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明珠緣

明珠緣第 3 / 3 頁

第十六回 周公子錢神救命~何道人爐火貽災

進忠同侯七官來看李永貞,到他家時,永貞已在門前等候,一同進來,見禮坐下。永貞道:“早間就要來奉候,又恐遇不見。快拿飯來吃。”茶罷,叫妻子出來拜見伯伯。三人吃過早飯,進忠將周家的話對他說了。永貞道:“事不宜遲,我們就去;只是今日原意要屈哥哥與七兄談談的。”進忠道:“他還不就去哩。再擾罷,且干正經事。”永貞道:“也罷,就在劉家作東罷。”叫小廝喚了三匹牲口,三人同到東院,下了牲口,來到廳上坐下。媽兒出來,見了進忠,謝道:“昨日多承魏爺救護,只是大小女自成人至今十餘年,陪過多少公子王孫,也無一個不愛惜他,誰知遭此橫死。”說著便假意哭起來。進忠道:“死生有數,你也不要悲傷。馨娘呢?”媽兒道:“纔起來,丫頭去說聲,快收拾了來拜客。”茶罷,素馨出來,花枝搖曳般拜了三人,又嚮進忠謝道:“昨日若非魏爺救護,連我也是死了。”七官道:“他怎麽捨得打你?”素馨道:“你看他那兇惡的樣子,不是魏爺力大攔住,直打個粉碎。”進忠道:“就打也不過與你姐姐一樣罷了,怎麽就得粉碎?”大家笑了一會。

永貞取出一兩銀子遞與媽兒道:“辦個桌盒酒兒談談。”素馨遂邀到倦裏,穿過夾道,進了一個小門兒,裏面三間小倦,上掛一幅單條古畫,一張天然几,擺著個古銅花觚,內插幾枝玉蘭海棠。宣銅爐內焚著香,案上擺著幾部古書,壁上掛著一床綿囊古琴,兼之玉蕭、象管,甚是幽雅潔淨。房內鋪一張柏木水靡涼床,白綢帳子,大紅綾幔,幔上畫滿蝴蝶,風來飄起,宛如活的。床上薰得噴香,窻外白石盆內養著紅魚,綠藻掩映,甚是可愛。天井內擺設多少盆景,甚是幽雅。柱上貼一幅春聯道:“滿窻花影人初起,一典桐音月正高。”永貞道:“馨娘雅操定是妙的,何不請教一曲。”素馨笑道:“初學,不堪就正大雅,請教李爺一曲,以清俗耳。”遂取下琴來,放好在桌上,和了弦道:“請教。”永貞道:“也罷,我先抛磚。只是貽笑了。”彈了一段《梅花引》,笑道:“真所謂三日不彈,手生荊棘。荒疏久了,請教罷。”素馨又讓進忠,進忠道:“惟有棋琴不解。”素馨纔坐下調弦促軫,鳳吟龍睛,那一段意態,先自可人。彈起來真是冰車鐵馬,鳳目鸞音,彈了《客窻》三段,起身笑道:“巴人下里,貽笑大方。”三人嘖嘖稱贊。

一會擺上酒來,永貞道:“請你媽媽來同坐。”丫頭道:“他打發司裏差人去了,就來。”四人飲了一會,媽媽纔來。永貞道:“差人來做甚麽?”媽兒道:“我家是原告,他們反來我家需索,吵得不耐煩。人已死了,還要花錢!”永貞道:“早哩,俗說:人命官司兩家窮。若問到成招時,你也得好些錢用哩!”媽兒道:“打那裏來?自大的死了,他都躲著不敢見客,錢也沒一個,見面把甚麽使用?今日到打發過兩三次了!”永貞道:“早得很哩!要盤十三個衙門纔得完哩!”媽兒道:“罷了,再盤幾個衙門,我到好被他盤死了。”永貞道:“我到有個說法,不知你可依我?”媽兒道:“李爺分付,自然是爲我的,怎敢不依?”永貞道:“自古貧不與富鬭,富不與勢爭。他是個官長的公子,怎肯讓他抵償?且到差人就不敢惹他,自然來你家要錢。他必是到城上說過分上了,所以只是遲延。豈有人命到此刻還不差人來相驗的?不如依我說,教他處幾兩銀子與你,再尋個人,還干你的事。若再遲幾日,法司■瀧問問,題個本發下幾兩燒埋銀子,不怕你不從,那時豈不是雙折貼麽?”媽兒道:“人也曾勸我如此,只是女兒死得苦。”進忠道:“你女兒也是病久了的,你若捨不得,就買個好棺木,裝著放厚些,做個把功果與他就是了。料你如何弄得過他?你若肯依,都在我們身上,包你便宜。”媽兒便叫龜子來,商議停妥,三人又飲了一會纔散。

進忠別了永貞,來到劉家,與劉翰林、陳監生說了。劉公便叫人請了周春元來,說定共處二千兩,周家出一千六百,陳家出四百,憑他們用,只要早些完事。進忠帶了銀子到李永貞家來,永貞把了六百兩與龜子,城上同兵馬司一處一百,廠裏也用了一百,各衙門使用了一百,打點停妥。當官審過,作“久病未痊,因下臺基走失了腳,誤推跌傷死”論。把家人們重責四十,斷十兩燒埋銀子與龜子,差人押著收殮了。周、陳二人各問了個杖罪,納贖了事。上下共用了千金,永貞落了一千兩,送侯七官一百兩爲盤費,餘者與進忠均分。這纔是:

殺人償命古來傳,不論冤仇只要錢。

說甚天高皇帝遠,大明律在也徒然。

是日,進忠同七官便搬到永貞家來住。次日,七官辭了回去,進忠送到城外,臨別囑咐侯七道:“嫂子若到寶坻去,你務必來把信與我,我同你去耍些些時;若沒有去,你也寄個信來,千萬勿誤,我在此專等哩。”七官答應去了。進忠終日望信,總不見來。

又過了有半個月,劉家媽兒得了銀子,特備了酒席,來請進忠與永貞酬勞二人,遂叫了牲口到東院來。媽兒同素馨出來迎接。廳上擺了三席,旁邊一席,吃過茶,戲子進來。永貞道:“你費這些事做甚麽?一桌子坐坐就罷了。”素馨道:“前日動勞二位爺,沒甚孝敬,今日新來了個妹子會做戲,特請二位爺來賞鑒賞鑒。”進忠道:“恭喜!我們總不知道,少賀你,反來叨擾。”永貞道:“還有何客?”媽兒道:“還有一位水相公,是馨兒新相處的,山西人。丫頭,去請水相公來。”少頃,水客人出來相見,其人生得魁偉長大。媽兒舉杯安席,三人謙讓。素馨道:“水相公雖是遠客,卻在此下榻,自不肯僭,況今日之設,原爲二位爺的。”謙了半日纔坐,進忠首席,水客人坐了二席,永貞是三席。素馨同媽兒一席在旁相陪。吃了湯,戲子上來請點戲。進忠點了本《雙烈記》,乃韓蘄王與梁夫人的故事。那新來姊妹做的是正旦,果然音律超羣,姿容絕世。只見:

羅衣曡雪,寶髻堆雲。櫻桃口杏眼桃腮,楊柳樹下心蕙性。歌喉婉轉,真如枝上鶯啼;舞態翩躚,恰似花間鳳囀。腔依古調,音出天然。高低緊慢按宮商,吐雪噴珠;輕重疾徐依格調,敲金戛玉。舞回明月墜秦樓,歌遏行雲遮楚岫。

那女子只好十四五歲,乃吳下人,媽兒用銀四百兩買來的。唱至半本,住了戲,上來送酒。進忠問他多少年紀,叫甚名字,那女子道:“我今年十五歲了,名叫素娟。”進忠調調他,他便故作羞態。進忠本是個歪貨,被他引動了,十分愛惜,素馨便在旁撮合,一時動了火,遂允他梳籠。戲完後,又坐了一會纔散。

次日,進忠取了五十兩銀子、四匹尺頭送到院中,媽兒備了酒席,李永貞推有事不來,就是進忠與水客人二人,晚間花攢錦簇的飲酒行樂,進忠著意溫存。誰知這素娟已經梳籠過二次了,衆人將進忠灌醉,送入羅幃。那女子半推半就,故妝出處女的腔調來,香羅帕只苦了鶏冠血當災。進忠是醉了的人,那裏覺得?正是朝朝寒食,夜夜元宵。那水客人也是個直爽人,二人甚相投契,終日便不出院門,昏迷住了,幷連行李也發到院裏來。

一日,正與水客人鬭牌,只見一個小廝,拿了封書子同名帖,進來道:“這是尚寶王爺的書子。”水客人見了帖子,上寫著“眷生王習拜”。拆開書子看時,原來是薦個修煉的人與他的。那王習乃內閣王家屏的兒子,與水客人同鄉,因水客人平日好談外事,故薦與他。水客人道:“請進來。”小廝出去,領了一個道士進來。那道士怎生打扮?但見他:

五明扇齊攢白羽,九華巾巧簇烏紗。素羅袍皂絹沿邊,白玉環絲縧繫定。

飄佛美髯過腹,露光兩目明星。談玄說性假全真,說謊脫空真馬扁。

那羽士進來,水客人下階相接,敘禮坐下,水客人問道:“請教先生仙鄉法號?”道人道:“小道姓何,賤字太虛,久在終南修煉,不理人事。承周、王二公屢招出山。昨在周府得遇王公子,他老相公有些貴恙,相邀同來。久仰老丈尚玄,特來奉謁。”水客人道:“在下平生至愛玄理,恨未遇明師,終是面墻;今得老師下降指迷,幸甚,幸甚!不棄愚蒙,敢求大教。”那道士便張眉鋪眼,做出那有道的樣子來。水客人平日最喜這等人,況又是王公子薦來的,更覺十分恭敬,問道:“便飯一談,請教先生茹勞是葷素?”太虛道:“這到不論,隨緣而已。”水客人便叫小廝去買新鮮肴饌,後面卷裏烹起好茶,邀他到後面與進忠等見禮坐下。

水客人便請教太虛。太虛道:“小道所煉者乘鸞跨鶴之事,但不可以言傳,至于旁門小術,特易易耳。”水客人道:“乘鸞跨鶴,乃先生之大道,我等愚蒙,安能企仰?只求一保身補益之方足矣。”太虛道:“要求補益,何用他求,即眼前便是良方,請聽小道說來:(此處删300餘字)那何太虛料他在妓館中,必是個好色的,故說此事一段,採戰的言語掀動他。那個水客人滿心歡喜,十分稱贊。吃過飯,又坐下閒談,談及外丹爐火之事,大虛道:“這雖是旁門小道,卻也非同容易。”進忠道:“倘不吝教,望示一二。”太虛道:“二公請靜坐,聽我道來:金丹之理真玄妙,也要功夫同大造。神仙藉此積陰功,顛倒五行成至要。得真銓,卻交火裏鍾金蓮。坎從離裏求真汞,木嚮金中乞善緣。桃結于亥子,交時真永死。鉛中玉露長萌芽,萬顆明珠生釜底。發光華,陽精聚處長金花。三五二八陰魂盡,牽轉牛兒到故家。到故家,須把捉,莫使心猿空發作。無明一點起崑崙。頃刻丹心盡鎖灼。要存神,黃婆運水鮮氛塵。靈明打曡如珠走,大地乾坤總是春。真可樂,龍虎皆馴成大藥。丹成九轉得玄功,黃白從心歸掌握。”

進忠道:“先生玄談至理,我輩凡人,一時不解,先生何不一試,以開愚蒙。”太虛道:“此小術耳。我有金丹,可以起死回生,要點化何難,取火來!”兩個姊妹聽見可以點化出銀子來,都要看,連忙叫丫頭扇火,將大銅爐架起。太虛起身要洗手,丫頭捧了水來,一個小小白銅盆。太虛道:“這盆有多重?”媽兒道:“只好二斤重。”太虛遂碎碎剪開,將一個瓦罐用鹽泥封固了,放在火中,將銅片慢慢放在罐內,大火熔化。嚮葫蘆內傾出幾丸紅藥丟在裏面。忽然一陣黑煙上來,人都閉了眼站開。少刻煙盡,將罐子取出傾在地下,取火幷灰鋪上。過了一刻取起,卻是一個大餅子,果然是松紋細絲銀子。衆皆大喜,遂把他當活神仙奉承。

太虛洗了手上席飲酒,酒量甚大,也會調笑玩耍。進忠道:“先生既有此神術,何不濟救貧人?”太虛道:“濟人原是仙家的本意,卻也要有緣,那人有福,方受得起。”水客人道:“小子有緣得遇先生,意欲拜爲門下。”太虛道:“也不須如此,我看二公俱有大福,若有本錢,可爲二公做一爐。”進忠道“可要擇地?”太虛道:“若二公要學,非深山修煉不可。然山人大道已成,無施不可,只須淨室足矣。”素馨道:“我後邊有座小園子到還清淨,不知可用得。”太慮道:“同去看看。”

衆人同到後面來,只見一所小小園亭,也有幾種花木,中間三間茅亭,儘是幽雅。太虛道:“用得,只是將墻加高些罷了。”復來飲酒。二人問道:“要用多少銀子?”太虛道:“大丹非萬金不可,如今且代二公做一分看,成了,可有萬金之得。先用母銀一千兩,藥本三百兩。”進忠等歡然允諾,與水客人各出一半。也是他二人合當晦氣,撞著他。當將銀子兌出,便留他在院中宿。晚間又對二人說幾個口訣。各自歸房試驗,果然房術有加倍之功,越發奉之如神。

次日開單置藥,將院墻加高,草亭上按卦位支起百眼風爐九座,將銀子化成大餅,百兩一塊,放在爐內。九日後取起看時,滿周圍都是小珠兒。太虛道:“二九後珠兒漸大,三九後珠兒更大,母銀色便暗了,不似以前光亮。到四九時將珠兒敲下,不用母銀,交五九便不取起,每日只加火三次,功滿自成。”三人復來飲酒取樂,每日如此。

一日已是六月中旬,衆人乘涼,至二鼓方睡,正睡熟時,忽聽得辟樸之聲,丫頭起來喊道:“不好了,那裏火起了!”進忠幷水客人慌忙起來,水客人道:“這是後面。”二人忙來到園中,只見烈烈烘烘的燒起。衆人忙上去撲滅。再來尋何太虛時,早已不知去嚮了。再看丹爐,已倒在一邊,母銀也不見了。二人大驚,跌足叫苦。正在喧嚷,只見東廠緝事的人進來,將龜子一索鎖去。正是:

黃芽白雪成烏有,白虎喪人又降災。

畢竟不知此火從何而起?龜子拿去怎生處治?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涿州城大奸染癘~泰山廟小道憐貧

詩曰:

樂事從來不可常,莫教事後始商量。

錢財散去湯澆雪,時運低來虎化羊。

爽口物多終作疾,快心事過定生殃。

咬釘嚼鐵錚錚漢,到此聞知也斷腸。

話說東院火起,驚動了東廠緝事的人,將龜子鎖去。衆人撲滅了火,忙將丹爐拆去,在灰裏尋出母銀來看時,都是黑的,毫無光綵,如煤炭樣,敲時,應手而碎。原來他是用的瘦銀法,把真魂都提去,留下些糟粕來。先那珠兒,就是銀子的精華,總被他提盡,放起火來,從鬧處走了。二人悔恨不已。正是:

九轉金丹可救貧,癡人遂耳起貪心。

他今果有神仙術,不自焚修肯授人?

進忠料得事體不好,把行李丟下,趁月下躲到李永貞家來。永貞起來相見,笑道:“我從未見嫖客半夜出來。”進忠道:“不好說得,又弄出件事來了。”永貞道:“甚麽事?”進忠一一告訴他。永貞道:“這事卻有些費事哩!禁城內失火,就該個杖罪,再有這件事,就要問軍哩!到有些纏手哩!”想了一會道:“有了,你只躲在我家,不可出去,就有人知道你在此,也不敢來拿你。”進忠道:“我去把行李發來。”永貞道:“你去不得了,你一去,他就不放你了。等消停些時我著人去取罷。”遂領他到後面一個小書房裏坐下,分付家人道:“拿水來與魏爺洗浴,你去把緝捕上的人叫個來。”小廝去了一會,叫了個人來。永貞出來問道:“何處失火?”緝捕道:“東院劉家。”永貞道:“可曾報廠哩?若沒有報時就瞞了罷。”緝捕道:“瞞不得了。纔拿了龜子去做了一繩,已招出是兩個嫖客燒丹失了火的,人都知道了。”永貞道:“既如此,須速去拿住人,莫放走了。”那人應聲而去。

到天明時,永貞進廠打聽了回來,對進忠道:“龜子已招出你二人來了,水客人已拿去問過,收了監,正在外頭拿你哩!素馨等已召保在外。哥哥只是莫出去,包你無事。”

過了數日,廠裏已將水客人擬定軍罪,申法司。水客人買上囑下,正是錢可通神,題準捐贖,納了七千擔米,便釋放出來。坐了兩個月監,將萬金資本都花爲烏有,只落得罄身人回去。龜子責罰放去。進忠因未拿到,出了廣緝批文在外,完結了事。

進忠又過了些時纔敢出頭,便來院中發行李。到了廳上坐下,半日總不見有人出來。只得走到裏面。媽兒看見道:“好人呀!弄出事來你就躲了,帶纍我家打板子、花錢。”進忠道:“如今都不必說了,娟娘好麽?”媽兒道:“不在家,陪酒去了。”進忠道:“我在他房裏走走,我還有行李在此。”媽兒道:“不必進去,我叫人取來還你。”進忠心內好生不快,竟嚮裏走。媽兒攔他不住,直走到房門首,只見素娟陪著個秀才坐道。進忠道:“我特來看你的,爲何回我不在家?”素娟道:“你前日不躲我,我今日也不躲你!”說畢把臉轉嚮別處,不睬他。進忠忍著氣問道:“我的行李在那裏?”素娟道:“在那裏不是。”遂叫丫頭搬了出來,亂掠在地下。進忠取出鑰匙來,開了箱子看時,衣服散亂,銀子一封也沒有了。進忠道:“我的銀子那裏去了?”素娟道:“你銀子在那裏的?有多少?”進忠道:“在這箱子裏的,六百兩又八十四兩。”素娟道:“虧你不羞,你交與誰的?既有銀子,你當日不爲不發去,還放心丟在人家,過兩三個月,你把誰看見的。”進忠氣得暴躁道:“你偷了我銀子還賴哩!”素娟劈面啐道:“沒廉恥的!來賴人,反說人賴你的銀子。”進忠氣狠狠的要打他,又怕做出周逢春的故事來,只得忍住了。素娟越發惡言穢語的亂駡,進忠氣不過,打了他一掌,媽兒同素娟大喊道:“你同光棍來我家燒甚麽丹,做假銀子把我屋都燒了。你逃走了,我爲你打了兩三個月官事,花了許多銀子。如今事平了,你反來我,同你到官堂上還你銀子。”二人扯住進忠碰頭亂駡。那秀才忙出來勸住,把媽兒幷素娟拉開,說道:“這事是老兄欠些禮,你當日若將銀子交點與他,他卻說不得不還你;當日既未交與他,如何問他要?就是真有這宗銀子,如今也說不得了。天下豈有將銀子放在人家嫖的禮。老兄請回罷,炒鬧出去,反要被子弟們笑。”進忠被他說得啞口無言,只得嘆口氣,叫人把行李搬到永貞家來,坐下來都氣呆了,午飯也沒有吃。

將晚,永貞回來,見了進忠,問道:“哥哥爲何著惱?”進忠道:“再莫說起,可恨劉家那淫婦把我銀子偷去,反辱駡我,明日到城上告他去。”永貞道:“不可。他們娼家行徑總是如此,也不知害過多少人,何在乎你一個。你原不該把銀子放在他家,告也無用。況現出了批緝你哩,你若去告他,反要題起舊事來,那時到不妙了。不如省些事罷。”進忠想了想,也知無益,也只得歇了。情緒昏昏,未晚便睡了。想道:“這也是我不聽好人之言,至有今日。當日妻子原勸我安居樂業,我不聽他,要出來,如今將千金資本都費盡了,只落得一身落泊,要回去,有何面目見他?”翻來覆去,睡不安枕。此時正是晚秋天氣,但見一簾細雨,四壁蛩聲,好生淒慘的景況。正是: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正直授衣時節,歸期未必。排悶全憑一醉,酒醒後、愁來更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共摘。擁著衾兒,獨自怎生將息。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兒了得。

進厚惱悶了一夜,次日來辭永貞要回去。永貞道:“我也不好久留哥哥,只是我此刻囊中羞澀,哥哥再寬住幾日,等我看廠裏有甚事,尋個好頭兒照顧哥哥,得兩百金做盤費,再去何如?”進忠只得住下。永貞買了些綢絹代他做冬衣,見他終日愁悶,又去尋幾個相好的,陪他到廟上各處消遣。進忠原是個曠達的人,遂又丟下心來。

一日,閒遊了一會,回來吃午飯,敲門,丫頭開了門進去,再不見他出來。等了半日,也不見拿飯出來。進忠心內惱悶起來,就睡在椅子上。午後,永貞回來道:“哥哥何以獨睡?”進忠道:“回來餓了,不覺睡去。”永貞忙家去對妻婦道:“哥哥還未有吃飯哩!”他妻子道:“正吃飯時,他出去了,叫人撐前伺後的,那有這閒人來伏侍他?若等不得,不會往別處吃去。”永貞嚷道:“胡話!亂說!他是我哥哥,就是個外人,也不可怠慢。”妻子道:“是親不是親也來作家公,我來時也沒有聽見有個甚麽哥哥,半路上從那裏來的?他有錢時就認不得兄弟,如今沒錢就來我家等飯吃了,我沒這些閒飯養人。”他兩口兒吵鬧起來。

原來這內室逼近書房,一句句都被進忠聽見,心中焦躁起來,道:“罷了!我魏進忠也是個男子漢,千金都揮盡了,卻來寄食于人,去罷。”忙將行李收拾起來,背上就往外走。永貞知道,急忙出來,一把扯住道:“哥哥往那裏去?”進忠道:“久住令人厭,去之爲是。”永貞道:“哥哥,你我是何人,不要聽那不賢之婦的胡言,我陪哥哥的禮。”進忠道:“終無不散的筵席,連日多擾,兄弟莫怪。”永貞料他決不能留,飛奔家中,取了三十兩銀子,趕出來,揣在進忠袖內道:“我本意要留哥哥多住一日,多湊點盤纏你回去;既然哥哥見怪,決于要行,這些須之物哥哥笑納罷。只是未得盡情爲恨!如今哥哥到何處去?”進忠道:“先到寶坻看看姨娘,順路南去。”永貞道:“見姨娘代我請安,便中務須捎個信來。”二人同行到哈噠門外酒館中餞別,進忠終是鬱鬱不樂。酒罷,二人灑淚而別。正是:

高館張燈酒半醒,臨歧執手惜離羣。

只因花底鶯聲巧,至使天邊雁影分。

進忠別了永貞,尋個客店安下。次早復進城買了些禮物,僱到寶坻的牲口。纔出城,只見一簇花子攔住個出京小官兒的家眷討錢,被那不知事的家人打了他,他們便一窩蜂聚起有三四百人,齊來亂打亂嚷,將女眷們的衣服都扯壞了。直鬧到日中,亂搶東西,只等散了幾串錢纔散。進忠纔得上路,趕到宿店,已是日落。卸下行李,再摸袖內銀包,已不見了,左摸右摸都沒有,只見袖底有一個小洞,五六層衣服總透了,原來被爬手剪去。細想道:“是了,就是從花子鬧時剪去的。幸得買東西剩下的兩許散碎銀子還扎在汗巾內,未曾拿去。”心中好生煩惱,熬煎了一夜。

次日清晨打發了房飯錢,上了牲口趕路。將晚到了寶坻,趕到石林莊。到了莊上,打發牲口去了。通過名姓,少頃,走出一個小官來。迎接到廳上見禮。茶畢,敘起來,原來是他姨娘之子。請進忠入內,陳氏出來相見,問了一番。陳氏道:“自別了姨娘,日日望信,總不見來,還指望再得相會,不覺別了十五六年,今見官人,甚是傷心。”說著不覺淚下。進忠道:“當日我們去時,表弟還未生哩。”陳氏道:“生他那年,公公就去世了。次年他父親也亡故了。月兒又嫁了遠去。我又多病,家裏事無人照管,也比不得當日了。”進忠道:“月姐可曾家來?”陳氏道:“今年三月來家,住到八月纔去的。昨有人來說,已養了個兒子了。他說你在他家住了許多時,說你進京去了,就要來看我哩!哄我終日望你,怎麽到此時纔來?”進忠道:“因在京有事,擔擱至今。”少頃,丫頭擺上酒來,三人共酌。飲畢,送他到前面房裏安歇。進忠暗恨七官道:“我待他不薄,他如何誤我大事?月姐來家,就不捎個信與我。我若早來,還有許多快樂,也不至費去這宗銀子,也不至受那惡婦的氣!”心中悔恨不已。這正是:

自恨尋春去較遲,不須惆悵惜芳時。

繁英落盡深紅色,綠樹成蔭子滿枝。

次日,到莊前莊後閒步,莊上還有認得的,都來相見。只見莊上的光景蕭條,頗不似舊,田也荒得多了,樹木也雕零了,房屋也多倒塌了,羊栅內只好有三五百隻羊了,牧童衹有一個是舊人。又走到當日結義處看看,與牧童對坐話舊,不覺淒然淚下。想起當日劉、李以關、張自許,劉禺不知刻下何如,永貞雖稍稍得意,又遭那惡婦,致我不能久住,可見人心不古。悶悶而回。

無奈一冬雨雪連綿,不能起身,直至臘月下旬方止。陳氏堅留住進忠過了年去。除夕在裏面守了歲,出來睡覺,想起去年今日同月姐行樂,如今他那裏知道我在這裏淒涼,只好了七官快活。思想了一會,昏昏睡去。夢到家中,如玉接著,夫妻歡樂,拜見過丈母。如玉道:“你去後,我生了個兒子。”叫乳母抱來看時,如粉妝玉琢的一般,進忠抱著甚是歡喜。頑耍一會,乳母抱去。二人上床就寢,百般恩愛,共訴離情。正自綢繆,忽聽得一聲鶏唱驚醒,依舊是孤衾獨抱。昏沈了一會。正是:

江海飄零,風塵流落,恨天涯一身蕭索。昨宵除夕,夢到家園行樂。最傷心,遮莫鄰鶏驚夢覺。十載難逢知己友,三年到與身心卻。嚮深林、且聽子規啼,歸去著。

進忠定了片刻,想道:“我雖費了丈母麥價,家中尚有千金可償,我妻子是個賢慧的,諒不怪我,不如回去罷。”一念鄉心,收煞不住,只得勉強起來,賀了各處的節,飲了兩三日春酒,捱過了初三,定要起身。陳氏苦留不住,送了他十兩盤費。新年沒長行牲口,只得短盤到涿州再處。

別了姨娘,不日到了涿州。天晚了,客店俱滿,直到路盡頭一家,兩間小店尚空,只得打發了牲口,去卸下行李安下。店中只得老夫妻兩個。進忠是辛苦了的人,一覺睡去,到半夜時被狗叫驚醒了。聽得房內有響動,猛睜開眼,見壁上透進亮來,即忙爬起來看時,見後壁上一個大洞,原來是籬笆被賊巴開。再看行李、衣服盡無,只丟下一件綿襖、一條被。忙敲起火來照時,褲子落在地下,只得拿起來穿了,坐待天明,心中好生氣苦。絲毫盤費俱無,如何是好!便尋店家炒鬧,要喊官。鄰居皆來勸阻,有那解事的道:“老兄,你看他這兩個老朽,已是與鬼爲鄰的人,就送到官,也不能夾打他。萬一逼出事來,反爲不美。不如且住在他店裏,叫他供給你,速去訪到賊再處。”進忠也沒奈何,只得住下來,好生愁悶。自出世以來,從沒有受過這樣苦,雖經過幾場大難,卻也沒有吃著苦,這逐日的粗糲之食,何曾吃過,那能下咽?

不覺過了十數日,釀出一場大病來,渾身發熱,遍體酸疼,筋都縮起來難伸,日夜叫喊。有半個月,忽發出一身惡瘡來,沒得吃,只得把被當出錢來盤攪。過了幾日,瘡總破了,濃血淋灕。店家先還伏事他,後來見他這般光景,夫妻們撇下屋來不知去嚮。進忠要口湯水也無人應,只得捱了起來,剩的幾百文錢漸漸用完了。鄰家有好善的便送些飯食與他,後來日久難繼,未免學齊人的行境。幸的天氣漸煖,衣服薄些還可捱得,只是瘡臭難聞,鄰家漸漸厭他臭味,雖討也沒得。一連餓了兩日,只是睡在地下哼。有一老者道:“你睡在這裏也無用,誰送與你吃?今日水陸寺裏施食,不如到那裏去,還可搶幾個饃饃吃。”進忠哼著道:“不認得。”老者道:“進了南門,不遠就是。”進忠餓不過,只得忍著疼捱起來,拄著竹子,一步步捱進城來。已到寺了,只見許多乞兒都在寺門前等哩。見門外已搭起高臺,鋪下供養。到黃昏時,衆僧人上臺行事。只見:

鐘聲杳靄,幡影飄搖。爐中焚百和名香,盤內貯諸般仙果。高持金杵誦真言,薦拔幽魂;手執銀瓶灑甘露,超升滯魄。觀世音合掌慈悲,焦面鬼張牙兇惡。合堂功德,畫陰司三途八難;達殿莊嚴,列地獄六道四生。楊柳枝頭分淨水,蓮花池裏放明燈。

直至二更後,法事將完,衆僧將米穀饅道斛尖等物,唸著咒語亂抛下來,衆花子齊搶。正是力大者爲強,進忠也搶到幾個饅首,捱不動,只得就在山門下睡了一夜。只聽見同宿的花子相語道:“明日泰山廟有女眷來遊玩,我們趕趁去。”

次日,進忠也捱著跟了來,見那泰山廟真蓋得好。只見:

金門玉殿,碧瓦朱甍。山河扶秀戶,日月近雕梁。懸蝦鬚織錦龍簾,列龜背朱紅亮。廊廡下,磨磚花間縫;殿臺邊,墻壁搗椒泥。帳設黃羅,供案畔,列九卿四相;扇開丹鳳,御榻前,擺玉女金童。堂堂廟貌肅威儀,赫赫神靈如在上。

進忠同衆花子進廟,來到二門內,見一塊平坦甬道,儘是磨磚鋪的,人都擠滿了。兩邊踢球、跌搏、說書、打拳的無數人,一簇簇各自玩耍。士女們往來不絕。燒香的、閒遊的,魚貫而入。衆花子坐在前門,不敢進去,只等人出來,纔扯住了要錢。有那好善的還肯施捨,那不行善的便亂駡。還有一等婦女,被纏不過,沒奈何纔捨幾文。一日到晚,會要的討六七十文。進忠一者爲瘡疼擠不過人,二則臉嫩不會苦求,止討得二三十文,買幾個饃饃幷酒,僅夠一日用。日以爲常。

一日,來了個大戶家的宅眷燒香,進忠扯住求化,只見內中一個老嫗道:“可憐他本不是個花子,他是外路客人,被賊偷了,又害了病,纔得如此的。”衆女眷都也可憐他,分外多與他些錢。衆花子還來爭搶,進忠只落了二百餘文。原來這老嫗,就是那開飯店的房主人,進忠記不得他,他卻認得進忠。這進忠本是個揮灑慣了的人,就是此時也拿不住錢,二百多錢到手,一日也就完了。天晴時日日還有得討,天陰就忍餓了。

在廟中混了有兩個多月,不覺又是四月中。每年十八日,大戶人家都有素食、銀錢施捨三日,衆花子便摩拳擦掌,指望吃三日飽。及到了十五日,大殿上便撞鐘擂鼓,啓建羅天大醮道場。怎見得那道場齊整?但見:

淩虛高殿,福地真堂。巍巍壯若蕊珠宮,隱隱清如瑤島界。幡幢日煖走龍蛇,簫管風微來鳳。傳符咒水,天風吹下步虛聲;禮頭拜章,鸞背忽來環珮響。香煙拂拂,仙樂泠泠。碧藉蟠桃,五老三星臨法會;交梨火棗,木公金母降雲車。寫微忱,表白高宣;答丹誠,清詞上奏。海福山齡,願祝元君無量壽;時清物阜,祈求下土有長春。

午齋後,衆信善整擔的挑了米飯等進來,各家堆在一處,將上等的供給道士,也有鞋襪的,也有銀錢的,也有布匹、手巾、扇子的不等。每人一分,俱有鹹食湯飯饃饃。兩廊下行腳的衆僧道幷各齋公,俱留齋幷襯錢五十文。其次分散衆乞丐,每人米飯一碗,饅首四個,鹹食湯一碗,錢五文。起初還是捱次給散,後來衆乞兒便來亂搶,齋公們惱了,都丟在地下,聽他們亂搶。那有力的便搶幾分去,無力者一分也無。進忠擠不上去,只搶了一個饅首。衆人把白米飯搶撒得滿地,都攢在西廊下吃。那搶得多的便揚揚得意,見進忠沒得吃,反嘲駡他不長進。進忠忍著餓,望著他們吃。

衆人正在喧嚷,只見從大殿上搖搖擺擺,走下個少年道士來,到西廊下過。那道士生得甚是清秀,只見他:

頭戴星冠,身披鶴氅。頭戴星冠金晃耀,身披鶴氅綵霞飄。腳踏雲頭履,腰束緊身縧。面如滿月多聰俊,好似蓬萊仙客嬌。

那道士法名元朗,俗家姓陳,年方二十,生得十分聰俊,經典法事,件件皆精,乃道官心愛的首徒。其人平生極好施捨,他一頭走一頭看衆花子搶食,及走到進忠面前,見他蹲著哼,沒得吃,便問道:“他們都吃,你爲何不吃?”進忠道:“我沒有得,不能搶。”衆花子道:“他是個公子花子,大模大樣的要人送與他吃哩!”又一個道:“他是個秀才花子,妝斯文腔哩!”元朗將他上下看了一會,道:“你隨我來。”進忠慢慢撐起,捱著疼跟到他房門首來。元朗開了門,取出四個饅頭、一碗素菜,又把一碗熱茶與他,道:“可夠麽?若不夠,再與你些。”進忠道:“多謝師父,夠得狠了。”元朗道:“你吃完了再出去,不要被他們又搶了去。”又嚮袖中取出兩包襯錢來與他,竟上殿去了。進忠吃那饅頭素菜,與賞花子的迥不相同。進忠吃畢出來,仍舊蹲在廊上。

幾日醮事完了,天氣漸熱,燒香的幷遊人都稀少了,又無處討,衆乞兒是走得的都去了,只剩他們這疲癃殘疾者,還睡在廊下,臭味難聞。道士求捕廳出示,著地方驅逐這起人動身。元朗便只叫進忠到後面一間空屋裏睡,又把了條布褲子與他。天睛出去求乞,天陰便是元朗養他,這也是前生的緣法。進忠求乞無已,他也幷不厭他;若進忠不去,務必留東西與他吃。

一日天陰,正值元朗外出,進忠來尋他,走到房門前,見門銷了,便望外走,卻卻遇見老道士,喝道:“甚麽人?來做甚麽的?”進忠道:“尋陳師父的。”老道士道:“胡說!你是來偷東西的。”進忠道:“老爺,青天白日,何敢做賊?你看我這般形狀,可是個做賊的。”老道士大怒道:“你還胡說!”走上前一腳把進忠踢了,滾到陽溝裏,老道士恨恨而去。正是:

纔霑膏雨滋芳草,又遇嚴霜打落花。

畢竟不知進忠滾入溝內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河柳畔遇難成閹~山石邊逢僧脫難

詩曰:

禍福之生不偶然,也須一著在機先。

衹知悻悻全無畏,詎意冥冥別有天。

禍事臨身逢鬼蜮,福星照命遇仙緣。

勸君不必多勞碌,辜負日高花影眠。

卻說老道士把進忠踢下溝去,瘡都跌破了,又霑了一身臭水,掙也掙不起來。卻好元朗回來看見,問道:“你怎麽跌在此的?”進忠道:“我來尋師父的,見鎖了門,我便出來。遇見老師父,疑我做賊,把我踢倒在此,望師父搭救。”元朗便去叫了道人,扶他起來,取水來代他沖淨身上,又把件舊布褂子與他換了,盛兩碗飯與他吃,說道:“你在後面歇歇再來。”老道士猶自不悅。元朗道:“人生何處不行方便,濟人之難,勝似修持,他一人能吃你多少?我看此人像貌,定非終于落拓的。”老道士道:“等他做了官,來報答你。”元朗笑道:“我豈圖報纔周濟他的?祖師經上不云:‘發一憐憫心,周遍婆娑世界。’這人若病好了,愁他沒碗飯吃麽!”老道士平日最愛他,雖心中不快,卻又不好再說他,只得罷了。

進忠捱到後面,元朗又叫道人送個草與他打鋪,晚間自己送了三百文錢與他,說道:“我明日要下鄉收租,有十數日纔回,這三百文把你盤攪。我已分付過道人,叫他每日送飯你吃。你不可再到我房裏去,恐老師父惡你。我回來自然看顧你。”進忠道:“多承師父厚恩,異日銜環結草,補報萬一罷!”元朗道:“不要說這話,但願你早早瘡好罷了。”說畢而去。

初起道人還逐日送飯與他吃,後來老道士知道便禁止了。那三百文錢不幾日用完了,依舊忍餓。此時正當五月,天氣甚長,一日到晚餓得腹痛,捱到街上,人人掩鼻;到人家門首,非嚷即駡。進忠只得坐在地下,思想到:“身上無一值錢之物,衹有手上這顆珠子還值些錢。”那珠子自得病後恐人看見,常把泥土塗在上面,遂拿過來洗淨,依舊光明奪目。睹物思人,不覺眼中流淚道:“珠子呀!想你在佳人手裏,常與玉體相偎,我魏進忠得月姐相愛,與他幷肩曡股,粉香脂色,領略俱盡,與你一樣。我如今流落塵埃,與你包在泥內總是一樣,代你洗去泥,依舊光明,不知我可有個光明的日子!”一頭想,一頭哭,又捨不得當去,道:“罷!就死我兩個也在一處”。又轉想道:“我徒然餓死,這珠子終落他人之手,不如當了,或者將來還有取贖之日。”于是硬著心腸,捱了來尋當店。

走上大街,只見一座大門旁邊有個當店,只得慢慢走進去。櫃上人喝道:“不到散錢的日子,來做甚麽?”進忠道:“我不是討錢的!”櫃上道:“不是討錢是撞日朝子的。”進忠道:“我來當銀子的。”櫃上人笑道:“拿來看!”進忠將珠子解下,放在櫃上。那人見了,驚訝道:“好東西!你做花子,怎得有這東西?必是偷的!”那一個人道:“他本不是個花子,他是過路的客人,被賊偷了,後又害起病來,流落在此。前日當被就是他,這自然是他帶著的。”又一人接去看道:“必是偷來的,快趕他出去。”小廝們亂推亂打的趕了出來,也不還他珠子。進忠氣得沒法,路旁人聞之也不服。

忽聽得人說道:“站開些!公子來牙祭了。”進忠候他下了轎,見是個青年秀士,嚮看門的道:“爲何容乞丐在門首?”進忠忙跪下道:“小人是訴冤的,求公子救命!”公子道:“爲甚事?”進忠細細說了一遍,旁人皆道實有此事。公子便進來嚮櫃上人要珠子看,櫃上人不敢隱瞞,只得拿出遞與。公子看了道:“果然珠子好,叫他進來。”進忠入內跪下,公子道:“起來。這珠子可是的?”進忠道:“正是。”公子道:“你這珠子是那裏來的?”進忠道:“小人也曾有千金資本,因連年失事,被困在此。這珠子是小人自幼手上帶的,也是無奈纔來當的。纔櫃上說我是偷來的。”公子道:“就是偷的,我們也不應白拿下來。我想你不若賣與我,還可多得幾兩銀子。”進忠不肯,公子道:“你既不肯,就當十兩銀子與他罷。”進忠拿了銀子,謝別公子,歡然出來。先去換些錢到酒飯鋪內吃了一飽,思量算計,想不出個法來。忽想道:“我本錢費盡,又染了一身瘡,與乞兒一般,縱走遍天涯也無安身之處,不如還歸家去,雖受丈母妻子的氣,到底還有些田房,盡還可過活,只好忍些氣回去。”爲是一念,鄉心又動,便去買了些布回廟中來。途遇元朗回來,問道:“這布是那裏的?”進忠一一告知。元朗道:“既有家,自然回去爲是。”進忠便把布送到成衣鋪裏,做了幾件衣服,又買了頭巾鞋襪。

誰知衆花子都知他有了錢,便來拉他去吃酒。進忠的銀錢都收在元朗處,遂說道:“身上半文俱無,不好去得。”衆乞兒道:“我們請你,代你餞行的,不要你出錢。”進忠推脫不得,只得同去。吃了一日酒,回來置備,不數日收拾停妥,來辭元朗。元朗道:“看你一貌堂堂,正在壯年,定有進步。你的銀子我已代你都夾碎裝在搭包內了。”又把件藍布道袍、零用錢一千文與他,又分付道人備飯與他。

次早吃了,走到方丈,叩謝了老道士與元朗,又謝了道人,灑淚而別。背上行李,慢慢出城來,及到人家盡處,早有衆乞兒在此伺候著他。他要從大路走,衆人卻拉他走小路,道:“這條路近多哩!咱弟兄們有壺水酒代你餞行,管你到家得快。”進忠被衆人拉得沒法,只得同著走了一會。只見前面一道大河阻路,衆人攙著進忠到柳蔭下,將幾罐子酒,荷葉包的菜拿出來,你一碗我一碗,把進忠灌得大醉睡倒。衆人動手把他剝得赤條條的,擡起來嚮河心裏一掠,大家分散了行囊,飛跑而去。

那水急如飛箭,一個回旋將進忠送到對面灘上。那灘上有兩隻狗在那裏,忽見水裏推上一個人來,那狗便走來,渾身聞了一會。那進忠是被燒酒醉了的人,又被水一逼,那陽物便直挺挺的竪起來。那狗不知是何物,跑上去一口,連腎囊都咬去了。進忠醉夢中害疼,一個翻身復滾下水去,一浪來打下去,竟淹得暈死過去了。正是:

可憐半世豪華客,竟作波中浪蕩魂。

進忠被水淹死,一靈不冥,遠岸而行,走到一個隘口,見有一條路亮,一條路黑,路上俱有男女行走,心中想道:“從那條路去是好?”只得坐下,躊躇定主意。忽然聽見喝道之聲,正思躲避,只見那條黑暗路上,擁出一彪人馬來。但見:

綉旗飄號帶,黃傘卷征塵。長大戟燦秋霜,短劍利兵欺瑞雪。銅鑼雙響,渾如北海起蒼龍;畫角齊吹,宛似南山來白虎。引軍旗齊分八卦,壓陣幡天按四方。玉印丹書,對對金童常捧定;黃旄白鉞,紛紛天將任傳宣。正如月孛下雲衢,好似天蓬離斗府。

那人馬儀從,一對對都從進忠面前過去。只見後面馬上,端坐著一尊神道。看他怎生打扮?只見:

束髮冠真珠嵌就,淡黃袍錦綉攢成。腰垂玉帶襯黃呈,肩簇團花飛綵鳳。

正大面如滿月,光芒眼露銀星。名高東嶽列仙卿,廉訪使九幽位正。

那神道駐了馬,將鞭指定進忠道:“此生者之魂,何以至此?”路旁走出一個老者,跪下稟道:“魏進忠祿命未終,偶被羣小所害,請大帝法旨定奪。”那神道問:“他宅舍如何?”老者道:“宅舍未毀,已命河神守護,只陽道被傷。”那神道微笑道:“此亦天數使然,速領他回去。”那老者答應,站起,便引著進忠隨在馬後,如風似箭的,只見那些人馬漸漸嚮半空裏去了。老者領進忠走到一處,見一個人睡在地下。那老者連叫三聲魏進忠,猛將他一推,進忠一個翻身醒來,看時,依然睡在河邊。

定了一會,心中明白,只是身上一絲衣服俱無,只得慢慢捱起。見岸上有一所破廟,爬到廟中。覺得下身疼痛,伸手摸時,原來陽物不見了,到摸了一手鮮血,吃了一驚。坐在廟中思量道:“莫不是做夢麽?”想了一會,纔悟道:“是了,這是那幾個花子謀我的錢財,灌醉了我,割去陽物要害我的命。我已死去,遇見神道,說我壽未終,送我還陽。但是這裏四無人煙,衣食全無,如何是好?”且下部血流不止,這一會反疼起來,又無藥止血。只見香爐內有香灰,只得抓起一把掩上。可是作怪,那香灰掩上,血就止了,疼也住了些。原來陳香灰可以止血定疼,卻好暗合道妙。他就在廟內宿了一夜。

到天明時,便打算道:“如今雖得了命,無衣無食,怎處?我想此地既有廟宇,左近自有人家,且捱了去覓些飯食充饑,但是身無寸絲,怎好見人?”忽擡頭,見神前有頂舊布幔子,便扯下半邊來圍了下部。又扳下一條欄桿來拄著走,不論高低,只揀有人跡之處行。走了半日,總不見有人家,漸漸走入山裏來。腹中饑餓難行,兩腳又疼,血又流了,兩腿走不動了,只得坐在一塊大石上。想道“終不是法,還捱起去覓食要緊。”剛爬起來要走,遠遠望見有個人來了。進忠道:“好了,有命了。”慢慢迎將上去。漸漸走近,看時,原來是個和尚,只見那僧家:

山裏老僧真異樣,身長腹大精神壯。

面如鍋底貌猙獰,耳掛銅環光晃亮。

體裁柿葉作禪衣,手挽香藤爲拄杖。

好如六祖下天堂,喇瑪獨現西番像。

那僧人走到面前,進忠忙跪下道:“師父救命!”那老僧道:“這山裏四無人煙,且多狼虎,你原何一人至此?”進忠道:“小人是被難落水,逃得性命,不知路徑,亂走至此,望師父救命。”老僧道:“此是深山,離人境甚遠,你須到有人家的去處纔有抄化。”進忠道:“不識路徑,已三日不食了,望師父指引。”那老僧定睛想了一會,道:“你可走得動?若走得動時,隨我到菴裏去,方有飲食。”進忠道:“願隨師父去。”那老僧前走,進忠跟著走。那老僧走得甚快,進忠趕他不上,叫道:“師父等等我!”老僧道:“你將棍子丟了,我這杖與你拄著走。”進忠接過來,拄了走時,只覺身輕體健,可是作怪,與老僧一樣快。同進山口,真個好山,但只見:

青山曡翠,碧岫籠雲。兩崖分虎踞龍蟠,四面有猿啼鶴唳。朝見日昇山頂,暮看月掛林梢。流水潺■,洞內聲聲鳴玉珮;飛泉激湍,洞中隱隱奏瑤琴。若非道侶修真地,定有高僧習靜廬。

老僧引著進忠,上了幾層高崖,經過許多林壑,總是巔崖峭壁,蒼翠玲瓏,觀玩不盡,卻也不覺疲倦。又走上一條高嶺,遠遠望見兩株大松。老僧指著道:“那松下便是菴了。”下嶺又走了半會,纔到那松下,果然好株大松。但見那松:

渾如傘蓋,儼若龍蟠。■老榦嵯岈,屈曲虬枝突兀。久經伏臘,銅皮溜雨四十圍;歷盡風霜,黛色參天二百尺。頂接雲霞來白鶴,根盤巖谷戲玄猴。大用可堪梁棟器,高標不屑大夫封。

又有詩道他的好處道:

枝作蟠虬榦作龍,月華扶上最高峰。

曾于太岳朝元見,不計先秦第幾封。

那松樹亭亭直上,足有數十丈高,影罩十數畝地。樹下一個天然白石池,碧沈沈的一池清水,滿池邊芝蘭掩映,菊竹可觀。不見有甚房屋。老僧又引他轉過灣來,只見靠山崖上有兩間棕篷,四圍以竹笆爲墻,也無窻。老僧推開門進來,放下拄杖,叫進忠入內,取了個草墩兒與他坐下,嚮火盆內抓起兩個芋頭來,有茶杯口大,揀了個大的,遞與進忠道:“權且充饑。”自食一小的。進忠正是饑不擇食,接來幾口就吃完了,覺得香美異常。老僧笑道:“真個餓了。”又將手內剩的半個也遞與他。進忠又吃了,覺得也有半飽。老僧也不問他來歷姓名,竟自垂頭打坐。正是:

萬松頂上一茅屋,老僧半間雲半間。

雲到三更去行雨,回頭卻羨老僧閒。

老僧出定後,起身拾了些松枝,將磁罐子拿到池邊,舀些水煮些山藥、黃精之類,各吃了兩碗,就安歇了。

次日依然如此,幷無米糧,渴則煎柏葉爲茶。進忠雖不得大飽,卻也免于饑。過了幾日,老僧道:“我絕粒已久,恐你這山糧吃不慣,我下山去化些米糧來你吃。這裏還有三四日山糧在此,你可自己煮食。”又取出件布衫與他穿。他便背上棕圍,擕仗出門,分付道:“夜間不可出來,山上狼虎多。”說畢,行走如飛而去。看看天晚,只見月明如晝,不知今夕何夕。看月輪時,已是上弦時候,依著老僧之言,不敢出去,把蒲團攔好門去睡。

連日天氣晴煖,日間到樹下閒步,見池邊菊花大放,嘆道:“我是七月初離涿州的,如今菊花到大放了,想已是九月了。”正是:

山中無歷日,寒盡不知年。

且喜天氣晴煖,坐在池邊,濯足一回,欲下去洗澡,又不知水有多深。忽腳下踹著塊石頭,便知水淺,緩緩將身子探下去,坐在石上洗了半日,覺得渾身爽快,濃血俱盡。到晚來,月光掩映,那松影罩在池內,猶如萬條虬龍相戲一樣,忍不住走到池邊玩月。忽聽得樹下“嗖嗖”的響,回頭看時,只見兩個東西從樹上下來,見人,便攢入樹下去了。進忠只道是松鼠,也不在心,只待月色轉西,方進屋去睡。

到次晚,見月光已圓,又走到樹邊看月,又聽得響,他便躲在樹後黑處偷看。只見兩個小狗兒從樹根下出來,爬上樹去。少頃又爬下來,到池中洗浴,翻波濯浪的戲了一會,方上來蹲在樹邊看月。進忠也不驚動他,等到月色沈西,纔見他鑽入樹下。進忠想道:“這裏又無人家,何得有狗?想是狐兔之類,在這樹下爲穴,也未可知。我已久不吃血食了,怎麽弄住他,到可得一飽。”回來睡下,思量了半夜,沒法兒取他。早起起來,便到樹下來尋,只見正東上一條樹根,拱在土上,根旁有個小孔,衹有鼠穴大。又看了他出入的腳跡,回來想了一會道:“有了。”遂將身上圍的布解下來,見壁上有現成補衲衣的針綫,拿來縫起個口袋,又做上一條口繩,將屋上敗棕取下些來,長長的搓了條繩,弄好。

到晚間,將口袋放在樹邊洞口,用軟枝子虛虛撐起,將口繩一頭扣死在樹根上,一頭遠遠的帶在手裏,取兩塊鵝卵石在手,閃在樹後。等到交亥子之時,那東西依然出來,竟到池邊去戲水。進忠將口袋移在洞上。待他洗畢,正蹲在樹下望月,進忠將石子掠去,一聲吆喝,那兩個東西忙來奔洞。覺得布袋撞動,進忠將手中繩子一收,忙來看時,只見一個在內亂跳,便將繩子解下,將口袋提回,還聽得呦呦有聲。又無燈火,只得將繩子扎住口,掛在壁上。睡過一覺醒來,不見聲響,忙起摸時,卻還在內,只是不動了。到天明時,解開一看,原來是條金絲哈巴狗兒,細毛紅眼,直挺挺的硬了皮色,就如樹皮一樣。又無刀割,只得敲塊尖石,割開來幷無血,雪白的就如山藥。進忠驚疑道:“這是個甚麽東西?不知可好吃?且留他,待師父回來看是何物。”仍舊掛在壁上。

又過了兩日,也不見回來,山糧已盡,進忠餓了,想道:“不若煮他充饑,不知可好吃?”便拿磁罐子到池邊舀了些水,放他在內。誰知罐子小,放不下去,只得換了個瓦盆子。取三塊石頭支起,拾些松枝松皮燒起來。煮了半日,纔軟了,取起將皮剝去,聞見異樣清香。又換了水煮,直煮到晚,纔極爛的,儘量吃了一飽,香甜無比。又煎了些柏葉茶吃了睡下。

到半夜時,渾身作癢。到五更時,出了一身臭汗,身體生粘,過不得。等到天明起來,把瓦盆煎起水來,渾身一洗,纔覺快活。到日中時,瘡總結了疤了,腹中足飽了三四日,也不餓,也不渴。瘡疤都落盡了,一身皮肉都變得雪白的,比前更鮮潤些,連自己也驚訝不解。身體壯健更甚于前,自去尋些黃精、山藥來吃。

又過了兩日,老僧纔背了米回來。見了進忠,問道:“你的瘡怎麽好得恁快?這幾日吃甚麽的?”進忠道:“自己尋些山糧充饑。”老僧道:“我原說三四日即回,因你的瘡,去尋些藥草,故爾來遲,不意你瘡已好了,畢竟你吃了甚麽東西纔得好的?”進忠不敢隱瞞,只得將前事說了一遍。老僧跌腳嘆道:“罷了!可惜!可惜!我守了他三十餘年,不意爲你所有,可惜大材小用了!”進忠道:“師父,那是個甚麽東西?”老僧也不回答,只是嘆惜不已。正是:

菊實有緣餐幼女,石膏無分食嵇康。

畢竟老僧嗟嘆可惜者爲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入靈崖魏進忠採藥~決富貴白太始談星

詩曰:

孤身落落走風塵,欲擬飛騰未有因。

篋有丹丸堪療病,囊無黃白怎醫貧。

一時物色成知己,八字分明識異人。

雲漢泥塗同一瞬,勸君不必強勞神。

話說老僧因進忠吃了貯影,嗟嘆可惜不已。進忠不知何故,問之再三,老僧纔說道:“凡松脂入地百年名爲茯苓,千年變成琥珀,三千年則賦性成形,出神遊戲,名曰貯影。此物就是貯影。他感山川秀氣,日月精華,乃仙藥之上品。人得之,依方煉服,可與天地同壽。此柏乃黃帝時物,至今將及萬年,日則紅光貫天,夜則白虹入月,下有此靈胎故也。我結菴于此已三十餘年,止見過二次,要等各色藥料採全,設法取之,以此物爲君,精虔製造,服之便可遐舉飛升,出無入有。不意爲你所得,亦是我數不當得,只是可惜小用了,只祛了一身之病,若能絕粒服氣,也能後天而老。《本草》云:‘松脂愈癩’。正你之爲也。”進忠道:“只取了一個,還有一個哩,師父何不取之?”老僧道:“此物乃天地之元精,神仙之至寶,安能盡取?一之已甚,豈可再乎?”進忠道:“承師父救度,又遇仙藥愈體,願拜在師父門下,跟隨師父修行。”老僧道:“你塵緣未盡,殺性未除,六欲擾賊,安能修證大道”進忠道:“弟子陽物已無,那裏再有欲事?”老僧道:“害道豈盡在女色,凡有一念之邪,一事之賊,皆是欲。你可速回人世,以了俗緣,只是得志之時,少戒殺性,就是無量功德了。”進忠跪下道:“蒙師父救命,銜結難報。但此去資生無策,且又不成人道,還望師父收留。”老僧道:“此乃天數,非人力所致。你在此久留不得,我有一枝藥贈你,回去少濟目前。你從今厄運已去,後福將來。這一枝藥可治虛怯之癥,不論男女五勞七傷虛損勞癥,皆可治之。這一枝膏子藥,專治婦女七情六欲、憂愁鬱結,幷尼僧、寡婦獨陰無陽之癥。這一枝草藥,治一切跌打損傷幷毒蛇虎狼咬傷,酒調一服即效。膏藥與丸藥俱有,只這草藥用完了,你須自採些去。”將前二藥俱用絹袋盛著,各裝一袋,又把了個藥籃與他。同他走到前山,照樣採幾顆與他看道:“此路望南去,一路俱有,不拘多少,採畢到前面那個高嶺上,有一池清水,可將此草到那池裏洗淨,揉去汁水,陰乾爲末,酒下三錢,即愈骨損折者,三服即接完矣。但那池內有龍,須先拜禱,方可洗藥,切不可觸犯,要緊!你自去取,我在菴裏等你。”

進忠獨自採來,一路上觀看山景,真是萬壑爭流,千巖競秀,雲物周遭,溪山入畫,走一回嘆羨一番。採得籃中已滿,上高嶺一望,又別是一番境界了。只見:

半空蒼翠擁芙蓉,天地風光迥不同。

十里青松棲白鶴,一池清水泛春紅。

疏煙閒鳥浮雲外,玉殿瓊樓罨畫中。

誰道神仙不可接,赤城霞起此間通。

那嶺上果有一池,無多大,清澄徹底。進忠雙手掬起水飲了兩口,將藥俱洗淨了,揉去汁水,放在籃內,又濯了一會足,起身四下觀看了一會,竟忘了老僧之言,未曾祝告龍神。遂走到崖畔,見有一座石洞,都是碧綠的石頭,上面石乳滴下,垂有一二尺長,就如玉筍一般。正中一尊觀音像,進忠想道:“這高嶺上四無人煙,爲何也琢一尊神像在此?”再近前看時,原來不是雕琢的,就是那石乳滴成的,眉目衣服,儼若雕成,善才、龍女、淨瓶、鸚鵡,件件皆精。進忠道:“正是天巧勝人工。”正打點回去,纔走到池邊,只見池內一縷煙起,漸漸升起,初如一條白帶,次後如匹練懸空,頃刻間遍滿山頭。一陣大雨,鞭雷掣電齊來。只見:

雲生四野,霧漲八方。搖天撼地起狂風,倒海翻江飛急雨。雷公忿怒,倒騎火獸逞神威;電母生嗔,亂掣金蛇施法力。大樹連根拔起,深波徹底翻乾。若非灌口斬蛟龍,定是泗州降水母。

那雷轟轟烈烈,竟似趕著打來,進忠嚇得慌忙躲到觀音像後。只聽得雷聲專在洞門外響,連山都震動了,進忠只是叫:“菩薩救命!”雷雨下了有兩個時辰,漸漸雷聲高起;過了一會,雨散雷收。那嶺太高,上面水如傾崖倒閘一樣。又過了一會,日色纔出,進忠纔走出洞外,忽猛省道:“是了,忘卻老僧之言,定是龍王震怒。”復來池邊拜禱道:“弟子魏進忠,愚蒙小人,觸犯尊神,望恕弟子無知之罪。”又到觀音面前叩謝了。正要回去,擡頭看時,山間雲霧遮滿,不見來時路徑,想是雲還未盡。

坐了一會,又起來望時,只見重山曡曡,一些路也沒有。四下尋路,止有東南上有條小路,卻又險峻,只得扳藤負葛,一步步望下爬。捱到東嶺,遇見一處,兩山接筍,不得過去。那接筍處卻衹有三尺多寬,壁立而下,深有萬丈,底下水流如箭。論平日也還跳得過去,因是爬了半日山路,腳軟了,又見下面極深,心中又怕,兩腳抖顫,莫想站得起來,坐在山崖上喘了一會氣。

看看日已西去,正在著忙,只聽得遠遠有人言語,又等了一會,見對山上一個人走來,口裏唱著歌兒道:

破衲穿雲掛薜蘿,獨耽生計在山阿。

世情險處如棋局,懶嚮時人說爛柯。

只見那人頭戴遮陽篛笠,肩挑繩擔,腰插板斧,原來是個樵夫。進忠道:“行路的哥,救我一救。”那樵夫叫道:“你從那裏來的,在這裏坐著?這澗沒多闊,跳過來罷。”進忠道:“爬了山路的,腳軟了,跳不得。”那樵夫將肩上扁擔拿下,擔在上面,按住一頭,拉著他手,纔跳過來。那樵夫收過扁擔,進忠與他唱個喏。樵夫道:“你從那裏來的。”進忠道:“嶺上下來的?”樵夫道:“這嶺壁萬仞,從未曾見人上去,你怎麽從上面下來的?”進忠道:“我是採藥的,從前面山上誤走過這嶺上,因雷雨迷失了路,故從嶺上爬下來了。”樵夫道:“聞得上面有龍王,你可曾見麽?”進忠道:“沒得見,只見一池清水。”樵夫道:“你這往那裏去?”進忠道:“我也不知路徑,只是有人家的去處,便好借宿。敢問哥,這是甚麽地方?”樵夫道:“這嶺下是居庸關,此嶺喚做摩天嶺,離關二十里,嚮東去也是個隘口。本該邀到寒舍宿,奈我又入山深了,你便依著這條小路走去四五里,就有村落了。莫走大路,恐遇遊兵盤詰。”進忠作揖,相謝而別。果然走不上三五里,山下露出幾個人家來。只見:

望裏雲光入暮天,柴扉幾處結炊煙。

昏鴉點點棲林杪,小犬狺狺吠短簷。

進忠走近人家,見一老者在門前札草餵馬,遂上前與那老者見禮道:“我是過路的,欲借府上一宿。”老者道:“這是緊要的口子,要盤查奸細的,你從何處來的?”進忠道:“我是個爲客的,因在路上被小軍們搶去行李,望老爹暫借一宿,明早便行。”老者道:“拿文憑來看纔能留宿哩。”進忠道:“文憑在搭褳內,俱被搶去了。”老者道:“沒文憑不留,恐是奸細。”又見一少年人,捧了一盤熱豆出來餵馬,問道:“這人做甚麽的?”老者道:“他要借宿哩,因沒文憑,不敢留。”那人道:“也不妨,此人不像個奸細,留他住一宿罷。”遂邀進屋內,見禮坐下。天晚時取出面飯來同吃。進忠已半年多不見穀食了,吃罷就與少年的同宿了。

睡至二更時,只聞隔壁有呻吟痛楚之聲,進忠問那少年的道:“甚麽人叫喚?”那人道:“是俺哥,昨日走塘報,被虎咬了腿,故此叫喚。”進忠道:“腿可曾折?”那人道:“沒有,只咬去一塊肉,如今腫有小桶子粗。”進忠道:“這不難,我帶有仙藥在此,吃了就止疼,只是要酒調服哩。”那人道:“酒到沒有哩。”老者在間壁聽見,說道:“你起來,東邊兒王家今日請客,該有剩的,你去討討看。”那人便起來,去了一會,回來道:“酒有了,卻沒多。”進忠道:“半碗也夠了。”媽媽兒起來打火上燈,進忠也起來,將草藥末了拈了一撮,放在酒內,入砂鍋中煎了幾滾,與他吃下,叫他蓋煖了睡。各人復又睡下。

至天明,那老者起來,走過來謝道:“多承老哥好靈藥!”進忠道:“好些麽?”媽媽兒道:“吃下不多時,就不疼了;五更時,出了有一盆黃水,腫也消了,腿也伸縮得了。有緣得遇恩人。”謝了又謝。進忠也暗自稱奇。一家兒奉之爲神仙,殺鶏爲黍管待他,又嚮他討了些藥。進忠道:“此藥不獨治此,凡一應跌打損傷,也只一服見效。”那老者道:“骨頭折了,可醫得好?”進忠道:“就是碎了,也能醫。”老者道:“如今俺們總府大人的公子,因跑馬跌折了腿,有半個月了,老哥若能醫,等俺去報知,薦你去醫。”進忠道:“好極!你去報知,若有謝禮,我分些與你。”老者道:“我沒謝得你,還敢望分你的錢麽!”忙叫兒子備馬,先到守備衙門報知。守備上關來稟報過,即差兵丁拿馬來接進忠。接到衙門見過禮,問了一回,見進忠衣裳襤褸,即著人取衣巾鞋襪與他換了。總府裏差了四個家丁來接,進忠上了馬,不一時到了關下,真個是峭壁縣崖,玉關金斗。有詩爲證:

龍盤天險峻高樓,雉堞連雲接上游。

金壁萬重嚴虎豹,牙旗百里擁貔貅。

地連幽薊吞滄海,勢壓山河捧帝州。

功業好期班定遠,欲擕書劍覓封候。

進忠來到關下,家丁將令箭吊上去。少頃,放砲吹打,吆喝開關。守關官坐下,兩邊將弁俱是戎裝,刀槍密匝,把守得鐵桶相似。進了關,家丁引進忠與守關官兒見了禮。過了關,復上馬,至總鎮府,先與中軍相見。傳鼓開門,中軍陪著至後堂,那總兵纔出來接見。禮畢坐下,問道:“先生貴處?尊姓大名?”進忠道:“小人姓魏,賤字西山,肅寧人氏,家傳醫業。因出關採藥,中途爲遊虜劫去行囊文憑。昨至關下借宿,聞得貴公子有恙,故此進謁。”總兵道:“小兒因走馬,跌傷右腿,今已半月,尚未痊可。今早關下守備來回說,先生仙藥可治,故爾奉屈。倘得全愈,自當重謝。”

門子捧茶來吃了。進忠道:“請公子一看。”總兵遂邀至臥房。見公子臥床叫喚,進忠走到床前,揭開被,見右腿用板夾住,將手略按一按,便叫喚不已。進忠道:“可曾服藥?”總兵道:“服過。據醫人說,接骨須過百日纔得好,只是先止了疼方好。”進忠道:“若等一百日,人豈不疼壞了麽!”總兵道:“正爲此。”進忠道:“不妨。我這藥,一服便定痛,三服即可見效。”床後女眷們聽見,十分歡喜,送出十兩銀子來開包,講明醫好時謝儀一百兩。進忠道:“取煖酒來。”丫鬟隨即燙了酒來,進忠將草藥取出三錢來,調與公子吃了,道:“蓋煖了,睡一覺就定疼了。”女眷在床後道:“到有半個月沒有睡了。”進忠道:“不妨,包管一會便不疼。”總兵邀進忠到書房內吃了飯。總兵自去料理公事,進忠獨坐。

過了半日,只見總兵走來拱手道:“多蒙先生妙劑,服過一刻就睡了,纔醒來,說竟不疼了,果是神速。”不覺十分欽敬。進忠口中謙遜,心中卻暗自稱奇。晚間又服了三錢。次早進來看,公子道:“深蒙先生妙藥。跌傷後半月中,上半截痛不可言,下半部就不知渾木了;自昨日服藥後,下部方知冷煖,夜間骨裏覺得微癢,隱隱的響聲,如今也伸縮得了。”進忠道:“不要扭動,恐勞傷了筋骨”。又調一服與他吃。

到書房來,正閒話間,只見家丁來報道:“白相公要見。”總兵道:“請!”不多時引進一個秀士來,總兵降階迎入,各各見禮坐下。那人頭戴方巾,身穿潞綢道袍,腳下絨襪氈鞋,生得面麻口闊,亂髮虬鬚。那人問道:“此位尊姓?”總兵道:“魏先生,爲小兒醫病的。妙藥三服,已愈了大半。”進忠亦請教,總兵道:“江右星家白太始先生。”太始道:“連日因公子有恙,未曾來進謁。今日竭誠奉候,吉人天相,必定全愈的。”總兵道:“連日未聆大教。”太始嚮袖中取出兩本《流年》來,道:“貴造已看來,令郎不過暫來災晦,目下流土星進宮就平復了。”總兵道:“請教太始一一細講!”只見他講一會,便起身到門外吐兩口,進來又講,不一時如是者四五次,一本《流年》說未完,就吐有十多口。進忠見他脣下有血漬,便道:“先生脣下有血痕,何也?爲何頻起作吐?”太始道:“學生素有賤恙,話說多了,就要吐幾口血。”進忠道:“男子血貴如金,豈可頻出?這是勞傷肺氣所致,何以不醫?“太始道:“也曾醫過多回,未能痊可。醫家叫我寡言,小弟業在其中,何能少言?故爾難愈。”進忠道:“弟到有藥可治,只須三服,便可永不再發。”總兵道:“魏先生妙劑,不消多服,定是神速的。”進忠便嚮囊中取出七粒丸藥來,用白湯與他吃下。總兵道:“且收下,遲日再請教。”分付拿酒。家人擺上酒來,三人飲至更深,就留太始與進忠同宿。

次早,進忠又進內看公子,將夾板解去,已接完骨頭,伸縮自如,幷無痕跡了。總兵大喜。公子就要起來行動,進忠道:“緩些,骨雖接完,血氣未充,恐又勞傷了,須到三七後方可行動,再用參芪補養之劑以濟之。”回到書房內,太始又取出《流年》來談,果然一些已不吐了。講畢,進忠又與他一服,三日連進三服,果然全好了,面上也漸有血色,不似起初黃瘦了。

太始十分感謝道:“客邸無以爲謝,奈何!”進忠道:“何必云謝,賤造拜求一查足矣!”說了八字,排下運限,飾了五星,看了一會,忽拍案叫道:“大奇!大奇!”進忠道:“請教有何奇處?”太始道:“小弟閱人多矣,從未有如尊造者,乃極富極貴之格。”進忠道:“多蒙過獎,務求直教。”太始道:“小弟雖是業此,卻從不會面奉,蹈江湖的惡俗。尊造乃戊辰年、丙辰月、己巳日、庚午時,一派辰中祿馬。入巳爲天元,入丙爲煞,月令帶煞了。己巳日主生出年上戊土來,乃是正印。時上庚金,坐著天罡,又是地煞。子平云:‘煞不離印,印不離煞,煞印相生,功名顯達。’又云:‘有官無印虛勞碌,有煞無官也落空。’月上丙火,透出官星。《經》云:‘財爲養命之源。’八字初排,須尋財地,我克者爲財。辰中兩點癸水,露出太旺。財官煞印俱要得令。辰、巳、午謂之三辰順序,火土相生,大是得令。《經》云:‘未看元辰,先尋大運。’貴造十歲逆運,十歲丙寅,二十乙丑,三十甲子,四十癸亥,五十壬戌。如今已交甲子,少年氣運總不如,一事無成。這甲字五年虧你過,乃虎落深阱、鳳下荒坡之厄。如今漸漸好了,日漸亨通,只待一交癸亥,富貴齊來。五十歲交了壬戌,就貴不可言,位極人臣,權傾天下。再查五星看命:正丑宮玉堂臨照,火羅居于福德,大有威權。日升殿駕,迎天尺五,月照崑崙,常隨玉輦;太陽朗照,水輔陽光;福祿隨身,功名蓋世。魁罡得令,生殺常操五星。子平合論極富極貴之命。但還有些小不足的事。子平云:‘七煞無制,子息艱難。’月令帶煞,少年克父。宮中木星犯主,鴻雁蕭條。太陰星獨照妻妾宮,妻子也不和合。留心花柳,刑傷太重,六親無靠,雖然富貴,終是孤鸞。功名富貴皆不從科甲第中來,文昌俱不入垣,卻有平步登仙之兆。只是殺星太重,他日殺害的人卻也不少,慎之!慎之!目下還有百日小災,卻無大害,過此無礙,皆坦途矣。有詩留驗。”寫了四句詩在上道:

三十年來運未通,失身泥土恨飄蓬。

一朝點出飛騰路,指日扶搖上九重。

過了幾日,公子起床作謝,總兵治酒酬謝,謝了進忠百金,幷綵緞鋪蓋行李。

次日收拾拜辭。白太始也辭了,要往大同去,總兵也送了盤費。太始道:“魏兄要往何處去?”進忠道:“弟無定處,意欲隨兄也到大同一遊,久聞大同風景甚好,欲去遊覽。”太始道:“不可!你新運將通,何可浪遊失了機會?須去速尋進步。”進忠道:“不瞞兄說,小弟已淨了身,是個廢人,到那裏去求功名?”太始道:“事非偶然,昨我看你貴造,功名富貴,原說皆不從正途上來。諸星卻皆朝主,漸有日近龍顔之分。兄到京師去,即尋內相進身,方得顯貴。我京中卻有個相知,姓殷,此人雖是個秀才,卻也富堪敵國,平生以俠氣自許。他專一結交官宦,皇親、國戚無一不與他交好。凡有人投他,他都極力扶持周濟。他寵君素有吐血之癥,弟寫封書子薦兄去,幷托他薦兄到內相裏去,甚捷徑。”隨即寫了書子與進忠。二人俱辭別了總兵,總兵又各送長馬一匹,二人上路。

不說白太始往大同。只說進忠上路,非止一日,來到京師。前門上尋了寓所,卸下行李,來到棋盤街,見衣冠人物,還是舊時光景。訪問殷秀才的住處,人說在城隍廟前,竟奔西來。打從殷太監門首過,見李永貞家門閉著。意欲去看看他,忽想道:“前此爲惡婦所逐,我今番又不如前了,看他做甚。”直至廟前來問,人說左邊門樓便是。

進忠走進門,見一個人出來,進忠拱拱手道:“殷爺在家麽?”那人道:“家爺不在家,爺有甚見教?”進忠道:“我自邊上來,有書子要面交你爺的。”那小廝道:“家爺到西山聽講去了,請坐獻茶,爺有書子留下來罷。”進忠道:“你爺幾時回來?”小廝道:“今日就回的。爺上姓?寓在那裏?”進忠道:“我姓魏,明早再來罷。”纔走出門來,小廝便道:“魏爺請住,那裏是家爺回來了。”只見西路上來了有四五騎馬,來到門前,中間是一個青年秀士。下了馬,小廝上前回道:“這位魏爺有書子要面交哩!”殷秀才遂拱手躬身,邀進忠到廳上,見禮坐下。只見那殷秀才生得:

長鬚白麵意謙虛,仗義疏財大丈夫。

愛客聲名欺郭解,居家豪富數陶朱。

殷秀才同進忠坐下。進忠取出書子來遞上,殷增光看了道:“原來白太始會見先生的。他原說秋間來京,今又往大同去了。”進忠道:“太始兄多叫致意。”增光道:“豈敢!先生神醫國手,今日幸會。”茶畢,便去擺飯,問道:“先生行李在何處?我著人去取來。”進忠道:“識荊之初,怎好便來相擾?”增光道:“既蒙下顧,即是知心,何拘形跡。”酒飯相待。家人取了行李來,收拾兩間小樓與他宿,撥了個短童伺候。

次日,殷增光將他小娘子的病癥一一說了,進忠道:“此產後失調,勞傷血氣所致,只須丸藥數服即愈。”四五日間,病已全愈,增光十分歡喜。殷家逐日暄闐,各官宦出京入京的都來拜他,送禮的、下書的絡繹不絕,門下食客一日也有數十人,終日不得閒。

一日,分付家人預備精緻素齋果品,到西山供養。進忠道:“久慕西山好景,未得一觀,不知可好同遊?”增光道:“達觀禪師久在西山六一泉習靜,近因定國公太夫人壽誕,啓建大醮,明日供養一餐小食。魏兄有興同往,隨喜一宿。”晚景已過。次日同上馬,到西山來,一路上看不盡峰巒曡翠,藍水飛瓊。到了菴前下馬,主僧出來迎接,邀至方丈坐下。茶畢,增光問童子道:“老師曾放參否?”答道:“老師入定未回,已知殷爺有齋,分付下先供佛,供後即齋,大衆不必等候。”衆人鋪下齋供,敲動雲板放參,各僧衆一一坐下,放餐畢,將午時,童子來說道:“老師下榻了,請殷爺相見。”增光遂淨手,同進忠到方丈來,持香到禪座前插在爐內,拜三匝。進忠偷眼看那禪師,果然仙姿佛像,不比尋常。這正是:

身似菩提樹,心如明鏡光。

此中無一物,朗朗照秋江。

增光拜過,進忠也俯伏稽首。達觀道:“此位何人?”增光道:“山東名醫,友人所薦到此,特來參謁。”達觀道:“大非好相識。”又對增光道:“一嚮久擾檀越,刻將業障到了,快些收拾回去。”增光道:“大師與天地合德,有何業障?”達觀道:“業障深重,不能解脫,大家好自收拾歸去。”增光再要問時,達觀又閉目垂頭,入定去了。正是:

心生種種魔生,心滅種種魔滅。

畢竟不知有何業障?應在何處、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達觀師兵解釋厄~魏進忠應選入宮

詩曰:

堪嘆人生似落花,隨風飄泊嚮天涯。

蜂鬚逐片過籬落,燕嘴持香拂絳紗。

爭勝爭強皆敗局,圖王圖伯總摶沙。

試將佛眼摩挲看,若個回頭認故家。

話說萬歷年間,皇上聖慈,太子仁孝,宮闈和洽,萬國熙恬。不意有一等不安分的人,妄生事端,以圖非望,密探宮闈之事,造成毀謗之書,名之曰《憂厄議》,專用那不明不白的私語砌湊成書。就是皇上枕席間的蜜語,也都載在上面,大都如漢梁王、晉賈後的故事,意欲蒙蔽聖聽,搖撼東宮。不知用何術,一時間六宮內苑幷在京文武大小各衙門,俱散一本,內外俱遍。神宗見了,天威震怒,即刻發出旨來,著錦衣衛即速緝獲妖人。

其中又有一等奸黨,謀欲嫁禍于東林諸賢,如侍郎顧憲成、吏部于玉立、順天府學教授劉永澄等二十餘人,皆坐名排陷,拿赴法司刑訊。家眷都著人看守。次相沈龍江不能解救,是夜憂疑不決,不能安寢,只在廊下兩頭走來走去,總無策可救。忽聽後面喧嘩,心中疑惑。不喚家人,止著使女提燈同到後面堂屋內。再細聽時,卻是後邊空院內畜的鵝鴨聲喧,便叫女使開了門來看,幷無人。親自提燈照時,只見墻腳下堆著許多板片。取起塊看時,就是那妖書的印板。心中大駭,也不言,著忙叫女使喚起衆丫頭、養娘來,齊把些板都搬到廚下,命衆人仍舊去睡。他親同夫人到廚下,一塊塊都壁得粉碎,架起火來盡皆燒毀,把灰俱抛在井中。關好門回來,憂疑不寧,坐以待旦。家人等總不知道。

將至天明,忽聽得外面嘈嚷,擁進了許多人來,乃是東廠殷太監領著人來搜板的。翻箱倒籠,掘地通溝,止有相公幷夫人身上不好搜,其餘侍妾、家姬、男婦等,皆遍身搜過,幷無影響纔去。這正是天佑正人,故此預先知覺,不然若搜出板來,怎免得殺身滅族之禍!正是:

天網恢恢不可欺,豈容奸黨設危機。

聖朝福祿齊天地,笑殺愚人空妄爲。

再說殷增光自西山回來,鬱鬱不樂,不知有何業障。正在躊躇,只見家人來報道:“朝中有作妖書的事發,在錦衣衛訪拿,各文武大小衙門都閉了門,連街上行人都少了。”增光聽了,忙叫人四外探信。去不多時,回來道:“昨晚妖書不知從何而來,一時內外都散遍了。內裏傳說是沈相爺知道,清晨東廠就領人去把私宅圍住,搜了一遍,毫無影形。又將侍郎顧爺、吏部于爺都拿送法司,用兵看守家眷。今早又東廠上本說:‘錦衣衛周爺同達觀老爺做的。’此刻旨尚未下,凡一切山人、墨客、醫卜、星相人等,俱拿下東廠監禁。家家關門閉戶的了。”增光聽了,大驚失色道:“罷了!罷了!達觀師說的業障,想即是此。周家慶是我至親,他平日與鄭皇親有隙,如今把這事坐害他,必至身家不保!諒那班人怎肯饒我!”忙叫:“衆門客快走,衆家人速去逃命,家中財物是拿得的你們只管拿去。”分付衆內眷姬妾等:“可速嚮親戚家躲避,不可遲延,如今我也是沒命的了。”一家人哭哭啼啼的亂竄。

正自慌亂,只見外面兵馬司早領了兵丁進來。殷增光見勢頭不好,跑去投井,被衆兵捉住。兵馬司道:“年兄差了,這事毫無影響,難道就獨坐在你身上麽?還須到法司裏辨白,何須便尋短見?”兵馬司見衆人亂搶財物,忙禁止道:“我們奉旨拿人,不許騷擾,驚壞了女眷。”即用封條封了內宅,著兵丁看守,幷將衆門客都鎖了,隨殷增光跟在馬後,同到北鎮撫司來交割。兵馬司去了,兵校等已將周家慶一干人犯都拿到了。問官立刻升堂,校尉將衆人押進來,真個威風凜凜,殺氣騰騰。但只見:

紫羅僥壁,紅緞桌圍。正中間額篆真金,四下裏簾垂斑竹。官僚整肅,香案上高供聖旨一通;侍從威嚴,宣牌內大書低聲二字。公堂凜凜若閻羅,押獄森森如鬼判。寵眉吏卒,手持鐵鎖貌猙獰;竪目押牢,身倚沈枷威赫奕。嚴霜飛筆底,皓日見中天。聚來一陣虎狼,塑就滿堂神道。正是軍民生死路,果然官吏攝魂臺。

那鎮撫司掌刑官立在香案東首,衆校尉將衆犯帶到丹墀下,將駕帖朗誦一遍,先打四十御棍。校尉動手將周家慶等捆起。因他是本衙正官,打了個出頭棍子,未曾重傷。打完請過旨去,問官纔坐下。兩邊吆喝一聲,掌刑官問道:“汝等串同妖僧,妄造妖書,謀危社稷,可實供來!”周家慶道:“犯官係元勛世爵,世受國恩,有何不足,卻要去做這非分之事?有何憑據,是誰首告,須叫他來對質。”問官道:“是奉旨搜出指板拿問的,那有告首!”家慶道:“無贓不拷賊,既無質證,怎見得是犯官妄造的?”問官道:“你結交妖僧,可是有的?”家慶道:“結交達觀,何止犯官一人,凡在京勛戚大臣、文武大小各官,俱與他交好。就是太后,也常賜錢糧衣食,請問官大人詳察!”問官道:“殷增光!你既是孔門弟子,爲何不守學規,也結黨生事,訕謗朝政?周家慶與你表裏爲奸,可是有的?”殷增光道:“生員素性不羈,結交仕宦有之,幷不敢妄爲非分。今雖奉旨勘問,必有對質。”問官道:“胡說!奉旨拷問,有甚對質!”叫左右夾起來。夾了,又打上三十攛,把個殷增光夾得死而復生者再。周家慶道:“既無首告,又無證據,這‘三字獄’豈是聖上的本意?不過是些奸黨要做害我們,就死也無從招處。”問官道:“你且不要傲強,且收監,等拿到妖僧再問。”校尉將人犯帶去收了監。

問官纔退了堂,只見門上人報道:“東廠差人來請老爺說話。”鎮撫司不敢稍遲,忙上馬來到殷太監私宅。上班引到書房內,相見坐下。茶畢,殷太監道:“你勘問妖書的事怎樣了?”鎮撫司道:“周家慶、殷增光已拿來刑訊過一次,他們俱說既無首告,又無證據,不肯招認。如今寄在監裏,等拿到達觀再三面對理。”殷太監道:“咱正爲這事請你來商議。早間二陳對咱說:‘達觀在京交結的官宦極多,連咱們內相也多與他交結,拿來時恐和尚夾急了,亂扳出來,反多不便。’你拿到他,只收在監裏,不必拷問。只將周家慶、殷增光著實拷打,問他要主使之人就是了。須先把他兩家家眷拿來,重刑拷問,婦人們受不得刑,自然招出。”鎮撫司不敢違拗,只得唯唯而應。殷太監又把從人喝退,走下來附耳說道:“只要他們扳出老沈一黨的人來便罷。”鎮撫司點頭受意,別了。上馬回家,尚未坐定,忽門上進來回道:“東宮李公公來了。”鎮撫司忙出來迎到廳上,禮畢,請坐。李太監道:“後面坐罷。”遂擕手到書房晨,道:“小爺有旨。”鎮撫司便跪下聽宣。李太監道:“小爺著你勘問周家慶等,只宜寬緩,不許威逼,亂扳朝臣,妄害無辜。”鎮撫司叩頭領旨,李太監去了。那官兒行坐不安,好生難處。

到晚間,公子回來,見父親納悶,便問道:“爹爲何著惱?”官兒道:“昨日奉旨審妖書的事,周家慶、殷增光今日夾打了,都不肯招,等拿了達觀來對審。”他兒子雖是個武學,卻頗通文墨,遂說道:“這事原無影響,怎麽認得?有何憑據?況是滅族的大罪,他怎肯輕認?”官兒道:“旨上是結交妖僧,妄造謗書,謀危社稷,非同小可。”公子道:“若說達觀結交,豈止周家慶一個,滿朝文武,十有七八,就是內臣,也無一個不與他來往。至于殷增光,平日好結交仕宦,任俠使氣,到是個仗義疏財的豪傑。如今獨坐在他二人身上,其中必有緣故。”官兒道:“早起勘問回來,廠裏殷太監請我去說,叫不要把達觀動刑,恐打急了要扳出他們內相來,只監著他。又叫要他們扳出沈相公來。”公子道:“是了,這事有因了。周家慶原與鄭皇親有隙,欲借此事陷害他,便好一網打盡東林諸賢,意在搖撼東宮。殊不知今上聖茲,太子仁孝,且有中宮娘娘在內保護,東宮定然無事。只是這班畜生,用心何其太毒!”官兒道:“殷太監還叫先把家眷拿來拷問,自然招認。我纔到家,李太監又來傳東宮的旨意,叫不許威逼,恐妄扳朝臣,波及無辜。”公子道:“皇太子這纔是聖明之主,處此危疑之時,猶恐妄害平人。如今有個善處之道:他既叫不要拷問達觀,爹爹樂得做人情,竟把兩家的女眷拿來審問一番,具過由堂覆本上去。等皇上批到法司去審,就與我們無干了,豈不兩全其美?”官兒道:“老周的夫人是我的表親,怎好拷打?”公子道:“事不由己,若不刑訊,如何覆旨?恐奸人又要從中下石,反惹火燒身。只消分付手下人,用刑時略見個意兒就是了。”官兒點頭道:“此言有理。”

次早差人去拿兩家的家眷,不許騷擾。校尉都解到了。官兒升堂,帶上周家慶的妻妾四人,老母七十餘歲,幼子三齡。殷增光妻妾三人,只一女纔十四歲。鎮撫司將兩家的老母、幼子、弱女俱令還家,只把兩人的妻妾提上堂來聽審。兩旁一聲吆喝,衆人早已魂飛天外了。但只見一個個:

面如浮土,腿似篩糠。伏地倒階,急雨打殘嬌菡萏;心驚膽顫,猛風吹倒敗芙蓉。青絲髮亂繫麻繩,白粉頸盡拴鐵鎖。鞭笞方下,血流遍地滾紅泥;棍杖初施,肉濺滿墀飛碎雨。涕淚滂沱,杜宇月中悲怨血;啼聲婉轉,老鶯枝上送殘春。梁園風雨飛惡,狼藉殘紅襯馬啼。

這幾個婦女都是富貴家嬌艶,怎禁得這般挫折,雖是用刑從輕,正是舉手不容情,略動動手,就是個半死。起初還叫號哀痛,後來便沒氣了,隨人擺布不動。堂上的傷心慘目,堂下的目擊心酸。鎮撫司問了幾句口供,隨意改竄,將婦女們收監,仍分付禁子不許作賤,聽各家送鋪蓋飯食,不許攔阻索。回來與兒子計較,上本覆旨。

不日批下來道:“衆犯不肯招認,著三法司嚴審定擬,毋得妄及無辜,欽此!”這真是聖明天子,萬物皆春,只這一句,便救了多少性命。鎮撫司卸了肩。次日法司會集,齊赴午門會審。校尉提到犯人跪下。刑部問道:“你等妄造妖書,是何人主使?”周家慶道:“犯官若有此事,纔有主使;此事毫無影響,那得有主使!”又問達觀道:“你既做出家人,如孤雲野鶴,何地不可飛,奈何棲遲于此,作此大逆之事?”達觀道:“貧僧平日行止,久爲諸大人洞悉。如今事已如此,何事深求,只請衆位大人隨意定個罪名,貧僧都招認不辭。”總憲道:“胡說!你們做的事須自己承認,怎麽懸定得罪?”達觀道:“山僧一身皆空,有何作爲,非不可潛空避難,但劫數難逃,故久留于此,以了此劫。隨大人們定個罪罷了!”衆官原明知冤枉,卻沒奈何,只得叫動刑。衹有達觀閉目不語,隨他拷打。周家慶與殷增光猶辨難不已。達觀道:“不須辨了,業障已臨,解脫不得了,不如早早歸去,免纍妻子。”衆犯終不肯認,法司計議不定。少頃,東宮又傳旨,著作速審結。衆官無奈,只得傚“莫須有”想當然的故事,將周家慶、達觀二人,以不合妄造妖言惑衆律,擬斬立決;殷增光爲從,擬絞立決;餘擬遣戌。

本上去,批下,著該科核覆。那起奸人也恐事久生疑,忙依擬上去,擇日將一行人解到午門外,捆綁停當,兩旁軍校密密圍繞,監斬官押趕市曹來。只見:

愁雲荏苒,怨氣氤氳。頭上日色無光,四下悲風亂吼。纓槍對對,數聲鼓響喪三魂;棍棒森森,幾下鑼鳴催七魄。犯由牌高掛,人言此去幾時回;白紙花雙搖,都道這番難再活。長休飯,顙內難吞;永別酒,喉中怎咽!猙獰劊子仗鋼刀,醜惡押牢持法器。皂纛旗下,許多魍魎跟隨;十字街頭,無限強魂等候。監斬官忙施號令,仵作子準備扛屍。英雄氣概等時休,便是鐵人也落淚。

一行軍校將衆犯推到法場,團團兵馬圍住,將三人捆在樁上,只等旨下行刑。不一時報馬飛來,惡煞到了,接過旨,一聲砲響,劊子手刀起頭落。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和,一旦無常萬事休。

殷增光旋已絞訖。忽見一陣狂風,飛沙走石,日色無光,官軍等都睜不開眼來。風過處,又是一陣異香,忽從平地上一縷青煙,直上九宵,半空裏青氣中現出一尊古佛來。再細看來,就是達觀長老,合掌作禮,冉冉升天而去。監暫官幷軍民人等皆羅拜于地。衆人來收屍時,達觀之屍早已不見了。衆官嗟嘆不已,識者謂此禪家兵解之法。監斬官便將此事隱起,不敢上聞。正是:

聖主如天萬物春,奸謀生事害平人。

須如佛力高深極,兵解猶然現本真。

斬訖回奏,旨下:“其餘一應人等,俱著加恩寬釋。”

魏進忠也在東廠監內,坐了三個月。遇赦出來,行李、銀錢俱無,止留得孑然一身,還有膏子藥一袋。孤身無倚,往何處去好?意欲去尋李永貞,忽又想道:“我禁在東廠,冊上有名,他現在內主文,豈不知道?他既不來看我,我又身上襤縷,空惹他惡婦輕薄。”猶自躊躇不定。正是人急計生,猛省道:“有了!不若投到花子太監中,各處去攔截客商,擄掠糊口。”進忠卻生得身長力大,凡事當先,嘴又能言,遇見柔弱的便用硬降,剛強的便用軟取。衆花子遂倚他爲先鋒,弄得來大酒大食的吃。正是:

一日不識饈,三日吃飽飯。

不覺又過了兩三個月,是值初秋,天氣陰雨連錦,出路的少,沒得來路。冷坐了幾日,熬不過,便走到章義門酒居內賒酒吃。初起已賒過幾次,未曾還錢。這一次酒家便有難色,口中便發起話來,你一句我一句,便鬭起來。進忠便一時怒起,拿起酒壺亂打,一時間就擁上三五十花子太監來,把店中傢夥打個罄盡。酒家扭住進忠不放,要喊官。正在難分之時,只見一個人走了來,勸道:“二位莫打,我有道理。”橫身在內解勸。進忠掙脫了手飛跑,那人也隨後趕來,喊道:“魏兄不要走,有話嚮你說哩。”進忠聽見叫他,便站住了。

那人走到面前,看時,原來是相士張小山,浙江人,曾同在東廠監裏坐一處的。張小山將進忠拉到一個僻靜小酒店內坐下,問道:“老兄何事與人爭鬧?”進忠道:“不好說得。小弟因無盤費,纔干這件無恥的事。”便將前事說了一遍。小山道:“古人不遇時,多遭困厄:韓信乞食于漂母,范睢受辱于魏齊,這個何妨。但是兄在此終非長策。小弟閱人多矣,見兄相貌非凡,非久于人下者,將來貴不可言。我觀之甚久,因監中人多,不好嚮兄說得。連日正尋兄不見,今日可同兄細談談。”酒保取了酒肴來,飲了一會。小山道:“兄虎頭燕頷,飛而食肉;鳳目劍眉,威權萬里。熊背狼腰,異日定須懸玉帶;龍行虎走,等閒平步上金階,天庭高聳,中年富貴可期;地角方圓,晚歲榮華定取;土星端正,隆準齊于漢高;金革垂肩,虎視同乎魏武;行動如萬斛舟,端坐若泰山之重;五星合局,七竊歸垣,乃大富大貴之相。只可惜眼光而露,聲急而小,面圓而薄,頭窄而偏,沒有帝王之分,然亦只下天子一等耳。位極人臣,威振天下,眉剔眼竪,面帶紫氣。只是殺心太重,他日殺戮不少。今年貴庚多少了?”進忠道:“三十五歲。”小山道:“十歲發際,二十印堂,三十兩眉頭。如今好了,漸入佳境,有一朝近貴,咫尺登雲之喜,日漸亨通,再無阻滯了。一交五十,土星用事,那時福祿齊臻,富貴無比,天子之下,王侯之上。我卻又于好中尋出不足來,卻有三不足。”進忠道:“請教那三不足?”小山道:“你額蹙形枯眼露光,眉頭常鎖淚汪汪。六親眷屬皆無靠,父母雙雙定早亡。面容嬌媚帶桃花,路柳墻花處處佳。常得陰人來助力,風流到處不成家。氣促聲粗眼帶兇,頭長項短類豬龍。波濤湧處須防險,急作良圖保令終。老兄一生富貴,小弟看得分明。況新運將到,只在京中,不日自有好處。”進忠道:“承兄指教,他日若果應兄言,定施犬馬,生死不忘。”小山笑道:“富貴是各人帶來的。如小弟相法,非敢誇口,卻要算天下知名。若兄的貴相,定是人間少二。若兄無盤費,我這裏有三十金奉贈,他日得志時,願君少戒殺性,便是無量功德了。”又飲了一會纔散。進忠稱謝,又問小山寓所,小山道:“我無定居,你只干你的事,不必來看我,異日再相逢罷。”二人拱手而別。

進忠拿了銀子,置備行李衣服。又過了個月,銀子將完,只得走到熟藥店內,買了些現成丸散,擺了個攤子,在街上賣,拿賬賣藥。誰知世情宜假不宜真,竟頗有人來買,一日也覓百餘文。便逐日在前門上胡談亂道的,引人來買。一日正在賣藥,忽聽得人說:“城上選內官哩,我們看去。”進忠忙拉住那人問,那人道:“聞得旨意上是要選身長力大的內官管門,都在中城兵馬司裏挑選哩。”進忠忙把攤子收了,寄在左近人家,換了青衣小帽,竟奔中城察院衙門裏來。只見人挨擠不開,有數千人擁著。進忠分開人擠上去,見人都擠在那裏報名,有二百文錢纔上個名字。進忠也取出二百文,交與書辦上了號。伺侯到晚,纔聽見上頭分付:“明日早來聽選。”只得隨衆出來。

次日清晨便來伺候。千餘人中,只選中了二百五十名,進忠竟不在選。原來那選中的,都是用了三兩銀子纔中,正是非錢不行。進忠回寓,心中甚是納悶。只聽得外面有人喊道:“魏兄爲何不去應選?”進忠忙出來看時,卻是張小山。二人作了揖。小山道:“你時運來了,怎麽不去應選?”進忠道:“去的,沒有選得中,沒有錢使,故未得妥。”小山道:“容易,同我來。”二人走到中城衙門前。小山道:“你在此等一等,兵馬司與我相好,我進去代你說去。”小山進去。

不多時,長班出來傳進。去到後堂,只見那官兒與小山對坐談心,進忠上去叩了頭道:“小的魏進忠,肅寧縣人,自幼淨身的。”兵馬司道:“他人材到生得魁偉,很去得。”叫書辦把冊子上添了名字,送他到禮部去。次日,禮部會同東廠太監逐一選過,取了一百二十名,有進忠在內。又到司禮監過堂,分派在各宮服役。好差使總被有錢的謀去了,進忠沒錢用,就撥在東宮監守門去了。正是:

一日威名顯,時來大運通。

有緣分此役,天遣入東宮。

畢竟不知進忠選入東宮守門,後來若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