年難遇的好石頭:一塊純白,無半點瑕疵;一塊烏黑,無絲毫雜質。知府爲討好田國丈,親自選派最好的窖工,不惜工本,燒制一盒圍棋子。棋子燒好後,誰見誰叫絕。這盒棋子比其他所有的雲子都顯得更古樸渾厚,色澤分外的純淨柔和,白的勝過和闐玉,黑的強似徽州墨,更兼質地堅實,落盤聲鏗鏘悅耳,拿在手裏,冬溫夏涼,有一股說不出的舒服之感。田宏遇重重地賞了永昌知府,又叫專爲宮中做器具的工匠做了一個精巧的盒子,遂獻給崇禎帝。皇爺很是喜懽,就把這副棋子放在田孃孃宮中。從那以後,皇爺到田孃孃宮中的次數更多了。皇爺對田孃孃的寵愛,令周后、西宮袁孃孃和后宮所有妃子們嫉妒;田宏遇也仗著女兒而顯赫京師。我因爲一直服侍田孃孃,便也受孃孃的影響,酷愛圍棋。田孃孃也常爲我們講棋藝,爲討孃孃喜懽,我也就拼命地學,並偷偷地拜當時京中名弈瘸子郎三爲師,因而棋藝也慢慢提高了。有一天,皇爺高興,和田孃孃下完棋後,還在盒子底板上親自寫了幾句話。”紐公公把盒子倒轉過來,康慎見上面寫著:“君子以之遊神,先達以之安思,盡有戲之要道,窮情理之奧秘。右錄梁武帝《圍棋賦》。崇禎十二年冬。”

“後來,”紐公公接著說,“李闖王帶兵打進北京,崇禎帝命周後等人自盡後,自己也弔死煤山。宮中一片混亂,大家各自逃命,我也收拾衣服出宮,路過田孃孃舊宮,見這盒圍棋和那本《古棋譜》放在窻臺邊。那時,大家眼裏衹有金銀財寶,誰都不要這些東西。我便順手將這盒圍棋和《古棋譜》塞進包袱,回到了老家。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我很高興這次結交了你這位心腸好又愛下棋的朋友。我身子日漸不濟,將不久人世,這盒棋子連同這本《古棋譜》就送給相公,也算是沒有辱沒它們。”說罷,雙手將棋及書送到康慎手邊。康慎重新跪下,恭敬地接過。紐公公望著康慎,莊重地說:“昔唐明皇與宰相張說對弈,時鄴侯李泌年方七歲,在旁戲玩。張說對著圍棋隨口唸了四句詩:‘方如棋盤,圓如棋子,動如棋生,靜如棋死。’鄴侯應聲對了四句:‘方如行義,圓如用智,動如逞才,靜如遂意。’鄴侯不愧古今無雙之神童,小小年紀便能從下棋聯想到治世爲人。這棋道和世道、人道本是相通的。梁朝名臣沈約說得好:‘棄之時義大矣哉!體希微之趣,含奇正之情,靜則合道,動必適變。’願相公日後慢慢體味這些弈中精微,做一個有德有才之君子。”

紐公公說到這裏,心情顯得異常激動,而康慎,則早已是兩眼飽含淚水了。

五 喜得一人才

“原來這副棋子竟是前明崇禎帝的愛物。”曾國藩說。當康福講到崇禎帝題字時,曾國藩果然從盒子的底板上看到那兩行字。崇禎的字跡,曾國藩見過不少,一眼就看出確是真跡。

“是的。這副棋子傳到我們兄弟手上,已經在康家度過將近二百年,只可惜那本《古棋譜》在我爺爺手上遺失了。我們兄弟沒有繼承康氏家風,無德無才,棋藝也平平。今日在下流落岳州城,說來真愧煞先人。”康福羞愧地低下頭。

“足下何必如此自責。自古以來,因時勢不到,英雄受困的事多得很。秦叔寶也有賣馬的時候,那時誰能料到他日後會輔佐唐太宗打天下。且足下不僅棋藝出色,武功也出衆,望好自爲之,出人頭地的一天總會有的。”

通過半天來的觀察與交談,曾國藩知道康福孝母愛弟,正直誠實,顛沛流離卻並不走入邪途。現在聽了他講敘這副棋子的來歷以後,更知他家風純良,祖德深厚,很喜懽這個年輕人,心想:若得此人長隨身邊,真可謂得一人才!康福受到曾國藩的鼓勵後,心裏也在想:倘若今生能跟著這位侍郎大人,必能大有長進,康氏家族可望復興。他對曾國藩說:“大爺,今日聽到你老的這番話,康福以後再不自暴自棄,定要奮發努力,爲康氏先祖爭光。”

曾國藩親呢地拍拍康福的肩膀,說:“足下只要有這分志氣和抱負,何愁沒有前途!夜深了,你先睡吧,明天我們一起對弈幾局,借以消除舟中枯乏。”

翌日,曾國藩與康福在舟中一連下了五局棋,都輸了;又下了三盤殘局,也輸了。每局完畢,康福都詳盡地給曾國藩分析失誤的原因。曾國藩自覺這一天來棋藝進展很大,與康福真有相見恨晚之感。第三天下午,船到沅江縣。康福請曾國藩主僕二人到他家作客,曾國藩訢然同意,安排好船老大在碼頭邊等著,便和荊七一道上岸。

下河橋離沅江碼頭衹有十里路,半個時辰便到了。來到家門,康福驚呆了。原來自家的三間土墻茅屋已全部倒塌,隔壁鄰居家的屋也都圮倒,一家家在廢墟邊支起一個個棚子。康福問他們,纔知十天前湖水暴漲,將這一帶的房屋衝垮不少,弟弟康祿和另外兩個年輕人尋求生路去了。康祿走之前,請鄰居轉告哥哥,說不必爲他擔心,兩三年後混出個人樣來再回家。曾國藩見此情景,對康福說:“看來足下一時難以在家安身,如果不嫌棄的話,請到我家住段時間,我也好朝夕嚮足下請教棋藝。”

曾國藩此話,正中康福下懷,便也不推辭,爽快地答應了。當即三人又返迴船上。次日淩晨,船進入資江,當晚到了益陽。荊七付過船費,打發了船老大。

爲便于沿途與康福談話,也因爲連續十多天的船坐得手腳發麻,曾國藩不坐轎,三人從益陽開始步行回湘鄉。這天中午,來到寧鄉境內嵇茄山腳下。

走了兩三天的路,曾國藩感到勞纍。荊七看到前面一棵老松樹下,有一塊平坦的石板,便對曾國藩說:“大爺,我們在這裏歇息下吧!”曾國藩點點頭。康福說:“大爺,我有個表姐住在這裏不遠,我們到她家去坐坐,就在她那裏吃午飯!”

曾國藩說:“我已經纍了,再說這樣憑空去打擾別人也不好,前面有家小飯鋪,我們到那裏去吃飯。你一人到表姐家去如何?”

“這樣也好,我到表姐家坐會兒就來。”

康福抄小路走了。曾國藩主僕二人順著大路嚮小飯鋪走去。

這是鄉村馬路邊常見的飯鋪,兩張小桌子,一個店主,一個小夥計。見有人來,店主連忙招呼,小夥計立刻端上兩碗茶來。荊七知道曾國藩嚮來節儉,也不大多喝酒,便隨便點了三四個素菜,要了半斤水酒。

剛吃完飯,店主就笑譆譆地走上來,對曾國藩說:“老先生,我看你老這個模樣,便知是個知書斷文的秀才塾師。小店開張半個多月了,店門口連個對聯也沒有,今日就請老先生給小店寫一副,酒飯錢就不要付了,算是對你老的一點酬謝。”

曾國藩最愛寫對聯,也自認長于此道,友朋親戚之間,幾乎是有求必應,並以此爲樂事。今日店主人這樣誠懇,他當然不會敷衍推辭,便笑著說:“好哇!你想要副什麽樣的對聯呢?是想發財,還是想求平安?”

店主人見曾國藩滿口答應,很是快活,說:“老先生,小店別的都不想,只想叫別人見了,不好意思嚮我賒帳就行了。”

曾國藩大笑起來,說:“就是有副不準賒帳的對聯貼在這裏,他要賒也會賒。”

店主人憨厚地說:“總要好點。老先生,你老不知,小店開張半個多月來,天天都有人賒帳,都是些熟人,還有三親六戚的。他來賒帳,又不白吃,怎好不給他賒呢?但小店本小利微,天天如此,怎墊得起?不瞞你老說,半個多月來,小店不但分文未賺,還倒欠了肉鋪幾千錢。”

望著這個可憐巴巴的店主人,曾國藩很同情他的難處,說:

“好!我給你寫副口氣硬點的對聯貼起。”

小夥計趕緊拿出筆和紙,又磨起墨來。店主人和荊七都站在旁邊看。曾國藩略微思考一下,援筆寫道:“富似石崇,不帶銀錢休請客;辯如季子,說通王侯不容賒。”寫好後,又看了一遍。正在自我欣賞時,忽然耳邊響起一個外鄉人的口音:“韋卒長,你找了幾天找不到讀書人,這不就在眼前嗎?”

立時就有好幾個人圍上前來,七嘴八舌地說:

“這個先生的字不醜!”

“是的,不難看!”

“就找他吧!”

曾國藩扭過臉去,看是些什麽人在說話。這一看不打緊,直把他嚇得三魂飛掉兩魂,七魄只留一魄!

六 把這個清妖頭押到長沙去砍了

原來,圍在曾國藩身旁的是一羣年輕漢子,一個個頭上纏著紅包布,攔腰繫一條大紅帶子,帶子上斜插著一把明晃晃的大砍刀,衣褲雜亂無章,一律赤腳草鞋,臉上滿是煙土灰塵。雖然臉上都帶著笑容,但在曾國藩看來,那笑容裏卻充滿了殺氣。他心裏暗暗叫苦不疊:這不就是一路來常聽人說起的長毛嗎?真正冤家路窄,怎麽會在這裏碰到他們!

一個頭上包著黃布頭巾的人過來,在曾國藩的肩上重重一拍,操著一口廣西官話說:“夥計,幫我們抄幾份告示吧!”

曾國藩愣住了,不知怎樣迴答纔好,心想:這怕就是他們的頭目韋卒長了。包黃布的人繼續說:“不要怕!你是讀書人,我們最喜懽。你若是肯歸順我們,包你有吃有穿,仗也不要你打,日後我們天王坐了江山,給你一個大官當如何?”那人邊說邊瞪著兩隻大眼望著曾國藩。果然是一羣長毛!曾國藩迅速安定下來,腦子裏在盤算對策。包黃布的人見他不作聲,又說:“如果你不願意,幫我們抄完告示就放你迴去。”

曾國藩料想一時不得脫身,便對荊七說:“你在這裏等康福,天晚還沒回來,你就去找我。”

荊七一聽爲難了:如果真的沒回來,我到哪裏去找呢?還不如現在就跟著去:“大爺,我和你一道去吧!緩急之間也有個照應,康福來後,就煩老闆告訴他一聲!”

包黃布的大聲說:“好!一起走,一起走。”

說著,便指揮手下的士兵連擁帶押地將曾國藩主僕二人帶走了。

曾國藩心裏這時正是十五個弔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不得安寧。到何處去?抄什麽樣的告示?倘若被別人知道,豈不是在爲反賊做事?此中原委,誰能替你分辯?腦子裏一邊想,腳不由自主地嚮前走著。看看方嚮,卻又是在嚮長沙那邊走去,離湘鄉是越來越遠了。快到天黑時,這隊士兵將他們帶到一個村莊。

村莊裏的人早走光了。士兵們將他們安置在一間較好點的瓦屋裏。過會兒,一個十五六歲的童子兵端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狗肉進來,擺在桌子上,又放上兩雙筷子。小家夥臉上油汗混在一起,興高采烈地說:“你們真有口福,剛纔打了幾隻肥狗。韋卒長說,優待教書先生,要我送來兩碗,趁熱吃吧!只可惜沒有酒。”曾國藩聞著狗肉那股騷味就作嘔,何況炎暑天吃狗肉,是湖南人的大忌。他緊皺雙眉,直搖頭。荊七對童子兵說:“小兄弟,我們不吃狗肉,你拿去吃吧!請給我們盛兩碗飯,隨便挾點菜就行。”

童子兵一聽這話,高興得跳起來:“這麽好的東西都不吃,那我不講客氣了。”

小家夥出去後不久,便端來兩碗飯,又從口袋裏掏出十幾隻青辣椒,說:“老先生,飯我弄來兩碗,菜卻實在找不到。聽說湖南人愛吃辣椒,我特地從菜園子裏摘了這些,給你們下飯。”

曾國藩看著這些連把都未去掉的青辣椒,哭笑不得。既無鹽,又無醬油,如何吃法!湖南人愛吃辣椒,也沒有這樣生吃的本領呀!無奈,只得扒了幾口白飯,便把碗扔到一邊。包黃頭布的人進來,手裏抓著一張寫滿字的紙,大大咧咧地坐到曾國藩的對面,說:“老先生,吃飽了吧!今天夜裏就請你照樣抄三份。”說罷,將手中的紙展開。曾國藩就著燈火看時,大吃一驚,心撲通撲通地急跳。抄這種告示,今後萬一被人告發,豈不要殺頭滅族嗎!他直瞪瞪地看,頭上冷汗不停地冒出。黃包布並不理會這些,高喊:“細腳仔,拿紙和筆墨來!再加兩支大蠟燭。”

剛纔送狗肉的童子兵進來,一隻手拿著幾張大白紙、兩支洋蠟燭,另一隻手拿著一支毛筆、一個硯臺,硯臺上還有一塊圓墨。黃包布說:“老先生,今夜辛苦你了。抄好後,明早讓你走路。”

待兵士們走後,曾國藩將告示又看了一遍,只見那上面寫著:

太平天國左輔正軍師領中軍主將東王楊、太平天國

右弼又正軍師領前軍主將西王蕭奉天討胡檄

嗟爾有衆,明聽子言。子惟天下者,上帝之天下,非

胡虜之天下也。衣食者,上帝之衣食,非胡虜之衣食也。

子女民人者,上帝之子女民人,非胡虜之子女民人也。慨

自滿洲肆毒,混亂中國,而中國以六合之大,九洲之衆,

一任其胡行而恬不爲怪,中國尚得爲有人乎?妖胡虐燄

燔蒼穹,淫毒穢宸極,腥風播于四海,妖氛慘于五胡,而

中國之人,反低首下心,甘爲臣僕。甚矣,中國之無人

也!

曾國藩讀到這裏,氣憤已極,拍桌駡道:“胡說八道!”再看下面,檄文還長得很,足有千餘字之多,他不想看下去,只用眼掃了一下結尾部分,見是這樣幾句:

予興義兵,上爲上帝報瞞天之仇,下爲中國解下首

之苦,務期肅清胡氛,同享太平之樂。順天有厚賞,逆

天有顯戮,佈告天下,咸使聞知。

“這些天誅地滅的賊長毛!”曾國藩憤怒地將告示推嚮一邊,又駡了一句。

“大爺,若是我能寫字就好了,我就給他們抄幾份去交差。你老是決不能抄的。”荊七跟著曾國藩久了,也略能識得些字,但卻不能寫。

“你也不能抄!你抄就不殺頭了麽?”曾國藩眼中的兩道兇光使荊七害怕。

“大爺,若是不抄,明天如何脫身呢?”荊七戰戰兢兢地說,“長毛是什麽事都做得出的,聽說他們發起怒來,會剝皮抽筋的。”

曾國藩全身顫抖了一下。他微閉雙眼,頹喪地坐在凳上。“看來衹有裝病一條路。”盤算許久,他纔在心裏拿定了主意。

這時,屋外突然一片明亮。曾國藩看到幾十個長毛打著燈籠火把朝這邊走來,嘰嘰喳喳的,不知說些什麽。快到屋門口,火把燈籠裏走出一個人來。他一腳邁進大門,便高聲問:“誰是韋永富帶來的教書先生?”

韋永富——纏黃包布的人忙嚮前走一步,指著曾國藩說:“這個人就是。”又轉過臉對曾國藩說:“老先生,我們羅大綱將軍來看你了。”

曾國藩坐著不動,以鄙夷的眼光看著羅大綱,見他年約四十歲,粗黑面皮,身軀健壯,頭纏一塊黃綢包布,身穿一件滿繡大紅牡丹湖綢綠長袍,腰繫一條鮮紅寬綢帶,腳上和士兵一樣地穿一雙夾麻草鞋。羅大綱並不計較曾國藩的態度,在他側面坐下來,以洪亮的嗓門說:“老先生,路上辛苦了吧!兄弟們少禮,你受委屈了。”

曾國藩心想,這個長毛倒長得這樣英武,說話也還文雅。他不知如何迴答,乾脆不做聲。羅大綱定睛望了曾國藩一眼,說:

“老先生,我看你的樣子,是個飽學秀才,我們太平軍中正缺你這樣的人,你留下來吧!我嚮天王薦舉,你就做我們的劉伯溫、姚廣孝吧!”

曾國藩心裏冷笑不止,這個長毛“羅將軍”,怕是從戲臺上撿來這兩個人名吧。他想試探一下羅大綱肚子裏究竟有幾多貨色,便開口道:“劉基輔助朱洪武打江山,道衍卻是朱棣篡姪兒位的幫兇,這二人怎能並稱?”

羅大綱哈哈笑起來,說:“老先生,你也太認真了。劉伯溫、姚廣孝都是有學問、有計謀的好軍師,如何不能並稱?至于是姪兒做皇帝,還是叔叔做皇帝,那是他們朱家自己的事,別人何必去管!方孝孺不值得效法。我看成祖也是個雄才大略的英明之主,建都北京便是極有遠見的決策。老先生若是對此有興趣,以後我們還可以在一起商榷,只是今夜沒有時間了。”

曾國藩心想,看來長毛中也有人才,並非個個都是草寇。見曾國藩不再說話,羅大綱站起來,準備走了。臨走時,又對曾國藩說:“委屈老先生今夜抄幾份告示,明天我們要用。”

王荊七趕快說:“我們大爺病了,今夜不能抄。”

羅大綱伸出手來,摸了下曾國藩的額頭,果然熱得燙手,便吩咐韋永富:“老先生既然病了,就讓他歇著,叫個醫生來看看,明天我帶他去見天王。老先生有學問,天王一定會重用。”

說著便帶著兵士們出了門。曾國藩心裏叫苦不已。

過一會兒,韋永富急匆匆地走進來,板著面孔對王荊七說:“把你背的那個包袱給我!”

曾國藩和王荊七立時一驚。那包袱裏放的銀子倒不多,重要的是有一份朝廷文書,那上面載明曾國藩的身分官職,以便沿途州縣按儀禮接待。通常曾國藩都不拿出來,他不願意過多驚動地方長官。這下糟了,讓長毛知道自己的身分,就再也莫想脫身了。王荊七不肯交,但事情來得倉促,現在連藏都無法藏了。韋永富不等王荊七自己交,一把從他身上扯下來,風風火火地走了。主僕二人傻了眼:難道有人認得麽?

原來,跟著羅大綱進來的一羣太平軍中,有一個湘鄉籍士兵粟慶保。十多年前,粟慶保在湘鄉城裏見過曾國藩一面。曾國藩當時是新科翰林,從北京回到湘鄉,縣令和城裏一批有頭面的紳士天天輪流宴請。小小的湘鄉縣城,誰不知出了個曾國藩!粟慶保那時正在一個紳士家做短工,那一天,他親眼看見曾國藩坐在主人家的筵席上。盡管十多年過去了,曾國藩臉上有了皺紋,嘴上留著長長的鬍鬚,身體發福了,但粟慶保仍然能認出。粟慶保將這個發現告訴羅大綱。爲了核實清楚,避免誤會,羅大綱叫韋永富將王荊七隨身帶的包袱拿來。

“清妖頭曾國藩站起來!”一聲炸雷震得曾國藩發懵,他看見韋永富帶著四個手執大刀的士兵已站在他的身邊。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一個士兵過來,將他的雙手緊緊捆綁著。曾國藩出生四十多年來,從沒有被人這樣對待過,這十多年來的官宦生涯,更習慣了人們的恭敬尊重。他覺得受到了奇恥大辱。在一瞬間裏,他想到不如觸柱而死,但又太不甘心了。他臉色鐵青,三角眼裏的目光兇狠狠、陰森森。旁邊的荊七也同樣被捆了。

韋永富將曾國藩押到另一間屋裏。這裏燈火通明,羅大綱殺氣騰騰地坐在上面,見曾國藩進屋,便虎地站起來,雙眼死死地盯著他,突然吼道:“你原來是個大清妖頭,險些被你騙了!你不在北京做咸豐的狗官,爲何跑到這裏來了?”

在押解的路上,曾國藩想:千萬不能嚮反賊乞求饒命,大不了一死罷了。這樣一下決心,反倒平靜下來,他緩緩地迴答:“本部堂奉旨典試江西,爲國選才,只因途中聞老母去世之訊,改道回籍奔喪。”

羅大綱拍著桌子喝道:“你的老娘死了,你曉得悲痛。你知不知道,天下多少人的父母妻兒,死在你們這班貪官汙吏之手?!”

“本部堂爲官十餘年,未曾害死過別人的父母妻兒。”曾國藩分辯。

“住嘴!你看看這是什麽地方,豈容你在這裏放肆,口口聲聲自稱‘本部堂’。再稱一聲‘本部堂’,本將軍先割下你的舌頭。”第一聲“本部堂”已使羅大綱氣憤,這一聲“本部堂”,更使羅大綱怒不可遏了。

曾國藩嚮四周掃了一眼,只見滿屋子人個個橫眉怒對,緊握刀把,那架勢,恨不得立即一刀宰了他。曾國藩一陣心跳,迅速將目光收到自己的雙腳上。

“曾妖頭,”羅大綱繼續他的讅問,“不管你本人害未害人,我來問你,全國每年成千上萬的人死于病餓災荒,不由你們這班人負責,老百姓找誰去!”

曾國藩不敢再稱“本部堂”,也便不再分辯了。他心裏在自我安慰:不回話是對的,一個堂堂二品大員,豈能跟造反逆賊對答!

羅大綱見曾國藩不開口,心想,再讅下去亦無用,無非是駡駡他出口氣而已。便對韋永富說:“先帶下去關起來,明天將這個清妖頭押到長沙去砍了,也好借此激勵前線將士。”

重新回到原來屋子裏,曾國藩想起明天將要不明不白地被砍頭,心裏懊惱不已;萬不該到飯鋪去吃飯,萬不該寫對聯,倘若不是碰到這夥千刀萬剮的長毛,再過三四天就要到家了。

正在曾國藩胡思亂想之際,荊七忽然發現從窻口上跳下一個黑影。他緊張地推了一把曾國藩。那黑影直朝他們走來,輕輕地說:

“大爺,我是康福。”

“康福!”荊七又驚又喜。康福連忙制止他,抽出刀來,割斷綁在曾國藩和荊七手上的繩子。曾國藩緊緊拉著康福的手,生怕他又要走似的,激動地說:

“賢弟,你怎麽找到這裏來了!”

“是飯鋪老闆告訴我的。”康福小聲說,“我一路追蹤而來,訪得他們今夜在此宿營,就一間屋一間屋地找尋。大爺,虎穴不可久留,我們趕快走!”

說完,康福縱身跳上窻臺。荊七蹲下,曾國藩踩著他的雙肩,康福將曾國藩拉上窻臺,自己先跳出屋外,然後雙手將曾國藩接住,荊七也跟在後面,從窻口跳下來。在前屋一片喧鬧聲中,康福領著曾國藩、荊七悄悄地離開了村莊。

三人高一腳低一腳地嚮西奔去,約走了十來里路,荊七忽然驚叫一聲:“不好,包袱還在長毛手裏!”

“包袱裏有什麽貴重東西沒有?”康福問。

“別的都不要緊,只是有一份朝廷文書,不能落在長毛手裏。”曾國藩說。

“我去拿來!”康福說著就要回頭,曾國藩一把拉住他,說:“去不得,你看後面!”

康福和荊七扭過頭去,只見後面點點火把,正跳躍著嚮他們奔來。荊七急了:“長毛追來了,怎麽辦?”

“我們先找個地方躲躲。”

康福指著前面一個黑堆說:“那邊有一堆茅草,委屈大爺到那裏暫避避,我去打發他們。”

曾國藩二人慌忙鑽到茅草堆裏躲下,康福大搖大擺地回頭走去。

“夥計們,這麽黑的天,找什麽呀?”

“看到兩個慌慌張張趕路的人嗎?”

“是不是一個滿臉大鬍子,一個瘦瘦精精的?”

“正是。他們往哪裏去了?”

“往北去了。”

“看清楚了嗎?北邊追不到,我們回頭來要你的腦袋!”

“看清楚了,快點去吧!去遲了,追不到,就怪不得我了。”

火把人羣都嚮北邊吵鬧著去了。康福走到茅草邊,問荊七:“包袱放在哪間屋裏?”

“就在長毛議事的前屋。”

“大爺,你們在這裏再等等,我去把包袱取來。”

曾國藩拉住康福:“賢弟,不必去了吧!包袱不要了。”

“朝廷文書落在長毛手裏總不好,我馬上就回來。”

曾國藩的手鬆了,康福很快消失在黑夜中。將近一個時辰後,康福背著包袱回來了。他遞給荊七:“看看是不是這個?”

“是的,是的。”荊七連聲說。

曾國藩打開包袱,見朝廷文書還在,一塊石頭落地了,心裏對康福無比感激。康福說:“大爺,我們走吧!”

七 哭倒在母親的靈柩旁

經過這次虎口逃生之後,曾國藩再也不敢徒步行走了。他僱了一頂小轎擡著,康福、荊七一前一後地緊挨著轎。路過湘鄉縣城,已是黃昏,爲避免應酬再耽擱時間,曾國藩特地選擇南門外一家小小的夥鋪落腳。次日淩晨悄悄離開,當天傍晚到了歇馬鎮,正碰上前來迎接的江貴。

“哎呀,我的大爺!你老終于回來了,老太爺和爺們姑們個個望穿了眼。”歇馬離荷葉塘衹有七十里,江貴沒有走多遠就接到了,心裏很快活。

“老太爺還好嗎?”江貴是曾國藩母親江氏娘家的遠房姪兒。見到江貴,幾天來暫時忘記的母喪之悲立刻湧上心頭,曾國藩感到胸中一陣發悶,語音也變得淒苦。

“老太爺身體倒還好,就是天天盼望著你老,巴望你老快到家,生怕有什麽意外。”江貴服侍著曾國藩歇下後,說,“大爺,你老今夜在這裏安生歇著,這就算到家了,我現在就趕迴去告訴老太爺。”

“天這麽黑了,你明天一早走吧!”

“家裏得早作準備。夜路走慣了,這幾十里算得什麽。”

曾國藩拿出一兩銀子給江貴,說:“這些日子辛苦了你,前嚮跑到安徽送信,今天又到歇馬來接我,難爲了。”

鄉下人平時用的是吊錢,難得見到銀子,江貴接過一兩白花花的銀子,懽天喜地,扒兩口飯,便連夜趕回荷葉塘去了。

第二天傍晚,曾國藩到了賀家坳。九弟國荃、滿弟國葆早已在這裏迎候。見到腰繫麻繩的大哥從轎中走出,兩個弟弟一齊痛哭起來,曾國藩也落下眼淚。國荃自道光二十二年離家後,兄弟再未見面,國葆則是分別整整十二年了。曾國藩見兩個弟弟都已長成大人,又喜又悲,寒暄一番後,便擕手步行回白楊坪。

遠遠地看到家門口素燈高掛,魂幡飄搖,曾國藩悲痛萬分,他三步並作兩步朝大門口奔去。三道大門早已全部打開,曾府老少數十人一律站在中門兩旁。曾國藩一眼看見父親拄著拐杖站在正中,便不顧一切地跑上前去,雙膝跪在父親面前,語聲哽咽地說:“不孝兒來遲了……”

話未說完,眼淚早已一串串流下來。姐姐國蘭、妹妹國蕙國芝、弟弟國潢國華一齊走過來,將他扶起。曾國藩重新嚮父親及叔父叔母請安,吩咐國葆好好照顧康福後,便在弟妹們簇擁下,進了大門。穿過第一進房屋,曾國藩看見黃金堂裏燭光輝映下的白色幔帳,頓時眼前天旋地轉,一反平時穩重剋制的常態,跌跌撞撞地嚮靈堂奔去,慌得國潢等緊緊追隨著。在母親遺像前,曾國藩雙膝跪下,一聲“娘呀”喊後,只覺得眼睛發黑,便什麽都不知道了。闔府上下慌成一團。堂叔東陽懂得點醫道,對麟書說:“不礙事。這是連日勞纍,加上方纔悲痛過度引起的,慢慢就會醒過來的。”

他指揮衆人把曾國藩擡到床上,掐著人中,用冷毛巾敷著他的額頭,然後撬開牙,灌下一匙薑湯。曾國藩慢慢醒過來了。他滿臉是淚,又掙扎著走到靈柩邊,要見母親最後一面。

江氏雖然早已大殮入棺,因爲要等曾國藩回來,棺蓋一直未釘死。衆人移開棺蓋,曾國藩就著燭光,最後看了一眼母親。只見母親十分清瘦,雙目緊閉,神態安詳,曾國藩心內如萬箭在穿射。衆人把他駕開,棺蓋很快又蓋上,並立即釘死。曾國藩撫著棺蓋,想起母親一生爲家庭的操勞,對自己的疼愛;想起母親重病中,自己居然沒有侍奉過一天湯藥,也沒有聆聽到母親的臨終囑咐;又想起早兩天的驚嚇,差一點就沒命回家了。一時間,他肝腸寸斷,心膽俱裂,積壓在胸中一個多月來的悲傷和這幾天的恐懼,一齊奔湧出來。他再也不能控制了,便索性在靈柩邊放聲痛哭。曾國藩這麽一哭,惹得曾府上下一齊大哭起來,尤其是國蘭姊妹,更是一聲娘一聲媽地叫喊著。過了好一陣,麟書拉起扶在棺木上的兒子,說:

“寬一,”盡管兒子已官居侍郎,麟書仍習慣用乳名叫他,“你連日勞纍,不要太悲傷了。”麟書勸著兒子,自己已是老淚縱橫。

自從道光二十一年春天,曾國藩送別護送眷屬來京的父親後,十二個年頭過去了,父子再未見面。今夜,曾國藩看著滿頭白髮、一嚮懦弱的父親,心中充滿著憐憫。

“父親大人,母親她老人家這次得的是什麽病?”

“心氣痛,又加發黑腦暈。”

“她老人家的病情,以往的家信裏,你老和弟弟們爲何總不見說呢?”曾國藩疑惑地問。

“我是想告訴你的,你娘總不肯,怕影響你爲皇上辦事……”麟書似乎有滿肚子苦水要嚮兒子傾吐,但他生性言語遲鈍,且心中又甚是淒愴,一時氣悶語塞,話接不上來了。國蘭忙給父親拿來水煙壺,麟書吸了兩口,用手擦著壺嘴,把它遞給兒子。曾國藩擺擺手:“我已經戒了八年了。”聽了父親這句話,知道母親在重病之中還這樣體貼他,曾國藩心中愈加難受。他望著從幔帳裏伸出頭面的黑漆棺材,淚水又流了出來。家裏老人的幾副壽器,是他專門從京裏付回銀子,托叔父置辦的,當時一共辦了四具,還招呼每年爲四具壽器加漆一次,並按時寄回漆銀。他還特地告訴弟弟,湘潭漆好,但要嚮內行多打聽,因爲國漆真假難辨,不要和別人一起去買,以防姦弊;加漆時,不要多用瓷灰、夏布,恐與漆不相膠粘,歷久而脫殼。又關照弟弟不要叫黃二漆匠來漆,此人奸詐,辦事不可靠。他知道家裏幾位老人遲早要用,因而格外用心。但現在想著躺在裏面永別的母親,不禁又悲從中來。

一嚮能言快語的國蕙見爹一個勁地抽煙,知道爹的老毛病又犯了:越是有滿肚子話要說,越是不知怎樣說纔好,最後便是默默地吸煙。她于是接過爹的話頭,對哥說:

“三個月前,接到哥的信,得知哥放了江西主考,又蒙皇上恩賞一個月的假期省親,全家都高興,娘更懽喜,病都好了幾分,也間或可以下床走動了,吩咐家裏作準備,迎接哥回來。又是粉刷房子,又是做新衣——全家人每人做一套。孫兒們讀書不長進,就駡他們:‘過幾天大伯回來,看你們有臉見?’兒子們哪件事沒做好,就教訓:‘等你大哥回來後,我要告訴他!’好了半個月,又因興奮過頭,躺倒在床上,口裏整天唸道:‘不要讓我就走了,我寬一就要回來了,讓我再看看寬一吧!’”曾國藩忍不住又小聲抽泣起來,國蕙也傷心得說不下去。家人送來兩杯熱茶,兄妹接過。喝一口茶後,國蕙繼續說:“到了六月初十上午,娘的病突然惡化,痰湧上喉,不能開口,滿弟趕緊到鎮上請來金太爺。金太爺也沒辦法,只讓灌參湯。灌下一碗參湯後,又拖了兩天。十二日點燈時分,看看不濟,爹把全家人叫到娘跟前。娘這個望望,那個瞧瞧,一雙眼瞪得大大的,死勁用手指櫃子。大家都不明白她老人家的意思。我想,娘是不是要看看她平素愛穿的衣服,連忙從櫃子裏把娘的幾件好衣拿出來,送到娘的面前。娘用手輕輕推開。四弟妹以爲娘要把家裏的鑰匙親手交給哪位媳婦,急忙從櫃子裏捧出一大串鑰匙來,娘死命搖頭。還是爹懂得娘的心思,他知道全家人都在,唯獨缺了哥,娘見不到哥,想再摸摸哥寄回來的家信。爹親手從櫃子裏取出哥這些年寄回來的一大捆家信,放到娘的枕邊,娘雙手摸著摸著,慢慢地咽了氣……”

曾國藩聽到這裏,再也忍不住了,雙手捂著臉,又失聲痛哭起來。他想起與母親最後訣別的那一天——

那是道光十九年十一月初二日,曾國藩散館進京。天尚未明,在“哇哇”的啼哭聲中,次子紀澤降臨人世,曾國藩心裏高興極了。長子禎第二月因痘夭折,夫人歐陽氏一直心裏難受,現在她有了安慰。尤其是母親,抱孫心切,見添的又是一個孫子,笑得合不上嘴。吃罷早飯,全家人送曾國藩上路。母親不顧勸阻,一定要送他。老人家牽著他的手,沿著山路,頂著北風,一直送出十里之外。他那時已經二十九歲,做父親了,而母親卻仍把他當作小孩子,像以往每年送他到衡州城裏讀書一樣,一路叮嚀不止。母親噙著眼淚,囑咐他要愛惜身體,好好在京城做官,今後遇到機會,要回家來看看老父老母。曾國藩走出兩三里外,回過頭來一看,母親仍站在路邊小山頭上,北風吹動著她的花白頭髮,兩眼直直地望著前方……

多少年來,這情景總在曾國藩腦中縈繞,牽動著他的無窮無盡的鄉戀。今天,兒子特意回來看母親了,母親卻已不能睜開雙眼,看一看做了大官的兒子。老天爺呀!你怎麽這樣狠心,竟不能讓老母再延長三四個月的壽命,由遠歸的遊子陪伴她老人家在人世間的最後一段日子呢?!一刹那間,曾國藩似乎覺得位列卿貳的尊貴、京城九市的繁華,都如塵土煙灰一般,一錢不值,人生天地間,唯有這骨肉之間的至親至愛,纔真正永遠值得珍惜。他淚如泉湧,痛不欲生,不顧一切地撲嚮棺材,喊道:“娘呀!兒子回來晚了!兒子對不起你老人家呀!”

整個靈堂又是一片哭聲,曾國藩的弟妹們哭倒在棺材旁邊。大家思念老太太生前的盛德,更爲國藩的純孝所感動。極度的悲慟,烏雲般地罩住曾府靈堂,一大滴一大滴淚珠雨水似地灑在棺木旁,灑在遺像前……

叔父驥雲過來,把曾國藩扶起,大家也跟著站起來,止住眼淚。廚子進來稟告,夜飯已準備好。大家簇擁著曾國藩來到一間被稱作“白玉堂”的大廳裏。待他坐定後,一家人重新施禮。

麟書招呼大家坐好,吃個團圓飯。曾國藩剛落座,突然想起康福來,連忙打發荊七去請。康福進來,見是國藩家人團聚,高低不肯坐。曾國藩拉著他,說:“賢弟,今天這餐飯一定請你和我全家一起吃。”

待康福坐下後,曾國藩將如何在岳州城結識他,後來又如何被長毛抓去,多虧他搭救之事簡單說了一遍,家人無不感慨唏噓。九弟國荃滿斟一盃酒,走到康福面前說:“好漢,你是我們曾府的救命恩人,我以曾氏全家人的名義,敬你這杯薄酒。”

康福慌忙站起,連聲說:“不敢當!這要折了小人壽的!”說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吃罷飯,大家勸國藩去休息。曾國藩說:“十多年來,我未在母親前盡一天孝,病中,我也沒有侍奉過一天湯藥。這兩個月來,都是你們在操勞。我今夜回來,怎麽能不守靈就去睡覺呢!你們置我于何地?豈不怕鄉親們恥笑嗎?”

大家見他說得有道理,又已到三更天了,于是留下滿弟和其他幾個僕人在靈堂,其餘的便都各自去睡覺。

重新出現在靈堂的時候,曾國藩已經換了孝服,裹著白包布,通體素白。他恭恭敬敬地在母親遺像前磕了三個頭,然後洗淨雙手,給每個香爐插上香,給每根蠟燭剪去燭芯,然後在靈堂四壁前走了一圈,看看這些挽聯祭幛是哪些人送的,又細細地看了看各種挽幛的料子如何,用手摸摸搓搓。看過後,把國葆喊過來,要他指揮僕人們,把自己沿途帶回的署江西巡撫陸元烺、江西學政沈兆霖、湖北巡撫常大淳的挽聯高高掛在顯眼的地方。

曾國藩手捻鬍鬚,認真地欣賞這三副地位最高的人送的挽聯,無論文字書法,都可名列前茅,尤其是常大淳的那副,用蒼勁的魏碑體寫就,墨色光潤,筆力飽滿。曾國藩看著,禁不住唸出聲來:“星使從柴桑歸來,聞慈母一笑登天,想岳軸千尋,魂依蒼昊;皇誥自闕前頒下,憶家門屢蒙異數,悵煙雲萬里,望斷青山。”

“真不愧衡陽才子,意好,字好,堪稱雙絕。”他在心裏稱贊不已。

他在靈桌邊坐下來,望著眼前母親的遺像,呆獃地想著,仿彿母親就坐在對面,自己還是三十年前的小書生,在書房裏用功纍了,跑到廚房,一邊幫母親摘豆子,一邊聽母親講故事。母親最愛講的故事,就是生自己那夜的情景。

八 蟒蛇精投胎的傳說

那是嘉慶十六年的時候,曾國藩的曾祖父竟希公還健在。這年十月十一日深夜,竟希公忽然看見一條鉅蟒在空中盤旋,慢慢地靠近家門,然後降下來,繞屋宅爬行一周,進入大門。竟希公清楚地看到這條蟒蛇身子有弔桶般大,頭進到院子裏很久了,纔見尾巴漸漸收入,渾身黝黑有光,斑紋耀眼,長長的信子從嘴裏伸出來,上下顫動,嘶嘶作響,蹲在院子裏,兩隻晶亮透紅的眼睛直瞪瞪地望著他。竟希公嚇得出了一身冷汗,猛地醒過來,卻原來是南柯一夢!竟希公感到蹊蹺,睡意全無,遂披衣走出屋。但見明月在天,秋風颯颯,四周闃靜。他信步走著,突見空坪上分明爬著一條大蛇,居然左右蠕動,似要前行,竟希公又嚇了一跳。再定睛看時,並不是蛇,而是白果樹邊那株老藤的影子。竟希公從藤影又聯想到剛纔的夢,越發覺得稀奇。正在凝思時,老伴喜滋滋走過來,說:“孫子媳婦生了,是個胖崽!”

竟希公這一喜非比尋常,趕忙走進長孫的堂屋。兒媳婦正抱著長曾孫。紅燭光下,嬰兒白裏透紅,頭臉周正,眼睛微微閉著,似笑非笑的,煞是逗人喜愛。他猛然醒悟了:“這孩子莫不就是剛纔那條蟒蛇投的胎!”他立即把這個不尋常的夢告訴全家,又領著他們去看院子裏的藤影。大家都說蟒蛇精進了家門。竟希公喜極了,對身旁兒子玉屏、孫子麟書說:“當年郭子儀降生那天,他的祖父也是夢見一條大蟒蛇進門,日後郭子儀果然成了大富大貴的將帥。今夜蟒蛇精進了我們曾家的門,崽伢子又恰好此時生下,我們曾氏門第或許從此兒身上要發達了。你們一定要好生撫養他。”

從那時起,院子裏那株老藤也受到了格外的保護……

就在黃金堂門外的大坪中,借著燭光,曾國藩看見那棵分別十二年之久的古藤,依然青翠如故,心中甚是欣慰。他記得母親還給他講過一個故事——

曾國藩七歲那年的正月,母親帶著他到外婆家去拜年。小小的漁劃子裏坐著母親、他和妹妹國蕙,遠道來接的江貴打著雙槳,在清澈見底的涓水上,慢悠悠地劃著。天氣很好,兩岸山坡上樹葉枯落、茅草髮黃,草木叢中時見一閃而過的羚羊、麂子和野兔水中一羣羣遊魚歷歷可數。他第一次出遠門,心裏特別高興。一會兒目不轉睛地看著岸邊的山坡,追尋著野物;一會兒又把手伸到水中,試圖捉起一兩條小魚。每當他的小手接觸水面時,母親就顯得很緊張,唯恐他掉到河裏去。行到一段急流處,船頭揚起的水花,在陽光照耀下,如同珍珠般發光。曾國藩很懽喜,伸手去抓水珠。正在這時,母親看到一條大蛇嚮船邊遊來。“蛇!”她驚叫一聲,腳一滑,倒在船邊。船猛然一歪,國藩掉進水中。母親驚呆了,立刻就要往水裏跳,江貴攔住她。江貴正要下河,卻見國藩兩手死命地抓住一根樹榦,急得哇哇大叫。船劃過去,毫不費力地就將他拉了上來,江貴說:“表弟福大命大,將來必定大有出息。”

母親疑惑地說:“明明看見一條大水蛇遊來,怎麽會是一段樹榦呢?一定是那條水蛇變成樹榦來救寬一的命,寬一本就是蟒蛇精投的胎。”

到了外婆家,母親將這段險情一說,大家都說母親講得有道理,並恭賀她今後一定會得到皇上的封誥。

九 刺客原來是康福的胞弟

遠處幾聲鷄叫喚起曾府雄鷄的共鳴,天快要亮了,曾國藩披衣走出黃金堂。黎明前的夜空,顯得更加黑暗。土坪古藤下,一個黑影在跳躍。那是康福在練拳。康福步伐靈活,拳腳有力,曾國藩看著,心中很是羨慕:能像康福這樣有些武功在身就好了,平日可以用來強身,緩急之間還可以自衛。正在遐想時,康福猛然喊道:“大爺低頭!”

曾國藩趕緊把頭低下,只聽見頭頂上“嗖”的一聲,一樣東西飛過,接著便是“嚓”的一聲,身後木柱上牢牢釘住一把明晃晃的飛鏢。康福說聲“有刺客”,便一個箭步奔來,從柱子上拔出飛鏢。借著黃金堂裏射出的燭光,他看到雪白的飛鏢上刻著一個“祿”字,心裏猛地一驚:“糟糕,難道是弟弟來了!”荊七和靈堂裏另外幾個家人聞訊趕出,忙將曾國藩扶進屋。康福縱身躍上墻頭,只見遠處一個黑影在奔跑。他跳下墻,嚮黑影追去。約跑出四五里路遠,康福追上那人。這時天已漸漸發亮。康福看清了,刺客果然是自己的胞弟康祿!康福非常驚奇,便在後面喊道:“兄弟,你停下來,我是你哥康福!”

康祿在前面邊跑邊答:“哥,我早就看出是你了。這裏不能說話,曾家的人會追上來。前面拐彎處有一大片樹林,我們到裏面去。”

又跑出四五里路遠,康祿、康福一先一後進了樹林。兄弟二人停下,在林中對坐。康福問:“兄弟,這是怎麽回事?你爲何要謀刺曾大人?”

“我慢慢跟哥細說吧!”康祿借著熹微的晨光,凝視著闊別多時的兄長說,“哥離家一個多月後,洞庭湖漲大水,屋也垮了。我不知哥在何處,便和另外兩個鄰居結伴離家外出謀生。在外打短工,賣苦力,也難得一飽。有時想起自己空有一身本事,真冤枉了,莫說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就是求得溫飽都做不到,這樣活著真受罪。半個月前,我在瀏陽城外遇到一支人馬,個個背刀拿槍的,威風凜凜,頭上包著紅黃包布。我想:這幾天風傳長毛打過來了,這不就是長毛嗎?看他們挺胸昂首多神氣!我有武功,只要參加進去,定然會比別人立的功勞多,日子過得會比現在舒心。不過我轉念一想,爹一嚮教導我們,爲人要堂堂正正,不義之財不能取,損人之事不能爲,假若長毛真如官府所說的殺人放火,強搶虜掠,即使日子過得再好,我也不能和他們同流合污。爲了試一下他們,我裝病躺在路旁。這時又一支隊伍過來,立時有幾個長毛走出隊伍,來到我身邊說長道短。有的說這人病了,有的說這人或許是餓的。一會,從隊伍中走出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看裝束,像是他們的頭領。那人從腰間取出一個小小的扁瓷瓶子,從瓶子裏倒出幾粒黑丸子,放到我的口裏,又從身旁一個小長毛手上拿過葫蘆,將葫蘆中的水倒進我口中。說也奇怪,我本沒病,但吞下這幾粒黑丸子,覺得心裏蠻舒服。那人和氣地問我:‘小兄弟,好些嗎?’我點點頭。他又說:‘小兄弟,如果你能走路,最好和我們一起走段路,我們今晚就宿在前面不遠的屋場裏,在那裏埋鍋做飯,你吃點熱湯熱飯,病就會好的。’我心裏想:都說長毛兇惡,這個長毛爲何這樣和善可親?我跟他們一起嚮前走。旁邊一個和我一般年紀的小長毛對我說:‘這是我們的金一正將軍羅大綱。’我說:‘羅將軍真好!’他說:‘我們太平軍中的好人多得很。’我同那個小長毛聊天,得知他是全家投奔太平軍的,太平軍要殺掉貪官汙吏,推翻朝廷,讓人人有飯吃,有衣穿;太平軍中凡男子都是兄弟,凡女子都是妹妹,大家都信上帝,都是上帝的兒女,人人平等。這些話說得我心癢癢的,心想:倘若天下今後是這樣的,那豈不是真正的太平了嗎?這樣的軍隊好,我決定投靠他們。我從他那裏懂得許多新道理。到了宿營地,我見他們不搶不燒,也不威嚇當地百姓。吃完飯,我找到羅將軍,要跟他們一起幹。羅將軍爽快地答應了,問我有什麽本事。我說棍棒刀槍,樣樣都會,並當場表演幾手。羅將軍見了哈哈笑,立即說:‘好小子,你的本事很高,你這幾天暫時跟著我,等立了功,我升你做旅帥、師帥。’我們到達長沙,先頭部隊已經包圍好些天了。羅將軍要我送封信給瀏陽征義堂。五天後我回來了。羅將軍說他這幾天到益陽、寧鄉去了一趟,在路上捉了清妖一個大頭頭,名叫曾國藩。我忙說:‘曾國藩我知道,是個大官。’羅將軍問:‘你認識他?’我說:‘沒見過面,只聽說過他。他現在哪兒?’羅將軍說:‘可惜,他已逃走。他死了娘老子,一定回湘鄉老家去了。我現在忙著打仗,沒有空;若有空,我要追到湘鄉去殺了他,也算是一個大功勞。’我自思這是立功的好機會,便嚮羅將軍討了這樁差使。昨晚我來到白楊坪,打聽到曾國藩也是昨天到的,正在靈堂上守靈。靈堂裏燈火通明,人來人往,不便動手。我一直匍匐在高墻上,等待時機。好不容易等到曾國藩出了靈堂,我趕忙放出一鏢。誰知鏢一出手,便發現了哥哥你!我心裏很納悶,哥怎麽在這裏?既然是哥哥在此,我便不發第二支鏢。倘若不是因爲哥哥在,曾國藩今天就沒命了。哥,你怎麽來到曾府的?”

康福便把這一路來的經過大致說給弟弟聽,並勸告弟弟:“兄弟,我看曾國藩不是那種殘民害國的貪官汙吏,他是一個有學問、會識人的好官,你和我一起投靠曾國藩如何?”

康祿正色道:“哥,你這話差了。曾國藩是貪官是清官,你也不清楚,姑且不談。這滿人所建的清王朝,卻是一個道道地地的壞朝廷。這點,哥以前也對我說過。曾國藩替滿人效力,壓迫我們漢人,你說該殺不該殺?我看哥還是就此和我一道投奔太平軍,到羅將軍麾下去殺賊立功。以哥的本領,要不了幾年,就可以在太平軍中當將軍、總制。”

兄弟倆爭來爭去,誰也說服不了誰。康福擔心時間一久,會引起曾府的懷疑,便說:“自古以來,兄弟不同道的多得很,既然爲兄的不能勸說你,那我們就各走各的路吧!只是有一點,不論在哪邊,我們都要謹遵父命,不做傷天害理、辱沒康氏清白家風的事。”

“哥說的是。我走了,哥多珍重,後會有期。”

說罷,兄弟分手。康福直到看不見弟弟的背影後,纔轉身跑回曾府。

旅途勞纍悸慄,加之熬了一夜,又添上這一番驚嚇,曾國藩病倒了。就在曾國藩病臥床上的時候,省垣長沙已陷于猛烈的砲火之中。

第二章 長沙激戰 城隍菩薩守南門

咸豐二年二月,從永昌突圍出來的太平軍將士,在天王洪秀全“上到小天堂,凡一概同打江山功勳親臣,大則封丞相、檢點、指揮、將軍、侍衛,至小亦軍帥職,纍代世襲,龍袍角帶在天朝”的詔命鼓舞下,北上荔浦、陽朔、桂林、興安,從全州出廣西境,一路驚天動地地殺進湖南。兩個多月時間裏,相繼攻剋永州、道州、江華、永明、寧遠、藍山、嘉禾、桂陽州、郴州等府州縣,駐守在永州堵防的湖南提督余萬清、遊擊瞿我謙,在太平軍未到之前便棄城逃命。道州知州王揆一、永明知縣常連亦倉皇出逃。江華知縣劉興桓、訓導歐陽高,桂陽州知州李啟詔被活捉殺頭。鉅大變動,震動湖南全省,也震動了朝廷。咸豐帝急命欽差大臣大學士賽尚阿、欽差大臣原廣西提督嚮榮火速追擊。待到太平軍攻下郴州後,賽尚阿纔趕到永州,而嚮榮又與賽尚阿意見不合,稱病居桂林按兵不動。湖廣總督程瞣e採則奉命進駐衡州。朝廷又調廣東高州鎮總兵福興帶兵三千協助程瞣e採。爲了要福興賣命,又趕緊提拔他爲廣西提督。清廷料定太平軍會從衡州北上,準備在衡州與郴州一帶採取南北夾攻的戰術,將太平軍消滅在湖南。

天王洪秀全、東王楊秀清洞察清廷陰謀,改道走永興、安仁、茶陵、攸縣一路,七月底的一個夜晚,在攻剋醴陵後,西王蕭朝貴、翼王石達開率領五千先鋒隊,神不知鬼不覺地一舉全殲駐長沙城外二十里的石馬鋪一千官軍。次日清晨,軍威淩厲的太平軍將士來到長沙城下。僅在太平軍來到城墻邊一頓飯工夫前,城裏纔得到消息。因丢失數州縣被革職尚未卸任的前巡撫駱秉章,火速下令緊閉七門。長沙城在明代時曾有九門,由北嚮東嚮南嚮西依次爲:湘春門、新開門、小吳門、瀏陽門、黃道門、德潤門、驛步門、潮宗門、通貨門。清初新開門、通貨門堵死,便只剩下七門了。其中湘春門俗稱北門,黃道門俗稱南門,德潤門俗稱小西門,驛步門俗稱大西門,潮宗門俗稱草場門。這時,蕭朝貴、石達開來到了南門外。一年多以前尚是紫荊山燒炭佬,今天已坐太平軍領袖羣第三把交椅的三十二歲漢子蕭朝貴,佇馬察看南門外地勢。見妙高峰拔地而起,林木繁茂,如同一座鉅大的營壘扎在南門外,但山上卻無一兵一卒。朝貴心裏冷笑:“清妖用兵如此,豈有不敗之理!”他要親兵傳令,將大營設在妙高峰上,立即搆築砲臺,加緊攻城部署。

就在這個時候,位于長沙城北又一村附近的巡撫衙門裏,緊急軍事會議正在召開。駱秉章雖被革職,但新巡撫張亮基剛卸下署雲貴總督的職位,尚奔走在昆明至長沙的路上,他只得照舊管事。駱秉章在官場中浮沉二十來年,知道倘若長沙城保不住,那就不隻是革職的事,而是要殺頭的。他深恨太平軍來得太快,若晚來十天半月,張亮基進了長沙,他就可以避開這個是非之地了,現在只得硬著頭皮來應付。參加會議的有布政使潘鐸、按察使岳興阿、長沙知府梅不疑、長沙縣令陳必業、善化縣令王葆生。還有一位羅繞典,安化人,本是湖北巡撫,現丁憂在籍。因這幾個月多事,羅繞典又是有名的幹員,駱秉章便請他到長沙來幫忙。另外還有一個重要人物,就是接替余萬清任提督的鮑起豹,派人去請,卻不知到哪裏去了。駱秉章不能等他,先分析長沙城裏的兵力:老弱病殘全加在一起尚有八千,另有江忠源的五百楚勇,號稱勁旅,但可惜人太少。

“雖說有八千多人,怕也不是長毛的對手。”駱秉章憂慮地說。這段時期,駱秉章被長毛嚇虛了膽,當了二十來年的官,還是第一次遇到大仗,從清晨到現在,驚魂未定。

“中丞不必憂慮。”說話的是善化知縣王葆生,嚮來以知兵自命,他以爲施展纔能的機會到了,“現在就打開府庫,一面發放刀槍,一面發放銀錢。凡男子五十歲以下,十五歲以上的一律編排起來,分成幾班,輪流守城。以長沙城居民之多,募三萬五萬不成問題。卑職願承辦此事。”

駱秉章對王葆生危急時刻能慷慨任事,甚是感激:“王明府主意很好。不過,民衆平日未加訓練,臨危集中,畢竟只是烏合之衆。”

“烏合之衆也好,可以壯兵丁之膽。”潘鐸很贊賞王葆生的建議。

“王明府的辦法立即炤辦,但還有更重要的一手,”這是羅繞典在發言,大家都轉而聽他的,“火速派人出城到湘潭去,調鄧紹良帶兵來救援。鄧紹良的三千鎮筸兵纔是真正的精兵。”大家都說好,駱秉章立即叫巡捕派人出城。

“成天說堵長毛,堵它個嘰吧!”一個粗野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哐啷”一聲,門被推開,一陣風似地闖進一個五大三粗的黑漢子,“長毛到了眼皮底下還不曉得,都是些混蛋!”

這就是剛接任的新提督鮑起豹,是個兇蠻粗俗、不通文墨的武夫。大家都知他的爲人,也不計較。駱秉章請他坐下,他一屁股坐在駱秉章的身邊,一邊“呼哧呼哧”地出大氣。

“還有,”翰林出身的羅繞典很瞧不起毫無教養的鮑起豹,按理這時應請這個水陸提督先說,但他還是繼續未完的話題,“再派人到衡州稟告程制臺,叫福興將軍火速帶兵北上護省垣。”

“福興的兵不能動。”鮑起豹見羅繞典無視他這個提督,心中很是惱怒,他急不可耐地打斷羅繞典的話,“福興的兵應駐在衡州防長毛。長毛兵多,還有不少在衡郴一帶。衡州兵一撤,就爲長毛開了一道門。”

“鮑提督的話有道理。”駱秉章說。受到駱秉章的稱贊,鮑起豹說得更起勁:“各位不要驚慌,長沙不是永州,我鮑某人也不是余萬清!長毛想在我這裏討便宜,真他媽的瞎了眼!各位不要怕,現在長沙城裏的駐兵都已上了城墻。長沙城墻又高又厚,長毛是絕對攻不破的。我今天一早到了城隍廟求簽,求得一個上上吉簽。各位就放心好了,長沙由我鮑某人擔保。”鮑起豹說得唾沫四濺,衆人卻不敢相信。

“鮑某人尚有一奇策,早就想好了,現當危急,正可大用。”衆人不知他肚裏有什麽好主意,全都聚精會神地聽他講下去。“不知各位知道不,長毛信的是上帝邪教。每臨陣作戰,總有天父天兄暗中庇護,故一路攻城掠地,連連得手。鮑某人想,長毛的上帝邪教,豈能敵我中華聖教!我早就聽說過,長沙城隍菩薩嚮來靈騐,有求必應,法力無邊。長毛若攻破長沙,菩薩也要蒙難,他如何會連自身都不顧?我早想好了,長毛若來長沙,我就搬請菩薩大駕。所以我今天一早就到城隍廟去,懇請菩薩保佑。菩薩已賜上上吉簽,就是明明白白地答應了。菩薩駕臨南門,必可以正驅邪,使上帝失靈,長毛敗陣。”

鮑起豹說得神乎其神,羅繞典等聽了冷笑不止,但都不反駁他。一則他們知道這個莽提督一慣驕悍跋扈,不能得罪,更何況戰火已燒到眉毛,正要靠他出力。再則神道設教,自古來便是愚民的好辦法,既然長沙士民都信城隍菩薩,說不定真的把泥菩薩擡上城門,能給守城軍民增強信心,豈不大好!于是大家都點頭稱是。

鮑起豹回到提督衙門,煞有介事地作了佈置,又命廚房不送葷菜,當天夜晚也不跟姨太太睡在一起,另鋪一張床放在平時供打牌用的房子裏。第二天早起,洗了澡,換上一身乾淨布衣,帶著一百名兵士,燃著香火來到賈太傅祠旁的城隍廟,吩咐擺上蠟燭供果,鮑起豹跪在菩薩泥像面前,口中唸道:“弟子鮑起豹爲使長沙全城百姓免于兵火之災,特恭請菩薩大駕光臨城南,施展法力,消滅長毛。功成後,弟子將重建廟宇,再塑金身,令長沙軍民常年供奉,香火不絕。”

祝畢,鞭砲轟鳴,百名兵士一聲吆喝,將菩薩擡出廟門,浩浩蕩蕩地嚮南門走去。惹得沿途百姓都走出屋來,站在街兩旁觀看,有的趕緊從家裏擡出桌子,點上香燭,跪拜叩頭。到了南門口,又小心翼翼地擡上城樓,菩薩面南而坐,兩眼睜睜地望著妙高峰。鮑起豹恭恭敬敬地帶著將士們又跪下磕頭後,便下了城樓,單等太平軍攻城時,菩薩施無邊法力,救闔城生靈。

二 康祿最先登上城墻

南門外的妙高峰,其實並不高,準確地說,它只是一個土堆罷了,就和城東郊的馬王堆一樣。但它比馬王堆的命好,它緊靠南門,處于長沙城熱鬧的地方。在鬧市區有這麽一座地勢稍高,又林木蔥鬱的山丘,更顯得難能可貴。歷代文人雅士,都喜懽在這裏登高賦詩。當年吳三桂佔據長沙時,陳圓圓已經老了,八面觀音、四面觀音成爲他的愛妾。吳三桂常常擕帶兩個觀音在妙高峰上游憩。峰頂藥王廟前的坪中,至今還留下爲吳三桂造的石桌石凳。傳說吳三桂與八面觀音、四面觀音,時常在此對弈,石桌上刻的棋盤還清晰地保留著。這幾天,藥王廟已成爲太平軍攻城指揮部。現在,蕭朝貴、石達開、羅大綱、林鳳祥和李開芳等人,就坐在石桌四周,商討攻城的策略。

朝貴說:“長沙是我們起義來攻打的最大一座城池,地位遠在桂林之上,打下長沙,意義非同小可。不過,長沙城墻高大而堅固,現在城門緊閉,防守森嚴,強攻不易。各位有何意見,盡管講。”

達開說:“長沙自古爲軍事要地,今日一看,果然名不虛傳。打下長沙,將會震動清妖朝廷,鼓舞全軍士氣,影響很大。但現在長沙已處于戒備之中,當以正面強攻和側面挖墻相結合。此次在郴州,幸得劉代偉以千名礦工兄弟前來聚義,這是天授我們攻破長沙以妙法。明日我們率兄弟攻城,主要任務不在攻破,而是吸引城上官兵的注意力,並以此試探城內兵力虛實。代偉兄率領土營兄弟在城墻腳下挖洞,待洞挖好後,再放置地雷火藥,炸開城墻,猛衝進去。”

劉代偉站起來大聲說:“翼王殿下此計最好,開洞打眼,是我們本行,原以爲當兵用不上,這次可起大作用了。我今日就從土營中挑選一百五十名強壯的年輕人,分五個地方,輪班開洞,天亮之前埋好炸藥,明天保證放大軍進城。”

衆人都拍手稱好。金官正將軍李開芳說:“聽說清妖提督鮑起豹只一味貪婪兇狠,其實並不會治軍,衆人也不甚服從指揮。城裏官多兵少,調度不靈。目前正是攻城的良好時機。”

達開說:“鮑起豹不足畏,但楚勇頭目江忠源乃湘人中極狡悍者,全州蓑衣渡之戰,證明其實戰能力不在你我之下。且駱秉章老成穩重,亦不可輕視。”

朝貴說:“就按翼王的安排,今日先分兵佯攻,天黑下來後,代偉兄便去挖洞,明早全力以赴。”

正商量間,遠處傳來一陣劈劈啪啪的鞭砲聲,親兵指著南門方嚮說:“各位王爺、將軍請看,清妖在城樓上耍花招了。”

蕭朝貴等人站起來,手搭涼棚朝北邊望去。此時正是鮑起豹跪在菩薩面前磕頭的時候。大家都莫名其妙,忽聽得石達開一陣哈哈大笑,說:“清妖已黔驢技窮,請來泥菩薩守城。”一句話提醒,衆人都一齊笑起來。

下午,土官正將軍林鳳祥、金官正將軍李開芳等人率領三千人分別從南門、瀏陽門、小吳門、金鷄橋等處攻打,不斷嚮城中投射火箭、火彈,長沙城內凡能打仗的士兵全部上了城墻,老百姓也有許多被驅趕上戰場,全城惶恐不安。仗打得很激烈。到天黑時,太平軍停止攻城。這時,劉代偉已從南門到小吳門一帶佈下五個開挖點,正在緊張地挖洞。城墻上的官兵對此一無所察。

卯正,軍營中吹起嘹亮的軍號,接著鼓聲四起,火砲齊發,太平軍五千名將士,威風凜凜地對長沙城再次發起進攻。南門到小吳門一帶城墻邊架起無數雲梯,留著長頭髮,扎著紅絲線的勇士們一手拿刀,一手扶梯,像猿猴般敏捷地爬上去。但可惜,所有爬到城墻上的太平軍士兵都被守兵砍倒,從墻頭摔下來;後面的人接著上去,又很快從雲梯頂端處掉下來。石達開坐在馬上,看到這個情景,一陣陣心痛。突然,他看到一個瘦小的兄弟爬到雲梯頂端,一個清兵挺起丈八長矛嚮那人戳去。那人手一揚,清兵“哇”地一聲僕倒。那人異常靈敏地跳上城墻,掄起手中大刀,邊砍邊前進,慢慢靠近了城隍菩薩。他從背上取下兩個特大的竹筒,將竹筒裏的油嚮菩薩身上潑去,然後又搶過一個飛上城樓的火彈,擲嚮菩薩。霎時間一片火起,烈燄騰空,城隍菩薩已坐在烈火之中了。旁邊的清兵嚇得目瞪口呆,正在攻城的太平軍高聲懽呼,軍威猛振,趁此機會,數百名兵士衝上城墻。石達開將這一切看在眼裏,暗暗叫了聲“英雄”。此時,城墻腳跟響起一陣悶雷似的爆炸聲,石達開立即策馬奔嚮那裏。

五個城墻洞都炸響了,但有三個並沒有炸開大的缺口,很快便被清兵堵上,衹有靠近小吳門的兩個炸開了三四丈寬的口子。太平軍在林鳳祥指揮下,呐喊著湧嚮這兩個缺口,雙方在這裏展開白刃格鬭。有幾百名士兵已衝過缺口進到城裏,後邊的士兵也喊著嚮裏衝。屍首堆積在缺口邊,擋住通道,鮮血把墻塼和泥土染成暗紅色。太平軍眼看就要大批衝進城裏,忽然,後面殺過來一股強大的人馬,戰鬭的重心很快就由陣頭轉嚮陣尾。

原來,這是駱秉章從湘潭搬回的救兵。由雲南楚雄協副將鄧紹良率領的三千鎮筸兵,日夜兼程,在戰鬭最緊張的時刻趕到了長沙。蕭朝貴和石達開沒有料到南邊的救兵會來得這樣快。雙方激戰一場,鄧紹良帶兵衝進城。蕭朝貴傳令收兵。

吃過晚飯後,石達開命人查找到了今天衝上南門城樓,火燒城隍菩薩的勇士。親兵把他帶進藥王廟時,石達開仔細地看了看他:這人約摸十八九歲,五官端正,面皮白淨,中等個子,單薄的身材。看著石達開盯著自己,那人有點不好意思。石達開親熱地問:“小兄弟,今天是你放火燒了那個爛菩薩嗎?”

“回稟翼王殿下,是小的燒的。”那人雖面容靦腆,但回話清晰。看得出,他心中並不甚懼怕這位指揮三軍的王爺。

“你叫什麽名字?哪個地方人?”

“小的叫康祿,湖南沅江人。”

“今年多大年紀了?擔任什麽職務?”

“小的今年十九歲,在金一正將軍羅大綱手下當一名聖兵。”

這樣智勇雙全的英雄,居然只是普通士兵,太可惜了。達開把康祿著實誇獎一番,說他今天爲攻城立下了大功,鼓勵他好好幹,日後前程遠大。最後對他說:“康祿,從現在起,你就是卒長了。”

康祿沒有想到,一瞬間便連升三級,由普通聖兵成爲一個統領上百人的軍官。他跪下磕頭,異常激動地說:“謝翼王殿下恩賞。康祿爲天國事業,雖肝腦塗地,矢志不渝!”

三 今日周亞夫

鄧紹良進城不久,綏寧鎮總兵和春也從廣西抽調來長沙。接著,貴州鎮遠鎮總兵秦定三、河南河北鎮總兵王家琳、副都統銜頭等侍衛開隆阿等都相繼調進長沙。張亮基也趕到了長沙,接替駱秉章當起湖南巡撫來。長沙城裏又增加四五千兵,闔城官紳稍微舒了一口氣。但都是倉促間從各地調來的,紀律鬆弛,調度不靈。更令張亮基擔憂的是,一時間進來這麽多的兵,軍餉從哪裏開支?這些奉調進城的綠營兵,一來就公開揚言:“老子是拿性命來守城的,你當官的不拿銀子出來,老子就不給你守。長沙城丢了關我OE乃事!”

爲了穩定軍心,張亮基與潘鐸等商量,決定守城兵士每人由原來的每日三錢銀子增加到每日五錢,軍官則加倍發放。細算一下,新增的餉銀和軍火、馬匹、甲杖供應等費用,每天要增加五千兩銀子。這些銀子從哪裏來呢?張亮基一上任便遇到難題。他終日愁眉苦臉,卻無良策,只好將藩庫裏凡能動用的銀子都拿出來,先兌現十天半月再說。

銀子關下去後,各地救援長沙的綠營兵勁頭有點提高;上城墻的兵多了,巡邏值勤的腳步也加快了。圍城的太平軍這幾天也停止了攻擊。蕭朝貴派人把城內救兵增加的消息,告訴正率領大隊人馬前往長沙的天王和東王,要求速派一萬兄弟兼程前來增援。在援兵未到之前,太平軍戰士們抓緊時間搆築工事,搬運糧草。長沙城的戰事出現暫時的平靜。

戰事一旦停下來,城裏那些從各地征調來的兵士們便要無事生非了。接連幾天,城內搶劫案、強奸案、兇殺案不斷發生,大部分都是那批拿了銀子不打仗的外省兵幹的。張亮基除一再請求將官們嚴厲鈐束部下外,拿不出任何有實效的辦法來。他不是不能嚴懲肇事者,但在這種時候,他能那樣辦嗎?一旦激起兵變,後果豈堪設想!張亮基、羅繞典、潘鐸只得天天分頭親自巡邏,希冀以此稍減城裏的騷動。

這天,張亮基從巡撫衙門出來,穿過又一村,來到貢院街。貢院街本是長沙城裏最熱鬧的一條大街,往日店鋪櫛比鱗次,各方商賈雲集,但眼下大部分店門緊閉,街上人行色匆匆,生怕走慢了,會冷不防被人刺上一刀似的。常常撲入眼簾的,是那些醉眼矇矓、斜挎佩刀,操著貴州、河南、陝西、湖北口音的援兵。人們見到這些老總們,猶如見到瘟神,老遠就避開了。張亮基看在眼裏,禁不住兩眉緊鎖。

貢院街的盡頭是東正街,東正街的盡頭是小吳門。張亮基來到小吳門,忽然眼前一亮,看到的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但見這裏市井秩序井然,城頭上旗幟鮮明。小吳門守兵對進進出出的人盤查仔細。張亮基想起,小吳門一帶原來是陝西候補知府江忠源率領的楚勇在守衛。他如同在這裏看到史書上所寫的細柳營,心中感嘆道:江忠源真是個將才!

還是在署理雲貴總督任上,張亮基就多次聽說過在廣西打仗的江忠源的名字,于是留心打聽。知道江忠源是湖南新寧人,字岷樵,早年是個喜愛狹邪行的風流蕩子,後來改邪歸正,爲人極講信義。在京城參加會試時,曾兩次護送友人靈柩回原籍,不畏千里長途,雨露風霜,善始善終。那時,曾國藩在京城也愛周濟貧困,尤好爲人撰寫挽聯。故京師士人中流傳兩句打油詩:“代送靈柩江岷樵,包寫挽聯曾滌生。”因爲這,曾國藩與江忠源結爲好友,並預言他日後會以功名立天下,最後將以節烈死。曾國藩在咸豐帝登位時,嚮朝廷推薦六個人才,江忠源便是其中之一。正因爲江忠源有這個名氣,當金田事起,賽尚阿奉命以欽差大臣督辦廣西軍務時,便請他出來贊襄軍務。這時,江忠源正由浙江秀水知縣任上丁父憂住在新寧。于是江忠源在新寧募勇五百,號爲“楚勇”,隷屬于副都統烏蘭泰。咸豐元年十一月,賽尚阿指揮十營清兵圍永安。廣西提督嚮榮統北路,烏蘭泰統南路。嚮榮的幕僚建議:“自古圍城,當缺一隅,否則困獸之鬭不可擋。”嚮榮聽從幕僚的話,在北面的包圍圈中空出一門。江忠源聽說,急忙派人送信給嚮榮,力諫圍師缺隅之非,請嚮榮合圍。嚮榮不聽,結果太平軍從永安北門突圍而去。待嚮榮明白過來時,已悔之晚矣。二月,洪秀全攻下全州,乘湘水上漲之機,從水路進入湖南。江忠源率楚勇趕到全州蓑衣渡。此地湘水狹窄,兩岸多林木,江忠源伐木作堰,橫江攔斷,使太平軍在蓑衣渡一戰損失慘重,船隻幾乎全部被焚,南王馮雲山中砲殉難。這一仗,是清朝與太平軍作戰以來所取得的第一個大勝利,使得江忠源之名傳遍全國,也使曾國藩得知人之美名。

“我來到長沙已半個月,居然沒有早點來拜見江忠源,真是昏憒。”張亮基在心中說。

在張亮基將到小吳門時,江忠源早已由親兵告知,親到東正街尾迎接。

“中丞大人駕到,卑職有失遠迎!”江忠源恭恭敬敬地問候。

“江將軍客氣了。亮基久聞將軍威名遠播,今日一睹豐采,平生之願足矣。”張亮基微笑著打量江忠源,見他約四十來歲年紀,堂堂一表,從心底裏喜懽。

“卑職不過湘中一寒微,謬承大人獎勵,不勝赧愧!”

“亮基一早從又一村到東正街,所到之處,混亂不堪。獨到將軍治下,氣象一新,仿彿來到細柳營,會晤了周亞夫。”張亮基說罷,拉著江忠源的手,哈哈大笑。

“大人過獎!請進屋喝茶。”

江忠源把張亮基請進一家南雜店改建的營房。江忠源早就聽說過,張亮基是個當今官場中罕見的清官。當年林則徐因燒鴉片事謫襄河務,那時張亮基正以中書從王鼎治河工。某河弁悄悄地送三千兩銀子給張亮基。張亮基拒絕接受,不過也並未聲張出去。但此事林則徐卻知道,暗中記在手冊上。後來張亮基升爲永昌知府,林則徐恰由新疆召回,授雲貴總督。路過永昌,張亮基拜謁林則徐。林則徐見到張亮基非常高興,特地把手冊拿出來,告訴張,某年某月某日,拒絕河弁私送之銀三千兩。張大驚,對林尤爲敬佩。後來林嚮道光帝竭力推薦張。從此張亮基步步高昇,不數年而位至督撫。江忠源很敬重這位上司。他請張亮基上坐,並親手獻上一杯茶:“大人不辭勞纍,親到各處巡查,楚勇官兵極受鼓舞。”

張亮基想,正好趁此機會跟江忠源商討下一步的戰事。于是他以極爲誠懇的態度說:“亮基初來貴鄉,情況不熟,且承平日久,未歷兵事。今日局勢萬分危殆,將軍不獨湘人之翹楚,亦吾國稀見之將才。亮基欲與將軍長談,務望將軍以破賊之方,不吝賜教。”

江忠源欠身答道:“保衛桑梓,乃卑職義不容辭之責任。大人于此危難之際來到長沙,三湘士民,莫不感激忭躍。今日垂詢,卑職豈有不竭盡所知而獻芻蕘之理。”

張亮基說:“目今僞西王蕭朝貴僞翼王石達開以五千餘人馬扎于城南,幾次攻城,雖賴城高墻厚、將士用命,暫未得手。然長毛增援部隊即將來到,揚言定要攻下長沙,城內人心洶洶,兵士們亦內心恐懼,若不思良策,長沙城破,恐爲期不遠。”

江忠源對道:“長毛造反,已近兩年,朝廷爲此糜餉至二千萬之多,然從廣西到湖南,人無固志,地罕堅城,朝野莫不失望。卑職這一年來廁身戎間,深爲綠營將不良、兵不精、法不嚴、令不一、心不齊、戰術低劣,遂使長毛坐大氣勢猖獗而痛心疾首。卑職以爲,長毛並不足滅,但釀成今日之局面,除諸多原因之外,帶兵將帥舉止失措,實爲其中重要原因。兵志曰:‘不知地利不可行師。’地利者,非僅圖史所載山川一定之險地也,視賊出入之蹤而先爲之防,察賊分合之勢而遙爲之別,雖漸車之澮、數仞之岡,形勢在所必爭,機會不可偶失。但兩年來,我軍要地之疏防,機宜之坐失,實已指不勝屈。全州蓑衣渡之戰,賊鋒已挫,本應連營河東,斷賊右臂。道州之役,賊勢本孤,宜分屯七里橋,扼賊東竄。苟此兩役地利不失,長毛一入湖南,便可將其置于死地。此次長沙被圍,亦因失地利之故。若在長沙東面榔梨市至回龍塘一帶設重兵堵防,長毛就不會出現在長沙城下。若在妙高峰上駐有一支人馬,南門外的制高點便不會被長毛奪去。此兩地利一失,局面則由主動而變被動。”

江忠源這番話,使得張亮基既覺很有道理,又更添憂愁。江忠源見張亮基滿臉陰雲,于是掉轉話頭:“不過,大人亦不必憂慮。長毛氣焰雖囂張,但卑職料他們一時難破長沙。”

張亮基精神一振,忙說:“請將軍明析。”

江忠源說:“自接仗以來,我軍處于不利,非實力不足,乃指揮失誤。卑職以爲,只要改變目前敵攻我守之被動局面,戰事即有轉機。卑職建議,只留少數兵力守城,大部分精銳人馬拉出城外,在城外乃至城郊與長毛決戰。如此,則城內壓力可大大減輕。長沙現有兵力一萬三四千,當率一萬人出城。和總兵兵力最強,以他的三千精兵扎營東門外,秦總兵率二千人扎營西門外,開隆阿將軍率二千人扎營北門外,卑職願自率五百楚勇和二千五百名綠營兄弟一起正面擋賊鋒。”說罷,江忠源走到懸掛在墻上的長沙地形圖邊,指著地圖說,“大人請看,這是城南天心閣,乃長沙城的另一制高點,此處當佈置強大火力,控制南門外。長沙城內那座五千斤重的砲王須在近日內移來。天心閣對面爲蔡公墳,與天心閣對峙,可以屏蔽東南兩面。此處即孫子所謂的‘爭地’。妙高峰亦爲爭地,惜已被長毛佔去,此處再不能丢了。卑職將扎營蔡公墳,挖壕築壘,與長毛決一死戰。區區芹獻,僅供大人參考。”

張亮基聽江忠源說出這番話來,心中十分敬佩,說:“將軍用兵,遠勝吾儕。適纔聽將軍高籌碩畫,亮基茅塞頓開,連日憂慮爲之一掃。來日就召開軍事會議,按將軍的設想部署,局面必定會有改觀。亮基還想到,從出城的這四支人馬中尚需抽出數千兵力,截住長毛增援部隊,不使他們靠近長沙。”

“大人想得很週到,截擊援師,此著最好。”

“將軍調遣兵力,善從全局著眼,實在高明。亮基想古之諸葛亮,處于今日地步,其籌謀部署亦不過如此。”

“大人言重了。卑職何等樣人,豈敢與諸葛亮比。不過,經大人一提,卑職倒想起有人跟我說過,湖南有三亮,得一亮,三湘可治。不知大人可曾聽說?”

“實不曾聽說,請將軍詳言。亮基雖比不得當年劉玄德,亦願效法前賢,重金相聘。”

江忠源緩緩地說:“這三亮之說,雖在湖南士人中流傳,然多不相信,卑職亦不盡信。三亮即老亮、小亮和今亮。老亮者,羅澤南也,他目前正在湘鄉練勇。小亮者,劉蓉也。劉蓉是湘鄉一處士,淡泊名利,然對經濟之學鑽研甚深。今亮者,湘陰左宗棠也。”

江忠源一提起左宗棠,張亮基就想起一到長沙時,便收到貴州黎平知府胡林翼的來信,信中竭力推薦左宗棠。張亮基記得信中有這樣的話:“此人廉介剛方,秉性良實,忠肝義膽,與時俗迥異。其胸羅古今地圖兵法,本朝國章,切實講求,精通時務。訪問之餘,定蒙賞鑒。即使所謀有成,必不受賞,更無論世俗之利欲矣。”如真像胡林翼所說的,那左宗棠也算是當今奇士。但胡林翼和左宗棠是姻親,怕有點言過其實。訪不訪左宗棠,尚未拿定主意,現在正好聽聽江忠源的意見。他說:“湘陰左季高,此人我早就聽說過,請將軍繼續說下去。”

“卑職對老亮、小亮雖然珮服,但竊以爲,此乃人們飾美之詞,究不可與古亮相比。獨有這今亮左宗棠,卑職敬佩至極。左宗棠真可謂人中之龍,其功名雖只一舉人,然經綸滿腹,才華橫絕,當世少有。尤可奇者,此人長期潛心輿地,埋首兵書,天下山川,了如指掌,古今戰事,如數家珍。爲人倜儻耿介,意氣豪邁。當今天下紛擾,正是此人建功立業之時。”江忠源想到自己正在嚮當政者推薦一個可以扭轉乾坤的英雄豪傑時,很覺自豪,禁不住聲氣高昂,精神振奮,“道光二十九年,林文忠公自雲南引疾還閩,路過長沙,特地遣人至柳莊,招來左宗棠。那夜湘江舟次,文忠公與左宗棠抗談今昔,通宵不眠,直到鷄鳴天曉,纔依依惜別。文忠公爲之傾倒,詫爲絕世奇才。”

張亮基平生最爲珮服感激林則徐,聽說林則徐如此器重左宗棠,不禁對左宗棠肅然起敬。他說:“這樣看來,左宗棠確有真才實學,但不知比起將軍來差了幾多?”

江忠源答道:“左宗棠平生所學,乃真正經邦濟世的學問,決不是那些尋章摘句、唯務雕蟲之輩所可比擬。至于卑職與宗棠比,這可以套用徐庶的一句現成話,真是以駑馬比驥騏、寒鴉配鸞鳳,百不及一也。”

“將軍竟然如此推崇,日前胡林翼來信也全力薦舉,既然文忠公都詫爲絕世奇才,亮基豈能不爲國家百姓著想,禮聘左宗棠!”

江忠源說:“左宗棠爲人狷介高傲,怕的是非金帛所能動。”

“然則奈何?”

“動此人者,乃大人之誠心也。卑職有個小計策,大人不妨試試。”說罷,江忠源移過身,附著張亮基的耳邊,如此這般地說了一通。

四 歐陽兆熊東山評左詩

傍晚,長沙城內戥子橋陶公館門前,來了一隊士兵,爲首的戈什哈對門房說:

“相煩轉告陶公子,撫臺大人有一封急信給他。”

門房不敢怠慢,把來人迎進客廳,獻茶後,立即把信送進內室,交給陶桄。

陶桄是前兩江總督陶澍的獨生兒子,左宗棠的女婿,原籍安化小淹,這時正寓居長沙。說起陶、左兩人結兒女姻親這樁事來,真是一段佳話。

陶澍少年得志,功名順遂,二十五歲便中進士,以後歷任地方要職,晚年做到兩江總督。在任期間,救荒治淮,疏濬河湖,首開海運,改革鹽政,是道光年間一代名宦。他多次微服私訪民間,秉公處理命案。在湖南老家,士人對陶澍極爲崇拜。與陶澍比起來,左宗棠的地位就差得太遠了。左宗棠二十一歲中舉後,會試蹭蹬。第一次報罷。第二次已被取爲第十五名,但因湖南多中了一名,便把他的名字刷了下來,補上湖北一名,僅把他取爲譽錄。左宗棠不屑于當個區區抄寫員,拂袖南歸,在家努力鑽研史地、荒政、鹽政等經世之學。道光十七年,左宗棠主講醴陵淥江書院。這一年,陶澍總督兩江,到江西閱兵,順路回家省墓,經過醴陵。縣令請左宗棠爲陶澍下榻之處撰寫楹聯。左宗棠筆走龍蛇,瞬時揮就:“春殿語從容,廿載家山印心石在;大江流日夜,八州子弟翹首公歸。”這副對聯,既表達故鄉人對陶澍的景仰和懽迎,又道出陶澍一生中最引爲得意的一段經歷:道光十五年十一月底,道光皇帝在乾清宮十四次召見陶澍,並親筆爲其幼年讀書的“印心石屋”題匾。這件事,陶澍認爲是曠代之榮。當時陶澍見了這副對聯,激賞不已,立即把左宗棠請來,滿口稱贊。左宗棠本仰慕陶澍,他一肚子經世濟民的想法,平日恨無處傾吐。這下見了陶澍,巴不得全部倒出。于是半是請教,半是顯示,從學問談到國事,從鹽政談到海運,足足與陶澍暢談一夜。陶澍爲家鄉有這樣的不凡之材而十分高興。那年陶澍五十九歲,左宗棠纔二十六歲。陶澍認定左宗棠日後的前程會超過自己,竟不顧相差三十幾歲而與之訂忘年交。

第二年,左宗棠第三次會試報罷。陶澍時已重病在身,一再邀請他到江寧去,要以大事相托。南歸時,左宗棠繞道到了江寧。陶澍知自己不久人世,以尚在髫齡的獨子陶桄託付左宗棠,並主動提出與之聯兒女姻。左宗棠認爲自己無論從地位,還是從輩分來說,都不能與陶家聯姻,堅執不肯。陶澍握住左宗棠的手,說:“三十年後,你的地位必在我之上。我宦遊大半生,還沒見過超越你的人,請再莫推脫。我死之後,桄兒便如同你的親生兒子,若能教之成才,不辱陶氏家風,則我在九泉之下也就瞑目了。不獨桄兒託付給你,內子不敏,我的家事也全託付給你。”

左宗棠異常感激陶澍的知己之恩,說:“制臺放心。既然如此,左宗棠今生當爲教公子成才而竭盡心力。我已經會試三次,看透了考場弊病,從此以後,再不赴京會試,讀書課兒,躬耕柳莊,以湘上農人終世。”

不久,陶澍去世。左宗棠把陶公子接到安化老家,在小淹一住八年,將全部所學悉心教與他。以後,又親自主辦了陶桄的婚事。陶桄也一直把左宗棠視同自己的親生父親。

這時,陶桄拆開信來,粗粗一看,驚得半晌回不過氣來。原來信中說,近來長沙危急,全體官紳士民爲保衛長沙,有力出力,有錢出錢。陶家爲湖南有名富戶,世受國恩,當此危難之際,應爲官民之榜樣。特請陶公子在五日內籌辦十萬銀子,以供軍需云云。

門房見公子呆坐不做聲,弄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他站在一旁輕聲提醒說:“公子,外面等著回信哩!”

陶桄仿彿驚醒過來,慢慢地說:“你去告訴他們,就說我不在家,請他們先迴去。”

待來人走後,陶桄立即打發家人陶恭,帶著張亮基的這封信,騎一匹快馬,火速出了湘春門,嚮北奔去。

湘陰城東六十里外,有一大片逶迤相連的山嶺,羣峰錯互,山谷深幽。湘陰人汎指這一帶爲東山。自從太平軍圍攻長沙,離長沙衹有百來里的湘陰,早已人心惶惶。城裏有些財產的人,紛紛把金銀細軟、眷屬遷避到東山。

左宗棠這時也帶著全家老少隱居這裏,住在白水洞。左宗棠二十一歲成親,因家貧,入贅于湘潭岳家。夫人周詒端,字筠心,自小受過良好的家庭教育,頗有才氣,詩詞歌賦,不亞宗棠。夫婦倆暇時以詩詞唱和,有時相與談史。左宗棠遇有記不起的地方,周夫人隨即取出藏書,翻到某函某卷,十之八九不錯。左宗棠曾花一年時間,親手畫了一張全國分省地圖,周夫人爲之影繪。琴瑟之趣,頗近古時易安居士夫婦。周夫人體弱,慮子息不繁,于是左宗棠在二十五歲那年,又納副室張氏。道光二十三年,左宗棠用積年脩脯,在柳莊買下七十亩水田。第二年,舉家從湘潭遷到柳莊。柳莊離東山三十里。左宗棠雖多住東山,但也常到柳莊去看看。

這天,他剛從柳莊回來,鄉人告訴他,湘潭歐陽兆熊先生來訪了。左宗棠一聽大喜,三步並兩步趕回白水洞。

“小岑兄!”還未進門,左宗棠便高聲喊道。

歐陽兆熊與左宗棠是多年的老朋友,過去又同住在湘潭,過從甚密,周夫人、張氏也不迴避他。這時,他正坐在書房翻看左宗棠寫的詩文,猛聽得外面喊叫,連忙站起來,已見左宗棠大步流星地跨進了屋。

“稀客!稀客!有一年多沒有見到你了。”左宗棠拍著歐陽的肩膀,像小孩子似的高興。

“你躲到這大山裏來住,也不給我一封信,叫我往哪裏找你。”歐陽緊緊地握住宗棠的手,好像分別了幾十年。

“你莫誤會,我到白水洞纔一個多月。上半年我到長沙,往十里香找你三次,連個影子也沒見到。問問你的姪兒,他也說不準。你真是浪跡江湖,行蹤不定。”

“上半年到匡廬轉了一轉,特地在浮梁給你買了一簍茶葉。真是好茶。怪不得香山老人作詩,道是‘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梁買茶去’。你品嚐品嚐。”歐陽指了指放在書桌上那個用細青篾織成的小簍子。

“送茶葉給我,多多益善。泡一杯浮梁茶,讀幾首淵明詩,我可就是真正的隱者了。”左宗棠打開篾簍,用鼻子嗅了嗅,“哦!不錯。”

“你這就說錯了,讀陶公詩,要斟一杯白鶴液纔是。”兆熊笑著說。

“小岑兄,看來你于詩道還不甚通。你衹知道陶公詩中多酒,那是陶公常于酒後作詩之故。這寫詩要酒。元好問說得好:‘明月高樓燕市酒,梅花人日草堂詩。’有酒才有詩。至于讀詩嘛,就不能要酒,而要茶。你難道不記得陸放翁的名句:‘候火親烹顧渚茶,焚香細讀《斜川集》’嗎?我們現在就來烹茶談詩吧!”左宗棠立即要張氏烹兩杯好茶來。

對于左宗棠的辯才,歐陽兆熊一嚮自愧不如,于是順著左宗棠的話頭說:“季高,剛纔你不在家,我看了你的《四十自定稿》。你何不將它付梓呢?”

“小岑兄,你也太把詩文看重了。付梓如何?付梓就可以流傳下去了?自古以來,詩文寫得好的,何止千千萬萬,但唐宋以後的文人,傳名的有幾個呢?傳名者中,又有幾個真正是因詩文作得好的緣故呢?所謂人以文傳,文以人傳,實際上,只是文以人傳。就如我的祖父、父親,還有令尊大人,詩文都是一時之俊傑,也刻了幾個集子,但後世有幾個人知道呢?刻與不刻又有多大的差別呢?”左宗棠說到這裏,顯得很激動,歐陽頻頻點頭。略停片刻,左宗棠以極其認真的口氣說:“日後待我封侯拜相再付梓吧!”

這句話要是從別人口中吐出來,說者和聽者都會當作一句笑話,現在他們都沒有笑,似乎封侯拜相對左宗棠來說,只是早遲而已。

“好吧!就暫不付梓吧!就詩談詩,我尤其喜懽《癸已燕臺集感八首》和《二十九歲自題小像八首》,其憂國憂民之意態,蒼涼悲壯之風格,足可以和老杜《秋興八首》媲美,而其間那股鬱悶不解之氣,更能使諸多懷才不遇的士人引起共鳴。”

“曹霑寫《石頭記》,自題‘字字看來都是血’。其實,他那些東西算得什麽!我的這些文字,纔真正是血和淚的凝結。這本自定稿,還是這兩天纔編成的。筠心是第一個讀者,你是第二個。我很想聽你談談,看你和筠心,誰真正是我的詩中知己。”

“詩中知己,自然要推嫂夫人。”歐陽邊說邊翻開《四十自定稿》,“我剛纔講過,兩個八首我最喜懽,另外還有感春四首也很好。從全篇立意、用字來看,又以這兩首最佳。”歐陽指著《癸已燕臺集成八首》中的第一首和第五首唸了一遍:

世事悠悠袖手看,誰將儒術策治安。

國無苛政貧猶賴,民有饑心撫亦難。

天下軍儲勞聖慮,昇平絃管集諸官。

青衫不解談時務,漫捲詩書一浩嘆。

西域環兵不計年,當時立國重開邊。

橐駝萬里輸官稻,沙磧千秋此石田。

置省尚煩它日策,興屯寧費度支錢。

將軍莫更紓愁眼,生計中原亦可憐。贊道:“這纔是真正的廊廟之音,可惜不達天聽!就個別句子來說,‘書生豈有封侯想,爲播天威佐太平’,氣魄雄豪;‘和戎自昔非長算,爲爾豺狼不可馴’,識見超邁……”

“你呀!盡說好聽的,什麽氣魄雄豪,識見超邁。”左宗棠打斷歐陽的話,“‘羣公自有安攘略,漫說憂時到草萊’。肉食者自能謀之,我輩有何用?”左宗棠開始憤憤不平了。

“肉食者鄙,未能遠謀。他們若真有安攘之策,我今天怎麽會到東山來找你。”

“東山可是個好地方呀!‘安得東山謝安石,爲君談笑靜胡沙’。湘陰東山也有謝安石,恨無桓溫相邀。”左宗棠氣憤得站起來。

“天生我材必有用。季高,你不要太氣惱了。聽說新來的張撫臺是個幹才,我看他遲早會用你的。”

“這些老爺們,無事時威風十足,有事時束手無策,都不是共事的人。胡潤芝來信說,已嚮張亮基作了推薦,勸我莫老死柳莊。我已經死心了,今生今世,長作湘上老農。我今年春上給賀仲肅回了一封信,我唸兩句給你聽聽。”左宗棠反背著手,在書房裏邊走邊念,“‘東作甚忙,日與傭人緣隴亩。秧苗初茁,田水琮琤,時鳥變聲,草新土潤,別有一段樂意。安得同心數輩來吾柳莊一晤談乎!’只要你們常來我這裏走走,一起飲酒賦詩,煮茗論文,長此一生,豈不甚好。”

“好是好,但這些好處衹能讓與別人。你難道忘記令兄的期望嗎?‘青氈長物付諸兒,燕頷封侯望予季’。聽說,這還是伯母大人的意願。”

“大丈夫不封萬戶侯,枉此一生。但宗棠生在今世,時運不佳呀!”

歐陽最清楚左宗棠的志嚮,知道剛纔無意間觸動了他心中最大的遺憾,弄得本來談笑風生的氣氛驟然冷落下來,不免有點失悔。恰好,周夫人過來添茶,歐陽立即笑著對周夫人說:“嫂夫人,我給你說段故事吧!”

“好啊!難得你興致高,我成年縮在閨房裏,耳目閉塞,正要聽你講點新聞故事開拓心胸。”周夫人很高興,挨著宗棠的身邊坐下來。

“那一年,我和一個朋友乘舟北上,進京應會試。舟過洞庭湖,在一個小渡口邊停下,天色已晚。那個朋友在伏几作書,我問他寫給誰,他說給內子寫封家信。正在這時,舟子呼他上岸去玩玩。信放在几上,匆忙間未封緘。我那時年輕,好奇心強,想看看人家的情書是怎麽寫的。開頭幾句寫些別後情事,與常人無異。惟中間一段使我感到驚奇。”歐陽停了一下,看到宗棠和周夫人都在聚精會神地聽著,“信中這樣說:有一夜,舟停在僻靜處。到半夜時,忽然水盜十餘人,皆明火執仗入艙,以刀尖啟開我的帳子,我奮起大呼,仗劍與這些水盜搏鬭。衆盜不支,相繼敗走,退至艙外。我又大呼追趕,盜賊嚇得紛紛墜于水中,恨不能游水,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逃走了。”

“季高,小岑講的那個朋友是你吧?我記得道光十三年,你從洞庭湖託人帶回的信上,寫的正是這樁事,你那次也是與小岑同舟的。”

左宗棠看了看周夫人,沒有迴答。

“嫂夫人,此人正是季高,我今天要當面戳穿他。他杜撰這個英勇的故事,其實完全是捏造。季高,你今天要嚮筠心賠罪,你騙了她整整二十年。”歐陽笑起來。

“我當時真的完全相信。一方面爲他擔心,一方面又爲他驕傲。我那時想,季高真是個英雄。今天纔知道,原來是假的。”周夫人嗔了左宗棠一眼。

左宗棠閒閒地說:“你這個人真怪,你當時又未跟我同夢,安知我所爲耶?”

“做夢?”兆熊驚奇地問,“你說你信上所寫的都是夢境嗎?”

“是的,一點不假。”左宗棠詭譎地笑著。

“你把夢境寫得歷歷如真事,閨閣之中,也能這樣大言欺人嗎?”兆熊很不能理解左宗棠的這種做法。

“哎!小岑,你真是個癡得可愛的人。”左宗棠嘆了一口氣,正正經經地說,“那夜睡覺前,我偶讀《後漢書乃光武紀》,見范曄所敘昆陽之戰,王尋、王邑陳兵昆陽城下,包圍數十重,列營百餘座,旌旗蔽野,埃塵連天,鉦鼓之聲聞數百里,而光武以三千敢死隊終破尋、邑百萬之衆。適逢大雷電,屋瓦皆飛,雨下如注,河水暴漲,溺死者數以萬計,水爲之不流。細思古來數不清的戰役,哪一仗能與昆陽之役相比?光武真英雄也。如此神飛意動,不覺睡去,當夜即夢水盜來犯。自思光武亦人也,面對百萬虎狼尚且不懼,我左宗棠還怕幾個跳梁小丑不成!瞬時膽氣倍增,便揮刀與之搏鬭,一如當年光武敗莽軍樣,殺得水盜鬼哭狼嚎,片甲不留,心中有一股從未有過的暢意。醒來後,我看著無邊無涯的湖水,頭腦開始清醒,心想:昆陽之役真有此事嗎?三千兵卒真可以打敗百萬之衆嗎?光武帝怕是和我一樣,也在做夢吧!又想到前史所載淝水之戰、赤壁之戰、長勺之戰、城濮之戰、牧野之戰,怕也都是夢境吧!前人說夢,後人當真。一部二十三史,或許有一半是左宗棠舟中鬭水盜的故事。小岑兄,”宗棠拍拍兆熊的肩膀,笑道,“范曄可以杜撰昆陽之役,前人可以杜撰二十三史,左宗棠就不可以杜撰一個小小的英雄故事嗎?你這樣大驚小怪,誠如古人所說的:癡人不可以說夢。”

兆熊本想揶揄下宗棠,現在反而被他揶揄一頓,覺得有點掃興,繼而一想,宗棠的話寓意極深,看來那信中所言不是一時的率爾操觚,而是心中情緒的借機發泄。想到這裏,兆熊也會心地笑了。

喝一口茶,兆熊又說:“好了,往事過矣,不再談它,我的評詩還沒完哩,還有幾句我也喜懽:‘蠶已過眠應作繭,鵲來繞樹未依枝’,耐人尋味;‘賭史敲棋多樂事,昭山何日共茅菴’,情趣高潔……”

“哈哈哈,”左宗棠聽到這裏,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小岑兄,你與筠心是英雄所見略同。但恕我說一句直話,你們都還算不得我的詩中知己,最好的詩你們都沒看出。”

“你自己說說,哪一首?”

“你讀讀這首。”左宗棠翻了幾頁,指著《催楊紫卿畫梅》說。

兆熊看時,也是一首七律:

柳莊一十二梅樹,臘後春前花滿枝。

娛我歲寒賴有此,看君墨戲能復奇。

便新寮館貯瓊素,定與院落爭妍姿。

大雪湘江歸臥晚,幽懷定許山妻知。

“你看看,我像不像林逋?”

望著左宗棠那副得意的樣子,歐陽兆熊覺得十分有趣。他想,自己與左宗棠交往二十餘年,竟沒有完全了解他。原先總以爲他是管仲、樂毅一流人物,卻不知他也有陶淵明、林和靖的胸襟。真是一位可人!兆熊說:“像是像,不過,有最重要的一點不像。人家和靖居士是梅妻鶴子,你卻是妻兒成羣。”說罷,二人都開心地笑起來。

隔一會,兆熊猛然想起一件事,說:“季高,我這次由大梁回湘潭,在岳州城裏意外遇見一位老朋友。你猜猜是誰?”

“誰?莫不是吳南屏?”

“不是。吳南屏是岳州人,遇到他不算意外。”

“郭筠仙?他前嚮去了趟岳州。”

“也不是。”

左宗棠想了想,實在想不出,笑道:“你的朋友,三教九流、天上地下的都有,我哪裏想得出!”

“曾滌生。”兆熊輕輕地說。

“滌生!你怎麽會在岳州城裏見到他?”左宗棠很驚奇。

“他是奔喪回來的。伯母去世了。”

“老太太什麽時候去世的?我們一點音信都不知。他自己還好嗎?”

“他自己還好,就是老了點。這次去江西主考鄉試,在途中得到訃告。本已蒙皇上恩準,鄉試完畢,就回湘鄉省母。誰知竟不能如願。”

“是呀!再大紅大紫的人也不能事事如願。”左宗棠又來感慨了,“滌生這些年也算是青雲直上,比我只大得一歲,侍郎都已當了四五年。論人品學問是沒得說的,但論才具來說,不是我瞧不起他,怕排不得上等。”

歐陽兆熊知道,左宗棠和曾國藩之間曾有過一段有趣的互相譏諷。那是道光十九年冬,曾國藩散館離湘鄉赴京,途中路過長沙住了幾天。一日,左宗棠與郭嵩燾及弟郭昆燾、江忠源等人一起去拜訪曾國藩。大家議論國是,興致很高。左宗棠愛發表一些標新立異的觀點,又最會講話,口若懸河,滔滔不絕。曾國藩總是說不過他,心中略有點不快。臨到客人們告辭時,曾國藩笑著付左宗棠說:“我送你一句話:季子自稱高,仕不在朝,隱不在山,與人意見輒相左。”

話中嵌著“左季高”三字。左宗棠聽後微微一笑,說:“我也送你一句話:‘藩臣當衛國,進不能戰,退不能守,問你經濟有何曾?”

也恰好嵌著“曾國藩”三字。曾國藩驚嘆左宗棠的才思敏捷。二人一笑作別。雖是一段笑話,但左宗棠對曾國藩不服氣的心情,便爲朋友們所週知了。在這點上,歐陽兆熊與左宗棠看法一致。他聽了左宗棠的感慨後,點頭說:“滌生官運是好,要說才能,別省不說,就拿我們湖南一批出頭露面的讀書人來講,像滌生那樣的人,少說也有十個八個。”

二人正閒扯著,張氏進來,說長沙陶公館來人了。

五 計賺左宗棠

門外站的正是陶府的家人陶恭,左宗棠出門親迎。陶恭隨著左宗棠來到客廳,只見客廳兩邊楹柱上一副聯語甚是引人注目:“文章西漢兩司馬,經濟南陽一臥龍。”陶恭出入過不少詩書官宦之家,還沒有見過氣魄這樣大的聯語,心中暗暗稱奇。坐定後,陶恭將陶桄的信交給左宗棠。陶恭雖然早聞公子丈人的大名,但見面還是第一次。他趁著左宗棠拿著信邊走邊看的機會,悄悄地仔細打量了一眼。見左宗棠四十來歲年紀,五短身材,背厚腰粗,面白略胖,眼圓鼻直,下巴飽滿。陶恭想起別人議論左宗棠時,常說他燕頷虎背,今日一見,果然如此。再轉眼看客廳,盡管是避難寓居,陳設簡陋,但四壁整整齊齊地堆著書箱。正面墻壁上掛一幅題爲《隆中對》的水墨畫,畫上諸葛亮正指著地圖侃侃高談,劉備在一旁洗耳恭聽。畫的兩邊是左宗棠自撰的對聯:“身無半文,心憂天下;讀破萬卷,神交古人。”對聯左邊,懸掛著一把斑斕古劍。劍柄的絲縧上繫著一塊晶瑩的玉珮,仔細看時,是一隻齜牙踢腿的麒麟。陶恭正在左顧右盼之時,猛聽得一聲怒吼:“這張亮基真是豈有此理!”

左宗棠平時本聲音洪亮,這一聲吼,聲震屋瓦,嚇到周夫人和張氏急忙從內室走出,歐陽兆熊也忙由書房走進客廳。

“季高,什麽事這樣大怒?”周夫人身體素來虛弱,這時更面色慘白,氣喘訏訏。

“你們看,你們看,這張亮基真是欺人太甚!”

周夫人接過信看著,張氏扶著宗棠坐下,又把茶杯端來。陶桄的妻子孝瑜是周夫人所生,她看完信後淚如雨下,喃喃地說:“這如何是好呢?”順手把信遞給歐陽兆熊。

“陶公子雖然年幼,還有我哩!只要我活著一天,就不能容許有人欺負他。不怕他張亮基是撫臺,我到長沙跟他評理去!陶文毅公爲官清廉,兩袖清風,朝野上下誰人不知?他張亮基要陶家捐十萬銀子,分明是勒索!”任何時候,左宗棠提到陶澍,都是一口一聲的“陶文毅公”,今天盛怒之下,亦不改常態。

左宗棠越說越氣,把手一扔,高聲喊道:“備馬!我即刻就到長沙去。”並對歐陽說,“小岑兄,實在對不起,我左某人咽不下這口氣。你在這裏寬住兩天,待我回來後再接著談詩。”

“你放心去,不要著急,先把事情弄清楚。”歐陽說,“我正要到筠仙家裏去一趟。我在筠仙家裏等你。”

“也好,我打發人送你到梓木洞去。”

左宗棠和歐陽拱手一別,隨即和陶家僕人騎兩匹快馬,星夜直奔長沙。第二天上午,左宗棠進了長沙城,來到陶公館。門房見是公子的丈人來到,立即打開大門。左宗棠還未進屋,就問:“公子呢?”

門房流著眼淚說:“昨日下午,一羣兵士把公子綁架走了。”

左宗棠一聽,立即策馬來到又一村旁邊的巡撫衙門,怒氣衝衝地嚮裏面闖。守門的衛兵也不阻擋他。左宗棠徑直上了大廳,裏面走出一位師爺,笑著說:“來的是左老先生嗎?張大人已在此等候多時了。”

說畢,從簽押房裏走出巡撫張亮基,他對左宗棠一拱手:“左先生,鄙人在此恭候已久。”

左宗棠怒氣並未消除,一臉的不高興,問:“陶公子呢?請撫臺大人立即釋放陶公子!公子年幼,家事是我替他料理。天大的事找我左宗棠,不要爲難公子。”

張亮基哈哈大笑,說:“左先生息怒,‘釋放’二字從何談起!豈有陶文毅之子、左季高之婿被綁架的道理,我昨天是請公子來舍下敘談敘談的。亮基一嚮慕陶老先生的高風亮節,也喜左先生的豪放倜儻,昨夜聽公子談陶公和先生往事,不覺心馳神往。公子正在後花園賞花。”他轉身對師爺說:“請陶公子。”

左宗棠聽說並不是綁架陶桄,氣消了些。

“左先生,請到簽押房坐。”

左宗棠並不謙讓,和張亮基一起走進簽押房,僕人獻茶。左宗棠說:“張大人,您知道陶文毅公生前爲官廉潔,家裏何曾拿得出十萬銀子,這不是有意叫陶公子爲難嗎?”

張亮基又是哈哈一笑:“左先生,亮基久聞陶公廉正,今日所謂捐銀之事——”正說著,簽押房裏進來一人。左宗棠一見,忙站起身來,說:“岷樵兄,久違了。”

“季高兄,什麽風吹來的?幸會,幸會!”

“我爲陶公子的事而來。岷樵兄,你說說,陶家眼下能拿得出十萬銀子嗎?張大人此舉太欠思量。”

江忠源大笑,說:“莫怪張大人,此事是我嚮大人建議的。”

“你?”左宗棠沒有想到多年老友會出這樣的餿主意。

江忠源拍著左宗棠的肩膀,說:“季高兄,你讓我慢慢說給你聽。”

于是江忠源把張亮基如何敬慕,自己如何推薦,如何獻計,說了一遍。最後,江忠源頗帶情感地說:“季高兄,公卿不下士久矣。張大人之舉,近世罕聞,望我兄玉成其美。”

此時,左宗棠心情已平復。他對江忠源說:“你不應該獻這樣的計,我幾天勞纍奔波不說,陶公子受了一場恐嚇,內人在家,至今尚以淚洗面。你不覺得害得我們苦了嗎?”

江忠源笑道:“仁兄素來身強體壯,騎幾天快馬不算什麽。陶公子那邊,昨日張大人親自與他說明了。小小年紀,經受點風險,亦是一番磨練。至于嫂夫人麽,忠源知罪,改日一定去賠罪問安。然不如此,仁兄怎能來長沙?又怎能進衙門?我和張大人又怎能見到你?”

正說著,陶桄進來。左宗棠確知陶桄在此備受禮遇後,完全平靜下來。他問張亮基和江忠源:“不知二位要宗棠到此何幹?”

“特請先生協佐鄙人,保全長沙。”

左宗棠微微一笑,說:“宗棠乃一平民,長沙城內,文武官員如雲,豈容左某插手其間。”

“先生高才,前有胡潤芝極力稱贊,昨又蒙江將軍竭力推薦,鄙人對先生十分欽慕。長沙文武雖多,豈可與先生相比!”

左宗棠愛以諸葛亮自比,書信末尾常自署“今亮”,又對人說“今亮或勝古亮”。他早就盼望能像諸葛亮一樣幹一番大事業。今見張亮基如此誠意,又是江忠源一手推薦,哪有不答應之理。但左宗棠並不急于表態,他對張亮基說:“承蒙大人錯愛,宗棠榮幸已甚。但宗棠脾氣不好,遇事又好專斷,恐日後不好與羣僚相處,亦難與大人做到有始有終。”

張亮基答道:“先生放心,鄙人今後大事一任先生處理,決不掣肘。既以先生爲主,羣僚亦不會爲難,請先生釋懷。我明日就打發人去接寶眷來長沙。”

左宗棠連忙擺手,說:“大人既然如此信任,不容宗棠不來。但目前長沙乃兵兇戰危之地,內人還是住湘陰爲好。只是有一點需要事先說明:宗棠乃湘上一農人,不慣官場生涯,若與大人及諸公同僚相處得好,則在長沙多住幾天;若相處不好,宗棠會隨時拂袖而去。請大人到時莫見怪。”

張亮基已從別人那裏得知左宗棠的怪脾氣,對他的這番話一點也不介意,滿口答應,並吩咐擺宴,爲他接風。

六 巡撫衙門裏的鴻門宴

左宗棠爲人最是忠直,不避嫌疑,不答應則已,既已答應,便把保衛長沙視爲當然責任,好像半個巡撫似的,有關守城的一切事務,都往自己肩上壓。他事事過問,樁樁關心,凡他經辦的事,無論鉅細,沒有一件不是有條不紊、妥妥貼貼的,且主意甚多。在他面前,幾乎沒有難事。有這樣一個好幫手,張亮基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張亮基對江忠源、左宗棠依畀甚重,計劃謀略,無一不跟他們商量;守城的軍務,明以鮑起豹爲首,實際上,已全部委託給江、左了。從此,長沙城裏的混亂階段已過去,代之而起的是一派調度有方、忙而不亂的新氣象。

這天夜晚,張亮基憂鬱地對左宗棠說:“藩庫的銀子已用得差不多了,朝廷的餉銀又一時不能來。倘若銀子接不上手,軍心便會渙散。這如何是好?”

左宗棠沉吟半晌,說:“中丞所憂慮的,也正是宗棠這幾天所考慮的大事,我思來想去,別無法子,衹有嚮長沙的幾家鉅富名紳借錢,以救燃眉之急。”

“鄙人來貴鄉不久,民情不熟,不知哪幾戶有錢,能拿出多少來?”

左宗棠說:“長沙首富,當推黃冕。黃冕字服周,號南坡,其父黃博曾任過岷州知州。南坡當年以兩淮鹽運使委辦淮陽賑務,受知于時任江蘇巡撫的陶文毅公。陶文毅公提拔他當江都知縣,又調上元知縣,後又升爲常州府、鎮江府知府。那年夷人打到東南沿海,鎮海陷落,裕謙殉國,南坡以隨員謫戍西域。後朝廷賜他回籍,並賞六品頂戴。南坡回籍後,不過問官場事,一心經商,在八角亭開辦永泰金號。據說南坡爲官不太廉潔,家中積蓄有好幾十萬。憑著這分財力,永泰金號成了長沙城首家富戶,每年獲利都在五六萬之多。”

“哦!”張亮基輕輕地喊了一聲,他沒想到,長沙城裏居然有這等財力雄厚的商人。

“第二個要數普濟藥店賀瑗。他是賀長齡的姪兒、山東道監察御史賀熙齡的二公子。”

“賀長齡家還開藥店?”賀長齡歷任封疆,勳名赫赫,是道光年間的名宦,張亮基知道。不過,他不知道賀家也經商。

“賀公子從小錦衣玉食,本不懂經商營業,只是讀書不成器,家裏怕他學壞,也爲著要磨練他,有意開了這爿藥店,讓他當個少老闆。藥店出息不大,但賀家的財產,少說也有三四十萬。第三戶是利生綢緞鋪的老闆孫觀臣,號靈房。”

“是侍讀學士孫鼎臣的弟弟嗎?”

“正是。孫鼎臣是其大哥,二哥孫頤臣現在兵部職方司任員外郎。孫觀臣仗著兩個哥哥的勢力,在城中心紅牌樓開一家利生綢緞鋪,一年也有三四萬的收入。這三個富戶,每戶借出三四萬,就可以得十來萬,可以對付半個月二十天。待長毛一退,再申報朝廷,還給他們。”

“這個主意好是好。”張亮基摸著下巴上幾根疏稀的鬍鬚,遲疑地說,“不過,這些個老闆商賈,嚮他們借銀子,就好比要他們身上的肉一樣,他們肯借嗎?”

“中丞說得不錯,是難得很。”左宗棠邊走邊思考。突然,他停住腳步,“再請一個人來,事情就好辦了。”

“誰?”

“十里香醬園的老闆歐陽兆熊。”

“一個醬園能有多大的收入,他即使願借也借不了多少。”

“中丞,這歐陽兆熊不比別的經商牟利者,此人最是古道熱腸、仗義疏財,頗有當年魯肅指倉借谷之氣概。他是湘潭人,十里香醬園只是他在長沙的落腳點。此人來了,不容他們不借。中丞,你且放心,明天看我的安排。”

次日下午,又一村巡撫衙門花廳裏,擺下了一桌豐盛的酒席。出席的客人爲黃冕、孫觀臣、賀瑗和歐陽兆熊。主人爲巡撫張亮基,作陪的有前湖北巡撫羅繞典、布政使潘鐸和幕僚左宗棠。客人們爲新巡撫的禮遇而感動,興致勃勃地喝酒談天。酒過三巡,張亮基起身說:

“諸公乃三湘賢達,亮基承乏貴鄉,今日能借此相識,實生平之幸。”

黃冕起身答禮:

“張中丞危難之際來到長沙,率我全城軍民共抗發逆,令我等敬重感佩。”

張亮基微笑說:“多謝諸公厚愛。老先生請坐。”

待黃冕坐下,張亮基接著說:“亮基奉皇上聖旨巡撫湖南,自應誓死守城。只是戰事尚無轉機,諸公和闔城百姓受驚不少,亮基心中有愧。”

孫觀臣說:“中丞說哪裏話來,守土抗賊,乃是我們分內之事。中丞已盡力了,戰事無轉機,豈能怪中丞一人。”

黃、賀、歐陽均隨聲附合。

張亮基激動地說:“諸公如此明達,亮基爲長沙數十萬生靈免遭塗炭,就是粉身碎骨,亦心甘情願。然亮基才疏學淺,深恐有負重託,今日邀請各位光臨,敢請諸公遺我以度危濟困之良策。”

黃、孫、賀等人平日于守城之事想得不多,一時也無良策出來,只好默默喝酒。左宗棠拿眼瞟了下歐陽兆熊。兆熊會意,大聲說:“中丞,你有何爲難之處,盡管說吧!兆熊不才,但南坡兄、靈房兄和賀公子都是胸藏奇策、腹有良謀的能人,他們可以爲中丞排難分憂。”

兆熊這兩句話說得黃、孫、賀心裏高興,齊聲說:“中丞有何困難,只管說吧!”

張亮基順勢說:“有諸公這等慷慨仗義,亮基有何困難不可剋服?今有大事一樁,懇請在座諸公幫忙。大家知道,自從發逆圍城以來,朝廷急調了七八千人馬到長沙,餉銀卻一時供應不上。這些人馬和其他費用,每天約增加五千兩銀子的開支。潘大人竭盡全力,勉強支撐了二十餘天。眼下藩庫枯竭,再過幾天,就要斷銀了。一旦斷銀,軍心就會渙散,其後果不堪設想。亮基爲此事,連日來憂心如焚,千思百慮,無計可施,衹有請諸公前來共商。諸公均三湘大富,又素抱忠義之心,亮基以湖南巡撫名義嚮諸公借十萬銀子,待長毛撤退,難關度過,亮基即申報朝廷,表彰諸公愛國之心,並連本帶息償還。”

張亮基話一出口,客人們立時傻了眼。常言道:“說到錢,便無緣。”酒席桌上剛纔那股熱乎氣氛即刻冷下來。各人低頭望著筷子,默不作聲,心裏懷著鬼胎:悔不該來吃這頓酒席。倘若長沙守不住,張亮基革職殺頭,誰來還債!冷了好長一段時間,孫觀臣掏出手絹揩揩油晃晃的嘴臉,說:“國難當頭,匹夫有責。借銀助軍餉,在下本不應推辭。只是敝號手頭拮據,拿不出銀子來。往年這個時候,湖南四方都到敝號來定買綢緞,準備秋後的婚嫁和年節的賀禮。眼下給長毛一鬧,連個登門問價的人都沒有。敝號十多個夥計要過日子,每日裏沒有進錢,衹有出錢。唉,再這樣下去,利生號要關鋪門了。”

孫觀臣說到這裏,現出垂頭喪氣的樣子,似有傾吐不盡的苦楚。話音剛落,黃冕就接著說:“永泰金號和利生綢緞鋪一樣。這個時節,誰還有心打金銀器皿。一個月來,敝號沒有做一筆生意。我頭髮都急得全白了。”

“敝號也差不多。”接話的是賀瑗,一副紈絝子弟的打扮,“長毛一包圍,連買藥的人都少了。你們說怪不怪!”

張亮基見他們一個個叫苦連天,心裏很是著急,擔心酒席就會這樣散了,半兩銀子也借不到。他一雙眼睛老瞅著左宗棠。只見左宗棠悠閒自在地邊喝酒吃菜,邊聽老闆們的訴苦。待賀瑗一說完,他端起酒壺,走到客人們身邊,邊給他們敬酒邊說:“這個把月來,各位老闆生意的確是蕭條些,可是各位的家底都很厚啊。俗話說,餓死的駱駝比馬大,再苦,拿出幾萬銀子也不成問題。”敬到歐陽兆熊身邊,輕輕地用腳踢了他一下。兆熊大聲說:“張中丞爲保長沙,苦心孤詣,令湘人感動。剛纔各位老闆說的也是實情。十里香醬菜園是個小買賣,不能和各位的寶號相比,這些日子生意也清淡。不過,古人說得好,爲人當公而忘私,國而忘家。處今日之際,除守住長沙,打退長毛外,別無選擇。鄙人家底本薄,又不善經營,也拿不出許多銀子來,我就先借一萬吧!杯水車薪,不足爲濟。真正起作用的,還是各位財主。”

“歐陽先生真是個爽快人。”處在尲尬局面中的張亮基見歐陽兆熊有如此豪俠之舉,無限感慨地說,“事平之後,亮基一定爲先生嚮朝廷請封,並在八角亭鑄一銅鐘,上鐫先生大名,名揚三湘,永垂不朽。”

但歐陽兆熊的舉動並沒有引起連鎖反應,巡撫的話一完,酒席上又是一片沉寂。張亮基、羅繞典、潘鐸坐立不安。左宗棠看看情形不對頭,端起酒盃,霍地站起來,走到歐陽兆熊身邊,說:“歐陽先生,你不是長沙人,田產家業都不在長沙,能有如此俠義舉動,宗棠敬佩不已。宗棠從不敬人酒,今日卻要爲了長沙數十萬生靈,敬你這一杯。先生不愧爲三湘父老之肖子,孔孟程朱之賢徒,朝廷官府之良民,士林商界之楷模。”

歐陽兆熊站起來說:“不敢當,不敢當。”

左宗棠把酒盃舉到歐陽兆熊的嘴邊,說:“你一定要把這盃酒喝了,我還有話說。”

歐陽兆熊只得把酒喝了,依然坐下。黃、孫、賀等人早就聽說湘陰左宗棠厲害過人,現在見他這副模樣,聽他這幾句摻了骨頭的話,已知來者果然不善,都一齊規規矩矩坐在凳子上,恭聽他的下文。

“左某論家世,纍代耕讀;論功名,不過一舉人。今日是中丞大人請各位來共商守城大事,按理,無左某置喙之地。且長沙守與不守,與左某亦無干,萬一長沙攻破,左某一走了事。湘陰東山白水洞,有我的妻室老小,我可以仍在那裏過隱居生活,僻山野嶺,諒長毛不至來犯。左某今日多嘴,實是一爲長沙數十萬生靈著想,也爲各位老先生著想。在座各位,不是曾做過朝廷之官員,便是顯宦名吏之子弟,世受國恩,身被榮澤。試想想,沒有朝廷,各位能有今日這份家業嗎?當前國家有難,各位袖手旁觀,置之不理,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嗎?對得起父祖兄長嗎?且長沙城一旦被長毛攻破,玉石俱焚,金銀財寶,悉被長毛所虜;富戶財主,一個個被長毛肢解殺頭。與其眼睜睜地看到那一天的到來,爲何不設法保住長沙呢?各位可以比較一下,是讓長毛攻破長沙,人死財亡好呢,還是借銀發餉,打退長毛,度過難關好呢?”

說到這裏,左宗棠瞟了一眼黃、孫、賀等人,見他們頭上流汗、面帶憂愁,知他們內心鬭爭激烈。左宗棠心想,一不做,二不休,乾脆給他們點顏色看看。他把身旁的親兵喚過來,悄悄地吩咐幾句,然後提高嗓門說:“歐陽先生,你可以迴去了,門外已備好轎子。南坡兄、靈房兄和賀公子,暫時委屈一下,在這裏還坐一坐。”

黃、孫、賀三人大吃一驚,不由地嚮門口一望。只見門口站立一排手拿大刀、滿臉殺氣的兵士。三人心怦怦亂跳,沒想到剛纔還是觥籌交錯的懽聚,忽然化作刀槍相見的鴻門宴。大家面面相覷,唬得說不出話來。左宗棠繼續說:“今日事不關張中丞和羅、潘兩位大人,全是左某一人所爲。左某斗膽代表長沙數十萬生靈輓留一下各位。各位心中若有委屈之處,盡可以上告朝廷。不過,”左宗棠目光威厲,露出一副凜不可犯的神態,“左某也會將各位的態度宣告長沙全城,讓父老鄉親們來評說評說。”

黃冕老練,知道今日局面,不拿出銀子來,無論在朝廷,還是在百姓面前都會過不去,且自己的銀子來路也不是那麽乾淨的,于是硬硬心說:“張中丞的苦心,鄙人深知。鄙人兩代受朝廷恩澤,豈有不思報效之理,且又何忍眼看長沙城破,鄉親蒙難。只是敝號近來生意不景氣,拿不出太多罷了。鄙人竭盡全力,借出四萬兩來,如何?”

張亮基高興地說:“多謝老先生資助。亮基擔保,一定償還。”

闊少爺賀瑗從小便不知愛惜銀子,拿出幾萬來,他看得並不重。現在見門口站著荷槍持刀的兵,知道要留他作人質。他想起今夜已約好要和三姨太打牌聽曲,心裏正急得不得了。這時只要拿得出,隨便拿多少他都願意。賀瑗趕忙說:“敝號也借四萬!”

“好個識大體、顧大局的賀公子!”羅繞典、潘鐸一齊稱贊。

孫觀臣掏出手絹來,擦了擦頭上的汗,說:“敝號店小財薄,不能跟南坡兄和賀公子相比,就借三萬吧!”

“好!”十二萬兩銀子已到手,張亮基喜出望外,他站起身說:“多謝諸公慷慨解囊,亮基代表長沙闔城老少,給諸公作揖。”

說罷,張亮基整整衣冠,抱拳,並彎下腰去,慌得全體來客都站起答禮。張亮基高舉酒盃,說:“各位賢達,亮基誓與長沙共存亡。耿耿此心,皇天后土共鑒!”

七 藥王廟裏出了前明的傳國玉璽

就在長沙城裏張、江、左等人爲守城精心籌劃的時候,太平天國北王韋昌輝、天官正丞相秦日綱奉天王洪秀全之令,率領一萬人馬,倍道兼程,趕到長沙南門外。蕭朝貴、石達開、韋昌輝、秦日綱等人商量,決定再發動一次全面進攻。

這天清晨,東起小吳門,西到小西門,太平軍一萬五千人馬嚮長沙南城發動了猛烈進攻。長沙城內城外,經過江忠源、左宗棠等人的重新部署,防守也更加嚴密。嶽麓書院、城南書院一部分士子也參與防守,有的居然持刀上了城墻。每天五千兩銀子按時發下去,對穩定軍心也起了些作用。這次雙方爭鬭,比上次更顯得激烈。天心閣附近的拼搏尤其殘酷。江忠源的楚勇在對面蔡公墳佔住制高點,天心閣上又安放那座五千斤的砲王,火力強大。太平軍一時沒有佔到上風。但在其他地方,他們都取得了勝利。戰士們靠近墻根架設雲梯,正在一個接一個地登墻。他們接受上次的教訓,離墻頭還有丈把遠時,就抛出帶有鐵鈎的軟繩,鈎子掛住墻頭清兵的衣褲,用力一拖,就連人一起拖了下來,然後收起繩子,抽出腰刀殺上去。這些清兵,大部分因朝廷常常欠餉,官長又剋扣,積了一肚子怨氣,雖說這幾天多領了幾兩銀子,但到底不願意拿命去換,見勢不對,便紛紛逃竄。太平軍這方面正是出山之虎,一以當十,士氣高昂,一段又一段城墻被他們所佔領。

在地面上兩軍肉搏之際,有一條地道正在緊張地堆放炸藥和地雷。這條地道,不僅穿過城墻,而且已到達城內天妃宮邊。

天妃宮裏,鄧紹良和一批大小頭目們正在開懷暢飲。他們以功臣自居,根本不理睬外面的戰鬭。宮裏的人大都喝得七八分醉了,嘴裏卻仍在喊著:“哥倆好呀!三星照呀!……五魁首呀!”鄧紹良摟著一個唱曲的姑娘,要把一盃酒硬灌給她喝。一個親兵輕輕走上前,說:“大人,外面砲聲響得厲害,弟兄們醉成這樣,怕會誤事吧!”

“不要緊,我們是在城內,不攻破城,他們能進來嗎?弟兄們援救有功,不要壞了他們的興頭。”說罷,重重地掐一下唱曲姑娘的粉臉,痛得那姑娘尖叫,鄧紹良樂得大笑。

突然,一聲鉅響,城墻炸開一個大缺口。康祿率領一批兵士穿過缺口,直奔天妃宮來。鄧紹良還未弄清發生什麽事,康祿一刀捅進他身邊那個親兵的胸膛,鄧紹良急忙抽出佩劍抵擋,邊戰邊退,在門口跨上一匹馬,順著南正街往城中逃去。那些爛醉的大小頭目,大部分被太平軍戰士像割韭菜似的割去了腦袋。

天妃宮被佔領後,南城魁星樓側又一聲鉅響,天崩地裂,塼石橫飛,城墻被炸開五丈多寬。清兵慌了神,紛紛往城裏奔去。左宗棠騎馬過來,喝令清兵返回堵住。但這些逃兵都不認識他,繼續嚮前跑。左宗棠氣憤已極,命令親兵就地斬首爲頭的幾個逃兵,這纔把他們鎮懾住。左宗棠叫清兵把火藥桶、油桶往缺口抛擲,然後點燃火。霎時,在缺口周圍燒起一道火墻,阻擋城外太平軍兵士的進攻。左宗棠又令趕緊用石塊填缺口,不管是誰,嚮缺口抛一塊石,賞錢一千文。一時間,石塊從各處飛來,不但太平軍兵士被砸傷砸死很多,正在搏鬭的清兵也有不少被砸。一個親兵對左宗棠說:“左師爺,石頭打死我們許多人,傳令不抛了吧!”

左宗棠雙眼怒睜,喝道:“胡說!是幾條命要緊,還是長沙城要緊?先投石,打死的以後再撫恤。”

天心閣下,蕭朝貴冒著火石,跨馬揮刀衝嚮前,他真想飛到墻頭,親手砍翻城墻上的妖頭。忽然,一顆砲子射過來,蕭朝貴感到眼前一黑,從馬背上栽下。親兵們急忙圍過來,但見朝貴滿頭是血,已經不能說話了。城墻上的清兵們狂呼亂叫:“打死蕭朝貴了!打死蕭朝貴了!”

正在進攻的各隊將士,一聽蕭朝貴陣亡,頓時亂了陣腳,清兵乘機猛攻。康祿等衝進城裏的兵士們,也不得不又從缺口衝出來。石達開見狀,急令鳴金收兵。

這天夜晚,太平軍將士人人悲憤填膺。爲著防備清軍劫營,只得草草安葬朝貴,並立下一塊暗石,好日後尋找,再隆重禮葬。

第二天淩晨,東王楊秀清帶著三千人馬來到妙高峰下,並告訴大家,天王率領大隊人馬已駐扎在石馬鋪。東王的到來,使軍心爲之一振。

妙高峰藥王廟裏,東王楊秀清主持的高級將領軍事會議即將結束。經過一個下午的熱烈討論,楊秀清開始作總結,全體將領的眼睛都望著他。這位廣西紫荊山的燒炭工,今年三十二歲,粗眉大眼,身材不高,強壯精幹,渾身似乎有永遠使不盡的力氣,眼睛閃出兩道光芒,既威嚴又狡黠,既深峻又熱情。他用洪亮的廣西官話說道:

“西王殿下死在長沙城下,我們與湖南清妖不共戴天,此仇一定要報。但我們的進軍目標是金陵。長沙只是路過站,易取即取,若以犧牲數千將士的代價來換長沙城,則大可不必。剛纔翼王殿下的意見很對,我們一面佯裝全力攻城,另一方面派出得力人員到河西打糧。待全軍糧食足夠後,便直下岳州,取道洞庭湖,進入長江。明天便由翼王帶三千人馬渡湘江而西,這邊由北王和天官正丞相負責攻城。天王陛下過兩天就到。待天王陛下到後,我們再定北進日期。”衆將齊聲擁護。

第二天,翼王石達開率領三千人馬渡過湘江。過江的時候,石達開要康祿帶五百人埋伏在水陸洲上,並面授機宜。渡江後,石達開順利佔領龍回潭、陽湖,控制通往寧鄉、湘陰的大路,並從嶽麓山下的地主們手中輕易地得到了七八萬斤新糧。

消息傳到城內,巡撫衙門又是一陣驚慌。張亮基連夜與左宗棠商量對策。左宗棠說:“石達開帶人在河西掠糧,可見賊對短期破城沒有把握。以宗棠看來,洪秀全、楊秀清下步的打算不出兩條:一爲長期屯兵城外,與我抗衡;一爲掠足糧草,準備遠飏。這一年多來,他們一路陷城略地,並不久留,桂林圍而未破,則繞道陷全州。從賊之一貫行事來看,放棄長沙遠飏他處的可能性較大。”

張亮基說:“但願如先生所分析,長毛早日離開湖南境內。然則洪楊未走之前,如何對付呢?”

“目前不管他們走還是不走,先要殲滅石達開一股。石達開衹有三千人馬,且離開賊之老巢。我們選調五千人,分成三部分,以一千人駐扎水陸洲,堵其歸路;另外四千分兩隊南北包抄。將這股人馬殲滅後,賊軍心必亂。但這三路人馬分別由誰來帶領呢?”左宗棠捻著鬍鬚,像問張亮基,又像是自問。

張亮基說:“我看駐水陸洲一軍,由廣西提督嚮榮帶領,他一路尾追長毛,經騐最豐富。包抄兩路則由綏寧總兵和春、河南河北總兵王家琳分別帶領。你以爲如何?”

左宗棠沉默一會,緩緩地說:“宗棠剛來,對諸將才能性情尚不甚了解。大人既然定了,就這樣辦吧!”

次日,嚮榮、和春、王家琳分別帶領各自人馬,離城過江。

嚮榮從朱張渡口過浮橋,殺氣騰騰地帶著一千人馬來到水陸洲,卻被太平軍的一把火燒了個嗚呼哀哉,一千人馬,被燒死殺死八九百。

南北包抄的兩支人馬聽說水陸洲嚮榮全軍覆沒,都嚇虛了膽;交戰不到一個時辰,便大敗而逃,爲爭奪浮橋,又在湘江中淹死幾百人。

左宗棠站在天心閣上,看到水陸洲火起,三路人馬全部敗逃,不覺長嘆,心裏說道:“當年諸葛亮初出茅廬,便在博望坡以火攻取勝而使關、張心服,想不到我左宗棠初出,卻中了別人的火攻之計。今亮就這樣不如古亮嗎?”繼而又想:“這班綠營官兵真是一羣飯桶,即令水陸洲全軍失敗,南北兩路尚有四千人馬,何以如此不中用!”左宗棠從心裏鄙夷這班酒囊飯袋。他暗暗決定,今後必須親自選擇一批將官,重新招募一支新兵,嚴格訓練,一掃綠營積習。否則,縱有諸葛之謀,也不能在戰場上取勝。

石達開在河西的勝利,極大地鼓舞了圍城的將士,不少將領嚮楊秀清提出:赴此機會,再次攻城。楊秀清沒有立即答應,他要和洪秀全商量。

將近黃昏,洪秀全帶著一班侍衛,悄悄來到妙高峰上。他屏退左右,與楊秀清閉門密談了半夜。

第二天中午,一樁天大的喜事在太平軍將士中傳開。原來,楊秀清的幾個親兵在藥王廟的神座下發現一顆前明的傳國玉璽。這玉璽四寸見方,上鐫五龍交紐,刻著“天地齊壽,日月同輝”八個篆字,裝在一個檀香木匣內,用金鎖鎖著。經隨軍的博學文人鑒定,的確是真正的國寶。他們紛紛猜測,不能理解明朝的傳國王璽何以藏在藥王廟的神座下。後來,還是楊秀清解釋得最好,衆皆欽服。楊秀清說:“當年吳三桂引清兵入關,原是想借滿人的力量自己做皇帝,故在明朝宮中搜得這顆傳國王璽,秘密保存。後滿人稱了帝,封他爲平西王,他心中不服,但兵力單薄,無可奈何。吳三桂到雲南後招兵買馬,擴大實力。康熙十二年,與靖南王耿精忠、平南王尚可喜之子尚之信發動叛亂。吳三桂從雲南打到湖南,佔領了長沙。他原想在長沙稱帝,後來時局不利,便撤退到衡州,匆忙之中,將這顆玉璽藏在藥王廟神座下。吳三桂雖然兵敗,但是想過皇帝的癮,于是在衡州稱起帝來。當時清兵已圍住了衡州,他一時無法到藥王廟取玉璽。不久,吳三桂一命歸天,藏璽的人也都戰死了,誰也不知道這顆玉璽的下落。今天,天父天兄將這顆傳國玉璽賜給了我們。我們的天王陛下是真正的真龍天子。”

楊秀清的解釋與歷史事實很相符合,這顆傳國玉璽的真實性是不容懷疑的。全體將士興奮至極,尤其是那些廣西過來的老兄弟們,自覺地焚香禱告,眼中流出無限激動的淚水,感激天父天兄將清妖的江山賜與天國,決心一舉攻剋長沙。

當天夜晚,洪秀全召開全體高級將官會議。在莊嚴隆重的氣氛中,洪秀全出來和大家見了面。因爲玉璽的發現,天王在衆人眼中儼然已是登基的天子,全體將官自覺地跪在洪秀全的腳下,山呼萬歲。在大家的無限虔誠之中,楊秀清給洪秀全遞來一個詭譎的微笑。這個微笑,衹有洪秀全心中明白。

洪秀全今年三十九歲,身材高大魁梧,面孔英俊,留著淡茶色鬍鬚。他與人突出的不同是耳小而圓。現在,他端坐在臨時鋪就的龍椅上,威嚴地說道:“天父天兄將明朝的傳國玉璽賜與我們,是清妖朝廷的結束,漢人重坐江山的象徵。我已命令工匠將前明的璽文磨去,刻上‘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國’十個大字。”腳下懽聲雷動。待大家的心情平靜下來後,洪秀全繼續說:“諸位兄弟在長沙城下圍攻兩個多月,給湖南清妖以沉重打擊。清妖目前是坐困危城,一籌莫展。我們在攻剋道州時,便制定了‘直前衝擊,循江而下,略城堡,捨要害,克復武昌,號令天下’的大計。目前我軍士氣正盛,糧草充足,連日江水暴漲,正是我軍浮江北下的大好時機。各軍今夜作好準備,蒐集船隻,明早登船,撤離長沙。另林鳳祥帶五千人從陸路出發,掃除障礙,到王家坪上船,出臨資口,到湘陰與大隊人馬會合。李開芳帶一千人連夜南行,佈下疑陣,引誘清妖南下,務使大軍安然北進。”

洪秀全說完後,楊秀清又站起來強調了兩句。他說:“北進的水陸兩軍都要連夜悄悄作好準備,不讓清妖得到一點風聲。南下的一支人馬,則要大造輿論,大張旗鼓,把清妖引誘得越遠越好。待把清妖引出百把里之後,再從小路間行往北,與大隊會合。”

翌日上午,當數千清兵尾隨李開芳南下時,五萬太平軍將士,已分別從水陸兩路浩浩蕩蕩嚮岳州進發。

八 左宗棠薦賢

太平軍撤離長沙,闔城官紳大大地舒了一口氣,窮苦百姓卻深感惋惜。他們巴不得大軍進城來,多殺掉幾個貪官劣紳,爲窮人出氣伸冤。聽說藥王廟裏出了明朝的傳國玉璽,長沙城內和四鄉的百姓,都認爲今後的江山是太平軍的,對將來的日子有了指望。許多家中無牽掛的年輕人隨著太平軍走了。他們要跟著洪楊去打天下,建新朝。

張亮基以巡撫名義大擺宴席,犒勞這兩個多月來爲守長沙城出力的全體官紳,並特地請黃冕、孫觀臣、賀瑗和歐陽兆熊坐在第一席上,並保證立即申報朝廷,償還他們借的十二萬兩銀子。又封那座立了功的砲王爲“紅袍大將軍”。又循鮑起豹之請,爲城隍菩薩重新塑像,封它爲“定湘王”。又要左宗棠趕緊起草奏章,題目就叫做“長沙大捷賊匪敗竄北逃折”,嚮朝廷邀功請賞。

左宗棠卻不像張亮基那樣喜形于色,他在深思。這些年來,左宗棠以一個旁觀者的身分,對朝廷的腐朽、官場的齷齪、綠營的窳敗,看得非常清楚。他知道洪楊起事,是由于走投無路而被逼上梁山,其戰鬭力非同小可,況且又得到百姓的擁護。長沙城的守住,並非是由于官軍的力量,而是因爲洪楊志不在此。天下從此將要大亂,不可樂觀過早。河西之役失敗後,他就想到今後與洪楊作戰,不能指望綠營。看來衹能仿照過去與白蓮教打仗的樣子,組織團練,從團練中練出一支勁旅來。現在,長毛已退,必須趕緊籌辦這事。各縣都要像湘鄉、新寧、湘潭等地那樣建團練,省裏由一人統領。誰來籌辦此事呢?他首先想到羅澤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