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鎮筸兵走後,鄒壽璋把滕繞樹等人叫來,詳細訊問。滕繞樹把情況如實說了一遍。鄒壽璋和鮑超一起來到巡撫衙門射圃旁的曾國藩住所裏。鄒壽璋把情況說了一遍。曾國藩氣得臉色鐵青,掃帚眉倒吊,三角眼裏充滿殺氣。鮑超嚇得兩腿打顫,跪下說:“鮑超該死!今日在火宮殿,實是因爲鎮筸兵駡鮑超。他們駡鮑超,看不起團練,其實就是駡大人,看不起大人,若不是塔將軍扯住,鮑超今日會打死那幾個畜生。曾大人,鮑超辜負了你老的情意,你老打鮑超一百軍棍,把鮑超趕出團練吧!鮑超是個堂堂男子漢,也不想再在團練裏受這種鳥氣。我還是到江寧找嚮提督去。”
曾國藩在房裏快步走來走去,牙齒咬得咯咯響,腮巴一起一伏,一句話也不說。羅澤南說:“鮑哨官無過,還多虧鮑哨官氣量大,沒有釀成更大的事故。今日之事,錯在鎮筸兵,但滕繞樹也有些責任。綠營、團丁之間本不和,爲了顧全大局,不如忍下這口氣,將滕繞樹等人責打幾十軍棍,平息這場風波算了。”
曾國藩看著羅澤南說:“綠營欺負曾某人,得寸進尺,連兄弟們也跟著我受委屈。從大局著眼,自然應如你所說,忍著,以免事態擴大。但綠營怯于戰陣,勇于私鬭,此種積習,爲害甚烈。我今日正要借此事整一下這股歪風。”
羅澤南有些擔心:“如何整法?說不定會鬧出更大的事來。”
曾國藩說:“想必鮑起豹也不會有意把事態擴大吧!”
曾國藩叫鮑超起來,親筆修書一封給鮑起豹,說火宮殿兵丁私鬭,影響極壞,爲嚴肅軍紀、懲前毖後,這邊將滕繞樹等打五十軍棍,並以箭貫耳遊營三日,也請鮑提督將鎮筸鎮鬧事的士兵作同樣處治。
鮑起豹看完信,冷笑一聲,心裏說:“要老子處治,老子纔不做這種蠢事。我要你曾國藩下不了臺。”他也叫人寫了一封信。信上說:火宮殿鬧事士兵已捆綁送來,請曾大人按軍律處置。鮑起豹派了幾個親兵到鎮筸兵駐地,聲言曾國藩要捆今天下午在火宮殿和團丁打架的四個士兵。親兵將這四個兵捆好,連信一起送給曾國藩。
鎮筸兵原以爲團丁會來嚮他們賠禮道歉,現在想不到竟然將他們的兄弟捆了去,軍法從事。鎮筸兵感到蒙受了奇恥大辱。帶兵的頭領、雲南楚雄協副將鄧紹良親自指揮,吹號集合。他煽動說:“曾國藩的團丁捆綁我們四個兄弟,要將他們殺頭示衆。這是我們鎮筸兵數百年來沒有過的恥辱。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們怎麽辦?”
隊伍中有人喊叫:“衝到讅案局去,把弟兄們搶出來!”又有人叫:“曾國藩敢殺我們的人,我們就殺掉曾國藩!”也有人喊:“塔齊布身爲綠營將官,反而爲團丁講話,他是綠營的奸細。今天的事是他引起的。”有人舉起刀喊:“搗毀塔齊布的窩!”鎮筸兵一致擁護。
鄧紹良率領三百多個鎮筸兵,氣勢洶洶地衝進塔齊布的住房,把塔齊布房間裏的全部東西打得稀巴爛。塔齊布幸而事先躲到室後草叢中,纔免于一死。搗毀了塔齊布的家後,鎮筸兵又呼嘯著嚮讅案局衝去,將讅案局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地高聲喧鬧:“曾國藩放出我們的兄弟!”“不放人我們就衝了!”
親兵進屋告訴曾國藩。
曾國藩正在與羅澤南對弈。他將鮑超喚到跟前來,對著他的耳朵吩咐一番。鮑超立即出了門。曾國藩神色自若地對羅澤南說:“羅山,該你走了。”
“還是出去跟他們說幾句吧!”羅澤南放下手中的棋子,從近視眼鏡片後投來不安的目光。
“不理睬他們,看他們怎麽鬧。”曾國藩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棋枰。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刀槍相撞聲從外邊傳了進來,曾國藩轉過臉看時,鄧紹良帶著幾十個士兵旋風似地衝進門,已到了他的身邊。羅澤南見勢不妙,急忙打發親兵告訴王錱,叫他翻墻到巡撫衙門去請駱秉章過來。一個鎮筸兵已拔出刀來,刀尖直指曾國藩的額頭。鄧紹良用手撥開刀,不客氣地對曾國藩說:“曾大人,請你放人!”
曾國藩坐在棋枰邊,紋絲不動,一手把玩著棋子,慢慢地說:“鮑提督派人將鬧事的士兵送到我這裏,並有親筆信,要我軍法從事。處置完畢,人自然放回,何勞鄧副將你興師動衆、氣勢洶洶地前來索取呢?”
鄧紹良瞪起雙眼,怒目而視:“我要你現在就放人!”
曾國藩太陽穴上的青筋在一根根地暴起,棋子已經停止轉動,被兩隻手指緊緊地掐住,雖仍坐在棋枰邊未動,語氣卻生硬得多了:“本部堂尚來不及處置,現在豈能放!”
鄧紹良左手緊握刀鞘,右手捏著刀把,走上一步,氣焰咄咄地吼著:“你到底放不放?!”
“砰”的一聲,曾國藩將棋枰一腳踢倒,虎地站了起來,吊起掃帚眉,鼓起三角眼,滿臉青裏透白,一股殺氣衝出,厲聲喝道:“鄧紹良,你欺人太甚!”
鄧紹良冷不防曾國藩這麽一著,不自覺地退了一步,右手鬆開了刀把。曾國藩指著他駡道:“鄧紹良,諒你不過只是一個操刀殺人的魯莽武夫而已,竟狗膽包天,在我欽命幫辦團練大臣面前如此放肆。你眼裏還有沒有朝廷,有沒有國法!”
經這一駡,鄧紹良的囂張氣焰矮了半截,嘴巴上仍硬著:“曾大人,不是我放肆,讅案局不放人,弟兄們不答應!”
曾國藩目光如噴火般地瞪著鄧紹良:“鄧副將,弟兄們不答應,你答不答應?手下的士兵都不能彈壓,朝廷要你這個副將何用?況且你要明白,今天是你帶兵闖進了我的衙門,你是犯上鬧事的帶頭人!”
鄧紹良覺得事情不妙,不免有些氣餒。身旁的士兵在亂嚷:“放人,放人!不放我們就要搜了!”
“不得無禮!”正在不可開交之時,駱秉章進來了。他對曾國藩一笑,“曾大人,這是怎麽回事?”
“駱中丞,曾大人捆了我們四個兄弟。”鄧紹良搶著說。其實駱秉章早已知事情的原委。鎮筸兵如此吵吵鬧鬧地圍攻讅案局,巡撫衙門僅在一墻之隔,他如何不知?但這個老官僚滑頭得很,若不是王錱翻墻去請,他是不會過來的。讓曾國藩受點委屈也好,誰叫他的手伸得太長了!王錱過來請,他不能不放駕了。
“鄧副將,這樣對待曾大人,太不應該了,還不快出去!”打了鄧紹良一下後,駱秉章又轉過臉對曾國藩說,“曾大人,火宮殿鬧事的兵非得要狠狠處置不可,此事由我來辦。眼下羣情洶洶,難免不出意外之事。今後朝廷追問下來,你我都不好交代。我看暫時放了這幾個人,平息了衆怒,再從容處置。你看如何呢?”
曾國藩心想:好個滑頭偏心的駱秉章!什麽“平息衆怒”,難道是我做錯了事,激起了他們的“衆怒”?你駱秉章怕犯鎮筸兵的衆怒,就不怕犯團練的衆怒?好!事情既已如此,我要你看看我曾國藩的手段!
“駱中丞,你請坐。我循鮑提督之請,處置火宮殿鬧事人。曾某人一碗水端平,決不偏袒哪方。團丁滕繞樹等六人,昨日已每人打了五十軍棍,貫耳遊營三日。鎮筸兵也同樣處置。”不等駱秉章開口,曾國藩大喊一聲:“來人!把鮑提督捆來的四個鬧事者押上來!”
康福答應一聲,走出門外高喊:“帶人上來!”
只見鮑超、劉松山、彭毓橘、李臣典、王魁山、易良幹等人全身披掛,帶著一百名手執刀槍的團丁,押著四個鬧事的鎮筸兵上來。這一百個團丁進得門來,便一齊站在屋內鎮筸兵的周圍。鮑超拿著一把明晃晃的大刀,兇神惡煞般地走到鄧紹良的身邊。劉松山、彭毓橘等人分站在曾國藩的兩旁。駱秉章見此情景,早嚇得臉色慘白,如坐針氈。鄧紹良和他的士兵們也有一種大禍臨頭的恐懼。那四個雙手被捆的鎮筸兵嚇得兩腿發軟,“噗通”跪在曾國藩面前。曾國藩喝道:“你們身爲保境安民的兵士,卻帶頭在公衆場合鬧事行兇,惡劣至極!本部堂按大清軍律第一百二十三條第八款,並循鮑提督所請,杖責五十軍棍,貫耳遊營三日。”
說完將茶木條往案桌上重重一擊,高喊:“來人呀!”
“在!”兩旁一聲雷鳴般地吼叫,早有八條大漢手持八根水火棍,如狼似虎般地走上前來,將四個鎮筸兵按倒在地,扯掉褲子,掄起水火棍便打。
曾國藩坐在太師椅上,想起這幾個月來所受鮑起豹、清德的窩囊氣,想起弟弟及團丁們所受綠營兵士的欺侮,滿肚子的仇恨,隨著一下下的棍擊聲發泄出來。他多次想命令行刑的團丁:“給我往死裏打!”但瞥見坐在一旁汗如雨下的駱秉章,又將這句話咽了下去。八個行刑團丁又何嘗不和曾國藩一樣的心情,無須他的命令,個個用死力打。二十,四十,一棍棍下去,越打越重,越打越兇。可憐那四個倒楣的鎮筸兵先是喊爹喚娘、鬼哭狼嚎,到後來,便連喊都喊不出聲來了。打滿五十軍棍後,又將他們抓起來,在每人左耳上插了一支箭。只見鮮血流出來,卻聽不到叫痛聲——人早已麻木了。
曾國藩冷冷地對四個鎮筸兵說:“看在鎮筸鎮兄弟們來接的分上,遊營三日,罰在本營進行。你們現在可以走了。”
幾個鎮筸兵上來,背起他們出了門。鄧紹良內衣早已濕透。正要出門,曾國藩喝住:“鄧紹良,你身爲副將,平日治軍不嚴,咎責已重,今日又帶兵闖進讅案局衙門,持刀威脅本部堂,形同謀反,罪當誅戮。本部堂因不直接管你,且暫時放你迴去。來日本部堂將與駱中丞、鮑提督妥商,申報朝廷,你回營待讅吧!”
鄧紹良蔫頭耷腦地出了門,見衙門外鎮筸兵的四周,已被全副戎裝、滿臉兇惡的團丁死死看定了。鄧紹良做不得聲,只得擺擺手,帶著鎮筸兵訕訕走了。屋裏,曾國藩對坐在一旁發呆的駱秉章說:“駱中丞,你受驚了。國藩此舉,實出不得已,尚望中丞體諒。”
駱秉章見全部兵勇都已退出,慢慢地恢復了元氣。他對曾國藩不聽勸告,在他面前如此強硬十分生氣,責怪說:“滌生,你太強梁了。綠營與團丁的冤仇,這一世都不能解了。”
曾國藩心中不快地說:“我剛纔的處置錯在哪裏?”
駱秉章惱火了:“滌生兄,不是我說你。我身爲湖南巡撫,要對湖南負責。說不定哪天長毛捲土重來,你的那幾個團丁能抵抗嗎?他們只配抓抓搶王、土匪,是上不了大臺盤的。打長毛,還得靠綠營,靠鎮嘰兵。你這下好了,當著我的面,打了他們的人,還揚言要誅戮鄧紹良。三千鎮筸兵還要不要?你叫我這巡撫如何當?”
曾國藩見駱秉章如此瞧不起團練,偏袒鎮筸兵,大爲光火。他強壓著怒火,冷笑道:“中丞不要著急,長毛來了,我自有辦法。”
駱秉章反脣相譏:“你有何法?真的有辦法,也不會有火宮殿的鬧事!”
說罷,拂袖而去。
七 停屍讅案局
正當讅案局這邊爲出了口氣而快慰的時候,更大的麻煩事卻來了。
原來,那四個挨打的鎮筸兵中有一個名叫王連升的,年紀本有四十五六歲了,前幾天又害著病。那天略好點,便被同伴拉去火宮殿喝酒,回來時便感了風寒,被捆綁到讅案局已是受驚。這下又挨了五十軍棍,穿了耳朵,一背到營房便昏蹶過去,搶救無效,當夜便氣絕了。鎮筸兵聞之,人人怒火衝天,聲言要曾國藩償命。
第二天一早,鄧紹良便來謁見鮑起豹,將昨日的情形和王連升的死,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鮑起豹這一氣非同小可,他揮舞著手中的長煙桿,嚷道:“好哇!曾國藩這個婊子養的,竟敢在老子的權限內胡作非爲,我豈能容他!鄧紹良,你將王連升的屍體擡到讅案局去,叫讅案局爲他披麻帶孝,以命抵命,就說是我鮑起豹說的,看他曾國藩這個狗娘養的有什麽能耐!”
鄧紹良見鮑起豹這樣爲他撐腰,登時神氣起來。他集合三百鎮筸兵,擡起王連升的屍體,氣勢洶洶地來到讅案局。
當曾國藩得知王連升被打死的消息,心頭一驚,隨即很快鎮靜下來,吩咐緊閉大門,對于鎮筸兵的任何叫駡,都不予理睬。鄧紹良不敢衝大門,他知道萬一引起綠營和團丁火並起來,他的腦袋也保不住。
鎮筸兵在讅案局外叫鬧了半天,無一人答理。鄧紹良叫人將鮑起豹的話和自己出的一條主意共三條,用白紙寫了,糊在墻壁上,把屍體擺在門口,然後帶著鎮筸兵揚長而去。
康福到門外轉了一圈,進屋來告訴曾國藩:“門外貼著一張白紙,那些龜孫子給大人提了三點要求。”
“怎麽說?”
“第一條,讅案局爲王連升披麻帶孝辦喪事。”
“哼!”曾國藩發出一聲冷笑。
“第二條,打死王連升的團丁要以命償命。”
“妄想!”
“第三條,發王連升遺屬撫恤銀一千兩。”
“鄧紹良在白日做夢!”曾國藩叫起來,“康福,你帶幾個人把王連升的屍體搬開,我讅案局的衙門天天要辦事,豈能讓這具臭屍擋路。”
“慢點。”康福正要走,羅澤南連忙叫住,“滌生,我看是這樣:先買副棺材來,將王連升的屍體裝殮,擡到一間空屋裏去。這麽熱的天,屍體放在讅案局外不好。你看如何呢?”
曾國藩未做聲。羅澤南叫康福帶人去辦。待康福走後,羅澤南又說:“滌生,我看此事還得跟駱中丞商量一下纔是。”
曾國藩想起駱秉章昨天的態度,知道跟他商量不出個好主意來,但事情重大,又不能撇開他,便說:“還是請璞山過去先跟他說一聲吧,晚上我再過去拜訪。”
過一會,王錱回來,面色不悅地說:“駱中丞家人說他昨日受驚,今日病倒在床上,這兩天不見客。”
曾國藩的長臉登時拉了下來,心中駡道:“好個駱秉章,你是存心讓我下不了臺!”對王錱說:“不來算了!”
說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出大氣,兩只拳頭捏得緊緊的。
羅澤南輕輕地說:“光氣憤不行,此事要慎重處理。人命關天,讓朝廷知道了,亦不是件好事。”
曾國藩說:“羅山,這明擺著是鮑起豹、鄧紹良在尋衅鬧事,哪有五十軍棍就打死人的道理。”
“是的。莫非王連升早有病在身?”
羅澤南這句話提醒曾國藩,他說:“羅山,你這話說得好,王連升一定是先有病。”
“不過,王連升總是死在讅案局的軍棍之下。你說他有病在身,證據呢?”
“叫個人去訪查一下。”曾國藩想了想,說:“叫誰去呢?鎮筸兵嚮來一致對外,王連升即使有病此時他們也不會說了。”
“叫楊載福去,他在辰州練了半年新兵,與鎮筸兵有些聯係,要他用重金收買,套出些話來。”
三天後,楊載福果然通過一些老關係,探知王連升在打軍棍之前已患病,並從王連升撿藥的利生藥鋪裏查出了帳單。利生藥鋪老闆賀瑗的堂妹已許配給曾國藩的長子紀澤爲妻,兩家結了親。賀瑗願爲此事出來作證。曾國藩聽了楊載福的報告後,高興地說:“這下好了,把王連升的屍體給他擡迴去,對他的死,讅案局不負責任。”
“滌生,話不能這樣說。”羅澤南說,“軍律上講,處置犯事官兵,倘遇有病在身,可緩施行。鮑起豹、鄧紹良還可據此上告。我看此事雙方都讓些步,快點平息算了。”
曾國藩心中老大不高興,轉念一想,鮑起豹真的據此上告,自己也脫不了干係,便對羅澤南說:“這樣吧,你就代表讅案局和鄧紹良去商談,總不能讓他們多佔便宜纔是。”
當羅澤南亮出王連升在利生藥鋪撿藥的帳單,以及賀瑗當面證明王連升受刑前已風寒嚴重時,鄧紹良氣焰收斂了許多,經過討價還價,最後雙方定下三條:一、讅案局派人護送王連升靈柩回原籍;二、讅案局賠撫恤費五百兩銀子;三、打死王連升的兩個團丁開除回籍。
曾國藩見到這三條,甚爲不快,但知目前這種情況下,也衹有這樣處理纔能使鎮筸兵勉強答應。爲表示對打死王連升的那兩個團丁的安慰,曾國藩叫羅澤南各送他們十兩銀子,並特許他們兩年後再來。
八 逼走衡州城
一連幾天,曾國藩鬱鬱寡懽。這一夜,他想起到長沙辦團練的這七八個月來,事事不順心,處處不如意,心裏煩躁已極,身上的牛皮癬又發了,奇癢難耐。他氣得死勁地抓,弄得渾身血跡斑斑,床上一層癬皮。
十年前,曾國藩在京中得了這個皮膚病,不知請過多少個郎中,吃過多少服藥,總不得痊癒,特別是遇到事煩心亂時,更是癢得厲害,有時輾轉床上,通宵不能入睡,簡直無生人之樂。有一年,荊七帶來一個江湖郎中,自稱是治癬病的高手,一連上門看了三個月,一天一服藥,最後無一絲效果。郎中知此病無法醫好,尋思著退步。他悄悄地請荊七到前門大街一家酒店,求荊七幫他出主意,又拿出五兩銀子作謝金。荊七貪戀這五兩銀子,將曾國藩是蟒蛇精投胎的傳說說了一遍,並告訴江湖郎中一個脫身的法子。
一天,江湖郎中叫曾國藩把衣褲全部脫掉,煞有介事地上上下下、前後左右細細地看了一遍,撫摸良久,見曾國藩背部和兩條大腿上全是一圈接一圈的白癬,想著荊七講的傳說,心中暗自詫異。他幫曾國藩把衣褲穿好,滿臉諂笑地對曾國藩說:“大人,我今日纔算是真正看明白了,大人原來並不是患的癬病,乃是與生俱來的本性。大人,你前生不是凡人,而是崑崙山上修煉了千年之久的蟒蛇,這滿身圓圈,便是明證。大人,此病不必治了,倘若真的沒有這一身圓圈,大人今後何能穿仙鶴蟒袍,登宰相之位?”
曾國藩聽了江湖郎中這番話,想起母親常說的蟒蛇精投胎的故事,心情舒暢,不但不責備郎中醫治無術,反而賞了他一錠大元寶,果然從此以後再不醫治。
待癢略止,曾國藩起床,自己磨墨攤紙。他要嚮皇上奏參駱秉章、鮑起豹。剛寫了句“爲奏參庸劣官員駱秉章、鮑起豹”的話,便又頹然停住筆。他想起參劾清德的奏折,皇上至今沒有批復下來。是同意,還是不同意?對湖南官場,皇上究竟如何看待?直接參劾湖南文武最高官員,會不會引起皇上的反感?再說,爲兵丁鬭毆一事去參劾對方,皇上對此又會如何看待自己?“天意從來高難問”。他覺得滿腹苦水無處倒,氣得將筆桿折斷,把紙揉爛,扔到簍子中。過一會,他又從簍子裏把那張紙尋出來,細細地抹平,看了看,放在燭火上,失神地看著它迅速變爲灰燼。王荊七跟著曾國藩十多年了,從來沒有見他這樣憤怒過。荊七不敢勸,更不敢自己去睡,只得坐在門外陪著。
“駱秉章、鮑起豹看不起我,我就偏要爭這口氣不可!偏要練就一支強兵勁旅來,給他們瞧瞧!”曾國藩下定了決心。壁上,唐鑒所贈“不做聖賢,便爲禽獸”的條幅跳入眼簾,當年與鏡海先生切磋學問的情景,又浮現在腦中。是的,古往今來,哪一個辦大事、成大功的英雄,沒有過一番困阨顛沛的經歷?他輕輕地唸起太史公的名句:“古者,富貴而名磨滅不可勝記;唯倜儻非常之人稱焉。蓋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賢聖發憤之所爲作也。”唸著唸著,他心裏慢慢好受多了。
心中的怒濤平息下來後,他開始冷靜地思考出路。他想起這幾個月來的所作所爲,僅只限于平亂安境而已,離建曾家軍,與長毛決一雌雄的目標還差得很遠,如果這個目標不達到,官場和綠營便會始終看不起,而自己一生的理想也只是空想罷了。幾個月來,他已逐漸清醒地看出,長沙不是做事的地方。官場暮氣沉沉,綠營腐朽透頂,他們自己什麽正事都不干,而別人要幹事,則又是嫉妒,又是掣肘,最後弄得你一事無成方肯罷休。這裏好比一羣烏鴉麇集之地,衹有當你渾身變得和它們一樣黑的時候,纔不會聽到前後左右的聒噪聲。漫說建不成新軍隊,就是辛辛苦苦建起來,不久也會被綠營的惡習所傳染,最終也必定會和他們一起爛掉。必須離開長沙!這一點,曾國藩是愈來愈看清了。二月份,在給皇上的一份奏折中,曾國藩提到衡州一帶地方混亂,擬到衡州去駐扎一段時期。那時他已覺察到長沙官場的難處,暗中爲自己埋下一條出路。皇上對此沒有異議。至今一直沒有走,是因爲他有顧慮,擔心到衡州去擴充團練,會招致離開監督、自樹一幟的非議。現在顧不得這些議論,非去不可了。團練和綠營結下如此深的怨仇,今後的衝突磨擦會無窮無已。掂掂實力,曾國藩知道自己目前尚扳不過駱秉章、鮑起豹和綠營。走吧!到衡州去,離開這批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庸碌之輩,到衡州去大展鴻圖!
主意打定後,東方已汎白。他盥洗完畢,拿起書箱裏一本《詩經》,信手翻到一頁,高聲吟誦:“伐木叮叮,鳥鳴嚶嚶,出自幽谷,遷入喬木。”他忽然覺得這是一個吉兆,預卜從此可以走出幽谷,步入陽光普照的大道。
位于南嶽衡山南麓的衡州城,是湖南僅次于長沙的名城。湖南自古有三湘之稱。何謂三湘,其說不一。有一種說法是:瀟湘、蒸湘、沅湘合爲三湘。衡州城正是蒸水與湘水的匯合處,爲兩廣之門戶,扼水陸之要衝,物產富庶,民風強悍,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曾國藩對衡州特別親切,這是因爲他一來祖籍衡州,二來歐陽夫人是衡州人,三則他少年時代曾在衡州求學多年。來到衡州,曾國藩如同回到湘鄉,有一種魚遊大海、虎歸深山之感。
衡州城小西門外蒸水濱,有一片寬闊的荒地,當地百姓稱之爲演武坪。這是當年吳三桂在衡州稱帝時,爲演兵而開辟的,後來便成爲歷代駐軍的操練場,比長沙南門外練兵場要大得多。曾國藩把他帶來的一千多號團丁,便安扎在演武坪旁邊的桑園街,指揮所設在桑園街上一棟趙姓祠堂裏。爲便于日常商討,他要羅澤南、王錱、李續賓、李續宜、康福、江忠濟及滿弟國葆等都住在祠堂裏。
這天上午,曾國藩吩咐王錱佈置指揮所後,便帶著羅澤南等人去拜訪衡州知府陸傳應。在知府衙門裏吃完午飯回來,曾國藩老遠就聽見趙家祠堂前鞭砲轟響。羅澤南笑著對曾國藩說:“璞山辦事能幹,就是有點好大喜功的毛病。其實也不必搞這大的排場,像金號開張一樣。”
羅澤南出身酷貧,又篤信理學,持身處事一嚮節儉,在這點上與曾國藩甚是相投。曾國藩點點頭說:“關鍵是要把勇練好,這種虛排場不要擺。”
王祐見曾國藩回來,滿面春風地迎上前去,說:“曾大人,木牌子一時做不出來,我們這樣大的一個衙門,豈能沒有招牌?我一邊叫木匠趕快做,一邊先用紙寫了糊起來。爲圖個吉利熱鬧,買了幾萬響鞭砲慶賀慶賀。”
曾國藩看祠堂正門右邊,已從頂到底糊上一長條紅紙,上面用顏體端端正正地寫了一行大字,字字飽滿穩當,出自王錱的手筆:“欽命團練大臣曾統鎋湖南湘軍總營務局”。爲招牌一事,王錱思考了一上午,最後定下這十七個字。他認爲堂堂皇皇,很有氣派,心中甚是得意,正期待著曾國藩的誇獎,只見曾國藩兩道掃帚眉慢慢鎖緊,說了句“璞山跟我進來”,便徑直嚮祠堂裏面走去。王錱心頭一涼,跟著進了屋。待王錱進門後,曾國藩板著面孔說:“璞山,這麽大的一件事,你如何不問我便自作主張,你知道犯了大錯嗎?”
王錱不到三十歲,心高才大,常謂一息尚存,即當以天下萬世爲念,雖連個秀才都未撈到,卻儼然以主宰浮沉的人物自居。他這種氣魄很得羅澤南的賞識。在羅澤南看來,王錱是他衆多才氣橫溢的弟子中的第一人,好比孔門七十二賢中的顏回。王錱不認爲自己寫的招牌有什麽錯,不服氣地說:“卑職不知有何過錯。”
對王錱的文武之才,曾國藩也很欣賞。他意識到剛纔過于嚴厲了,便放鬆面皮,略爲和緩地說:“你先坐下吧!”
王錱在曾國藩對面坐下來。曾國藩耐著性子細細地說:“璞山,你這個招牌氣派是夠氣派了,但有兩個大的差錯。欽命說的是幫辦團練,‘幫辦’二字,定下了主從關係。巡撫駱大人是主,我是協助。你如何能偷梁換柱,擅自去掉‘幫辦’二字呢?此其一。第二,我們辦的是團練,不是軍隊,怎能自稱湘軍?這不是在公告大衆,要在綠營之外另建軍隊嗎?羅山和你們在湘鄉練的勇,人家也只稱湘勇。今後,我們這批團丁可自稱湘勇,一來湖南簡稱湘,二來也可紀念湘鄉練勇的開創之功,但決不能自稱湘軍。璞山,你有沒有想過,這一去‘幫辦’,改‘勇’爲‘軍’,將會授人以柄啊!”
王錱是個聰明人,經曾國藩一提醒,立即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趕緊說:“卑職一時考慮不周,我這就叫人撕下。”
王錱剛要出門,曾國藩又叫住他:“璞山,你的顏字越寫越好了,木牌要好幾天纔能制成,還得借你的大筆再寫一幅先貼著。”
“寫幾個什麽字?”
“還寫原來的老招牌:湖南讅案局。”
離開長沙前夕,駱秉章在曲園酒家大擺筵席,爲曾國藩及團練全體哨長以上的頭目餞行。徐有壬、陶恩培、左宗棠和糧道、鹽道等官員都出席作陪,鮑起豹和清德卻拒絕參加。久遊宦海的曾國藩十分清楚駱秉章等人的世故,但他不想與駱秉章撕破臉,于是帶著衆頭目訢然出席。駱秉章心裏果然高興,二人並肩坐在一起暢談,如同一對親密無間的好朋友。
曾國藩深知借助駱秉章的重要,把招牌一事處理好後,便立即給駱秉章寫了一封信,嚮他報告團丁安置的情況,懽迎他隨時來衡州視察。接著,曾國藩又給郭嵩燾、劉蓉各寫一信,邀請他們來衡州共舉大事;又寫了一封信給黔陽教諭、平江舉人李元度。李元度字次青,曾和曾國藩在嶽麓書院同窻。曾國藩欣賞李元度的才思敏捷,也請他來衡州幫辦文書;又寫了一信給正在桂陽州原籍守制的陳士傑。道光二十八年,陳士傑以拔貢上京考小京官,朝考時,閱卷大臣正是曾國藩。曾國藩見他的策論議論風發,言之有物,欣喜地錄取了他。從那以後,陳士傑視曾國藩爲恩師。
寫完這幾封信後,曾國藩感覺疲勞。他在床上躺了一下,卻不能合眼。一個更大的計劃,需要他盡快拿定主意,這就是今後如何訓練這批湘勇。他在心裏盤算著,自己之所以出山,目的是做李泌、郭子儀的事業,要如此,必須有一支強兵勁旅,這支人馬雖不能叫軍隊,而衹能稱練勇,但實際上要比八旗、綠營強得多。一千號人,無論如何少了。但若一旦擴勇,便會立即招致非議。目前有十個省辦起了團練,其他九省都沒有湖南這樣的大團,幫辦團練大臣所直接掌握的團丁,都不過二三百人。湖南已有一干餘人了,還要擴大,朝廷會不會同意?這是一。第二,餉銀從何而來?自從洪楊事起,朝廷的經費便日感不支。這是曾國藩所深知的。要朝廷撥錢,希望渺茫;要駱秉章、徐有壬撥款嗎?也不能指望。曾國藩躺在床上,被這兩大難題困擾著,思前想後,找不到解決的辦法。
荊七推門進來,對曾國藩說:“大人,剛纔陸知府派人送來一封急信。”
曾國藩坐起,從荊七手中接過信。原來,這信是新擢陞爲湖北按察使、正帶兵在江西前線與太平軍西征軍作戰的江忠源寄來的。江忠源信上說:長毛勢力強大,能征慣戰,打仗不怕死,又會收買人心,很難對付。請曾國藩在長沙多募幾千人馬,練成精兵,早日開赴江西,補充他的楚勇。看完這封信後,曾國藩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曾國藩興衝衝地給江忠源回信,告訴他已來到衡州練勇,請他嚮皇上奏明,委託湖南幫辦團練大臣在衡州招募五千勇丁,訓練成軍,交他指揮。“只要朝廷明文同意擴勇,餉銀的著落再想辦法。”曾國藩心想,“至于交不交江忠源去指揮,那還不是憑我一句話?我不給他,諒他也不好意思來硬要。”
不久,郭嵩燾、劉蓉、陳士傑都先後來到衡州,曾國藩很是高興,他認爲自己給這幾個地位不高卻才能罕見的朋友,找到了一個可以施展平生抱負的舞臺。郭嵩燾告訴曾國藩,他在湘陰募集了一批軍餉,過幾個月便可湊齊二十萬。李元度也應邀來了。這個戴著深度近視眼鏡、個頭瘦小的文人還帶來五百平江勇,一來便對曾國藩說,要棄文就武,當營官帶兵打仗。曾國藩很欣賞他的這分勇氣。趁著大批勇丁尚未到齊的空隙,曾國藩和羅澤南、王錱、郭嵩燾、劉蓉、陳士傑、李元度等人天天商討練勇之事。大家參照戚繼光的束伍成法,結合目前的實際情況,制定詳細的軍事條例。曾國藩又寫信給駱秉章,嚮撫標中軍借調塔齊布、楊載福、周鳳山三人。駱秉章同意了。不久,三人也一同來到衡州。曾國藩見文武人才濟濟,氣象興旺,心中甚爲興奮。一個月後,李續賓、曾國葆、金松齡從湘鄉募來二千五百勇丁,鄒壽璋、儲枚躬、江忠濟從靖州、辰州、新寧、寶慶等地募來一千勇丁,連同過去的一千人和李元度的五百平江勇,合共五千餘人。曾國藩將這五千餘人分爲十營,委任塔齊布、羅澤南、王錱等人爲營官。爲使官勇們能一心一意地操練,曾國藩決定發厚餉。
在朝廷未撥下餉銀之前,曾國藩與衡州知府陸傳應商議,先把修城墻的十萬銀子挪過來用。銀子兌了現,官勇們操練都有勁。曾國藩制定了嚴格的營規:每天五更三點放砲,聞砲即起,夜晚每營派十人巡邏;黎明演早操,營官、哨官必須親自到場;午刻點名一次;日斜時演晚操,二更前點名一次。每逢三、六、九日午前,曾國藩本人親到演武坪監督操練,並訓話。從早到晚,每天演武坪塵土飛揚,殺聲不絕,衡州城裏的百姓都奇怪,這是哪來的一支人馬,操練如此認真、勤勉?年長的記得,這塊荒蕪的演武坪,已經幾十年沒有吃糧的人在上面操演了。
二 忍痛殺了金松齡
經過嚴格的訓練,兩個月後,這支大部分都是新募勇丁的部隊,陣法整齊、技藝也較熟稔,曾國藩頗爲滿意。
這天,一封緊急文書由長沙巡撫衙門遞到衡州桑園街趙家祠堂。文書中說,長毛夏官副丞相賴漢英、殿右八指揮林啟容、殿右十二指揮白揮懷統率十二萬人馬,從金陵出發,溯江攻陷湖口入江西,包圍了江西省垣南昌。九江鎮總兵馬濟美被殺,豐城、瑞州、饒州、樂平、景德鎮、浮梁、泰和相繼失陷,局勢十分危急。已被任命爲安徽巡撫,但還在江西與長毛作戰的江忠源和江西巡撫張蕭嚮湖南求援。駱秉章因此請曾國藩撥兩營勇丁前往江西應援。
“岷樵是嚮駱中丞求援的,爲何不叫鮑提督派兵去呢?發節禮,擺酒宴,沒有想到我們,到江西送死倒想起我們了。”王闓不是不願意打仗,他心裏早就想把部隊拉出去,和長毛較量較量了。這樣說,只是爲出一口怨氣。
“曾大人,雖說這幾個月的訓練,勇丁們的陣法和技藝都大有長進,但畢竟放下鋤頭拿起刀矛的時間還不長。聽說長毛賴漢英是洪秀全的妻弟,最爲兇狠善戰,勇丁們不是他的對手。此番還是以不去爲好。”塔齊布久于行伍,經騐豐富,勇丁的弱點看得清楚。
王錱鬧的是意氣,塔齊布纔是持重之言,但曾國藩考慮再三,還是決定派兩個營去試試。以前打過幾次仗,對手都是小股土匪、會黨,從來沒有跟真正的長毛交過手,書生究竟可否殺敵立功,還沒有把握。于是,羅澤南的澤字營和金松齡的齡字營奉命開赴江西。
幾天後,江西前線傳來捷報:澤字齡字二營,不足千人,殺敗長毛數千,收復安福,解吉安之圍。初試告捷,使曾國藩大爲高興。“書生可用!”他對這支人馬充滿了信心。
但不久,前線傳來兇訊:澤字營在南昌附近中長毛埋伏,大敗。哨官哨長易良幹、謝邦翰、羅信東、羅鎮南陣亡。一連幾夜,曾國藩都被這兇訊攪得不能安睡。牛皮癬又發了。
因收復安福之功,被張芾保舉爲直隷州知州的羅澤南,在班師迴衡州途中,心頭十分沉重。這個理學信徒,一生以王陽明爲榜樣,要求自己立聖賢之德、建不世之功。但第一次與長毛較量,便丢掉二十多個兄弟的性命,這中間包括他的四個優秀的弟子。最爲傷心的是,羅鎮南是自己未出五服的族弟,回湘鄉後,如何嚮八叔交待呢?爲著減少自己的罪過,他盡量把陣亡勇丁的屍首都找回來,用棺木裝好,準備派人送回湘鄉安葬。他恨自己畢竟實戰經騐少,輕易地便中了埋伏,也恨金松齡在最危急的時候,見死不救,不然,損失也不至于這樣慘重。
那天黃昏,澤字營和齡字營滿懷著收復安福後的勝利心情,應江忠源之請,來到南昌城西南郊。只見永和門外帳篷林立,旋旗蔽空,太平軍約有一萬人馬駐扎在這裏,把個永和門圍得水洩不通。當中一座大營,營門前一根鉅大的旗桿上,繡著斗大一個“林”字的杏黃鑲黑邊蜈蚣旗在迎風招展。在離永和門十里外,羅澤南和金松齡扎下營盤。
羅澤南求勝心切,帳篷一扎好,便邀來金松齡商議。他記得各種兵書上都講偷營劫寨,是速戰速決的好辦法,便嚮金松齡提出當夜劫營的計策。金松齡跟隨江忠源打過兩年多的仗,知道太平軍的厲害。他對羅澤南說:“劫營固然好,但我軍來到此地,估計長毛已經知道,鳥飛尚有影子,何況一千多號人馬?倘若他們已作好準備,反而弄巧成拙。”
羅澤南說:“今夜二更,我率澤字營去偷襲大營,即使不勝,也可挫傷他們的銳氣。齡字營跟在我後面,勝則乘勢追擊,敗則抵死相救。”
金松齡自知無論聲望、地位以及與曾國藩的關係,都不能與羅澤南相比,只得勉強答應。
這夜,兩營勇丁都沒睡覺。二更時分,羅澤南派出的偵探回來,說長毛都已睡著,站崗巡邏的也沒幾個。羅澤南大喜,親自帶領澤字營走在前面,金松齡帶著齡字營隨後跟著。一直到太平軍營盤前,四周漆黑,沒有一絲動靜。羅澤南下令直衝大營。令剛下,前哨一片騷亂。原來踩著陷阱了,十幾個勇丁掉了下去。正在這時,只聽得一聲砲響,四周燈火通明,一個年約二十八九的太平軍將領橫刀立馬出現在眼前,對著驚懵了的勇丁們哈哈大笑:“林爺爺已在此等候多時!”這青年將領便是威霸江西的太平軍殿右八指揮林啟容。林啟容年紀雖輕,卻已是太平軍中一位百戰功高的大將。太平軍的營盤四周都挖了陷阱,不是自己人不能識別。這是太平軍安營紮寨的規矩,羅澤南並不知道。羅澤南從駐地啟行的時候,早有探子告訴林啟容。當下一場混戰,澤字營丢下了二十多具屍體。齡字營見勢不妙,後哨變前哨,撤離了戰場。正當林啟容指揮人馬將要全殲澤字營時,永和門內江忠源的部隊聞訊衝出城外,羅澤南纔帶著敗兵狼狽衝出包圍圈。
當羅澤南將這場戰鬭的經過報告曾國藩後,引起曾國藩的深深憂慮。羅澤南的失敗並不可怕,可怕的是金松齡的敗不相救。綠營在廣西戰場上與長毛作戰,失敗的主要原因就在此。倘若不對此事嚴加處罰,今後湘勇就會步綠營的後塵,後果不堪設想。羅澤南劫營失之輕率,然其勇氣可嘉。書生帶兵,最怕的就是缺乏勇氣,羅澤南的這種勇氣不可挫傷;盡管金松齡不贊同羅澤南的輕率冒進,但他終究答應了共同行事,即使不答應,也不能見死不救。金松齡罪不可赦。
曾國藩決定將此次澤字營、齡字營江西之行的獎罰大肆渲染一番。
這是一個晴朗的秋日。從北邊飛來的大雁,在演武坪的上空結隊飛過,有時還傳下一兩聲清唳的鳴叫,使人想起“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的名句。千百年來,人們都相信北雁南飛,繞衡州迴雁峯飛行三周後,便折轉返回的傳說。其實大雁北來,越過迴雁峯,還會繼續南行,直到找到它們認爲滿意的地方,纔會成羣落下過冬。
演武坪上,五千湘勇按營、哨、隊,面對著指揮臺整齊地排列著。曾國藩騎馬來到演武坪,後面跟著的是塔齊布、羅澤南等十營營官。下馬後,曾國藩徑直走上指揮臺,幾個親兵執刀跟隨,各營營官則走到本營隊列前。今天指揮臺上作了一些簡單佈置。臺上正中的旗桿上飄拂著一面明黃長條旗,上面用黑絲線繡著一個碩大的“曾”字。兩邊各插著五面不同顏色的長條旗,比中間那面旗略小一點,旗上方分別繡著“塔”“羅”“王”“李”等各營官的姓。臺前方擺一張長桌,用一塊白布罩著。臺左右兩邊擺了幾條長凳。曾國藩站在長桌後面,長凳全部空著。按照三、六、九曾國藩訓話的規矩,訓話開始前,各營官跑步到曾國藩面前稟報實到人數、缺席人數及原因。當十個營官都稟報完畢後,曾國藩清了清喉嚨,大聲說:“弟兄們!”演武坪上五千湘勇一律腰板挺直,腳跟靠攏,發出一陣沉重的響聲。“弟兄們,這次澤字營和齡字營出省與長毛作戰,是湘勇創建以來第一次與真長毛交手。這次旗開得勝,一舉收復安福,值得大大慶賀。這證明我們這支由書生和農夫組建起來的隊伍是能夠打仗的。弟兄們,我今天要在這裏重重獎賞澤字、齡字二營。營官羅澤南、金松齡各賞銀五十兩,各營哨官賞銀二十兩,哨長賞銀十五兩,什長賞銀十兩,每個弟兄賞銀五兩。”
底下開始出現騷動,隊伍中有嘰嘰喳喳的聲響,隱隱聽得出輕聲的議論:“真走運,到江西走一趟,就得了這多賞銀。”“眼紅了吧!莫著急,有你發洋財的時候。”
曾國藩接著說:“今後,我們要到湖北、江西、安徽、江蘇去和長毛打仗,只要大家不怕死,把仗打贏,本部堂每仗要大發賞銀。打了幾仗後,大家都會闊起來。”
曾國藩放眼看指揮臺下的勇丁們,一個個臉上泛出興奮的光綵。他停了一下,換成另一番聲調:“但不幸的是,我們在南昌城外誤入長毛的埋伏圈,哨官哨長易良幹、謝邦翰、羅信東、羅鎮南和另外二十二名弟兄以身殉國。我們爲英烈的忠魂三鞠躬。”
曾國藩帶頭脫下帽子,臺下所有官丁一齊把帽子脫下。曾國藩在臺上每鞠一躬,臺下的人也跟著一鞠躬。三次鞠躬後,曾國藩接著說:“對這些爲國捐軀的英烈,將在他們的家鄉湘鄉縣建祠紀念,使他們的英名留芳百世,永爲後代子孫所懷念。”
這時,一個親兵走上指揮臺,悄悄地告訴曾國藩:“金松齡已被看起來了。”曾國藩點點頭,他的湘鄉口音突然變得十分嚴厲起來,“弟兄們,我請各位都再想想,大家背井離鄉到衡州來投軍,究竟爲的什麽?”
說到這裏,曾國藩用威峻的目光掃了全場勇丁一眼,沒有人做聲。曾國藩今天的訓話,如同早春天氣,一時晴,一時陰,衆人都摸不著頭腦,衹有默默地聽著他的下文。
“弟兄們,我看不外兩點,一爲保衛鄉里,二爲在戰場上建立軍功,陞官發財,上替父母祖宗爭光,下爲妻子兒女謀福,也不枉變個男子漢,在世上走一遭。”
曾國藩對勇丁們講話,一慣是一副鄉下腔。他不用文縐縐的語言,也不講脩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大道理。剛纔這幾句自問自答,又使氣氛略爲緩和,臺下勇丁們大部分在點頭,有些人在小聲議論:“曾大人講的是實話。”“是呀!不爲陞官發財,我投麽子軍?說不定哪天腦袋就搬了家。”
“弟兄們!”曾國藩繼續說下去,“既然大家都爲這些個目標而來,那麽我們就要努力去實現這些目標。我們十營弟兄是一家人。過些日子,我們要全部到前線去和長毛打仗。鼓點一響,就要衝上前去,那就是你死我活的事。弟兄們,你們在家,看到自己的父母兄弟和別人打架,打輸了,會不會只在旁邊看,而不衝上前去幫忙呢?我看不會的。或許也有,那是不孝不悌的孽子,死後不能入祖塋的人。我們和長毛打仗,大家都是叔伯兄弟,長毛就是敵人。我們要團結一致去打長毛。綠營官兵爲什麽失敗?就在于他們勝則爭功,敗則不救。眼看著自家兄弟被長毛吃掉,爲保全實力,就不肯上前支援。弟兄們,這不但沒有軍紀,也沒有良心呀!”
說到這裏,曾國藩停了一下,他看到所有勇丁都在專心聽著,從眼神裏看得出是贊同的。他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在衡州這幾個月,曾國藩的訓話比在長沙還要勤快,還要懇切。他給勇丁訓軍紀軍規,嚴戒嫖賭、遊冶、懶散、驕傲。曾國藩懂得恩威並重的道理。他認爲帶兵之法,用恩莫如仁,用威莫如禮。對待營中官兵,他常以父兄的身分嚮他們不厭其煩地談爲人處世的道理,言辭誠懇。他常說十營勇丁是一個家庭,自己是一家之長,從來沒有哪個家長不希望自己的子弟人人學好,個個成纔的。有時講到動情處,曾國藩能聲淚俱下,使官兵深受感動。
平時,曾國藩帶兵常用鼓勵、勸勉、宏獎等以仁體現恩的一套,今天,他決定要用以禮——軍紀,來體現威的一面。這時,曾國藩兩道掃帚眉一皺,三角眼中射出肅殺的冷光。臺下的勇丁,看到曾國藩這副神態,如同驟然刮起一股西北風,渾身泛起鷄皮疙瘩,膽小的兩腿已發抖了。只聽見他威厲的聲音響起:“這次在江西作戰,就出現這樣無軍紀、沒良心的人。澤字營陷入長毛的埋伏,即將全軍覆沒,而約好了的齡字營,卻不去救援,反而撤離戰場。大家說,我們這個家裏能容忍這樣不孝不悌、狼心狗肺的孽子嗎?我不責備齡字營的弟兄們,他們聽的是營官的命令。罪不可容的是他們的營官金松齡。”
曾國藩猛然提高嗓門,大喝一聲:“把金松齡押上來!”方纔還在做發財夢的金松齡,被兩個親兵推到前臺。金松齡面朝曾國藩跪下,說:“卑職沒有及時救援,卑職罪該萬死!”
曾國藩望著跪在腳下的金松齡,雖叩頭認罪,而神色並不緊張。曾國藩好一會沒作聲。只見他左手逐漸握攏,捏緊,忽然,猛地一下放開,喝道:“給我推下去斬了!”
這是湘勇建立以來,第一次斬自家兄弟,而且這首次開刀的竟是一個營官!臺下五千勇丁和各級將官們一時全都嚇懵了。金松齡頓時臉色灰白,癱倒下去,好一陣纔醒悟過來。他淚流滿面,連連磕頭:“曾大人饒命,念卑職是初犯,寬恕一次,卑職寧願挨一百軍棍。”
曾國藩漠然看著金松齡,一言不發,蠟黃的長面孔陰沉沉、冷冰冰的,如同一張將死老馬的臉。羅澤南慌忙出隊跑到臺上,跪下,磕了一個頭:“曾大人,金松齡罪雖該死,但卑職當初跟他商議時,他並不贊同卑職的主意,情尚可原,且又是初犯,目前正是用人之際,懇求大人饒他一死。”
羅澤南第一次在曾國藩面前叫他“大人”,自稱“卑職”,使他心中一震。就憑著與羅澤南多年的深交而今日這樣匍匐求情的麪子,應該可以饒恕金松齡的死罪。曾國藩稍一猶豫,立即定了定神。不行!今天可以饒恕金松齡,明天就可以饒恕別人。犯了罪的人,一經講情便饒恕,今後軍中還能殺人嗎?軍法還有威嚴嗎?倘若軍紀鬆弛,今後不能成事,自己辜負朝廷之罪,誰來饒恕?他又一次握緊左手,嚴厲地對羅澤南說:“軍中無戲言,既不同意,可以不答應;一經答應,豈可不踐諾?”
羅澤南訕訕地退到一邊。金松齡又叩頭道:“曾大人,卑職一死不足惜,但上有八十風燭殘年之老母,下有嗷嗷待哺之幼兒,望大人看在母老子幼的份上,網開一面,饒卑職一死,金氏先人定會銜環結草以報。”
曾國藩臉上的肌肉一陣陣抽搐,左手捏得更緊,汗從手心裏流出,他咬了咬牙關說:“母老子幼,本可饒你一死,但五千湘勇之軍紀軍風,不能因你一命而廢弛,皇上之聖命,三湘父老之期望,不能容許我法外施恩。今日殺你,實出無奈。你從小讀聖賢書,帶勇以來,我又多次開導,應當明白一身與天下相比,孰重孰輕的道理。眼下長毛肆虐,生靈塗炭,我是要一支蕩平鉅寇的勁旅,還是要一盤松鬆垮垮的散沙?母老子幼,你不必擔憂。”
曾國藩叫身邊的親兵拿來紙筆,寫了幾行字交給金松齡,說:“你看後交給一位信得過的人保存,放心上路吧!”
金松齡接過紙揮,只見上面寫著:
原湘勇營官金松齡因犯軍法處死,家中老母幼子無
靠,每月由營務處寄銀十兩,直到老母去世,兒子成人
時止。咸豐三年十月二十一日曾國藩于衡州演武坪
金松齡知已無望,把這張紙揮雙手遞給羅澤南,求他保管並督促營務處。羅澤南接過紙條,抱著金松齡的雙肩,低頭不語,心裏萬分內疚。金松齡不待曾國藩再說話,便自己走下臺去。五千湘勇看著這個場面,莫不又驚又懼。齡字營的勇丁們,更是個個臉變色,心發跳。站在臺下大隊伍中的曾國葆,早就想出來爲金松齡說情,但一直不敢出面。國葆深知大哥的脾氣,最厭惡在公開場合以私情干擾公務,也最怕別人說自己徇私。前幾個月,國葆回家招募了一千團丁,按理可當個營官。國葆自己也以爲這個營官是當穩了,但曾國藩偏不給他當,他心裏氣不過。曾國藩把弟弟喚進內房,先是把正己纔能正人、持身嚴纔能軍令嚴的道理說了一通,再又將這十個營官,一個個本來跟國葆比,國葆也自認爲不如他們,最後又給國葆講了觸讋說趙太后的故事,告訴弟弟無功而處高位並非好事的道理,這纔把國葆說得消了氣。曾國葆一直期待著金松齡自己的辯護和羅澤南的說情,能使大哥迴心轉意。後來一切都已無效,此時再不出面,金松齡就沒命了。曾國葆硬著頭皮,不顧一切地衝出隊列奔上臺來,“噗通”一聲跪在大哥面前,喊道:“大哥!請你看在母親大人的面上饒金松齡一死。”
曾國藩吃了一驚,他不明白該殺的金松齡與自己死去的母親之間有什麽關係。
“大哥,八年前,母親大人一天突發心絞痛,擡到鎮上,已經暈死過去。虧得金大哥的父親金老太爺,以祖傳祕方竭力搶救,纔回轉過氣來。金老太爺又將母親留在家裏,親自煎藥服侍,三日三夜不曾合眼,最後母親終于轉危爲安。母親很是感謝金老太爺的救命之恩,每年三節都叫我們兄弟親自送禮,以表酬謝。大哥,倘若沒有金老太爺的搶救,母親那年便已故去了。懇請大哥看在金老太爺救母親命的份上,寬恕金大哥這一次,給他一個帶罪立功的機會。大哥,小弟求你了!”
說罷,頭一個勁地在地上磕,滿臉都是淚水。臺上臺下官勇見此情景,無不惻然。
曾國藩聽了弟弟的哭訴,半晌做不得聲。一提起母親,他心裏就悲痛。早知金松齡的父親救過母親的命,曾國藩今天無論如何也不會這樣對待金松齡。這件事,國葆以前沒說過,金松齡自己也沒說過,曾國藩不覺對金松齡生出敬意來。但現在當著全體官勇的面,只因金松齡對自己有私恩便出爾反爾,饒他死罪,官勇將會怎樣議論自己呢?威信怎能樹立呢?軍紀又何能整肅呢?不能收回成命!母親已經死去,她老人家也不可能因此而責備自己了。爲了湘勇今後的戰鬭力,爲蕩平洪楊的大業,松齡老弟,委屈你了,我是不得已纔借你的頭顱號令三軍的。幾十年後,到九泉之下,我再嚮你負荊請罪吧!經過一陣痛苦的思索,曾國藩釋然了。他陰冷地望著滿弟,嚴厲訓斥:“曾國葆,此地乃湘勇練兵場,非白楊坪黃金堂,衹有上下尊卑之分,沒有兄弟骨肉之誼;衹有軍紀軍法之嚴酷,沒有私恩舊德之溫情。你口口聲聲叫我大哥,哭哭啼啼訴說舊事,你是想要我以私恩壞朝廷法典嗎?還不給我下去!”
曾國葆被駡得不敢迴言,只得低著頭走下臺。金松齡徹底絕望了,閉著眼,任行刑團丁推著往前走。
最後,曾國藩又宣佈:“羅澤南身爲營官,不能正確判斷敵情,輕率冒進,致使兵敗,本應嚴辦。姑念其敢以五百初次出征勇丁進搗一萬長毛之老營,其勇氣可貴可嘉。現革去營官職務,帶罪留營,以觀後效。”
演武坪一片死寂。全體湘勇官丁,今天纔真正領略到幫辦團練大臣的威嚴和軍法的凜然不可侵犯。
當晚,曾國藩在趙家祠堂召見金松齡的堂弟金龜齡,要他挑選二十名團丁,護送其兄靈柩回湘鄉,又從自己的積蓄中拿出四百兩銀子來,要金龜齡代他送給金松齡的母親,略表自己對金老太爺當年救母的酬謝。
三 從釣鈎子主想到辦水師
衡州因爲地處湘南,即使是冬天,只要太陽出來,就顯得溫煖如春。那條秀美的湘江,在冬日的陽光照耀下,益發顯得纖塵不染,一清到底,實在逗人喜愛,偶爾還可以看到幾個不怕冷的後生子在江中游泳!江面上除開來往的貨船、客船外,還有一種當地叫作釣鈎子的小船,小船上衹能坐一個人。一年四季,哪怕是煙雨霏霏的時候,湘江上都布滿了這種釣鈎子。漁翁們或站或坐在船上,把釣竿垂嚮水面,屏心靜氣,等著魚兒上鈎。冬日和煖的江面上,沒有風,水不急,釣鈎子穩穩當當,如同用釘子釘死在水中。頭上鷹擊長空,腳下魚遊淺底,簡直令人心曠神怡。這種南國冬釣的情景,與柳宗元筆下的“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的北方風味大異其趣。到了日落西山的時候,漁翁們上得岸來,一手提著滿滿一桶魚,另一隻手扶著反扣在肩膀上的釣鈎子,笑微微地回家去。那情景,正是“高歌一曲斜陽晚”的典型寫照。
曾國藩十多歲時,在石鼓書院從汪覺菴先生讀過兩年書,早早晚晚在湘江邊散步,看著江上星星點點的釣鈎子和站在其上的漁翁,覺得他們真是世界上無憂無慮最快活的人,常常不自覺地吟起《三國演義》開卷那首無名氏的《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這個時候,攻讀四書五經的煩躁厭倦之情,便會一時淡化,功名莫測的憂慮苦惱,也會得到片刻安慰:當麽子大官,建麽子功業,“是非成敗轉頭空”,還是當個漁翁幸福!
自到衡州治軍來,曾國藩的腦中常常浮現出少年時代所羨艷的那種情景;多次想過,哪一天要抽空去當一天釣鈎子主。怎奈湘勇草創,百事叢雜,沒有一天空閒,且辦事不易,心情鬱悶,也缺少那份閒情。近一個月來,通過對澤字營、齡字營江西作戰的獎賞以及對金松齡的處置,湘勇的訓練效果大爲提高,軍紀也更加整肅,塔齊布、周鳳山、楊載福等人常說:“湘勇可用。”曾國藩近來心情略爲舒暢些了。今天是一個艷陽普照的好天氣,吃早飯時,他突然萌發了駕舟浮釣的念頭。想起兵勇們到衡州四個月了,還從來沒有放過假,索性今天放假一天。命令下達後,大家都很高興。
曾國藩帶了滿弟國葆,兩個親兵打著兩隻釣鈎子跟著,沿著蒸水走到石鼓嘴下,親兵把釣鈎子放到水中。曾國藩打算釣完魚後,再上石鼓嘴去看看石鼓書院,盡管汪覺菴師已離開書院回到鄉下去了,但石鼓嘴上的一草一木仍然牽動他的情絲。
曾國藩饒有興致地將釣鈎子劃到江中,國葆也劃著一隻跟著他,兩個親兵在岸上等候。釣鈎子上的漁翁看著逍遙自在,真正當起來卻不那麽容易。船並不聽曾國藩的使喚,左右搖擺,弄得他常常站不穩,有幾次晃動得大,連裝魚的桶都打翻了。國葆的處境,也不比哥哥強多少。曾國藩坐在船上,心猿意馬,不能安寧,一時想起過去在江畔的吟遊,一時又想起在刑部時的讅理案件,一時又想起好久沒有去看岳父了;還有汪師,已二十五六年未見面,怕是早已白髮皤然了吧!一時又想起,對金松齡太殘酷了,其實不殺也可以。一個時辰過去了,他的心思很少平靜過,釣鈎子也一直在晃動,魚兒也很少有上鈎的。他看看船頭上那隻小木桶,除幾條瘦癟的浮油子在竄來竄去外,仍是一桶清水。他嘆了一口氣:今生今世大概當不成一個像樣的漁翁了。
正在這時,一艘大貨船鼓帆順流北下,船主並不知道這條小小的釣鈎子上,居然坐著一位團練大臣,船過之時,激起的水波差點將曾國藩掀到水中。就在這個劇烈的顛簸當兒,他猛然想起,長毛憑著強大的戰船,在千里長江上稱王稱霸,今後要與長毛作戰,水師一定不能少,當不了漁翁,卻可以當水師統領。是的,要趁著衡州有湘江、蒸水兩條河流的有利條件,將湘勇的水師建立起來。水陸二軍,齊頭並進,那纔是真正威風凜凜的曾家軍。想到這裏,曾國藩十分興奮。
“曾大人!”呼聲從岸上傳來,打斷了他的遐想。他回頭一望,岸上的親兵正對他打手勢,示意他把船劃到岸邊來。
原來是歐陽凝祉先生前來桑園看他,羅澤南打發人來喊。曾國藩釣漁翁的興趣已過,就是沒有人來喊,他也準備上岸了,許多事急于要處理,漁翁不可久當。
曾國藩和國葆匆匆回到趙家祠堂,歐陽老人笑吟吟地迎上前:“滌生,你看誰來了?”
話音剛落,從裏屋走出一個矮矮胖胖的老頭子,笑容滿面地說:“伯涵,還認得我嗎?”
“呵喲喲,恩師駕到,國藩有失遠迎。”原來這胖老頭正是剛纔在釣鈎子上想起的汪覺菴,他仍用過去的表字稱呼自己的得意門生。
“一別二十多年了,你老身體還這樣硬朗,可喜!可喜!”
“不行啦,這幾年常鬧毛病。”汪覺菴拉著曾國藩的雙手,異常親熱地上下打量,“胖多了,也威武多了,到底當了大官,與過去的窮書生完全不同了。”
曾國藩把覺菴師和岳父讓進書房,親手恭恭敬敬地給兩位老人獻上茶,望著覺菴師說:“岳父講,你老離開石鼓書院,回鄉下老家已有七八年了。國藩一直想抽空到長樂去看望你老,總找不到空。到衡州四個多月了,沒有一天清閒,今天我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丢開一切事,去過一過幾十年來想當個釣鈎子主的癮。”
覺菴哈哈一笑:“偷得浮生半日閒。不容易,不容易呀!”
“不瞞你老說,剛纔在石鼓嘴邊垂釣,我又想起你老當年執鞭教誨的情景,恨不得明天就到長樂去看望你老。”對眼前這位青少年時代的恩師,曾國藩有著真摯的深情。
“老朽蟄居山鄉,路途遙遠,豈敢勞賢契枉駕。你今日的擔子很重,有賢契剛纔這句話,老朽心中已倍感欣慰。”
“恩師說哪裏話來。當年你老朝夕相教的重恩,國藩至今未報,思想起來,常覺慚愧。沒有恩師,哪有國藩今日。”
歐陽老人也說:“到長樂去看看老師,是應該的。我原擬明年春煖花開時候,和滌生一起到長樂來看你呢!”
“那就益發不敢當了。”汪覺菴高興得開懷大笑。
“恩師一嚮不大到城裏來,這次進城,有何貴幹?”曾國藩問。
“我原不知在城裏練兵的統帥就是你。”
“這是自然的。當年那個文弱單薄的書生,怎麽也不可能與刀槍兵馬連在一起。莫說你老,就是我在一年前也沒有想到過。”歐陽老人插話。
“話要說回來,”覺菴望了一眼歐陽凝祉後,又轉嚮曾國藩,說,“自古以來,當統帥的也有不少書生出身的。遠的如孔明,近的如鄭成功,都是羽扇綸巾之輩。我以前的確不知是你,若是知道,我早就會來看望了。我教了一輩子書,出息了你這個人才,心裏有多高興呀!這次是親家六十大壽,三番五次邀請,纔在初五進了城。昨天去看望老朋友——你的泰山,纔知道賢契是今日的李鄴侯、王文成了。”
“學生豈能與李泌、王陽明相比。請問恩師,你老的親家是誰?”曾國藩笑道。
覺菴未開口,凝祉忙說:“汪師的親家,可是個大名鼎鼎的人物,他是船山先生的六世孫王世全先生。”
“就是與新化鄧湘臯一起合刻船山遺稿的王世全?”
“正是的。”
曾國藩笑道:“恩師與大儒結上親戚,應當祝賀。”
“前年滿女嫁給了世全的老四。這孩子酷愛詩書,有乃祖遺風。”
“聽說王家世代建有船山先生的紀念室,過去在石鼓書院讀書時,竟未一至,實在遺憾。”
“既然想去,我看今天最巧,下午我們一道到王衙坪去拜訪汪師的親家如何?”
“正好。”曾國藩說,“下午我就陪二位老人一起去瞻仰船山先生的故居,以償宿願。”
覺菴滿心高興:“伯涵肯去,這可給世全家增色添輝了。”
國葆聽說下午要去王家,立即叫一位親兵先去通知王世全。
吃過午飯後,曾國藩陪著汪師和岳丈前往城南王衙坪。聽說去拜訪船山公的後裔,湘勇中書生出身的營官哨官個個興致濃厚,大家都想隨著去。曾國藩怕去的人多,王家招待不起,制止了他們,只帶羅澤南和國葆同行。
四 接受船山後裔贈送的寶劍
出南門外不遠便是王衙坪。它坐落在迴雁峯腳下。這一帶丘陵起伏,林木繁茂,風景很好。在並排擺著的四口大魚塘旁邊,有一棟年代久遠的青塼瓦房,汪師告訴曾國藩:“船山故居到了。”
門口,王世全帶著四個兒子早已恭候著。王世全說:“曾部堂光臨寒舍,世全父子蒙幸匪淺。”
曾國藩答道:“大儒賢裔,國藩景仰已久,今日陪同恩師前來一償舊願。”
世全陪著曾國藩一行進了大門。曾國藩見大門楹柱上刻著一副筆勢老邁蒼勁的對聯:“武功開一朝國運,文教啟百代羣蒙。”在客廳坐下後,王家很客氣地敬獻香茶,又端來滿桌各式茶點。世全慇懃相勸:“寒舍無佳物招待,請大人和各位貴客賞光。”
曾國藩說:“聽恩師說,先生正逢六十花甲大慶,國藩略備薄禮,願先生康健長壽。”
國葆遞上臨出門時準備的,上面繞著一條紅紙的一百兩封銀,慌得世全忙說:“大人請快收回。世全一介寒士,今日與大人初次見面,如何擔當得起!”又轉過臉對覺菴請求,“親家,你幫我說說。”
覺菴說:“伯涵,你如何這樣客氣,弄得老朽都不好意思。”
曾國藩說:“今日送這點薄禮,有三層用意:一爲慶賀世全先生六十大壽,二來爲祝賀王汪兩家聯姻。二十多年來,我未曾給恩師寄過分文,妹子出嫁,豈可不送點嫁妝?三則略表我對船山公的一點敬意。”
世全、覺菴見他說得如此懇切,只得收下。
吃了一會茶後,曾國藩對世全說:“令先祖學問,近世罕有。國藩當年從汪師求學,便嚮往船山公的特立卓行。先生克紹箕裘,遠承祖業,近年又刊刻令先祖不少遺著,佳惠士林,功德不淺。”
世全欠身答道:“把家先祖所遺舊作刊刻出來,是王氏世代夙願,也是世全的本分。只是世全學力和財力都不副,多年來心願未遂。道光十九年,仰仗新化鄧湘臯先生碩學大才,湘潭歐陽小岑先生又慷慨資助五千餘金,家先祖經學方面的十多種著作纔得以梓行。”
“據傳令先祖晚年生活貧困,仍讀書寫作不輟,實爲讀書人萬代楷模。”
“家先祖一生清貧,晚年隱居曲蘭湘西草堂讀書著述,甚爲困苦。說來寒傖,家先祖當時竟無錢買紙,把別人不要的陳年帳本翻過來裝訂成冊,時有領悟,便記在這些冊子上。臨終時,寫滿字的冊子,滿滿堆了一屋,但生前一卷都無力付梓。”
曾國藩問:“道光十九年前,船山公的書刻印過哪些?”
世全說:“家先祖去世不久,其四子王敔以湘西草堂藏本爲據,在衡州刊刻十餘種,總題爲《王船山先生書集》,當時印得不多。後來惠江書局又刻了幾種,印得更少。”
“道光十九年的版片印了多少?”曾國藩問。
世全答:“當時一種也只印刷了兩三百部,版片存歐陽小岑家,擬日後再印一點。前些日子,小岑先生來信,說此版已毀于兵火之中。”
“可惜!”客廳裏所有人都同時發出一聲嘆息。
曾國藩說:“我于船山公之書所讀不多。在京時,蒙小岑贈送《禮記章句》四十九卷,諸經稗疏考證十四卷,對先生的學問文章欽佩不已。昔孔子好語求仁而雅言執禮,孟子亦仁義並稱。聖王所以平物我之情而息天下之爭,內之莫大于仁,外之莫急于禮。先生注《禮記》數十萬言,幽以究民物之同原,顯以綱維萬事,弭世亂于無形,功德大矣。”
歐陽老人說:“滌生所論甚是。前明之末,我朝開基之初,將黃南雷、顧亭林、王船山並稱爲三大儒。其實,南雷黨同伐異,器宇太狹窄;亭林爲學支零破碎,未成體系;唯船山公學問包羅萬象,博大精深,其人品更是高潔,非黃、顧所及。”
覺菴說:“船山公書中處處珍寶,只要留意,開卷可拾。且議論多發所人前未發,其精到細微,非世人可及。就拿對岳武穆的評價來說,後人都說武穆愚忠,爲他可惜。船山公慧眼獨具,說武穆正是不忠君,與高宗針鋒相對纔遭殺害的。”
世全說:“家先祖認爲,武穆是要將抗金進行到底,而高宗趙搆卻要嚮金求和稱臣,因此高宗不能容武穆。”
覺菴說:“更駭人的是,船山先生公然認爲武穆滅掉金後,再來攻宋也是無可非議的。”
國葆說:“船山公言之有理,趙搆昏庸,武穆取代有何不可!”
羅澤南也說:“此議痛快!”
曾國藩覺得這樣的議論不便多發,萬一傳到朝廷,多少有點礙事。他換了一個話題:“船山公現存有多少後人?”
“大約一百五十餘人。我是家先祖次子攽公之後。”世全答。
曾國藩點頭說:“先生典守船山公舊居,保存了祖宗珍貴遺物。近來世道乖亂,先生守之不易。”
“先祖舊業,世全不敢抛棄,守之雖不易,但也是後人應盡之責任。”
覺菴說:“親家,何不陪伯涵參觀一下船山公遺跡。”
曾國藩說:“正要瞻仰,煩世全先生帶路。”
世全把曾國藩一行領進左邊一間廂房。這裏陳列的多爲船山舊物。一進屋,迎面而來的是一幅船山公畫像。畫的是一個容貌清癯的老頭兒,臉特別長,細眉長眼,頭上包著黑布,黑布兩端拖下一尺餘長的尾巴,順著兩耳下來,擱在兩肩上。畫像上題著船山公寫的《鷓鴣天》一首:“把鏡相看認不來,問人云此是姜齋。龜于朽後隨人卜,夢未圓時莫浪猜。誰筆仗,此形骸,閒愁輸汝兩眉開。鉛華未落君還在,我自從天乞活埋。”畫像兩邊貼著船山自撰的對聯:“六經責我開生面,七尺從天乞活埋。”世全介紹,這是船山公七十歲壽辰時,請人畫的一張像。曾國藩指著像上方“孝思恬品、霞燦松堅”八個篆字問:“這八個字是誰題的?”
世全答:“這是永歷帝賜贈家先祖的話,爲家先祖友人陳天臺所書。家先祖的畫像,這裏還有一幅。”世全用手指著對面的墻壁。曾國藩等人轉過臉,看到對面墻上也懸掛著一幅船山公的畫像。像上的老人是一樣的,只是頭上不包布,而戴著一頂處士巾,也有船山自題的《念奴嬌》一首:“孤燈無奈,嚮頹墻破壁,爲余出醜。秋水蜻蜓無著處,全現敗荷衰柳,畫裏圈叉,圖中黑白,欲說原無口。只應笑我,杜鵑啼到春後。當日落魄蒼梧,雲暗天低,準擬藏衰朽。斷嶺斜陽枯樹底,更與行監坐守。勾撮指天,霜絲拂項,皂帽仍粘首。問君去日,有人還似君否!”
曾國藩問世全:“令先祖詩詞集中好像沒有收這首詞?”
世全迴答:“的確沒收。什麽原因,現在已不得而知。想必是家先祖興之所致,率爾操觚,書以自嘲,過後又不以爲然,便不收進集中。”
曾國藩點點頭。
曾國藩與羅澤南、曾國葆都是首次來此,一一細看,室中收藏了三次所刻的部分書和大部分尚未刊刻的手稿。曾國藩將這些手稿也翻了翻。有個櫃子裏放著船山生前穿戴過的衣帽。最令曾國藩感興趣的是一把古紋斑斕的寶劍。劍鞘爲紫銅皮所制,周圍釘著密密的銀釘,五寸長的青銅劍柄,被手磨得鋥亮閃光。曾國藩沒有想到王船山的遺物中還有這樣一把古劍,好奇地把它抽出一截,立刻見毫光四射。他脫口而出:“好劍!”便把抽出的部分重新插進劍鞘,又繼續觀看。過一會,他對身旁的羅澤南說:“待日後戰事平息下來,我輩集資刊刻船山公的全集,這是一件有大功于世的事業。”
羅澤南笑道:“那時滌生牽頭,澤南將全力協助。”
曾國藩說:“一言爲定。那時我牽頭可以,校勘就要靠你了。”
澤南說:“我願用十年時間來辦此事。”
國葆笑著說:“羅山師太聰明了,那其實是出錢請你讀十年書。”
三人都笑起來。王世全聽到他們三人的談話,又想到曾國藩稱贊櫃子裏的古劍,便悄悄把汪覺菴叫到一邊,說:“曾大人看來喜愛家先祖那把劍。常言道,寶劍贈壯士,紅粉貽佳人。曾大人正領兵殺敵,需要這種東西,我們留著無用,不如送給他。”
黨菴說:“那太好了,等會你就送給他吧!”
“只怕曾大人不收。”
“你是說他講客氣,不好意思?”
“不是。”
“那是什麽原因?”
“親家,你知道,家先祖是前明的臣子,生前一直不與國朝通往來。曾大人不會有忌諱嗎?”
覺菴沉思一下說:“過會兒我來說幾句話,他自然會收下。”
曾國藩的視線轉到西邊墻上,這裏是近世幾位名人題字。最前面高懸的是四個楷書字。“衡嶽仰止”。字後有段跋語:“衡山王船山先生,國朝大儒也,經學而外,著述等身,不惟行宜介特,足立頑懦。新化鄧學博來金陵節署,言其後嗣謀梓遺書,喜賢者之後,克紹家聲,固體額以寄。道光十八年四月望總督兩江使者前翰林院編修安化後學陶澍敬題。”接下來還有陶澍聯一副:“天下士非一鄉之士,人倫師亦百世之師。”曾國藩心裏暗暗叫好。再看下去是祁雋藻和許乃普所書的兩副聯語:“氣淩衡嶽九千丈,心撫離騷廿五篇。”“痛哭西臺,當年航海君臣,知己猶余瞿相國;羈棲南嶽,此後名山述作,同聲惟許顧亭林。”許乃普後是常大淳壬午遊湘西草堂而作的一首七律:“老屋三間丹堊新,先賢前此久棲身。嘆嗟今日風光換,想見當年著述頻。甲子自書陶靖節,庚寅誰吊楚靈均。我來無限榛薈慕,欲嚮船山薦藻萍。”看著常大淳的墨跡,想到他已作古了,曾國藩心裏不免有些傷感。常大淳之後,尚有一些詩詞聯語,也有寫得好的,也有平平的。忽然,一種熟悉的字跡跳進眼簾,原來又是一副聯語:“自抱孤忠悲越石,羣推正學接橫渠。”聯語後端端正正寫著一行字:“而農先生幾筵,不能窺之萬一。謹節錄先生自銘語以爲獻。道光壬寅六月既望長沙後學唐鑒敬題並書。”鏡海先生都有字掛在這兒,自己卻今日纔第一次來,相比前輩敬賢之心,曾國藩感到慚愧。
王世全走過來說:“承蒙前輩賢良關注,惠賜翰墨,使陋室生輝。今日大人光臨,幸會難再,世全已備下筆墨紙硯,請大人及各位貴賓賞賜詩聯,王氏族人感激不盡。”
“國藩才疏學淺,前賢墨寶之後,豈容我輩插足?日後世人將以狗尾視之,則自貽羞辱矣。”
曾國藩謙讓不肯,王世全執意懇求。曾國藩本喜題詩作對,平日等閒之處,都願題聯留念,今日來到一代儒宗故居,怎會不願留下墨跡呢?剛纔推讓,一是出自禮儀上的謙遜,二是正因爲此地非比尋常,而自己還沒考慮成熟,爲慎重起見,不題也好。現在見世全態度誠摯,便思考一番,在書案上寫下一聯:“箋疏訓詁,六經于易尤尊,闡羲文周孔之遺,漢宋諸儒齊退聽;節義詞章,終身以道爲準,繼濂洛關閩而後,元明兩代一先生。”寫完後連聲說:“見笑,見笑。”衆人見曾國藩對船山學問評價甚高,又見其字剛勁挺拔,嚴謹流暢,齊聲稱贊。曾國藩又在左下方以小字落款:“咸豐三年十一月欽命幫辦團練大臣前禮部右堂曾國藩敬題”。
世全又請羅澤南題,澤南一再遜謝:“我素來才思遲鈍,倉促之間無好句,免了吧!”
曾國藩說:“羅山莫推辭了,你再推辭,就顯得我不自量了。”
世全知羅澤南是湘中一帶極有影響的學者,如何肯錯過這個機會,一再請求。澤南拗不過,只得也寫了一聯:“忠希越石,學紹橫渠,在當年立說著書,早定千秋事業;身隱山林,名傳史乘,到今日徵文考獻,久推百世儒宗。”也落款:“咸豐三年十一月保升直隷州知州湘鄉縣訓導羅澤南謹識”。大家一致稱贊。世全又要國葆題。國葆感到爲難,他望著大哥,不知該題不該題。曾國藩懂得他的意思,說:“你素日崇敬船山公,今日瞻仰先生故居,也題一聯,表表心意吧!”
得到大哥的鼓勵,國葆認真思索之後,也題下一聯:“湘水衡雲留正氣,楚辭孤竹證同心。”家人進來,說晚餐已備好,世全請曾國藩一行、覺菴師和歐陽老人一道入席。
酒席宴上,世全頻頻敬酒,覺菴也以主人身分不斷勸菜,賓主甚是懽悅。覺菴想起世全要以寶劍相贈的事,爲消除曾國藩的顧慮,他把話題引到王船山對朝廷的態度上。覺菴有意隱去了船山對清朝敵視的一面,卻大談他對朝廷的依順:“人們說船山公是明之遺臣,不與國朝合作,其實此說不全面。先生的確忠于明朝,但對我大清也是擁戴的。”
“真的嗎?”國葆插話。
“這有事實爲證。”汪覺菴接著說,“康熙十六年,吳三桂慕船山大名,重金請先生爲他撰《勸進表》,先生嚴辭拒絕,說我怎能作此天不蓋,地不載之語耶?在大是大非面前,可見先生的志嚮。”
曾國藩點頭,表示同意汪師的觀點。世全深知覺菴用意,立即接過話頭:“正因爲家先祖不與吳三桂同流合污,所以康熙帝景仰家先祖品藻氣節。康熙十八年,湖南巡撫鄭端遵循朝廷旨意,命衡州知府崔鳴驁餽贈米銀。康熙四十二年,受湖廣學政潘宗洛之請,纔有虎止公刊刻遺書的事。康熙四十六年,朝廷批準將船山公入祀鄉賢祠。乾隆三十九年將《周易》《書經》《詩經》《春秋》四種《稗疏》列入四庫全書,並命國史館爲家先祖立傳。”
曾國藩說:“我朝歷代聖主,對船山先生之恩都有加無已。”
世全又說:“幸而長毛未進衡州,以其對待孔孟之態度,家先祖亦將蒙辱。王衙坪之所以尚有今日之平靜,實賴大人及各位先生捍衛鄉邑、力戰長毛之功。家先祖九泉有知,定會感激莫名。”
曾國藩遜謝一番,說:“適纔進門之際,見府上楹聯書‘武功開一朝國運’,看來先生祖上是以武功起家的。”
世全說:“大人明鑒。王氏祖上確是憑武功爲家族爭得了一席地位。”
澤南說:“我輩孤陋,對令祖上所立軍功一事,一嚮不曾聽說。”
“我王氏一脈,出自太原,後遷至江蘇邗江。船山公這一支始祖仲一公,當年跟隨洪武帝起兵,後渡江攻剋金陵有功,封山東青州左衛正千戶。洪武二十二年,進階武德將軍、驍騎尉。二世祖成公從明成祖南下有功,升衡州衛指揮僉事,晉同知,授階懷遠將軍、輕車都尉,遂定居衡州。相傳六世,紹紫垂榮,到七葉而武業中衰。此後則儒者輩出。”
“到船山公是第幾代了?”
“已是第十一代。適纔所看到的那把舊劍,正是洪武帝賜給仲一公的,仲一公仗此劍隨洪武帝攻剋金陵。曾大人,你老如今統率兵馬,正是用劍的時候。王家自武夷公以來,一直以文章名世。此劍再留在王家,只是一件古董,而不能發揮它的作用。自古寶劍贈壯士,若大人不嫌棄,世全願代表王氏家族將此劍送與大人。”
“這可使不得!此劍乃王家祖傳之寶,國藩怎能奪人之愛!”曾國藩急忙辭謝。
“伯涵,既然世全一片真心,你就收下吧!此劍曾立赫赫武功,又是當年攻剋金陵的吉物。今日長毛佔據金陵,世全送與你,此乃天意。將來光復金陵,一定非伯涵莫屬。”汪覺菴協助親家來勸。
曾國藩原先認爲王船山是個不同清朝合作的前明遺臣,今天聽王世全和汪覺菴說來,方知他也是本朝的貞士。更使他激動的是,這把劍有過攻剋金陵的光榮經歷。難道收復金陵的蓋世功勳真的要由自己來建立嗎?如真的是天意,則不可違背。曾國藩想到這裏,站起來說:“既蒙世全先生錯愛,又是汪師之命,國藩祗受了。”
世全命人拿出寶劍來,雙手恭送給國藩,說:“此劍有兩點異處。一是劍刃看來甚鈍,然削鐵砍玉,如同泥土。二是每到午夜之間,它要長鳴一聲。多少年來,都是如此。”
滿桌人都感到驚奇,曾國藩更是高興。汪覺菴說:“伯涵,老朽代王家求你一事。日後金陵攻剋之際,天下安定之時,請你出面邀請海內名儒,校勘刻印船山公全集,既使船山公一生宏願得以實現,又光揚我朝學術。依老朽迂見,此功或不在蕩平長毛之下。”
曾國藩側身答道:“弟子謹記吾師教導。日後攻剋金陵首功不在弟于則已,若天意授與弟子,弟子一定在金陵刻印船山公全部遺書。”
世全起身,深表感謝。大家繼續喝酒。歐陽老人說:“滌生今日喜得寶劍,老夫也高興。老夫十分喜愛舊日讀過的一首古劍銘,現把這首古劍銘送給你如何?”
“謝謝岳父大人。”曾國藩恭敬地迴答。
“這首古劍銘是這樣寫的。”凝祉一字一頓地唸道,“輕用其芒,動即有傷,是爲兇器;深藏若拙,臨機取決,是爲利器。”
曾國藩聽完這首古劍銘後,明白岳父的深遠用意,十分感激地站起來說:“國藩牢記在心。”
凝祉又對曾國藩說:“你來衡四個月了,聽人說無論鉅細,事事躬親,晝夜操勞,毫無暇日。長此以往,將有損身體。秉鈺娘要我轉告你,還須隨時注意保重纔是。今日上午你能忙裏偷閒,垂釣江上,我很高興。自古以來,幹大事有成就的人,都會忙裏偷閒。一張一弛,文武之道嘛!”
聽岳父提起上午的垂釣,他忽然想到創辦水師之事,汪師、岳父和世全先生都是博學鴻儒,何不與他們商量一下?
“岳母大人的關懷,國藩很是感激。國藩今日上午在江上學釣,想起長毛這次順利攻破武漢三鎮、安慶、九江,長趨江寧,近來又在江西肆虐,靠的全是水師。日後,我們與長毛交戰,不能沒有砲船,我想就在衡州建立水師。今日特地請教各位前輩,不知可行否?”
歐陽凝祉、江覺菴、王世全一致認爲曾國藩此慮深遠,衡州地處蒸湘匯合處,熟悉水性的人極多,不愁練不出一支水師勁旅。末了,王世全說:“曾大人要辦水師,我倒想起一個人來,此人從小跟父親在安徽長大,家藏一部《公瑾水戰法》,多年來,對水師鑽研有素,乃是一個極有用的人才。”
“此人是誰?”曾國藩對王世全的推薦極感興趣。
“此人名叫彭玉麟,字雪琴,就是本縣渣江人。”
汪覺菴說:“正是。若不是親家提起,我竟忘記了。此人真可稱得上衡州府一隻玉麒麟。”
“彭玉麟現在何處?”
“他目前正陪老母在渣江閒居。”世全答。
“我日內當去渣江拜訪他。”
“不煩曾大人親到渣江,”王世全說,“來日我修書一封,請他到寒舍來,我再陪他去桑園街謁見大人。”
五 一個鍾情的奇男子
發源于邵陽、祁陽兩縣交界山脈的蒸水,上游水淺河窄,不能行船,到了渣江地帶,河面開始寬闊起來,貨船可以在江上暢行無阻。這裏位于衡州城北偏西,水路到衡州有一百一十里。附近幾十里山區的土特產在此處聚集,通過蒸水,運到衡州城,再南由陸路運到兩廣,北經湘江運到長沙,過洞庭到長江,遠銷全國各地。南北物產也由衡州經蒸水用船運到渣江,然後流散到各戶農家去。因爲這個緣故,一個小小碼頭,逐漸變成了衡陽、清泉兩縣的最大口岸。渣江鎮上三街六巷,百貨俱全,店鋪櫛比,商旅輻輳,不亞于一個中等縣城。由于渣江地面重要,設在衡州城裏的衡陽縣衙門將縣丞官署設置在渣江,以便管理。咸豐二年,縣丞衙門被饑民放火焚毀,現在又修復起來,照舊行使它的職權。
彭玉麟就住在縣丞衙門旁邊一棟簡陋的木板房裏。一早起來,稍事梳洗後,他對母親王氏說:“母親,我到外婆墳上去看看。”
王氏知道兒子篤于情義,從小在外婆家裏長大,對外婆感情很深。自從外婆去世以來,只要玉麟住在渣江,隔不了三五天,便要到外婆墳上看看坐坐,有時呆癡癡的,一坐個把時辰,硬是用雙腳把家門到外婆下葬處之間走出了一條五里長的小路。她對兒子說:“麟兒,你去去就回來,不要停得太久了。”
彭玉麟離開屋門,在一家紙馬鋪裏買了些錢紙、線香,沿著草河(蒸水的俗稱)走了兩里多路,然後折入一條小道,迤邐進了一座名叫斗笠嶺的山岡。這是一座湘南常見的不大不小的丘陵,山不高,全是紫色頁巖堆成。這種紫色頁巖,當地老百姓叫它“見風消”——剛挖出來,堅硬如巖石,過十天半月,便散碎如泥沙了,山丘表層盡是暗紅色沙礫。這些沙礫既不裝水,又沒有一點肥性,它成了湘南貧困的象徵。走到衡清一帶眼裏若見著鋪滿暗紅色沙礫的山岡,不用說,這裏的農民一定苦不堪言。
斗笠嶺上幾乎沒有像樣的樹木,衹有幾株樅樹,矮矮小小的,稀疏的枝榦在寒風中抖動,如同站著幾個缺衣少食的孩子,今人見了既掃興又憐憫。玉麟外婆的墳就葬在斗笠嶺上一塊嚮陽之地。在外婆墳邊還有一座稍小的墳,立著一塊矮一點的石碑,上面寫著:梅小姑之墓,兩座墳頭各有一株縱樹,這是玉麟十多年前親手栽的,至今仍不到四尺高。
對于玉麟的上墳,王氏總以爲兒子是眷念外婆生前的鞠養之恩。其實,玉麟想念外婆,更想念永遠偎依在外婆身邊的梅小姑。玉麟每次上墳,實際上都是來看望小姑的。今天,他照例在外婆墳頭點燃線香,焚化錢紙後,再在小姑的碑下也插了幾支線香,燃起一堆錢紙。他站在墳邊,心裏默默唸道:
“小姑,我又來看望你了。明天我就要離開渣江,到曾大人軍中去了,將會隨大軍轉戰南北,還不知有不有再來看你的一天。”
望著墳頭被風揚起的片片紙灰,玉麟眼睛變得糢糊了,整個身心完全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中。
玉麟父親彭鳴九因家貧,二十歲時離開渣江投軍,在綠營多年,積功升至安徽懷寧縣三橋巡檢,後又遷合肥縣梁園巡檢。鳴九娶妻王氏。王氏浙江山陰人,父親是個老塾師。王氏十二歲時,父親棄養,母親周氏帶著一子二女守節。王氏擇婿甚嚴,三十歲時纔嫁給鳴九。以後王氏的哥哥在安徽蕪湖縣衙門做了個文案小吏,周氏便帶著滿女跟著兒子住在蕪湖。
嘉慶二十一年,玉麟出生于梁園巡檢司署。十歲那年,舅父爲玉麟在蕪湖找到了一個品學俱優的先生,于是就在那年告別父母來到蕪湖。玉麟的姨媽五年前正要出嫁時,卻不幸得天花身亡,舅父雖成親多年,卻至今未生得一男半女,外婆王老太太常感膝下冷寂,對于玉麟的到來,真如天上落下一顆星星,懽喜不盡。玉麟生得眉清目秀,聰明伶俐,且秉性篤厚,對長輩恭順,深得外婆和舅父母的疼愛。
一個冬天的午後,玉麟放學回家,繞道到附近一座小山上去看臘梅。剛到山腳,見山溝邊躺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姑娘,臉色青白,兩眼微閉。玉麟嚇了一跳,心想:這女孩一定是病倒在這裏,天氣這樣冷,若不叫醒她,病會加重。他蹲下來,推了推她,喊道:“小大姐,你醒醒。”喊了幾聲,那女孩醒了過來,睜開雙眼望著他,卻不做聲。玉麟問:“你是不是病了?”女孩搖搖頭。玉麟好生奇怪,沒有病,爲什麽躺在溝邊?他想了想,又問道:“你是餓得很厲害?”女孩點點頭。“我扶你起來,你到我家去吧,我請你吃飯。”女孩望著玉麟,仍然沒有做聲,眼睛裏流出兩行淚水。玉麟明白她心裏在感謝。于是扶起女孩,一路攙著她回到自己的家。玉麟把情況跟外婆說了,王老太太也很憐憫,怕餓過頭的人一時受不了硬飯,趕緊熬稀飯給她吃。那女孩狼吞虎嚥吃了兩碗稀飯後,氣色好多了。王老太太又收拾好自己的床鋪,要女孩睡到被子裏去煖和煖和。那女孩激動地叫了聲大娘,雙膝跪下去,給王老太太和玉麟磕頭,慌得玉麟趕快扶起她。王老太太要女孩休息,把玉麟拉出門外。王老太太把這事告訴兒子和媳婦,舅父母都稱贊玉麟這事做得好,說心腸好的人今後會有好報,玉麟很高興。
到了掌燈時,那女孩還未醒過來。王老太太進屋,坐在她的旁邊。眼前這個孩子,王老太太越看越像自己的滿女,看看想想,竟然流出了幾滴淚水。過一會,女孩醒過來。她一眼看著王老太太慈祥地坐在自己身邊,心裏煖洋洋的,如同看到媽媽一樣,情不自禁地喊了一聲“大媽”。她嚮王老太太懇求:“大媽,我不走了,我就留在你這兒吧!我什麽活都會做。”
王老太太吃了一驚:“孩子,你怎麽能不回家,父母怕都要想死你了。”
女孩流著眼淚說:“大媽,我沒有父母,也沒有家。”
王老太太扶著女孩坐起,說:“孩子,你爲什麽昏倒在路邊,你把詳情給大媽說說吧!”
女孩點點頭,穿上衣,坐在床邊,就像對自己親生的母親樣,傾吐滿腔苦水。
原來,這孩子姓梅,名叫梅小姑,今年十四歲了,是浙江嵊縣人。兩年前,父親得癆病去世,母親哭得死去活來。誰料半年後,小姑十歲的弟弟又得天花死去。兒子的死,給小姑母親沉重的打擊。自那以後,母親便病倒了,家貧無錢醫治,拖了一年多,也下世了。剩下小姑一個女孩子,無依無靠,孤苦伶仃。小姑雖然沒有讀過書,心眼卻靈秀,裁剪針黹,煮飯燒菜,樣樣都做得好,模樣也長得出衆。街坊鄰里有心腸好的,常常送點東西給她吃。也有人叫她做點女紅,送她些手工錢。這樣過了半年。
有一天,小姑的一個遠房嬸子從合肥回來,曉得了小姑的情況,便笑吟吟地來到小姑的家,對她說:“嬸子領你到合肥去,那裏有一個劇團,班主是我們嵊縣人。你長得漂亮聰明,今後跟班主學戲,一定可以賺大錢出大名。”嵊縣是越劇的故鄉,會哼越調的人很多,小姑也會哼幾句。她不想賺大錢、出大名,但她喜懽唱戲,何況家裏沒有掛牽,去就去吧!小姑跟著遠房嬸子上了路。一路上,她把嬸子當恩人,盡心盡意照顧她。昨天夜裏,小姑和嬸子落腳在一家夥鋪裏,半夜醒來,發覺隔壁有兩人在談話。聽聲音,一人是嬸子,另一個也是個中年婦女,但不是浙江人的口音。小姑好奇,把耳朵貼著板壁上偷聽。這一聽,嚇得她臉色煞白,手腳發抖,渾身如同掉進了冰窟。原來,她錯把惡鬼當菩薩。這個遠房嬸子,過兩天就要把她賣到一家窖子裏去做婊子,賣笑接客。小姑想到自己命運的悲慘,一夜裏,淚水把整個枕頭全部濕透了。小姑想:寧願死,也不進窰子。她趁天未亮,便偷偷離開夥鋪,不分東西南北,信天跑去,心裏衹有一個念頭:離開嬸子越遠越好。她又急又怕又冷又餓,走到山溝邊想掬口水喝,剛彎下腰,頭一暈,眼一黑,便倒在水溝邊……
小姑邊說邊哭,王老太太邊聽邊流淚。老太太自滿女去世以後,常常癡心地想帶一個女孩。她憐憫小姑的苦命八字,也喜懽小姑的清秀靈泛,又一口紹興府的鄉音,和兒子媳婦商量後,收下了這個養女。
沒有多久,小姑身體復原了,面孔光潔,白裏透紅,益發顯得標緻。她勤快溫柔,樣樣活都幹得好,對王老太太像對親生母親樣的貼心,對老太太的兒子媳婦,也和對親哥嫂樣的親熱,對待玉麟,則更是關心體貼,無微不至。她感激玉麟,是玉麟救了她的命,是玉麟把她帶到這樣好的家庭,今生今世,要把自己全部的心血和愛都奉獻給玉麟。她打算自己一輩子不嫁人,今後養母歸天了,玉麟成家了,她就到玉麟家去,爲他操持家務,把一個女人所能做到的一切,都用來報答玉麟的再生之恩。
每天一早,小姑都把玉麟上學所用的書和筆墨紙硯整整齊齊地放到竹籃子裏。吃完飯後,她提著竹籃送玉麟到先生家。到了放學的時候,她早早地跑去接他。放學回家後,玉麟喜懽畫畫,小姑就常在一旁幫他鋪紙、研墨。傍晚,玉麟休息時,她坐在玉麟身邊,聽玉麟講些古今故事。那些故事多有味啊!慢慢地,她也懂得了不少知識,也跟玉麟學得了幾百個字。
“玉麟,我問你一件事。”有一天夜晚,玉麟在燈下合起書本準備休息時,小姑輕輕地問他。
“什麽事?梅姨。”
“我跟你說過好多次了,你不要叫我梅姨,我只比你大兩歲,聽起來多難爲情。”
“你是外婆的養女,我不叫你姨叫什麽呢?總不能叫你小姑姐吧!”
“你就叫我小姑吧。”
“小姑?太不禮貌了。”
“你就叫我小姑吧,我喜懽聽。”小姑說著,臉上泛起一陣紅暈,猶如三春季節,桃花開了。玉麟真想用手去摸摸。
“好!以後就叫你小姑吧。你剛纔要問件什麽事?”
“玉麟,你以前講,古時有個叫蘭芝的女子,曾割臂蒸湯給丈夫吃,終于治好丈夫的病。人肉真的可以治病嗎?”小姑瞪著兩隻秋水般的眼睛望著玉麟,一轉不轉的。
“這怎麽說呢。”玉麟感到很爲難,“可能有用吧!不然古書上爲何常有割臂療母、割臂療夫的記載呢!”
幾個月後,玉麟感風寒病倒在床,一連七八天,吃了十來服藥都不見效。這天,小姑端來一小碗湯:“玉麟,你把它喝了吧,喝了就會好。”
“這是什麽藥?”玉麟問。
“你不要管,喝了再說。”
玉麟端起碗,湯上浮著幾個油圈圈,碗中有一塊一寸長三分寬的肉條。他望望小姑慘白的臉,有點懷疑。他放下碗,抓起小姑的手,大聲說:“你把手臂伸給我看!”
小姑兩眼含著淚水,死死地把手縮緊。玉麟明白了,他抓緊小姑的手,帶著哭腔說:
“傻姑,割臂療病,那是古人心誠的表示,哪裏真的就可以治病呢!你怎麽下得手,割自己的肉。”
小姑眼裏的淚水流了下來,喃喃地說:“你不是說有用嗎?即使無用,表示我的心誠也好嘛!”
玉麟哪裏能喝下。從這碗湯裏,玉麟看到小姑那顆水晶般的心。
時間一天天過去,玉麟和小姑也一天天長大。玉麟覺得自己不知從哪天起,就已經深深地愛上了小姑,常常夜闌更深想起小姑,想得心裏火辣辣的,恨不得立刻就把小姑娶來作妻子。他恨外婆那時爲什麽不認小姑爲乾孫女,卻偏要認作養女。外婆的女兒,就是自己的姨,有外甥娶姨媽的嗎?但小姑畢竟不是外婆的親女,只要外婆說一聲,改養女爲乾孫女,不就行了嗎?玉麟不敢嚮外婆開這個口,羞呀!小姑想得更多,更熱切,她更羞于言辭。到了後來,兩人在一起,又快樂又痛苦。純真的愛情,便被這人爲的大石板壓著,衹能彎彎曲曲、扭扭捏捏地萌生。
玉麟十七歲那年秋天,祖母在渣江病逝。父親辭官,全家回原籍奔喪。行前寫信給玉麟,要他在蕪湖等候。玉麟從出生到現在還沒有見過祖母一面,但老人家去世,他也感到悲痛。更使他傷心的是,他就要離開小姑了。小姑聽到這個消息,哭得兩眼紅腫。她請玉麟給她畫一幅畫,畫面是她自己想好的:一株盛開的紅梅,旁邊站著一隻威武的麒麟。玉麟懂得她的意思,按著她的搆思畫了。那一夜,小姑房裏一盞油燈一直亮著,她在用綵色絲線繡這幅畫。那一夜,玉麟躺在床上,直到天明未合眼。就要離開小姑了,他有種失魂落魄之感。第二天,小姑又繡了一天。到了夜晚,小姑推門進來了。她什麽話都沒有說,拿出兩雙鞋子、四雙襪子,一個精緻的繡荷包,默默地遞給玉麟。看著小姑面色憔悴,兩眼無神,玉麟傷心。小姑又從懷裏拿出那幅繡好的麒麟梅花圖來,雙手抖抖地送給玉麟。玉麟接過,只見那隻麒麟用臉摩挲著身旁盛開的紅梅花,互相依依不捨。玉麟忽然把小姑緊緊地抱著,一股熱血在胸中奔湧,他似乎覺得今夜自己已經是一個成熟了的真正的男子漢。他失去了理智,狂吻著小姑那張潔白細嫩的臉。小姑閉著眼睛,柔軟地躺在他的懷裏,溫順地接受著他的撫愛。當玉麟把她抱到床上的時候,她一點也沒有加以制止,只是用手指了指那盞忽明忽暗的豆油燈。玉麟吹滅了燈……
重新點燃油燈的時候,小姑已穿好了衣服,兩頰紅燦燦的,偎依在玉麟的肩上,喃喃地說:“玉麟,我的弟弟,我的郎君,我永遠是你的人,三四年後你一定回來。”
玉麟用手梳理小姑散亂的頭髮,說:“小姑,我的姐姐,我的親人,三四年後我一定回蕪湖來,那時我和你拜天地,洞房花燭。”
“莫這樣急,玉麟,再晚點,媽媽今年七十多歲了,待她老人家百年後,我們再成親。我不忍心在老人家生前不做她的女兒,而做她的孫媳婦。再說,你也還要抓緊時間用功,我盼望你早日進學中舉點翰林,爲彭氏光宗耀祖。三四年後你回蕪湖來,我陪你讀書。”
“好,小姑,我聽你的,等外祖母百年後再說。我要用功,我要早點取得功名,讓你當夫人。小姑,你等著我,三四年後我一定回來。”
“玉麟,我等著你。此去衡州,登山涉水,你要保重,你要常常給我來信。”
玉麟跟著父母,帶著十二歲的弟弟玉麒回到了渣江。他從沒有見過自己的故鄉,渣江在他的眼裏是陌生而新鮮的。辦完祖母的喪事,他就急忙給小姑寫了一封信,趁父親發信給上司的機會,順路將此信寄到蕪湖。信中還夾了一首五律:“昔聞蒸湘水,今日到衡陽。樹繞湘流綠,雲開嶽色蒼。弟兄慚二陸,父母喜雙康。風土初經歷,家鄉等異鄉。”他盡量寫得淺顯,爲的是讓小姑看得懂。怕小姑不明白“二陸”的典故,又在旁邊用小字注著:“係陸機陸雲,兄弟二人以文才名世。”但小姑沒有信來,玉麟知道,小姑寄信不容易。她衹能趁舅父寄信機會纔能捎來一頁紙幾句話。有沒有信來不要緊,玉麟相信小姑是時時刻刻在想著自己的。
誰知災禍接踵而來,回渣江兩年後,正在壯年的父親卻染病身亡。父親臨死時沒有留給他別的話,只把一本舊書珍重交給玉麟,告訴他:這是多年前一位朋友送的。近幾年來,夷人從水路侵犯我海疆,看來水師在今後會大有用處。原本想起復後,自己訓練水師用。現在不行了,要玉麟好好研讀。玉麟接過一看,這是一本從來沒有見過的書,封面上寫著:公瑾水戰法。玉麟埋葬父親後,杜門不出,在家細讀《公瑾水戰法》。這是三國時周瑜在鄱陽湖訓練水師時所寫的,內有水師的編制、陣法、訓練等內容,是周瑜訓練水師的經騐總結。玉麟認真揣摩周瑜的水師作戰方法,平時常用紙船在池塘裏模擬演習。他相信今後會有一天用得上。
轉眼回渣江已五年,玉麟二十二歲了。喪服剛一除,提親的人便絡繹不絕地來到彭家。王氏也想早點抱孫,極力要兒子早成親。玉麟心中想著小姑,根本不理睬這事。每次提起,均以年歲尚小、功名未成相推辭。五年間,玉麟只收到小姑一封信。信紙拿在手裏縐巴巴的,凸凸凹凹不平。玉麟知道,這是小姑寫信時眼淚滴在紙上造成的,真是“一行書信千行淚”呀!小姑告訴他,外婆身體好,舅父母身體好,她的身體也好,媒人辭掉了幾十個,天天巴望著玉麟回蕪湖。父親已去世,還回安徽做什麽?安徽並沒有彭家的根,彭家的根在渣江!玉麟看完信後苦笑著。他按捺著火一般的思念之情,耐心地等待著那一天。
又過了兩年,從蕪湖來了封急信。信中說舅父去世,要玉麟前去弔唁。舅父無子,他愛玉麟,把玉麟當作自己的親生兒子。得知舅父去世,想起在舅父身邊生活了七年之久,舅父的疼愛終生難忘。玉麟又想起風燭殘年的外婆晚年喪子,不知有幾多悲痛。玉麟心裏很難受。他跟母親商議,要把外婆和姨媽接到渣江來奉養。王氏爲兒子的孝順所感動,她不知,兒子固然是要奉養外婆,更重要的是天天和“姨媽”在一起。玉麟一路急如星火地趕到蕪湖,祖孫見面,抱頭痛哭,和小姑見面,悲喜交集。一別七年,小姑已二十六歲,是個老姑娘了,她不能再不出嫁。看著悲痛欲絕的外婆,玉麟打消了立即成親的念頭。
玉麟護送外婆和小姑回湖南。一路上,玉麟和小姑耳鬢廝磨,形影不離。七年的離別太久太苦了,從今以後永遠不能再分開,過去的虧欠要加倍地補回來。船將到彭澤的時候,玉麟指著長江中高高聳立的小孤山,給她講小姑和彭郎相望的故事:傳說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對恩愛的夫妻,男的叫彭郎,女的叫小姑,在長江邊靠打魚爲生,夫妻倆相親相愛,過著幸福平靜的生活。有一年,彭郎病了,一連半個月,不能出船打魚。小姑偷偷地駕了一隻船下水,她要打些魚來爲彭郎換藥治病。但那天江面忽起鉅浪,小姑的船被吞沒,她不能再回來了。彭郎倚門望江,一聲接一聲地喊著“小姑,小姑”。忽然,奇跡出現了。彭郎發現江心冒出了一座小島,看那形狀,正是他的小姑所化。彭郎激動地撲嚮江中,嚮小姑奔去。一個鉅浪過來,彭郎與鉅浪合成一體。它日日夜夜拍著小姑,千百年過去了,永遠如此。
“這是你瞎編的。”小姑聽著聽著,臉上泛出紅暈,笑著說。
“不是的,書上有記載。”
“那爲什麽也叫彭郎,也叫小姑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
江水在船底急速地流著,小姑躺在船艙裏,心裏感到無比的幸福。忽然,她想起彭郎和小姑的愛情,最後竟以悲劇結束,眼前似乎浮現一層陰影,心中有一種莫名的悵意。
老天真是無眼。正當這對有情人又開始朝朝夕夕相處的時候,一個可怕的疾病已偷偷地纏住了小姑。一天清晨,小姑起來到井邊挑水,回來的途中,她覺得喉嚨粘乎乎的,吐出來一看,她驚呆了:竟是一口血痰!小姑立時軟癱。她想起十多年前,父親正是死于吐血。這可是不治之癥啊!她明白,得這個病是因爲多年來苦苦思念玉麟的緣故。她常常整夜整夜不眠,睡不著,就起來爲玉麟納鞋底。寫信無法寄,她乾脆把鞋底當信紙。這一針一線,便是對玉麟說的千言萬語,就這樣活生生地把人給弄病了。
“小姑,就是傾家蕩產,我也要把你的病治好。”玉麟挨著小姑的臉說。
“玉麟,你不要著急,我相信我的病會好。我現在有多幸福啊!我再也不要苦思苦想了。”小姑把臉挨得更緊,兩行淚水流在玉麟的臉上。
人力終于無法迴天。小姑一天天瘦了,乾了。她再也不水靈靈、嫩生生了。捱到第二年春天,正是百花盛開的時候,小姑卻長眠在寸草不生的斗笠嶺。玉麟悔恨不已。那時如果鼓起勇氣跟外婆講清一切就好了。外婆那樣的慈祥,對自己,對小姑那樣的疼愛,她會寬恕我們的孟浪的。假若那時就擕帶小姑一道回渣江,怎麽會有今天她的早逝呢!玉麟捶胸打背,呼天搶地,但已經晚了。在小姑的墳前,玉麟栽下一棵樅樹,又拿出那幅麒麟梅花圖來,失神地看著,喃喃低語:“小姑,我這一生要畫一萬幅梅花來紀念你,紀念我們生死不渝的愛情。”
那夜,玉麟用淚水作墨,寫了兩首七律。
少小相親意氣投,芳蹤喜共渭陽留。
劇憐窻下廝磨慣,難忘燈前笑語柔。
生許相依原有願,死期入夢竟無繇。
斗笠嶺上冬青樹,一道土墻萬古愁。
皖水分襟整七年,瀟湘重聚晚春天。
徒留四載刀環約,未遂三生鏡匣緣。
惜別惺惺情繾綣,關懷事事意纏綿。
撫今思昔增悲哽,無限心腸聽杜鵑。
彭玉麟從墳上回來,已是將近吃中飯的時候了。王氏對兒子事事滿意,就是有一點不理解:今年都三十七歲了,卻始終不願成家。任你怎樣漂亮的女子,都不能打動他的心。問他,總說:“待金榜題名時,再議洞房花燭事。”王氏想,天下哪有這樣犟的人,倘若這一輩子名不能題金榜,就一輩子不成親了麽?幾多人在妻子兒女一大羣之後纔中舉中進士的。這孩子,如何這樣認死了目標,就九條牛都拉不回頭呢?幸而次子玉麒早已成家,並生下兩個女兒,王氏尚不苦膝下冷寞。玉麟實在不願成親,她後來也懶得說了。
玉麟將隨身衣服書籍收拾好,把《公瑾水戰法》又大致翻了一遍,然後用布包好。他找出珍藏的麒麟梅花圖來,貼心口放著。又把幾年來已畫好的一千多張梅花包紮好,鎖進大櫃子。已是深夜了,窻外,一隻鳥兒飛過,發出一種奇怪的叫聲。玉麟聽了,心潮起伏,感慨萬千。他拿出一張紙來,提筆寫道:
岣嶁峰有鳥,夜呼“當時錯過”,聲清越淒惋,不知
何名,其亦精衛、杜鵑之流歟?
寫完這幾句話後,他站起來,在屋裏背手來回踱步,輕輕低吟,然後又重新坐下,在紙上寫了兩首七律。
“當時錯過”是禽言,無限傷心竟夜喧。
滄海難填精衛恨,清宵易斷杜鵑魂。
悲啼只爲追前怨,苦憶難教續舊恩。
事後悔遲行不得,小哥空喚月黃昏。
我爲禽言仔細思,不知何事錯當時。
前機多爲因循誤,後悔皆以決斷遲。
鳥語漫遺終古恨,人懷難釋此心悲。
空山靜夜花窻寂,獨聽聲淒甚子規。
寫完詩,玉麟久久地佇立在窻邊。白天熱鬧的渣江已被夜色所吞沒。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小姑,待日後大功告就,我決不貪戀富貴,一定回渣江守著你的孤墳。”玉麟在心裏自言自語。
六 把籌建水師的重任交給彭玉麟楊載福
從那次王衙坪回來,曾國藩又派人把王世全接到桑園街住了一天。王世全把彭玉麟的情況詳詳細細地告訴曾國藩。當然,王世全不知道彭玉麟至今單身的真正原因,而曾國藩卻更珮服玉麟“匈奴未滅,無以家爲”的志氣,認爲是當今少有的奇男子。他對世全說:“一旦彭玉麟到了你家,你就派人告訴我,我要親到貴府去拜訪他。”
恰巧這時上月派往江西了解軍情的郭嵩燾,從江西帶著江忠源的信,來到了衡州桑園街。江忠源鑒于太平軍水師的強大,力勸曾國藩在衡州訓練水師,並答應嚮朝廷上奏。郭嵩燾也把在前線所看到的太平軍砲船,在江上往來如飛的威風告訴曾國藩。曾國藩愈想早一點見到彭玉麟。
彭玉麟來到王衙坪的第二天下午,曾國藩就來了。玉麟見曾國藩親自來看他,十分感動,有點跼促不安地說:“曾大人,玉麟渣江街上一落魄書生而已,豈敢勞大人屈尊降貴前來,這實在是萬萬擔當不起的。”
曾國藩雙手拉著玉麟的手,仔細端詳著這位早幾年纔進學的秀才,果然長身玉立,英邁嫺雅,在清秀的眉目之間透露出一股卓爾不羣的勇武氣概來。他突然在腦子裏浮現出由秀才而封王的鄭成功的形象,心中喜不自已,笑道:“聽世全先生介紹,雪琴兄是時下罕見的奇男子,國藩心儀已久,今日有幸結識,實爲三生緣分。”
一股相見恨晚的誠意深深感動了彭玉麟。他激動地說:“大人言重了。大人以朝中卿貳之貴,在衡州訓練虎旅雄師,爲衡州大壯聲威。大人文武兼資,一身擔天下重任,大人您纔是真正的奇男子。”
曾國藩哈哈一笑:“衡州是國藩的老家,況且今日還談不上壯聲威,即使壯了聲威,也是應該的。”
“雪琴知道大人要辦水師,極願爲大人效力。”王世全說。
曾國藩對彭玉麟說:“早就知足下深通周瑜水師戰法,是國家棟梁之材。國藩欲請足下先籌建水師第一營,待足下將此營建好後,擬以此營爲榜樣,再建九營,共建十營水師。”
“玉麟其實只是一個書生,雖讀過周公瑾的水師法,但畢竟是紙上談兵。大人將這副重擔交給我,玉麟如臨深履薄,深恐日後折足覆餗。”
“足下不必謙遜。國藩深知兄臺機警勇敢,道光末年,親擒反賊李沅發,實儒林中少見之英雄。”
“後來衡州協爲雪琴請功,總督裕泰公以爲擒李沅發者必爲武人,于是拔雪琴爲臨武營外委,賞藍翎。雪琴一笑置之,竟不受賞,辭歸渣江。”世全笑道。
“此事真可載儒林趣談。去年足下在耒陽當機立斷,發主人質庫數百萬錢募勇制旗守城。這種魄力,國藩深佩不已。”
玉麟淡然一笑:“這也是倉促之間,無可奈何。那時縣令請餉,竟無一應,只得以此應急,也顧不得主人肯不肯了。”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就憑這一件事,足可以看出雪琴兄的將材。”
大家都笑起來。曾國藩說:“軍事殷急,不容閒暇。請雪琴兄明日就搬到桑園街去,立即著手籌建水營。不過,有一事我想勸足下一句。”
“請大人賜教。”
“聽說足下至今尚單身一人,要等功成名就後再成家,志氣雖可佳,但竊以爲不必如此固執。古人說,不孝有三,無後爲大。不娶妻生子,怎能慰老母之心?且今後從軍打仗,兵兇戰危,生死難以逆料,更不能沒有子嗣。望足下聽某一言,在大軍離開衡州之前,一定成家。”國藩叫親兵擡來一盒銀子,指著盒子說,“軍中餉銀匱缺,又乏珍稀,這八百兩銀子不是聘足下之禮,只是作爲足下的安家之費。待得足下成家之後,水師訓練好了,再浮江北下,爲朝廷分憂。”
彭玉麟既不能拂逆曾國藩的這番好心,也不能不接受這份厚贈,只得恭敬從命。
彭玉麟第二天就搬進桑園街趙家祠堂。曾國藩想起楊載福在洞庭湖上的精綵表演,覺得楊載福實在是個難得的水師軍官,便嚮彭玉麟介紹了楊載福。二人相見,甚是懽洽。前些日子,曾國藩從長沙請來永泰金號老闆黃冕到衡州。黃冕曾在江蘇一帶任過多年知府,見過許多砲船,視察過江蘇水營,對辦水師有經騐;又調來在廣西管帶過水營的候補同知褚汝航。楊、黃、褚三人和彭玉麟一起商討水師的籌建,先定在石鼓嘴下的青草橋邊建一大造船厰,廣招各方木匠,努力造船。爲互相辨認和壯聲勢,彭玉麟還爲新籌建的水師第一營設計了各色旗幟。
常言道,插起招軍旗,自有吃糧人。衡州、衡山、祁陽一帶歷來多船民。這些船民,並不打魚,而是靠長途運貨爲生。自從太平軍這一兩年在湘江、洞庭湖一帶點燃戰火以來,長途販運的船民的生計受到很大影響,許多人只得改行另謀生路,但大部分既無田,又沒有別的手藝,生活很困難。得知曾國藩在衡州招水勇,連個櫓工的餉銀都可以養活一個四口之家,于是這一帶失業的船民接踵而來。短短十天,前來投軍的便有二三千,大大超過一個營的編制。曾國藩決定從中挑出一千五百人,同時建三個營。任命彭玉麟爲第一營哨官,楊載福爲第二營哨官,褚汝航爲第三營哨官。
七 湘江水盜申名標
自從彭玉麟的到來和水師的順利建成,湘勇出現了一派新氣象。每逢單日,曾國藩去演武坪,逢雙日則去石鼓嘴,見塔、羅訓練的陸勇和彭、楊訓練的水勇都在認真操練。坪裏,刀槍閃光,殺聲震天;江面,旌旗耀眼,戰船如梭。水陸兩支人馬威武雄壯,曾國藩心情十分懽悅。這些日子來,每天夜晚曾國藩都和康福對奕。康福將祖傳秘局一一傳授給曾國藩,曾國藩的棋藝大有進展。這天夜裏,曾國藩與康福又在以康氏祖傳的雲子切磋棋藝,彭玉麟、羅澤南等在一旁觀看。正下得起勁,一個水勇風風火火地闖進門來稟報:“曾大人,彭總爺,江上有賊偷襲我們,楊總爺正率領人和他們在搏鬭。”
曾國藩忙把棋子一扔,對彭玉麟說:“到江邊去看看。”
說完,二人帶了幾個隨從,騎著快馬,一溜煙嚮石鼓嘴江邊跑去。
黑夜裏,只見江面上燈火通明,七八條水師長龍圍住一條極大的民船,民船上裝著壘得高高的麻袋,那些麻袋裏裝的都是湘勇的口糧。快蟹上的水勇們,一手提著刀,一手擎著火把,七嘴八舌地吆喝。一些人則縱身跳到民船上,與船上的人扭打。江面,有兩個人頭在水面上下出沒。曾國藩來到岸邊,立即又叫開出四五條長龍,命令他們務必將民船上的人全部抓起來。約摸過了半個鐘點,楊載福鑽出水面,一隻手抓住另一個人的頭髮,把他拖到岸邊。時已隆冬,楊載福出水後已冷得發抖。曾國藩看那人時,只見他臉色青灰,就像死去一般。曾國藩要楊載福進艙換衣,並吩咐多喝幾口白酒,又叫人拿出一套乾衣服來給那人換了。接著走進船艙,親自讅訊被抓的一批竊賊。這批竊賊共有十六人,他們招供,因生活所逼,前來盜竊軍糧,爲頭的就是被楊載福從水中推出的那人,名叫申名標。
申名標被押了上來。此人年近四十,長得五大三粗,慓悍猙獰,見到曾國藩,便雙膝跪下,說:“我申名標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大人,我甘受大人處罰。在水中擒拿我的那位壯士一手好功夫,我珮服,如果大人不嫌我是竊賊,我願投靠大人麾下,爲大人效力。”
曾國藩問:“你除開會偷盜外,還有些什麽本事?”
申名標苦笑了一下,說:“大人,偷盜不是我申名標的本事,只是這些天來,弟兄們攬不到事幹,家裏老少都餓得肚皮貼著脊梁骨,我們眼紅大人軍中的糧食。大人,我們是被逼幹的。我申名標十幾年前,也曾是關天培將軍手下的把總,于水戰稍知一二。大江之上,一刀在握,二三十條漢子並不在我的眼中,這上下百餘里水面上,提起我申名標的名字,船民中無人不知。”
楊載福在一旁說:“這小子是有些能耐,十幾個兄弟都被他打下了水;水下功夫也來得。”
曾國藩捋著長鬚,微閉著三角眼在思索:這申名標分明是個湘江上的水盜,梁山泊裏阮氏三雄那樣的人物。這種人最無品行操守,給他當個頭目,他會壞了軍風軍紀,把一羣人都帶壞;若只給他當個普通勇丁,誰又能管得了他?如不要,此人勇敢,有些功夫,目前正是用人之際,埋沒了他的長技,又太可惜。尤其是當過關天培手下的把總,這點更使曾國藩動心。對關天培,曾國藩一嚮欽佩,在關提督手下當過把總的人,總不是十分不濟的人。收,還是不收?曾國藩在猶豫著。彭玉麟說:“大人,這等鼠盜之輩,縱有某些長處,也還是以不用爲好,將來敗壞軍營風氣,爲害更大。”
楊載福見曾國藩沉吟不語,便說:“大人,雪琴兄的話固然有道理,但依載福看來,此人尚能用。我與他交手半個時辰之久,無論水上水下的功夫,湘勇水師中還少有人及得他的。況且用人如用器,用其所長,避其所短,主要看在駕馭得不得法。”
曾國藩頻頻點頭,楊載福的這種觀點與他的想法完全一致。他暗思,莫看楊載福年紀輕輕,真有大將氣度。曾國藩睜開眼,微笑地看了楊載福一眼,然後轉過臉去,威嚴地讅視申名標良久,厲聲訓道:“申名標,你帶頭偷盜我湘勇軍糧,犯了死罪,你知不知道?!”
申名標磕頭如搗蒜:“小人知罪,小人罪該萬死。求大人饒命。”
曾國藩喝道:“你這等偷鷄摸狗之輩,本不應該收留,以免壞了我的營規。本部堂憐你有一技之長,目前國家正是用人之際,我爲國家著想,又看在楊總爺的面上,收下你。就派你在楊總爺營中聽命。今後要遵楊總爺將令,老老實實改邪歸正,爲國家出力。立了功,一樣少不了你的陞官發財;若舊病重犯,兩罪並罰,本部堂軍法不容!去吧!”
申名標見曾國藩收下了他,喜不自禁,忙又磕頭;起來後,又在楊載福面前磕了兩個頭。曾國藩命令將抓到的竊賊,每人杖責十板後放了。申名標本無妻小,跟那幫兄弟說了幾句分別話,也不迴去了,當夜便宿在船上。
從那以後,申名標便在楊載福的水師二營中充當一名水勇。申名標十分感激楊載福的恩德,對他畢恭畢敬,訓練時百倍賣力,又加之對水戰很有一套,不久,楊載福便提拔他當了一名什長。申名標又暗地招喚來二三十個船民頭領投靠楊載福。楊載福放排出身,自然十分熟悉水上船民的性格,知道他們大都驍勇粗豪,不受約束。他不僅能容下申名標,又見他招來的兄弟個個都有一身硬功夫,且其中幾個,楊載福在放排時就已聞其名,故而對他們一概懽迎。這批人也死心塌地跟著楊載福。一個月後,楊載福提拔申名標當了一名哨長。申名標給楊載福當參謀,將在關天培水師中所學得的佈陣操練的功夫全部獻了出來,協助楊載福訓練。楊載福的水師二營果然進步甚快,在三個水師營中一枝獨秀。其他兩營也不甘落後,水師中出現一股你追我趕的氣氛。湘江本一嚮平靜溫柔,像個待字閨中的淑女,這下弄得一天到晚箭拔弩張、殺氣騰騰,變得如同一個準備出征的武夫似的。曾國藩見三營水師蒸蒸日上,又恰好這時收到郭嵩燾在湘陰募集的二十萬兩餉銀,于是索性比照陸勇的建制,也建十個營。告示一貼出去,應募者紛至沓來。那個年代,老百姓貧窮困苦,走投無路。苦難的歲月,使得人對生的留戀大大減弱,對死也不甚畏懼,反正生和死都差不了多少。他們想:投軍吃糧,固然容易死在戰場,但吃了幾天飽飯,喝了幾頓好酒,就是死了也值得,興許還能在戰場上發橫財也不可知。若祖上的墳堆葬得好,說不定還可殺出個軍官來,光宗耀祖,享受人世間的榮華富貴。不上半月,水師又建起七個營,連同原來三個,共十營。戰船不夠,曾國藩便委託黃冕在湘潭又建一座船厰,晝夜不停地改造民船,製造新船;又派人到廣東購買洋砲。曾國藩對這十營水師分外喜愛,彭玉麟、楊載福又是他一手賞識提拔上來的營官,可謂真正的心腹嫡系。曾國藩將大部分心思轉而用在水師上,他甚至認爲,這十營水師,纔是真正的曾家軍。
正當彭玉麟、楊載福等人指揮十營水師在湘江上,按照周瑜當年所創造的長蛇陣、方城陣、八卦陣等陣式,並參照關天培訓練水師的經騐逐日操練時,太平軍西征軍在千里長江兩岸取得了輝煌戰果。安徽戰場上,翼王石達開坐鎮安慶主持全局,先是攻剋集賢關、桐城、舒城,幫辦團練大臣、工部侍郎呂賢基兵敗自殺;接著是廬州克復,新任安徽巡撫江忠源投水自盡。江西戰場上,國舅賴漢英在佔領湖口後,戰船進入鄱陽湖,一舉攻剋南康府。接著湖口、九江易幟,又連克豐城、瑞州、饒州、樂平、浮梁,擊斃守城官吏。國宗石祥禎指揮大軍從江西西上進入湖北,克復武穴、田家鎮、蘄州。張亮基奉旨降調,新任湖廣總督吳文鎔戰死在黃州府城外二十里的堵城。節節勝利的西征軍將士,從水陸兩路再次包圍湖北省垣武昌。
江忠源、吳文鎔先後兵敗而亡,給曾國藩刺激極大。江忠源與曾國藩相交十餘年,曾國藩賞識、推薦他。江忠源也不負期望,軍興以來,建楚勇,守城池,屢立軍功,兩三年間,便由署理知縣而升至巡撫,爲湖南讀書人走立軍功而顯達之路,樹立了一個榜樣。江忠源爲謝曾國藩的知遇之恩,多次嚮朝廷稟報曾國藩在衡州練勇的業績,並爲他爭取了擴勇的合法地位。在今後的歲月裏,無論是在戰場上,還是在官場上,江忠源都是曾國藩可以靠得住的朋友。不想正在功名日隆之際,卻突然應了他當年“以節烈死”的預言。如同心中一根支柱被摧折,曾國藩心裏有種空蕩蕩的感覺。吳文鎔是曾國藩戊戌年會試座師,是一個于曾國藩有大恩的人。吳文鎔從貴州巡撫任上奉調爲湖廣總督,途經長沙時,書報曾國藩來長會見。曾國藩因軍務方殷,不遑離開。吳文鎔到武昌後,多次請曾國藩派勇援助,並奏請朝廷下令調派。曾國藩因對湘勇出省作戰無把握,寧願冒著有負恩師與朝命之大不韙,都不肯派一兵一卒北上。他寫信給恩師,要他堅守武昌,等幾個月湘勇訓練好了後再出兵。但朝廷的嚴責、湖北文武的譏諷,使得吳文鎔不得不親到前線督兵。戰死前兩天,他還給曾國藩寫了一封信,說自己是被逼來到前線,必死無疑,環顧皖贛鄂湘四省,唯一能與洪楊作戰的,衹有衡州一支人馬,要曾國藩好自爲之。吳文鎔的陣亡,使曾國藩負著一層深深的疚意。
忽然又報圍攻武昌的太平軍分兵爲二,一支由北王之弟韋俊統率,繼續攻打武昌城,一支由翼王胞兄石祥禎與秋官又正丞相曾天養、春官又副丞相林紹璋、金一正將軍羅大綱等統率,名號征湘軍,挺進湖南,要打通天京至兩廣的道路。消息傳到長沙,駱秉章火速上奏朝廷。咸豐帝降旨,令曾國藩盡快從衡州發兵,堵住征湘軍南下,並進而北上救援武漢。
接到皇上的諭旨,曾國藩仍按兵不動。這有幾個原因,一是嚮廣東定購的洋砲還只到八十座,大部分未到;二是大軍啟程,要幾千夫役,這筆銀子尚無著落。這幾個月招募水師,開辦船厰,靠的是郭嵩燾募來的二十萬兩銀子。國庫空虛,朝廷所撥的銀子遠不夠用。湖南藩庫只原來那一千號人的餉銀,一兩銀子也未增。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沒有銀子,哪來的先行糧草?甚至連勇丁們近來訓練的勁頭也大大降低了。還有一個原因,是曾國藩不能對任何人講的:有意緩點出兵,隔岸觀火,看看駱秉章和鮑起豹在長毛面前丢城失地的狼狽相,到那時自己再來收拾殘局,揚眉吐氣,豈不更好?
洋砲等一等就會來的,曾國藩並不著急。但銀子缺乏,卻最使他頭痛。嚮衡州城裏幾家大紳士、大商號發出的捐餉書,已經五六天了,好比泥牛入海,無半點消息。曾國藩爲此事十分心焦。
“大人,捐餉一事有了點進展。”彭玉麟走進趙家祠堂,面有喜色地對曾國藩說。
“呵?快坐下來談談。”就像久旱時聽到一聲雷響,曾國藩眼裏射出興奮的光芒。
“昨天下午,楊健的孫子楊江派人邀我到他家去。”楊江爲戶部候補員外郎,兩個月前喪母迴衡州,其祖父楊健以湖北巡撫致仕。楊家是衡州城裏紳士中的首富。曾國藩對楊江相邀甚感興趣。忙問:“足下跟楊江熟?”
“十多年前,卑職和他在東洲書院同窻,彼此相處得還好。當即我便過河到了江東岸楊府。楊江說,他收到了大人的信,對大人在衡州訓練勤王之師十分欽佩,願意盡力襄助。這幾天,衡州城裏也有幾戶紳商與他計議捐餉事。”
“楊員外郎急公好義,真是國家忠臣。”剛纔還只是聽到遠處的雷聲,現在真的要下雨了,曾國藩很高興。
“楊家是衡州城裏最有影響的士紳。只要楊家帶頭,幾萬餉銀就不難得到。不過,楊江說他捐銀可以,但有一點小小的要求。”
“他有什麽要求?”曾國藩的目光變得犀利起來,彭玉麟微微一怔。
“楊江說,請大人代他上奏皇上,準許爲其祖父在原籍建鄉賢祠。”
曾國藩摸著胸前的濃鬚,沉吟起來,他對楊健的情況是清楚的。楊健是衡陽人,嘉慶年間進士,授戶部主事,纍官郎中,外任府、道、運司、藩司,道光初,升湖北巡撫,道光二十五年在衡州病逝。衡州籍京官歐陽光奏請入祀鄉賢祠。道光帝因楊健在湖北巡撫任上貪污受賄,官聲惡劣而嚴斥不允。曾國藩時任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也譏嘲歐陽光的孟浪。現在卻要自己出面,爲貪官楊健申請。歐陽光覆轍在前,豈不要重蹈嗎?不過,時過境遷,道光帝已換成了咸豐帝,且眼下軍情緊急,餉銀難得,皇上或許可以體諒。
“楊健入祀鄉賢祠一事,有奏駁在案。足下知道嗎?”曾國藩問彭玉麟。
“這件事,我從前也聽說過。楊中丞爲官的確欠清廉,但他已過世八九年了。作古的人,也不忍心多指責。也搭幫他在生聚斂一批銀子,倘若是個擔月袖風的人,他的孫子再有心,也是空的。”
曾國藩淡淡一笑,沒有做聲。彭玉麟繼續說:“我們目前急需銀子,只要他肯拿出來就好。大人不妨爲他寫份奏折,準不準是皇上的事。實在皇上不允,楊江也怪不得了。”
“他答應捐多少?”
“他說捐二萬兩。”
“楊家儲藏的銀子,少說也有二十萬。捐二萬,也太小氣了。”
“楊江說,待大人奏報朝廷,皇上允許後,他再捐五萬。”
“狡獪!”曾國藩在心裏駡了一句。
“楊江捐二萬是少了點,不過,他一帶頭,其他紳商都會捐一些,湊起來,大概也不會少于七八萬。只是他們都希望朝廷能給他們以獎敘。”
“那是自然的。我會嚮朝廷奏明,爲他們邀賞。”
“看來大人同意替楊江上奏了。”
曾國藩點點頭說:“一張紙換來七八萬兩銀子,盡管要擔些風險,也是值得的。”
“我看不會有多大風險,大不了就是當年歐陽光那樣,斥責一通罷了。況且大人今天之舉,純爲國家而作的權變,中間苦心,皇上一定會體諒的。”
曾國藩同意彭玉麟的分析,默默地摸著鬍鬚,不再做聲,他在思考這份奏折應該如何措詞方爲妥當。
二 出兵前夕,曾國藩親擬檄文
楊江一帶頭,其他紳商都跟著捐了些,幾天之內,居然募到了九萬兩銀子。各種規格的大砲近日內陸續運來一百座,曾國藩將銀子撥到各營,命令作好啟程準備。
看著水陸各營人馬這些日子來忙著擦磨刀槍,發放軍備,搬運糧草,修繕戰船,一派熱火朝天的戰前繁忙景象,曾國藩心裏又興奮又激動。已是午夜時分,蒸水和湘水交匯之處的石鼓嘴下,臨時搭起的修造厰裏,仍然燈光明亮,爐火熊熊。清脆的金屬撞擊聲,一聲聲傳進趙家祠堂。曾國藩站在頂樓上,深情地嚮石鼓嘴方嚮望去,似乎看見了從鐵砧上飛濺的火星,看見了圍觀湘勇紅通通的笑臉,一時心潮起伏難平。
曾國藩生性穩重,不是那種情感易起易落的輕薄人。自從跟著唐鑒研習程朱理學後,更是自覺要求爲人處世、辦事治學,多用理智,少用感情,他崇拜,也模倣學習那種從容鎮靜、藏大智大勇于胸中而不露聲色的古代名相風度。然而今夜,一顆心卻像走火入魔樣地不能安定。他點燃一支香,閉著眼睛,盤腿坐在床上,努力想象著當年謝安在淝水之戰前圍棋賭墅,得捷報後圍棋如故的那種超人理智,強制自己安定下來……
是的,曾國藩有千百條理由興奮激動。從“勿言一勺水,會有蚊龍蟠”到“猶當下同郭與李,手提兩京還天子”到“樹德追孔孟,拯時儷諸葛”,從少年到青年到中年,一種渴望建大功大業,做非常之人的理想,一直貫穿著他的一生。但過去,這種理想只流露在詩文中,間或也流露在與至親好友的書信談話中。這些年來,官運雖亨通,究竟沒有大功勳。今天,經過一年來忍辱負重、含辛茹苦的組建、訓練,他的手中已有水陸二十營一萬湘勇,加上長夫在內,將近二萬。他是這支人馬名符其實的統帥,只等他一聲令下,水陸兩路並進,旌旗蔽空,戰艦如雲,真可謂浩浩蕩蕩、威風凜凜。今後,他將親自指揮這支人馬,殲滅長毛,收復失地,做郭、李、諸葛的事業。三十年來的理想,今朝一旦成爲現實,這個從荷葉塘走出,沒有祖業和靠山,全憑自我奮鬭的農家子弟,心情是何等的感慨萬端!
此刻,他想起蟒蛇精投胎的傳說,想起陳敷的預言。公侯將相,真的已是指日之間的事了!當年的文弱書生,真的已是扭轉乾坤的鉅人了!
此刻,他也想起長沙市民“曾剃頭”的咒駡,想起鮑起豹、鄧紹良的驕橫,想起忍氣吞聲、移師衡州的痛苦。現在,這支湘勇已經建起來了,馬上就可以打勝仗,揚眉吐氣了!天下人即將看到,他曾國藩不是一個平庸的人!
此刻,他還想起皇上的慇慇廑注,想起恭王、肅學士的熱忱推薦,想起鏡海師以一生名望爲之擔保的極端信賴,渾身熱流滾滾。“我沒有辜負你們的厚望,我曾國藩將是拯世濟民的郭子儀、李泌!從此以後,將以頻頻捷報報答你們的知遇之恩!”曾國藩幾乎要從心底裏呼喊出來。
南國暮冬之夜,天氣仍然寒冷,今夜曾國藩卻渾身燥熱,他解開舊棉袍上的布扣子,心裏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快慰。遠處傳來一陣馬嘶,是值夜的馬夫在添加草料。“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幾百年前辛稼軒的長短句,仿彿就寫的此時他的心情。而曾國藩比辛棄疾幸運,他不必發出“可憐白髮生”的悲嘆,他正當年富力強,就可建轟轟烈烈的功業!
“這樣一場堂堂正正的討逆之戰,出兵前夕,應當有一篇檄文!”由辛棄疾的詞,曾國藩忽然想到了駱賓王的《討武氏檄》。當年那場頃刻潰敗,不起任何作用的徐敬業的討伐,本該早被歷史淘汰,就因爲有駱賓王的那篇檄文,纔使得一千多年來,人們談論不息。自己這次奉旨討伐,必將取得勝利,決不是徐敬業起兵所可比擬的,應當有一篇比《討武氏檄》更好的文章!它要以斑斕的文采,宏大的氣魄,傳神的文字,鏗鏘的聲調,伴隨著這場震古爍今的戰爭流芳百世,讓後人在讀這篇檄文時,緬懷前人的豐功偉績。
曾國藩覺得前代檄文雖多,但除駱賓王那篇外,都非好文章,那是因爲都是捉刀者所爲。一個以咬文嚼字爲職事的文人,怎能有三軍統帥那種吞吐天地的氣概和旋轉宇宙的雄心。這篇文章當由自己親手執筆!
是的,曾國藩本來就是個作文的高手。
進翰苑之初,他便跟著梅伯言,入了桐城派的藩籬,對姚鼐的古文很喜愛,並贊同姚鼐的古文理論。曾國藩刻苦鑽研古文的寫作。幾年之間,他便名重京師,求其作文者絡繹不絕,連房師季芝冒的詩集付梓,都請曾國藩代爲作序;士人以求得曾國藩一篇文章爲光榮。曾國藩深受姚鼐的影響,喜氣勢浩瀚、瑰偉飛騰、雄奇壯大的陽剛之美,作起文來,氣勢充沛,聲光炯然。但他才思並不敏捷,每作一文,都要搜腸刮肚地冥思苦想,有時弄得精疲力竭,寫好後,改而又改,直到他滿意的時候,纔拿出來給朋友們看。這最後改定的文章,往往得到文壇的很高評價。但過去所作的數百篇文章,跟將要寫出的這篇檄文相比,算得了什麽!曾國藩想,那些詩序、文序、壽序,那些墓表、墓銘,要麽是借題發揮,要麽是無病呻吟,要麽是礙不過情面而言不由衷,即使寫得再好,也不過只是一篇好文章而已,它決不能跟這篇檄文相比。這篇檄文可以振作士氣,贏得人心,威懾敵人,瓦解脅從。它的作用,甚至能超過一支雄師勁旅,不然自古以來,何以有“傳檄定天下”之說呢?在這樣的檄文面前,一切文人之作都將顯得軟弱無力、黯淡失色。而這篇檄文,今天卻要出自于一個三軍統帥的筆下!這尤其使曾國藩激動不已。古往今來,檄文何止千百,有哪篇是統帥自己寫的?沒有!三軍統帥親擬討賊檄文,就憑這一點,也將以史無前例的榮耀記之于史冊!
曾國藩越想越興奮,他熄滅香頭,走下床來,挑亮油燈,拿出湯鵬所送的荷葉古硯,用道光帝御賜徽墨磨出一硯濃汁,選一張細密綿軟的上等宣紙,握一管兼毫湖筆,迅速地寫出檄文的題目:《討粵匪檄》,然後離開書案,在房間裏背手踱步打腹稿。
油燈一閃一閃地跳躍,照著他疲倦而亢奮的長臉,照著他寬肩厚背的身軀,一會兒把影子拉得長長的,映在墻壁上,如同一根竹竿;一會兒又是一大片陰影,把半邊屋都遮了,如同起了半天烏雲。“這篇檄文一定要超過《討武氏檄》。”曾國藩想。他試圖不落駱賓王的窠臼,設計了幾種不同的佈局,但比來比去,都不如駱賓王的好。無奈,只得步駱氏後塵,先來駡一通討伐的對象。剛提起筆,他又感到困難。駱賓王對武則天熟,武氏許多把柄都在他的手裏。但曾國藩對洪秀全、楊秀清一無所知,對長毛也不甚清楚。在被長毛俘虜的半天中,他也只感覺到長毛的兇惡,恨朝廷命官,但並沒有親眼看見他們做過什麽壞事。不過,長毛畢竟是可恨的,那天倘若沒有康福來救,頭早就被砍了。不管怎樣,長毛都是強盜之列,必須痛駡一頓,以激起國人的仇恨。他提筆寫起來。寫好一段後,又反復斟酌字句,塗來改去,最後自己覺得滿意了,纔輕聲唸出來,看看抑揚頓挫、高低緩急的聲調如何:
爲傳檄事。逆賊洪秀全、楊秀清稱亂以來,于今五
年矣。荼毒生靈數百餘萬,蹂躪州縣五千餘里。所過之
境,船隻無論大小,人們無論貧富,一概搶掠罄盡,寸
草不留,其擄入賊中者,則剝衣服,蒐括銀錢。銀滿五
兩而不獻賊者,即行斬首。男子日給米一合,驅之臨陣
嚮前,驅之築城浚濠;婦人日給米一合,驅之登陴守夜,
驅之運米挑煤。婦女而不肯解腳者,則立斬其足以示衆
婦。船戶陰謀逃歸者,則倒擡其屍以示衆船戶。
讀完這段後,他覺得聲調還可以。近來,曾國藩在軍務之暇,悟出了許多人世訣竅,他把這些訣竅歸之爲“八本”:“讀書以訓詁爲本,作詩文以聲調爲本,事親以得懽心爲本,養生以戒惱怒爲本,立身以不妄語爲本,居家以不晏起爲本,做官以不要錢爲本,行軍以不擾民爲本。”他有時想,待長毛平定之後,在老家再蓋一棟房子,這棟房子裏典藏皇上的封誥和賜物,以及自己這些年所寫的奏折底本、詩文日記和家中的圖書,就將這棟房子命名爲“八本堂”,把這“八本”之說刻在堂上,讓它與皇恩和文冊一起,傳給子孫后代,永保曾氏家道興旺。內容和聲調都使他滿意,曾國藩繼續寫下去。他想起去年出山前與郭嵩燾的對話。對!必須打起衛道的旗幟,以衛道保教來爭取人心,特別是要激起普天下讀書人的公憤。曾國藩寫道:
士不能誦孔子之經,而別有所謂耶穌之說、《新約》
之書,舉中國數千年禮義人倫、詩書典則,一旦掃地蕩
盡。此豈獨我大清之變,乃開辟以來名教之奇變,我孔
子孟子之所痛哭于九泉,凡讀書識字者,又烏可袖手安
坐,不思一爲也。
他覺得這段寫得很好,很有力量,是自己心中感情的真切流露,也爲天下斯文之輩說出了久蓄于胸的義憤。接下去,曾國藩再將洪楊燒學宮、毀孔子木主,污關帝岳王之像,壞佛寺道院城隍社壇等話寫了一段,他要以此激起全社會對太平軍的仇恨。最後,曾國藩宣佈自己“奉天子命,統帥二萬,水陸並進,誓將臥薪嚐膽,殄此兇逆”,並號召各方人士支持他。對這些人,或以賓師相待,或將奏請優敘,或授官爵,而反戈者將免死。如果誰“甘心從逆,抗拒天誅”,那麽“大兵一壓,玉石俱焚”。
全文寫完後,曾國藩通篇再讀一遍,讀著讀著竟大感失望了。這篇寫成的文字,與他盤腿坐在床上所想的那篇檄文,相差太遠了。無論從氣魄上,還是從行文上,都比駱賓王的《討武氏檄》大爲遜色。“超過”云云,從何談起!既缺乏“喑嗚則山嶽崩頹,叱咤則風雲變色。以此制敵,何敵不摧;以此圖功,何功不剋”的氣勢,又沒有“言猶在耳,忠豈忘心,一抔之土未乾,六尺之孤何托”的悲憤,更沒有“請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那樣震爍千古的結尾警句。曾國藩翻來覆去地脩改了幾遍,一直到鷄叫,仍不能滿意。他無可奈何地嘆道:“看來這檄文,已讓駱賓王登峰造極了,後人竟無可超過。”說罷又搖搖頭,不服氣地想:世上哪有不能超過的事!昌黎說“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者皆宜”,莫非我的氣勢不如駱賓王?駱賓王不過一文人,自己堂堂三軍統帥,反不如他!曾國藩百思不解,直到遠遠近近的鷄一齊叫起來,天已蒙蒙發亮,他纔疲倦地放下筆,動手前的那股激奮情緒已消失大半了。
檄文寫好後,曾國藩命大量謄抄,四處張貼,務使鬧市僻壤,人人皆知。辦好這件事後,曾國藩又開始考慮另一件大事。
水陸兩支人馬,加上夫役在內近二萬人,一旦開出衡州,全力以赴的事,必將是行軍打仗。曾國藩想,自己的主要精力也將要擺在克敵制勝方面,因而必須建立一個類似朝中內閣那樣的機搆,處理諸如發放文書、調配糧草銀錢、採買軍需給養等日常事務。這個機搆以供應糧草爲主,曾國藩給他取名爲糧臺。糧臺下設八個所。文案所負責處理上下左右往來文書;內銀錢所負責調配安排湘勇內部水陸各營的銀錢;外銀錢所負責收發朝廷及各省各地撥、援、捐等銀錢;軍械所負責採買隨軍所用的各種器械,如軍服、帳篷、馬匹等;火器所專門負責採買以大砲爲主的各種火器;偵探所負責情報偵探、軍報傳遞;發讅所負責處理勇丁內部及勇丁與百姓之間發生的各種衝突案件;採編所專門採集編輯湘勇官兵忠義孝悌的材料上奏朝廷,以便獎掖忠良,激勵士氣;糧臺委託黃冕、郭昆燾爲總管;同時,還在衡州設一捐局,接納各地紳商的捐助,此事便委託給內兄歐陽秉銓。
不久,衡州、湘潭兩處船厰稟報,已建成快蟹四十號,長龍五十號,舢板一百五十號,又建造一艘特大的船,名爲拖罟,以五六隻船拖著前進,作爲曾國藩的座船,同時還改造民船數十號,僱民船二百餘號,以載輜重。到了咸豐四年正月底,各個方面的準備工作,在週密的安排下,都大體就緒,曾國藩心裏松了一口氣。這時,朝廷又下達一道緊急命令,令曾國藩沿湘江北下,兼程赴援武漢。曾國藩決定正月二十八日由衡州啟程。
二十七日下午,曾國藩想起明天一早就要誓師北進了,心情無論如何也難以平靜。他焚香盤坐在床上,閉目凝神,半個鐘點後,心緒漸漸安靜。于是他請羅澤南過來品茗對弈。羅澤南前些日子又恢復了一營營官之職。經過那次挫折後,羅澤南變得更加老練深重了。金松齡的營官一缺,則由曾國葆代理。在平時的相處中,曾國藩對羅澤南,與任何人都不同,總以一種亦師亦友的態度對待。空閒時間,二人常在一起談些學問上的事。在對程朱理學的研究方面,曾國藩常自愧不如羅澤南。
曾國藩與羅南澤一局未終,親兵進來稟報:門外有個年輕的讀書人來訪。曾國藩一嚮謙卑抑己接待來訪音,尤其是讀書人。他吩咐收起棋盤,傳令立即接見。
三 青年學子王闓運的一番輕言細語,使曾國藩心跳血湧
那人進得門來,在曾國藩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禮,不卑不亢地自我介紹:“晚生王闓運拜見部堂大人。”
“足下便是王闓運?”曾國藩將王闓運細細地打量一番。見他相當年輕,約在二十歲左右,中等身材,寬長臉,兩隻眼睛烏亮照人,身穿灰色麤布棉袍,頭戴黑布單帽,腳著寬頭厚底單梁布鞋。雖穿著樸素,卻神采奕奕,曾國藩心中喜懽,親熱地對王闓運說:“久仰,久仰,不必拘禮,請坐。”
曾國藩“久仰”二字,並非尋常文人見面的客套話,他的確早就聽說過王闓運其人了。那是王世全對他講的:一日,一個要飯的老花子,持著“欠食飲泉,白水焉能度日”的上聯,來到東洲書院求對,一時難倒了書院那些飽學之士。後來,一年輕士子以“麻石磨粉,分米庶可充饑”的下聯對上了,纔免去東洲書院之羞。此人便是王闓運。曾國藩欣賞王闓運的聰明。現在,這個聰明的士子自己來了,他自然高興。王闓運大大方方地坐下後,曾國藩問:“聽足下口音,好像是湘潭一帶的人。”
王闓運說:“晚生是湘潭雲湖橋人。去年來東洲書院求學。昨日在渡口拜讀《討粵匪檄》,知明公即日將揮師北上,蕩平鉅寇,解民倒懸,故不憚人微位卑,特來明公處祝賀。”
曾國藩見王闓運口齒清爽,談吐不俗,心想此人果然有些才學,微笑著說:“半年來,湘勇在衡州,多蒙各界父老鄉親支助,現已初具規模。洪楊又轉而進犯湖北,踐踏湖南。國藩奉朝廷之命,近日即要出師,滅兇逆而衛家鄉,還煩足下代爲轉達鄙人對衡州父老的感激之情。”
王闓運忙站起,作了一揖,說:“明公在衡州訓練士卒,獎帥三軍,一掃衡州官場疲玩之積習,振作蒸湘士農工商之精神,功在衡清,有口皆碑,尤爲我東洲三百學子所傾心景仰。”
“足下過獎了。”
王闓運重新坐下,說:“晚生昨日誦讀《討粵匪檄》,此文筆力雄肆,鼓舞人心,其作用當不亞于一支千人勁旅。但願東南半壁,憑此一紙檄文而定。”
“倘能真如足下所言,則實爲國家之福,萬民之幸。”
“《討粵匪檄》好則好矣,然此中有一大失誤。不知此文出自明公幕中何人之手,明公可曾注意否?”
曾國藩心裏吃了一驚,坐在一旁的羅澤南等人也感到意外。曾國藩素知“十步之澤,必有芳草;十室之邑,必有忠士”,何況眼前這位年輕人是個聰明過人的才子,決不能以世俗觀念看待他,他既然敢于進趙家祠堂來當面指出檄文的失誤,必然有一番深研。曾國藩不露聲色,摸著鬍鬚,和顏悅色地對王闓運說:“《討粵匪檄》倉促寫成,必定多有不妥之處,望足下坦率指出。”
王闓運侃侃而談:“大軍出師,頒發討伐檄文,以振人心而作士氣,嚮來爲統帥所重。故當年湯王伐桀,有《湯誓》傳世;武王伐紂,在孟津作《泰誓》,在牧野作《牧誓》。征討有罪,恭行天罰。徐敬業起兵伐武曌,駱賓王爲其作《討武氏檄》,千古傳誦,遂爲一代名文。明公出師衡州,此事將永載史冊,爲當今天下第一等大事。《討粵匪檄》一文配合此次出師,自張貼之日起,便已傳遍衡州城內城外千家萬戶,日後也定當如《討武氏檄》一樣流傳下去。但可惜的是,此文迴避了洪楊叛逆的主要意圖。明公一定讀過長毛的《奉天討胡檄》。”
曾國藩想起被太平軍俘虜的那天夜裏,羅大綱要他抄的那份告示,于是點了點頭。
“不怕明公怪罪,恕晚生直言,洪楊的《奉天討胡檄》雖然膽大妄爲,罪不可赦,但就文論文,在蠱惑人心、欺蒙世人這點上,卻有它的獨到之處。文章開頭幾句就極富煽動性,其中如‘用夏變夷,斬邪留正,誓掃胡塵,拓開疆土。此誠千古難逢之際,正宜建萬世不朽之勳。是以不時智謀之士、英傑之儔,無不瞻雲就日,望風影從。誠深明去逆效順之理,以共建夫敬天勤王之績也’等也能打動那些急功近利之輩。洪楊叛逆用來煽動人心的正是所謂‘用夏變夷’‘誓掃胡塵’,此中禍心,惡毒至極,厲害至極。竊以爲《討粵匪檄》正要從此等地方駁斥起。然則遺憾的是,檄文繞過了它,使人讀後,覺得明公的軍隊不是勤王之師,倒是一支衛道之師、護教之師。”
曾國藩的掃帚眉微微皺了起來,王闓運似乎沒有覺察到,繼續高談闊論:“其實,洪楊檄文不值一駁,說什麽滿人是夷狄,是胡人,純是一派胡言。若說夷狄,洪楊自己就是夷狄,我們都是夷狄。荊楚一帶,在春秋時爲蠻夷之地,我們不都是夷狄的後人嗎?滿洲早在唐代,便已列入華夏版圖,明代還受過朝廷封爵,怎麽能說滿人不是中國人呢?”
王闓運這幾句話,如同石破天驚般震動了曾國藩和羅澤南等人。曾國藩坐在椅子上,斜眯著眼睛,將眼前這位剛過弱冠的後生刮目相看。自己在執筆爲文時,不是沒有想到要批駁洪楊的夷夏之論,只是不好措辭,故有意迴避這個問題,著重在維護君臣人倫、孔孟禮義上作文章。難怪檄文力量不足,看來不是氣勢不夠,而是識見不高的緣故。“有志不在年高”,誠哉斯言!曾國藩微笑著說:“足下高見。足下年紀輕輕,便有如此見識,將來前程不可限量!”
王闓運起身答謝“明公誇獎,晚生榮幸至極。請屏退左右,晚生尚有幾句心腹話要稟告明公。”
“請足下隨我到書房來。”
進書房後,王闓運自己關好門窻,壓低聲音對曾國藩說:“晚生愚見,《討粵匪檄》不宜再張貼,以免有人從中挑刺,議論長短。滿人入關二百年來,歷代都對漢人防範甚嚴。明公今有水陸萬衆,且皆爲明公一人所招,兵強馬壯,訓練有素,此爲我朝從未有過的事。朝廷對此,將會一喜一懼。望明公師出以後,于此等處時時加以檢點注意,免遭不測。”
曾國藩輕輕點了一下頭,王闓運把聲音再壓低:“明公治軍嚴明,禮賢下士,衡州有識之士咸以爲,明公乃當今扭轉乾坤之人物。秦無道,遂有各路諸侯逐鹿中原。來日鹿死誰手,尚未可預料,願明公留意。”
王闓運這兩句輕細得衹有曾國藩一人聽得到的話,卻如千鈞炸雷,使曾國藩爲之心跳血湧。他本想大聲斥責一句“狂妄荒謬”,但他看出王闓運純是一片好心,且又喜愛他的才識過人。對這種初次相見的有爲青年,他優加寬容。曾國藩採取迴避的態度,不予迴答,說:“今日天色已晚,足下不必回東洲了,就在我這裏留宿一夜如何?”
王闓運學的是帝王之學,本想以這番主意作爲投靠曾國藩的進身之階,見他對此毫無興趣,亦不便再談下去。他極想在曾國藩身邊呆一段時間,伺機再進言,于是高興地說:“謝明公美意。晚生擬近日到省城走一趟,不知大軍幾日啟程?”
“明日一早出發。”
王闓運大喜:“倘蒙明公允許晚生隨軍同行,則感激不盡!”
曾國藩滿口答應:“明日就請足下和糧臺衆委員同船吧!”
王闓運拜謝。
四 曾國藩躊躇滿志,血祭出師;一道上諭,使他從頭寒到腳
第二天一早,石鼓嘴到演武坪一帶沸騰了。五千陸勇全部穿上一色的新裝,什長以上的官員都配上了馬,刀槍晃動,戰馬嘶鳴。全體陸勇聚集在演武坪上,等持出征的砲響。五千水勇全部登上新船。這些新船整齊地停泊在石鼓嘴下湘江水面上。近三百座西洋大砲已安裝在快蟹、長龍上。一個多月前還只是些不起眼的船民農夫們,現在神氣十足地站在洋砲邊,仿彿已變成了勇士似的。從桑園街渡口到石鼓嘴渡口一段的蒸水上,則停泊著臨時僱來的兩百多號民船,六七千夫役忙著裝上最後一批糧草煤鹽。
三聲砲響後,塔齊布、羅澤南等人率領陸營官兵從演武坪出發,走過青草橋,嚮北前進。曾國藩帶著郭嵩燾、劉蓉、陳士傑、黃冕等一批人來到石鼓嘴江邊,他們將在此乘船隨同水師順流北下。
江邊早已豎起一根兩丈多高的旗桿,旗桿用白漆刷得發亮,桿頂端掛著一面杏黃旗,旗上用黑絲線繡著斗大一個“曾”字。江風吹動著旗幟嘩嘩作響,吸引石鼓嘴上上下下成千上萬看熱鬧的百姓。旗桿旁邊擺著一張大方桌,桌上滿是點燃了的蠟燭、線香。桌邊有一隻空木盤。離方桌十餘丈處,臨時搭起了一個帳篷,衡州知府陸傳應帶領衡陽、清泉兩縣縣令和各衙門官員,在這裏爲曾國藩等置酒餞行。
曾國藩在衆人簇擁下,來到石鼓嘴邊。因爲尚在喪期中,他仍著往日常穿的黑布舊棉袍,只是由于過度興奮,臉上泛著紅光,顯得神采煥發。他雙手抱拳,嚮四方圍觀人羣不停地拱手,算是對他們表示問候、答謝。山上山下發出一陣陣轟動,許多人在高喊:“曾大人!曾大人!”曾國藩徑直嚮旗桿邊的方桌走去。方桌前早已鋪好一塊蒲墊。曾國藩跪在蒲墊上,望天拜了三拜。
這時,一個團丁牽了一頭水牛過來。這水牛雖然骨架龐大,但皮褐肉瘦,步履蹣跚,顯然是一頭已精疲力竭的老牛了。昨天,曾國藩臨時決定,要在湘江邊舉行隆重的血祭儀式,吩咐國葆買一頭牛來。國葆懂得血祭儀式的重要,在附近農家用高價買來一頭油光水亮、高大精壯的水牛。當國葆將牛牽到大哥面前時,曾國藩撫摸著牛背,很是滿意,隨後嘆了一口氣,對國葆說:“換一頭不能耕田的老牛吧!它還在出力之時,殺了可惜。”
于是換成了現在的這頭羸牛。昨夜,這頭牛被清水洗了三遍,又餵了些精飼料。清早起來,脖子上又套上一條綵綢。這頭老牛並不明白此行是在奔赴殺場,因受過昨夜的精心款待,今晨一反平日奄奄待斃的神態,居然揚起四蹄,懽快地走到石鼓嘴下。隊伍中走出十個穿戴鮮艷、年輕力壯的團丁,他們來到老牛身邊。八個人蹲下去,二人一組,分成四組,都用手促住牛的四隻腳,前面兩人,一人捏住一隻角。只聽見牽牛的團丁發出一聲口哨,十個人同時一聲吆喝,將老牛掀翻在地。牽牛的團丁迅速從腰中拔出一把短刀來,朝老牛的喉管猛地一刺,鮮血從喉管噴出。一個小團丁趕快跑過來,用木盆將血接住。老牛在地上四蹄亂踢,全身痛苦地抽搐著,兩隻榛色大眼珠鼓鼓地望著蒼天,嘴裏發出一聲聲悲慘淒厲的吼叫。它掙扎一番,慢慢地氣竭力盡,終于平靜地躺在沙礫上,再也不動彈了。
國葆過來,雙手捧著牛血,走嚮跪在方桌邊的大哥身邊,曾國藩站起來,神色異常莊重地接過血盆,將它舉過頭頂,緩緩地走到旗桿邊,跪下,默默地禱告,然後站起,將牛血淋在旗桿上,看著暗紅色的鮮血順著潔白的旗桿流嚮土中。最後,他將木盆猛地一摔。隨著木盆落地聲,鑼鼓聲、軍號聲、鞭砲聲一齊響起,直震得地動山搖,水波晃蕩。
陸傳應率領文武官員們走過來,嚮曾國藩敬獻美酒一杯。曾國藩接過酒盃,用手指彈出幾滴落在地上,然後一飲而盡。隨之一陣懽快的嗩呐聲響起,陸傳應後面,兩個大漢擡著一面黑底金字橫匾走過來,那匾上漆著八個大字:“國之干城,民之矚望”。曾國藩喜出望外,雙手捧過,立即有親兵過來接了去。曾國藩拱手嚮陸傳應道謝:“陸太守,衡州父老所送的金匾,國藩擔當不起,請太守轉達一萬湘勇的謝意。國藩亦將勉力爲之,不負衆望。”
陸傳應說:“祝大人此去旗開得勝,早平逆氛,造福社稷。”
陸傳應說完後,王世全也捧著一盃酒走過來說:“大人,世全受東洲書院、石鼓書院四百學子的委託,嚮大人敬一盃酒,祝大人一路捷報頻傳,凱歌高奏。”
曾國藩笑著說:“國藩與全體湘勇深謝東洲、石鼓兩書院學子的美意。”
從世全後面也走出兩個青年學子,擡著一塊藍底白字橫匾恭恭敬敬地送給國藩。國藩看時,那匾上也是八個字:“剪滅邪教,衛我孔孟”。曾國藩也高興地收了。
鑼鼓軍號鞭砲聲又響起,曾國藩與衡州官員、東洲石鼓兩書院學子,以及衡州城裏昔日的親朋好友和半年來新交的各界人物,一一告別,滿懷著壯志將酬的豪情,邁著穩重的步伐,嚮停泊在江邊的拖罟走去。
正在這時,一騎飛馬從北邊奔來,踏過青草橋,直嚮石鼓嘴衝去。快到懽送的人堆邊時,馬上的人高喊:“曾大人接旨!”
曾國藩此時正走在跳板上,猛聽得“接旨”聲,趕緊停下腳步。飛馬已來到江邊,馬上坐的是巡撫衙門的聶巡捕。聶巡捕跳下馬來,對曾國藩說:“請大人接旨。”
曾國藩回到岸上,望北跪下。聶巡捕攤開聖旨,高聲唸道:“前任禮部右侍郎曾國藩輕信一面之辭,爲革職降級業已亡故之前湖北巡撫楊健請入鄉賢祠,實屬大干律令,部議革職嚴辦。朕思曾國藩將統率湘勇北上勦賊,改爲降二級留用。欽此。”
聶巡捕唸完後,江岸所有爲曾國藩送行的人莫不驚愕萬分,一齊望著跪在地上的著國藩。只見曾國藩臉色鐵青,兩眼冷漠。他機械地說了聲“謝旨”,磕了一個頭,然後站起來,整整衣袍,昂首嚮跳板走去。
拖罟緩緩啟錨,水師按預定時間啟程了。望著漸漸遠去的衡州府城,曾國藩對此時忽然接到這樣一道聖旨百思不解。即使那份奏請完全不當,也不至于受這般重的處分,何況那份奏請用辭極爲穩當:“名宦以吏治爲衡,鄉賢當以輿論爲斷。”既然原籍輿論尚可,以一故巡撫而入鄉賢祠,又干了哪條律令呢?更何況其孫今日有功于國!昨日王闓運書房密言浮現在曾國藩腦海裏,莫非是出于王闓運所指出的那個緣故?想到這裏,曾國藩從頭寒到了腳。在一萬湘勇喜氣洋洋,充滿著陞官發財的熱望時,曾國藩的心頭卻蒙上一層濃厚的陰影。
五 定下引蛇出洞之計
征湘軍首領石祥禎是翼王石達開的胞兄,今年二十八歲,長相酷肖翼王,英俊雄壯,是太平軍中一位傑出的青年將領。他手下三個副手,個個勇敢忠誠,三萬將士能征慣戰。這是一支真正的雄兵。這次過洞庭南下,除服從于整個西征戰略部署外,還有一個目的,就是要爲戰死在長沙城下的西王蕭朝貴報仇雪恨。
曾國藩從衡州出師的當天,石祥禎帶領三萬將士以摧枯拉朽之勢一舉攻下岳州府,知府賈亨春棄城逃亡,巴陵知縣朱燮元投井自盡。接著華容、湘陰等縣相繼攻剋。整個湘北,大半都在征湘軍的控制下。
大半年來隱藏在連雲出的周國虞三兄弟和幸存的六七十號徴義堂骨幹,在失敗中總結教訓,明白了溪澗之水衹有匯入江河纔能掀起波瀾的道道,當他們聽到太平軍重回湖南,在湘北一帶鬧得熱火朝天的消息後,遂一致決定投奔太平軍,接受太平天國的領導,加入拜上帝會。石祥禎、羅大綱等熱情接納了這批迷途知返的兄弟,並請周國虞參加征湘軍的領導。周國虞對湘北地形很熟悉,指出湘鄂交界之地的羊樓司地勢險峻,宜在此處打埋伏。石祥禎訢然接受這個建議,並由此而擬定了一個作戰方案。
離開長沙半年之後,統率連同夫役在內,水陸約二萬人馬的曾國藩,在朱張渡碼頭登岸,從小西門再次進入長沙城的時候,正是征湘軍控制湘北,對長沙和全省形成鉅大壓力之際。湖南巡撫駱秉章必須依靠這支力量,他親率文武官員數十名到小西門外迎接,衹有鮑起豹借口軍事緊急未來。朝廷終于準許了曾國藩的所請,以塔齊布爲長沙協副將,取代清德的地位,鮑起豹認爲這是對他的一次重大打擊。當前天在湘潭舟次接到這個上諭抄件時,曾國藩也的確認爲這是他與鮑起豹較量的一次大勝利。這個勝利,將降二級處分的那層陰影大爲衝淡。“皇上對我畢竟還是相信的。”曾國藩心裏想。
只在長沙停歇兩天,曾國藩便率領湘勇分別由水陸兩路嚮岳州進發。離城衹有三十里了,探馬報,岳州城三萬長毛已捲旗退出城去。曾國藩一行兵不血刃地進了岳州城。真個是旗開得勝!全體湘勇莫不高興萬分。
第二天清早,先鋒王錱、李續賓帶著一千號勇丁,興衝衝地沿著岳州到武昌的大道進發,兩天行軍途中未見半個征湘軍影子,必定是望風而逃!從王錱,李續賓到每個勇丁無不都是這樣看的。這夜,他們宿營羊樓司,連夜間巡邏的人都沒派一個。半夜時分,羅大綱,周國虞率領五千征湘軍從四周山裏衝出,他們舉著燈籠火把,持著刀槍,呐喊著嚮羊樓司鎮上奔來。湘勇毫無準備,睡夢中被驚醒,許多人連衣褲都找不到,王錱、李續賓不敢戀戰,慌忙率部南逃,在羊樓司丢下了一兩百具屍體。
就在這個時候,埋伏在岳州城附近的石祥禎、曾天養、林紹璋率領二萬五千征湘軍,趁夜重新殺進岳州城,藏在城裏的周國材、周國賢等三百人與之配合,點火燒屋,殺死守城門的官勇,打開城門。駐扎在城裏的湘勇也沒有提防這一著,倉卒應戰,打不了幾下,便紛紛敗逃。曾國藩在康福的保護下倉皇逃出城外,幸而宿在洞庭湖上的彭玉麟、楊載福聞城內有變,匆匆率水師前來接應。曾國藩慌亂地上了船,朝長沙方嚮奔去。在鹿角附近,與從羊樓司敗下的王錱、李續賓相會,湘勇水陸兩支人馬奪路逃命,直到過了湘陰後纔喘過氣來。
將到長沙了,曾國藩不好意思進城,把船停泊在水陸洲附近,陸勇在域外扎營住下來。清點人數,共死散五百多人,哨官、哨長也丢了十餘名。曾國藩雖氣惱,但並不灰心。他總結教訓:失利在于虛驕輕敵。曾國藩不理睬城內官場中的閒言碎語,在城外整頓隊伍,下次再跟征湘軍決個雌雄。
岳州城原知府衙門裏,征湘軍首領們在大吃大喝,慶賀與湘勇開戰的首次大捷。周國虞說:“可惜讓王錱、李續賓這兩個妖頭跑了。若捉住,非取出他們的心肝來祭死去的弟兄們不可。”
石祥禎說:“曾國藩這個老賊奸詐。他若和王錱等人一同出城,這次要讓他來個出師授首。”
林紹璋說:“聽說曾國藩手下盡是一批書生在帶兵,難怪老子刀一舉,便嚇得他們屁滾尿流。來日再打幾仗,叫他們全軍死在湖南境內,確保武昌包圍戰不受干擾。”
羅大綱一直未開口。他在湖南多年,對湖南地形民情都較爲熟悉。進入湖南之初,石祥禎就委託他在軍事決策方面多出主意。待大家興奮心緒稍微平息下來後,他把幾天來所設想的一個計劃,講了出來:“這次初與湘勇交鋒的勝利,對全軍是個很大的鼓舞。不過,我想曾國藩等人並非蠢才,這次失敗,也會給他們以教訓。與這個老賊打交道,還須謹慎爲是。”
石祥禎對羅大綱的話深表贊同:“驕兵必敗。大綱說得對,要切誡將士不要因這次勝利而驕傲。”
“現在,曾國藩又退到長沙。”羅大綱接著說:“我們要對長沙形成一個包圍之勢。緊靠長沙南面的第一個城市是湘潭。湘潭物產豐饒,城內糧食堆積如山,衹有長沙協右營五百人駐扎在那裏,兵力很弱。且湘潭居水陸要衝,佔領湘潭,不但可以得糧餉,壓長沙,還可以阻止曾妖頭南逃衡州。”
“大綱這個主意好,佔領湘潭好比關住了南門。”周國虞很贊成這個計劃。
石祥禎也點頭說:“很好,你再說下去。”
羅大綱說:“以偏師攻取湘潭後,大軍再繼續南下,逼近長沙,在長沙附近,再與曾妖頭決一死戰。”
石祥禎說:“曾妖頭戰敗後,無顏進長沙城,但如果大軍進逼,他也會顧不得臉面而進城了。長沙城易守難攻。前年攻了八十餘天攻不下,曠日老師,不是辦法。”
曾天養說:“要吸取西王攻長沙的教訓,這次要想辦法將曾國藩這條毒蛇引出洞。”
“引蛇出洞。好主意!”石祥禎很贊賞這個點子。
林紹璋說:“軍事瞬息萬變,難以在事先都料定好。我看偏師取湘潭之策,可以立即執行。國宗爺,就讓我帶一萬人馬把湘潭拿下來吧!”
“行!限你七天拿下湘潭。”石祥禎果斷答應。他想,如果曾國藩帶兵去救湘潭,毒蛇不就出洞了嗎?
次日,林紹璋帶著一萬人出發了。一路曉行夜宿,銜枚疾進。過汨羅鎮時,駐扎鎮上的綠營都司早已逃跑。林紹璋沒有在汨羅停留,繼續南下。第四天夜晚,部隊宿在橋頭鎮。爲不驚動長沙,決定翌日轉而西行,過湘江,沿小路繼續南下。在離寧鄉縣城三十里的地方,林紹璋叫一名軍帥帶三千人奇襲寧鄉,並吩咐拿下縣城後,即駐扎在城裏,不再趕到湘潭。林紹璋帶著餘下七千人,翻過嵇茄山,從小道前進,過靳江,進駐姜畲市。第六天下午,仿彿從天而降似地出現在湘潭城下。長沙協右營守備崔宗光,做夢都沒想到西征軍會越過長沙來打湘潭。五百營兵平素驕懶慣了,這下都慌慌張張地爬上城頭。這五百少爺兵如何是七千征湘軍的對手,到掌燈時分,湘潭城便告易主。
在湘潭攻下的同時,石祥禎帶領大隊人馬從岳州南下,迅速收回湘陰。
湘潭失守的消息傳到長沙,駱秉章急忙來到水陸洲拖罟上,請曾國藩派勇奪回。曾國藩對此則另有想法。他想征湘軍既然分兵佔領了湘潭,北邊一定兵力空虛,不如趁此機會衝過去,越過洞庭湖,趕到武昌城下。救武昌,是皇上屢次上諭中都強調的大事,湖南的長毛實力雄厚,讓駱、鮑去與之週旋。如果救援武昌成功,這個功勞就將震動天下。他將北進的想法提出,跟身旁的謀士們商量,有贊成的,也有反對的。反對最力的,則是在衡州城裏搭船來到長沙的東洲書院學子王闓運。王闓運到長沙後,即去嶽麓書院會友,前幾天纔又來到曾國藩船上。他對曾國藩說:“衝出洞庭,救援武昌,自然是明公的出師宗旨,但目前此策不宜採用。湘勇初敗,軍威尚未復振,此次北進,倘若能衝出去誠然好。只恐衝不出去,前被麇集岳州的長毛攔截,後被佔領湘潭的逆賊堵住,形勢則危矣。南下先救湘潭,勝則明公爲朝廷復一城池,戰功立見。萬一有失,則可退至衡州府,尚可徐圖再進。嚮南嚮北,還望明公三思。”
陳士傑也進言:“王壬秋此言極是。我聽人說,佔據湘潭的賊首林紹璋有勇無謀,輕率大意。我軍拼命進攻,湘潭必可克復。”
塔、羅、彭等人都贊同王闓運的分析。于是曾國藩派塔、羅率五營陸勇,彭、楊率五營水勇前去收復湘潭。
早有細作報告給駐扎在汨羅鎮的征湘軍老營,石祥禎召集衆人計議。祥禎說:“曾妖頭老姦鉅猾,並不離開水陸洲,如何是好?”
曾天養說:“一定要把他引出來,擇一有利之地,一鼓聚殲。”
國虞說:“此去嚮南百餘里,離長沙城六十里左右,有一處名叫靖港的地方,爲潙水入湘江口,水流湍急,船易北下而難南進;且對岸銅官山,山深林密,便于伏兵,設法把曾妖頭引到此處,定叫他有來無回。”
“如何引他來呢?”石祥禎問。
是的,如何引蛇出洞呢?
六 利生綢緞鋪來了位闊主顧
這天上午,長沙城內利生綢緞鋪裏,走進一位客人。此人年在二十歲左右,身穿一件簇新天青底醬色團花貢緞袍,頭戴一頂黑亮呢帽,帽額上嵌著一塊晶瑩透亮的紅寶石。他面色微傲,器宇昂揚,身後跟著兩個中年僕人。綢緞鋪裏的帳房先生見來人這身打扮和氣概,知道不是貴公子,便是闊少爺,趕緊起身上前去迎接:“少爺來了,請坐,請坐!”
帳房將來人帶進旁邊一間客廳,一邊張羅著倒茶遞煙,討好地笑著,試探問:“少爺尊姓,是來看貨的?”
一個僕人答:“這位是隆之清隆老爺的姪公子。”
“哦,原來是隆少爺,失敬失敬!”帳房滿臉盡是諂笑。
隆之清的父親曾在朝中當過戶部員外郎,後外放江西臬臺,當了十幾年的地方官,爲家裏積蓄了萬貫家財。隆之清也做過幾任小官,四十歲便致仕,在家鄉銅官山下建起一座大宅院,管理著幾百亩水田和分佈在長沙、湘潭、湘陰等地的十餘家店鋪。長沙各大商號都知道銅官隆家是個財大氣粗的闊主顧。
隆少爺蹺起二郎腿,端著茶杯問:“孫老闆呢?”
“孫老闆有點小事出去了。”帳房嚮門外望了一眼,見鋪裏幾個夥計都在忙著應付顧客,便起身拱手,“隆少爺寬坐片刻,敝人親自去叫孫老闆來。”
趁著等老闆孫觀臣的空閒,隆少爺將客廳瀏覽了一遍。房間不大,佈置得倒也整潔雅致,沒有一般店鋪客廳的粗俗氣味,顯示出老闆書香門第的出身。正面墻上的裝飾,尤其引起隆少爺的注意。這裏懸掛著三幅字畫:正中是一幅水墨畫,畫的是滿山大大小小的竹子,竹桿挺挺,枝葉森森,竹林上飄浮著兩三朵閒雲,旁邊蜿蜒一溪山水,林間飛躍著三四隻杜鵑鳥,整個畫面情趣清幽,生機盎然;右上角題了四個字:蒼筤谷圖。隆少爺脫口說了聲:“好一幅墨竹!不亞于板橋手筆。”
畫的左右兩邊是兩幅字。隆少爺本無心細看,卻瞥見上首那幅字的落款是“滌生曾國藩”五字,下首那幅的落款是“湘上農人左宗棠”七字,頓時生了興趣。
他先看曾國藩的字,是一篇七言古風,題作《題蒼筤谷圖》:
我家湘上高嵋山,茅房脩竹一萬竿。
春風晨鋤劚玉版,秋風夜館鳴瑯樹。
自來京華暱車馬,滿腔俗惡不可删。
苦憶故鄉好林壑,夢想此君無由攀。
錢塘畫師天所縱,手割湘雲落此間。
風枝雨葉戰寒碧,明窻大幾生虛瀾。
簿書塵埃不稱意,得此亦足鐫疏頑。
還君此畫與君約,一月更借十回看。
再看左宗棠的字,也是一篇七言古風,也是十六句,也題作《題蒼筤谷圖》:
湘山宜竹天下知,小者蒼筤尤繁滋。
凍雷破地錐倒卓,千山萬山啼子規。
子規聲裏羈愁逼,有客長安歸不得。
畫師相從詢鄉里,爲割湘雲人湘紙。
眼中突兀見家山,數間老屋參差是。
頻年兵氣纏湖湘,杳杳郊垌驅豺狼。
會縛湘筠作大帚,一掃區宇淨氛垢。
歸來共枕滄江眠,臥看寒雲歸谷口。
隆少爺看罷,嘴角邊露出一絲冷笑。
“隆少爺光臨,敝人未及迎迓,實在對不起!”孫觀臣剛進客廳,便高聲打著招呼。隆少爺起身作答:“孫老闆,打擾了。舍弟擬今年端陽節完娶……”
“恭喜恭喜!”孫老闆一聽,便知財神爺進了門,忙關心地問,“令弟娶的是哪家千金?”
“湘陰李文恭公的孫女。”
李文恭公就是做過兩江總督的李星沅。又是一個大名鼎鼎的富家,孫觀臣心裏好不懽喜,對隆少爺說:“想必尚未用飯?”轉過臉吩咐帳房,“趕快到菜根香去叫一桌菜來!”
“家叔叫我到長沙、漢口一帶採買些綢緞首飾。”隆少爺慢條斯理地說,“久聞得利生鋪綢貨齊全,孫老闆爲人厚道,故特來寶號拜訪,並看看貨。”
“隆少爺光臨,是小鋪的福氣。小鋪雖談不上齊全,但在長沙城裏,不是敝人自誇,卻也算得上第一家。敝人經商多年,嚮來把信譽看得比性命還重要。八方來客,敝人不但將他們當作主顧,也視如朋友。少頃吃完飯後,敝人陪同少爺看看貨,倘若還缺些什麽,只需少爺開個單子,要不了十天半月,必將貨物備齊。”
“孫老闆果然商界豪傑,怪不得在長沙久享盛譽。聽說前年長毛圍攻長沙,孫老闆仗義捐助鉅款,使長沙城得以保住。家叔每提起此事,總是稱贊不已。”
前年孫觀臣迫不得已借出三萬兩銀子,回得家來,太太哭了幾日幾夜,帳房也說是出借荊州,有去無回,他心痛了好久。後來太平軍走了,張亮基踐諾如數歸還,還給了三百兩銀子的利息;又說,待湖南全境安寧後,一定在紅牌樓鑄銅鐘刻名紀念。孫觀臣與黃冕、賀瑗、歐陽兆熊一起,頓時成了長沙城裏備受尊崇的英雄。太太和帳房也誇他有遠見。孫觀臣甚爲得意,對張亮基、左宗棠也很敬重。
“隆老爺客氣了,這是敝人分內事。”孫觀鉅不無自得地謙讓。
“往日只聽說孫老闆的豪放仗義,今日見客廳裏懸掛的字畫,更見孫老闆雅量高致,且與湖南時下兩大名人交誼極深。”
“孫家與曾、左兩家原是世交,敝人與他們二位亦相識多年,不過,這幅畫與曾、左題詩,都與敝人並無直接關係。”
“那又爲何懸掛在寶號客廳中?”隆少爺奇怪地問。
孫觀臣正要說明,忽見菜根香的菜已到,忙說:“少爺與兩位貴價請入席,容在席間慢慢敘說。”
席上,孫老闆慇懃相功,隆少爺也竭力奉迎,二人十分親密。
“剛纔少爺問起這字畫的事。”孫觀臣一邊擦嘴,一邊說,“這幅畫,原是家兄鼎臣在京師請人畫的,畫的是我們老家的山景。”
“怪不得孫老闆一家芝蘭玉樹,昆仲連袂高中,原來貴府風光這樣好,真可謂地靈人傑。”隆少爺有意恭維。
“少爺誇獎了。”孫觀臣心中高興,繼續說,“盡管京中有兄弟二人,但爲官日長,離家日久,這思鄉懷土之念是無法消除的,反而與日俱增。想得急了,大哥便請一位錢塘丹青名手,按自己的敘說畫了這幅蒼筤谷圖,將它掛在家中,公事完畢後便佇目凝視,仿彿回到了竹山衝,摸到了那根根挺拔直上的翠竹。”
“令兄風雅高情,在京師顯宦中怕是鳳毛麟角吧!”
“少雖少,但亦不乏知己。曾滌生侍郎便是一個。”孫觀臣又勸隆少爺喝酒吃菜,接著說,“那日,滌生侍郎到家兄處,見了這幅蒼筤谷圖,贊不絕口,在畫前站了一兩刻鐘,對家兄說他天天想著高嵋山,念記著山上的幽篁翠竹,只可惜回不去。家兄見他如此喜愛,便說送給你吧!滌生侍郎連說不敢,只提出借看半個月。半個月後送還畫,同時還送了一篇七言古風。”
“看來就是上首這幅了。”隆少爺指了指對面墻壁。
“正是。滌生侍郎詩、文、字俱佳,這篇古風發自真情,尤其作得好,字也寫得出色,家兄甚是看重,叫人裝裱起來。去年冬,家兄回家省親,隨身把字畫帶了回來。一日,左師爺來訪。家兄拿出字畫來,誇獎畫、詩雙絕。左師爺只微微發笑,不做聲。過幾天,他也送來一篇七言古風,題目一樣,句數也一樣。”
“左師爺是存心要與曾侍郎比一比高低。”隆少爺笑著說。
“少爺真是猜到左師爺的心裏去了!”孫觀臣笑得滿臉肉堆起,兩眼眯成一條縫,整個頭臉,活像一個油光水滑的大肉丸。“家兄讀過左師爺的詩後,也是這樣說的。家兄也叫人裝裱起來,臨回京前,招呼我好好藏于家中,並說:‘曾、左二人都是當世不可多得之人才,日後功名都不可限量,幾十年後,這兩幅字便是寶貝了。’我說:‘滌生侍郎十年二十年之後,或許有入閣之望,但左季高已年過四十,仍爲布衣,這一生的出息怕不會很大。’家兄正色道:‘你不會看人,左宗棠的發跡,只在這幾年之中。’果然給家兄言中了。駱中丞對左師爺現在是言聽計從,皇上也多次表彰,左師爺這不真的要發跡了麽!”說完,又笑起來。
“原來如此,怪不得孫老闆將這字畫掛在客廳中!”
孫觀臣沒有聽出隆少爺話中有話,仍然得意地說:“自這幾幅字畫張掛之後,小鋪生意真的興隆起來。長沙官紳名流都喜懽來坐坐看看,欣賞一番。不少人說,曾侍郎的詩雖比左師爺寫得好,但這篇古風卻不及左師爺,左師爺的氣魄雄健、音韻流轉。看來左師爺是比贏了!”
孫觀臣說得快活起來,起身走到墻壁邊,指著左宗棠題詩中的“會縛湘筠作大帚,一掃區宇淨氛垢”兩句說:“你看看,多有氣概,真有力敵千軍、橫掃一切的魄力。曾侍郎的確比不上。”
孫觀臣只顧自己說,沒有看到隆少爺臉上已漸露不快。他走到隆少爺身邊,問:“少爺以爲如何?”
隆少爺意識到了自己剛纔的失態,忙換上笑臉說:“孫老闆說得對,看來這壓倒元白的事,也是常有的。”
吃完飯後,隆少爺轉入了正題。
“舍弟的喜期定在端陽節。”
孫觀臣一直在等待著隆少爺談起買貨事,這時忙接言:“今天是四月初一,這不很快就到了嗎?”
“是不遠了,但可惱的是地方不靖。早幾天,靖港來了幾百號長毛,潙水、湘江上泊著幾十號戰船,弄得人心惶惶。家叔有心想在長沙採辦些衣料,又怕沿途遭搶竊;且長毛在靖港,喜事又如何好辦呢?老人家意慾將喜期推到中秋,一發等武昌安定後,再到漢口去採辦。”
孫觀臣一聽急了:“隆老爺也太過慮了,長毛能呆得多久!況且到漢口去買,盤纏要貴幾倍,劃不來。”
“我也是這樣和家叔說的。再說孫老闆是君子經商,靠得住,故一再勸說家叔打消出省採辦的意圖。”
“小鋪日後還得靠少爺扶持,請少爺一定勸說老爺惠成這筆生意。”
“我是一心要與孫老闆做個長久往來的主顧。你看,”隆少爺從靴子夾層裏取出一張紙來,“這是一千兩銀子的支票,且放在孫老闆這裏作爲定金。你看如何?”
孫觀臣兩眼發亮,連聲說:“少爺真是個誠信的人。少爺要什麽貨,小鋪一定如期採辦,務必使少爺在老爺面前掙個全臉面。”
孫觀臣雙手接過支票,見它是匯豐錢莊的,忙慎重放進袖口裏。
“孫老闆,這筆生意要做成,還得靠你合作。”
“是的,是的。”孫觀臣趕急答話,“不知少爺對貨物還有何吩咐?”
“孫老闆沒理解我的意思。”隆少爺說,“我不是對貨物而言。我是怕靖港、銅官一帶不清靜,日後家叔又改變主意,或到漢口,或到上海去買,那時我雖有心成全,也是愛莫能助了。”
“少爺說得對。”孫觀臣又急了,“這倒是件難事。”
“呃,孫老闆不是同曾侍郎很熟嗎?”隆少爺翹起二郎腿,摩挲著手中的青花瓷杯,似突然想起,不經意地說,“你可以請曾侍郎出兵呀!叫曾侍郎派兵勦滅長毛,靖港、銅官不就安靜了嗎?”隆少爺雙目炯炯地望著孫觀臣。孫觀臣爲難了:
“我叫曾侍郎出兵,能說得動嗎?”
“叫我看,能!”隆少爺湊過臉去,嚴肅地說,“曾侍郎不久前敗在長毛手中,在朝廷和湖南官場面前丢了臉,他急于要殺賊立功,輓回麪子,一定會出兵的。何況,”隆少爺指著對面墻壁上的字畫說,“就憑這字和畫,他也不會拂你的請求呀!”
孫觀臣想,倘若說不敢去請曾國藩發兵,那是很失身份的事,況且生意也做不成了,無論如何要辦好這事。
“靖港到底有多少長毛?”孫觀臣問。
“家叔爲保鄉邑,曾派莊上團丁探過長毛虛實,長毛水陸合在一起不會超過五百。”
孫觀臣想了想說:“過兩天我去拜訪曾侍郎。”
“其實,明天倒是有個好機會,不知曾大人能不能抓住這個時機。”
“此話怎講?”
“孫老闆,”隆少爺壓低聲音說,“明天是個長毛大頭領的生日,全體長毛都要大吃大喝一天。對于兵家來說,這不是個可遇不可求的好機會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