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不通時實可哀,動心忍性育雄才。
已遭三日波濤險,又受囹圄一夜災。
進忠鎖在柱上,懊惱了半夜。天明時,衆捕役吃了早飯,正要來拷問他,只見一人手持一面小白牌進來道:「昨夜拿的賊哩?老爺叫帶去哩,坐堂了。」衆捕快答應,帶了進忠,來到一個衙門進來,只見那:
簷牙高啄,骨朵齊排。桌圍坐褥盡銷金,筆架硯臺皆錫鑄。雙雙獄卒,手提著鐵鎖沈枷;對對弓兵,身倚定竹批木棍。白牌上明書執掌:專管巡盜、巡鹽;告示中更載著委差:兼理查船、過稅。雖然是小小捕衙官,若論威風也赫耀。
快手將進忠帶到丹墀下,見上面坐著個官兒,生得十分清秀,年紀只好三十多歲。進忠心內想道:「我在京時,這樣官兒只好把他當做螞蟻,今日既然到此,只得沒奈何跪下。」正是:
在人矮簷下,不敢不低頭。
那官兒先叫上更夫問道:「這人從何處捉來的?」更夫道:「小的夜裏巡更,至龍王廟前,見他獨坐在門樓下,故此叫保甲同捉了來。」官兒道:「帶上來。」問道:「你是那裏人?姓甚麽?爲何做賊?」進忠不敢說出真姓名來,遂假說道:「小的姓張,北直人。因販貨到荊州來,賣在漢江口,遭風落水,虧抱住一塊船板流到這裏。夜間爬到岸上,人有俱閉了門,無處投宿,只得在門下避風,被他們拿來。其實沒有做賊。」那官兒聽了,走下公座來,看見他身穿白綾夾襖,下襯著白綢褂子,穿的花綢褲子都被扯壞了,心中想道:「此人身上穿得齊整,卻不像個做賊的。」故意喝道:「半夜獨行,非做賊而何?再搜他身上可有贓物。」皂隸上前,將他身上搜了一遍,沒有東西。只見他手指上扣著個金牌子,稟道:「身上幷無一物,只手上有個小金牌子。」官兒道:「取上來看。」皂隸將繩子扯斷拿上來。那官兒接過來一看,吃了一驚。沈吟了一會,正要問他原由,忽見報事的慌慌張張的來報道:「稟老爺,本府太爺的船快到界口了。」那官兒道:「且收禁。」又叫過個家人來,嚮他耳邊說了幾句,遂下公座上馬去了。衙役將進忠帶到倉裏,送他在一間房裏坐下。
少頃,忽見一人送點心來與他吃,午後又送出酒飯來。進忠想道:「我是個犯人,爲何送點心酒飯我吃?」心中狐疑不解。直至上燈時,只見個穿青衣的走進來道:「老爺叫你哩。」進忠跟他走過穿堂,直至私衙,心中愈覺可疑。見上麵點著樺燭,那官兒坐在堂中。進忠走至簷前跪下,那官兒道:「你實說是那裏人?姓甚名誰?因何到此?」進忠道:「小的委實姓張,北直人,因壞船落水至此。」官兒道:「你是幾時落水的?」進忠道:「九月十二日在漢口落水,昨夜三更時上岸的。」官兒道:「胡說,你是十二落水,今日已是十六了,豈有人在水中三四日不死的?況漢口至此是上水,豈有逆流的理?這都是虛言,你若不實說,我就要動刑了。」進忠想道:「我若說出真情,又恐惹起前事來,若不說,又恐動刑。」半日不敢開言。那官兒道:「我且問你,這金牌子是誰與你的?」進忠道:「是小的自小帶著的。」官兒道:「是誰與你帶的?」進忠道:「是小的母親與小的帶的。」官兒道:「你母親姓甚麽?」進忠道:「姓侯。」官兒道:「這等說,你不是姓張了你起來對我實說。這牌子的緣由,我也知道些,你若不實說,我就夾你哩!」那官兒屏退左右。進忠被他強逼不過,又見左右無人,只得實說道:「小的實係姓魏,名進忠,肅寧縣人。去年隨母親往北京尋親。小的母親有個姨弟在京,叫小的拿這牌子去尋,說這牌子原是他的後找尋不遇,在京中住下。後遇吏科王老爺薦小的到中書程老爺衙內做親隨,今跟程中書來湖廣清稅,昨在漢口被盜把船打碎,落水飄到此地。爬上岸在廟門前避風,被巡更的拿來。這是實話,幷無半字虛情,求老爺開恩。」那官兒聽罷,即忙走下來拉他坐。進忠道:「小的是犯人,怎敢坐?」那官兒道:「我就是你母親的姨弟魏雲卿。我一嚮想念你母子,不意在此地相會。」
二人見了禮坐下。雲卿道:「令堂今在何處?」進忠道:「陪王吏科的夫人往臨清去了,刻下尚在臨清。」雲卿話畢,叫人取棉衣出來與進忠換,只顧拿著金牌子看來看去,不覺眼中流淚。正是:
十載分離無見期,一朝重會不勝悲。
可憐物在人何處,各自天涯不共歸。
雲卿道:「我與你母親別了十數年,無日不想念,他一嚮在何處的?我在京中等他許久,怎麽到去年纔進京?」進忠又將途中遇難的事說了一遍。雲卿嗟嘆不已,便叫拿酒吃。少頃,擺上酒,二人對酌。進忠問道:「王老爺說老爺榮任廣東,怎麽這在裏?」雲卿道:「這是湖廣沙市,我先在廣東做巡檢,新陞荊州衛經歷,刻不奉差在此收稅。你且寬住些時,我差人去接你母親來此相會。」飲至更深,安點進忠後衙安歇。
雲卿此時尚不知程中書的事,過了幾日,纔接到撫院的牌道:「凡程中書所委的官員及一切隨從人役逃竄者,俱著該地方官嚴緝解省。」雲卿看畢,來對進忠說道:「撫按行下牌來,叫拿程中書的餘黨,你正是文上有名字的。我這裏是個川廣的要路,耳目極多,你在此住不得了。」進忠道:「既住不得,我去罷。」雲卿道:「你往那裏去?」進忠道:「到臨清看母親去。」雲卿道:「不好。你到山東去,這漢口是必由之路,那裏恐有人認得你,如何去得?如今卻有所在,你可以安身,到那裏權避些時,待事平了,再嚮臨清去不遲。」進忠道:「那裏?」雲卿道:「揚州府我有幾個親戚在那裏開緞鋪,那裏是個花錦地方,我寫兩封書子與你去,盤纏館谷都不必愁。」
次日,置酒與他餞行,又做了些寒衣,行李置備齊全。雲卿寫了書子幷送人的禮物,都交與進忠道:「這兩封書子,一個姓陳號少愚,一個姓張號白洋,總是我的至親,你今認做我的姪子,恐路上有人盤問,你換了巾兒去,拿兩隻巡船送你到江西界口,切不可出頭露面,要緊。」進忠收拾行李,雲卿把了一百兩盤纏,著個家人次日黎明送進忠上船,拜別而去。正是:
西風江上草淒淒,忽爾相逢又別離。
從此孤舟天際去,雲山一片望中迷。
進忠上了船,終日躲在艙內,順風而下,不日到了江西界口。搭上鹽課船,打發差船回去。一路上正值暮秋時候,只見楓葉拖丹,波光曡翠,山高月小,水落石出,無限真山真水。十數日纔到儀征。江口換船,不半日,便到了揚州府鈔關口。住船上岸,進得城來,只見人物繁華,笙歌聒耳,果然好個揚州城。只見:
脈連地肺,勢佔天心。江流環帶發岷峨,岡勢回龍連蜀嶺。隋宮佳勝,迷樓風影尚豪華;謝傅甘棠,邵伯湖堤遺惠澤。竹西歌吹,邗水樓舡。青娥皓齒擁高臺,掩映紅樓連十里。異貝明珠來絕域,參差寶樹集千家。玉人待月叫吹蕭,豪客臨風思跨鶴。詩成東閣,梅花佳句羨何郎;景集平山,太守風流懷永叔。九曲池錦帆蕩漾,廿四橋青簾招搖。粉黛如雲,直壓倒越、吳、燕、趙;繁華似海,漫誇他許、史、金、張。正是:文章江北家家盛,煙月揚州樹樹花。
進忠入城來到埂子上,見一路鋪面上擺設得貨物璀燦,氤氳香氣不息。到街盡處,一帶高樓,一家門面下懸著粉牌,上寫道「定織妝花銷金灑綫」;一面上是「零剪紗羅綾緞絹綢」。樓簷下懸著一面橫牌,寫著「陳少愚老店」。進忠走進店來,見櫃欄前擁擠不開,五六個夥計都在那裏搬貨不閒。進忠只得坐在櫃旁椅子上。等了一會,只見櫃上一個少年的道:「老兄要甚麽貨?請過來看。」進忠站起身,拱拱手道:「我不買貨,九老官可在家麽?」少年的道:「家叔還未出來,老兄有何見教?」進忠道:「雲卿家叔有書要面會令叔。」那少年道:「家叔就出來,請進去坐。」進忠來到廳上坐下。
少頃,少愚出來,見了禮坐下,那少年的出去了。少愚道:「不知大駕降臨,失迎得罪。」進忠道:「豈敢。」把書子遞上道:「家叔致意老丈。」少愚道:「豈敢。」看了書子,道:「原來令叔高陞了,失賀。反承厚賜,到覺不安。」便叫小廝將禮物收進去,道:「催面來。」進忠道:「還要到張老丈處去。」少愚道:「吃過面,我奉陪了去。」少刻面來,不獨氣味馨香,即小菜也十分清潔。吃畢,同少愚來候張白洋。
卻好白洋在家發貨,見少愚,便來見禮。少愚道:「這位乃魏雲老令姪,新自湖廣來奉候。」白洋道:「請後面坐。」同到廳上坐下,把書遞上。白洋看了,道:「前日有人進廣,我還寄了信去,不知已高陞了。這湖廣沙市是個好地方,我曾去買過板的,真是魚米之鄉。令叔得此美缺,可羨!可羨!老兄行李在何處?」進忠道:「在鈔關外陳華亭飯店裏。」白洋道:「叫坐店的取來,就在我這小樓上住罷。」進忠道:「只是相擾不當。」白洋道:「至親怎說這話?」置酒相待。次日,凡親眷相好的緞店,都同他候過。
原來雲卿在廣東時尋了幾萬銀子,有幾個機房緞店都有他的資本。他既認進忠爲姪,這些人如何不奉承他?今日張家請,明日李家邀,戲子、姊妹總是上等的。進忠本是個放蕩慣的,遂終日沈緬酒色,不到一月,將百金盤費都用盡了,來嚮陳少愚借銀子。少愚來與白洋商議道:「雲卿原叫他來避難,以館谷相托,沒有叫把銀子他用,須作個計較,回他方好。」白洋道:「雲卿家裏的事,我都盡知,他幷沒有姪子,此中有些蹊蹺。」少愚道:「他既有親筆書子,料也不假,我們也不必管他是不是,只是支了去難算賬。」白洋道:「他既開口,又不好回他,酌量處點與他,存著再算,不日也要差人去賀他,那時再關會他也可。」于是兩家湊了百兩與他。進忠得了銀子,又去揮灑,不上兩個月又完了。又嚮別家去討。
光陰迅速,又早到暮春天氣。一日,同了個好朋友閒步到小東門內城河邊一個酒館內飲酒,揀了河房內座頭坐下。果然好座臨流酒肆,但見:
門迎水面,閣壓波心。數株楊柳盡飄搖,幾處溪塘還窈窕。四圍空闊,八面玲瓏。闌榦倒影浸玻璃,軒檻晶光浮碧玉。盛鋪玉饌,遊魚知味也成龍;滿貯瓊漿,過鳥聞香先化鳳。綠楊影裏繫青驄,紅葉橋邊停畫舫。
進忠等倚窻而坐,但見荷錢貼水,荇帶牽風。飲了半日,進忠起身小解。只聽得背後有人叫道:「魏大哥幾時來的?」進忠回頭一看,說道:「賢弟何以也在此處?」你道此人是誰?乃進忠在石林莊結拜的盟弟劉禺。二人相見,真是他鄉遇故知,歡喜不盡,擕手在垂楊之下敘闊。進忠道:「賢弟因何也在此?」劉禺道:「自別哥哥之後,久無音信,不到一年,客老幷你姨丈俱去世了。小弟同李二哥上京訪問哥哥消息,住了兩三個月也沒人知道。後遇吏科裏的長班談起,方知哥哥往湖廣去了。李二哥也回去了。小弟承一個朋友薦到魯公公門下,今魯公公奉差到此清查鹽務,故小弟在此,有一年多了。近日聞程中書事壞,正慮哥哥沒信,前有湖廣出差的,已托他去訪信。不知哥哥怎麽到此?」進忠便將漢口遇難的事說了一遍。劉禺道:「正是吉人天相,兄弟在此相會,也是奇緣。」二人復入座來與那人見禮,劉禺邀過鹽政府的衆人各各見禮。通過姓名坐下,將兩桌合做一桌,叫小二重拿肴饌,大家痛飲,至晚方散,劉禺道:「我們同到哥哥寓所去認識認識,明日好來奉候。」衆人同進忠來到張白洋家樓上。白洋聽見是鹽政府裏的人,不敢出來。進忠對張家的小廝道:「請你家老爹出來,這是我的兄弟。」白洋聽了,纔出來相見。進忠道:「這是我結義的兄弟。」白洋就叫留他們吃酒,劉禺道:「恐府裏關門,改日再領。」說罷別了。
次日清晨,進忠纔起來,劉禺同陸士南、李融已來了。後又有兩三乘轎子來,都是昨日同席的。因劉禺面上,故此個個都來拜。相見茶罷欲別,進忠道:「反承諸位先施,少刻即同舍弟到府奉謁。」劉禺道:「明日再陪哥哥奉看諸公,今日先有小東在湖船上,幷屈白老談談。」白洋道:「小弟尚未盡情,怎敢叨擾。」進忠道:「總是親戚,不必過謙。」白洋道:「也罷。弟先作面東。」衆人一同來到麵館吃面。進忠問劉禺道:「客老幷姨爺歿了,姨母可好麽?」劉禺道:「姨娘多病,月姐也嫁了。姨娘生了一子尚小,家事沒人照管,也漸漸雕零了。」進忠嘆息一會。吃過面,同到小東門城河邊上舡,見湖船上已有兩個姊妹在內,出艙迎接,真是生得十分標緻,但見他:
冰肌玉骨,粉面油頭。杏臉桃腮,醞釀就十分春色;柳眉星眼,妝點出百種豐神。花月儀容,蕙蘭心性。靈竅中百伶百俐,身材兒不短不長。聲如鶯囀喬林,體似燕穿新柳。一個是迎輦司花女,一個是龍舟殿腳人。
衆人下舡,讓進忠首座:「兩個姊妹見了禮,問道:「此位爺尊姓?」張白洋道:「是魏爺。」進忠道:「請教二位尊姓雅號?」劉禺道:「這位是馬老玉,這位是薛老紅,皆是邗上名姝。」又有一班清唱,開了船,吹唱中流,過虹橋,到法海寺、平山堂各處遊玩了半日,纔下船入席。衆人觥籌交錯,笑語喧闐。只見畫船紅袖,柳岸青驄,果然繁華富麗。直飲至更深,各處儘是紅燈灼灼,簫管盈盈。酒闌人散,進忠把薛紅兒帶到白洋店裏宿了。次日劉禺來扶頭,同進忠去回候,衆人各家輪流請酒,進忠、白洋也各復席,整整吃了個月多酒。
劉禺對進忠道:「魯公公原是殷公公的門下,哥哥何不去見見他,掛個名兒,在府裏也體面些,外人也不敢忽略你。」進忠道:「我是壞了事的人,怕他生疑不肯收。」劉禺道:「不妨,書房裏我也說過,衆人無不依的,老頭兒是內官性子,你只是哄騙著,他就歡喜的,這不用愁。」進忠便允了。擇日備酒,請監裏衆人共有四十餘個劉。禺道:「家兄之事,內裏在我,外邊全仗諸公扶持。」衆人道:「豈敢,無不領命。」席散,進忠又拜托了,衆人個個慨允。
數日後,內外料理停妥,進忠寫了個手本,當堂參見,叩了頭。魯太監道:「你就是魏進忠麽?」進忠道:「是。」魯太監道:「程爺受人挫辱,我正在這裏氣惱,你來得好,在我這裏聽用。」叫管事的來道:「權收拾間房兒把他住,拿酒飯他吃。」進忠叩頭謝了。同衙門的都來賀他請酒,各緞店更加倍奉承,重新大搖大擺的起來,終日大酒大食,包姊妹,佔私窩,橫行無忌。
光陰易過,不覺又是二年多了。一日,偶然來到陳少愚店內閒步,少愚留飯。只見少愚面帶憂色,進忠道:「老丈似有不悅之色,何也?」少愚道:「不如意事重曡而來。」進忠道:「甚麽事?」少愚道:「昨日府裏出票要織造賞邊的緞匹。鋪家擠我爲頭,貼他幾百銀子還是小事,還管要解到戶部交納,這是不能不去的,再者小婿府考失意,二事惱人。」進忠道:「聞得府考都是有分上的纔取,令婿爲何不尋個路兒?」少愚道:「江都縣有二千童生,府裏只取了一百三十名進院去,四個裏進一個就有十分指望。所以有名的個個都有分上,還有一名求兩三封書子的。前日也曾尋了個分上,不意又被個大來頭壓了去,這銀子又下了水了。如今府尊有個鄉親在這裏,要去求他續取,他定要百金一個。小婿是個寒士,那裏出得起?都要在我身上,又有這件差事,如何經得起?」進忠道:「前日到有幾個童生來拜監主做老師,求他府薦,昨日總取了,老丈何不備分禮,叫令婿也拜在他門下。求他薦去續取,管你停妥。」少愚道:「妙極,全仗老兄提拔。」進忠道:「等我回去對椽房們說過,再來回信,令婿叫甚名字,好進去對監主說。事不宜遲,明日就來回信,恐遲了被人先擠了書子去,就難再發了。禮物不須金銀,須是古玩方好,他也未必全收。」少愚道:「小婿名叫倪文煥,我叫他把府考的文章也寫了帶去。」進忠道:「好極!」說畢作別而去。少愚隨即請了女婿來,商議打點禮物好去拜門生。正是:
未到宮墻霑聖化,先從閹寺乞私恩。
畢竟不知魯太監肯收文煥做門生否?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知者能將義命安,營謀豈可透天關。
神明顯處威靈赫,奸黨聞時心膽寒。
事嚮機緣尋湊合,人從捷徑妄躋攀。
赤繩已繫氤氳使,吳越應教巧結歡。
卻說陳少愚次日備了禮物,領著女婿到監院衙門前來。班上幷巡捕各役都用到了錢,傳進帖子到椽房內。劉禺出來相見,領了文煥,帶著禮物到書房裏與衆人相見。那倪文煥卻也好一表人材,只見他:
豐神秀雅,氣度雍容。胸羅錦綉煥文章,眉麗江山含秀氣。虎頭燕額,功名唾手可前期;鼠顧狼行,奸險存心真叵測。不于盛世爲麟鳳,甘嚮權門作犬鷹。
文煥與衆人一一見過禮,換了青衣等候。少頃,裏面傳點,衆人齊上堂伺候。魯太監出來坐下,衆椽房叩頭參謁過,進忠走上去稟過,纔領文煥至簷前跪下。門子接上手本,起來稟拜見,魯太監道:「只行常禮罷。」文煥拜了四拜,將禮單呈上。進忠接了,擺在公案上。魯太監道:「請換了衣巾看座兒來。」文煥不敢坐,魯太監道:「就是師生也該坐的,坐下來好說話。前日也有幾個門生,都是坐著談的。」文煥纔換了衣巾告坐,呈上府考未取的文章。魯太監揭開卷子看了,道:「字跡很好,文章自然也是好的。府官兒沒眼睛,怎麽就不取?我這裏就寫書子薦你去,定要他取的。」拿過禮單來道:「秀才錢兒艱難,不收罷。」劉禺道:「贄儀是該收的,就是孔夫子也是受束■的。」魯太監道:「將就收個手卷兒罷。」進忠取上來看時,乃唐六如《漢宮春曉圖》,筆墨甚工。門子捧上茶來吃了,倪文煥謝了。魯太監命取書儀出來,遞與文煥道:「些須薄敬,拿回去買個紙筆兒罷。」文煥拜謝了。走至堂口,文煥候魯太監回進去,纔出了衙門,回到岳家,細細對少愚說了。看那書儀,卻是十兩,陳少愚十分歡喜。
過了兩日,果然府裏續取出二十名來,文煥取在第一。不日學院按臨,江都縣進了三十五名,文煥是第十。送學之日,魯太監也有賀禮,各緞鋪幷運司,鹽政府兩處房科都來代他插花掛紅,綵旗錦帳,極其華麗。一應請酒謝客,俱是陳少愚一力備辦。又備齊整酒席請進忠同衙門的人酬謝。文煥出來奉酒,不論長幼,一概稱爲老伯,甚是恭敬。正是:
志大言高狂者儔,獨全浩氣是儒流。
堪嗟矯矯黌門彥,折節閹人實可羞。
衆人飲至更深,各留姊妹宿了。
次日辰牌方起,只聽得店門外人聲亂嚷,劉禺走出來看,卻是府裏的差人。見他來,便站起身來道:「劉大爺來得早呀。」劉禺道:「諸位有甚事?」差人道:「還是爲織造的事。如今將近三個月來,府裏日日催逼,拿過兩三次的違限了。昨日又發在廳裏比,他們連睬也不睬,這是瞞不過爺的,蘇杭已拆號了,將近起身,這裏還沒些影響哩。」劉禺道:「本是急了,略寬一日罷。」差人道:「一刻也難寬。」劉禺叫陳少愚取出二十兩銀子與他們,他們那裏肯受?衆人出來,做好做歹的把他們撮弄去了,復人來同吃了早飯。劉禺道:「事甚緊急,須早作法,不要空使了瞎錢,到沒用哩。」衆人散去,少愚留下進忠、劉禺來,道:「外日小婿的事,承二位盛情提拔,感激不盡,如今這差事還望計較。」劉禺道:「奈刻下監主又在安東未回,怎處?」少愚道:「此事須是求你監主計較纔好,不知幾時纔回來?」劉禺道:「有些時哩!令婿進了學,也該去謝謝他,或可乘機與他談談。老頭兒是個好奉承的人,見令婿遠去,自然依允。」進忠道:「此話也是,須內裏有個人提撥他纔好,老頭兒有些不撥不動哩!」劉禺道:「到是李融還有些靈竅。」進忠道:「那孩子有些走滾,恐拿他不定。」劉禺道:「他與陸士南厚,我們與他商議去。」三人起身到倉巷裏陸士南家來,小廝進去說了,出來說:「請爺少坐,家爺就出來。」
茶罷,士南出來相見,又嚮少愚謝道:「夜來多擾,酒吃多了,此刻頭還疼哩!」對小廝道:「快泡苦茶來吃。」進忠道:「有件事來與兄相商。少愚老丈的差事緊急,要叫他女婿往安東去走走,一則謝薦,二者求免差事,特來請教。」士南道:「好雖好,只是內裏無人提撥老頭兒。」劉禺道:「正爲此,故來求老兄一字與尊可。」士南道:「與那個?」進忠道:「李三兒。」士南笑道:「多承擡舉,摸也沒摸著,好不決裂的孩子,雖是心腸熱,卻也拿他不定。」少愚道:「否則,另求一位也好。」士南道:「別人都不中用,還是他有些用處,須尋他個降手去纔得妥貼。如今他與徽州吳家的個小郎幷卞三兒三人拜爲姊妹,三人厚的狠哩!等我先去尋他個引頭來。」遂叫小廝去尋做媒的高瘋子。
三人坐著閒談。士南便去取出幾串錢來,道:「我們何不擲個新快頑頑。」進忠道:「好。」遂鋪下氈條來,四人下場擲了一會,劉禺贏了十六兩。只見小廝領了高瘋子,一路嘻嘻呵呵笑了進來,道:「爺們得了綵了,賞我個頭兒。」劉禺取了一百文與他,道:「拿去買酒助興,有好私窠子弄個來頑頑。」高瘋子笑道:「大路不走,到去鑽陰溝。」士南道:「你家新媳婦是個好的。」高瘋子呵呵笑道:「丫頭子到還順手,只是小夥子有些吃醋。」士南道:「你家老爬灰也未必放得過。」高瘋子道:「我家老奴才轉是循規蹈矩的,不敢羅唣的哩。」劉禺道:「我送你兩錠雪白的銀子,把他與我略摟摟兒。」那瘋婆子笑嘻嘻的只是搶錢。士南又把打頭的錢抓了些與他,道:「你不要瘋,且干正經事去,我們要到卞三兒家耍耍去,你先去對他說聲。你先拿一兩銀子去與他做東道,天熱,叫他不要費事,就是桌盒酒兒罷,若吳家安兒在他家,叫他留住他,莫放他去。」那瘋婆子接了銀子,又搶些錢纔去。小廝擺上飯來吃了,又下場擲了一會,劉禺只贏了七兩。至申牌時,士南道:「我們去罷。」少愚道:「這事不可驟說,慢慢的引他爲妙,我卻不好去得。」
四人出來,少愚回去,三人進舊城到牛祿巷,將近城邊,高瘋子早站在巷口等。三人到了,高瘋子開了門,三人進去,把門關上。卞三兒下階來,迎進房內相見,果然面若嬌花,身如弱柳,十分標緻。丫頭獻茶,士南道:「昨日安東有人來,三兒,可曾有信寄你?」卞三兒道:「沒有。」劉禺道:「再無沒信的。」卞三兒笑道:「花子哄你。」士南道:「他有信與我,說想你得很哩,眼都哭腫了,你還笑哩。」卞三兒道:「淡得很,好好哭怎的。你是他心上人,故此有信與你。」少刻擺上酒來,卞三兒各各奉過一巡,士南道:「安兒可曾來?」卞三兒道:「他往南京去了有二十多日,昨日纔回來,說今日要來看我哩!」
正飲酒菜,只聽得外面叩門,搖搖擺擺走進一個小官來,只見他:
桃花襯臉粉妝腮,時樣紗衣著體裁。
鼠耳獐頭狼虎性,破家害主惡奴才。
這小官乃徽州吳守禮家一個老家人之子。那老家人名喚吳得,在揚州管總,也撰了好幾萬銀子。止生了這個兒子,取名保安,年方十六歲,教他讀書,希圖冒主人的籍貫赴考。原來徽州人家家法極嚴,主人不準冒籍,恐亂宗支。這老兒遂叫他兒子交結鹽院裏的人,圖代他幫襯。誰知吳保安逐日同這班人在一處,遂習成了個流史浪子,拿著主人沒疼熱的錢任意揮灑。打聽得主人到楊州來,他便躲往南京去,恐事發覺,只等主人回去他纔回來,故此來看卞三兒。走進來一一相見,坐下。卞三兒道:「昨日多承。」保安道:「爲了幾匹紗,故此多擔閣了兩日。拜匣沒好的,已托人家去帶了。」又問士南道:「李哥可曾有信來?」士南道:「前日有信的,說還有些時纔得回來。如今有件事正要著人去問他。」保安道:「幾時有人去?我也要寄個信去。」士南道:「因舍親有件事托他,把他禮也收了,如今還不見下來,事已急了。」卞三兒道:「他卻是個極好的,只是懶得很,把事不放在心上。」保安道:「他在這裏還有你陸三爺提拔他,如今在那裏沒人說,想是忘記了。」士南道:「自然是忘記了,你二人是他至交,就煩你們寫封信與他,事成時,叫我舍親送幾匹好尺頭與老三做衣服穿。」進忠道:「甚麽尺頭,折干的好。」嚮袖中取出二十兩銀子,放在桌上道:「事成之後再謝十方。」卞三兒道:「陸三爺是他至好,到叫我們寫信去。」士南道:「到底朋友不如兄妹。」保安道:「甚麽事?」進忠遂將陳少愚的事說了。保安道:「這事不難,我寫信去。」遂走到房裏,拿個柬帖寫了,送與衆人看。士南道:「好詳細,老三也寫上一筆。」卞三兒笑道:「我不會寫。」嚮手上除下個戒指來,道:「把這戒指封在信內,他就知道了。」劉禺道:「好,就套在他心坎兒上。」保安把信封了著上押,交與陸士南,同入席飲酒,至更深方散。進忠就在卞三家宿了。
士南將信交與少愚,次日收拾禮物,同倪文煥起身往淮安來,一路無辭。來到淮安西門,上岸問時,魯公公已回在淮安府察院衙門住著。少愚遂將書子帶到院前打聽,見院門緊閉,悄寂無人,衹有幾個巡風的。等了半日,纔見個老頭兒挑了一擔水歇在門外。少愚走上前問道:「你這水挑進院去的?」老兒道:「正是。」少愚道:「可走椽房過?」老兒道:「我直到廚房,走書房過哩。你有甚話說?」少愚便扯他到僻靜處,道:「我有個信,煩你送與椽房裏姓李的。」取出三錢銀子與他,那老兒道:「門子是老爺貼身的人,恐一時不得見。」少愚見他推卻,只得又與了二錢。老兒接了道:「午後來討信。」少愚去了。少頃,等小開門進供給,老兒纔挑水進去。
少愚領著文煥到總漕衙門前玩了一會,回下處吃了午飯,再來院前等信,只見那老兒挑著空桶往一條小巷內走,少愚跟他走到個菜園內。老兒見沒人,纔歇下桶,拿出一個小紙條兒來,遞與少愚,竟自挑上桶去了。少愚打開一看,上寫道:「知道了,明日清晨來見。」少愚看過,把紙條兒嚼爛,同文煥往酒館內飲酒。
次早,將禮物擡到院前,門上各人俱用到了錢,通報少刻開門,魯太監升常。倪文煥報門進去,當堂跪下,接上手本。魯太監道:「請起。」拉著手兒同到後堂,作揖,又呈上禮單。魯太監道:「遠勞已夠了,又費這心做甚麽?收了罷,坐下拿飯來吃。」少刻擺下兩席,文煥東道,魯太監下陪。文煥告坐,魯太監道:「禮多必詐,老實些好。請坐,我也不安席了。」遂大碗大盤的擺上肴饌來,烹砲俱是內府製造,極其香美。魯太監道:「天暑遠勞,又費了盤纏,須尋件事兒處處纔好。」文煥出席,打一躬,將袖內手本緩緩取出呈上道:「他事也不敢干瀆老師,衹有妻父陳少愚緞行差事,求老師青目。」魯太監便叫傳管事的來。只見兩個穿青衣的上來,魯太監將手本與他看,那人道:「這是府裏的差,老爺這裏只掛得個號兒,要免差,還要到揚州府裏去,老爺這裏不好免得。」魯太監道:「這事怎處?你須到府裏去求,我不好管。」只見旁邊走過一個門子來,道:「倪相公既冒暑遠來,老爺若不允他,未免不近情了,如今衹有將這緞店留在本衙門聽用,揚州府自不敢派他,必別派別鋪去。」魯太監道:「這也有理,叫椽房寫個條兒,用上印與倪相公。」椽房答應。少刻寫了來,上寫道:「陳少愚緞鋪,本院取用緞匹,各衙門毋得擅自派差。特示。」魯太監看過,遞與文煥。文煥起身稟謝,告別道:「天暑就回,容日再請老師安。」魯太監送到月臺下就別了。
倪文煥來到門外,少愚已在院前等候。文煥將示條與他看了,少愚十分歡喜,即刻收拾下船回來。此時正值六月天氣,但見:
赤日當正午,陰雲半片無。
江河疑欲沸,草木勢將枯。
毒鬱天何厲,炎蒸氣不舒。
征鞍揮汗雨,小艇煆人爐。
舟中熱不可當,到了午後,西山酷日,曬得船板都烙人難坐。至寶應市門洪濟閘下,文煥道:「熱得難受,走不得了,上岸尋個宿店乘乘涼再走。」翁婿二人上岸,飯店俱不潔淨。見閘前有座廟,二人進來看時,卻是座關帝廟,殿宇寬敞,高大涼蔭,便與道士借殿上歇宿。道士道:「本廟老爺最靈,天熱恐相公們赤身露體,觸犯神聖不便,竟請到小道房裏宿罷。」文煥道:「因爲熱極,殿上纔得涼快,若到你房裏住,又不如到飯店裏宿了。」文煥不容分說,便叫水手取了行李,就在殿旁掛起帳子來睡了。水手也在廊上膝地乘涼,都睡著了。至三更時,水手醒來,忽聽得人呵馬嘶之聲。坐起來看時,見廟門大開,一簇人馬自空而下,竟奔廟中來。只見:
旌旗蔽月,戈戟凝霜。絳紗籠遍地散明星,黃羅蓋半空擎紫霧。黃巾力士,肩擔令字聽傳宣;金甲神人,手捧圭璋嘗擁護。赤兔馬嘶風蹀躞,青龍刀偃月光明。玉簡金書,威振三天稱護法;白旄黃鉞,靈通九地號降魔。雙雙玉女傍龍車,對對金童扶寶輦。
那儀從一對對擺進廟來,嚇得那水手揮身抖顫,沒處躲,便擠到栅欄內,一團兒蹲在馬夫腳下偷看。只見那神聖纔進門來,只見一人跪下稟道:「殿上有生人困臥,請天尊駐駕。」旁邊侍從道:「甚麽人?速去查來。」少頃,一個黃巾力士押著個老頭兒跪下道:「是江都縣生員倪文煥,拜與魯太監做門生,進了學謝薦回來,在此借宿乘涼。」神聖道:「既爲聖門弟子,乃拜太監做薦主,也是個不安分的,查他後祿如何。」力士押了那老兒去了。神聖下車走上殿坐下,真個神威赫奕。但見:
藍靛包巾光赫赫,翡翠征袍花一簇。
輝煌抹額鳳穿金,玲瓏寶帶龍吞玉。
虬髦飄拂意舒徐,鳳眼光芒威整肅。
浩然正氣塞乾坤,千古英雄關壯穆。
關帝坐在殿前,力士又引那老兒跪下,道:「倪文煥後日身登黃甲,位列烏臺。乃赤練村降來的一起混世妖魔。」帝君聞言,勃然大怒道:「此等孽畜,不即誅戮,遺害不淺。」遂拔劍下座。旁邊一員小將跪下稟道:「請天尊息怒,此人雖係奸黨,亦由天命使然,天尊豈可違天擅殺?望天尊暫宥。」帝君忿忿納劍坐下:「叫狗廟祝來!」兩個力士去將道士提來跪下,帝君道:「你既爲廟祝,不守清規,怎麽容奸邪在此赤身裸體,污觸殿廷,是何道理?扯下去打。」道士稟道:「他是揚州的相公。因天氣炎熱,來此乘涼,弟子再三哀告,他竟不依,實是不能與他爭競。」帝君道:「且恕你初次,可對他說:『既讀聖賢書,當知義路禮門之戒,奈何屈身菴宦以求進身。自此改行從善,保他前程遠大;若仍舊不端,必遭天譴。』去罷。」侍從喝退道士,帝君下殿上輦,儀從依舊一對對擺出廟門而去。
水手忙鑽出栅欄,開了廟門看時,四顧無人。他也等不得天明,便來船上告訴,船家道:「可是見鬼!我們一些也沒有聽見。」到天明,少愚翁婿二人起來,道士便來埋怨道:「小道昨日原勸相公們不要在殿上睡,夜來神聖發怒,要責罰小道。」便把帝君言語含糊說了一遍。文煥只道他說謊,及上船來,見水手說得甚是詳細,纔心中駭然。正是:
勸君切莫把心欺,湛湛青天先已知。
若使當年能悔過,免教合族受誅夷。
陳少愚同女婿回到家中,正值差人在店中吵鬧。少愚拿出鹽政府的示條與衆人看了,同到府裏當堂驗過,府裏只得另派別家。少愚置酒在卞三兒家酬謝進忠、劉禺等,又送了卞三兒十兩銀子。吳保安已與進忠結爲知己,日日在一處頑耍。一日正在卞三家賭錢,忽衙門內差人來喚他星夜至淮安聽差。即忙收拾登程。趕至淮安,進府參見畢,魯太監道:「今有中書汪老爺進京覆命,我沒有送得禮,你可速趕往北去送禮。」遂將禮物批文一一交與他,發了馬牌,差了四個箭手伴送。
進忠將禮物包扎停當,上了背包,辭了出來。到山陽縣要了四匹驛馬,結束做承差打扮,上了馬,竟奔山東來。一路打探得汪中書。過了徐州,在東阿縣養病,竟奔東阿來尋客店,安下行李,到院打聽。只見院門緊閉,靜悄無人,門上貼著中書科的封條,柱子上掛著面牌,上寫道:「本科抱屙未痊,凡一應公文俱于東阿縣收貯,俟病痊日彙送。其餘私書等一概不許混瀆。特示。」進忠只得回寓,見縣裏甚是荒涼,遂到東平州裏尋客店住下。終日閒坐無事,只得同兩個箭手郊外學箭。看看有一個多月,不見開門。
一日,射了一會箭,嚮村店中飲酒,吃至天晚,信步而回。正值仲冬天氣,山骨眯*:,木葉盡脫,滿地皆茸茸荒草。忽見一羣獐從草中竄出,呆呆木木的站在路旁。進忠便乘著酒興,拈弓搭箭,拽滿了扯起一箭,正中一隻大獐腿上,回來就跑。那兩個箭手一齊放箭,也中了兩隻。三人趁勢趕來,獐子便四散跑去。三人分頭趕去,進忠因跑急了,酒湧上來,走到個大林子內,獐也不見了,遂坐在一塊石頭上喘氣,便倒在石上睡著了。直至更深醒來,見月色明亮,起身帶了弓箭,再往前走,走到一座寺院前,進了二門,見上面有座寶塔。但只見:
五色雲中聳七層,不知何代法門興。
歸來遠客時凝望,老去山僧已倦登。
金鐸無聲風未起,寶瓶有影月初升。
忽聞梵語橫空下,疑是檀那夜看燈。
進忠走到殿上,見香火俱無,人煙寂靜,月臺上光潔可愛,就如人打掃過的,映著月色,極其光潔。忠進因貪看月色,坐了一回。忽聽得有人言語,心中甚是疑惑。再細聽,卻是從塔內出來,想道:「四外無人,如何塔內有人說話?必是歹人。」沒處躲避,見月臺旁有棵大柏樹,忠進便從殿角的大柱爬上去,伏在樹枝上望下。只見塔內走出三個人來,上了月臺,席地而坐,一個清軀瘦骨,身穿白夾;一個高視闊步,白衣元裳;一個長面多髯,梅花黃服。三人談笑了一會,那瘦者道:「有客無酒,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黃衣者道:「何不聯句以消清況。」三人互相謙讓,那白夾者道:「我先放肆抛磚,幸勿噴飯。」遂先吟道:
曾嚮巴山嘯月明,洞庭霜落漢江清。
心神正處標仙籍,劍術傳來有道經。
楚國加冠羞下士,唐家伐叛播忠名。
十年靈異稱通臂,枯骨當時也著聲。
黃衣者吟道:
碧水丹山日日遊,蒼松翠柏自爲儔。
每銜芝草供靈藥,常御雲車列十洲。
名掛東華增上壽,身依南極馭千秋。
昏昏塵世皆蕉夢,高戴皮冠笑隱侯。
元裳者贊道:「二公高才傑作,難以續貂。既聆珠玉,不得不亂談請教。」遂吟道:
南嶽峰頭振羽衣,每從胎息見天機。
翩翩赤壁橫江過,矯矯青城帶箭飛。
雨後清溪看獨步,月明華表羨雙歸。
雲間昨夜笙簫響,嘗伴王喬與令威。
三人吟畢,互相贊羨。正自標榜,忽外面又走進十餘人來,各擕酒肴,中間擁著一人,頭戴唐巾,身穿黃裘,擕著一個少年女子走上月臺。三人起身相迎,清軀者道:「令君何處獲此佳偶?」唐巾者道:「適過前村,見此女憑欄凝望,故邀來玩月,三公對此佳景,何事清淡?」元裳者笑道:「因夜深無酒,聊聯詩遣興耳。」唐巾者道:「高雅之至。倘不吝珠玉,願聞請教,或可續貂。」三人遂將前作各誦一遍。那人嘖嘖稱贊道:「清新俊逸,一洗六朝。赤壁青城,用典精確,且沈雄頗類老莊。」遂命取酒共酌。元裳者道:「令君深知詩髓,何不請教大作以壓諸卷。」那人笑道:「班門弄斧,貽笑大方。」遂吟道:
心宿凝精賦質全,化形嘗禮月中仙。
修成大道傳剛子,養得雄才難茂先。
九尾擊時能出火,千年丹就可通天。
從來一液強多事,卻笑維摩枯寂禪。
三人齊聲贊道:「天工大匠,直壓倒元、白矣。」清軀者道:「明月滿天,佳人在座,我輩何不聯句以代催妝。」衆人齊聲道好。清軀者道:「我先放肆起。」遂首倡道:
花月可聯春,黃衣者道房櫳映玉人。
動衣香滿路,元裳者道移步襪生塵。
碧海懸金鏡,唐巾者道淩波出洛神。
元漿頗合巹,清軀者道鸞鳳日相親。
聯畢句,三人斟酒來奉道:「小弟們借花獻佛,各飲雙杯。」一人來奉唐巾者,一人便持杯來勸那女子。那女子只是俯首不接。黃衣者來強之再三,漸至褻狎,遂擠到月臺口,近他身邊,雙手捧面,那女子推開手要望下跳,四人忙上前將他抗住。唐巾者道:「我因你欄邊獨坐,若有所思,故相擕至此,你若不好好依從,拿你洞中去,不怕你不成其事。」那女子聞言,便啼哭不理他。
進忠在樹上想道:「這幾個男子逼一個女人,定非善類。」一時激烈起來,取弓箭在手,將兩腿夾定樹枝,扣上箭,認定了,「嗖」的一箭,正中那戴唐巾的左臂。那人大叫一聲道:「不好,有賊。」進忠還未等他說完,「嗖」的又是一箭,射中那清軀的背上。衆人齊喊,一哄兒都跑出去了,只留下那女子在月臺上啼哭。
進忠見人去了,便爬下樹來,走到月臺上。那女子見了,嚇了蹲做一團。進忠道:「不要怕,我不是歹人。你是何處人?爲何同這些男子來此?」女子哭道:「奴是嶧山村人,晚間獨坐看月,被那個人拿來,昏昏沈沈,不知來到此處。我幷不認得這起人。」進忠道:「你不要哭,我送你回去。」說畢,扶了女子下了月臺,出廟來走到路口。
等了天明,纔見個趕腳的。進忠道:「牲口來。到嶧山村多遠?」腳夫道:「三十里。」進忠同那女子上了牲口,竟望東來。少刻到了一所村莊,腳夫道:「是了。」那女子道:「前面山口傅家莊纔是哩。」又走了一會,到一座靠山臨水的莊子,女子道:「是了。」二人下了牲口,還過錢,到莊上女子家去。一刻,裏面走出個婆子來,請進忠到草廳上。那婆子拜謝了,備出早飯來與進忠吃。女子梳洗畢,也出來拜了四拜,謝過。進忠看了那女子,真個生得端正,迥不同夜間所見。只見:
儀容俊秀,骨格端莊。芙蓉面淺露微紅,柳葉眉淡舒嫩綠。輕盈翠袖,深籠著玉筍纖纖;搖曳湘裙,半露出金蓮窄窄。疑幷落雁沈魚,何用施朱傅粉。
進忠還過禮!便要起身,婆子道:「恩人說那裏話,怎麽就要去?」進忠道:「你令嬡可曾告訴你?」婆子道:「去的緣故,恩人還不知詳細哩!」進忠道:「令嬡已說過了,無非是山精野怪,不必說,虧令愛福大,遇見我;若在別處,也不得回來,妖精口裏說要拿他到洞中去,此後須要未晚早關門,無事休出屋。吃齋唸佛真是再生的。」婆子道:「女兒自小就敬佛。」進忠堅辭要去,婆子苦留。進忠道:「我有公事在身,不能久留。」婆子道:「恩人不要慌,夜來女兒不見了,勞動了村前村後的人跑了一夜。今女兒承恩人救回,老身就今日草草備個酒兒酬謝恩人,幷謝謝親眷莊鄰,望恩人竟坐坐。」進忠道:「實係有緊要事,不得閒,非是推托,改日再來領罷!」婆子那裏肯放,那些來看的人也都來相勸,進忠只得坐下。婆子歡天喜地的去辦酒。
少刻,一個個來了,有五六十人赴席。內中雅欲不等,都來問如何相救。進忠又說了一遍。衆人稱贊說道:「這傅婆婆寡居無子,止生此女;若再不見了,性命也難保全。虧官人搭救,使他母女完聚,真是莫大的功德。」說話間擺上酒來,衆人都來與進忠把盞。進忠首坐,衆人各各坐下,到有十多席。進忠也起身一一回敬。坐下,飲過三巡,便起身要走。內中一人道:「老兄請少坐,家姨母自然備牲口奉送。」又上了一道湯,進忠堅意要去。婆子出來正欲開言,進忠稱謝道:「實不能再飲,因盛意不好固卻,今已醉飽,就要告辭。」那婆子扯住不放道:「還求恩人寬住一日,老身還有句話說哩。」進忠道:「我是官身人,何能在此住,也無甚話說。」婆子只是不放。衆人道:「老兄且請坐,自然他有甚話說。」進忠只得坐下,問道:「有甚話說就請教罷。」婆子道:「列位高領賢親俱在此,老身已年將六十,幷無子嗣,衹有這個女兒。母子相依,孤寡半世,許多人家來說親,老身都不肯嫁到人家去,指望招個女婿養老。不意昨晚坐在窻下看月,被一陣狂風颳了去,不知在個甚麽廟內遇見這位官人救護,得全性命,真是重生我女兒之身。老身今有句言語,只是唐突官人,就趁列位在此,借重作個保山,願將女兒嫁與官人。」衆人齊聲道:「好極!好極!」正是:
姻緣有分逢珠麗,邂逅無端會大奸。
有分教:巧言悅耳,已佔下他年第一座的幹兒;令色留情,早結下個身後解羣冤的種子。
畢竟不知這人姓甚名誰?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千里相逢遂結縭,一朝傾蓋即相知。
漆膠雖合難心照,琴瑟調和可事宜。
便辟切須防佞友,忠良深羨得賢妻。
女中烈士真奇特,莫笑司晨是牝鶏。
卻說傅婆子扯住進忠不放道:「我女兒生到十七歲,從來不出門邊,日夜母女相依爲命,心性也不是個輕薄的,情願與官人爲親。」進忠道:「這裏那裏說起!你的女兒尚且不肯嫁與人家,我又是個遠方人,如何使得?我爲一時義氣救他,難道要你酬謝麽?」跳起身來就走。那婆子死緊扯住,那裏肯放。
進忠道:「你老人家好沒道理,我好意救你女兒,你反來纏住我,這到是好意成惡意了。」婆子道:「女兒雖蒙搭救,但孤男寡女同過一夜,怎分得清白?」進忠道:「我若有一點邪心,天誅地滅!」婆子道:「惟有你兩人心上明白,誰人肯信?你若不從,我娘兒兩人性命都在你是!」這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嚷將起來。
正在難分難解之際,只見外面走進一個人來,說道:「有甚事,只須理論,何必吵鬧。」走上草廳來將婆子拉開,與進忠作揖。只見那人生得:
面闊腰圓身體長,精神突兀氣揚揚。笑生滿臉堆春色,邪點雙睛露曉光。心叵測,意難量,一團奸詐少剛方。吮癰舐痔真無恥,好色貪財大不良。
那人與進忠禮畢,坐下,問道:「請教貴處那裏?尊姓大號?」進忠道:「小弟姓魏名進忠,北京人,因來東阿公干。請問尊兄上姓?」那人道:「小弟姓田名爾耕,本籍山西平涼。因在北京住久,只爲有些薄産在此,特來收租。敢問老兄在何處救舍親的?」進忠又將前事說了一遍。田爾耕滿面春風,極口稱贊道:「這是大丈夫奇男子義氣的事,是舍親疑錯了。」婆子道:「我女兒爲人你是曉得的人,他卻不是肯苟且的人,但只是傳出去不雅相。」田爾耕道:「這是我家姨母,家姨丈當日在時積有數萬貫家財,東平州裏出名的傅百萬。不幸去世得早,未有子嗣,族中也無可承繼,且都是不學好的人爭告家財,將田産分與族人,止留下數百畝養老田。目今尚有萬金産業,人家利其所有,都來求親,家姨母意思只要招個好女婿養老。我這姨妹乳名如玉,雖長成十七歲,從來不到門前玩耍。不意有這異事。雖蒙老兄拔救,但他寡婦人家的女兒,當不得外人談論。俗話『舌頭底下壓殺人』,老兄高朋之士,求詳察。」進忠道:「令親是富族名門,令姨妹是深閨艶質,須擇門戶相當的纔好匹配。小弟是異鄉人,且係官身,出身微賤,十分不稱。」爾耕道:「千里姻緣使綫牽,怎講得遠近?看老兄這樣像貌,愁甚麽富貴功名。姨妹也可稱女中丈夫,這也不爲錯配了。」
進忠低頭語,想起初救他時原是一團義烈之氣,全無半點邪心。及見他生得端莊,又聽得田爾耕說他家有許多田産,終是小人心腸,被他惑動了,故此躊躇不語。田爾耕本是個寡嘴誇詐之人,那裏真有這許多産業,見進忠不嘖聲,就知他有意了。遂笑道:「姨娘,你老人家且請進去,此事也不是一句話就成的。明日是個黃道吉日,好結婚姻。我親到魏兄尊寓做媒,定要他成這事。」進忠纔辭了起身,同田爾耕叫了牲口,別去。田爾耕道:「魏兄尊寓在何處?」進忠道:「州前。」爾耕道:「權別,明早奉候。」
進忠回到州裏下處,天已將晚,見兩個箭手在店裏吃晚飯,埋怨道:「你兩個怎麽不等我?」箭手道:「我們醉了,跑了一會,獐子不知去嚮,尋爺不在,又怕關城門,故先回來了。爺在何處宿的?」進忠道:「我走到一個林子裏,把獐子趕倒,被我捉住。醉中不覺月上,恐遲了,難得進城,尋著個人家借宿,請我吃酒飯,我就把獐子送他了。」箭手道:「便宜他好肚髒,店家取飯來吃。」進忠道:「明日再去院前探信,看可曾開門。」箭手道:「不必去,還未開門哩。早間州裏差人送節禮,也沒有送得。」進忠道:「再等到幾時?如今將近年節,怎麽好?」箭手道:「爺還是一個人,我們還有家小,少長沒短,年下是欠負的,都來催討,一夜也睡不著。」進忠想道:「如今我要成這親事,他二人在此也不便,不如打發他們先回去,到也乾淨。」遂說道:「卻是你們比不得我,你們事多人衆,我想你們在此無事,還恐老爺望信,不若我寫個稟帖,先打發你們回去罷,馬牌也把你們去,我回去時再嚮汪爺討罷。」他兩人千恩萬謝,感激不盡。遂拿了馬牌,到州裏討了馬,次日五鼓起身。進忠道:「你到揚州代我致意陳少愚,說我不及寫書子。」候他二人應命別去,進忠到天明,便將行李禮物收拾停當。
傍午,有三四騎牲口到店門首來,問道:「揚州魏提控可在這裏?」店家道:「在裏面哩。」叫小二進來報知。進忠出來迎接,田爾耕同三四朋個友入來,一一相見坐下。進忠道:「遠勞下顧,旅邸茶湯不便,得罪,得罪!」衆人道:「客中何必拘禮。」田爾耕道:「舍親多拜上,親事務望俯從。」進忠道:「異鄉微賤之人,怎敢仰攀?且是官身,事不由己,斷難從命。」爾耕道:「昨已說過,不必過謙,這幾位都是至親,故相邀同來作伐。」進忠道:「小弟有何德能,敢勞列位下顧。」那三人道:「舍親孀居孤苦,止生此女,每要招個好女婿養老,以圖照應。女兒也十分精細。今見老兄儀錶,真是天生一對,郎才女貌,足以相當。」進忠猶自謙讓,爾耕道:「不必說,且到小莊權住,擇個吉期,再到舍親家入贅。」進忠道:「遠勞大慮,屈到館中少敘代茶。」爾耕道:「也好,就當謝媒罷。」遂同到館中坐下飲酒。
忽對面桌上一人站起叫道:「田先生爲何久不到小莊走走?」爾耕起身拱拱手道:「因爲俗事羈絆,疏闊得罪,新正再來奉候。」飲畢,遂相別出店。到下處叫店主來算還了房錢,取了行李,同往嶧山村來。傅家置酒相待過,纔到田爾耕莊上住下。時已臘月二十二日,擇了二十五日吉辰,親去謝允,就備了四十兩禮金、八匹尺頭下聘,選訂正月十五日元宵佳節成親。終日田爾耕引一班鄉戶人家子弟,來同進忠賭錢、吃酒、頑耍。
不覺過到正月初七日,正在那裏擲錢,只見個小廝拿進請帖來道:「劉爺請酒。」田爾耕接來看,上寫著:「翌午肅治春盤,奉扳清敘,祈早移玉。」下寫:「侍教生劉天佑拜訂。」看畢,說道:「你回他說,多拜上他,爺知道了,明日來。」領取五十文錢賞他,小廝應聲去了。次早,爾耕嚮進忠道:「小弟暫別,因劉家有約,晚間方回,失陪老兄。」後又道:「何不同兄去拜拜他?此人極是四海的,卻又好賭個錢兒。」進忠道:「素不相識,怎好唐突?」爾耕道:「年時曾在酒館中會過的。」進忠道:「改日罷。」爾耕道:「兄既不去,等我請他時再屈兄作陪罷。」遂赴席去了。
到次日,進忠取出五兩銀子定酒席。,至十五日,便在傅宅草廳上擺列著喜筵。衆親鄰都來送禮,煖房飲酒。晚夕,一派鼓樂,兩行花燭,引著一對新人,雙雙立在氈上,拜堂合巹後,衆女眷送入洞房。真是:天上人間,十分歡樂。有喜會佳姻詞爲證:
喜,喜珠垂鵲起,上眉峰,生靨底。氣溢門闌,春融帳裏。猩紅試海棠,艶歌桃李。綢繆上苑鸞,尤巫山雲雨。笙簫引鳳上秦臺,花燭迎仙歸洛浦。
會,會錦營花隊,燕成雙,鶯作對。鸞鳳和鳴,鴛鴦同睡。帶笑熄銀燈,含羞牽玉珮。羅幃綉幕生春,杏臉桃腮增媚。慶朱陳兩姓交歡,羨牛女雙星合配。
佳,佳嫩玉奇葩,如月姊,似仙娃。香肌膩雪,雲鬢堆鴉。結縭初奠雁,多子更宜家。天喜紅鸞高照,郎才女貌堪誇。丹阜雙生比翼鳥,池蓮新發幷頭花。
姻,姻意合情真,聯比目,結同心。陰陽交媾,蘭麝氤氳。好合如膠漆,調和似瑟琴。寶鏡雙鸞共照,瓊漿合巹同斟。此日金屏初中雀,明年綺閣定生麟。
進忠與如玉雙雙拜罷,同入洞房。衆親友都來看新人,歡聲謔語,喧鬧至更深方散。新人雙雙共入羅幃,脂香粉色,令人魂消。一個軟款溫柔,一個嬌羞睥睨。點綴之際,便見猩紅,進忠十分歡洽。次日起來謝了親,往衆親戚家去拜門,又置酒酬客。
三朝之後,如玉便問進忠:「這些箱籠內是甚物件?」進忠將魯太監差他送禮與汪中書的話一一說了。如玉就叫他到州裏伺候去,婆子不肯道:「我們山東的風俗要滿月後纔出門哩。」進忠在家,終日夫婦行坐不離,好生恩愛。
到二月盡間,進忠要到東阿探信。婆子道:「東阿縣有幾個親戚,前日都送禮的,你去拜望拜望。」進忠答應。打點衣服行囊,同個遠房小舅子幷田爾耕三人上馬,同上州裏來。到親戚家拜望,各處留飯住了兩日,纔到東阿院前訪問。汪中書尚未開門,只得又在親戚家住了兩日纔回來。
田爾耕道:「我們走劉家莊上過,何不同老兄去拜拜他,他問過兄好幾次了。」進忠應允,三人遂幷馬往劉家莊來,見路上人不分男女,頭上都貼著甲馬,捧著香盒,紛紛攘攘。也有年老的年少的,也有大家婦女穿綾著絹的,都在人叢裏挨擠。進忠道:「這些人做甚麽,這樣不分男女的行走?」田爾耕道:「這是到人家赴會去了。」進忠道:「甚麽會?」爾耕道:「叫做混同無爲教,不分男女貴賤,都在一處坐。」進忠道:「這也不雅。」爾耕道:「內中奸盜邪淫的事也不少。」
三人說著,望見前面一所莊院,馬到莊前,只見四面垂楊,一溪碧水,門樓高聳,院墻寬大,真個好座莊子。三人到了門前,只見門外兩邊放著兩張長條桌,每桌上放著三四個冊子,四個人在那裏寫號。那些男女們到了門前,記上名字,一個個點進去。門上有認得田爾耕的,道:「田爺請進。」爾耕道:「我是來拜你大爺的。」門上道:「大爺不在家,到東莊去了。」爾耕遂將進忠的拜貼留下道:「大爺回來說罷,我們回去了。」門上道:「請用了齋去。」爾耕道:「不消了。」三人回馬而行。進忠道:「好個大人家!」爾耕道:「他是個宦家,乃尊是個貢生,在南邊做知縣。劉兄爲人極好,只是濫賭些。他祖母最嚮善,一年常做幾次會,也要費若干銀子。」回到莊前,爾耕相辭而去。進忠進門對丈母說親戚相留,故此來遲。又說去拜劉天佑,如玉聽見,便不有悅之色。吃過晚飯睡覺,夫妻一夜綢繆,正是新娶不如遠歸。
不日劉天佑來回拜,進忠留他吃了飯,同到田爾耕莊上賭錢。半日進忠輸了五十餘兩,回家瞞著妻子取了還他。那班幫閒放頭的,遂以他爲奇貨可居,日日來尋他。劉天佑見進忠爽利,又有田産,也思量要算計他。爾耕又在中間騎雙頭馬撰錢。
一日,進忠打聽得汪中書開門,發槓起身,忙收拾了禮物同爾耕來東阿送禮。及到院前,汪中書已去了,進忠著忙道:「這事怎處?」只得要趕上去。此刻身邊又無盤纏行李,要回去取,又怕耽擱了。再到縣中訪問,說汪中書不能起旱,是水路去的,進忠纔放心歡喜道:「他水路遲,我旱路快,回家收拾了趕去不遲。」遂急急要回去,無奈又被個親戚纏住不放,直至日落方起身。
三人乘著月色幷轡而行,至三更時纔到劉天佑莊前。爾耕道:「我們到劉兄處借宿罷。」進忠道:「再耽擱不得了。」爾耕道:「起五更去不遲,半日功夫就到了,此地前去曠野,你又有許多禮物,最是要緊,寧可小心爲妙。」進忠道:「也有理。」遂到莊上叫門。劉天佑出來相見,取酒管待,飲了一會,又要賭錢,進忠道:「有事要起早。」劉天佑問道:「有甚事?」進忠把要趕去送禮的事說了一遍。天佑道:「既有公事,就請安置罷。」爾耕道:「魏兄這禮據我說盡可不必送。常言道:『識時務者呼爲俊傑。』如今汪中書已去遠了,一定是病重,纔由水路去哩。」進忠道:「不送沒得回書,這批怎繳?」爾耕道:「你定要繳他怎麽?你如今有家小在此,又有若干的家私,這分禮也有千金之外,這銀子拿了去生息,安居樂業,自在日子不過。到在衙門裏纏甚麽?自古道:『跟官如伴虎。』那魯太監也是詐商人的,不義之財,取之何害!」天佑道:「田兄見道之言,其是有理。」進忠猶自沈吟。
爾耕道:「且拿骰子來耍耍。」小廝鋪下氈條,點上兩枝紅燭,放頭的取籌馬來擺下。擲到鶏叫時,進忠輸了二百兩,爾耕贏了,說道:「天快明瞭,揭起場來睡睡罷。」進忠心上有事,又輸了錢,再睡不著。及到天明,反睡熟了。醒來時已日高三丈了,忙叫起田爾耕。小廝進去半日,纔討出水與茶湯來。又等天佑慢慢出來同吃早飯,已是日中了。三人纔上馬,各自回家。
進忠到家,已是申牌時分,如玉接著,問道:「原何不送禮,又帶回來?」進忠道:「他已動身去了。」如玉道:「去了,怎處哩?」進忠道:「我要趕到路上去送,老田叫我不要送。」如玉道:「你不送,那裏討回書哩?」進忠又將爾耕之言說了一遍。如玉道:「不可,受人之托,必當終人之事,魯太監送這分厚禮,定是有事求他,你昧了他的,豈不誤他大事?你平日在衙門裏倚他的勢,撰他的錢,他今托你的事,也是諒你可托,纔差你的。你昧心壞了他的事,于自己良心上也過不去,他豈肯輕易饒你?老田是個壞人,他慣干截路短行之事。切不可信他,壞自己之事,快些收拾,明日趕了去。」親自代他打點行李,備辦乾糧,五鼓起來催促丈夫起身,恐遲了,田爾耕又要來攔阻。天一亮,就備了牲口動身。
走未半里,早遇見田爾耕來了。爾耕也料定如玉不肯,必還要去,故起早從大路上兜來,問道:「兄早起何往?」進忠道:「還去送禮。」爾耕道:「好!沽一壺作餞何如?」進忠不好推卻,只得下馬,同到路傍酒店坐下。爾耕叫切三斤牛肉、兩箸饃饃,二人對酌。爾耕道:「兄原意不去,爲何今日又去?」進忠道:「夜來尋思,還是去的爲是,纔完此首尾,這批必定要繳的。」爾耕笑道:「這不是兄的意思,乃玉姐不肯。他們婦道家偏見,不知道世事。且問兄,這批文是幾時領的?」進忠道:「去年八月領,限十月繳的。」爾耕道:「這就是過了。批限遲了半年,汪中書開過幾次門,又發放了二十多日的文書纔起身,你爲何不投批?」進忠道:「我那知他開門?」爾耕道:「你說的好太平話兒。你此來爲何?你怎麽回官?說我不曉得?再者,你縱趕去送禮,汪中書就要疑你有情弊,就受了禮,心中也必不快活,回書上定有幾句不尷尬的話。批限又遲了,書子上言語又不順,你罪過何逃?小則責罰,大則責革問罪,豈不是惹火燒身?」進忠原是個沒主意的人,被他幾句話點醒了,暗自度量道:「卻是遲了難以回話,況我已是湖廣壞了事的人,倘被責革,豈不惹人恥笑?也罷,歇了罷。」
二人出店,要回家去,爾耕道:「不可,你若回去,玉姐必要吵鬧,不如且到劉兄莊上暫住幾日再回去,只說送過了,沒有全收,就罷了。」二人竟到劉家莊來,天佑出來相見道:「二位來得早。」進忠道:「昨日多擾,特來完欠帳。」就把送禮的元寶取出四錠,叫他小廝送進去。少刻擺飯。纔舉箸,只見外面走進三四個人來,都是積年幫閒放頭的人,上廳來坐下。天佑道:「來吃飯。」三人也不謙遜,坐下低著頭,不論冷熟,只顧吃起,直吃得盡盤將軍纔住。天佑問道:「那事如何?」內中有個一隻眼混名獨眼龍的道:「已有幾分了,他叔了已去,他也出來走跳了,只是不肯到這裏來。」天佑道:「何不我們去就他。」獨眼龍道:「今日他在新王指揮家吃酒,與老王說妥了,酒後耍耍罷。」天佑道:「王指揮我也賀過他的,他尚未請我,你去嚮他說,何不同席請我。你快去,我們就來。」那幾個人飛奔去了。爾耕問道:「是誰?」天佑道:「福建小張惺,我想了他許多時,不能到手。今日同二位去,各備封人情送王指揮,合手贏他幾千兩買果子吃。」進忠道:「我不會賭,還是公平正道的好。我輸贏都是現的我若贏了他,欠我的也不能。」天佑道:「兄既不肯合,只各干各的事。只得下場難保必勝,若輸了不要懊悔。」即備了馬,同進州裏。
來到獨眼龍家裏,相見坐下,已預備下好茶來吃了,說道:「新王今日不請客,戲子是州裏捉去了,張惺已嚮汪頭拜客,小陸鈎去了,只怕就好來了。」話未畢,只見小陸慌忙進來道:「來了,來了。」那獨眼龍就如拾到珍寶一般,忙到門外等候。少刻,引進一個少年朋友來,甚是清秀,後面跟著四五個小廝,各各相見,問了姓名。茶畢,天佑道:「久違雅教。」張惺道:「豈敢。」獨眼龍道:「老相公幾時回府的?也不知道,未得遠送。」張惺道:「家叔暫到臨清算帳,不久就來。」小陸道:「怎奈有好客沒好主。」張惺叫小廝去取桌盒酒來。進忠道:「初識荊,怎好叨擾。」獨眼龍道:「朋友原是從初相識起,何必拘禮。」少刻,取了桌盒來,擺在上面。獨眼成道:「酒還未到,且手談片刻何如?」爾耕道:「也好。」遂鋪下氈條,劉、魏、張三人擲五子朱窩。進忠道:「還是頭家管綵,還是各人自會?」張惺道:「頭家沒多食水,各人自備罷。」擲至過午,進忠贏了八百兩,劉天佑連頭輸了五百餘兩,張惺輸了四百兩。
吃過飯,田爾耕代天佑下場,擲到三更,代他把輸的都打在張惺身上,還贏起二百餘兩來,進忠共贏了九百餘兩,張惺連頭共輸一千三百兩。進忠道:「且歇歇再來。」揭了賬。進忠道:「取天平來。」張惺道:「我沒有帶銀子來,明日奉還。」進忠道:「兄先原說過是現的。」張惺道:「就是明日也不爲遲,難道騙你不成?」爾耕道:「老兄這話就差了。魏兄現帶了銀子在此,況又是兄說現的,怎又要到明日?」張惺道:「偏要到明日,怎麽?」站起身來就要走。進忠一把抓住道:「兌了銀子再走。」張惺道:「半夜裏銀子從何而來?你這人好小器,幾兩銀子甚要緊,就這樣急。」進忠道:「你該人銀子不還,到說我小器?你賴人銀子反是大方?」張惺道:「偏不還你,怎樣我?」進忠道:「你若沒銀子還我,把筋打斷你的!」張惺急了,跳起來。進忠搶上前一把揪住,拉在壁上,拈起拳頭要打。衆人上前勸開。獨眼龍道:「我們的頭錢寬兩日罷,二位相公的多少先還些,殺殺火氣,餘下的就到明日何如?」張惺道:「連你也亂纏!我原是出來拜客的,因小陸約我來吃新茶,幷沒有打點來擲錢,我有銀子不把他,難道認真賴他的哩!」小陸道:「張相公爲人最直,每次卻是分文不欠的,就到明日也罷。」進忠定不肯,說道:「既如此,就總在這裏宿,等明日取了銀子來再回去,何如?」張惺道:「我不能在此宿!」進忠道:「我也決不放你去,枉說白話。」
張惺被他纏得沒法,終是個小官兒,不曾受過人氣的,便說道:「也罷,我有個道理,我有莊田現在劉兄田腹子內,我意寫個倚抵帖子與你,明日兌銀子來取贖,何如?」進忠不肯。劉天佑道:「既魏兄不肯倚低,竟把田暫寫在我名下,我保你的銀子何如?」進忠方肯。獨眼龍忙取了紙筆,張惺寫了抵約,連頭錢共寫了一千三百五十兩。衆人押了字。進忠道:「不要寫我名字。」爾耕道:「這也是個意思兒,就不寫兄也罷了。」天佑到寫個欠帖與進忠,兩下收了,纔放張惺出門,三人就在獨眼龍家宿了。
次日,天佑要回去,進忠道:「他今日交銀子,怎麽到回去?」爾耕道:「田在劉兄田腹子內,劉兄久要圖他的,不得到手,今日卻卻的在他網裏。我們且回去,他要田,自然到他莊上來取贖,那時再納些利錢,不怕他飛上天去。」進忠心雖不悅,卻又不好言語,只得一同回去。分付獨眼龍道:「他若來時,務必同他到莊上來。」又留下個小廝來探信。三人同到劉家莊上,等了一日,也不見來。進忠覺得眼跳耳熱,心中不奈煩,想道:「莫不是家中有甚事故?」遂托言有病,要回家去。取了禮物,別了田、劉二人,上馬回家,家中安然無恙。如玉迎著問道:「禮送了麽?」進忠道:「送了,沒有全收。」如玉歡喜,置酒共酌道:「這纔是全始全終的,你幾時往南去?」進忠道:「消停兩日再處。」夫妻一夜歡娛,不題。
再言田、劉二人又等了一日,不見回信。到第三日,飯後無事,二人到莊前閒步,看莊上人割麥,只見遠遠的一簇人飛奔莊上來,乃到面前看時,乃是幾個穿青衣的,走近來,一條索子將田爾耕鎖起來。天佑忙問道:「爲甚事?」後面人都到了,見小廝鐵繩鎖著,靠著手,哭啼啼說道:「「張家的叔子回來了,知道他輸了錢,將田拉出,到州裏告了,將小的幷小陸等四人都拿去各打了二十板,供出爺與田爺來,故押了來拿人,要追張家的抵約。」天佑聽了,轉身就要走,衆差人阻住道:「去不得,要同去見官哩。」因他是宦家子弟,父親現做官,故不好鎖他。天佑道:「我不走,家去換了衣服同你們去。」衆人纔放他進去,取了二十兩銀子打發衆差人,換了衣服同往州裏來。
適值知州升堂,押了田爾耕上去,不由分說,打了二十大板。天佑看他父親面上,免其責罰,家人代打二十。追出抵約來看,知州大怒道:「豈有一夜就贏他一千三百餘兩的理?這自然是你們一起光棍合手贏他的,可恨。」衆人又稟出魏進忠來,知州道:「抵約上幷沒有個姓魏的名字,仍敢亂攀平人。」又打了二十個掌嘴,原贓著落在各人名下,追出入官。衆人收監,俟贓完日定罪。原來這知州與張惺是同鄉,十分用情,那幾個破落戶沒取用,只苦了田爾耕吃苦,打了幾次,要追出四百兩贓銀,仍解回原籍。正是:
慣使機心成陷阱,難逃天網入牢籠。
畢竟不知田爾耕怎生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禍患從來各有機,得便宜處失便宜。
知心惟有杯中酒,破夢無如局上棋。
逆耳忠言真藥石,媚人軟語是妖魑。
蒼蒼自有成規在,莫羨聰明莫笑癡。
話說田爾耕坐了幾日監,打了幾次比較,哀求召保出來,變産完贓纔釋放回來,竟到劉家莊來。門上已知來意,便回他大爺不在家。爾耕坐在廳上發話道:「我本不認得甚麽小張,你家要謀他的田産,纔請我做合手,如今犯了事就都推在我身上,代你家坐牢、打板子。如今也說不得了,只是這些贓銀也該代我處處,難道推不在家就罷了麽?」遂睡在一張涼榻床上喊叫。那劉天佑那裏肯出來?隨他叫罷,沒人理他。等到日中急了,提起桌椅傢夥就打。天佑的母親聽不過,叫個丫頭出來問道:「少你甚麽錢,這等放潑?有語須等大爺回來再講。」爾耕道:「你家沒人,難道都死盡了?沒得男人,拿婆娘丫頭來睡!」那丫頭聽見這話,飛跑家去了。
爾耕鬧至晚,便碰頭要尋死。劉家女眷纔慌了,從後門出去,著人央了幾個老年的莊鄰來,解勸道:「實在劉大爺自爲官司到東莊去,至今未回,等一二日他家來,少不得代兄作法。」爾耕口裏夾七帶八的話,說出來人都聽不得。一個老者道:「你都是空費力,你們原從好上起,如今事壞了,他家怎說得沒事的話?他如今不在家,我老漢保他,定叫他處幾兩銀子與你完官,你且請回。」爾耕道:「幾兩銀夠干甚事?四百兩都要在他身上哩。」老者道:「也好處,等他來家再講。」爾耕也沒奈何,只得氣訏訏的坐著。劉家取出酒飯來與他吃了。衆人做好做歹的撮他出來,爾耕道:「既是衆位分付,竟尊命拜托,他若不代我完贓,我與他不得開交,再來罷!」與衆人拱手而別。爾耕也還指望天佑助他,故留一著,漫漫的走到自己莊上宿了。
次日清晨來會進忠,傅家還未開門,爾耕等了一會纔開門進來。又過了一會,進忠纔出來,問道:「張家銀子有了麽?」爾耕道:「還說銀子,你只看我的屁股!」遂掀起褲子來,只見兩腿肉都打去了。進忠驚問道:「這是怎麽說?」爾耕把前事說了一遍。進忠道:「也是你們自作自受,前日我說要他現的好,就不全也還得他一半,不致有今日。老劉卻要謀他的田産,這也是天理!難道老劉就不貼你幾兩麽?」爾耕道:「昨日到他家去,他推不在家,被我打鬧了一場。官限明日要完一半,沒奈何,特來求兄挪借百金,容日賣田奉還。」進忠道:「那得許多?況這事又不是我惹出來的,你還去尋劉兄去,我也只好貼補你些須。」爾耕道:「連你也說這沒氣力的話,贏了銀子可肯不要?」進忠道:「我是公平正道贏的,你們要圖謀他的田,反把我的事弄壞了,到說我不是?」爾耕無言可答,說道:「如今長話短話都不必說了,只求多賜些罷,就是兄的盛情了。」進忠道:「我送你三十兩,也不必說還了。」爾耕道:「隨仁兄尊意,再添些。」進忠被他纏得沒法,只得又允他二十兩。留他吃了飯,進來開箱子拿元寶。如玉問道:「你拿銀子做甚麽?」進忠將爾耕的事說知。如玉也不言語,嚮窻下梳頭。進忠取出銀子就走,箱子忘記鎖,來到前面將銀子與他,送出莊前。爾耕道:「會見老劉時,相煩代我說說。」進忠道:「你也難盡靠他。」拱手而別。
進忠回到房內,不見如玉,走到丈母房裏看,又不在,問丫頭時,說睡在床上哭哩。進忠忙進房,掀開帳子,見如玉和衣朝裏睡著。進忠搖他搖,問道:「你睡怎的?」如玉也不理他,進忠雙手摟住,纔去溫存他,如玉猛然一個虎翻身,把進忠掀了一跌。爬起來坐在床沿上,忙陪笑臉說道:「你爲何這等著惱?」如玉駡道:「你真是個禽獸,不成人。我說你跟著田家畜生,斷做不出好事來!那畜生,在京裏跟石兵部同沈惟敬通番買國,送了沈惟敬一家性命,連石兵部也死在他手裏,他纔逃到這裏。如今又來弄到我們了。他與你何親何故?今日來借三十,明日來借五十,你就是個有錢的王百萬,你的銀子是那裏來的?你自己壞了良心,昧下官錢,來把別人去揮灑,是何緣故?我前日再三勸你,不要昧心,把禮送了去,你聽信著那畜生撮弄,就不去了,還哄我說沒有全收,可可的都送與他了。」進忠道:「送過了,誰說沒有送?」如玉從床裏面取出一封文書來,抛到他臉上道:「你瞎了,不認得字罷了。難道我也瞎了?這不是去年八月的批文,注中書不收禮罷了,難道連文書也不收?你當初救我時,因見你還有些義氣,纔嫁你的,原來你是個狼心狗肺之徒!也是我有眼無珠,失身匪人。他文書上是一千二百兩銀子,如今在那裏?劉家欠你甚麽銀子就有九百兩?明是穿起鼻子來弄你的,你輸了是現的,你贏了就將田産準折,還管田産歸他們,只寫張空欠票哄你,及至弄壞了事,又來借你的銀子完官,就是三歲孩子也有幾分知識,你就狗脂塗滿了心了?」一頭駡,一頭哭,駡得進忠一聲兒也不敢言語。丈母聽得,走來勸解,女兒如玉也不理他。婆子坐一會,對進忠道:「賢婿,你也莫怪他說,只是那田家畜生本是個不學好的人,你也要防備他!」又坐了一會出去。
如玉整整睡了一日,水米也不霑脣。到晚夕,進忠上床,又絮聒起來。進忠溫存了半夜,纔略住口。進忠道:「好姐姐,你看往日之情,將就些罷!」如玉道:「你這樣人,有甚情意?你一個生身之母寄食在人家,也不知受人多少眉眼,眼巴巴的倚門而望,離此不過幾百里路,也不去看看,就連題也不提。」進忠道:「好姐姐說得是,我到秋涼些便去接他來。」如玉道:「早去接來,也好早晚服侍,盡一點人子之心。」進忠漸漸溫存和洽,未免用著和事老人央浼,方纔停妥。事畢後,猶自假惺惺的嘆氣。進忠一連十數日不敢出門,終日只在莊上看人栽秧。有詩贊如玉的好處道:
法語之言當面從,婦人真有丈夫風。
進忠若守妻孥戒,永保天年作富翁。
話說田爾耕先完了一百兩官限,討保在外,正是官無三日緊,就鬆下去了,依舊又來與進忠等在一處。見進忠還有銀子,便日逐來引誘他進京去上前程。進忠本是一頭水的人,又被他惑動了,卻又不好對妻子直言,只得漫漫的引話來說,後纔歸到自己身上。如玉道:「我勸你歇歇罷!有銀子置些田産,安居樂業的好。這又是那畜生來哄你,要騙你銀子,你若跟他去,連性命都難保。」進忠便再不敢題了。爾耕見誘他不動,只得又來勾他賭錢。寫張假紙來借銀子,如玉執定不肯,他也沒法了。因恨劉家不肯助他,又去鬧了幾次,總回「未曾家來」。爾耕氣極了,長在人前酒後,攻伐他家陰私之事,天佑奈不得,反同張家合手,送他到州裏打了四十,下監追贓,把莊房田産都賣盡了也不夠,又打了四十,遞解回籍。又來進忠處求助,只得又送他幾兩盤纏而去。劉天佑只因一時小忿,釀成後日滅門之災。正是:
交道須當遠匪人,聖賢垂戒語諄諄。
只因小忿傾狐黨,屈陷山東十萬民。
自田爾耕去後,進忠惡劉天佑奸險,也不與他來往,只在家中管理田産,夫妻歡樂。
一日,有個州中親戚來,傅家置酒相待。那人親自臨清來的,說道:「北路麥種刻下湧貴,若是這裏裝到臨清去賣,除盤纏外還可有五六分利息哩。」傅婆婆道:「我還有兩倉麥,裝了去賣到好哩。」進忠聽見,次日等那人去了,便對丈母、妻子商議,要裝麥到臨清去賣,便船接母親來。婆子應允。如玉道:「你幾時回來?」進忠道:「多則三個月,少則兩月。」如玉道:「你須早去早回,恐我要分娩。」進忠道:「知道,來得快。」即日僱船盤麥,共有二千石。進忠又買上一千石,裝了六隻船,收拾齊備,別了丈母、妻子上船,竟往臨清來。
一路早行夜宿,不一日到了臨清關口,挽船報稅,投了行家,卸下行李。主人家道:「半月前果然騰貴,連日價平了些。」次日,就有人來議價看麥,五六日間都發完了。進忠乘間訪問王府住處,行主人道:「在南門內大街。」進忠便取了一個朱江州的手卷,一件古銅花觚,都是魯太監送禮之物,走進南門大街。到州前轉灣,往西去不遠,只見兩邊玉石雕花牌樓,一邊寫的是「兩京會計」,一邊是「一代銓衡」,中間三間,朝南一座虎座門樓,兩邊八字高墻,門前人煙湊集。進忠不敢上前,先走到對門一個手帕鋪裏問道:「老哥借問聲,王府裏有甚麽事?」店家道:「王老爺新陞了浙江巡撫,這都是浙江差來頭接的。」進忠道:「驚動。」拱拱手別了。走到州前,買了兩個大紅手本,央個代書寫了。來到門首,嚮門公拱拱手道:「爺,借重回聲,我原是吏科裏長班魏進忠,當日服事過老爺的,今有要事來見,煩爺回一聲。」那管門的將手本往地一丟道:「不得閒哩!」進忠低頭拾起來,忙陪笑臉道:「爺,那裏不是方便處,我也是老爺府中舊人,拜煩稟聲罷。」說著忙取出五錢銀子遞與門公道:「權代一茶。」門上接過著,等一等類報罷。」進忠道:「我有緊要事求見。」門上道:「你若等得,就略坐坐,若等不得,明日再來。」進忠沒奈何,只得又與他三錢,那人纔把手本拿進去。
進忠跟他進來,見二門樓上橫著個金字匾,寫著「世掌絲綸」。進去,又過了儀門,纔到大廳,那人進東邊耳門裏去了。進忠站在廳前伺候。看不盡朱簾映日,畫棟連雲。正中間掛一幅倪雲林的山水,兩邊圍屏對聯,俱是名人詩畫。正在觀看,忽聽得裏面傳點,衆家人紛紛排立廳前伺候。少刻,屏風後走出王都堂來。進忠搶行一步,至簷前叩了頭,站在旁邊。王老爺道:「前聞程中書壞了事,你母親朝夕懸念。後有人來說你在揚州,怎麽許久不來走走?」進忠道:「小的自湖廣逃難,一嚮在揚州,近收得幾石麥來賣,聞得老爺高陞,故來叩賀老爺。小的母親承老爺恩養,特來見見。」說畢,又跪下,將禮單手本幷禮物呈上道:「沒甚孝敬老爺,求老爺哂存。」王老爺道:「你只來看看罷了,又買禮物來做甚麽?」進忠道:「兩件粗物,送老爺賞人。」王老爺道:「到不好不收你的。」叫家人拿進去,取酒飯他吃。進忠道:「求老爺分付,叫小的母親出來一見。」王老爺道:「你且吃飯去。」進忠道:「小的十多年未見母親,急欲求見。」王老爺笑道:「你母親到好處去了。」笑著竟進去了。原來這王老爺就是王吏科,不十餘年仕至浙江巡撫,這且不言。
單講那小廝進去,不一會,捧出酒飯擺在廳旁西廂房內,叫了個青年家人來陪他飲了一會。進忠道:「小弟遠來,原爲接家母,適纔老爺不肯叫家母出來,只是笑,又道家母到好處去了,莫不是家母有甚事故?」那管家道:「嚮日老兄曾有書子來接令堂的?」進忠道:「沒有呀!」管家道:「上年有個姓魏的,差了人來,說是自湖廣來接令堂的。老爺因路上無人照應,故未讓令堂去。至去年老爺在京時,有個小官兒來見,後帶令堂上任去了。」進忠纔知是雲卿接去。又問道:「此人現在任何處?」管家道:「記不清了,想也就在這北方那裏。」
吃畢酒飯,進忠出來,卻好王老爺也出來,進忠叩頭謝過賞,說道:「小的要求見母親一見。」王老爺道:「五年前雲卿在湖廣,有人來接你母親,纔知你的消息,我因路上無人伴送,故沒有叫他去。去年春間他陞了薊州州同,到京引見後,同你母親上任去了。他曾說你若來時,叫你到薊州相會。你可去不去?」進忠道:「小的這裏麥價尚未討完,還要收些絨貨往南去,只好明春去。」王老爺道:「你若販貨到南邊去,何不隨我船去,也省得些盤費。」進忠道:「恐老爺行期速,小的貨尚未齊。」王老爺道:「也罷,隨你的便罷。」分付小廝進去取出五兩銀子賞與進忠道:「代一飯罷,無事可到杭州來走走。」進忠答應,叩謝出來。回到下處,心中淒慘,母子相離十數年,又不得見,悶昏昏早早睡了。
次日起來,出去討了一回帳,無事只在花柳中串。又相交上個福建布客,姓吳,號叫晴川,同姪純夫。乃姪因坐監回家,在臨清遇著叔子,等布賣完一同回去。其人也是個風月中人,與進忠漸漸相與得甚好。時值中秋佳節,進忠置酒在院中周月仙家,請吳氏叔姪幷幾個同寓的賞月。怎見得那中秋佳景?但見:
秋色平分,月輪初滿。長空萬里清光,闌榦十二處,漸漸新涼。遙憶瓊樓玉宇,羨仙姬齊奏霓裳。風光好,南樓生趣,老子興偏狂。更玲瓏七寶,裝成寶鏡,表裏光芒。婆娑桂子,縹緲散天香。一自嫦娥奔走,鎮千年,兔搗玄霜。人生百歲,年年此夜,同泛紫霞觴。
衆人對月歡呼,直飲至更闌方散。自後衆人輪流作東賞月,直到二十纔止。
一日,進忠中酒,起早來約吳氏叔姪吃面解酲。走到房前,見尚未開門,隱隱有哭聲,甚是疑惑,從窻縫裏張見老吳睡在床上哭哩,純夫纔下床。進忠輕輕敲門,純夫開了門,進忠問道:「令叔爲甚悲傷?」純夫道:「昨晚家裏有信來,先嬸去世了。」進忠道:「死者不可復生,況在客邊,尤須調攝。」晴川起來道:「老妻喪後,兒女幼小,家中無人,急欲回去,只因這裏的麥又未發得,故此憂煎。昨聞薊州布價甚高,正打點要去,不意遭此慘事。」進忠道:「薊州的信不知可確?」老吳道:「布行孫月湖與我相交三十年,前日托人寄信來,怎不的確?」把來書拿出與進忠看。進忠道:「我正要到薊州去,老丈何不把布抄發與我,只是價錢求讓些。」純夫道:「難得湊巧,我們都照本兌與你罷。」老吳也歡喜起來了,去照莊馬查發,共銀一千一百三十兩。進忠三四日間把麥價討齊了,交兌明白。吳晴川道:「我車腳已寫在陳家行裏,一總也兌與你去罷。」進忠置酒與他叔姪送行,老吳感激,揮淚而別。
進忠也收拾車仗,望北進發。時值暮秋天氣,一路好生蕭瑟。但見:
山抹微雲,天連衰草。西風颯颯秋容老。夕陽殘柳帶寒鴉,長堤古驛羊腸杳。
雁陣驚寒,鶏聲破曉。霜華故點征裘蚤。輪蹄南北任奔馳,紅塵冉冉何時了。
進忠押著車子,曉行夜宿,不日到了薊州城下。早有兩三個人拉住車夫問道:「投誰家行的?」進忠道:「孫家。」那人道:「孫月湖死了,行都收了,到是新街口侯家好,人又和氣,現銀子應客。」進忠道:「也罷。」三人引著車子走進城來觀看,好個去處,但見:
桑麻遍野樂熙恬,酒肆茶坊高掛簾。
市井資財俱湊集,樓臺笑語盡喧闐。
衣冠整肅雄三輔,車馬邀遊接九邊。
幽薊雄才誇擊築,酣歌鼓腹荷堯年。
一行車仗來到侯少野家行門首,見一老翁,領著一個小官出迎。進忠下了牲口,到客房樓上安下行李,拂塵洗面更衣,纔賓主見禮坐下。侯老道:「客官尊姓?貴處那裏?」進忠道:「姓魏,賤字西山,山東東平州人。」進忠也問:「老丈大號?此位何人?」侯老道:「老漢賤字少野,只是小小兒,乳名七兒。」茶湯已畢,安排午飯,置酒接風。席間問及布價,侯老道:「近來卻是甚得價,明日自有鋪家來議。」
次日,果然各鋪家來拜,也有就請酒的。進忠問侯老道:「貴處二府好麽?」侯老道:「好卻好,只是性直些,山西人最強鯁。」進忠道:「聞得是南邊人。」侯老道:「他是山西沁州人。」進忠道:「姓甚麽?」侯老道:「姓王。」進忠道:「聞得是姓魏。」侯七道:「前官姓魏,是薊州人,不上三個月就丁憂回去了。」進忠聽見,驚訝起來。侯老道:「是令親麽?」進忠道:「是家叔。」說畢,心中抑鬱,酒也不大吃,推醉去睡了。心中淒慘道:「千里而來,指望母子相會,不意又回南去!何時纔得見面?」淚涔涔哭了半夜。睡不著,只見月色橫窻。推開樓窻,只見明月滿天,稀星數點。坐了一會,覺得有些困倦,關上窻子上床睡下。忽聽得琵琶之聲,隨風斷續,更覺傷心。再側耳聽時,卻是聲從內裏出來,時人有《春從天上來》詞一首道得好:
海角飄零,嘆漢苑秦宮,墜露飛螢。夢回天上,金屋銀屏,歌吹競舉青冥。問當時遺譜,有絕藝鼓瑟湘靈。促哀弦,似林鶯嚦嚦,山溜泠泠。
梨園太平樂府,醉幾度春風,鬢髮星星。舞徹中原,塵飛滄海,風雲萬里龍庭。寫胡笳幽怨,人憔悴、不似丹青。醒醒,一軒涼月,燈火流螢。
進忠一夜無眠,早晨正要睡睡,只見侯老引著鋪家來發布,進忠只得起來發與他,整整忙了一日。記完賬目,已是傍晚,七官取酒來,吃了數杯,進忠覺得困倦要睡,遂收拾杯盤,討茶吃了。進忠道:「我獨宿甚冷靜,你何不出來相伴?」那七官卻也是個濫貨,巴不得人招攬他,便應允道:「我去拿被來。」進忠道:「不消,同被睡罷。」二人遂上床同寢。進忠道:「昨日一夜也未睡著,聽見你家內裏琵琶彈得甚好,是何人彈的?」七官道:「想是家嫂月下彈了解悶的。」進忠道:「令兄何以不見?」七官道:「往寶坻岳家走走去了。」進忠笑道:「令兄不在家,令弟莫做陳平呀!」七官打了他一拳道:「放狗屁。」二人遂共相戲謔,摟在一頭去睡。
次早起來,同七官到各鋪家回拜過,街上游玩了一回,歸家吃午飯。無事坐在門前閒談。只見賣菊花的挑了一擔菊花過去,五色絢爛,真個可愛。此時是十月初的天氣,北方纔有菊花。進忠叫他回來,揀了六棵大的,問他價錢,要六錢銀子。進忠還他四錢,不肯,又添他五分纔賣。稱了銀子,七官家去取出四個花盆來,叫賣花的裁好,剪扎停當,擺在樓上。七官去約了他一班好友來看花。果然高大可愛,內中有兩棵,一名黃牡丹,一名紅芍藥,著實開得精神,有詩爲證。其詠黃牡丹道:
獨點秋光壓衆芳,故將名字幷花王。
陶家種是姚家種,九月香于三月香。
爛漫奇英欺上苑,輝煌正色位中央。
誰言彭澤清操遠,籬下披金富貴長。
其賦紅芍藥道:
曾于河洛見名花,點綴疏籬韻自佳。
淡掃胭脂傾魏國,朝酣玉體賽楊家。
丹心露爭春艶,細蕊含嬌暈晚霞。
正色高風原不幷,只因早晚較時差。
進忠置酒請衆人賞花。次日,衆人又擕分來復東,一連玩了幾日。
一日,進忠出去討了一回帳回來,適七官外出,只得獨自上樓。來到半梯間,聽得樓上有人笑語,進忠住腳細聽,卻是女人聲音,遂悄悄的上來,從闌榦邊張見一個少年婦人,同著兩個小女兒在那裏看花。那婦人生得風韻非常,想必是主人的宅眷,竟直走上來。那婦人見有人來,影在丫頭背後,往下就走。進忠厚著臉迎上來,深深一揖。那婦人也斜著身子還個萬福。進忠再擡頭細看那婦人,果然十分美麗,但見生得:
眉裁翠羽,肌勝羊脂。體如輕燕受微風,聲似嬌鶯鳴嫩柳。眸凝秋水,常含著雨意雲情;頰襯桃花,半露出風姿月態。說甚麽羞花閉月,果然是落雁沈魚。欲進還停,越顯得金蓮欵欵;帶羞含笑,幾回家翠袖飄飄。藍田煖玉更生香,閬苑名花能解語。
那婦人還過禮,往下就走。進忠道:「請坐。」那婦人道:「驚動,不坐了。」走下樓時,回頭一笑而去。進忠越發魂飛魄散,坐在椅子上,就如癡了一般,想道:「世上女人見了無數,從未見這等顔色。就是揚州,要尋這等的也少。」昏昏的坐著癡想。
少刻,七官上樓來,問道:「你爲何癡坐?」進忠道:「方纔神仙下降,無奈留不住,被風吹他飛去了,故此坐著癡想。」七官道:「胡說!神仙從何處來?」進忠道:「纔月裏嫦娥帶著兩個仙女來看花,豈非仙子麽?」七官道:「不要瞎說,想是家嫂同舍妹來看花時。」進忠道:「如此說,令嫂真是活候人了。帶著善才龍女,只是未曾救苦救難。」七官道:「不要胡說,且去吃酒。」進忠道:「且緩。我問你,令兄既有這樣個嬌滴滴的活寶,怎捨得遠去的?」七官笑道:「他若知道這事時,也不遠去了。」進忠道:「何也?」七官道:「家嫂雖生得好,無奈家兄癡呆太過,兩口兒合不得,就在家也不在一處,他也是活守寡,如今到丈人家去有兩個多月了。」進忠道:「他岳家住在何處?」七官道:「玉坻。」進忠道:「姓甚麽?」七官道:「姓客。」進忠道:「是……是石林莊的客家?」七官道:「正是。你何以曉得?」進忠道:「他家也與我有親。」七官道:「又來扯謊了!就可可的是你親戚?」進忠道:「你嫂子的乳名可是叫做印月?他母親陳氏是我姨母,自小與他在一處頑耍,如今別了有十多年了。你去對他說聲,你只說我是侯一娘的兒子,乳名辰生,他就知道了。」七官道:「等我問他去,若不是時,打你一百個掌嘴。」
于是跑到嫂子房中,見嫂子坐著做針綫,遂說道:「無事在家裏坐坐罷了,出去看甚麽花,撞見人。」印月道:「干你甚事!」七官道:「送他看了,還把人說。」印月道:「放狗屁!他看了我,叫他爛眼睛;他說我,叫他嚼舌根。」七官道:「你駡他,他還說出你二十四樣好話來哩!」印月道:「又來說胡話,我有甚事他說?」七官道:「他連你一歲行運的話都曉得,你的乳名他也知道。」印月道:「我的他怎得知道?定是你嚼舌根的。」遂一把揪住耳朵,把頭直接到地,說道:「你快說,他說我甚麽二十四樣話?少一樣,打你十下。」七官爬起來嚷道:「把人耳朵都好揪破了,我偏不說!」印月又抓住他頭髮問道:「你可說不說?」七官道:「你放了手我纔說哩。」印月丟了手,他纔說道:「他說你乳名叫做印月,自小同你在一處頑耍。」印月攔臉一掌道:「可是嚼舌根。他是那裏人,我就同他一處玩?好輕巧話兒。」七官道:「他說他是侯一娘的兒子,乳名辰生,你母親陳氏是他姨娘。」印月纔知道:「哦!原來是魏家哥哥。你爲何不早說,卻要討打。」七官道:「既然是的,如今也該到我打你了。也罷,饒你這次罷。」印月道:「你看他好大話!」七官道:「報喜信的也該送謝禮。」印月道:「有辣面三碗。你去對嬭嬭說聲,好請他來相會。」七官道:「打得我好,我代你說哩!」印月道:「你看丟了拐杖就受狗的氣,你不去我自家去。」忙起身走到婆房內一一說了。婆婆道:「既是你的表兄,可速收拾,請他進來相會。」印月回到房裏,叫丫頭泡茶。七官去請進忠進來相會。正是:
只憑喜鵲傳芳信,引動狂蜂亂好花。
畢竟不知二人相會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尤物移人不自由,昔賢專把放心求。
顛狂柳絮隨風舞,輕薄桃花逐水流。
水性無常因事轉,剛腸一片爲情柔。
試看當日崔張事,冷齒千年話柄留卻說印月換了衣服,忙叫丫頭去請。七官陪進忠進來相見,禮畢坐下。印月道:「先不知是哥哥,一嚮失禮得罪,姨娘好麽?不知今在何處?」進忠道:「自別賢妹後,同母親到京住了半年,母親同王吏科的夫人到臨清去了,我因有事到湖廣去,後又在揚州住了幾年。今販布來賣,不知賢妹在此,纔七兄說起方知,連日過擾。賢妹來此幾年了?公公幷姨父母好麽?」印月道:「公公、父親俱久已去世了,母親連年多病,兄弟幼小,家中無人照管,也不似從前光景。我來此二年多了。」進忠道:「當初別時,賢妹纔六七歲,轉眼便是十數年。」二人說著話,七官起身往外去了。
進忠一雙眼不轉珠地看著印月,果然天姿嬌媚,絕世豐標,上上下下無一不好。又問道:「妹丈何久不回來?」印月道:「因母親多病,叫他去看,就去了兩個月,也不見回來。」進忠便挑他一句道:「賢妹獨自在家,殊覺冷清。」印月便低頭不語。只見七官領著個小廝,捧著個方盒子,自己提了一大壺酒進來。印月問道:「那裏的?」七官道:「沒酒沒漿,做甚麽道場。新親初會,不肯破些錢鈔,只得我來代你做個人兒。」印月笑道:「從沒有見你放過這等大爆竹。也罷,今日擾你,明日我再復東罷!」叫丫頭拿酒去燙。七官掀開盒子,拿出八碗鮮鹹下飯,擺在印月房裏,邀進忠進房坐下。進忠、七官對坐,印月打橫,丫頭斟上酒來。進忠對七官道:「又多擾。」三人歡飲了半日,丫頭捧上三碗羊肉餛飩來。那丫頭也生得眉清目秀,意態可人,十分乖巧伶俐,年紀只好十六七歲。七官將言鈎搭他,他也言來語去的調鬭。飲至天晚,進忠作辭上樓去睡。
次日,到街上買了兩匹絲綢,四盤鮮果,四樣鮮肴,又揀了八匹松江細布,送到印月房內道:「些須薄物,聊表寸心。」印月道:「一嚮怠慢哥哥,反承厚賜,斷不敢領。」七官道:「專一會做腔,老實些罷了,卻不道『長者賜,不敢辭』。」印月道:「三年不說話,人也不把你當做啞狗,專會亂談。」便叫丫頭將禮物送到婆婆房裏,婆婆只留下兩匹布,餘者仍著丫頭拿回,道:「嬭嬭說既是舅舅送的,不好不收,叫娘收了罷。」進忠拉七官去要拜見親母。七官去說了,黃氏出來,進忠見過禮坐下,看那婦人,年紀只好四十外,猶自豐致可親。此乃侯少野之繼室。吃了茶,進忠道:「不知舍表妹在此,一嚮少禮。」黃氏道:「纔又多承親家費事。」進忠道:「不成意思。」遂起身出來。黃氏對印月道:「晚間屈親家坐坐。」進忠道:「多謝。」走到前面,侯老回來遇見,又重新見了新親的禮。
外面來了幾個相好的客人,邀進忠到館中吃酒,遊戲了半日,來家已是點燈時候。纔上樓坐下,只見丫頭上來道:「舅舅何處去的?娘等了半日了。」進忠道:「被兩個朋友邀去吃酒的,可有茶?拿壺來吃。」丫頭道:「家裏有熱茶,進去吃罷。」進忠道:「略坐一坐,醒醒酒再進。」遂拉著他手兒頑耍,問道:「你叫甚麽?」那丫頭道:「我叫做秋鴻。」說畢,掙著要走,道:「同你去罷。」進忠起身開了箱子,取出一匹福清大布,一雙白綾灑花膝褲,三百文錢與他。秋鴻道:「未曾服侍得舅舅,怎敢受賞?」進忠道:「小意思,不當甚麽。」遂強摟住他。秋鴻推開手道:「好意來請你,到不尊重起來了,去罷。」進忠下樓來,同秋鴻走到印月房內,見他婆婆也在此等候,桌上肴饌已擺全了。印月道:「哥哥何處去的?」進忠道:「被幾個朋友拉去吃酒,纔回,到叫親母久等。」印月道:「七叔哩?」進忠道:「在門前和人說話。」黃氏道:「請坐罷。」進忠道:「到叫親母費事。」黃氏道:「不成酒席,親家莫見笑。」進忠道:「多謝!」
少刻七官也家來了。黃氏道:「客到坐了,你那裏去的,全沒點人氣。」七官道:「同人說話的,晦氣星進宮了。」印月道:「甚麽事?」七官道:「前日解棉襖的差事出來,我說須要用些錢推吊了,老官兒不聽。如今可可的點到我家了,老官兒撅著嘴,我纔略說說,就是一場駡,如今臨渴掘井,纔去尋人計較,鬼也沒個,此刻在那裏瞎嚷哩!」黃氏道:「他一生都是吃了強的虧。」進忠道:「棉襖解到何處?」七官道:「遼東。我們薊州三年輪流一次,今年該派布行,別人都預先打點了,纔拿我家這倔強老頭兒頂缸。」黃氏略飲了幾杯,侯老請去說話了。
三人飲至更深,侯老又喚七官去了。進忠與印月調笑,秋鴻也在旁打諢。少刻七官進來,印月問道:「叫你說甚麽?」七官道:「今日院內的批出來了,後日便要進京領差,因一時盤費無措,要嚮魏兄借幾十金,明日將用錢抵償,爲的是新親,不好開口。」進忠道:「這何妨?至親間一時騰挪,何必計較。只是我身邊卻無現物,明日請親家到鋪家去支用罷。」七官歡然回了信,復來同飲。直至二鼓方散。這纔是:
旅窻花事喜撩人,一笑相逢情更親。
尊酒綢繆聯舊好,就中透出十分春。
進忠次日同侯老到鋪家,支付了三十兩銀子與他,又代他餞行。侯老感激不盡,分付七官道:「我出門,家中無人,門戶火獨要緊,不許出去胡行。魏親家茶飯在心。」又對印月道:「你表兄須早晚著人看管,不可倚著七官怠慢了客。」次早領了批文,收拾起身上京去了。
七官原不成人,遊手好閒慣了的,那裏在家坐得住,仍舊逐日同他那班朋友頑去,不管家務,把進忠丟在家,冷清清的,早晨上待討一會賬,過午回來在樓上睡覺。正自睡起無聊,忽見秋鴻送茶上來,問道:「舅舅爲何獨坐?七爺那去了?」進忠道:「一日也沒有見他的面。」秋鴻道:「又是賭錢去了,不成人。」說著,斟了一杯茶遞與進忠。進忠接過這,便拉住他手兒玩耍。秋鴻道:「舅舅無事,何不同娘坐坐去?」進忠道:「心緒不樂。」秋鴻道:「想是思念舅母哩!」進忠道:「遠水也難救近火,到是眼前的花好。」遂把秋鴻摟住。秋鴻也半推半就,假意掙挫。進忠抱他上床,緊緊按住,他兩邊亂扭。剛剛解他褲帶,忽聽得樓下有人說話,秋鴻道:「不好,有人來了。」進忠只得放他起來,秋鴻一溜煙去了。卻是:
東墻露出好花枝,忽欲臨風折取之。
卻被黃鸝惜春色,隔林頻作數聲啼。
進忠一團高興被人驚散,心中更加抑鬱。吃了茶下樓來,到店門前閒望,見對門丘先生也在門前獨立,進忠走過他館中閒談。印先生問道:「老兄若有不豫之色,何也?」進忠道:「睡起無聊,情思恍惚。」邱先生道:「老七怎麽不見?」進忠道:「已兩三日不回來了。」邱先生道:「好個伶俐孩子,無奈不肯學好,少野不在家,沒管頭了。今日聞得城隍廟有戲,何不同兄去看看。」進忠道:「恐妨館政。」邱老道:「學生功課已完。」遂叫兒子出來道:「你看著他們不許頑耍,我陪魏兄走走就來。」
二人來到廟前,進忠買了兩根籌進去,只聽得鑼鼓喧天,人煙湊集,唱的是《蕉帕記》,到也熱鬧。看了半日,進忠道:「腿痛,回去罷。」出了廟門,不遠便是張園酒館,進忠邀丘先生吃酒。邱老道:「學生作東。」進忠再四不肯,丘老道:「怎好叨擾?」進忠道:「不過遣興而已,何足言東。」二人臨窻揀了座頭坐下。小二鋪下果肴,問道:「相公用甚麽酒?」進忠道:「薏米酒。」少頃燙來,二人對酌。忽聽得隔壁桌上唱曲,進忠掀開簾子看時,只見十數個人,擁著一個小官在那裏唱,侯七也在其內。進忠叫了他一聲,七官看見,忙走出來坐下。進忠道:「好人呀,你在這裏快活,丟得我甚是冷清。」邱老道:「令尊不在家,你該在家管待客,終日閒遊,家中門戶也要緊,陪著魏兄頑不好?」七官唯唯答應而已。進忠道:「那小官是誰?」七官道:「姓沈,是崔少華京裏帶來的。丘先生怎麽得閒出來頑頑的?」邱老道:「因魏兄無聊,奉陪來看戲散悶,反來厚擾。」進忠道:「戲卻好,只是站得難過。」邱老道:「明日東家有事,要放幾日學,可以奉陪幾日。我已對劉道士說過,在他小樓上看,又無人吵。」七官道:「他樓上幷可吃酒,他還有俊徒來陪。」邱老道:「你也來耍耍,何必到別處去。」三人吃至將晚,還了酒錢出店。七官又混了不見。邱老道:「說而不繹,從而不改,終不成人,奈何!」二人歸來,丘老回去。
次日早飯後,丘老果然來約,七官也在家,同到廟中來。門前還不擠,戲子尚未上臺,三人到劉道士房裏,見禮坐下。劉道士道:「丘相公久不枉顧,今日甚風吹到此?」邱老道:「一嚮因學生在館,不得閒,今日放學,纔同魏兄來看看戲,要借你樓上坐坐。」劉道士道:「坐亦何妨。但是會首們相約,不許各房頭容人看戲,恐他們見怪。」進忠道:「不防!不白看,與他些銀子罷了。」遂禺取出五錢銀子交與劉道士。那道士見了錢,便歡天喜地的邀上樓,又叫出徒弟來陪。開了樓間窻子,正靠戲臺,看得親切。進忠又拿錢打酒買菜來吃。劉道士酒量也好,見進忠如此潑撒,遂把徒弟也奉上了。進忠就在他廟中纏了數日,做了幾件衣服與他徒弟元照。
一日天雨無事,進忠走到印月房內談了一會,因他小姑子在坐礙眼,不好動彈,便起身出來。秋鴻道:「茶熟了,舅舅吃了茶再去。」進忠道:「送到前面來吃罷。」走到樓上,見盆內殘菊都枯了,于是一枝枝摘下來放在桌上。秋鴻提了茶上來,將壺放在桌上,去弄花玩耍,說道:「這花初開時何等嬌艶,如今零落了,就這等可厭。」進忠笑道:「人也是如此。青春有限,不早尋風流快活,老來便令人生厭。」那丫頭也會其意,不言語,只低頭微笑,被進忠抱上床,解帶退褲,那丫頭蹙眉咬齒,若有不勝忍之意。事畢後,但見腥紅點點,愁顔弱態,嫵媚橫生。扶他起來重掠雲鬢,相偎相抱。
秋鴻道:「我幾乎忘了,娘問你可有好洗白布?」進忠道:「沒有好的,要做甚麽?」秋鴻道:「要做襯衣。」進忠道:「洗白做襯衣冷,我到有匹好沙壩棉綢,又和軟,且耐洗,送你娘,可以做得兩件。」秋鴻道:「把我去罷。」進忠道:「莫忙。我問你,你爺怎麽不回來?這樣寒冬冷月的,丟得你娘不冷清?」秋鴻說道:「他來家也沒用,到是不來家的好。」進忠道:「怎麽說?」秋鴻道:「娘太尖靈,爺太呆,兩口兒合不著,常時各自睡,不在一處。」進忠道:「這樣一朵嬌花,怎麽錯配了對兒。」秋鴻道:「古語不差:『駿馬每馱村漢走,嬌妻常伴拙夫眠。』月老偏是這樣的配合。」進忠道:「你娘原是我的塊羊肉,如今落在狗口裏。」秋鴻道:「又來瞎說了,怎麽是你的?」進忠道:「你兒子哄你!當初我在姨娘家,姨娘十分愛我,曾把你娘親口許我。不料我們去後便改卻前言,嫁了你家。」秋鴻道;「你沒造化,來遲了,怨誰?」進忠道:「我也不怨人,只是我日夜念他,不知他可有心念我?」秋鴻道:「他一夫一妻罷了,念你怎的!」進忠道:「你怎知他不念我?」秋鴻道:「我自小服侍他,豈不知他的心性?」進忠道:「這等說是沒指望了?回去罷。」秋鴻道:「請行!快走!我好關門。」進忠道:「去也罷了,只是你的恩情未曾報得。」秋鴻道:「哎!我也沒甚恩情到你,也不要你報,快些去罷!」進忠抱住道:「姐姐,你怎下得這狠心來推我?」秋鴻道:「這樣壞心的人,本不該理你。」進忠道:「我怎麽壞心?」秋鴻道:「你還說心不壞,該雷打你腦子纔好。你不壞心,對天賭個咒。」進忠道:「沒甚事賭咒?」秋鴻道:「你心裏是要我做紅娘,故先拿我試試水的,可是麽?」進忠笑道:「沒這話。」秋鴻道:「沒這話,卻有這意哩!」進忠跪下道:「好姐姐,你既曉得,望你代我方便一言。」秋鴻道:「你兩人勾搭,我也瞧透了幾分,他也有心,只是不好出口。連日見他愁眉憂鬱,常時沈吟不語,短嘆長吁,懶餐茶飯,見人都是強整歡容,其實心中抑鬱。我且代你探探口氣看。只是七主子面前,切不可走漏風聲,要緊!去罷,我來了這一會,恐他疑惑。」進忠忙取出棉綢來與他。
秋鴻下樓到房內,印月道;「你一去就不來了,做甚麽的?」秋鴻道:「舅舅不在樓上,在丘先生書房裏,沒人去請。我在門前等了一會,纔有個學生出來,叫他去請了來。舅舅說沒有好洗白,到有匹好沙壩棉綢,把三四個箱子尋到了,纔尋出來的。」印月接來看時,果然厚實綿軟。放在桌上說道:「樓上可冷麽?」秋鴻道:「外面要下雪哩!怎麽不冷?」印月道:「你種個火送了去。」秋鴻道:「舅舅說日裏冷得還可,夜裏冷的難熬。」印月道:「他獨宿,自然冷。」秋鴻道:「他說自己冷還罷了,又念著娘一個人受冷。」只這一句話,觸動了印月的心事,不覺兩淚交流,一聲長嘆。秋鴻道:「娘這樣淒涼,何不買些酒,請舅舅進來消悶也好。」印月道:「我手內無錢,又沒情緒。」秋鴻道:「舅舅還說有許多話要同娘談,連日因七爺在旁,不好說得。」印月道:「他有甚麽話對我說?」秋鴻道:「他也曾對我略說了說。他說當日在處婆家同娘在一處頑,時刻不離。外婆極愛他,曾將娘親口許過他的。不料他們去後,外婆改變前言,許到這裏。如今在此相會,也是前緣不斷。如今又知娘與爺不投,他卻十分憐念。連日見娘沒點情意到他,故此他也就要回去哩。」印月道;「當初小時頑耍,果然相好,至于外婆許與未許他,我就不知道了。只是臨別時,曾記得外婆說道:『異日哥哥相會,當以骨肉相待。』他去了十數年,音信不通。非是我負心,我也不知嫁了這個呆物,也是我前世的冤孽,但願早死,便是生天。自他來了兩個月,非不欲盡情,無奈手頭短少,權不在已。我日夜在心,怎奈心有餘而力不足,這是瞞不過你的。你只看我這些時,面皮比前黃瘦了多少?」秋鴻道:「他難道要圖娘的酒食麽?只是娘把點情兒到他,留他留兒,他纔好住下。」印月道:「你叫我怎樣纔是盡情?」秋鴻道;「只在娘心上,反來問我?」印月道:「你且去留他,把這話兒對他說就是了。」
秋鴻扇著了火,提到樓上,見進忠面朝裏睡著,便去搖他。進忠知道是他,卻推睡不理。秋鴻見壁上掛了根鞭子,取在手,認定進忠屁股上,「嗖」的一下,打得進忠暴跳起來,道:「是誰?」秋鴻道:「我奉聖旨到此,你不擺香案來接,還推睡哩!」進忠道:「你莫打,也來睡睡。」秋鴻「嗖」的又是一鞭子,進忠駡道:「好臊根子,我就……」秋鴻道:「你就怎麽樣?還狠嘴,定打你一百。」又沒頭沒臉的亂打。進忠急了,奪過鞭子就來抓好。秋鴻往外就跑,被進忠趕上,攔腰抱住著:「你打得我夠了,也讓我抽你幾百。」秋鴻道:「纔去遲了,娘疑惑哩!如今且說正經話,東方日子長哩。」進忠纔放了他,問道:「所事如何?」秋鴻道:「不妥,說不攏。」進忠道:「你可曾說?」秋鴻道:「我細細說了,他只是不認帳。他說姨兄妹只好如此而已,若再胡思亂想,即刻趕你走路。」進忠道:「好姐姐,莫哄我。你纔說奉聖旨,必有好音。」秋鴻道:「奉旨是送火與你的。」進忠道:「送火我烘還是一片熱心。」秋鴻道:「接旨也該磕頭。」進忠道:「若有好音,就磕一萬個頭也是該的。」秋鴻道:「只磕一千個罷。」進忠真個磕了個頭,秋鴻道:「這是接旨的,還要謝恩哩!」進忠道:「等宣讀過,再謝不遲。」秋鴻道:「也罷,先跪聽宣讀。」進忠沒奈何,只得跪下。秋鴻便將印月的話一一說了。進忠爬起來道:「意思雖好,只是尚在疑似之間。」秋鴻道:「你去買些酒肴來,進去同他談談,隨機應變,取他件表記過來,使他不能反悔,若可上手,就看你造化何如。切不可毛手毛腳的,就要弄裂了,那時不干我事。我去了,你快些來。」
進忠同下樓來,到酒館中買了酒肴,叫把勢送了來。自己到裏面叫秋鴻,同了小廝拿到房裏。秋鴻已預備下熱湯熱酒,請過黃氏來。印月道:「小姑娘也請來坐坐。」黃氏道:「他怕冷,不肯下炕。」進忠道:「送些果子去。」印月揀了盤果肴幷酒,著秋鴻送過去。三人飲了多時,點上燭來,黃氏先去了。二人談笑謔浪,無所忌憚。秋鴻也在旁打哄。進忠嚮他丟個眼色,秋鴻便推做事出去了。進忠道:「一嚮有些心事要同賢妹談,因未遇空,……」印月道:「哥哥心事,秋鴻已說過了,只是我在此舉目無親,得哥哥常在此住住也好。無奈爲貧所窘,不能盡情,若有不到之處,望哥哥海涵,怎說要去的話?」進忠道:「因出外日久,要回去看看母親,只爲賢妹恩情難忘,故不忍別去。雖托秋鴻代陳,畢竟要求賢妹親口一言,終當銜結。」印月道:「我兩人自小至親,情同骨肉,凡哥哥所欲,無不應命。」進忠道:「別的猶可,只是客邸孤單,要求賢妹見憐。」印月低頭,含羞不語。進忠忙跪下哀求,印月作色道:「哥哥何出此言!」把手一拂,也是天緣湊巧,進忠剛扯著他手上珠子,把繩子扯斷了,掉下來。秋鴻見印月顔色變了,忙走進來道:「呀!娘的珠子掉了。」進忠起來,拾得起珠子說道:「想當日在林子內拾此珠,纔得相會,今已十數年,又得相逢。」拿在手中玩弄不捨。印月道:「這珠子蒙姨娘拾得還我,哥哥若愛,就送與哥哥罷。」秋鴻道:「送一顆與舅舅做個憶念,這兩顆娘還帶著,心愛的豈可總送與人?」遂拿了兩根紅繩子穿好,代他二人各扣在手上。進忠正要調戲與他,忽聽得黃氏著小丫頭問角門可曾關,進忠只得出去。秋鴻提燈送到樓上,回來關門宿了。
次早,侯七走上樓來,進忠道:「連日都不見,今日起得好早,天冷燙寒去。」侯七唯唯答應,下樓去了。少頃,秋鴻送上臉水來,進忠道:「老七可在家?同他燙寒去。」秋鴻道:「七主子像輸了錢的光景,絕早纔來家,娘兒們絮聒了一早,走頭無路的哩。」進忠道:「他輸了,把甚麽還人?」秋鴻道:「我料他必來尋你,你正好借此籠絡他,那事須買動了他纔得成哩。」進忠道:「瞞著他的好。」秋鴻道:「瞞不得他。他纔不是個靈繭兒,若瞧著一點兒,就是一天的火起了,娘不肯,也是怕他要張揚出來。他自小與娘頑慣了的,見哥哥沒用,他也不懷好心。若買通了他,便指日可成。須要等他到急時纔可下著子哩。」
正說話間,七官又上來了。進忠梳洗畢,說道:「燙寒去罷?」七官道:「也好。」秋鴻道:「家裏還有些酒,我去煮些鶏蛋來,吃個頭腦酒罷。」進忠道:「好乖兒子,莫煮老了。」秋鴻去不多時,拿了一壺煖酒,一盤鶏蛋上來。見七官默坐無言。便說道:「七爺就像被雷驚了的麽!」七官道:「放屁!」秋鴻道:「放屁,放屁,我看有些淘氣。」七官跳起身趕來打他,秋鴻早飛跑下樓去了。七官道:「留你去,我自有法兒抽你。」進忠道:「莫頑了,酒要冷哩。」二人坐下飲酒,七官只是沈吟。進忠挑他句道:「爲甚事不樂?」七官欲言又止,進忠也不再問。吃畢了道:「我出去討討帳就來。」七官道:「兄請便,我卻不得奉陪。」二人下了樓,進忠出去了。
半日回來,在樓下遇見印月出來,道:「哥哥這半日到那裏去的?」進忠道:「出去討賬,鋪家留住吃酒。」印月道:「哥哥家去坐罷。」二人同到房中,秋鴻取飯來吃了。只見小姑子來,嚮印月耳邊說了幾句,印月道:「曉得。」進忠道:「甚麽事?」印月道:「有個人央我嚮哥哥借幾兩銀子。」進忠道:「是誰?」印月道:「七叔因輸下人的錢,沒出處,要嚮哥哥借十多兩銀子。他說『若沒得,就是絨店裏馱兩匹絨也罷,明年三月盡間就還他』。」進忠道:「至親間原該相爲,只是我刻下沒現銀子,絨店裏又無熟和,他怎肯放心賒?況且利錢又重,三月不還,就要轉頭,將近是個對合子錢。到是有好絨,我卻要買件做衣服哩。」印月道:「我有兩件的,總壞了,也想要做件,只是沒錢買。」秋鴻嚮進忠丟了個眼色。進忠道:「絨是有好的,只是此地沒甚好綾做裏子。」
說著,小姑子又來討信。印月道:「他說沒得現成的。」秋鴻道:「姑娘且去著,等娘再說了,我來回信。」小姑子去了。秋鴻道:「舅舅代他設個法罷,他急得狠哩。早起四五個人在門外嚷駡要剝衣服,纔直直的跪在娘面前,央娘求舅舅挪借。」進忠道:「他在那裏哩?請他來。」秋鴻過去請了七官來,印月道:「代你說了,你來下個數兒。」七官道:「有個約兒在此。」進忠道:「沒得扯淡,撮些用罷了,要多少?」七官道:「要得十四五兩纔得夠。」進忠道:「連日討不起銀子,你是知道的。」七官道:「我知道你沒銀子,故此說馱幾匹絨。」進忠道:「馱絨既無熟人,再者利錢又重,不知布可準得?」七官道:「甚好,是貨是錢?」進忠道:「我照發行的價錢與你,你還可多算他些。只是奉勸此後再不可如此了。」說畢,同他出來拿布。印月道:「我代你借了銀子,把中資拿來。」七官笑道:「好嫂子,讓我一時罷。」印月道:「你今日也有求人的日子,以後再莫說硬話了。」二人來到樓上,查了七桶布與他,歡天喜地的去了。
秋鴻來到樓上,對進忠道:「娘是後日生辰,你速去買絨,趕起衣服,送他生日,管你成事。」進忠隨即取了銀了,到絨鋪裏揀了匹上好牯絨,講定三錢一尺,叫成衣算了,要二丈二尺。稱了銀子,又到緞店買綾子,都無好的。復同成衣到家上樓,把自己件白綾襖兒拆開,果是松江重綾。嚮秋鴻討出印月的衣服來,照尺寸做。取了三錢銀子做手工,道:「明早務必要的。」成衣去了。進忠又與秋鴻歡會一回,計議送壽禮。秋鴻道:「禮不可重,恐人疑惑。衣服有了,我先拿進去,等晚上嬭嬭去後,再代他穿上。」進忠歡喜之至次早到成衣鋪內坐首催趲,完了,又買酒與他們澆手,又到銀匠鋪打了兩副荷梅金扣,換了幾顆珠子嵌上,釘好拿回,交與秋鴻收入。次日,備了壽枕、壽帕、壽麵、壽桃之類爲印月上壽。印月道:「多謝舅舅,這厚禮不好收。」秋鴻道:「舅舅不是外人,每年娘生日,也沒個親人上壽,今日正該慶賀的。」送過去與黃氏看,黃氏道:「既承親家費心,不好不收,叫你娘晚上備桌酒請你舅舅坐坐。」
果然晚夕印月備了一桌齊整酒席,請進忠到房內,黃氏幷小姑子也來了。印月道:「我早起就約過七叔,怎還不家來?又沒人尋他去。」進忠道:「等等他。」黃氏道:「畜生又不知到那裏去,不必等他,此刻不回來,又是不來家了。」秋鴻鋪下酒肴,印月舉杯奉進忠與婆婆的酒,進忠也回敬過,吃了面。進忠先把黃氏灌醉了,同小女兒先去了,二人纔開懷暢飲。漸漸酒意上來,秋鴻道:「我到忘了。」忙取出絨衣來,道:「這是舅舅送娘的,穿穿看可合身。」代印月穿上,果然剛好。秋鴻道:「好得很,也不枉舅舅費心。」印月也滿心歡喜道:「早間多謝過,又做這衣服做甚?」進忠道:「窮孝敬兒,莫笑。」又飲了一會,秋鴻走開,進忠漸漸挨到印月身邊,摩手拈腳的頑耍。印月含羞帶笑,遮遮掩掩。(此處删200餘字)那印月一則因丈夫不中意,又爲每常總是強勉從事,從未曾入得佳境,進忠正當壯年,又平時在花柳中串的驍將,御婦人的手段曲盡其妙,直弄至三更方纔了事。遍身撫摩了半會,纔幷肩曡股而睡。
正睡得甚濃時,忽聽得一片響聲,二人俱各驚醒。正自驚慌,只見秋鴻掀開帳子道:「天明了,速些起來,外面有人打門甚急哩!」進忠忙起來,披上衣服,提著襪子,秋鴻開了角門,放他出去,關好,纔到前頭門邊來問。正是:
無端陌上狂風急,驚起鴛鴦出浪花。
畢竟不知敲門有何急事?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巫峽蒼蒼煙雨時,清猿啼在最高枝。
秋風動地黃雲暮,竹戶蕉窻暗月期。
一任往來將伴侶,不煩鳴喚鬭雄雌。
相逢相戲渾如夢,獨上蓮舟鳥不知。
話說進忠被敲門驚起,慌忙出來。秋鴻復關上角門,纔到前門來問:「是誰打門,有甚急事?」外面道:「你家老七犯了賭博,坐在總鋪裏,快著人去打點,還未見官哩。」秋鴻道:「甚麽人拿的?」外面道:「不知道,我是地坊來送信的。」秋鴻道:「難爲你,就有人來。」外面道:「速些要緊。」說著去了。
秋鴻回來到黃氏房中說知,黃氏慌忙起來,叫丫頭開了前門,央人去看。半日尋不出個人來。黃氏只得到印月房中,道:「可好央魏親家去看看?」印月叫秋鴻去嚮進忠說。秋鴻來到樓上,見進忠還睡著,就坐在他床沿上搖醒他道:「夜裏做賊,日裏睡覺。」進忠扯他道:「你也來睡睡。」秋鴻道:「你吃過龍肝鳳髓,再吃這山芹野菜就沒味了。」進忠也不由他肯不肯,按在床沿上聳了個不亦樂乎。秋鴻道:「你好人呀!他犯了事,還不快去看看他哩!」進忠吃一驚道:「誰犯了事?」秋鴻道:「早起敲門,是七主子犯賭博,坐在總鋪裏,沒人去打點,嬭嬭嚮娘說叫央你去看看,你快收拾了去。」
秋鴻起來,進去拿水出來。進忠梳洗了,袖著銀子,拉對門布店陳三官同去。進了總鋪,見七八個人都鎖在柱子上,七官同劉道士的徒弟元照鎖在一處。見了進忠,七官哭道:「哥哥救我!」進忠道:「怎樣的?」元照道:「魏爺連日未來,七爺同了這起人逐日來頑,帶了個姓沈的小官,晚間飲酒唱曲是實,幷沒有賭錢。昨晚二更多天,忽見一起快手進來,將衆人鎖了,又將行令的色子搶去,不容分說就送我們到這裏,連小道也帶在內,這是那裏說起!望魏爺搭救。」陳三官道:「還是地坊出首,還是另有原告?」鋪上人道:「是崔相公送帖到捕衙裏,說他們窩賭,小沈輸去百十兩銀子幷衣服。」陳三官道:「是那個崔相公?」鋪上人道:「崔少華呀。」陳三官搖搖頭道:「哎喲!這個主兒,不是個好惹的。」進忠道:「小沈可是那日在館裏遇見的?」七官道:「正是。」進忠道:「他不過是個小唱,那裏就有百十兩銀子?」陳三官道:「這個崔少華是個無風起浪的人。」進忠便取出二兩銀子與地坊道:「可將衆人放了,我尋人與他說,不必見官。」地坊道:「這班人放不得,他們白手弄人的錢用,也該拿出幾兩來我們發個利市。」陳三官道:「再不,先把老七同道士鬆鬆罷。」方上尚自不肯,衆人再三說了,纔將七官同元照解開,帶到後面一間小房內坐著。七官臉都嚇黃了。陳三官安慰了他們。進忠去買了些牛肉饃饃,勸七官同元照吃,又買些酒肉來,與衆人吃了。臨行,又安慰他們道:「你們放心,我央人到崔家討分上去。」遂同陳三官出來,地坊道:「放快些,官上堂就要問哩。」
二人回來,嚮黃氏說知,黃氏道:「沒人認得崔家,如何是好?」進忠道:「須得個學中朋友去說纔好。」陳三官道:「崔少華不是個說白話的,聞得對門丘先生與他有親,何不央他去說說看?」黃氏即叫小丫頭去請過丘老來,說道:「聞得七兄出了事,其中必有緣故,陳三官道是崔少華呈的,特請老丈來,要奉托去說個分上。」邱老道:「孩子家不肯學好,直到弄出事來纔罷。崔少華想是爲的小沈,那小廝本是跟著這班人,原做不出好事來。」進忠道:「拜托大力。」邱老道:「只恐空口未必說得來。」進忠道:「拜煩先去探探他口氣如何再處。」邱老道:「他與我無親,卻與小婿同會,他是個有時運的秀才,好不氣焰哩。也罷,我叫小婿去說說看。」丘老去了。陳三官見侯家忙亂,遂邀進忠到他店中吃了飯。
過了半日,丘老纔來回信道:「這個小沈是本京的小唱,是崔少華帶來的,被班光棍誘去賭錢,把衣服都當盡了,少華代他贖過幾次。如今又去了半個多月,也不回來,終日在劉道士家賭錢。他開了個賬,纔有百十兩銀子的東西,口氣大得狠哩。」陳三官道:「小沈卻是爛賭,每常不拿,專等他昨日在劉道士家纔拿,這明是見道士有錢,借此詐他的,如今少野又不在家,怎處?」黃氏道:「我家裏現在日用尚難,哪還有閒錢打官司?」陳三道:「如今也說不得了,空口也難說白話。」黃氏沈吟了一會,終是愛子之心重,只得又來央印月道:「還要求魏親家救救他。」印月便出來對進忠說。進忠道:「須先約丘先生同去,先陪他個禮,再看是怎樣。」陳三官道:「說得是,人有見面之情。」
進忠遂同丘老出來。走過州前往南去,朝東一條小巷內,一座小小門樓,丘老同進忠來到廳上坐下。只見上面掛了軸吳小仙的畫,兩邊對聯皆是名人寫的。匾上寫的是:「一鶚橫秋」。因他祖上曾中過鄉魁的。下擺著十二張太師椅。少頃小廝出來,丘老與他說了。進去不多時,只見裏面搖搖擺擺,走出一個青年秀士來,看他怎生模樣?只見:
碧眼蜂眉生殺氣,天生性格玲瓏。五車書史貫心胸,敦、溫應幷駕,操、莽更稱雄。
奸佞邪淫藍面鬼,鬼幽鬼躁相同。戈矛常寓笑談中,藏林白額虎,伏蟄禿鬚龍。
這崔少華名喚呈秀,是薊州城有名的秀才,常時考居優等,只是有些好行霸道,連知州都與他是連手,故此人皆懼他。出來相見坐下,問丘老道:「此位尊姓?未曾會過。」邱老道:「魏兄,大號西山,是布行侯少野的令親。」進忠道:「無事也不敢輕造,只因舍親侯七兄得罪相公臺下,因舍親遠出未回,小弟特代他來請罪,望相公寬恕。」呈秀道:「些小之事,動勞大駕,但是這小沈是京師有名的小唱,因得罪個掌科,京中難住,故此敝相知薦他到學生處暫避些時。不意外面一班光棍,見他有些衣囊,引誘他賭錢,輸得罄盡。學生已代他贖過幾次,久欲處治,也只爲驚官動府,那裏同他們合氣。近日衣物又盡了,連我書房中書畫古玩也偷去許多。訪得劉道士是他窩家,終日在他廟中賭錢,故此纔對捕衙說了,拿得幾個。」進忠道:「光棍引誘人家子弟,原屬可恨。就是舍親也是個小孩子,被他們誘去,串贏了他若干銀子,同是被害的。還求相公寬宥一二。」呈秀道:「賭錢沒有首從,學生也不知其詳,如今事屬于官,由他們去分辨罷,老兄不必管這閒事。」丘老見他言語緊,便說道:「也不敢妄自討情,只求寬容一進,便好從常計較,一到官便難分玉石了,還望海涵。下面處處的好,免得油把鍋吃了去。」呈秀道:「老丈分付,自當從命。」進忠道:「有多少物件?」呈秀叫小廝取出個單子來,上面細細開著衣物,共有百十兩銀子東西。進忠道:「小弟領這帖子去與衆人相商,再來覆命。若他們不依,再憑尊裁。二人別了,又到鋪裏來,把單子與衆人看。衆人道:「實是贏了他幾兩銀子,卻見他當了幾件衣服;至于玩器書畫,影子也未見。」邱老道:「你們做光棍弄人,也該看看勢頭,崔相公的頭可是好摸的?如今講不起,賠他些罷。」衆人道:「腰內半文俱無,把甚麽賠他?拚著到官,拶子、夾棍挨去罷了。」進忠走到後面來,見七官睡著了。元照見了,扯住哭起來。進忠見他嫩白的臉兒都黃瘦了,甚是憐他,問道:「你師父哩?」元照道:「纔去了。」進忠又買了些酒食來與他們吃,安慰道:「我已對崔家說過不見官了,我去會你師父,將就賠他些罷。」遂同印老來到廟中,尋到劉道士。
道士接著,說道:「丘相公,這是那裏說起!小徒自來不曉得賭錢,平日連門也不出,今日遭這樣橫事!」邱老道:「事已至此,不必抱怨了,明是想你兩把兒。」遂將單子遞與他看。劉道士道:「影子也沒有見,怎樣這沒天理的肯人!」丘老道、崔少華纔干過這件沒天理的事麽?」劉道士道:「這些須賠他點還可,若要許多,從那裏來?」進忠道:「也說不得了,纔照兒對我痛哭,我到憐他,你到捨得。」邱老道:「到官不止于打,還要追賠,還要還俗哩。你又沒兩三個徒弟,積下家私也是他的,不如花費些,免得出醜,況事又不是他惹出來的。」劉道士道:「依相公分付,要多少?」進忠道:「他說這些,難道就賠他這許多哩!又不是聖旨,我們再去挨,少一兩是一兩,你要作個大頭兒,侯家也出一分,衆人再湊上一分,如何?」道士道:「隨相公們的命,只是不要使孩子吃苦。」邱老道:「在我,只在今日了結,可速去弄銀子。」
別了道士,回來對黃氏說知。黃氏道:「我家孩子被人哄去,輸了許多錢,還要我賠人銀子,天在那裏!」邱老道:「如今世情,說不得『天理』二字,只是有錢有勢的便行了去,連天也不怕的。你若不賠他,到官吃了苦還是要賠的。我去看看學生就來,你們商議商議。」丘老去了。
進忠到樓上,秋鴻送飯上來,正自戲耍,只見印月同小姑子上來,秋鴻站開。進忠道:「請坐。」印月道:「七叔的事,家中一文俱無,嬭嬭叫拜托哥哥,還求借幾兩,照月加利奉還。」進忠道:「討不起賬來,手頭沒現錢,怎處?」秋鴻道:「人到急處,還要舅舅通融,嬭嬭決不肯負舅舅的。」進忠道:「至親間怎說這話?等我討討看,也定不得數,用多少再算,也不必說利錢,只是如期還我就是了。」秋鴻道:「姑娘去請嬭嬭來當面說。」小姑子下樓請了黃氏來。印月道:「哥哥已允借了,只是要討了來纔有,難定數目,用了再算,請嬭嬭來約定幾時還他,也不要利錢。」黃氏道:「纍承親家的情,我被這個畜生坑死了,只是不誤親家的行期罷。」進忠道:「也罷,親母請回,我約丘先生來同吃了飯去,恐他家飯遲。」
黃氏著小丫頭去請過丘先生來,同吃了飯,出去討了些銀子,帶到崔家來。卻好丘老的女婿也在此。他女婿姓孫,也是個有名的秀才,與呈秀同會相好。相見坐下,丘老道:「纔到鋪中,見那些總是遊手好閒沒皮骨的人,他們也自知罪,敢求老兄寬恕。」呈秀道:「這起畜生是饒不得的,你今日饒了他,他明日又要害人的,只是到官打他一頓,枷號示衆,以警將來。這些人還可恕,只是劉道士也還有些體面的,大不該窩賭,殊屬可惡。」進忠道:「他們因劉道士不在家,他徒弟年幼,不能禁止他們,卻也不干他事。他今也情願隨衆分賠,只望相公寬宥。」呈秀道:「衣物也要賠,罪也是要問的。」孫秀才道:「家岳因弟忝在愛下,故來唐突,若兄如此堅執,到是小弟得罪了。」呈秀道:「既承衆位見教,竟遵命免責罰何如?至所少的衣物,卻是要照單賠的。」孫秀才取過單子看了:「這些人贏了去都花費了,一時難完原物,就有得也不敢拿出來,到是賠幾兩銀子好。」進忠道:「但憑分付個數目。」孫秀才道:「論理我也不該亂道,既承少兄見委,依我看,照單賠一半,五十兩。」呈秀道:「豈有此理,如此說到是弟開花帳,他們的了。」邱老道:「笑話!少兄言重,本該一一奉賠,但是這班窮鬼,求兄寬去一分,則受一分之賜。」進忠道:「就略添些罷。」孫秀才道:「顧不得少兄肯不肯,竟是六十兩。他若再不依,等我收下,我同他打場官事去。」邱老笑道:「我到沒有見說情的反放起賴來了。」呈秀笑道:「遇見這樣潑皮,也就沒法了,竟遵命罷。」進忠道:「孫先生請坐,小弟同令岳走走就來。」
二人出來,卻好劉道士已在旁邊人家等信,迎著問道:「多勞二位相公,所事如何?」邱老道:「已講過了,六十兩。你出三十,侯家二十,衆人十兩,趁官不在家,結了局罷。」劉道士道:「遵命,待小道取了來,在何處會齊?」進忠道:「我們此刻要到鋪裏說話,你竟在陸家布鋪裏等罷。」劉道士去了,進忠又叫轉來道:「須多帶幾兩來做雜費。」道士點首而去。二人來到鋪裏與七官、元照說知,二人十分歡喜。七官道:「家中分文俱無,奈何?還求老兄救濟纔好。」進忠道:「不必過慮,都在我。」遂走出來嚮衆人道:「如今崔相公處已講定六十兩了,劉道士出二十,侯家出二十,你們也湊出二十兩來好了事。」衆人道:「蒙二位爺天恩,感戴不盡!只是小的們一文也無,便拿骨頭去磨也磨不出個錢來。」邱老怒道:「你們這起畜生,弄出事來帶纍別人,人已代你們頂了缸去,你們反一毛不拔!」駡了幾句。只得同進忠出來,走到陸家布店,劉道士已在那裏了。就借天平兌了銀子,纔到崔家來。呈秀見丘老面有怒色,遂問道:「老丈若有不悅之色,想是怪學生麽?」邱老道:「怎敢。只可恨這起畜生。」遂將前事說了一遍。孫秀才道:「岳父平素公直,這樣禽獸,廉恥俱無,何足掛齒。」進忠將五十兩銀子交與孫秀才,呈秀道:「怎麽少十兩?」孫秀才道:「這起畜生既不肯出錢,且把侯七幷道士先放,只將衆潑皮送官責處罷。」分付家人去了。
不多時,只聽得門外一片喧嚷之聲,七八個人齊跑進來,跪在地下喊叫求饒。呈秀大怒道:「你們這起禽獸,專一引誘人家子弟破家蕩産,今日送你們到官,把骨頭夾碎你們的。」衆人哀求道:「小的們雖靠賭覓食,卻不敢大賭,還求相公天恩赦免,已後改過,再不敢了,保佑相公三元及第,萬代公侯。」呈秀那裏聽他?喝令家人叫快手來帶去見官。那班人先還是哀求,到後來見事不諧,內中有一人混名摩天手的張三說道:「有錢得生,無錢得死,人也只得一條命拚了罷。」夾七帶八的話都聽不得。
進忠見勢頭不伐,只得又取出五兩銀子來道:「既是衆人沒得,小弟代他們完罷,這是五兩,明日再完五兩何如?」呈秀也是個見機的人,正要收科,見進忠如此慷慨,便轉口道:「豈有此理!學生豈是爲這幾兩銀子?只是要處治他們以警將來。既是魏兄見教,且姑恕他們這次,以後若再如此,定重處不貸。」衆人纔叩謝而去。進忠也相謝過。呈秀道:「此銀斷不敢領。」放在邱老袖中。進忠道:「也罷,容明日補足進來。」呈秀道:「笑話,我要收,今日到收了。決不敢領。」送二人至門首別了,這正是:
賭博由來是禍胎,損名敗行更傷財。
進忠若不施恩救,難免今朝縲紲災。
進忠同丘老到鋪中,同七官、元照回來。丘老別去,元照叩頭拜謝而去。七官母子也齊來拜謝,又去謝了丘先生回來。進忠勸了半日,出去買了酒肴來爲七官壓驚,在印月房內,請黃氏幷小女兒來同飲,至更深方散。七官家去宿了。進忠仍舊等人靜後,秋鴻開了角門,放他進去,與印月睡了。
至天將明,秋鴻送他出來。正值七官起來小解,聽見角門響,便嚮門縫裏一張,見秋鴻關角門,他便悄悄的開了腰門,閃在黑處,讓秋鴻走過去,他從後面雙手抱住,把秋鴻嚇了一跳。回頭細看,原來是七官,便駡道:「該死!你這遭瘟的,把我嚇了一跳。」七官道:「你開門做甚?」秋鴻啞口無言,被七官抱到藤凳上,弄了個不亦樂乎。七官道:「你開門做甚麽?」秋鴻道:「你知道就罷了,只管問怎的?」七官道:「你每常扭腔攝調的,今日一般也從了。」秋鴻道:「遭瘟的,上了你道兒,還要燥皮哩!你不許亂嚮人嚼舌。」七官道:「莫說你,就是老魏,待我如此厚,我也不肯破他的法。只是你自圖歡樂,把你娘丟得冷清清的,你心上也過不去。」秋鴻道:「各人干各人的事,也顧不得這許多。」七官道:「他兩上調得狠哩。」秋鴻道:「怎麽調?我就不知道。」七官道:「你這成精的小油嘴,你到會偷孤老,還說不知道怎樣調!」秋鴻道:「花子說謊,當真我不知道。」七官道:「他二人眉來眼去,我也瞧透了,見你娘終日悶懨懨的,我卻甚是憐他。你若肯成就了,我們也是積點陰德。」秋鴻道:「罷,罷!家裏耳目多,不是頑的。」七官道:「除了你,我還怕誰?不妨事。」秋鴻道:「天大亮了,去罷。」二人整衣而散。七官道:「內事在你,外事在我。」秋鴻點首而去。進屋等印月起來,將七官的話對印月說了,印月道:「雖是如此,卻也要防他。」秋鴻道:「防他做甚?就讓他拈個頭兒罷了。」
七官起來,走到樓上,進忠也起來了,說道:「你可成得個人,昨晚就不出來了,夜裏好不冷。」七官笑道:「你揀熱處去睡就不冷了。」進忠道:「那裏有熱處哩?」七官道:「兩個人睡就熱了。」進忠道:「也好,我去尋個表子來頑頑。」七官道:「尋去又費事了,不如現成的好。」進忠道:「那裏來?」七官只是笑。
二人吃了早飯,進忠道:「我到崔家去謝他,把銀子送與他,以完此事。」遂出來,同丘老到崔呈秀家。呈秀出來見了,道:「昨日多勞,尚未來奉拜,又承光顧。」進忠道:「昨日承受,感謝不盡,俟舍親回時再來踵謝。昨所欠十金,特來奉繳。」呈秀道:「笑話,笑話!昨弟已說過,決不敢領。」再三推辭,發誓不收。進忠道:「相公不收,想是怪弟了。」邱老道:「既少兄執意不收,也罷,魏兄改日作東奉請,何如?」進忠道:「竟遵先生之命,再容奉屈罷。」二人拱手而別。
回來,秋鴻送飯上樓,七官問道:「那事如何?」秋鴻道:「也好講了,他也有意,只是還假惺惺的哩!」七官道:「我自有法。」進忠道:「甚麽事?」七官一一說知。進忠也佯爲歡喜。二人吃畢飯,七官走到印月房內,見他獨自吃飯,坐了一會,問道:「嫂子你手上珠子少了一個,到那裏去了?」印月道:「想是掉在那裏哩。」七官笑道:「只怕是貓兒銜到狗窩裏去了。」印月道:「放狗屁。」嘴裏說著,臉便紅了。七官笑著,扯過他膀子咬了一口道:「莫害羞。今朝管你受風流。」印月打了他一拳。七官飛跑而去。晚間對娘說道:「魏大哥獨自冷清,我出去同他睡哩。」黃氏道:「想是你病又發了。」七官出來,與秋鴻會了話,等人靜後,秋鴻引進忠進去。七官在窻外張見印月坐在床沿上裹腳,進忠坐在床上拈手拈腳的頑耍。印月裹完腳先進被睡了,進忠也脫衣上床。秋鴻帶上門出來,同七官到廂房內頑耍。正是:
良夜迢迢露正濃,綉闈深處鎖春風。
鴛鴦兩地相和浹,會嚮巫山洛浦逢。
七官同秋鴻事畢後,遂披衣來到印月房裏,爬上床,又與印月歡會了一度,三人相摟相抱而臥。將天明時,秋鴻進來,喚他們出去。自此朝朝如此,間與秋鴻點綴點綴。
過了幾日,進忠道:「崔家不肯收銀子,原允他作東謝他,明日無事,何不請他?」印月道:「做本戲看看也好。」七官道:「費事哩!」進忠道:「就做戲也夠了,總只在十兩之內,你定班子去。」七官問印月要甚麽班子,印月道:「昆腔好。」七官道:「蠻聲汰氣的,甚麽好!到是新來的弋腔甚好。」印月道:「偏不要,定要昆腔。」七官不好拗他,只得去定了昆腔。進忠對黃氏說知,又去央丘老寫了帖,請崔、孫二秀才同陳三官、元照師徒等,連丘先生、進忠、七官共是七桌,內裏一桌,叫廚子包了去辦。
次早,廚子茶酒都來備辦。樓上纔擺桌子,忽聽得門外鬧熱。七官下樓來看,回來說道:「是家兄回來了。」進忠聽見侯二回來,只得下來,叫廚子添一席,走到印月房內,與侯二官相會。只見他又矮又醜,上前行禮。那侯二官怎生模樣?但見他:
垢膩形容,油妝面貌。稀毛禿頂若擂捶,縮頸卓肩如筆架。歪腮白眼,海螺杯斜嵌明珠;麻臉黃鬚,羊肚石倒栽蒲草。未舉步頭先扌牽地,纔開眼淚自迎風。穿一領青不深藍不淺脂垢直綴,著一雙後無跟前爛臉撻撒翁鞋。尖頭瘦骨病獼猴,曲背彎腰黃病鬼。
進忠見他這般形狀,吃了一驚,心中想道:「這樣一個東西,怪不得印月怨惡。」遂問道:「老妹丈何以久不回來?家姨母好麽?」侯二官那裏懂他說的甚麽,只是白瞪著雙眼亂望。印月把眼望著別處,也不理他。秋鴻扯住他說道:「舅舅問外婆可好?」侯二官冒冒實實的應道:「好,好。」進忠忍住了笑出來。
到午後,客都到齊了。上席,衆人謙遜了一會,纔序定坐下,點了本《明珠記》。那崔少華是個極有氣概的人,見進忠如此豪爽,也不覺十分欽敬。這也是奸雄合當聚會。
衆人飲至三更,戲畢方散。秋鴻打發侯二夫妻睡了,偷身來到樓上,七官早已備下桌盒熱酒,三人共飲,謔浪歡笑。進忠道:「你娘此刻到好處了。」秋鴻道:「不知可曾哭得完哩!」進忠道:「爲甚麽?人說『新娶不如遠歸』,爲何到哭?」秋鴻道:「每常來家一次,都要惱上幾日哩!」進忠道:「真個不像人。」七官道:「有名的鐸頭瘟,終日只是守著老婆,時刻不離。」三人飲了半日,同床而臥,輪流取樂。
一連半月,也沒點空與印月相會。進忠與七官、秋鴻商議道:「似此,如之奈何?」秋鴻道:「不若今晚灌醉了爺,偷一下兒罷。」七官道:「終非長法。」想了一會道:「有了,想起條調虎離山之計,可以弄他離家,只是費幾兩銀子哩。」進忠道:「果能如此,就用百金也說不得了。」七官道:「我家鐸頭平生最好弄火藥,他也會合。如今離年節近了,等我撮他開個火藥鋪子,先使他進京買硝黃去。十多日回來,叫他在鋪子裏宿,且賣過燈節再講。」秋鴻笑道:「計雖是好計,只是天在上頭望著你哩!」進忠也笑起來。遂下樓去,上街買了些酒肴,下樓請了侯二官幷印月上來。進忠奉侯二酒道:「連日因有事,未得爲老妹丈洗塵。」那呆子接杯在手,也不謙遜,一飲而盡。四人飲了一會,七官道:「今年徽州客人不到,還沒砲竹過年哩。」進忠道:「此處也是個大地方,怎沒個火藥鋪子?到是揚州的火藥甚好。」七官道:「我們這旁邊到好開火藥鋪,只是我沒這心腸弄他。」呆子道:「我會做。」七官道:「你會躲懶,借人的本錢,折了還沒得還人哩。」呆子道:「若有本錢,包你有五分利錢,我搭個夥計就在店裏睡,有甚走滾。」七官道:「你要本錢容易,同我除本分利,你明日先去收拾店面,管你明日就有本錢。只是這裏的硝黃貴,要到京裏買去纔有利錢。」呆子道:「我明日就去,你在家裏收拾店面。」進忠與七官心中暗喜,印月也巴不得離了眼頭,歡飲至更深而散。次日,進忠取出十兩銀子與他,呆子歡天喜地的叫了牲口,上京去了。正是:
欲圖錦帳棲鸞鳳,先嚮深林散野鷹。
畢竟不知鐸頭此去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暮暮朝朝樂事濃,翠幃珠幕擁嬌紅。
鶯迷柳谷連宵雨,花謝雕闌驀地風。
啼鵒無知驚好夢,鄰鶏有意報殘鍾。
可憐比翼鶼鶼鳥,一自西飛一自東。
話說侯七官定計,哄得鐸頭瘟進京去了,他們四人依舊打成一路,朝歡暮樂,無所顧忌。黃氏也略知些風聲,對七官道:「你哥纔來家幾日,又哄他出去。他會做個甚麽生意?你們靴裏靴襪裏襪,不知干甚麽事哩!不要弄出事來呀!」七官道:「他自己要開店的,干我們甚事?」遂出來對進忠、印月等說知。秋鴻道:「這明是知道了,怎處?」四人上樓來計議,進忠道:「既然知道,我卻不好久住了。且布賬已將討完。」秋鴻道:「他借的銀子原說不誤你的行期。你如今且去嚮他要,他沒銀子還你,定留你過了年去。等老爹回來,娘房裏的事他自來未曾管過,認他有手段,也脫不過我們之手。」進忠道:「好計。」秋鴻道:「弄他們這幾個毛人,只當弄猢猻。」商議停當。
吃過早飯,進忠叫印月去,說:「我布賬已將完,只在一二日內就清,這裏有宗現貨要買了回南去。嚮日借的銀子,兩三日內還我,我要動身趕到張家灣過年哩。正月內還要到臨清去哩。」印月遂下樓到黃氏房中說道:「哥哥多拜上嬭嬭,他如今布賬已討完了,要買宗現貨回南去哩。上日借的銀子,叫請嬭嬭早些還他,他兩三日內就要動身哩。」黃氏道:「刻下那裏得有?要等你公公回來纔得有哩。」印月道:「當日是嬭嬭親口允他不誤行期的,沒有說等爹爹回來。他說如今因要買宗現貨,等著銀子湊用,故此來討。」黃氏道:「目下年節又近了,該的債不計其數,你叫我到那裏弄來還他?且留你哥哥過了年去。」印月道:「我已回過他,無奈他再三嚮我說,要買了貨趕到張家灣過年,正月裏要到臨清去哩。他催過我幾次,我不得不來說。當日嬭嬭親口允他,今日還是嬭嬭自去回他。或者卻不過情,留得他下來也未可知。」
黃氏只得同印月走到樓上,對進忠道:「嚮日承親家的情,原說是不誤行期的;不料他公公去久不回,十分難處。非是我話不準,還望親家竟住幾日,過了年再去罷。」進忠道:「刻下布賬已清,衆鋪家算明,該尊府用錢四十二兩,前親家收過三十兩,又零星付過十九兩八錢,算多付了七兩八錢,鋪家都已算在我腹子內,那幾兩銀子也不必說了。只是前日的借項,望親母早些賜下,因這裏有宗現貨要買了去,明後日就打點起身,要趕到張家灣度歲,不然也不來催促親母子,莫怪!」黃氏終是個女流,被他幾句話定住了,沒話回,臉漲得通紅,好生難過。秋鴻便接口道:「舅舅且竟住一時,等嬭嬭去再作計較。」黃氏纔起身下樓。秋鴻道:「也是爲七爺的事借下來的,如今他連管也不管,人來催逼,他到不知往那裏去了,帶纍嬭嬭受逼。」黃氏嘆氣道:「養出這樣不長進的畜生,叫我也難處!」
正說話間,七官進來,黃氏道:「你到那裏去的?沒錢還人,也該設法留他,卻叫我受逼。」七官道:「可是扯淡!有錢拿了還人,沒錢也說不得受些氣罷了。」黃氏氣起來,駡道:「你這個壞畜生,不長進!惹下禍事來,借了人銀子,反來說我?轉是我做娘的貪嘴,大潑小用借下來的,你還說這樣胡話!」七官猶自不遜,黃氏趕來打他,到被他推了一跌。黃氏坐在地下,氣得大哭,七官早已去了。印月忙同秋鴻過來,扶進房去。晚上進忠又來討信。黃氏無奈,次日只得著人去央丘先生幷陳三官來說,纔留下來過年。
隔了兩三日,鐸頭賣了硝黃、紙張回來,就在隔壁門首收拾出一間門面,尋了個夥計,果然一夜做到三更,不來家宿。他們關上前門,任情取樂。這正是:
欺他良懦佔他妻,樂事無端任所爲。
堪恨狐羣助奸黨,不憂天遣與人非。
過了幾日,正是人家祀竈之日,家家都來買砲竹,人人贊好,鐸頭越發有興做。
原來此地經紀人家,本無田産蓄積,只靠客人養生,在客人到,便拿客人的錢使用,挪東補西,如米麵酒肉雜貨等物都賒來用,至節下還錢。侯家自少野出門後,沒人照管,七官不會當家,便把各客人的用錢都零碎支用完了,故年終各欠賬都來催討。起初還是好說,到二十七八,衆人急了,都坐著不肯去。後來見無人理他,大家便擁到內裏來吵鬧。七官躲了不見,那鐸頭人都知他是個呆子,也不去尋他,衹有黃氏一人支持。到二十九,衆人便發話道:「你家推沒人在家,難道就賴去了麽?你家撰了客人的錢不想還人,別人是父母的資本,若沒錢,拿丫頭婆娘來,也準得錢。」污言穢語都聽不得。黃氏急得走頭無路,沒奈何,只得叫小女兒來,嚮印月要首飾、衣服當。印月道:「我來了二年,連布條兒也沒見一個,做了多少衣服與我的,開了賬來,一一查去。再不然,知道我有多少東西也說了拿來。」小如見他的話來的不好,就去了。黃氏無奈,急得大哭。他在裏面哭,人在外邊駡。
衆人聽見哭,有那知事的就出來了,看看天晚,還有幾個坐著不去。秋鴻過來勸道:「嬭嬭且莫煩惱,少了錢,斷沒有擡人去的理,」黃氏道:「轉是擡我去的好,駡的言語你可聽得。今日雖去,明早又來叫駡了。怎受得這樣氣,不如尋個死到得耳根清淨。」秋鴻道:「哭也沒用,事寬即圓。」黃氏道:「明日到是年終了,再等到幾時哩?像我這沒腳蟹,坐在家裏,怎麽圓得來?」秋鴻道:「事已急了,不如再嚮舅舅借幾兩,過了年再處。」黃氏道:「前日借的沒得還,被他說得沒趣,怎好再嚮他開口?」秋鴻道:「他到不是個吝財的,前日因要買貨回去纔來催討,嬭嬭再央娘去嚮他說,必有些的。」黃氏道:「不知你娘可肯說哩?」秋鴻道:「人家這樣吵駡,娘難道不聽見?我去請他來。」黃氏道:「緩些,你先去對你娘說過,再去請他,我就過來。」
秋鴻過來對印月說過,就走到樓上對進忠道:「娘請你說話哩。」進忠道:「說甚麽?」秋鴻道:「被人駡急了,又來尋你,說不得再弄點與他救救急,大家好過年。」進忠道:「你的急還有得救,他的急卻難救。」秋鴻劈面一掌道:「胡話!還不快走,走遲了,打你一百。」進忠被他拉進來,黃氏也在印月房內。印月道:「如今各店賬吵鬧,家內沒出處,沒奈何還要同哥哥再借幾兩,出年一總奉還。」進忠沈吟不語。黃氏道:「前欠未還,原難再借。只因逐日駡得聽不得,故此又要求告親家挪借。他前日有信來說,只在正月內必到家,一定加利奉還,再不至誤親家的行期。」秋鴻道:「嬭嬭也是沒奈何,舅舅不要推手。」進忠道:「至親間怎敢推托?只是元宵後我一準要起身的,要不要似前番誤事方好。」印月道:「爹爹回來就清結的。」進忠道:「要多少?」黃氏道:「有五十兩的賬。」進忠道:「都要全還麽?我有道理。」便點燈往樓上去了。黃氏對印月道:「你去代我催催,沒日子了。」
印月叫秋鴻執燈,同到樓上,見進忠在燈下揀銀子,印月便伏在桌上看,進忠揀了兩錠,嚮印月道:「這銀子可好?你要,拿了去耍子。」印月道:「甚麽好東西,不要他。」秋鴻道:「銀子若不好,嬭嬭到不急得哭了。」進忠道:「你專會伸腳起刁法兒耍哩,偏不把你。」秋鴻道:「我只是不要罷了。我若要,也不怕你不連包兒送來。」進忠道:「你就是個不打臉的強盜,一嘴也不放鬆。」印月笑道:「你吃了強盜甚麽虧的?」進忠揀了半日,也與了秋鴻一錠,遂揀了三十兩呈色銀子,包好,遞與印月道:「三十兩。」印月道:「爲人須爲徹,把幾兩好的與人,這就像豬尿的銀子,他們還不要哩。」進忠道:「此刻有了這銀子還不要麽?等我代他還,看他要不要。」印月袖了就走,進忠攔腰一抱,抱住道:「也不說個長短,怎麽拿著就走?」印月笑道:「又不是我借的,說甚長短。」進忠道:「好呀,卻不道『保人還錢』。」印月笑著分開手,下樓來將銀子交與黃氏道:「這是三十兩。」黃氏道:「三十不夠呀!況且呈色又醜,如何彀打發?」印月道:「他說代我們開發哩。」
一夜過了。次日天纔明,就有人來催討,秋鴻把進忠送出去,關上角門,衆人依然叫駡。進忠梳洗畢,下樓來對衆人道:「舍親不在家,列位歷年都是尋過他錢的,今日怎麽就破起言語來了?請到這裏來,我有個商議。」衆人便隨他到樓下來。進忠道:「舍親遠出,他家中委實難處,列位就是擡人去也沒錢。我因同他是親,特來代他借得些須,只好與列位殺殺水氣,若要多,萬分不能。」衆人亂嚷道:「等了這幾日,怎麽還說這沒氣力的話?推不在家,難道就不還罷?他也有兒子哩!」進忠道:「你們既如此說,請他你兒子要去,我就不管這閒事了。」站起身來就走。內中有幾個老成知事的,攔住道:「相公,你請坐。你們不明道理,只是胡鬧,如今侯家少了我們的錢,正沒人擔當,難得魏相公出來調停,你們反亂嚷起來。不成事體。」于是衆人纔把進忠圍住,又怕他要走。進忠道:「列位若依我說,就請坐下來講;如不依,聽憑尊便。」衆人道:「但憑分付罷了。」進忠道:「如今要說全無,也不能;若要多,卻也沒有,只好十分之二,餘者等舍親回來再清結。」衆人道:「二分忒少了,先還八分罷。」進忠道:「不能,既列位如此說,再添一分,竟是三分。」衆人還不依,講了半日,纔說定各還一半,餘俟侯老回來再找。進忠進去,要出銀子幷賬來,當衆人算明瞭,共該二十八兩四錢六分,衆人也沒奈何,只得拿去,尚餘一兩五錢四分,幷賬交與黃氏。
黃氏千恩萬謝,感激不盡,說道:「還有迎春差事,每年要貼一兩銀子,也稱了去罷。」秋鴻道:「只是沒得過年了,怎處?」黃氏道:「還講過年哩,沒人吵駡就吃口水也是快活的。」少頃進忠又封了三兩銀子,進來送與黃氏道:「本當買些薄物送親母,又恐不得用,薄敬奉送自備罷。」黃氏道:「豈有此理,纔已承親家情,怎敢再領賜?」秋鴻道:「舅舅送的,又不是外人,嬭嬭老實些收了罷。」黃氏謝了又謝,纔收下去置備年事。
進忠同秋鴻出來,把預備下的果子、衣服、首飾等物送到印月房中。七官見人去了,也家來走跳,手中拿幾張當票子,到樓上來道:「受這蠻奴才無限的氣!」進忠道:「受誰的氣?」七官道:「家裏的幾件衣服要抵出來,那蠻奴才死也不肯,嚷了半日。」進忠道:「衣服也是要的。」七官道:「沒奈何,還要同你挪一肩哩。」進忠道:「要多少?」七官道:「共該四兩七錢。」進忠道:「掇些贖去罷。」稱了銀子與他。黃氏知道,愈加感激,便把他當作祖宗一般。
到晚來,人家都燒紙關門守歲。怎見得除夕的光景?但是:
門懸柏葉,戶換桃符。家家歲火照田蠶,處處春盤堆細果。兒童拍手,齊燒爆竹喜爭先;老子點頭,笑飲屠蘇甘落後。戲班衣鮑老登筵,紀歲事椒花入頌。彈弦奏節入梅風,對局探鈎傳柏酒。氣色空中漸改,容顔暗裏相催。正是寒從一夜去,果然春逐五更回。
除夕,黃氏置酒在印月堂前,邀進忠守歲,燒松盆放砲竹。鐸頭取了許多砲竹煙火來放,果然好。飲至更深方散。進忠同七官出來,只得讓印月同鐸頭睡了。人靜後,秋鴻纔到樓上來,與二人輪流取樂。正是:
明日春風又一年,高樓醉擁兩嬋娟。
有人獨守孤幃冷,數遍更籌永不眠。
次日元旦,進忠起來各處拜了年,同七官終日到城隍廟看戲。劉道士加倍奉承。人見進忠慷慨爽利,與他交接的頻多,逐日各家請春酒。吃了幾日,又早元宵將近,薊州沒甚好燈。一日二人同丘先生閒步,見人挑了兩盞紙燈賣,進忠買了掛在樓上,晚間點起來,買了些酒肴,請丘先生同元照等來飲酒。邱老道:「敝處沒有好燈,我少年時在京師看燈,果然好。」進忠道:「京中燈除了內府的沒有見過,就是燈市裏幷王侯家,也不過是些羊皮料絲夾紗珠燈而已,除此便無甚好的,總不如揚州的燈好,各色紙燈、包燈,果極精巧,世上有一件物事,他們便做出一盞燈來,卻也奇巧。此時正是滿城簫管,人山人海,魚龍莫辨,那纔叫做『一天皎月,十里香風』。」邱老道:「生在那裏的人,真是有福的。」
到十三日,崔少華請了進忠同七官去看燈,也是幾對羊皮料絲,皆是些粗貨,薊州人便以爲奇,衆人就十分誇贊,進忠也只得隨聲稱好。呈秀在席間將小沈托在進忠身上,沒奈何只得約他元宵小酌。至日請了幾位斯文朋友來陪他,小沈唱曲、行令、猜拳,卻也有些豐致。飲至三更散了,呈秀定叫留小沈陪進忠宿,進忠卻不過,只得勉強留下住了一夜。次日送他二兩銀子,一方汗巾。
十六,置酒在內裏,請黃氏幷鐸頭夫婦。還剩了許多火藥,進忠都買了來放。但見:
金菊焰高一丈,木樨細落奇葩。白紛紛雪砲打梨花,紫艶艶葡萄滿架。金盞銀臺鬭勝,流星趕月堪誇,鴛鴦出水浴睛沙,九龍旗明珠倒掛。
內中有幾種異樣的,七官道:「這幾樣是那裏來的方子?」鐸頭道:「這是在京裏遇見李子正,他從殷公公家傳來的。」進忠道:「他在京裏做甚麽?」侯二道:「他在東廠殷公公家做主文,好不熱鬧。」進忠道:「我正想他,明日到京中看看他去。」大家開飲了半夜,把鐸頭灌醉了,聽他們歡樂。正是有錢使得鬼推磨,那黃氏已是感激進忠不盡,又被他逐日小殷勤已買通了,不但不禁止他們,且跟在裏面打諢湊趣。大家打成一片,毫無忌憚,不分晝夜,行坐不離,印月已被他們弄有孕了。那鐸頭雖然明知,而不敢言,只是把些酒食哄著他就罷了。正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街坊鄰舍都知些風聲。到了正月盡間,侯老回來,黃氏將進忠的恩德說與侯老知道,也十分知感。過了些時,也漸漸知些風聲,還是半信半疑。誰知人爲色迷,遂不避嫌疑亂弄起來。
一日天初明,侯老便上樓來尋進忠說話,見他門兒半掩,不見動靜,想是尚未起來。輕輕揭開他帳子一看,吃了一驚,原來印月同他一頭睡著了。侯老也不驚醒他,到輕輕走下樓來,高聲咳嗽了兩聲而去。二人驚醒了,慌忙起來,印月下樓進去,只見侯老在堂屋裏亂嚷。見印月進來,便說道:「婦人家不在房裏,外面去做甚麽?」黃氏也起來了,聽見嚷,過來道:「想是看他哥哥去的。」侯老道:「胡說。就是嫡親兄妹也該避些嫌疑,這樣胡行亂走的。」印月紅漲了臉進來,也還不知被他看見。秋鴻聽見嚷,忙出來看時,被侯老趕上,踢了兩腳,駡道:「你這奴才在那裏的,不跟著你娘?」黃氏道:「爲甚事這樣亂嚷亂駡的?」侯老道:「虧你做婆的,我不在家,就干出這樣事來了!」黃氏纔明白,悄語道:「事已如此,張揚出來也不好聽,只看你兒子這般嘴臉,怎叫他不生心?你現欠他銀子,傳出去,人還說你沒錢還他,拿這件事賴他的哩。如今惟有叫他們離開來罷了。」
侯老沈吟了一會道:「也是。」便叫秋鴻來說道:「你外婆病得狠哩,來接你娘的,叫他作速收拾回去看看。」秋鴻回到來對印月說了,見印月睡在床上,遂抽身到樓上。見七官與進忠對坐,便埋怨道:「你們做事也該放掩密些,怎麽就都睡著了,使老爹看見,嚷鬧了一場!虧嬭嬭勸住。如今要送娘去看外婆哩。」進忠聽見,嚇癡了,半日纔說道:「這怎麽好哩?」秋鴻道:「我們去後,你也難住了,不如快收拾,也到那裏相會罷。」說畢去了。
進忠羞得置身無地,便打點行囊,去僱牲口,進來辭行,嚮侯老道:「外有親家所借之項,今親家初歸,恐一時不便,我明早就要動身,改日再來領罷。」侯老也假意相留。次日早晨起身,辭了侯老夫婦,又來辭印月,印月不肯出見。這纔是:
萬種恩情一旦分,陽臺去作不歸雲。
于今妾面羞君面,獨倚薰籠拭淚痕。
進忠怏怏而別,對七官道:「兄可送我一程。」遂同上了牲口。心心念念,放不下可人。
行了一日,來到長店。那長店是個小去處,衹有三五家飯店,都下滿了,沒處宿。走到盡頭一家店,內有三間房,見一個戴方巾的人獨坐。進忠來對店家道:「那一個相公到佔了三間房去,我也無多行李,你去說聲,叫他讓一間與我們住住。」店家上去說了,那人道:「可是公差?」店家道:「不是,是兩個客人。」那人道:「不是公差,就請進來。」進忠便出來,看看搬行李進來。那人便叫家人收拾,讓出一間房來。進忠同七官上前,與那人見了禮,進忠道:「斗膽驚動相公,得罪了。」那人道:「豈敢!旅邸之中何妨,請坐。」三人坐下。那人見七官生得清秀,遂將言語調他。進忠道:「七兄陪相公坐著,我就來。」遂出去買了些肴饌來,問店家道:「可有好酒賣?」店家道:「止有稀熬子,相公們未必用得慣。」進忠來問那人,那人道:「隨鄉入鄉罷。」進忠出來買了酒,分付店家置備,回來坐下,問道:「請教相公貴處?尊姓?」那人道:「賤姓陳,江西新喻人,在監。因這裏薊州道是舍親,特來看他。」又問了進忠幷七官鄉貫姓名,對進忠道:「這侯兄是魏兄的甚麽人?」進忠道:「是舍親。」不一刻,店家擺上酒肴,陳監生謝擾過,三人共飲。那陳監生也是個風月中人,說到嫖賭上便津津有味,猜拳行令著實有趣,三人說做一個。
陳監生道:「我一嚮在京,只是頑耍,昨在薊州衙門裏住了二十多日,幾乎悶死了。不意這裏遇見二兄,豪爽之至,也是三生有幸。弟有個賤可在東院,也略通文墨,明日何不同二兄去耍耍。」進忠道:「東院裏那一位?」陳監生道:「是劉素馨,乃鴛鴦叩的妹子。」進忠道:「定是妙的了,非佳人不可配才子,鴛鴦叩已是極標緻的,如今也將有三十歲了。當日見他時纔成人,不覺已十五六年了。」三人暢飲至更深,抵足而睡。次日至密雲宿了。七官要辭回去,陳監生堅留不放,進忠道:「你就同到京中耍耍再回去罷,家去也無事。」三人又上牲口,進得京城。進忠道:「尊寓在那裏?」陳監生道:「在監前。」進忠道:「我們權別,明早再來奉候。」陳臨生道:「小寓房子頗寬,且又潔淨,同到小寓住罷。」遂拉了去到下處,果然房屋寬大潔淨。早有家人在內,各人卸下行李,洗了臉,取飯來吃了。
陳監生道:「天色尚早,院中耍耍去。」叫了三匹馬來,著一個小廝跟隨。進了東院,到劉家門首下馬,進門來,靜悄悄無人迎接。在廳上坐了一會,纔有個丫頭出來,認得陳監生,進去了一會纔出來,請進去到大姑娘房裏坐。三人走到房中坐下,到也幃幕整齊,琴書瀟灑。丫頭捧茶來吃了,媽兒出來拜了,道:「陳相公來得快呀!」陳監生道:「約定了素娘,怎好爽信。素娘怎麽不見?」媽兒道:「他不在家。」陳監生道:「那裏去了?」媽兒道:「周公子請去了。」陳監生道:「胡說!我原約他一個月,如今纔二十四日,怎麽就叫人請去了?」媽兒道:「不好說得。」
正在分辨,只見來了一個姊妹上前拜見,看時,正是鴛鴦叩。雖然年紀過時,那一段豐神體態猶自大方。拜罷坐下,陳監生道:「貴恙痊愈了?」鴛鴦叩道:「這幾日纔略好些,尚未復原。」陳監生道:「我原約令妹一個月,怎麽就讓人請法了?」鴛鴦叩道:「周兵科的公子先請他,未曾去,就把我父親送到城上打了,差人押著,定要他,沒奈何只得弄去了。」陳監生道:「去了幾日了?」鴛鴦叩道:「去了十多日,也快回來了。」陳監生大不悅意。進忠道:「既是不久就回,老兄也不必動怒,小酌何如?」陳監生道:「有甚情趣!」鴛鴦叩笑道:「舍妹暫時不在家就不坐了,此後難道再不相會麽?」陳監生被他說了,到不好意思起身。進忠遂取了一兩銀子與媽兒備酒。鴛鴦叩叫丫頭鋪下絨氈,看了一會牙牌。
陳監生起身小解,只見一個小廝,捧著兩個朱漆篾絲小盒兒往後走。陳監生趕上去揭開看時,底下一盒是幾個福壽同幾十個青果,上一盒是鮮花。陳監生問道:「你是誰家的?」小廝道:「周大爺差來送與馨娘的。」陳監生讓他走過,他便悄悄的隨他走。那小廝穿過夾道花架邊一個小門兒,那小廝輕敲了三下,裏面便有人開門,陳監生走出來,也不題起,仍舊坐下看牌。少刻擺上酒來,飲了半日,陳監生推醉出席,閒步輕輕走過夾道,也嚮那小門上輕敲了三下,便有個丫頭來開門。開開門來,見是陳監生,到吃了一驚。陳監生忙擠進去,轉過花架,見素馨獨坐焚香。素馨見了陳監生,便起身拜見,問道:「相公幾時來的?」陳監生道:「纔到,就來看你,我原約你一月,今何負心若此?恭喜你如今有了貴公子了。」素馨道:「再莫說起。我原非得已。那人粗惡之至,把我父親送到城上打了,著人押著,定要來纏,不肯放我出去,終日如坐牢一般,你不要怪。」陳監生道:「我也不怪你,今日赦你出去走走。」素馨道:「怕他有人來看見。」陳監生道:「不到別處去,到你姐姐房中飲一杯何如?」素馨不好推卻,只得擕手出來。鴛鴦叩見了,甚覺沒趣。素馨上前逐一拜見。看時,果然生得甚美,但見他:
窄窄弓鞋雅淡妝,恍如神女下高唐。
膚爭瑞雪三分白,韻帶梅花一段香。
素馨拜罷坐下,鴛鴦叩道:「那人可來?」素馨道:「今日不來。」鴛鴦叩道:「世上也沒有似這樣粗俗的,全無半點斯文氣,請了姊妹就如自己妻子一般,又不肯撒漫,就笑得死個人,說的話令人聽不得。」進忠道:「這樣人可是作孽。」陳監生道:「禁聲!莫惹他,可人兒怪!」素馨掩口而笑,起身奉了一巡酒,正開口要唱,忽聽得外面一片嘈嚷之聲,俱各停杯起視。只見丫頭慌慌張張跑進來說道:「不好了,周大爺帶人打進來了。」素馨忙往外走,只見周逢春帶了十多個人打進來,竟奔素馨。素馨慌了,復跑進來。進忠恃著力大,忙上前挺身遮住,素馨便躲到床後。兩個家人揪住陳監生就要打,進忠一聲大喝,上前拍開手,把那人放倒,讓陳監生同七官跑了。周逢春亂嚷,來尋素馨,因進忠力大擋住,人都不敢近身,衆人便亂打傢夥。鴛鴦叩忙上前分訴,被周逢春一把抓住去鬟,一手揪住衣領,嚮外邊一摔,跌倒在花臺邊。只見他直挺挺的不動,衆人忙上前看時,只見:
荊山玉損,滄海珠沈。血模糊額角皮開,聲斷續喉中痰湧。星眸緊閉,好似北溟龍女遇罡風;檀口無言,一似南海觀音初入定。小園昨夜東風惡,吹折紅梅滿地橫。
媽兒、丫頭忙扶他起身,只見一口氣不接,面皮漸漸轉黃,嗚呼哀哉了。媽兒等叫起苦來,忙去叫了地方來,將周逢春幷一行人都鎖了,帶上城去。正是:
饒君焰焰薰天勢,看爾忙忙怎得逃?
畢竟不知周公子等拿到城上,後來如何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誰人識得大丹頭,只在吾身靜處求。
初嚮坎離分正色,再從木土叩真流。
蒼茫紫氣浮金鼎,次第紅光貫玉樓。
嬰宅養成龍虎會,淩風直上鳳麟洲。
話說周逢春摔死了鴛鴦叩,地方保甲把衆人鎖了,送到東城察院。衙門問了口供,將兇手等總寄了監。
進忠回到寓所,見門鎖了,幷無一人,心中著忙。往鄰家來問信,只見一個小廝躲在間壁人家,忙出來扯進忠到僻靜處,道:「我家相公往劉翰林家去了,行李已發去,著小的在此等相公同去哩。」忠進即同他走過前門,往西首到手帕衚衕,陳監生已差人來接。到了劉翰林寓所,陳監生迎著道:「一時不忍,遇見這等惡人,帶纍老兄。」進忠道:「事已至此,當早爲之計,他必要攀扯的。」七官道:「又沒有和他爭鬭,爲甚扳人?」陳監生道:「他怎肯就自認?必要亂扳的。舍親此刻赴席未回,須等他回來計較。」進忠道:「我有個盟弟,在東廠主文,此事必到廠裏纔得結局,我先去會他,討個主意。殷太監家離此不遠,趁此月色去走走。」七官道:「我也同你去。」陳監生道:「七兄莫去,我獨坐無聊。」進忠道:「恐劉爺回來不便。」陳監生道:「不妨,此處不通內宅。且舍親也是極圓活的。」
進忠別了出來,路本熟的,走不過十數家,便是殷太監外宅,走到門上,尚未關門,進忠嚮門上拱一拱手道:「府裏李相公在家麽?」門上道:「尋他做甚?」進忠道:「我是他鄉親,帶了他家信在此,拜煩爺說聲。」說完,取了三百文錢與他。門上道:「坐坐,我去請他出來。」只見進去未幾,裏面搖搖擺擺走出個秀士來,正是李永貞。有詩道他的好處道:
儒服裁成錦,雲巾剪素羅。
臉紅雙眼俊,面白細髯多。
智可同蘇賈,才堪幷陸何。
幽幽真傑士,時復隱巖阿。
李子正走到門外,見了進忠,一把拉住道:「哥哥從那裏來的?請到我家內坐。」擕著手走到對街一個小小門兒,敲開來到客位裏,敘禮坐下。永貞道:「自別哥哥之後,無日不念。後聞得到湖廣去。及聞程士宏事壞,日夜焦心。後劉弟自揚州寄書來,說哥哥來山東送禮,一嚮沒有回去。今日甚風兒吹到此?」進忠道:「自別賢弟,到京尋親不遇,母親又同王吏科的夫人回臨清去了,我便同程中書上湖廣去。在漢口落水,幸遇家叔救起,薦我到揚州,得遇劉弟。後魯太監差來送汪中書的禮,路上又遇見響馬劫了,不得回去,只得又到臨清探母,誰知母親又同王巡撫家眷往浙江去了。聞家叔陞了薊州州同,故來看他,順便帶了些布來賣。及到薊州,他又丁憂回去了。我在薊州住了這半年,聞得賢弟在此,特來看你。」永貞道:「如此說,哥哥也別母親多年了。」進忠道:「有十多年了。」永貞道:「月姐就嫁在薊州侯家布行裏哩!哥哥在那裏可曾會見?」進忠道:「我就是下在他家行裏的,初時不知,後來說起纔知道的。我今正是同他小叔子老七來的。」永貞道:「哥哥行李在那裏?」進忠道:「不遠。」永貞道:「著人去請老七,幷行李發來。」進忠道:「緩些,今早纔到,就弄出件事來了。」永貞驚問道:「甚麽事?」進忠便把陳監生之事說了一遍。永貞道:「雖與陳家無涉,周家決不肯放他,必要扳他出來。雖然無礙,卻也要跟著用錢哩。他可有條門路麽?」進忠道:「劉翰林是他表兄,薊州道是他丈人。」永貞道:「前面有個劉翰林,可是他?」進忠道:「正是。我們的行李總在他家哩。」
小廝擺上酒來。永貞叫小廝去請侯七官,進忠道:「不要請他,我坐坐即要去哩。恐陳兄心中不快,不好丟他。」永貞舉杯相屬,進忠道:「畢竟這事怎處?」永貞道:「打死娼婦,周掌科豈肯叫兒子抵命?就是龜子,也不過要多幾兩銀子罷了。陳監生雖未與他爭嫖,就是宿娼也有罪名,不如與周家合手,陳家諒貼他些。這事哥哥可以包攬下來,等我去處。只是口氣須要放大些,好多尋他幾兩銀子,就是城上事完,少不得也要到廠裏纔得結案哩。」進忠又飲了幾杯,道:「我去了,恐他們等信。」永貞道:「吃了晚飯去。」進忠道:「不消了。」二人一同出來,進忠道:「別過罷。」永貞道:「我送哥哥幾步,你去叫劉翰林去對城上說,若不肯,等我行牌提到廠裏,不怕龜子不從。」永貞送到劉家門首道:「哥哥明日早來。」二人拱手別了。
進忠入來,劉翰林也在書房內。桌上擺著酒肴,進忠見了就要行禮,劉翰林忙一把拉住道:「豈有此理!行常禮罷。」纔二人作揖坐下。陳監生道:「可曾會見令親?」進忠道:「會見的。」劉翰林問道:「是那一位?」進忠道:「在廠裏主文的李舍親。」劉公道:「可是李子正?」進忠道:「正是。」劉公道:「他卻老成停當,廠裏甚是虧他,手下人卻不敢胡行的。就是舍親這事,也要到廠裏纔得結局,老兄可曾與他談談?」進忠道:「談及的。舍親已料得周家必不肯放,定要扳出的。」劉公道:「這自然,你雖未與他爭頭,到底要算個爭風。就是你監生宿娼,也有礙行止。」進忠道:「舍親也如此說。他說請劉爺出來與周掌科談談,令親諒貼他些,與城上說聲,處幾兩銀子與龜子,不申送法司罷,若城上不肯,他便行牌提到廠裏去結。」劉公道:「好極,城上是我敝同年,再無不依的。只是周掌科爲人固執,難說話。」進忠道:「周爺雖固執,可肯把兒子去抵命?」劉公道:「有理。全仗大力爲舍親排解。」四人飲至更深,劉翰林進去。
次早,劉翰林打轎去拜周兵科。傳進帖去,長班到轎前回道:「家老爺有恙,尚未起來,注了簿罷。」劉翰林道:「我有要話同你老爺面談,進去回聲。」便下了轎,到廳上坐下。半日,周兵科纔出來,相見坐下道:「承枉顧,弟因抱微屙,失迎,得罪。」劉公道:「豈敢!昨聞東院之事,特來奉候。」周兵科道:「不幸生出這樣無恥畜生,還有何面目見人!」劉翰林道:「世兄也是少年英氣所激,慢慢薰陶涵育自好,老先生不必介懷。幸的是個妓女,不過費幾兩銀子與他罷了。」周公道:「生出這樣不肖的畜生,自己也該羞死,還拿錢去救他麽!弟已對城上說過,盡法處死他,免得玷辱家門。」劉公道:「子弟不正,該家中教責爲是,那有用官法的理?老先生還請三思。」開導再三,周公絕不轉移。
劉翰林到覺沒趣,只得回來。纔到家,正欲換衣服,只見門上進來,拿著帖子道:「周相公來拜,要見。」劉公見帖上是周春元的名字。這周春元乃劉公的門生,周兵科的嫡姪,劉公遂出來相會。周春元道:「適蒙老師枉顧,家叔執拗開罪,門生特來負荊。」劉公道:「令叔太拘泥了,我因忝在同朝,無非爲好,到使我沒趣。纔也養不才,怎麽這樣處法!」周春元道:「家叔心性,老師素知,豈有坐視不救之理。還求老師海涵,若有可商,總在門生身上,但憑分付。」劉公道:「龜子須要處幾兩銀子與他,衙門中也要些使費。這事原與舍親無干,如今說不得,也叫他帖上些。只要早些完事,免得聲張。令叔可肯把兒子抵償,且于自己官聲有礙。」周春元道:「老師見教極是,這樣處治甚好,敢請令親一見。」劉公遂引他到書房中與陳監生會了,議定每用百兩,周家八分,陳家二分。周春元道:「這也罷了,只是龜子須尋個人與他說定方好辦。」劉公道:「我這裏有個姓魏的,爲人老練,到可以托他去談談,無不停妥的。」遂請出進忠與春元會了。說過,春元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