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之極,即下文陽極生陰,陰極生陽之極。極處便是生處,此陰陽統會之中,所爲天地之心,不動不靜之間是也。故言《易》有太極,陽爲陰根,陰爲陽根,一理流行,生生不息。是則動靜無端,陰陽無始,故言太極本無極也。《論學語》
種種計較,利害得失之私,都向氣質上生。德性用事,百般病痛都消,是故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直則直,讓則讓,只有面前一個道理,曷嘗有個直之不可、讓之不可道理在?昔日太王避狄,何曾生著一個讓之不可之心?世守勿去,何須多著一個直之不可之心?讓之不可,直之不可,畢竟是計較利害得失之私,氣質所生也。《論學語古人無入不自得境界,元不是一切丟放度外,只求一快活便了。其曰素位而行,千緒萬端,物各付物,不知有多少條理在。反身循理,莫非天理流行之實,活潑潑地,有絲毫人力不得而與焉者,此之謂自得。這個境界,若不由戒懼慎獨,格致誠正上得來,恁他說得活潑潑地,若丟放得下,便是強自排遣。《論學語》
天理良知,本同宗旨,識得原因著腳,則千蹊萬徑,皆可入國。徒意見,不惟二先生之說不能相通,古人千門萬戶,安所適從?今即便于良知天理之外,更立一方亦得,然無用如此。故但就中指點出一通融樞要,只在變化氣質。學問不從這上著腳,恁說格致,說戒懼,說求仁集義,與夫致良知,體認天理,要之只是虛弄精神,工夫都無落。已上《答葉德和》《論學語》
《繫辭》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天則也。天則流行,陰陽未有偏勝,闔闢往來,本自生生不息。形聚質成軀殼,氣生陰陽交駁,志以氣行,而天道或幾於息矣。以故一旦軀殼既敝,積陰不化之氣,不可反升於天,依草附木,爲鬼爲祟,頓令此身飄流散落,弗獲歸根復命,與草木同朽腐而已矣。天之生物,使之一本,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繼善成性,不以生存,不以死亡,生生化化,通乎死生晝夜而知者,歸根復命之謂也,雖謂之不死可也。釋氏說法度人宗旨,不過以蘊空之說爲根本,聲音之道爲作用,不落鬼道爲法門。《答祝介卿》《論學語》
今所傳《心經》,字母其本教也,而其爲末法,又不過窺見世俗積惡任氣,死則物而不化,鬱陰愴悽,游魂如夢,直以鐃鼓聲音散之,是驅之速於滅亡而已,豈有所爲聖賢安身立命之道哉!予昔爲太僕時,直宿,隸告以夜中有鬼,投石隸舍,終夜不息。隸舍之西,爲亭池空地,直繞衙後。予視之,見有空房一區,幽陰闃寂,蓋人跡所不臨之地。予問此何房?有老隸密告以故。予曰:「噫嘻!積陰聚而不散,以聲音散之當止。」乃令直夜敲擊梆鈴,叫噪其中,旬日之間,鬼不復投石。予豈嘗修齋念佛,效法超度邪?聲音散之而已耳。《答祝介卿》《論學語》
一實萬分,不相貫串感應,不知淵默中有多少魑魅魍魎,乘風投隙,零碎答應,何神、何明、何王、何聖之降之生,作之成也。《答孟仁》《論學語》
道心惟微,上天之載,無聲無臭也。聲臭皆屬氣質,爲輕躁,爲怠忽,粗率浮動,百孔千瘡,皆從此發,危莫甚焉。是故精者不粗之名,一者不二之名。不粗不二,更無聲臭可言。氣質變化,而天載存矣,執中之道也。《答葉德微》《論學語》
予年十八九時,切慕聖賢之學,日涉蹊徑,旋開旋塞。一日讀《延平語錄》,教人觀喜恕哀樂未發氣象。予竊嘗試之,積日累月,稍覺氣質漸次清明,問學漸次得力。是故喜怒哀樂未發,豈真冥然無覺之謂也?苟真冥然無覺,則戒慎恐懼,孰其尸之?白沙曰:「戒慎恐懼,閑邪存其誠而已。是故莫見乎隱,莫顯乎微,誠之不可掩也。曲能有誠,推而致之,形著動變,誠斯立焉。至誠之德,著于四方,悠遠博厚高明,而一本之道備矣。是故不知反觀,不可與語于閑存,不知閑存,不可與語于戒懼。」此吾儒存省思誠之學,與異端枯寂蘊空,毫釐千里之辨。其曰喜怒哀樂未發前氣象,非可觀者,幾何其不流而爲虛無之續也。《李靜齋榮獎序》《論學語》
一友曰:「日用應事,只從心之安處,便是良知。」又一友曰:「予往往於心之不安處,求而得之。」東廓曰:「良知者,心之真知也,天然自有之中也。」良知發于心之所安,固也。非其所安之正而發也者,非心之真也。發於心之不安,固也。非其所不安之正而發也者,非心之真也。皆病也,氣質誘之也。是故戒懼慎獨之慎,從真學者,只常常戒懼不離,無分寂感,一以貫之。此其爲致良知而已矣。《東廓先生文集序》《論學語》
廣信寠一齋先生,受業康齋之門,歸與其徒論學。饒陽永豐潘、夏二先生游焉。潘德夫方正嚴毅,終日終身,出入準繩規矩。夏東巖則性度春和,涵養純粹,人以明道方之。懷常謁先生于家,先生飲之,其姪貞獻新釀秫酒,請爲令。先生時方督學山東,笑語懷曰:「某此去不能爲新奇酒令,但循古套行酒,期于浹洽,不亦可乎?」先生兩楹對語,有「天人一處須由敬,內外忘時始是仁」之句,先生指謂懷曰:「某平生問學,只此二語,是用功最得力處。」《東巖文集序》《論學語》
聖人之道在心,心之道在天地,天地之道見于陰陽,陰陽之道著於《易》。《河圖》之數,《易》數也,而天地聖人之道存焉,是故《易》有太極。太極者,天地之心,陰陽所始,實無始也;陰陽所終,實無終也。一理動靜,兩儀肇分,一二三四五,水火木金土生焉,六七八九十,水火木金土成焉。生者爲動、爲陽、爲天,成者爲靜、爲陰、爲地。動陽之陽,一二爲太陽,陽之陰,三四爲少陰;靜陰之陰,六七爲太陰,陰之陽,八九爲少陽。中分二儀,橫列四象,一變一合,八卦相盪。《心統圖說》《論學語》
天,太陽之陽,一水生,象乾。太陽之陰,二火生,象兌。少陰之陽,三木生,象離。少陰之陰,四金生,象震。地,太陰之陰,六水成,象坤。太陰之陽,七火成,象艮。少陽之陰,八木成,象坎。少陽之陽,九金成,象巽。天卦四,地卦四,一六同宗,位北水;二七同道,位南火;三八爲朋,在東木,四九爲友,居西金。陽極於五,陰極於十,如輪之在心,如屋之在脊,合之有中,分之無,兼統四方,有極無極,土之所以成始成終,太極之象也。方其天道流行,動而生陽,一二三四,陽動斯極,動極生陰,造化萬物。陽變爲感,應隨陰合,洪纖高下,各肖形色。六七八九。《心統圖說》《論學語》
四陰一氣,地道終事,陰極陽至,天根動萌,精純粹美。是故心生形成,萬物咸備。少陽木之性,仁;太陽金之性,義;少陰火之性,禮;太陰水之性,智、信兼,四德五性是具。心統性情,道根天地,乾道爲性,坤道爲情。是故仁之端惻隱,寬裕、溫柔有容,少陽木之應也;義之端羞惡,發強、剛毅有執,太陽金之應也;禮之端恭敬,齊莊、中正有敬,少陰火之應也;智之端是非,文理、密察有別,太陰水之應也。剛柔有中,陰陽合德,兼統四端,命曰人極。人極者,心也。是故知覺運動,不足以盡心。陰陽有統,剛柔有中,三極一本,原始要終,心之則也。是故禽獸之倫,有知覺亦有運動,生同本原,成襲偏氣,陰塞陽拘,識心私己。草木之無知識,偏塞之極也。《心統圖說》《論學語》
人亦物也,動靜變合,周流復始,陰剝陽生,虛含萬理,此其形合神存,靈通知類也。然陽奇陰耦,天清地濁,陽以陰成,天從地作,游氣因依,互有純駁,純者聖,駁者愚,心同形異,是生等差。故木多偏仁,金多偏義,火多偏禮,水多偏智,陽多偏剛,陰多偏柔。多微者偏,多甚者惡。五性感動,弗由於則。人心妄,天理塞,此其所以去禽獸不遠也。是故善學者恒求其端於天,正心正此,修身修此,擇善擇此,固執執此,理得心存,氣變質化。行此四德,徹上徹下,無餘欠,無假借,天人同歸,死生晝夜。孟子言盡心知性知天,存心養性事天,修身立命,至矣哉!《心統圖說》《論學語》
何遷字益之,號吉陽,江西德安人。嘉靖辛丑進士,除戶部主事,歷官至南刑部侍郎。萬曆甲戌卒,年七十四。先生從學於甘泉。京師靈濟之會久虛,先生入,倡同志復之。先生之學,以知止爲要。止者,此心感應之幾,其明不假思,而其則不可亂。非止,則退藏不密,藏不密,則真幾不生,天則不見。此與江右主靜歸寂之旨,大略相同。湛門多講研幾,而先生以止爲幾,更無走作也。其疏通陽明之學,謂「舍言行而別求一心,外功力而專任本體,皆非王門種子。」亦中流之一壺也。張鹵疏先生撫江右不滿人望,惜哉!《侍郎何吉陽先生遷》
予往在京師,與巾石呂先生游,先生言時時不與逆也。則嘆曰:「聖人之學,無聲無臭,幾於心,而天地之化備,其斯以爲統乎?學者不察于統,而銖兩尺寸焉,索之思慮臆見之間,卒之破裂膠固,支離而不可幾也。則有厭苦其所操切,而思一托於空虛混合之區。以爲默識之學,二氏由之,往往藉此而後能得之也。嗟乎!假令孔子之門,其言渾淪變化,所持以爲統者,不可神明其德也,而藉於此,豈所以爲聖人之學哉?孔氏歿而默識之學亡,而二氏之說,因以糟粕贅疣乎我也,乃自古而憂之矣!」亡何,先生移南司成以去,而予亦去之濂溪白鹿之墟。踰年,與先生再遊於新泉之上,乃得所爲《心統圖》指示之。復嘆曰:「昔者奇耦之數,天地實爲之,而無聲無臭之體備矣。伏羲始作八卦,固將以冒此也,而非以明象也。然世之丘索之徒,業既失之,其後擬續漸繁,離去宗本,而洗心之義□於《詩經》,於是周子憂之而無極之說出焉。此其意豈以間於孔子哉?二五萬殊之列,象數之化也,要其所指,則舉無以發太極之義,而原極以著無之精,是所述於無聲無臭者,達乎天地人物未形之初,而不離於天地人物有形之後,所以推一本之撰,而盡立象設卦之情,其無以易此矣。《心統圖說序》《論學語》
周子而後,一本之義離,而孔氏之旨復,二五萬殊之感,又將以思慮臆見乘之,而莫知返者。由予所聞,於今蔽乎?無以發之也。」茲先生之所以憂,而《圖》之所以作歟?先生之《圖》,其數準乎天地,其象通乎伏羲,其指取乎周子,其於四時四德變合生成之際賾矣!而其微一約于統焉。統也者,道之體也,無聲無臭,貫乎天地人物之中,而不能遺者也。伏羲居中之蘊,而周子所舉於無之謂也。《心統圖說序》《論學語》
故觀天地於聲臭之外,則靈蠢賢愚莫非成性,不以形骸貴賤而異;觀人心於聲臭之外,則剛柔善惡莫非天理,不以耳目好惡而殊。此其統,非通天地人物于一本者,孰能知之?而可思慮臆見與焉乎哉!彼起念于形骸耳目辨,而執之以爲決擇防檢之端,則有不得以思慮臆見竭其才,而甘心於空虛混合之所必易者。夫思慮臆見之不可以爲道也久矣,而空虛混合之說,又自逆其感通之源而淪滅之,其爲失也,均以是。知先生之命於統,因器以彰道,本天以知人,合虛實隱顯而一之,其以發其一本之義也,亦可以深長思也已。予觀孔氏之門,所稱性命之指,必曰無聲無臭,而其學則於默識幾之。蓋其即神明之禮,不一蔽於思慮臆見之思,而感應往來,殊塗百慮,循其明覺而時出之,莫不各有天然不易之則,而其剛柔善惡之萌,與習俱化,自無復離合妨礙於其中者,此其所識。聲臭俱亡,實無一事,而天地之化不能違焉。故曰天地萬物一氣也,象數性命一形也,剛柔中和一性也,晝夜始終一故也。然則先生之所謂統者由是,以幾之庶其可求也乎?雖然先生之言賾而微,學者既知思慮臆見不可達於統,而或於所謂統者,又且兢兢焉變合生成之際,無以心悟先生之意而通其微,將使糟粕贅疣,復足以爲斯言病,固又先生之所憂也。《心統圖說序》《論學語》
自釋氏出,儒者襲之,相率以虛爲知,而卒無以體物,弊亦久矣。近代致知格物之學復明,學者類知求諸應感之機,以順性命而成化育,於是天聰明之蘊,庶幾爲天下利,而空寂窠臼,若將推而易之。由孟軻氏以來,未有臻斯旨者,蓋孔門遺意也。此義既明,誦說漸廣,世之學者,乃或不能究其微,而高明之士,又益過之,承接依稀之見,自信當下,侈然以爲流行,而反之天則,往往疏漏粗浮,將使明明德於天下之學,又復一晦,而彼空寂者流,反得以其所獨至者掩之。此豈致知格物本旨哉!予嘗而求之,道有本末,學有先後,《大學》教人,以知止爲先,而后定靜安慮由之。《贈滄守胡子序》《論學語》
知止而后能定靜安慮者,致知以格物也;定靜安慮而后能得者,物格而后知至也。是故知止之義,雖高明之士,有不能舍之以徑趨者,甚哉!聖人爲學者慮,至深遠也。止者,此心應感之幾,其明不假思,而其則不可亂,善而無善,所謂至善也。有所不止焉,思以亂之,非其本體也。是故聖人亟指之,而欲以其知及之,信其本無不止之體,而究其有所不止之由,即應感之間,察流行之主,使所謂不思而明、有則而不可亂者,卓然見於澄汰廓清之餘,而立于齊莊凝聚之地,是則知止之義,蓋致知格物者所必先,而聖人之所爲亟指也。由是而定靜安慮,其爲消融長裕,雖甚敦篤精密,思以效與能之才而不可廢。然非知止,抑孰從而竭之?蓋不知止,則其思不一,其思不一,則其主不藏,其主不藏,則其幾不生,其幾不生,則其則不見,如是而曰定靜安慮,皆誣而已。學焉而不得其旨,其流未有不至於漫焉以自誣者。夫以梏亡反覆之體,侈然於應感之間,而欲責其當下流行之幾,以充致知格物之量,是索照于塵鑑,而計溝澮之必江河也,惡可得哉?彼高明之士,苟能反身而絜比之,亦可自悟矣。《贈滄守胡子序》《論學語》
陽明之學,要於心悟,而取撰于致知,將以探言行所本,闢夫滯見聞而習度數者之非,而究其知出於自然,亦以信其所不息,而擴其所必燭。彼舍言行而別求一心,與夫外功力而任本體,皆非其旨也。嗣後一傳百訛,師心即聖,不假學力,內馳見於玄漠,而外逃失於躬行,後生不察,遂謂言行不必根心,而聖人之學,不足達於用,由是繼之以畔。夫良知曰致,蓋必舉其靈晰圓神出于自然者,恍然澄定於廓清凝聚之餘,而日見其參立於前,而後養以長裕,漸以銷融,使其精微中庸,皆將畢於竭才,以幾渾合。如是,則所謂心悟者,非百倍其功不可入,而至于長裕銷融,固未嘗忘所有事也,此豈無假於學哉!《龍岡摘稿序》《論學語》
理一而分殊,知先後者其庶乎!知止,始條理也。立主宰以統流行,非遺外也,先立乎其大者爾。定靜安慮,終條理也。流行中精此主宰,非離根也,致其用焉爾。儱侗似理一,防檢似分殊,遠矣哉!然則奈何?曰,由知止焉,精之而已矣。《論學語》
知者行之主,行者知之用。良知良能,其體一也;致知格物,其工夫亦一也。學者能使其明覺之幾,歸於精實,則知行一矣。虛見非知也,襲義非行也,二之故也。二之者,離其體之謂也,故立本以利其用,君子務焉。成己即能成物,非推也,《傳》有之:「有諸己而後求人,無諸己而後非人。」奈何曰「道有本末,學有先後」?始也盡其性而物體焉,所以道之也。既也察諸物而性盡焉,所以齊之也。齊而不道,謂之無本,霸術是已;道而不齊,謂之遺末,二氏是已。有始有卒,聖學其幾矣乎?《論學語》
周一己之善,仁歟?贊一世之化,知歟?天地萬物,有根竅焉,往古來今,有宗統焉。君子中天下,定四海,仁知之事也,乃所性則不與焉,些子頭柄,全其爲人之道而已。故人也者,天地之靈也,萬物之命也,往古之藏,來今之準也。知此,謂之知學;信此,謂之信道。《論學語》
學必有見,見不以默,是神識也,非性之明覺也。學必有造,造不以深,是襲取也,非性之真養也。學必有措,措不以時,是力魄也,非性之動以天也。性者,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見而無見,是爲真知;造而無造,是爲實詣;措而無措,是爲當幾。故習以學者,不離乎節概、名義、勳庸、藝文之間、而不得夫節概、名義、勳庸、藝文之,此於其質不已化而趍於中者乎?《論學語》
夫學,性情而已矣。不怨不尤,孔子所以學天也;不遷不貳,顏子所以學聖也。《論學語》
性,天命也,弘之存乎人,不慮而知,其誰命之?弘之亦奉天時,非人力爾!故不信天,則學無從;不竭人,則道不致。知天焉,盡矣!《論學語》
人我立達,天所爲也。性,其仁乎?然立達不先,近無可取,將焉譬之?能此乃謂求仁。遺己急人,非天所爲爾,故求仁莫先反身。《論學語》
退藏於密,神智出焉,惟洗心得之,乃見天則。天則無本末,然其主不藏,則其幾不生,退藏其至乎?洗心要矣。《論學語》
造詣涵養,皆自見始,忘見而修,以身至之,日虛日新,不見其止,造詣極矣。涵養奚俟焉?即見爲守,不可語悟,以是爲涵養,末矣。《論學語》
生之謂性,原無對待。克伐怨欲之心,即惻隱羞惡之心,只從不慮出來,則爲性,從軀殼上起,則爲妄。顏子不絕妄念,只妙悟此性。性性生生,則雖習心未淨,自無住腳處。如此乃能立本、經綸、知化育也。務絕念,并本來生機一齊滅熄,遂使天地之化,都無從發生,安得爲仁?《論學語》
洪垣字峻之,號覺山,徽之婺源人。嘉靖壬辰進士。以永康知縣入爲御史,轉溫州知府。閒住歸,凡四十六年而後卒,年近九十。先生爲弟子時,族叔熹從學文成歸,而述所得,先生頗致疑與精一輚約之說不似。其後執贄甘泉,甘泉曰:「是可傳吾釣臺風月者。」丁未秋,偕同邑方瓘卒業東廣,甘泉建二妙樓居之。庚申,甘泉約遊武夷,先生至南安,聞甘泉訃,走其家哭之,越兩月而歸。先生謂體認天理,是不離根之體認,蓋以救師門隨處之失,故其工夫全在幾上用。幾有可見,未幾則無見也,以幾爲有無接續之交,此即不睹不聞爲未動念時,獨爲初動念時之舊說也。不知周子之所爲幾者,動而未形有無之間,以其湛然無物,故謂之無,以其炯然不昧,故謂之有。是以有無合言,不以有無分言也。若自無而至有,則仍是離根之體認矣。先生調停王、湛二家之學,以隨處體認,恐求理於善惡是非之端,未免倚之於顯,是矣。以致良知似倚于微,知以知此理;以無心之知爲真知,不原先天,不順帝則,致此空知何用?夫知主無心,所謂不學不慮,天載也,帝則也,以此知爲不足恃,將必求之學慮,失卻道心之微,則倚之于顯者,可謂得矣。得無自相矛盾乎?《郡守洪覺山先生垣》
方瓘字時素,號明谷。初從甘泉於南都,甘泉即令其爲諸生向導。甘泉北上及歸家,皆從之而往。以學爲急,遂不復仕。《郡守洪覺山先生垣》
學者,覺也。夷、惠謂之心安則可,謂之悅則不可。蓋悅重知不重行,知通乎行,故悅行亦悅也;行局乎知,則雖知亦未免爲障耳。白沙之見端倪,於悅近之。《理學聞言》
父母,根也。根孝弟,是不離根發生處,故生生之謂仁,舍此便是無根之學。仁義禮樂,何實之有!《理學聞言》
君子去仁,惡乎成名?非成君子之名也,古人名即是實。仁是體,名是事,安仁利仁是體,處約處樂是事。《理學聞言》
萬殊一本是理,理一分殊是功,分殊即在理一中。有感應,無分合,內外兼該,是貫處,蓋一則內外兼該也。若云以一理貫萬事,是二之矣。《理學聞言》
「忠是體,恕是用否?」曰:「不分體用,皆於感應上見之。體則無可言。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其恕乎!行之即忠也。」《理學聞言》
天道無名,而忠恕有路,故曰「違道不遠」。然於命脈則一爾。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心一也,在居處爲恭,在執事爲敬,在與人爲忠。日用即此三者,中間更無空閒間斷,便得仁體流通。《理學聞言》
下學上達,至淡至簡,豈人所可與知?惟自知之,惟天知之。天知即於自知中見之。天人二途,中間更無別路去。人所以還天,人所不知者,即天知也。《理學聞言》
行不貫徹,恐於事上了腳,故有礙。子張問行,子貢問行,夫子惟告以忠信與忠恕。忠恕流通,即自無礙腳處。《理學聞言》
設無此身,何意之有?爲其有身也,故人己形而好惡之意起焉,是己與人流通之關鍵也。通則格,不通則不格,通則格乎天地,不通則否塞消亡。知者,察好惡而開意之金鑰也,知則覺而軀殼亡矣,故意有善惡,知則惟有善而無惡。「知善知惡是知,爲善去惡是格物,如何?」曰:「知善知惡,真知也。即真知一路致之以通格乎物,若添爲善去惡二字,似又加一轉身,致與格二矣!」《理學聞言》
慎獨誠意,皆喜怒哀樂上消磨,不落虛見。《理學聞言》
戒慎不睹不聞,須從大志願上,未接物而本體自在,已接物而本體自如,不涉聞,乃戒慎也。《理學聞言》
戒懼不睹不聞,猛然一爐真火,自然點雪不容。《理學聞言》
喜怒皆天性流行,少離體便是遷,便是出位。遷對止而言,觀於未發之中,不但是怒時忘怒觀理。《理學聞言》
從人欲上起念,便踏危機。從天理上起念,便踏安機。機動之初,自以爲細微,可以僥倖無事,故忽忽爲之,遂至於不可止,不知害已在其中。智者即觀理欲於毫芒,而利害不與。利害展轉,則昏塞愈甚。《理學聞言》
言顧行,行顧言,顧不在言行,而在體認天理,一顧俱得。《理學聞言》
經綸大經,其大不在功業,而在此心。心無私,則日用細微皆大經也。《理學聞言》
無惡於志,譬如日月不得纖翳,故能無聲無臭。《理學聞言》
志在幾先,工夫則於幾時,原非起念。《理學聞言》
不動而敬,不言而信,本體全功,不分動靜。《理學聞言》
孟子不動心,在集義有事上。告子不動心,在不動心上。不得勿求,是欲效廓然而實私也,歸之內焉耳矣。彼長我長,彼白我白,是欲效順應而實逆也,成之外焉耳矣。是內便非外,不得勿求,便彼長彼白,一病也。《理學聞言》
勿求於氣,是持志,而志與氣二,故曰志一則動氣,氣動即心動矣。孟子之養氣,是志至,而志與氣一,故曰持其志,毋暴其氣,氣安即心安矣。蓋心志皆氣之所萃,故不動氣者,是不動心之要訣也。《理學聞言》
不得勿求,似不動心,而實病心,似物各付物,而實外物。《理學聞言》
志氣一舟也,志至氣次,是有舵之舟。運用伸縮,只見舟,不見有舵,氣一動,志斯無舵矣。志一動,氣執舵而用之者,非其人也。《理學聞言》
其爲氣也,配義與道,於天地絪縕時觀之,無理氣分合處。《理學聞言》
孔、孟言敬,言集義,言精一博約,皆是渾流片段工夫,不是逐事逐時照管。有時事者,感應耳,常寂常感。《理學聞言》
助者無根之謂,集義工夫止于根上力,則雖奮迅勇果,亦是生意震發,概謂之助不可。《理學聞言》
乃若其情,則可以爲善。此情字是「繼之者善」,善字上來,忽然之間,真情發見,即繼之之意。若施之事爲,離幾已遠,其情不得而見矣。《理學聞言》
平旦未與物接,無好惡可見,而何以曰與人相近?只是其氣清明,無所好惡,便是相近。《理學聞言》
舍生取義,以生與義並論,是不得已喚醒常人語。若在賢者,則真是生順死安,論義理不論生死,豈有身與義對者乎?《理學聞言》
放者意也,非心也;求之者心也,致知之事也,故曰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以心使心,非矣。《理學聞言》
盡性無工夫,工夫在盡心上。《理學聞言》
吾人與萬物爲體,身之精靈,萬物之根也。反身而誠,天機流行,發育萬物,故樂,仁體也。《理學聞言》
行之著,是生機露,習之察,是生機精到神處。《理學聞言》
楊氏爲我,人自爲人,物自爲物,牛自爲牛,馬自爲馬,而不以我與之。是亦物各付物,而實出于意見,故無情。《理學聞言》
子莫執中,是事上求中,事上豈能有中來?嘗記呂涇野、馬西田、崔後渠過朝廷香案,一曰「下馬」,一曰「虛位」,講論未定,其一曰:「予一腳下馬,一腳不下,如何?」可知執中自是無此理。《理學聞言》
命之流行,有剛柔純駁,而生生之本,未嘗不在。故剛柔純駁可以言偏,而不可以言惡。《理學聞言》
道無不在,隨位而在。三百八十四爻,總是一個思不出其位。故曰位當、位不當,古人身無閒也。《理學聞言》
問「定性。」曰:「率性之謂道,率性而行,便不消言定。定亦率也,非率而定,雖定未免有病。」《理學聞言》
心不入細微,還從聲色貨利名習見粗處蔽之。《理學聞言》
分殊在理一上流行,如水各滿其器然。《理學聞言》
禁止矜持,雖非善學,然亦有可用之時,與截瘧相似,一截則元氣自復。《理學聞言》
天地之塞,吾其體無欠缺處,即是塞。知此,則知帥矣,不必更見有塞體段。《理學聞言》
風波不起,本體和平自在。《理學聞言》
無知而無不知,有無一體。老子恃其不知以爲知,其知猶有處,蓋退以爲進也,於寂體不似。《理學聞言》
變化氣質,亦須有造命手,從天命上轉透。《理學聞言》
「思慮不定,何故?」曰:「只爲心中有物在爾。吾人居常有思做盜者否?以其無此念也。須廓然坦然,強把不得。」《理學聞言》
問:「視聽爲氣,聰明爲性,何如?」曰:「視聽氣也,亦性也。視聽之聰明,氣之粹,而性之正者也。以視聽爲非性,則形色天性非矣。」《理學聞言》
思從意起則滯,思從心體則通。《理學聞言》
萬物不能礙天之大,萬事不能礙心之虛。《理學聞言》
人處大運中,吉凶悔吝,無一息暫停。聖人只隨地去看道理,亦無停息。所行有滯礙處,必思有以通之,其智益明。《理學聞言》
若要撥開頭上路,先須推倒面前牆。面前何牆?牆在吾心耳。心不蔽,則家國天下皆在吾格致中矣。故物格意誠,而心廣體胖。《理學聞言》
朱子謂:「儒以理爲不生不滅,釋氏以神識爲不生不滅。」夫理因神識以發,儒豈能外神識以自存者?但我儒理與神識爲一物,而釋之神識,恐理爲之障耳。理豈爲障?障之者意也。《理學聞言》
體認天理,是不離根之體認。《理學聞言》
人只能一心一路,如九河就道,滔滔中行,更無泛思雜念,方是學問。《理學聞言》
未應則此知渾然,與物爲體,既應則此知粲然,物各付物。若云意之所在謂之物,似有無知無物之時。其爲物不貳,與萬物載焉,只是一物。《理學聞言》
五行相資相濟,一時具備,所以純粹中和,而能爲四時之消息流行也。有微著而無彼此,有偏全而無欠缺,若謂春夏秋冬,各以一物自爲生克勝負,謬矣。蓋消息即是生克也。《理學聞言》
「變化氣質,不如致良知之直截,何如?」曰:「是當下頓悟之說也。人之生質,各有偏重,如造形之器,亦有志至而氣未從者,譬之六月之冰,安得一照而遽融之?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夫子亦且不敢如此說,故其變化,直至七十方不踰矩。」《理學聞言》
東郭嘗云:「古人惜陰,一刻千金。」一年之間,有許多金子,既不賣人,又不受用,不知放在何處,只是花費無存,可惜。《理學聞言》
婁一齋高冠佩劍,所至傾仰。至姑蘇,桑悅來訪,引僻書相難,一齋未答。悅曰:「老先生德性工夫有之,道問學則未也。」一齋遂不與語。《理學聞言》
陽明嘗朗誦《孟子》終篇,學者問之,曰:「如今方會讀書,一讀書去,能不回頭。」尹先生曰:「耳順心得,如誦己言。」《理學聞言》
吾人心地常使有餘裕,地步常使有餘閒,隨吾所往,自然寬博有容,平鋪自在,事變之來,是非亦可照察。不可竭盡心力,彼此俱迫迫窄窄,無展布處。《理學聞言》
大事小視之,則可以見大,變事常視之,則可以處變。若小而爲大,常而爲變,則不惟來叢脞之失,而且有多事之害矣。《理學聞言》
人之聰明,各有所從發之竅,精於此或暗於彼,故聖學專從全體上,不在聰明。陽明云:「果是調羹鼎鼐手段,只將空手去應付,鹽梅汁米之類,不患其不備也。」《理學聞言》
聖人亦何嘗有過人的念慮,有過人的事功?自耕稼陶漁以至爲帝,滿眼生意,竹頭木屑皆家計也。《理學聞言》
被事占地步多,只是心狹。《理學聞言》
至善無形,何物可止?不動于欲,天則自如,止水無波。《理學聞言》
不以軀殼起念,即一念天下歸仁。《理學聞言》
學者無天下之志,即是無爲己之志。《理學聞言》
念從知轉,則念正,知從念轉,則知妄。《理學聞言》
明道獵心,原不成念,故謂之過。吾人有過,便連心拔動,故謂之惡。《理學聞言》
此心流行之精,而有條理可見者爲文。威儀動作,猶文之表末耳,故惟精惟幾爲博文。《理學聞言》
先輩語言,須虛心細玩,不可輕忽置去。一擔黃連通喫了,方說甜語。《理學聞言》
「百姓與知,何以謂之日用不知?」曰:「百姓之病,無根之病,百姓之善,亦無根之善,主宰未立,學問未講故也。」《理學聞言》
有起念處,即便有斷念時。《理學聞言》
感應是有物時見,不是有物時起,起則有生滅矣。真知脫悟,自然必照。《理學聞言》
日食之時,以扇作圖圈承之,其地影之圈,亦隨日體盈虧以爲偏全,可知本體不足,雖垂照廣,終是偏也。《理學聞言》
自私者必用智。《理學聞言》
明道曰:「性靜坐可以爲學。」性靜便近本體,非惡動也。《理學聞言》
以公言仁,不足以見仁體,以惺與覺言仁,不足以見仁之全體。惟夫子以愛人言仁,周子以愛言仁,仁之實理自在,不必更說是仁之用,又添出一個心之德,愛之理。《理學聞言》
「絕去人欲,須知存理否?」曰:「何者爲去?何者爲存?理欲只是一念,又何處絕得?只在過與不及之間,故《中庸》不說理欲,夫子亦不說去欲二字,止說非禮。非禮者,不中正之謂也。」《理學聞言》
「心之虛處是性否?」曰:「惟真虛,斯能與天地萬物同流。虛即性也,然性無虛實。」《理學聞言》
天地無心,卻有主宰在。牛生牛而不生馬,桃生桃而不生李,要亦天地生生變化,只有此數而已。《理學聞言》
真知流行,即是知行並進。《理學聞言》
幾乃生機,寂體之流行不已者,感而遂通,妙在遂字,《易》之藏往知來,俱在此中,誠神幾也。生幾須存誠爲主。《理學聞言》
人生以後,纔有功,便是動。靜無功見,立寂求中,皆于感應動時,生幾驗之。即寂即感,即感即寂,無先後,無彼此,此聖門求仁慎獨本旨,顧須識獨與仁爲何物耳。獨者天理也,慎獨甚微,無容聲臭。惟有善根一路,著察消融,不是到此,容有善惡交勝之病。天地之大德曰生生,即仁也。生親、生義、生序、生別、生信,皆生幾之不可已者。《理學聞言》
工夫不難於有事無事,而難於有無接續之交,於中蓋有訣竅焉。志在幾先,功在幾時,言志則不分有事無事,而真幾自貫。如《大學》所爲,如好好色,如惡惡臭,皆真幾也。善幾著察,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此顏子知幾先天之學。今之學者,止於意氣作爲上論志,不於天行乾乾主宰上論志。非志則幾不神,非志非幾,而欲立未發之中,于未應之先,以爲應事主,而應之者無心焉,非影響即虛見。所謂體天理者,豈是事物上推求?豈是意念上展轉?只從生幾上時時照察。幾是,則通體皆是;幾非,則通體皆非。蓋幾者,性情之流行,通乎知行而無息者也。《理學聞言》
學者每言無知。知是虛靈,開天闢地,生生不死底物事。窮神知化,過此以往,未之或知,是到無聲臭無可言處。未至于此,豈可便說無知?恐不免於信心妄用耳。《理學聞言》
「天一生水,地六成之」之類,天無偏而地氣有偏。然天至於生時,即已入地氣矣。天氣須從未生時觀來。《理學聞言》
人之過,各於其黨。黨生於性之偏,豈惟食色?雖佛、老、楊、墨,皆於吾人虛體仁義上偏重之,亦不是性外突來物事。無形,安有影?《理學聞言》
道在求自得爾,靜體渾融,虛通無間,原不在喧寂上。故有用博約如有所立者,有用默坐澄心體認天理者,各隨其資稟方便以入。其言靜以養動者,亦默坐澄心法也。不善用之,未免絕念滅性、枯寂強制之弊,故古來無此法門。然則如之何?道以自然爲至,知其自然,動不以我,斯無事矣。故學在知止,不在求靜。《理學聞言》
「慎獨是靜功?是動功?」曰:「言靜言動,又恐學者於動靜時便生起滅,唯幾則無間一體故也。」《理學聞言》
問:「致知有起處,如何?」曰:「知無不在,致之之功,則在於幾時。蓋幾有可見,未幾則無見也。夫其所可見,即其所未見者耳。故致所見,而其所未見者在矣。動靜止有一體。」《理學聞言》
「氣質變化有要否?」曰:「枯槁之發生以陽,氣質之變化以知,知透而行,至渣滓融矣。故曰陽明勝則德性用,乾道也。如雞抱卵亦然。」《理學聞言》
「人之才智聰慧相殊倍,莫亦繼善,原初帶來否?」曰:「非也。猶之生物然,濃淡華素,色色各別者,地氣耳。天無形,地氣有形。人之質稟軀殼,地氣也,故學求端於天。」《理學聞言》
聽言觀書有得,恐還是軀殼意氣上相契,不是神接。神接則實得根生而德離矣。夫精粗一理,顯微無二,故善學者從粗淺入細微,不善學者從細漸成議論;實用功者,從日用察鳶魚,不實用功者,從鳶魚成虛見,此中正之道所以難也。《答甘泉》《論學書》
天理上有何工夫可用?只善識克去人欲爲體認切要。近來學者間失此意,每以天理爲若有物想像而得之,亦若有物得焉,卒成虛見。《奉甘泉》《論學書》
垣竊以爲戒懼事之功易,而戒懼念慮之功難。戒懼念慮之功易,而戒懼本體之功難。夫戒懼乎本體者,非志之主宰不能也。此處無隱,亦無懈時,顧在人自作之耳。近時謝惟仁有書,論今人只於義理上論學,不在合下工夫上論學;只於學上論病痛,不於己志真切上論病痛。又竊以爲今之學者,止於意氣作爲上論志,不於天行乾乾主宰上論志,所以終未有湊泊處。《柬鄒東廓》《論學書》
竊念此生真惟有此一念,可以對越上帝。細細條晰,猶是掩善著惡,地面縱饒,此身全無破綻,畢竟于仁體乾體上無干也。噫!乾道之學,數百年鮮有聞者,自道丈發之,而吾人猶以大人之體,翻爲童觀之窺,乃遂謂之曰儒,其自小也甚矣。《柬鄒東廓》《論學書》
格物即精一工夫。《柬黃久菴》《論學書》
心齋之學,同志每以空疏爲疑。近得執事所論修道工夫,小物必謹,則發心齋之蘊,非執事而誰?第於不睹不聞另立見解,尚與區區之意未合。夫不睹不聞,性之體也,惟其不睹不聞,故能體物不遺。體物不遺,即率性之道也。人惟有此不睹不聞、體物不遺之體,而或不能不以忘助失之,故戒慎恐懼,所以存於此身,猶之曰修身修心養性云耳,非謂必有一物而後可存養也。今曰性如明珠,原無塵染,有何睹聞?著何戒懼?故遂謂平時只是率性所行。及時有放逸,不睹不聞,然後戒慎恐懼以修之。夫既如明珠矣,既無塵染矣,不待戒懼矣,其所放逸者,又何從而有之?而又知之?所謂率者,又何事乎?聞平時無事,難以言功,止合率性,性本具足,不必語修,則誠似矣。然物交知誘,非有戒懼存於其間,則其所率所謂道者,果知其爲性道之本否乎?果如此說,非惟工夫間斷不續,待放逸不睹不聞而後修其幾,亦緩矣。知及仁守莊蒞動禮,此夫子自內達外,示人以性道全體,合下便是合一用功,非謂有知及仁守而又有莊蒞動禮也。君子終日乾乾,忠信進德,修詞立誠,聖賢以此立教,吾人尚爾悠悠,動輒見過。若謂只任自然,便謂之道,恐終涉于百姓日用不知。區區爲此說者,非謂率非自然也。慎獨精一,不容意見之爲,自然者,自然之至也。《答顏鈞》《論學書》
不睹不聞,有何影響?吾兄豈亦有影響耶!蓋自學者所見言之,第不知感應時,亦復反觀所謂不睹不聞者,而慎之乎?抑亦於睹聞之先,戒懼其所謂不睹不聞者,而隨應之乎?或不論已感未感,只從不睹不聞之體而戒懼之乎?於不睹不聞之體而戒懼之,不知亦有面目可得而言之乎?忽然感,忽然應,于時面目將何存乎?既無面目,又不知以何者爲體而戒懼之使流行也?故第嘗謂戒懼不睹不聞,只觀主宰,不論體段,只求致虛,不論著力,內省不疚,無惡於志。志者,主宰也。剛健純粹,通一身動靜隱顯而運用之。若云真有所見,則影響其將不免矣。炯炯靈靈中中正正之何物乎?在目乎?在念乎?非目非念何見乎?此恐未易言也。《答徐溫泉》《論學書》
蓋未感之先,別無可言,惟有一真志在耳。故鄙人嘗謂志在幾先,而功在幾時。志從好學有之,幾從好學得之,故夫子獨稱顏子爲好學。又曰:「知幾其神乎!」非志,則幾不神也。非志非幾,而影立未發之中,於未應之先,以爲應事主,而應之若無心焉,非影響即虛見。《與葛洞岡》《論學書》
善學者,事從心生,故天下之事從心轉。不善學者,心從事動,故吾人之心從事換。只在內外賓主之間,非天然之勇不能也。《答謝特峰》《論學書》
蓋非生機呈露條達,而遽謂之真志,且曰「是能立焉」,恐猶之意氣所發,誠偽由分,非可強者。世緣仍仍,機竅便熟,道家所謂「今之學道,以天理爲門庭,以人影爲行徑」。斯亦對症之劑,如何?《答程介齋》《論學書》
聖賢之怒,從仁上發,故善善惡惡,皆仁之用。吾人之怒,從己意上發,故忿懥賤惡,皆氣之動。此理欲所由分也。今執事只當理會仁體,理會自己分事,則性靜感寂,相去不遠。若於怒時觀理,蓋爲未知用功者設此法門,如知仁體則已,不必言此矣。《答謝子錄》《論學書》
《詩》曰:「人之無良,相怨一方。」蓋是而不能達誠以信人,非而不能反誠以信己,二者皆一方之謂也。仁義禮知信,俱從對人上生發。竊嘗謂聖人設教,全是爲人不能處天下國家之人,故大人之學,拳拳以求仁爲大頭腦,良則人之芽薏耳。夫人知是之良,而不知不良之是,知不良之非,而不知非之亦有良不良也。以無良知心,而爲遷善改過之學,其善何存?其過何指?真意與言行離爾。呂氏語曰:「言以喻意也。」意與言離,則凶,然則講學,其亦有凶乎?此則在自知之,須於自心良與不良上考究,庶幾求仁有方也。《答余孝甫》《論學書》
昨遽以甘泉翁《集序》上請,蒙不見卻,復賜教云:「當知湛、王二公之所以同,又知其所以異,吾人又當自知,曾於二公異同處用功,孰得孰失。」誠爲確語,愚固自審之矣。慨自慎獨之旨不明於天下,雖曾力行篤信,師法古人,猶謂有不得預聞於道者。自二公以所不睹不聞性之體發之,學者曉然知天德王道,真從此心神化,相生相感,不復落於事功形之末。其有功於後學不淺。此非其所同乎?雖然其所同在此,而其所異,與吾人用功之有得失者,亦在此。何者?微之顯,誠之不可掩,聖人之學脈也。于顯微處用功,內省不疚,無惡於志,又進而敬信渾然,至于上天之載,無聲無臭,以復此顯微之體,此聖學工夫也。夫方工夫本體講論大明之時,而猶異同明晦,終有未盡合者,固由於學之不善,其亦救偏補弊之過有以致之與!陽明公之言曰:「獨知之知,至靜而神,無不良者。吾人順其自然之知,知善知惡爲良知,因其所知,而爲善以去惡爲致良知,是於行上有功,而知上無功。」蓋其所謂知,自夫先天而不雜于欲時言之,是矣。至復語人以「不識不知」,及楊慈湖之「不起意」,爲得聖學無聲臭命脈。一時學者喜於徑便,遂概以無心之知爲真知,不原先天,不問順帝之則,如尊教所爲,任性而非循性者,是過懲意識之故也。故嘗謂陽明公門弟之學,似倚于微而無上天之載,失之倚,非良矣。愚故尊之喜之,取以爲益。雖嘗學焉,而未得也。《答徐存齋》《論學書》
甘泉公竊爲此懼,乃大揭堯、舜授受執中心法,惓惓補以中正之語。故其言曰:「獨者,本體也,全體也。非但獨知之知爲知,乃獨知之理也。纔知即有物,物無內外,知體乎物而不遺,是之謂理。」即上文「所不睹不聞之所」,下文「未發已發之中和」,末章「上天之載」是也。《中庸》不云:「或學而知之乎!」知者,達道也,理也,學者致良知也。致知而學,以求知此天理,是乃致知在格物,君子學以致其道之謂。若謂學以致此良知,斯無謂矣。後來學者,因有執中之謂,亦惑於感應之際。舍初念,而逐善惡是非之端,以求所謂中正者,恐未免涉於安排,而非性體之自然。故嘗謂甘泉公門弟之學,似又倚於顯而有處,失之倚,非中矣。愚實尊之信之,視以爲法。雖嘗學焉,而未至也。顯之失,尚有規矩可循,微之失,則漸入于放而蕩矣。雖然微之失,未必無所由起,而顯之失,乃誠吾人之不善爲擇也,忘助俱無,中斯見矣,擇斯得矣。夫忘助俱無者,非心之規矩乎?雖云正心本於誠意致知,然良知不能爲一身主宰,其所以致知擇中而爲一身主宰者在心。故堯、舜開心學之源,曰:「人心道心。」夫子曰:「其心三月不違仁。」謂仁與良知天理,非心不可,然心者,實天理良知之管攝也。求之心,則二公之異同,亦可得其一二矣。其可併以支離病哉?乞訂證數言,以俟百世。《答徐存齋》《論學書》
必於未感之先而求心事相關之處,則已涉於起意,未免反爲心病。明道曰:「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能順應處,即相關處矣。以心應事,猶是心小。《答陳生旦》《論學書》
危,大也。人心爲形,器爲費;道心爲義,理爲隱。《答白齋弟圭》《論學書》
時時未發、時時已發之說,似大儱侗,不如還是未感寂然不動,已感油然遂通。寂然不動,無時節內外。感而遂通,有時節而無內外。無時節內外,故流行昭著不已之本體,不可見而有物,所謂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有時節而無內外,故流行昭著,變化之妙用,可見而無因,所謂感物而動,性之欲也。《答子明叔熹》《論學書》
動靜體用,緣只是本體流行,如春夏秋冬,非謂必以靜之體而致用也。語默感應,運而不已,何者爲先?何者爲後?若謂之默以爲語體,當其默時,復何用功?當其語時,於默何功?惟不知周子之所謂主靜云者,實因無極示人以無欲,本體決不爲妄動累耳。《答葉生嘉泰》《論學書》
敬豈有物?亦豈有個樣子在?自有所依據。只是存其心,養其性,譬之止水不搖動,傾注便自然止,何用矜持?安可逞放?逞放矜持,皆私也。《答任遠》《論學書》
泉翁嘗語僕云:「有聖學之省察,有賢學之省察。賢學省察,猶去草於地,無由乾淨;聖學之省察,如去草於田,草去而苗之生意暢然矣。」蓋有我與無我,而路徑之有廣狹故也。有我者,意見也,知識也,如原憲、由、張之類是也,其他私欲種種者不論矣。然以有我之心,而去其礙我者,終是有有我在,其爲路也隘,其轉動也難,及其成也,修念之學是已。張子曰:「大其心則能體天下之物。」大心者,見大也,見大則全體之真志在,而意見知識廓然矣。日用酬應,由真志,不由有我,其爲路也廣,其轉動也易,此顏子所以爲仁能由己,聖學也。《答趙石梁》《論學書》
云:「既知良知爲入道端倪,安得不歸之以寂?」似非陽明公本旨。陽明云:「蓋謂此知本寂本感本密本神。既天命之性,所不睹聞之獨,充塞宇宙,上下古今,橫飛直上,入知出愚,爲道之全體,不但端倪而已,又何寂之歸乎?」總之,子思只言知,不言良。孟子以後,造端言良,造詣言知。今則自陽明良知之說起,好徑者不察而競趨之,而後良知與知,混雜而無用,而知之德亡矣。知亡而後修德凝道之學晦。《答張道亨先達》《論學書》
天理人欲,從子思《中庸》看來,只於中與太過不及別之。中是此物,過是此物,不及亦是此物。學者只致其中,斯天理自存,豈有中在是,而又有太過不及二者退于兩旁之理?故曰:「惡亦不可不謂性。」《論學書》
自天則謂之天命,自人則謂之修道,戒慎恐懼,即是真心,即是天命。本體流行,而云戒懼以養不睹不聞之體,自修道者言之,義未盡也。識得,只消言修己以敬,言戒慎恐懼。識不得,則雖云不睹不聞,依舊是有睹聞之戒懼。故修道原從天來。《答祝介卿》《論學書》
箕子以天道五行之土屬心,然即不言心,而曰思曰睿。意亦思類也。如箕子則脾土當屬心,而今論五行者,乃不屬心而屬之於意。脾土之生意,周貫於視聽言動心身家國天下,而自以快足于己,其不亦睿作聖類乎?蓋有官位,有官職。心,官位也;思意,官之所以盡職也。官職盡,而猶復求官位之事,斯亦可無求矣。《寄余孝甫》《論學書》
夫文,幾也。當幾之來,黜見聞,忘資稟,泯意職,由乎天衷,而不以有我之私小之,是之謂博。與溥博如天之博意同。故知崇如天,禮卑如地,約禮即承幾之實體,見之於行者耳。此區區博約之說也。《復汪子烈》《論學書》
自有天地以來,太極兩儀,五行萬物,一氣渾淪,可以言有,而不可以言無。專言無生無滅,則其無也謂之空;因其有生有息,兩緣于無,則其有也謂之虛。虛者,知之體,仁之原也。《劉獅泉七十壽序》《論學書》
吾之於學,常見其未盡處,不見有本體處。或曰:「不見則何知?」曰:「寧有未知,不可有所見。見於仁則住於仁,見於智則住于智,見於中正則住亦以中正。甚者,乃以虛見借藉成用,而不知其非有。故吾不敢有所見,見吾過而已。見吾過以求復,其知而已。」《錢緒山壽序》《論學書》
夫夭壽窮達之不可齊者,天地流變之自然而不已者也已,而齊則息矣。聲色臭味安逸之遇於夭壽窮達而不可齊者,吾人客感之自然而不已者也已,而齊則著矣。夫其不息也無心,而吾之不也無情。夫惟其無心而不已也,是故有夭壽而無長短。夫惟其無情而不已也,是故有豐嗇而無去留。以無長短之心,以修其身,則修身之功即命之道。以無去留之心,以修其身於聲色臭味安逸而不著,則聲色臭味安逸之性,即命之自然。而其用之於父子君臣賓主,賢者聖人也,即爲仁義禮智天道之實。有所病而不爲病,有所命而不爲處,吾將與先生其廓然超乎天人之際矣。《沈古林壽序》《論學書》
盈天地之間,一氣也。其爲形色,一體也。一體渾然,孰爲之善?孰爲之惡?自有善惡之說分,而後去取之念起。去取之念起,而後天下之爲學者,日從事於刻覈名實之辨,軀殼一絲,畦徑方丈,忘則弗可見之矣。《贈余九陽》《論學書》
夫禮,固不在物矣。宇宙渾淪,無間可破,吾渾而合之,非物無以發吾心之精,謂心之理不在於物,不可也。理固在於心,虛靈洞徹,無罅可乘,吾類而彰之,非物又無以見斯理之用,謂物之理非吾心之理,不可也。《斗山精舍記》《論學書》
吾心之天,本無不正,是故有不正之動,而無不正之知。動而後有善惡,而其幾之者,皆善也。幾而後有善惡,而其所以能善於幾,而不奪於惡者,皆知也。知則人,不知則鬼。人鬼之分,一知而已。《嚴天泉書院記》《論學書》
是故因吾未形方形,天然自有之幾,審其止而出之勿失者,其根本之學,由善以爲明者,心與事皆善矣。外吾未形方形,天然自有之幾,審其旨於意見尺度,而出之勿失者,離根之學,行善以爲明者也,其事似是而心則非矣。是故猶之天體然,苟得其明,則眾心之燦皆天也。苟得其善,則萬事之察皆心也。不爾,將事事而比之,隨吾子臣弟友之遇而求合,以能至於道,斯亦爝火之明耳。《明善堂記》《論學書》
赤子之欲,未成於意。成意故惡,未成意故善,猶之天道風雨然。夫子之所謂習者,習於意,成於意耳。所謂不移者,其亦意之不肯移者耳。故予斷以爲惡起於意,起於外,而非起於心,起於智也。《論學書》
「諸友且觀,從古亦有一字言知惡者乎?」良久曰:「無之。」曰:「無之,則知其主宰矣。其玄虛而固塞者,非知矣。非虛非固,故能格物。格物者,達此知根性根於感應時,各當其則而不誘于外,是求仁親民一體之學。□□試言之,吾人一身一心耳,何以親民親天下?盡□□之性,而不窮廷綸?」予曰:「在通天下之志。」曰:「是矣。然通不在遠,一一通之以意,則又甚難。能通而不難者,即吾所謂性根知根,不學不慮而能者,其機括也。此知此能,古今人物所同,其不學者未論矣,其知學者只當志立虛己,隨吾感應於與知與能,初念發動處,安則行之,不安則問思辨行,調停而中正之,不作己疑,不涉己見,即是繼善接根通志之學。若或不論安與不安,先懷一併自阻之念,曰吾已非原性矣,是非安可得知?遂從而遏之置之,隨復起念,爲之援引思議,修飾布置,則不免乘之以意見,而固我之因軀殼之緣,展轉循附,不能自覺,是謂脫善離根成意之學。其於通天下之志,似是實非矣。」以上《小金山餞別記》《論學書》
劉安甫問曰:「博約分知行可也,但既云約之以禮,則禮字當亦有說。」曰:「先生嘗云,禮之實節文,斯二者是也。知圓行方,到歸根復命於行上,其天則自合如是。故《易》於《坤》曰:『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問答》《論學書》
宇宙之內,渾然粹然而已。渾然粹然而猶有所不可入者,人耳。有人斯己,有己斯有意。己與人對,意與天下萬物對。物感而意發焉,各得其正,無所於念而率乎純粹之原者,道也。蓋格於物而誠焉者也,是所謂通吾知於物者也。各得其正,而猶不免有所焉,不可以化於物者,意也。蓋誠在意而未格於物者也,是所謂以意誠意,其意小者也。發焉既有所著,著極而轉念焉,乘之以貪戾驕泰、不恕不仁而不可解者,意之蔽也。蓋塞於意而無物者也,是所謂以意起意者也。夫物非真無也,知在物而物在焉。物與知無不善者,是故在致而格之,其排決疏瀹而所謂咽喉者沛然矣。夫決疏瀹者,水之污而非水也。去其不誠以歸於誠者,物之意而非物也。故入門之功,其要在意,其本在知,其用力之總會在格物。孟子曰:「人皆有所不忍,達之於其所忍,充之足以保四海,親親敬長達之於天下。」皆言格也。格則意化而仁,如惡惡臭,如好好色,真心內徹而意不足言矣,是即所爲萬物體一者也。《誠意說答俞仲立》《論學書》
唐樞字惟中,號一菴,浙之歸安人。嘉靖丙戌進士。除刑部主事。疏論李福達,罷歸。講學著書,垂四十年。先生初舉於鄉,入南雍,師事甘泉。其後慕陽明之學而不及見也。故於甘泉之隨處體認天理,陽明之致良知,兩存而精究之。卒標「討真心」三字爲的。夫曰真心者,即虞廷之所謂道心也。曰討者,學問思辨行之功,即虞廷之所謂精一也。隨處體認天理,其旨該矣,而學者或昧於反身尋討。致良知,其幾約矣,而學者或失於直任靈明。此討真心之言,不得已而立,苟明得真心在我,不二不雜,王、湛兩家之學,俱無弊矣。然真心即良知也,討即致也,於王學尤近。第良知爲自然之體,從其自然者而致之,則工夫在本體之後,猶程子之以誠敬存之也。真心蔽于物欲見聞之中,從而討之,則工夫在本體之先,猶程子之識仁也。陽明常教人于靜中搜尋病根,蓋爲學胸中有所藏躲,而爲此言以藥之,欲令徹底掃淨,然後可以致此良知云爾。則討真心,陽明已言之矣,在先生不爲創也。《主政唐一菴先生樞》
天地從空中生,故生而不有其生。其爲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夫太虛者,致一之道,故曰不貳。人亦從空中生,非天地所生。大哉乾元,至哉坤元,亦致一之道。天地包裹,其中空,爲萬靈聚所。人氣質包裹,空藏於心,亦爲萬靈聚所。屈伸闔闢,化機牽擾,而其靈未嘗減。牽擾者生於有其生,未嘗滅者,乃乾元坤元,太虛之真生。有其生,亦生於真生,初無相別,要之萬靈一真。一事靈,則萬事靈。靈一也,有致一之靈,有只靈於一事,以分合爲真假,以存逐爲空塞。空則不塞,不塞則萬物皆備。故盡萬物而無邊際則空,落一念一物,則靈爲一隅所覆,是以牽擾之生,即其所在,雖未嘗不生,而終死於其生,乃非所以生生,故曰非真生。古謂無思無爲,不識不知,即真生之無生。又謂心之官則思。思者,聖功之本,即真生之自然。生無生者,無逐物之生;自然生者,生虛空之生。世人之思,患在離虛而逐物,迷中起悟,則有轉向入身來。《禮玄剩語》
盈宇宙假象、假法、假名、假事,盡屬感應;實悟、實證、實際、實進,元端尸物,一實不變,是故可以知始。乃至運用作成,便種種差別,都成幻寓。這裏雖皆一實散見,然終不可以執爲據,到底有滅時。惟一元誠缺,資生道敝,迷昧冥區,遂將化紛拏,所在信作實住處,遍起隨逐,終成飄蕩。蓋認形骸爲真體,耳目口鼻四肢五內,將有身以後作計,不理原始要終之學,又何以知死生之故?夫感應之理,外悅受而內止,這止處,乃成始成終,玄機命之流行而不已也。此實不變真體,故以不變者爲主,則隨應曲當,諸假只是我一事。孔子謂:「吾道一以貫之。」是一所貫滿,不是一以貫萬。假者不容真,假處無能著力,這毫釐之差,相去不止千里。《禮玄剩語》
理氣無彼此,無異同,無偏全,總是太虛影子。虛之極則能生,故流行而爲氣;虛之極則不滯,故靈通而爲理。不滯則所以爲生,生則得於有生。所以爲生,立有生之機,有生負終匱之化。然有生之機,即假終匱之化而見,氣外別無情理處。漢、宋諸儒,分理氣作二種,不知性即理,性亦即是氣,故曰「仁者人也」,「形色天性也」。性中無五德,五德所發見處,都是性;氣亦無二氣五氣,只有元氣流行,隨在變化。這裏有所存主,便謂之德;各中時措之宜,便有五者名目。若在五者上覓性,則非德矣。天地有人,如人腹內肴心。人爲萬物之靈,於理氣不容毫髮分別。雖禽獸草木,誰或出此?氣各有偏塞,理亦即此而在。蓋理無定體,可通處即是。若必以能言能行,衣冠禮樂爲理,即是泥於人相,不曾推見至理。苟泥於人相,雖天地亦喚不得作全理,風雨露雷,山河大地,俱不是神物。若能超於人物相外,則禽獸之生化,草木之榮瘁,何等聲名文物,各擅通處。其實論到極全大備,天地之道,人猶有所憾。只有人者,天地之心,聖人成能知天地之化育,中間純駁去處,復有丹頭可據,點化有恃也。《禮玄剩語》
浩浩太虛,無有際住處,中間靈通神妙,徹宇徹宙,亦不見從何處舉起,向何處引著。人氣質之凝,似有住際,然神通在心,故其氣也無涯,其有涯,惟有生耳。舍其有生而能自主,其所爲氣,總是浩浩一物,乘不間之體,而尸本全之化,初未嘗毫髮添助,亦未嘗毫髮假借。界隔塵根而分別出,妄施好惡而取舍立,展轉情機而蔽固深,積累觸忤而仇冤結,貪安方便而阻畫成,遂使靈氣惰於有涯,而太虛真機時每流行而不息,而復不自覺。乃舍此而他求學問之功,其荒矣哉!《禮玄剩語》
性無有無空實,幻從空化,迷由無墮。幻則隨處妄有,迷則隨處滯實。性者,得於天地之生理,有無空實之境,物而不神,含生而就死。《禮玄剩語》
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是氣,道亦是氣。陰陽所以能繼,乃相善之所在,這是心之流行,然非命在於善;陰陽所以各成,乃惟真之所在,這是心之流行,然非心著於成。性根爲天地萬物之主,天地萬物有變,性根不變。在人則寄含心中一竅,是爲心地。此生天生地生人生物玄機,豈容著得些子?纔著些子,便是不能繼、不能成的病根。故以善惡體性,即落意見;以善惡觀心,即落情欲。情欲從性外覓心,意見從命外覓性,皆是緣物而起,皆爲有倚之學。《禮玄剩語》
古今不少英慧俊傑,只未得著實腳踝,趨趨步步,徒作一場想像話頭,玩弄景相耳。這懸空學問,有從文典上拈著,有從事機上會著,有從傳授上得著,有從困頓上通著,有從漸染上沿著,總不外識神上影響涉獵,將自身飄蕩宇宙之外,因空體空,忘置軀殼中含之空。古人所謂修身踐形,乃在七尺之躬,了三才極理。妄認浪修,執殉家當,隨處停泊,只管漫天潑地,倚古粘今,卻於化機分落種魄無干。夫凡有血氣,皆含虛妙而翾毛,性多偏塞,究竟爲軀殼所限。人世殊質異稟,所抱差別,雖爲萬物至靈,有丹頭可點,然當下進爲,亦只從腳踝發軔。此是學者第一步,這處躐等,縱飛輪神進之功,枉費心力。《禮玄剩語》
自生身以來,通髓徹骨,都是習心運用。俗人有俗人之習,學者有學者之習,古今有世習,四方有土習,真與習化,機成天作,每向自己方便中窩頓。凡日用記討論,只培溉得此習。中間有新得奇悟,闊趨峻立,總不脫此習上發基。方且自認從學術起家,誤矣!《禮玄剩語》
情不定境,美惡瞥起,流注苦樂,百解不能脫,智者追從性根上料理。又機不自由,念慮泉湧,動而以遏勝之,終落強制。於此不的見所來,何從下手!當其境之未生,自以其後動之情,非己所宜有;及其境之既設,信無所憑,識因潛發。夫信淺故無憑,忘隱故潛發,造化玄機,靈通浩浩,未涉軀殼些子。這處不加體驗,最容易錯認,一誤永誤,收拾費力。乃復執迷爲明,終身不見惡境,彼亦烏知其非有也?《禮玄剩語》
本性各各具足,只被信心擔閣,一返即得,一主即張,一現前即意流千古,一對境即智周萬物。若不返不主,一任察觀天地,博通今古,口中歷歷,意中了了,總是傀儡在場上。迷中忽悟此意,笑得如此容易,亦被如此錯過。則到這裏,不覺甘心捨放舊身命,完復本來體段,不使離析作兩截人。所謂兩截人,自身靈光不將在自身上作用,猶之折裂身分。所以肯處便是進處,悟處便是到處,切忌自家身子,替人打哄度日。《禮玄剩語》
由中陰起識,由乾始發智。乾自太虛生,靈合內外爲知,五蘊不得而成。蓋五蘊,身目鼻口耳,蔽於陰濁,然而識與智,彼其察焉一也。故情之成,定於資生之實,其所爲生,必有行成之者,然後得正而伸之。此推行之化,乃天造自有,贅之以人力,鮮不蹶於所值,皆中陰起也。蓋陽明勝則德性用,陰濁勝則物欲行。陽之爲明也,陰之爲濁也,未始異爲兩物,以其互見而察之者也。顧其勝不勝,以別物欲德性,從此則名此,從彼則名彼,或得乎全,或據其偏之不同耳。坤之先迷,迷於陽也,是以謂之陰;乾之知始,始乎陰也,是以謂之陽。惟其迷,則一切皆迷,其後之所得,得其所就之偏而已;惟其知,則一切皆智,雖未嘗無所被寓,莫非全體之爲用也。故轉識成智,在致其思焉,思之思之,鬼神將通之。《陰識》《三一測》
七情陽也,注而緣物,陽自外流,而內陰滯矣。雲行雨施,春舒夏假,陽注而其虛不損。太虛者,無所有,無所有則無所雜,故不損。此以逐彼。有緣之情,敝於無本。所謂無本,敝於其本之有物。當其生也,芃芃乎其來也,不能以或禦,勢之有引之於前也。然而本不盡滅,未嘗不勃,其中勢之不能勝也。聖門立方,不治病,治受病之源。君子之過,如日月之食,人見人仰,猶天之恒燠恒寒,陽九百六,立見不遠之復。不變乎其本,則然耳。不然,天下之情如水能塞其委流,不能保汩汩乎源之不已也。《七情》《三一測》
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以其偏者付物,而物束於命。物無立命之性,性無致命之才,氣無造命之具。人則異是,雖縕搆滓駁,愚能明,柔能強,故氣不歉於自立。其大敝焉於習,乃資其明,用爲姦,資其強,用爲暴。蓋不善用性,亦其無不有之故具也。《物氣偏》《三一測》
氣非虛不生,命非氣不行,性非命不始,虛非性不終。天者虛之所在,而命之所出也。太虛不得不生氣,有無相入,空實相含,有之機攝,無以流虛,無之妙孕,有以函實,於是盪漠而滋消息。其爲物無妄,則其生生也不匱,故氣與命一物也。氣不二於命,又何性之二耶?橫渠曰:「合虛與氣,有性之名。」辭雖似析,意實相御,不得已之言也。善反之,則天地之性存。反之云者,復其初也。能爲反者,氣之終不能勝者也。不能勝者,氣之自具其美不澌滅也。明道曰:「二之則不是。」所謂論不論,亦不得已之言也。伊川曰:「形易則性易。」性非易也,氣使之然也。濂溪「性剛柔善惡中」,謂至其中爲性真。若五性雜感,則善惡分也。夫「氣質之性」之說,發於四先正,然而其指有在,非致疑性善。孔子以性爲相近,子思子三知三行,得四先正所同然。其近也,非所以爲兼也,兼則二之矣。其三也,畢可以歸一也,不能歸則二之矣。性無不善,合古今而同之,有所病於氣,而氣負能反之具,則近之者於善之中相近,未全墮於惡也。有所別於今,而氣負能進之機,則三之者乃追責其本,未便定其品也。蓋論性而及氣質,推其用之所至,自其感物之動而追原本始,性固未嘗敝也。故勇不決於力者,非才之罪也;辨不定於志者,非明之短也;德不長於事者,非理之衰也。其爲習者,三之二,其爲懦而闇生於勢地者,三之一。若於性居無幾深致思焉可考而工於學矣。《性一》《三一測》
外一圈,元氣之謂也;次中一圈,人身之謂也;最中一圈,人心之謂也。元氣即太極也,可見者爲天地。人受天地之中以生,而心具中理。天地無不包,故居外。萬物各得其偏,至真至精者爲人,故居天地之正中。維皇降衷,無少偏倚,退藏於密,心之爲心也,故居最中。夫中無所著,無所著則虛,虛而生靈,靈能通天地,包萬物。心該天地,是故人爲萬物,貴得天地之中也。人爲萬物露,心具天地之中也。人即天,天即心,心無弗有,無弗能,宰制萬物,放諸四海而準,與天地參,不容偽者也。著一物,爲塞、爲偏、爲私、爲軀殼之身,是謂失其真心。《真心圖說》
真心是人實有之心。實有之心,乃天地生人之根底,亙古今不變,不著一物,是謂中者天下大本。人孰無心?只因隨情逐物生心,非天地大中之本心,不得爲事物之主。必尋討精詳,辨其真而用之,不幫補外求,亦不索之玄妙無影,自然舉念天則,擬議以成變化。其怠緩於過,錯假爲真,便一齊倒塌,醉生夢死,此討之之功所以不可廢也。《真心圖說》
天之生人,原是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人之爲心,亦是不學而知,不慮而能。其所爲知,所爲能,又卻停停當當,增不得一些。徹古徹今,隨愚隨聖,無二道,無兩心。私欲起,知能爲物念所蔽,於是昏明強弱、低昂淺深雜出,然原生之知能與既壞之知能,總是一知一能。原生者全體定,而正用由此而發,既壞者偏於所便安,而用不得其正。全體定,是謂良知良能,苟不自爲主,深加精別,則妄與真混。《真心圖說》
不有命則無以主其生,不有氣則無以爲生。其爲生,心也,而主之者,真心也。於其生而思所以主之者,是討也。心無兩心,立乎其心之大,耳目口鼻四肢百骸從其所令,則爲真心。耳以目口鼻四肢百骸之所被以生心,則心非其心矣。《真心圖說》
宇宙真光景,自古流傳迄今,風日雨雷山川草木,今猶古也,文物聲名衣冠居處,今猶古也。只一念朕兆,乍呈乍滅,欻作欻改,而不著不察,乃其病根。故有初發念,本是真機,外感乘之而變,竟迷故步,以至愈感愈離,忘其所起。亦有隨常應,原無關,而中靈偶起,秉彝勃然,肇不知其所因,泯不知其所尼,事非降心,內非襲外,其心賦畀有係於天,而梏蔽亦別於人故也。天理不架漏過時,人心豈牽補度日?能一致留神,則點而化,中間終始之義,不必追尋,而久暫之勢,亦不煩預告。在當下爲之者,己真心即是良。知良知是活機,活爲性,機爲欲,活機性之欲也。惟陽能活,惟陰能機。陽者虛之流行而不滯,陰者物之關轄而成運。合而發之,是爲天靈,妄以爲動,謂之變詐。此處毫釐千里,學者不致辨其間,總非活潑真體,所以一動便涉私利。善學者須懲根器所限,又念末俗頹習,加心於貨利之交,嚴決取舍。這關隘一透,然後隨所舉動,容易措手足云。命從愛生,愛因欲有,此亦就所生所化而言,正是機之關轄而成運者。若追求天命原始,則生生化化,流行不滯之妙,只在真實一念上辨別。此一念倘轉動不來,永被穢濁牽縛,及到生盡化還,方信無益其真。《真心圖說》
晦明爲興居,溫飽爲縷粒,遘合而揖序形,讌笑而丰神動,此日用之順機也。然熟於習心而真已移矣。夫緣順平施,無所橫於喜怒,且變而失其本始,況憑倚所欲而梗其好,其不拂然抵而應之?於是假性中識能,以濟吾私營,貪天功爲己力,又復錯擬典冊,以起附會,摩搆意見,以申漁獵,事愈明而道昧,名益蓋而意衰,敝過隱伏,淪胥爲溺,皆不討之故也。《真心圖說》
心一也,曷言乎真之與假也?心得其心之體爲真,有所因而動,則受病而爲假。體病則用必不當,然而從其中以令五官百骸,其爲心,則未始不爲心也。醫家十二經,其一則心包絡,又名心主經。手少陰爲真心經,心包絡乃真心之別脈,不與真心同經。真心爲君火,心主爲相火,二者其脈雖殊,均謂之心。君火爲火之全體,相火一時用事之火。一時用事,雖未嘗離體而有,顧未盡其體耳。真心不病,病者心包絡,與三焦相表裏。三焦氣之父,心包血之母,君火不能自盈乏。神明之舍,凝命而立,則三焦之運如度,而心包善輔,否則火不炎而鬱,病由以生。此賓主之義,而養生繕性,當各圖其本也。《真心圖說》
或謂:「性本至虛,執心而以討爲務,不幾於雜乎?」曰:「性立天下之有,其有也,以其無所也,故謂之虛。《易》有太極,《書》建其有極,《詩》有物有則,莫不有歸的。故初學至聖人,皆不可忘學。」或又謂:「道妙萬物,泥討而盤桓於心,不幾于廢乎?」曰:「萬物皆備於我,以方寸管攝物理,約而精之,其道光明,不能外也。」或又謂:「德以自然爲宗,庸心以爲討,不幾於擾乎?」曰:「討者天功也,非有加於人力,必因天機之動而別,其敝於人者,不盡人聰明,則天聰明莫能全察,其幾已矣。」《真心圖說》
真心乃人實有之心,是人自知的所在,無賢愚,無古今,無老幼,無操舍,無貴賤,只被人自埋沒,不肯露出頭面。埋沒非一端,大約是緣習見聞。心乃氣機流行之本,屈伸闔闢,所從以命,故耳目之官主役,心之官主思。役爲价從,思爲宰令。价從頑點,竊弄權柄,如亂世舍其正統,脅從雄據之盜。學者欲嚴正統,須死得見聞一番。要死見聞,須將實有之心依靠他做,隨時隨事,無往不是這心,運用平昔所見所聞,一無粘染罣礙,如此做去,自然日高明。《論真心》《景行館論》
性無本然氣質之別,天地之性,即在形而後有之中。天之所賦,元是純粹至善。氣質有清濁純駁不同,其清與純本然不壞,雖濁者駁者而清純之體未嘗全變。其未全變處,便是本性存焉。此是能善反的丹頭。《論性》《景行館論》
凡人一言一行,外而可見之,都是糟粕。彼我相通之機,只在冥冥中,不可得見這點意思。今人只怪人不應我,正不是反己之學。直做到與物大同,七尺之軀與千人萬人打做得一片,纔是心體逼真處。一有礙置,便是工夫未了當也。《論感》《景行館論》
功夫就是本體,不容添得一些,尋見本體不走作,纔是真工夫。若以去人欲,做存天理工夫,便如捕賊保家。所謂克己復禮,惟其禮,故己克。所謂閑邪存誠,惟其誠,故閑邪。故存天理,是去人欲的下手處。荀卿性惡之說,不曾教人從惡,只要人反轉克治,這便矯枉過正,不在本體上做工夫,卻從外邊討取。不自信,將誰以爲據乎?《論功夫》《景行館論》
陽明先生教致良知,學者昧於致之之義,妄詆良知不足倚靠,錯認工夫爲太容易。殊不知人人自知實有的心,雖被外面見聞牽引,實有的心常在這裏,這便是良知;即此真察而真行之,便是致。若謂人無實有的心,則非所以爲人,若謂實有的心不足用,便是躐等妄想;若謂實有的心棄而不用,是不尋討之罪也。《論教》《景行館論》
聖人有心法,無事法。人見聖人亦曾指一事褒貶,遂不免加情於人,所見之地,便泥格套。要知聖人先得其心,然後因其粗而論之,故能脫然毀譽境外,纔可馳驟世途,雖波濤擾攘中,常得透出頭來,有本故也。《論應事》《景行館論》
《易》不外象占。聖人因人事幾之動而象其理,象乃吾心中之象,占是心占之,擬議以成其變化。作《易》者無中立有,學《易》者動裏索靜。畫以立之,占以索之。《景行館論》
《詩》之爲經,聖人專形容人本等性情。學《詩》之法,當想像詩人性情,何等氣象,務得其天生之本然。《景行館論》
《春秋》是非之書,不是賞罰之書。聖人不專意褒貶人,欲直指人心是非之實,以詔於世。恐懸空話頭,人不解悟,故借魯史所載,發明某是某非。是則天理之正,人心之安,綱常倫理,於是取衷;非則人欲之私,人心所惡,綱常倫理,於是滅絕。聖學王猷,皆不外眾人能知能行之本,在察其真而已。《景行館論》
禮不取《儀禮》、《周禮》爲經,而以《禮記》者何?經主發明義理,《二禮》所說,總是粗,《禮記》是推出所以爲禮之意。《景行館論》
《書》亦是各代故實,其以爲經,乃二帝、三王順時爲治精要處,其規模之大,節目之詳,整然包括宇宙氣象。法在則道在。以上《論五經》《景行館論》
天之生人,萬理畢備,故萬化從出,足周所用。有耳可聞,有目可視,有口可言,有手可持,有足可行,豈有不能自養之理?只理被人自墮落,無所用心,五官四肢失其職業,乃歸咎天命,不知此命自我心中渙汗。《論養》《景行館論》
崔後渠曰:「道一,不可以二求;意有,不可以無求;理之極,不可形氣求。」曰:「至一不二,真有歸無極,理不外氣。翁謂『圓徹靈覺,神明居之』,則雖欲二而有所不能岐也。翁謂『康欽齊作,赫赫穆穆同體』,則意不落意,乃其爲未嘗有也。翁謂『能通者神,所通者理』,陰陽不測之謂神,神理曾有異義乎?」渠曰:「虛之所包無窮,形之所納有限。道與性與理生於虛,心與精與神生於形,胡爲乎弗異之?」曰:「圜中竅外而爲心,以其虛也。虛而生神生精,圓徹靈明之所具乎!謂其方盈寸,取其所涵,不即其血肉。故心無心,心之所以爲心,命於性。性無性,性之所以爲性,現於心。心命於性,則清通而爲神,機不容以自滯;性現於心,則密察而爲精,理不能以自昧。背性而馳心,暴氣之徒也,以是小其心,可乎?」《揚子折衷序》《雜著》
天地間只一氣,氣得其平之謂虛,平昭其序之謂理,理當其施之謂道,能主其施之謂心,能發其昭之謂性,五者皆天也。《明州與王同野談》《雜著》
人之所以爲人,主之以心,而本之於性,故性是心之所以爲心。性之本體,自然而無聲無臭者,天也;性之生生而不容自已者,道也。故自性也,無所有而立天下之有。惟無所有,是爲無極之真。視不見,聽不聞,廓然寂然,故曰太虛。惟立天下之有,是謂本然之則。絪縕屈伸,摩盪兼制,日運而不滯,故曰氣化。《雜著》
天者性之本,道者性之體,心者性之郛廓。天命之謂性,言其本也;率性之謂道,言其體也;修道而戒懼慎獨,言其守郛廓之功也。以上《溫縣講章》《雜著》
「謂良知有聖愚古今固不敢,謂良知下手即了手亦不敢。」問:「有幫補不?」曰:「無幫補,有造就,無作爲,有體認,不惟自信以致之,又須好學以致之。蓋良知只是個丹頭,真須點化始得。」《雜著》
告子以欲食欲色爲性,即其發生處謂仁。仁由心出,非有所待於外。即其得當處謂義,義隨事變,非能直了於內。孟子乃先詰其所指,以究病根之所在。告子答以事變合宜,從物所定,故謂之義外。孟子謂物無一定之,豈能泥而無別?又詰其果在物上求義,抑在處物上求義?告子以爲處物乃是人,在物有一定之處,吾從而因之是謂義。此其所以爲外。孟子謂嗜吾炙與嗜秦炙,固有一定之處,但嗜乃心所發生,不應亦謂之外。行吾敬,以行爲義,故在內。孟季子謂敬因人立,不待我行之。孟子言敬雖立於人,然在其人身上,又隨時而別,必須我裁度乃可得,豈非是我所行!孟季子言敬固別於隨時,都是其人身上起,與我無干。公都子謂飲湯飲水,亦隨時而別,然皆從此心發動,豈謂無干?觀上論,則在外之辨明;觀下論,則非內之辨明,然總歸結嗜飲之間。告子以食色爲性,已明仁內之旨,而孟子因其所通,牖之也。夫義外之說所自來,非以其外而不知顧也,蓋欲牽補人力以助天功,然後盡修爲之學,荀子性惡之意,亦猶是耳。惟其泥,有以騖窮物,既義外之非,則必緣空以生虛見,并遺仁內之實,而性非其性,天命之真,乃入動靜隱顯之偏矣,能不辨乎?以上《紀客談》《雜著》
性者萬物之,一原求盡人物之性,纔是盡己性之實。《語錄》
用世是我處民物,處之之道,只在感應間,不失定理。《語錄》
性之感於世而應之,寂然不動,一觸而遂通天下之故。天下之故,乃萬物皆備之體,能使其體之全具,非養就寂本,烏得遂通?獨乃感與應關,慎之所以持其兩也。《語錄》
問:「知行何以合一?」曰:「主宰處是知,發用處是行。知即乾知大始,行即坤作成物。未有離乾以爲坤,亦未有離坤以爲乾者。獨陽舍坤,是落空想像,孤陰舍乾,則不知而作,皆非真乾真坤。故以考索記問爲知者,遂爲知先而行後,其知非允迪之明;以襲取強爲爲行者,遂謂行實而知虛,其行非由衷而出。兩者如形影,除一個不得。自來聖賢說知行,皆是假舉虛位,初未嘗實指知某行某。蓋隨其所行,能著能察處乃爲知。人之所以爲人,日用云爲,何曾缺乏?只少此一知,如無根之樹。滿天下都甘做無根人。」又問:「世人日用云爲,非知,如何做得出?」曰:「皆是見聞習熟,心漫然隨意識轉動,未嘗的由主宰發越也。」《語錄》
人只有一條命根,與物大同,無有異處。若二三,便是私己。直須光光淨淨,打疊到逼真,不添一物,然後變化不測。《語錄》
儒者之學,只在感應,能將心性感處,研窮事理的當以應之,是爲用世。後世學問多端,不向事物上馳逐其利欲之私,即落枯寂以求心性,卻將天地生生之機,滅減分數。良知一拈萬到,本末具舉,但以溷擾成習之心,落事落識,機關已熟,種種牽障。從真上起弊,弊上起救,救上復起弊,弊上復起救,救弊拗橫時,真妄雜出。信於直內,其勢必至拗己;信於非之而不顧,其勢必至違眾;信於調停,其勢必至陪奉世情。其曰人人完具,乃儱侗顜頇話,則有致之之功,所宜勉力。《語錄》
人之過,他人難言,惟自省自知之。然知過亦難言,所見未定,必起意識,便眩是非,擅出異同。改過亦難言,有改而除其召致之原,有改而竄其形之表,有改而移其蹈歷之路,惟除原乃是真改。文過亦難言,世以掩飾爲文,不知意之所便,資所近似,體段威儀,不著不察,皆所以文之欲。聞過亦難言,子路喜聞過,先篤於爲學,故心虛理明,聲入而心通,若劈頭聞來,也無用。是以欲求言過,必先盡事,有必有事焉,然後可酌忘助。《語錄》
知最活,凝於德則爲真知,逐于物則爲識神,故工夫在於止。《語錄》
齊治平,乃修身之所在。心則身之主宰。然心太虛,不能施力,則感應處可以表見,是爲意。這感應從何來?心虛則生靈,曰知。有物一觸,其靈畢照,於是因其物感,以此靈照而應之,則格物之功盡。感應實得其理,而主宰者正矣。《語錄》
悟與見,毫釐千里,見也得悟狀,悟亦類見幾,只悟從全體上呈露,見卻透得一路,即此一路,已謂通髓徹骨,但非寂然本體,與觀會大法,所以不能遂通,不能行其典禮。推原病根,畢竟是心不虛。認得虛爲悟體,乃不落揣摩。又或於悟起病,以儱侗標認大意,於條理處不照顧,終墮潦草,并無見解之用。故悟亦靠不得,學然後知不足,是認虛之學,方可得真悟。《語錄》
問「理一分殊」。曰:「一是理真,真是一條路,無雜二三。所以分定,不得不殊,豈容假借增損?若以私智穿鑿,不立純體,便厚薄高下大小倒置,隨在不停當。有謂理雖一而分實殊者,專重分上,將何處作把柄去殊得?有謂理則一,分則殊者,是兩重臨境,當感如何互相下手?有謂分雖殊而理惟一者,專重理上,或墮儱侗虛見。聖人心體,純粹至善,所以其幾之動,隨處以時出之。蓋形見處是分殊,主宰處是理一,兩者當時同有。」《語錄》
問:「合本體,方是工夫,做得工夫,方識本體。如何?」曰:「兩言亦須善體。天生人,心性有善無惡,乃其大概。中間見在分量器局,又各各不同,能進而求之,日新深造。所以本等體段,原無一物可見,只從實踐徹悟處便是。若不用功,本體即不呈露;若踐不實,悟不徹,雖有浪講虛解,本然之體亦漫乎無具。故即人工夫所在這些,纔可名本體這些,豈得先有本體,將工夫去合?又先有工夫,復去見一個本體?」《語錄》
問:「不忍不爲,達之所忍所爲,如何達?」曰:「學者實落下手。若待推而達之,不幾於勞擾而綴憑之乎?善學之法,須直截發動真機,就事運誠,隨事正感,豈可因我明處,豫先作念,推到不明上,或因不明處,追考原初明的來作樣子?此是孟子指點人身真機,處處完具,只被私欲間隔,有能有不能。若能處處不爲私欲間隔,如明處作爲,無有不能爲者,非謂必待比擬推廣,然後可能。」《語錄》
倭患亟,會城集議。先生曰:「今日所以久無成功者,只少一段事。」眾問云何?曰:「只有不殺倭子的心,便可萬全。」眾笑其迂。曰:「此卻是實理。人生作事,直須從造化算來,今日種種設計,都是無頭勾當。初起釁端,原因國家德脈不貫通,迄今出戰,亦須潔淨打疊心地,一片不忍生民之意,以爲取勝根基,纔不破綻。若惟以殺爲事,乃是倚靠宇宙間戾氣,縱一時得勝,亦非仁義之師,不可必乎!即如天之雷霆,豈脫了大造生生做出來?」《語錄》
先生之姪欲爲賈,困於無資,先生令其訪眾賈,能自具本者幾何?姪復命曰:「十無二三。」先生曰:「富者藉人以爲賈,其求賈也,甚於賈之求資,而賈者每不稱富者之求,以無信也。子不必憂資,憂不能信耳。」《語錄》
凡人日用云爲,未必無知做出來。只是習熟見聞之知,非德性之知,畢竟爲不知而作。從早至晚,如作揖喫飯衣,七八都由罔昧舉動。若真真肚子裏陶鑄無幾,及干涉重務,雖或經心一番,卻又從聞見之知上打發,將平昔與友朋深考力辨的放在一邊,如此學問,雖萬千也無用。《語錄》
道理平平妥妥,可知可行,至簡至易,中庸其至矣乎!只是日用常行中而庸者,便爲極至道理,人卻不肯知,不肯行,看做天來大海樣深的。殊不知這個天則昭然自在,乃因驕性起,便飛揚而上;吝心起,便卑墮而下;躁心起,便縱放而前;怠心起,便廓落而後;侵心起,便攘據而右;怯心起,便委順而左;奇心起,便索隱行怪;巧心起,便機械變詐,所以中庸不可能。若種種心俱泯,即是平平妥妥的,即是察乎天地。《語錄》
耳目口鼻四肢爲形,視聽言動持行爲氣,聰明睿知恭重爲神;所以運聰明睿知恭重爲魂,所以定視聽言動持行爲魄。魂屬陽,魄屬陰,孤陰易敝,有陽魂以載陰魄,然後能勝於用。常人只是魄來載魂,非魂之載魄也。《語錄》
道理難以名狀,不得已而強名曰太極,然而未嘗言理爲太極也,亦未嘗言道爲太極也。則所爲太極者,果何物哉?即兩儀四象、男女事物之類之謂也。真至之理,皆著見於日用之間,惟有人自悟。人之所以能悟者,其最靈之爲恃乎!《語錄》
氣只有一氣,陽氣是也。陽息爲陰,故陰者陽之所不足也,女者男之所不足也,惡者善之所不足也。惡亞心也,謂之失其本心。《語錄》
造化凝締之機,所以流行宇宙者,五行實無後先多寡之異,其各附之以五,而後其資始全。五非土也,即指五行而言之也,謂雖分定而不離乎本體也。總非截然有此位次,皆借是數以明其意耳。《語錄》
太極生生之機,無一息不流行,無一息不停止。流行者,造化發育之妙,停止者,實體常住之真。流行而不止息,是動而無靜;止息而不流行,是靜而無動。動靜一時俱有,合而言之也。《語錄》
問:「幾爲聖人所有,如何又有惡幾?」曰:「惡豈有幾?如弩然,機發便其直如矢,自然旁行不得。」又問:「如何爲幾分善惡?」曰:「此對誠無爲而言,謂幾分善惡,蓋有善而無惡也。」以下《宋學商求》《語錄》
《易》「一陰一陽之謂道」,兩一字,以言乎等均者也。時陽而陽之,時陰而陰之,不失其太虛之本,則道之所在也。愆陽伏陰,橫於流行而無所主,得爲道耶?不愆不伏,不橫於流行,則爲時陽時陰。陰陽時則和而無戾,是橫渠之所謂道也。故氣得其正之謂道,不必氣外別尋道;道所運化之謂氣,不必道上更生氣。《語錄》
問:「陳龍川論漢、唐之治如何?」曰:「此是論道體,逝者如斯夫意思。渠謂天下大物,不是本領宏大開廣,卻擔當不去。蓋雖智力欺假一時,亦不旋踵而定,豈能勉強得三四百年來?這誠有協于人心,可包裹許多品彙處,纔能安於自享。中間偏全純駁高下淺深,即在三代,其遞世傳業,猶有不能盡齊者。若謂架漏牽補度時日,豈惟漢祖、唐宗,縱到嬴、隋、操、莽,固未嘗澌滅。龍川不是論人品,亦不是論治道,乃直指化機流行,大塊滿眼,皆本相呈露。惟其知之便能體,惟其體之便是道。至其出入大小生熟,以分人品賢愚,而別治道隆污,則三代、漢、唐,不待智者而後以爲異同也。」以上《宋學商求》《語錄》
蔡汝楠字子木,號白石,浙之德清人。八歲侍父聽講於甘泉座下,輒有解悟。年十八舉進士,授行人,轉南京刑部員外郎。出守歸德、衡州,歷江西參政,山東按察使,江西希政使。陞右副都御史,巡撫河南。召爲戍政兵部侍郎,改南京工部,卒官。先生初汎濫於詞章,所至與朋友登臨唱和爲樂。衡州始與諸生窮經於石鼓書院。趙大洲來遊,又爲之開拓其識見。江西以後,親證之東廓、念菴。於是平生所授於甘泉,隨處體認天理之學,始有著落。蓋先生師則甘泉,而友則皆陽明之門下也。《侍郎蔡白石先生汝楠》
舉天下講理講學,俱不甚謬。聖人並無以異人,只到實體之際,便生出支節。有可講者,即如敬爲聖學之要,內史過亦知敬是德之輿。若道如何是敬,便有細密工夫。一日之中,是敬不是敬,感應之際,有將迎無將迎,都不知覺。因原只是認得光景,未曾知得真切。聖賢終身學問,只是知之真體之密耳。《端居寤言》
從頭學聖人之志道,則問禮問官,不妨漸學;從頭便學問禮問官,恐搜索講求,別成伎倆。《端居寤言》
貌言視聽思,天之所以與人者;恭從明聰睿,人之所以體天者。若必以爲根塵,則天何爲與此垢累以戚人心乎?象山先生曰:「儒者經世,釋者出世。」公私之辨也。《端居寤言》
言者人之發聲,行者人之應。聲從何處發,從何處發,知得去處,下得擬議工夫,方能成得變化。《端居寤言》
知誘物化之後,又騖於口耳光景之學,承虛接響,的然日亡,亦是斧斤伐之,牛羊又從而牧之。纔於人所不見處收攝凝定,忽然不及湊泊,不倚記誦,天理自爾呈露,便是日夜生息,雨露滋潤也。《端居寤言》
今人於事變順逆,亦每每委之天命,只是朦朧不明,知不分曉,強將此言,聊自支撐,其中實自搖惑。聖人知命,直是洞徹源頭,賢人卻知有義,便於命上自能分曉,都不是影響說命也。《端居寤言》
或疑程子取谷神不死之語,予舉張橫渠曰「太虛無動搖,故爲至實」。「然則老、儒之辨安在?」曰:「其言雖合,其發言之意則殊。老氏從自己軀殼中發此意,儒者從天地太虛中發此意。」《端居寤言》
孟子辯告子,闢楊、墨,卑管、晏,斥鄉愿,只因孟子見聖賢一端,的確分明,故灼知其異於聖賢之學。今聖賢一端,正未理會,卻據前賢見成言語,附和末響。不如且尋求自己做聖賢一端之正,此一端既精,異端自不能雜,復何難闢之有!《端居寤言》
學問各有一處,老氏一此謙柔心,佛氏一此空寂心,楊氏一此爲我心,墨氏一此兼愛心,彭籛一此養生心,只是不明乎善,不知所止,做入他岐,而爲二三。《端居寤言》
天地以生物爲心,而不能必物之成,花之千葉者不實,其最先發者早萎,亦天地自然之力量也。老子退一,亦識得如此。但質之聖學,知天地之化,與時消息,而無容心,其間則老子毫釐千里之謬矣。故知天理者,能善用《易》。《端居寤言》
不獨老子有合於《易》,《參同》、《陰符》時契造化之機,其用處便私己。程子曰:「雖公天下之理,以私心爲之,便是私。」《端居寤言》
問:「比物聯類之學,或有不得而湊泊者,則如之何?」曰:「正不欲其聯比湊泊也。天高地下,萬物散殊,散殊之中,必欲聯比湊泊,是雕刻之化矣。只流而不息,合同而化,是謂大同。聖人千言萬語,天地千變萬化,異者必不盡同,只要知同歸一致之處。」《端居寤言》
聖賢地位,非可想像,只聖賢事,合下做得灑掃應對,可精義入神。《端居寤言》
文章功名,聞見知解,皆足羈縻豪傑。故銷市井富貴之習心易,銷文章功名之習心難;銷文章功名之習心易,銷聞見知解之習心難。聖人精進,凡物不能羈絆,只是能放下一切好地位,都住不得也。《端居寤言》
老氏以物爲外,故有芻狗之喻。聖人合內外以成仁,本無憧憧之心,實有肫肫之仁,何嘗如此!《端居寤言》
莊子將感應爲託不得已以養自然,豈若將感應爲自不得已而任自然?故老、莊以爲自然者,聖人謂之矯強。《端居寤言》
古今人良知天理之學,似說得太易,故人往往作口耳知解,全無實得。聖人發蒙在亨行時中,要之良知天理,可亨之道也。必須蒙童求我,初筮方告,謂之時中。不然,非惟無益於人,抑且有乖於道。《端居寤言》
程子曰:「坐忘便是坐馳。所以坐馳者,因莊生不知學問。」其言本出於《老子》杳冥恍惚之意。所謂心齋,乃齋其蕩然無主之心,非明善之誠,知止之定,坐而入忘,蓋茫然而不自知耳。《端居寤言》
五福六極,氣之不齊也。陰陽變化,其機莫測。聖人之心,真知陰陽消長之故,謂之知命。命不離乎氣也。《端居寤言》
胡五峰曰:「居敬所以精義。」朱子晚年深取其言,可見朱子居敬窮理之說,未嘗分爲二也。孔門以主敬爲求仁,五峰又以居敬爲精義,要之一敬立而四德備矣。《端居寤言》
象山先生每令學者戒勝心,最切病痛。鵝湖之辨,勝心又不知不覺發見出來,後來每嘆鵝湖之失。因思天下學者,種種病痛,各各自明,只從知見得及工夫未懇到處,罅縫中不知不覺而發。平居既自知發,後又能悔。何故正當其時,忽然發露?若用功懇到,雖未渾化,念頭動處,自如紅爐點雪。象山勝心之戒,及發而復悔,學者俱宜細看,庶有得力工夫。蓋象山當時想亦如此用功也。《端居寤言》
古人聲律,非止發之詠歌,被之管絃,虛明之體,合乎元聲,凡言皆中律言也。《六經》之言,雝雝鏘鏘,諸子百家,則惉懘散亂之音作矣。故孟子知言,非知言也,知心聲也。《端居寤言》
問:「樂者心之本體,恐懼悲哀相妨累否?」曰:「樂者非踴躍歡喜之謂,無不樂之謂也。肫肫嗃嗃,爲懼爲哀,皆真機也。初非一朝之患,加得分毫,何妨累之有?若以物欲之憂爲憂,威武之懼爲懼,及當懼當憂,凝滯留著,則不特哀懼妨累,而肆樂沉湎,流而不節,亦甚悖馳君子之樂矣。」《端居寤言》
安土敦仁,中心安仁也,故感發處無非愛人,退之博愛謂仁,止道其用。《端居寤言》
古人舉先民詢於芻蕘,蓋天下只有一個是,更不可增。有一個是,便有一個非,消滅不得。芻蕘之言是,聖人從而是之,聖人之言非,矇瞽庶人得而非之。若一有勝心,則不特芻蕘必增聖人已是之言,一有心,則不特聖人必偏智一隅之見,自此本然是非之度,幾於凌紊,而學問家因之多事矣。《端居寤言》
謝上蔡以覺言仁,未爲不是。朱子病其說,又言敬則自能覺。愚意敬即覺也,但敬覺工夫最精。上蔡言「儒之仁即佛之覺」,則非。《端居寤言》
人性全而物性偏。人心智無涯,故反危殆;物心智有限,故反近自然。人要持危而入於自然,只在存之而已。本體常存。私智無自而生。私智不生,便不害性,不害,是養性也。《端居寤言》
神發智也,智之鑿處爲知誘。人生而靜不容說,正感發時,常覺得便是主靜路上工夫。《端居寤言》
天德王道,王道無期必,期必便是計功謀利。尹和靖曰:「如潦則止,如霽則行。」何期必之有!《端居寤言》
許孚遠字孟仲,號敬菴,浙之德清人。嘉靖壬戌進士。授南工部主事,轉吏部。尋調北大計,與宰楊襄毅溥不合,移病歸。起考工主事,高文襄不說,出爲廣東僉事,降海盜李茂、許俊美,移閩臬。考功王篆修怨,復中計典,謫鹽運司判官。萬曆二年擢南太僕寺丞,遷南文選郎中,請告,補車駕郎中。謁江陵,問及馬政,先生倉卒置對,甚詳明,江陵深契之,欲加大用,而王篆自以爲功,使親己,先生不應,出知建昌府。給事中鄒南薦之,遷陝西提學副使,擢應天府丞。以申救李見羅鐫級歸。起廣東僉事,轉廣西副使,入爲右通政。以右僉都御史巡撫福建。日本對貢事起,先生疏言發兵擊之爲上策,禦之爲中策,對貢非策也。其後朝廷卒用其中策。召爲南大理寺卿,晉南兵部右侍郎而罷。三十二年七月卒,贈南工部尚書。《侍郎許敬菴先生孚遠》
先生自少爲諸生時,竊慕古聖賢之爲人,羞與鄉黨之士相爭逐。年二十四,薦於鄉,退而學於唐一菴之門。年二十八,釋褐爲進士,與四方知學者遊,始以反身尋究爲功。居家三載,困窮艱厄,恍惚略有所悟。南粵用兵,拚舍身命,畢盡心力,怠墮躁妄之氣,煎銷庶幾。及過蘭溪,徐魯源謂其言動尚有繁處,這裏少凝重,便與道不相應。先生頂門受針,指水自誓。故先生之學,以克己爲要。其訂正格物,謂:「人有血氣心知,便有聲色,種種交害,雖未至目前,而病根尚在。是物也,故必常在根上看到方寸地,灑灑不挂一塵,方是格物。夫子江、漢以濯,秋陽以暴,此乃格物榜樣。」先生信良知,而惡夫援良知以入佛者,嘗規近溪公爲後生標準。令二三輕浮之徒,恣爲荒唐無忌憚之說,以惑亂人聽聞,使守正好修之士,搖首閉目,拒此學而不知信,可不思其故耶?南都講學,先生與楊復所、周海門爲主盟。周、楊皆近溪之門人,持論不同。海門以無善無惡爲宗,先生作《九諦》以難之。言:「文成宗旨,元與聖門不異,故云性無不善,故知無不良,良知即是未發之中,此其立論至爲明析。無善無惡心之體一語,蓋指其未發廓然寂然者而言之,則形容得一靜字,合下三言始爲無病。今以心意知物俱無善惡可言者,非文成之正傳也。」時在萬曆二十年前後,名公畢集,講會甚盛,兩家門下,互有口語,先生亦以是解官矣。先生與見羅最善,見羅下獄,拯之無所不至。及見羅戍閩,道上仍用督撫威儀。先生時爲閩撫,出城迓之,相見勞苦涕泣。已而正色曰:「公蒙恩得出,猶是罪人,當貶損思過,而鼓吹喧耀,此豈待罪之體?」見羅艴然曰:「迂闊!」先生顏色愈和,其交友真至如此。《侍郎許敬菴先生孚遠》
天然自有之謂性,效性而動之謂學。性者萬物之一原,學者在人之能事。故曰天地之性人爲貴,爲其能學也。學然後可以盡性,盡己性以盡人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而與天地參而爲三才,故學之係於人者大也。天聰天明,非學不固;威儀動止,非學不端;剛柔善惡之質,非學不化;仁義禮智信之德,非學不完;君臣、父子、夫婦、昆弟、朋友之倫,非學不盡;富貴貧賤之遇,非學不達。學則智,不學則愚;學則治,不學則亂。自古聖賢盛德大業,未有不由學而成者也。故先師孔子特揭學之一言以詔來世,而其自名,惟曰學而不厭而已。性之理無窮,故學之道無盡,學而不厭,孔子之所以爲孔子也。然而三代以上,道明而學醇;三代以下,道喪而學雜,高之淪于空虛,卑之局於器數,浸淫於聲利,靡濫于詞章。嗚呼!學其所學,而非孔子之所謂學也。其卓然志于孔子之學,不爲他道所惑者,寥寥數千載之間,幾人而已。乃其見有偏全,言有離合,行有至不至,擇而取之,則又存乎其人焉。故學以盡性爲極,以孔子爲宗。若射之有的,發而必中,若川之歸海,不至于已矣,夫然後可以語學。學之義大矣哉!一《原學篇》
學者既有志於孔子之學,則必知夫求端用力之地。孔子之學,自虞廷精一執中而來,其大旨在爲仁,其告顏子以克己復禮,最爲深切著明者也。人心本來具此生理,名之曰仁。此理不屬血氣,不落形骸,故直云克己。己私一克,天理具存,視聽言動,各有當然之則,故云復禮。一日克己復禮,則無我無人,平平蕩蕩,萬物一體,故曰天下歸仁。二《原學篇》
己最難克,仁最難言,因循牽繫,終身陷溺,剛毅深潛,一日可至,故曰爲仁由己,而不由人。出此入彼,即在身心之間,其機至嚴,其用至博,故曰非禮勿視聽言動。此孔門學脈也。他如言敬,言恕,言忠、信,言閑邪、存誠,言洗心、藏密,言格物致知、誠意正心,無非此理,無非此學,神而明之,存乎其人焉爾矣。是故舍仁而不求者,昧其本心,不可立人道於天地之間;不由克己復禮而言仁者,道不勝欲,公不勝私,而徒以聞見湊泊氣魄承當,無強至於仁之理。知克己者,一私不容,氣質渾化,故功利權謀之說,非所可入。知復禮者,體用俱全,萬理森著,故虛無寂滅之教,非所可同。修此之謂天德,達此之謂王道,此孔子之學,自精一執中而來,爲萬世立人極者也。學者于斯篤信不惑,而行之不惰,其庶幾乎可以語學也夫!二《原學篇》
學不貴談說。而貴躬行,不尚知解,而尚體。《易》曰:「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孟子曰:「君子所性,仁義禮智根於心,其生色也,睟然見於面,盎於背,施於四體,四體不言而喻,」此其說也。是故性定者,其言安以舒;養深者,其容靜以肅;內直者,其動簡;德盛者,其心下。反之,而躁妄、輕浮、繁擾、驕泰生焉。蓋理欲消長之機,志氣清濁之辨,見於動靜,微於應感,如影隨形,不可掩也。昔者虞舜,夔夔齊慄,以格其親,而好問好察,善與人同,乃見其精一之學。文王在宮在廟,雝雝肅肅,而無然畔援,無然歆羨,乃見其敬止之功。孔子溫良恭儉讓,萃至德於其躬,而意必固我,至於盡忘,乃其學而不厭之實。凡古今聖賢所爲師表人倫信今傳後者,必以躬修道德而致之,斷非聲音笑貌之所能爲也。故學者之學,務實修而已矣。珠藏而淵媚,玉韞而山輝,德聚於其中而發見於其外。三《原學篇》
有不修,修之未有無其者也。不修而偽爲於外,與夫修之未至,而欲速助長操上人之心者,皆孟子所謂無源之水,易盈易涸,不可長久矣。故曰:「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里行乎哉?誠偽虛實,判若霄壤,其理甚明,內辨諸身心,外證諸家國,學之終身,不至不已,斯學之道也。三《原學篇》
《中庸》所謂戒慎不睹,恐懼不聞,只在性體上覺照存養而已。但人心道心,元不相離,善與不善,禮與非禮,其間不能以髮。故閑邪一,乃是聖學喫緊所在。學者苟知得善處親切,方知得不善處分明。譬諸人有至寶於此,愛而藏之,所以防其損害者,是將無所不至。又譬諸種植嘉禾,無所容其助長之力,惟有時加耔耘,不爲荑稗所傷而已。《答孟我疆》《論學書》
白沙「靜中養出端倪」,敬齋只說「存養」,曷嘗有看見察見兩說牴牾?蓋《中庸》首章言「不睹不聞」,末章言「無聲無臭」,分明天命之性不可睹聞,不涉聲臭,而夫子告子張曰:「立則見其參於前,在輿則見其倚於衡。」顏淵自嘆:「如有所立卓爾。」又卻是有所見,有所立。此兩者要須默識,神而明之,道之在人,非優游散漫者所可入,必是凝精聚神,念念不忘,若有參前倚衡之見,及其與道契會處,原來聲臭俱無。若存知見,便非道體。《答陸以建》《論學書》
聲色、臭味、安佚,自是天性之所不能無,不離乎氣質者也。第是數者爲性之欲,必其謹節中正,一順乎天理之當然。性通極于命,而後性不蔽於欲,故曰君子不謂性也。仁之於父子等事,而謂之命者,何言?君臣父子賓主賢否之際,遭遇不齊,天道之升降否泰,消息盈虛,雖聖人有所不能必,是以謂之命也。然仁義禮智其性在我,隨其時勢所值,而皆有可以自盡之道。聖人奉若天道,即作用不同,要知各盡其事。命責成於性,而後命不違乎天,故曰君子不謂命也。究而言之,命無二,性亦無二。但人於聲色臭味之欲,恒謂之性,生於君臣父子所處難易順逆之間,多諉之天命,故孟子特伸此抑彼,使學者知所重輕云爾。《答朱用韜》《論學書》
所謂天則超絕聲臭,不涉思慮安排,然只在日用動靜之間默識。可見此心一違天則,便有不安,加之於人,便有不合。惟其當作而作,當止而止,當語而語,當默而默,一不違於天則,而後協乎人心之同然。知此,則性之面目可得而言矣。《答沈實卿》《論學書》
所謂透性與未透性云者,不知從何處分別?爲是見解虛實耶?爲是躬行離合耶?爲是身心枯潤耶?爲是論說高卑耶?《易》言「美在其中,而暢於四肢,發於事業」,《孟子》言「根心生色,睟面盎背,四體不言而喻」者,此真透性之學。若以知解伶俐,談說高玄爲透性,某方恥而不敢,翁更何以教之?《簡羅近溪》《論學書》
老丈以毋意爲宗,使人人皆由毋意之學,得無所謂欲速則不達者耶?《大學》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所謂誠其意者,只在毋自欺而求自慊,此下學之功也。顏子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亦誠吾意而已。吾儕之學,焉可以躐等乎?此理纔有悟處,便覺鳶飛魚躍,觸處流行,而不須一毫安排強索之力,然到得與自己身心湊泊尚遠。孟子曰:「反身而誠,樂莫大焉。」程子曰:「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而已。」識者,默而識之也。識得便須存得,方爲己有。時時默識,時時存養,真令血氣之私銷爍殆盡,而此理盎然而流行,乃是反身而誠,與鳶飛魚躍同意。不然,饒說得活潑潑地,亦無益也。學者認得容易,翻令此中浮泛不得貼實。此即誠與不誠之介,不可不察也。凡吾儕平日覺有胸次灑落時,感應順適時,正是誠意端倪,須要存養擴充得去,若作毋意見解,則精神便都散漫矣。《與李同野》《論學書》
吾儕學問,見處俱不相遠,只是實有諸己爲難。能於日用工夫,更不疏放,一真一切,實實平平,不容己見盤桓,則此理漸有諸己矣。此學無內外相、人己相,打得過處,方是德性流行,打不過時,終屬私己,猶爲氣質用事。吾輩進修得失,涵養淺深,亦只諸此而已。《與萬思默》《論學書》
人事自爲簡省,未嘗不可,若不得省處,即順以應之。洗滌精神,灑灑落落,無揀擇相,更覺平鋪實在。操舍存亡,昏明迷覺,總在心而不在境。《與鄧定宇》《論學書》
自心妙用,即是涓涓之流,亦即是汪洋浩大之海。鄙意則謂須有鑿山濬川,掘井九仞,而必及泉之功,涓流浩海,乃其自然不容人力也。《論學書》
昔人學問失之廣遠,故儒者反而約之於此心。其實要反約,又須博學詳說而得之,非謂直信此心,便可了當是也。《與王東》《論學書》
知止致知,俱出《大學》,首尾血脈,原是相因。致得良知徹透時,即知是止,討得至善分明處,即止是知,初非有本體工夫,亦非有偏全先後之別。古今儒者,悟入間路,容有不同,隨時立教,因病制方,各有攸當,正不必以此病彼也。《答胡體仲》《論學書》
格物之說,彼謂「待有物而後格,恐未格時,便已離根者」,此其論似高而實非也。若得常在根上看到方寸地灑灑不挂一塵,乃是格物真際。人有血氣心知,便有聲色,種種交害,雖未至目前,前而病根常在,所以誠意工夫透底,是一格物。孔子江、漢以濯,秋陽以暴,胸中一毫渣滓無存,陰邪俱盡,故能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此非聖人,不足以當格物之至。《與蔡見麓》《論學書》
鄙意格物以爲神明之地,必不累于一物,而後可以合道。格致誠正,與戒懼慎獨、克復敬恕,斷無殊旨。《與鄧定宇》《論學書》
博文約禮,道之散見於人倫庶物之間者,文也;其本於吾心天然之則者,禮也。隨事而學習之謂博,隨學而反己之謂約。禮即在於文之內,約即在于博之時,博而約之,所以爲精也。精則一,一則中。《論學書》
閑中披誦明公與李見羅所論心性兩書,見我公誠心直道,無少迂曲,而見羅丈雄才卓見,確有主張,此皆斯文之所倚賴。書中大意,公則謂靈覺即是恒性,不可殄滅;見羅則謂靈覺是心性,非靈覺。從古以來,知性者少,識性者多,二公論旨不合,只在于此。夫心性之難言,久矣。混而一之,則其義不明;離而二之,則其體難析。譬諸燈然,心猶火也,性則是火之光明。又譬諸江河然,心猶水也,性則是水之濕潤。然火有體,而光明無體;水有質,而濕潤無質。火有體,故有柔猛,而光明無柔猛;水有質,故有清濁,而濕潤無清濁。火之明,水之濕,非一非二,此心性之喻也。夫率性之爲名,自天之降衷,不離乎形氣者而言。而心之爲名,合靈與氣而言之者也。《與胡廬山論心性》《論學書》
性只是一個天命之本體,故爲帝則,爲明命,爲明德,爲至善,爲中,爲仁,種種皆性之別名也。此未嘗有外於心之靈覺,而靈覺似不足以盡之。心者至虛而靈,天性存焉,然而不免有形氣之雜,故虞廷別之曰「人心,道心」,後儒亦每稱曰「真心,妄心,公心,私心」。其曰道心、真心、公心,則順性而動者也,心即性也。其曰人心、妄心、私心,則乎形氣而出者也,心不可謂之性也。君子之學,能存其心,便能復其性。《與胡廬山論心性》《論學書》
蓋心而歸道,是人而還天也,即靈覺,即天則,豈有二耶?夫性之在人,原來是不識不知,亦原來是常明常覺,即寂而照,即照而寂,初非有內外先後之可言。若以虛寂爲性體,而明覺爲心用,是判心性爲二物,斷知其有不然也。見羅又謂:「虞廷之相傳者在中,道心人心,總皆屬用;《大學》之歸宗者在善,心意與知,總非指體。」此等立言,俱不免主張太過。中固是性之至德,舍道心之微,更從何處覓中?善固是道之止宿,離心意與知,卻從何處明善?性無內外,心亦無內外,體用何從而分乎?尊教有云:「指體而言,則不識不知;指用而言,則常明常覺。」此語猶似未瑩。蓋常明常覺,即是不識不知。本然明覺,不落識知,一有識知,即非明覺。有明覺之體,斯有明覺之用,恐又不得以不識不知爲體,而以常明常覺爲用也。萬古此心,萬古此性,理有固然,不可增減。經傳之中,或言性而不言心,或言心而不言性,或心與性並舉而言,究其旨歸,各有攸當。混之則兩字不立,析之則本體不二,要在學者善自反求,知所用力,能存其心,能復其性而已矣。斯道無人我,無先後,輒因二公所論,一究言之,惟願高明更賜裁正。若尊刻《衡齋》所辨宋儒物理之說,其說頗長,姑俟他日面教,盡所欲請也。《與胡廬山論心性》《論學書》
馮從吾字仲好,號少墟,陝之長安人。萬曆己丑進士。選庶吉士,改御史。疏請朝講,上怒,欲杖之,以長秋節得免,請告歸。尋起原官,又削籍歸,家居講學者十餘年。天啟初,起大理寺少卿,與定熊王之獄,擢副都御史。時掌院爲鄒南先生,風期相許,立首善書院於京師,倡明正學。南主解悟,先生重工夫,相爲鹽梅可否。而給事朱童蒙、郭允厚不說學,上疏論之。先生言:「宋之不競,以禁講學之故,非以講學之故也。我二祖表章《六經》,天子經筵講學,皇太子出閣講學,講學爲令甲。周家以農事開國,國朝以理學開國也。臣子望其君以講學,而自己不講,是欺也。倘皇上問講官曰:『諸臣望朕以講學,不知諸臣亦講學否?』講官亦何以置對乎?先臣王守仁當兵戈倥之際,不廢講學,卒能成功。此臣等所以不恤毀譽,不恤得失,而爲此也。」遂屢疏乞休。又二年,即家拜工部尚書。尋遭削奪。逆黨王紹徽修怨於先生,及爲宰,使喬應甲撫秦以殺之。先生不勝挫辱而卒。崇禎改元,追復原官。謚恭定。《論學書》
先生受學於許敬菴,故其爲學,全要在本原處透徹,未發處得力,而於日用常行,卻要事事點檢,以求合其本體。此與靜而存養,動而省察之說,無有二也。其儒佛之辨,以爲佛氏所見之性,在知覺運動之靈明處,是氣質之性;吾儒之所謂性,在知覺運動靈明中之恰好處,方是義理之性。其論似是而有病。夫耳目口體質也,視聽言動氣也。視聽言動流行,而不失其則者,性也。流行而不能無過不及,則氣質之偏也,非但不可言性,并不可言氣質也。蓋氣質之偏,大略從習來,非氣質之本然矣。先生之意,以喜怒哀樂視聽言動爲虛位,以道心行之,則義理之性在其中,以人心行之,則氣質之性在其中。若真有兩性對峙者,反將孟子性善之論,墮於人爲一邊。先生救世苦心,太將氣質說壞耳。蓋氣質即是情才,孟子云:「乃若其情,則可以爲善矣。若夫爲不善,非才之罪也。」由情才之善,而見性善,不可言因性善而後情才善也。若氣質不善,便是情才不善,情才不善,則荀子性惡不可謂非矣。《論學書》
人心至虛,眾理咸備。丟過理說心,便是人心惟危之心,即有知覺,是告子知覺運動之覺,佛氏圓覺大覺之覺,非吾儒先知先覺之覺也。覺之一字,亦不可不辯。知覺的是天理,便是道心,知覺的是人欲,便是人心,非概以知覺爲天理、爲道心也。若丟過理字說心、說知,便是異端。《辨學錄》
吾儒曰:「喻利之心不可有。」異端曰:「喻義之心不可有。」吾儒曰:「爲惡之心不可有。」異端曰:「爲善之心不可有。」或詰之曰:「喻義之心不可有,喻利之心可有乎?爲善之心不可有,爲惡之心可有乎?」彼則曰:「喻義之心且不可有,況喻利乎?爲善之心且不可有,況爲惡乎?」如此爲言,雖中人亦知其非。《辨學錄》
彼又恐人之非之也,復倡爲一切總歸於無心之說,以爲人之心體本空,無利、無義、無善、無惡者,其本體也。必也無喻利心,併無喻義心,併無無喻義心;無爲惡心,併無爲善心,并無無爲善心。一切總歸於無心,方合本體耳。說至此,雖高明莫知其非矣。不知正是發明喻義之心不可有,爲善之心不可有處,奈何不察而誤信之耶?且義原非外,性原是善,心之本體原是有善無惡的,可見必有喻義爲善之心,而後爲合本體也。今欲一切總歸於無心,安在其爲合本體耶?況人心易放而難收,儘去喻義,猶恐喻利;儘去爲善,猶恐爲惡。今欲一切總歸於無心,竊恐義無而利未必無,善無而惡未必無,反爲本體之累不小也。又況義利只有兩途,人心原無二用,出於義即入於利,出於善即入於惡,豈有無義無利,無善無惡,一切總歸於無心之理乎?太抵義原非外,特自有其義之心不可有,而喻義之心必不可無;性原是善,特自有其善之心不可有,而爲善之心必不可無。總是喻之又喻,以至於化,爲之又爲,以至於忘,造到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處,只好說有喻義之心而至於化,有爲善之心而至于忘,有喻義爲善之心,而無聲臭之可儗。亦說不得喻義之心不可有,爲善之心不可有。今云云者,所謂小人而無忌憚者也。《辨學錄》
問:「天命之性,無聲無臭,原不得善字?」曰:「天命之性,就是命之以善,何消著?故曰性善。孟子道性善,正直指天命之初而言耳。」又問:「無聲無臭,何也?」曰:「善曾有聲有臭耶?」《辨學錄》
天命之性,如一陽來復,造化生意,雖未宣洩,而凡宇宙間形形色色,萬紫千紅,無一不胚胎完具於其內,故曰:「天命之謂性。」此自是實在道理,原不落空。若曰:「天命之性,渺渺冥冥,一切俱無。」如此不知天命的,是個甚麼?便於天命二字說不去矣。《辨學錄》
問:「人心一概說不得有無,此是論工夫。若論本體,則無善無惡,全說不得有矣。無心之說,蓋指本體也?」曰:「不然。論工夫,心原一概說不得有無,還有不可不有者,不可不無者。若論本體,則全說不得無矣。觀《孟子》曰『無惻隱之心,非人也』四句,曰無,曰非,何等明白!又曰『惻隱之心,人皆有之』,至『我固有之也』,曰皆有,曰固有,又何等明白!而曰本體無善無惡,異端無心之說,專指本體而言,誤矣。」《辨學錄》
問:「善之善,對惡而言也;無善之善,指繼善之初,不對惡而言也。惡如彗孛妖氛,善如景星卿雲,無善之善,如太虛。惡如木石屑,善如金玉屑,無善之善如目中不容一屑,如何?」曰:「吾儒之旨,只在善之一字,佛氏之旨,卻在無善二字。近日學者,既惑于佛氏無善之說,而又不敢抹殺吾儒善字,於是不得已又有無善之善之說耳。不知吾儒之所謂善,就指太虛本體而言,就指目中之不容一屑而言,非專指景星卿雲,金玉屑而言也。善字就是太虛,非太虛爲無善之善也。乃若其情,則可以爲善矣。乃所謂善也,由可以爲善之善,纔見得乃所謂善之善。兩箇善字,原只是一箇,豈有可以爲善之善,乃與惡對之善,乃所謂善之善,乃無善之善之理哉?」《辨學錄》
一有其善,便是不善,故曰「喪厥善」。一有意爲善,便不是爲善,故曰「雖善亦私」。至於喪,至於私,則善于何有?如此,是其病正在無善也。《辨學錄》
山下出泉,本源原清,此性之說也。漸流漸遠,有清有濁,清者勿使之濁,濁者復澄之清,此學之說也。三品之說,是徒知漸流漸遠,有清有濁,未嘗不是,而不知山下出泉,本源原清,澄濁求清,非義外也。慈湖之說,是徒知山下出泉,本源原清,亦未嘗不是,而不知漸流漸遠,有清有濁,則澄濁求清,非揠苗也。嗚呼!不知本體者,疑性之或惡,而既以學爲義外;知本體者,信心即道,而又以學爲揠苗,學果何日而明哉?《辨學錄》
有意爲善,有所爲而爲,如以爲利之心爲善,爲名之心爲善,以以善服人之心爲善之類,非以安而行之爲無意,爲無所爲。利而行之,勉強而行之,爲有意,爲有所爲也。今人見人孳孳爲善,而概曰有意,曰有所爲,則阻人爲善之路矣。《辨學錄》
夫有太極而無思爲,有物則而無聲臭,乃吾儒正大道理,正大議論。佛氏丟過太極,專講無思無爲,丟過物則,專講無聲無臭,是無思爲而并無太極,無聲臭而并無物則。有是理乎?《辨學錄》
知覺運動,視聽飲食,一切情欲之類,原是天生來自然的,原無思無爲,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何思何慮?佛氏窺見這些子,遂以此爲真性,把吾儒這箇理字,以爲出於有思有爲,出於偽,如告子以人性爲仁義,莊子以仁義爲殘生傷性之類,不是天生來自然的。故孟子不得已,指點出箇「見孺子而怵惕」,「親骸而顙泚」,「不忍觳觫之牛」,「不屑蹴之食」之類,見得這箇理字,也是天生來自然的,無思無爲,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何思何慮?非以人性爲仁義,而殘生傷性也。縱是說出多少工夫,就思說爲,只是教人思這個無思的道理,爲這個無爲的道理,非義外,非揠苗,非強世也。吾儒宗旨,與佛老全不相干,後世講學不精,誤混爲一,以上達歸佛,以下學歸儒,以頓悟歸佛,以漸修歸儒,以明心見性歸佛,以經世宰物歸儒。《辨學錄》
諸如此類,名爲闢佛,適以崇佛,名爲崇儒,適以小儒,何也?佛氏上達,吾儒下學,佛氏得上一截,少下一截工夫,如此是夫子下學儒而上達佛也,是佛反出其上,可乎?修而不悟,豈曰真修?十五志學,七十從心,漸也。以十五而即知志學,非頓乎?學而不厭,修也。默而識之,非悟乎?此吾儒頓悟漸修之說也。經世宰物而不出于心性,安所稱王道,先明諸心,知所往,然後力行以求至,非吾儒之言乎?今以上以悟以心性歸佛氏,以下以修以事物歸吾儒,是佛氏居其精,而吾儒居其粗也,有是理哉?不知佛氏之失,正在論心論性處,與吾儒異,不專在舍經世宰物而言心性;正在所悟所達處,與吾儒異,不專在舍漸修而言頓悟,舍下學而言上達也。《辨學錄》
或曰:「吾道至大,二氏之學,雖甚高遠,總不出吾道之範圍。故二氏偏不能兼吾儒,吾儒全可以兼二氏。」曰:「不然。儒佛既混,談儒者稍求精,便誤入于佛氏,闢佛者稍欠精,反操戈於吾儒,是其貽禍者一。儒佛既渾,詆儒者摘一二誤佛氏之語,以爲非毀攻擊之話柄,談佛者借一二吾儒精微之語,以爲惑世誣民之嚆矢,是其貽禍者二。向使佛自佛,儒自儒,不混爲一,豈有是哉?且吾道本大,何必兼二氏,而後見其大?若必待兼二氏以爲大,則又安所稱大耶?況吾儒正道也,異端邪說也,邪固不能兼正,正豈可以兼邪?若正可以兼邪,又惡在其爲正耶?《辨學錄》
吾儒之學以理爲宗,佛氏之學以了生死爲宗。如人生則能知覺運動,死則血肉之軀還在,便不能知覺運動,可見人之生死的是血肉之軀,這能知覺運動的一點靈明真性,原未嘗死,所謂本來面目,萬劫不磨者,此也。悟得這個,便是超悟,便知無死無生,所謂出離生死,見性成佛者,此也。其悟入處,不由積累,不由聞見,不可言說,不可思議,只在當下一覺,一覺便了,更有何事?雖中間說得千變萬化,其實宗旨,則是如是,與吾儒論心性處,全不相干。《辨學錄》
蓋性者心之生理,吾儒所謂性,亦不由積累,不由聞見,以理言,非專以能知覺運動的這個言。故彼所云性,乃氣質之性,生之謂性之性;吾所云性,乃義理之性,性善之性。彼所云一點靈明,指人心人欲說,與吾儒所云一點靈明,所云良知,指道心天理說,全然不同。雖理不離氣,而舍理言氣,便是人欲。天理人欲之辨,乃儒佛心性之分,此宗旨處,不可不辨也。《辨學錄》
吾儒曰未發,目雖無睹,而天命真睹之理已具;耳雖無聞,而天命真聞之理已具;心雖無知覺,而天命真知真覺之理已具。即發而皆中節,即睹以天下而無不明,而所以能明的真睹之理,亦不可得而睹;聞以天下而無不聰,而所以能聰的真聞之理,亦不可得而聞;知覺以天下而無不睿知,而所以能睿能知的真知真覺之理,亦不可得而知,亦不可得而覺。故曰:「上天之載,無聲無臭,漠無朕。」即萬象森羅。萬象森羅,亦漠無朕,未發不爲無,已發不爲有,渾然一理。種種道理,自天命之初已備,後來多少工夫,多少事業,都只是率性之道耳。佛氏覺性本空,以爲這一點靈明作用的性,本來原是空的。目惟無睹,故能睹;耳惟無聞,故能聞;心惟無知覺,故能知覺。目雖能睹,而所以能睹的真空之性,原不可得而睹;耳雖能聞,而所以能聞的真空之性,原不可得而聞;心雖能知覺,而所以能知能覺的真空之性,原不可得而知,不可得而覺。故曰:「覺性本空,不生不滅。」若與未發之中相似,而不知實有大不同者。《辨學錄》
或曰:「性只是一個性,那裏又是兩個,以義理氣質分儒佛?」余曰:「人得天地之理以爲生,此所謂義理之性也。而氣質乃所以載此理,豈舍氣質,而於別處討義理哉?性原只是一個,但言義理則該氣質,言氣質則遺義理,故曰:『氣質之性,君子有弗性焉。』此闢佛之說也。且子既知性只是一箇性,何不一之於性善之性,而獨一之於生之謂性之性耶?今欲一之於生之謂性,而不一之於性善,此三品之說所由起也。是子自二之三之,以至於倍蓰而無算也。性豈有二焉?孟子道性善,故曰:『夫道一而已矣。』此儒者之旨也。」《辨學錄》
吾儒說去欲,佛氏郤說欲是去不得的;吾儒說存理,佛氏卻說理是不消存的。甚且并天理人欲四字,都要抹摋。中間雖說欲障,其實是說理障的客語,畢竟要回護這個欲字。病痛全在誤認「生之謂性」一句。知覺運動是氣,是欲,而知覺運動之恰好處是理。佛氏原認欲字爲性,不曾論理,安得不抹摋理字,回護欲字?《辨學錄》
問:「仁者,人也。目能視,耳能聽,口能言,身能動,人也,即仁也,何如?」曰:「此惑於佛氏之說也。視聽言動是氣,不是理,如何說是仁?視聽言動之自然恰好合禮處,才是仁。耳目口體爲形,視聽言動爲色,視聽言動之自然恰好處爲天性。理不離氣,天性不離形色,視聽言動之禮,不離耳目口體,故曰『仁者,人也』,非便以能視能聽能言能動爲仁也。若不論禮不禮、勿不勿,而惟以視聽言動爲仁,是直把氣質作義理,墮于情欲矣。」《辨學錄》
昔人謂佛氏得吾儒之體,只是無用。又謂佛學有得於形而上者,而但不可以治世。不知佛氏所以爲異端者,正在不得吾儒之體,誤認形而下者爲形而上者。端,猶端倪發端之端,異端云者,謂其發端處與吾儒異也。若不窮究其發端,而徒辨別其流弊,彼將曰:「其所以破佛者,乃佛書自不以爲然者也。」《辨學錄》
問:「人心至虛,不容一物,理在何處?安得不說理障?」曰:「人心至虛,不容一物處,就是理。異端之所謂理,誤指物而言,吾儒之所謂理,正指不容一物者而言耳。」《辨學錄》
「人心之初,惟有此理,故見孺子入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此時固容不得一毫殘忍刻薄之念,亦容不得一毫納交要譽之念。殘忍刻薄,納交要譽,雖不同,同謂之欲。故謂心之本體,容不得一毫欲,則可;謂容不得一毫理,則不可。蓋人心之初,惟有此理,豈可說容不得?」或問:「如何是理?」曰:「即所謂怵惕惻隱之心是也。」《辨學錄》
格物即是講學,不可談玄說空。《疑思錄》
自慊二字,甚有味。見君子而厭然,正自小人自家不慊意處,安得心廣體胖?故曰:「行有不慊於心,則餒矣。」君子慎獨,只是討得自家心上慊意。自慊便是意誠,則便是浩然之氣塞於天地之間。《疑思錄》
問「天命之性」。曰:「如孩提知愛,是誰命他愛?稍長知敬,是誰命他敬?這都是自然而然的,故曰天命。」「雖然,此率性之道,非天命之性也。如何是天命之性?」曰:「孩提如何便知愛?稍長如何便知敬?這必有所以知愛敬者在此。蓋是父母初生時,天已命之矣,豈待孩提稍長後才有此愛敬哉!知此,則知天命之性。」《疑思錄》
外省不疚,不過無惡於人,內省不疚,纔能無惡於志。無惡於人,到底只做成箇鄉愿,無惡於志,纔是個真君子。《疑思錄》
《論語》一書,論工夫,不論本體;論見在,不論源頭。蓋欲學者由工夫以悟本體,由見在以覓源頭耳。《中庸》則直指本體源頭,以泄孔子之秘。如《論語》論夫子之道曰「忠恕而已矣」,而《中庸》則曰「忠恕違道不遠」。蓋《論語》之論道,指其見在可道者言,《中庸》之論道,直指天命率性之初而言也。不然,忠恕即一貫之道,而曰「違道不遠」何哉?《論語》論德曰「據於德」,《中庸》則曰「不顯惟德,百辟其刑之」。蓋《論語》之論德,指見在可據者言,《中庸》之論德,直合於天載之初而言也。不然,闇然知幾,即君子之德,而曰「可與入德」,何哉?如水一也,《論語》指其見在,如江河,如池沼,皆水也,《中庸》則直指山下出泉,原泉混混而言矣。《疑思錄》
大庭廣眾中,如一人稱人善,如一人稱人惡,則稱人善者爲君子,而稱人惡者爲小人。一人稱人善,一人和之,一人阻之,則和者爲君子,而阻者爲小人。一人稱人惡,一人和之,一人不答,則不答者爲君子,而和者爲小人。以此觀人,百不失一。《疑思錄》
從心所欲,便不踰矩;從耳目口體所欲,便踰矩矣。《疑思錄》
孔門以博約立教,是論工夫,非論本體。學者不達,遂以聞見擇識爲知。故夫子不得已又曰:「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是知也。」直就人心一點靈明處,點破知字,此千古聖學之原。若聞見擇識,不過致知工夫,非便以聞見擇識爲知也。故曰「知之次,知其知,知其不知,是本體」。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是工夫。辟之鏡本明,而拂拭所以求明,非便以拂拭爲明也。以拂拭爲明,固不是,謂鏡本明,不必拂拭,亦不是。故聖人說出本體,正見得工夫,原非義外耳。《疑思錄》
仲尼、顏子之樂,乃所以樂道,非懸空去別有個樂也。禪學盛行,將此道字掃而去之,只懸空以求此樂,其弊至於猖狂自恣而不可救。孟子曰:「理義之說我心,猶芻豢之說我口。」分明說破道之可樂如此。《疑思錄》
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是人性皆善,而告子強制之使惡也。人心之靈,莫不有知,不得於言,不得於心,心上自是不安,自是過不去,自不容不求於心,自不容不求於氣,此正是真心不容已處,所謂性善,所謂良知也。如此真心,正當操存而培養之,乃反強制之,豈不謬哉?不得於言,要求於心,就求於心,不得於心,要求於氣,就求於氣,不必去勿,此之謂率性。故曰:「無爲其所不爲,無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疑思錄》
人心虛靈,是非可否,一毫瞞昧不過。凡該行該止,此中自有權衡。若肯憑本心行去,使件件慊於心,便是集義,便是自反而縮。此正孟子得統於曾子處。《疑思錄》
己溺己飢,若過於自任。不知此一念,就是乍見孺子入井,怵惕惻隱之一念,人人都是有的。如不敢承當己溺己飢之心,難道亦不敢承當惻隱之心?《疑思錄》
問:「心一耳,以心求心,豈心之外復有心耶?兩物對則計校生,兩念橫則意見生,求之爲言,不幾於憧憧往來耶?」曰:「不然。心非物也,以心求心,非兩念也。能求之心,即是存,不能求之心,即是放。求之云者,不過自有而自照之耳,非心之外復有心也。洗心、正心、存心、養心,皆是此意。若以求心爲兩念,則心誰去洗?誰去存養?亦不幾於兩念耶?如此必舍置其心,任其憧憧往來,而後爲何思何慮矣。有是理哉?」《疑思錄》
問:「操則存,似涉於有,舍則亡,似淪於無,其失一也。不操不舍之間,有妙存焉。何如?」曰:「不操便是舍,不舍便是操,勢無兩立,豈有不操不舍之理?此便是要舍的說話。」問:「操似助,舍似亡,不操不舍之間,纔是勿忘勿助?」曰:「勿忘勿助,都是在操守上說,有事是操處,勿忘勿助,是操之妙處。」《疑思錄》
有夭有壽是常事,而人多以夭爲變,以壽爲常;有毀有譽是常事,而人多以毀爲變,以譽爲常;有得有失是常事,而人多以失爲變,以得爲常。以至貧富榮辱皆然。常變一也,分常變而二之,則二矣。故人生終日營營逐逐,有多少畔援欣羨處,那一件不從二字上生來?若能勘得破,夭壽乃人生常事,何有于毀譽得失、貧富榮辱乎?便是不貳,便是修身以俟之。《疑思錄》
日用間,富貴貧賤,時時是有的,如食求飽,居求安,便是欲富貴心,惡惡衣惡食,便是惡貧賤心。故今人凡念頭起處,都是富貴貧賤所在。念及於此,此心真是一時於下不得。《語錄》
問:「先知後行,知行合一?」曰:「昔涇野與東廓同遊一寺,涇野謂東廓曰:『不知此寺,何以能至此寺?』東廓曰:『不至此寺,何以能知此寺之妙?』二公相視而笑。可見二說都是,不可執一也。」《語錄》
凡人視所當視,不視所不當視,便是眸子瞭焉,神精而明。若不視所當視,而反視所不當視,便是眸子眊焉,神散而昏。《語錄》
吾儒事業,不外齊治均平。若以家道富厚爲齊,天下富強爲平,此五霸之治平,非帝王之治平也。唯是入其家,見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和婦順,方是家齊景象,而家之貧富不與焉。推而一國,必一國興仁、興讓,而始謂之治。又推而天下,必人人親親長長,而天下始平。不在國之富不富,兵之強不強也,以富強爲治平,此千載不破之障。《語錄》
問「參前倚衡。」曰:「只如此時,眼前師友相對,大家精神收斂寧一,便是參前倚衡真境。第恐過此時,不能如此時耳。」《語錄》
張煇問:「性有率有不率,故聖人修道以立之教?」曰:「性無有不率者,人皆率性,而盡性者寡耳。性即良知,良知無人不有,率性無時不然。孩提而知愛,稍長而知敬,率性也。乍見而惻隱起,蹴而羞惡生,率性也。率則心有所不及思,明有所不及用,即率之人不知也。人惟見其方然而復不然,則以爲此率而彼不率矣,然而實非也。如小人閒居爲不善,夫爲不善可矣,如何必於閒居?閒居爲不善可矣,如何又厭然於見君子?不但誤爲處必有羞慚,即故爲處亦必有遮掩。一語窮而舌遁,一揖失而面赤,一存注之不良,而轉睛顧盻之不能隱,是誰致之而然也?人性本善,則有不善者,自無所容。自爲之而自惡之,人亦何時而不率性哉?」《語錄》
聖賢學問,全在知性。有義理之性,有氣質之性。如以義理之性爲主,源頭一是,則無所不是。情也是好的,故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爲善矣。」才也是好的,故曰:「若夫爲不善,非才之罪也。」若以氣質之性爲主,源頭一差,則無所不差。情也是不好的,爲恣意縱欲之情。才也是不好的,爲恃才妄作之才。今不在性體源頭上辨別,而或曰「性是善的,情是不善的」,又或曰「情是善的,才是不善的」,皆末流之論也。《語錄》
動心忍性之性,與性也有命之性,是氣質之性,人與禽獸同。若教他忍,教他不動,則禽獸不能矣。禽獸不能,而人能之,正吾人有此一點義理之性耳。故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語錄》
乾以大生,坤以廣生,天無不覆,地無不載,此天地之性善也。若論氣質,則天一屬氣,便不免有旱澇,地一屬質,便不免有肥磽,然則天地亦有善不善矣。惟不言氣質,而言義理,則爲物不貳,生物不測,天地之德,孰大於此?又何旱澇肥磽之足言也!《語錄》
孟子以情善言性善,辟之石中有火,擊之乃見,則知火在石中,雖不擊亦有;洪鐘有聲,叩之始鳴,則知聲在鐘中,雖不叩非無。知擊之有火,叩之有聲,則知情;知不擊之火,不叩之聲,則知性矣。《語錄》
問:「見孺子而怵惕,見觳觫而不忍,此固以情之自然善者,驗性之善;如見美食而思嗜,見美色而思好,彼亦以情之自然不善者,驗性之不善。而孟子專言性善,何也?」曰:「有二人於此,一人見孺子而怵惕,見觳觫而不忍,見美食而不思嗜,見美色而不思好;一人見美而思嗜,見美色而思好,見孺子而不怵惕,見觳觫而不不忍,則謂性有善不善,可也。今以怵惕不忍之人,一旦見食色而思嗜之好之,以此驗人性之有不善,似是。不知思嗜思好之人,一旦見孺子,見觳觫,亦未有不怵惕、惻隱者,以此驗人性之皆善,又何疑焉?孟子以氣質中之義理,斷人性之皆善,而告子以氣質中之氣質,斷人性之有不善,是告子徒知氣質之性,而不知義理之性也。」《語錄》
問:「變化氣質,就不好一邊說。所謂氣質之用小,學問之功大,就好一邊說。好一邊,便是義理矣,如何尚謂之氣質?」曰:「此處最微妙。如見孺子而怵惕,此義理之性也,若不識其端而擴充之,則怵惕亦氣質耳。息夜氣而幾希,此義理之性也,若不識其機而培養之,則幾希亦氣質耳。知愛知敬,此義理之性也,若不乘此天真而加以入孝出弟之功,則愛敬亦氣質耳。蓋義理之性,乘氣質以發露,而不由學問之功,是靠天而不靠人,恐在人之工夫疏,并在天之端倪亦不可保也。」《語錄》
喜怒哀樂未發之中,此千古聖學之原,故豫章、延平「靜中看喜怒哀樂未發氣象」,伊、洛真傳也。而佞佛者妄肆譏評,曰:「未發是一念不起時也,以一念不起之中,忽起一看氣象之念,便是起念,便是發。且既云未發矣,氣象在何處?既有氣象矣,又何云未發?令學者茫然無以應。」不知如可喜、可怒、可哀、可樂之事,一時未感,我安得無故起念?就此一時,喜怒哀樂之念未起,故謂之未發耳,非一概無念,一毫工夫無所用,而後謂之未發也。試看此未發時氣象,何等湛然虛明。是湛然虛明,正未發之氣象也,安得說「未發矣,而氣象在何處」?以一念不起之中,縱忽起一看氣象之念,不謂之發,何也?謂所起者,戒慎恐懼之念,而非喜怒哀樂之念也,安得說「既有氣象矣,又何云未發」?未發工夫,不是面壁絕念,求之虛無寂滅之域。只凡是在平常無事時,預先將性命道理講究體認,戒慎不睹,恐懼不聞,只在性體上做工夫,使心常惺惺,念常舋舋,時時討得湛然虛明氣象,便是未發用力處,亦便是未發得力處。如此有不發,發皆中節矣。非以一概無念爲未發,以靜中看未發氣象爲起念,爲發也。《語錄》
「未發是一念不起時也,若起一用工之念,便是發。」信斯言也,則未發時,一毫工夫無處用矣。未發則工夫無處用,已發則工夫又不及用,如此將工夫一切抹摋,只憑他氣質做去,喜怒哀樂如何能中節?《語錄》
目之知視,耳之知聽,飢渴之知飲食,人與禽獸何異?惟是視之能明,聽之能聰,飲食之能知味,人始異于禽獸耳。異端言性,指人與禽獸同處言,吾儒言性,指人與禽獸異處言。異處只是這些子,故曰「幾希」。幾希云者,危之也。《語錄》
異端言性,亦不曾直以目之知視,耳之知聽,飢渴之知飲食爲性,而以目之所以知視,耳之所以知聽,飢渴之所以知飲食的這個言性。吾儒亦不曾直以視之能明,聽之能聰,飲食之能知味爲性,而以視之所以能明,聽之所以能聰,飲食之所以能知味的這個言性。所以能明、能聰、能知味的這個性體,原是無聲無臭,不睹不聞的,所謂道心,所謂至善,所謂未發之中,此理之根也。所以能視、能聽、能飲食的這個性體,亦是無聲無臭,不睹不聞的,在老氏爲天地根,在佛氏爲有物先天地,此欲之根也。何以爲欲之根?曰只推究所以能視、能聽、能飲食的源頭,而不推究其所以能明能聰、該視不該視、該聽不該聽的源頭,如此則任視聽,縱耳目,適己自便,何所不爲,故曰此欲之根也。《語錄》
人心一念發動處,有善念,有惡念。有善念,亦自有好善之念,有惡念,亦自有惡惡之念,皆一時並起。善念與惡念對言,好善之念與惡惡之念不對言。何也?好善之念,固善念,惡惡之念,亦善念,總一念也。如起一善念,即當爲善,卻又不肯爲,是初念是,而轉念非也。如起一惡念,復起一惡不當爲之念,遂不爲,是初念非,而轉念是也。此就平常論意者言也。若《誠意章》卻置過善念惡念兩者對言的,只專以好善之念、惡惡之念,就好念頭一邊說,所以意都是該誠的,不比平常轉念起念之有互易也。至於如惡惡臭,如好好色,則萬念總歸于一念,而其念不紛,末念止,還其初念,而其念不轉。無爲其所不爲,無欲其所不欲,爲其所爲,欲其所欲,又何不自慊之有?如此則心本一而意亦復還於一,又何至於支離而去哉?《語錄》
心一也,自心之發動處謂之意,自心之靈明處謂之知。意與知同念並起,無等待,無先後。一念發動,有善有惡,而自家就知,孰是善念?孰是惡念?一毫不爽。可見意有善惡,而知純是善。《語錄》
意本自誠,心本自正,是本體。意本自誠,卻要還他個誠,心本自正,卻要還他個正,誠意正心,是工夫。觀意本自誠,心本自正,可見正心誠意,不是以人性爲仁義。《語錄》
意本自誠,卻要還他箇誠,此誠字,就念起之後言也。若念未起之前,不前定乎誠,則人性雖善,而梏之反覆,竊恐一日之間,善念少而惡念多,久之純是惡念矣,又將何以誠之哉?故曰「靜中養出端倪」,方有商量處。可見古人不惟誠此念於既始有念之後,抑且誠此念於未始有念之先。《語錄》
人心道心,不容並立。如綱常倫理能盡道,便是道心,不能盡道,便是人心;喜怒哀樂中節,便是道心,不中節,便是人心;視聽言動合禮,便是道心,不合禮,便是人心,極容易辨。非以喜怒哀樂、視聽言動爲人心,以中節、合禮爲道心也。在人之人心,去之唯恐不盡,而以喜怒哀樂、視聽言動爲人心,此數者豈可去乎?《語錄》
《大學》因虞廷言人心、道心,恐人無處覓心,故說出個意字,見此心一念發動,纔有人與道之異。不然,一念未起,鬼神莫知,何從分辨?《語錄》
學問之道,全要在本原處透徹,未發處得力,則發皆中節,取之左右,自逢其原,諸凡事爲,自是停當;不然,縱事事檢點,終有不湊泊處。此吾儒提綱挈領之學,自合如此,非謂日用常行,一切俱是末節,可以任意,不必檢點也。《語錄》
先立乎其大,不是懸空在心上求,正是在喜怒哀樂、視聽言動間,辨別人心道心。精之一之,務使道心爲主,而人心盡化,討得此中湛然虛明,此之謂先立乎其大,而耳目口體小者自不能奪也。《語錄》
孩提知愛,稍長知敬,見孺子而惻隱,此良知也,率性也。飢之知食,渴之知飲,若曰亦良知也,亦率性也,便說不得矣。一邊屬理,一邊屬欲,兩項朦朧合說,則君子以循理爲率性,小人亦以縱欲爲率性耳。《語錄》
率性是本體,盡性是工夫。率性,眾人與聖人同;盡性,聖人與眾人異。如見孺子入井而怵惕,此率性也,眾人與聖人同;至於擴充以保四海,此盡性也,聖人便與眾人異矣。知愛知敬爲率性,達之天下爲盡性;不忍觳觫爲率性,愛百姓爲盡性,皆是也。率性無工夫,盡性有工夫。盡性者即盡其所率之性,由工夫以合本體者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惻隱乃率性之道,而仁乃天命之性。天命之性不可見,而于惻隱見其端,由其端以窺其體,而本體之善可知,故曰「性善」。《論學書》
得其體,則其用自然得力,但不言用,則其體又不可見。其諄諄言用者,欲人由用以識體耳。既由用以見其體,又何用之非體?性體原不睹不聞,然必不睹不聞之時,乃見性體。如見孺子入井,見牛觳觫,此時固有怵惕惻隱之心矣,然未見之前,豈遂無是心乎?未見之前之心,不不聞,正以體言,正以天命之性言;既見之後之心,有睹有聞,便以用言,便以率性之道言矣。故於不睹不聞之時,然後識性體,果不落乎不睹聞也。若謂共睹共聞之時,而不睹不聞者自在,雖已發,而根柢者固未發也,又何必論時?不知不睹不聞之時,而共睹共聞者亦自在,雖未發,而活潑者固常發也,又何爲專以不睹不聞爲性體乎?未見入井,而胸中已涵孺子,未見觳觫,而胸中已具全牛,先天脈理,旁皇周浹,故曰「至善」。《論學書》
不睹不聞,莫見莫顯,原就時言,而道即在其中。彼丟過時,而專以不睹不聞爲道體,則可睹可聞,鳶飛魚躍,獨非道體耶?若是,則工夫專在于寂,動處感處可以任意,縱有差錯,無妨矣。《論學書》
近世學術多岐,議論不一,起於本體工夫,辨之不甚清楚。如論本體,則天命之性,率性之道,眾人與聖人同;論工夫,則至誠盡性,其次致曲,聖賢與眾人異。論本體,則人性皆善,不借聞見,不假思議,不費纖毫功力,當下便是,此天命率性,自然而然者也。《論學書》
論工夫,則不惟其次致曲,廢聞見思議工夫不得,即至誠盡性,亦廢聞見思議工夫不能,此戒慎恐懼,不得不然者也。如以不借聞見,不假思議,不費纖毫功力,爲聖人事,不知見孺子入井,孩提知愛,稍長知敬,亦借聞見、假思議、費功力乎?可見論本體,即無思無爲,何思何慮,非玄語也。眾人之所以與聖人同者,此也。若論工夫,則惟精惟一,好問好察,博文約禮,忘食忘憂,即聖人且不能廢,矧學者哉?若不分析本體工夫明白,而混然講說,曰聖學不借聞見,不假思議,不費纖毫功力,雖講的未嘗不是,卻誤人不淺矣。必講究得清楚明白,從此體驗,愈體驗愈渾融,造到無寂無感,無安無勉地位,纔與自然而然,不費纖毫功力之本體合,此聖聖相傳之正脈也。若論工夫而不合本體,則汎然用功,必失之支離纏繞;論本體而不用工夫,則懸空談體,必失之捷徑猖狂,其於聖學,終隔燕、越矣。《論學書》
吾儒之學,以至善爲本體,以知止爲工夫,而曰「致知在格物」,可見必格物而後能知止也。格物乃知止以前工夫,丟過物格,而別求知止之方,此異端懸空頓悟之學,非吾儒之旨也。《論學書》
或問:「孔子論人,有聖人、君子、善人、有恒之別,而孟子獨以善利一念,分舜、蹠兩途,何也?」曰:「孔子列爲四等,所以示入聖之階基。世之學者,徒知以舜、蹠分究竟,不知以善利分舜、蹠,若曰:『學者何敢望舜?下聖人一等,吾爲君子已耳。』於是遞而下之,『吾爲有恒已耳,上之縱不能如舜,下之必不至如蹠。』以彼其心不過以爲聖人示人路徑甚多,可以自寬自便耳。不知發端之初,一念而善便是舜,一念而利便是蹠,出此入彼,間不容髮,非舜與蹠之間,復有此三條路也。《善利圖說》
君子、善人、有恒,造詣雖殊,總之是孳孳爲善,大舜路上人。孟子以善利分舜、蹠,自發端之初論也,孔子以聖人、君子、善人、有恒分造詣,自孳孳爲善之後論也。且爲善爲舜則爲人,爲利爲蹠則爲禽獸,舜、蹠之分,人與禽獸之分也。學者縱可諉之曰『我不爲聖』,亦可諉之曰『我不爲人』哉?」或曰:「學者不幸分辨不早,誤置足於蹠利之途,將遂甘心已乎?」曰:「不然。人性皆善,雖當戕賊之後,而蘗尚在,養此幾希之萌蘗,尚可爲堯、舜,一時之錯,不能限我也。」或曰:「學者既在舜路,亦可以自恃乎?」曰:「不然。一念而善,是平地而方覆一簣也,一念而自以爲善,是爲山而未成一簣也。未成一簣,總謂之半途而廢耳。必由一簣而爲山,纔是有恒,若以善人君子中止,而不至於聖人,便是無恒也。」或曰:「世之聰明之士,非乏也,功名文學之士,又不少也,豈見不及此乎?」曰:「舜、蹠路頭,容易差錯,此處不差,則聰明用於正路,愈聰明愈好,而文學功名,益成其美。此處一差,則聰明用於邪路,愈聰明愈差,而文學功名,益濟其惡,故不可不慎也。《善利圖說》
唐伯元字仁卿,號曙臺,廣之澄海人。萬曆甲戌進士。知萬年縣,改泰和,陞南京戶部主事,署郎中事。進石經《大學》,謂得之安福舉人鄒德溥。陽明從祀孔廟,疏言:「不宜從祀,《六經》無心學之說,孔門無心學之教,凡言心學者,皆後儒之誤。守仁言良知新學,惑世誣民,立於不禪不霸之間,習爲多疑多似之行,招朋聚黨,好爲人師,後人效之,不爲狗成,則從鬼化矣。」言官劾其詆毀先儒,降海州判官,移保定推官。歷禮部主事,尚寶司丞,吏部員外,文選郎中。致仕卒,年五十八。《文選唐曙臺先生伯元》
先生學於呂巾石,其言「性一天也,無不善;心則有善不善。至于身,則去禽獸無幾矣。性可順,心不可順,以其附乎身也。身可反,心不可反,以其通乎性也。故反身修德,斯爲學之要。」而其言性之善也,又在不容說之際,至於有生而後,便是才說性之性,不能無惡矣。夫不容說之性,語言道斷,思維路絕,何從而知其善也?謂其善者,亦不過稍欲別于荀子耳。孟子之所謂性善,皆在有生以後,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何一不可說乎?以可說者,謂不能無惡,明己主張,夫性惡矣。《文選唐曙臺先生伯元》
以性爲惡,無怪乎其惡言心學也。胡廬山作書辯之。耿天臺謂「唐君泰和治行,爲天下第一,即其發於政,便可信其生於心者矣,又何必欲識其心以出政耶?慈湖之剖扇訟,象山一語而悟本心,然慈湖未悟之前,其剖扇訟,故未嘗別用一心也。唐君以篤修爲學,不必強之使悟。」孟我疆問於顧涇陽曰:「唐仁卿何如人也?」曰:「君子也。」我疆曰:「君子而毀陽明乎?」曰:「朱子以象山爲告子,文成以朱子爲楊、墨,皆甚辭也,何但仁卿?「涇陽過先生述之,先生曰:「足下不見世之談良知者乎?如鬼如蜮,還得爲文成諱否?」涇陽曰:「《大學》言致知,文成恐人認識爲知,便走入支離去,故就中間點出一良字。《孟子》言良知,文成恐人將這個知作光景玩弄,便走入玄虛去,故就上面點出一致字,其意最爲精密。至於如鬼如蜮,正良知之賊也,奈何歸罪於良知?」先生曰:「善。假令早聞足下之言,向者論從祀一疏,尚合有商量也。」《文選唐曙臺先生伯元》
性,天命也,惟聖人性其心,而心其身。小人不知天命之謂性也,故性爲心用,心爲身用。劉子曰:「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謂命也。」孟子曰:「殀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身心性命解》《醉經樓集解》
道無體,性無體,仁無體,誠無體,總之以物爲體。外物無道、無性、不仁、不誠,此吾道與異端之辨。《道德仁誠解》《醉經樓集解》
《魯論》記夫子之言至矣,《家語》得其十之七,荀子、劉向、大、小戴十之五,莊、列十之三。以下《論語解》《醉經樓集解》
《論語》記言嚴謹,不敢增減一字,惟編次頗雜,其義易晦。使編次皆如《鄉黨》一篇,則《論語》可以無解。《醉經樓集解》
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孟子曰:「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程子曰:「擴充得去,天地變化,草木蕃。」《一貫解》《醉經樓集解》
維天之命,於穆不已,天行也。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聖人之心純亦不已也。孟子曰:「有本者如是。」程子曰:「其要只在慎獨。」《川上解》《醉經樓集解》
用之則行,有是以行,見龍也。舍之則藏,有是以藏,潛龍也。用而無可行,或所行非所用,舍而無可藏,或所藏非所舍,謂其身行藏則可,謂其道行藏則不可。《有是解》《醉經樓集解》
春風沂水,點之誠也;吾斯未信,開之誠也。狂者志有餘而誠不足,聖人欲進其不足,而裁其有餘,故一嘆一悅,進之也,正所以裁之也。惜乎點猶未悟。後來解者又從爲之辭,聖人之言荒矣。《與點解》《醉經樓集解》
仁者以物爲體,安得有己?故曰「克己。」仁者如射,反求諸己而已矣,故曰「由己」。知由己,然後能克己,能克己,然後能復禮。夫學至於禮而止矣。克己未足以盡仁,猶無私未足以盡道。知其解者,宋儒惟明道一人。《克己由己解》《醉經樓集解》
有道,穀不足恥,九百粟不可辭。怨欲可以爲難,而不可以爲仁。聖人雖因憲而發,實古今賢者之通患,爲其不在中庸也。賢哉回也,陋巷簞瓢,爲其志在擇乎中庸也。《問恥解》《醉經樓集解》
仁者怨乎?曰怨己。仁者憂乎?曰憂道。然則如樂何?曰怨己,故不怨天,不尤人,在邦無怨,在家無怨。憂道,故不憂貧,不憂生,以生死爲晝夜,視富貴如浮雲。《孔顏樂解》《醉經樓集解》
修己以敬,至於安人,安百姓,皆修己也。《易》有太極,至於生兩儀、四象、八卦、皆《易》也。謂敬在修己之中,太極在《易》之中,則可;謂敬安百姓,太極生兩儀,則不可。《修己解》《醉經樓集解》
《大學》、《中庸》,賈逵經緯之說是也。而作書之意,又若以《易》爲經,以《詩》、《書》爲緯。惟天地爲大,惟學則天,故曰《大學》。惟中乃大,惟庸乃中,故曰《中庸》。《易》曰:「大哉乾元,君子行此四德者。」又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大學》也,乾之德,莫盡於九二,其曰龍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謹,《中庸》也,此其經也,雜引《詩》、《書》互發,其緯也。《醉經樓集解》
《大學》以規模言,其緒不可紊。《中庸》以造詣言,其功不可略。《以上大學中庸解》《醉經樓集解》
正己而不求於人之謂善,正己而物正之謂至善。孟子曰:「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善也。其身正而天下歸之,至善也。」程子曰:「在止於至善,反己守約是也。」則合而言之也。《至善解》《醉經樓集解》
物有本末,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爲本。《家語》曰:「察一物而貫乎多理,一物而萬物不能亂,以身本者也。「孟子曰:「天下國家之本在身。」《格物解》《醉經樓集解》
自知止而后有定,至慮而后能得,始條理也。知至,至之也,在止於至善,終條理也。知終,終之也,知止能得,則近道,止至善,則道在我。《知止止至善解》《醉經樓集解》
君子時中,擇中庸,依中庸者也。小人無忌憚,索隱行怪者也。賢者之過與不及均,而賢者之害尤甚,必至罟獲陷阱乃已。《時中解》《醉經樓集解》
《中庸》「其至矣乎」,是謂至善。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見,知而不悔,故止於至善。《中庸至善解》《醉經樓集解》
必有事焉而勿正心之謂儒,正心而無所事焉之謂釋。《易》曰:「終日乾乾,行事也」。程子曰:「鳶飛魚躍,與必有事焉而勿正意同,會得時,活潑潑地,不會得,只是弄精魂。」《鳶飛魚躍解》《醉經樓集解》
道者,治人之道也。以人治人,雖執柯伐柯,未足爲擬,子思之苦心亦至矣。程子謂「制行不以己,而道猶未盡」,此之謂也。《道不遠人解》《醉經樓集解》
惟天下至誠能盡其性,堯、舜性之也。其次致曲,湯、武反之也。《易》曰「逆數」,禮曰「曲禮」,逆而後順,曲而後直。聖人之教,爲中人設,張子所謂「善反之,則天地之性存焉」者也。發而不中,反求諸己,此之謂致曲。《致曲解》《醉經樓集解》
大哉聖人之道,三千三百之謂也。禮者,性之德也。道問學,所以崇禮,所以尊性。《崇禮解》《醉經樓集解》
凡一代皆有一代之大經,堯、舜授禪,禹治水,湯放伐,伊尹放太甲,周公誅管、蔡,孔子作《春秋》,子思述《大學》、《中庸》、孟子距楊、墨、韓昌黎、程明道闢佛、老,其經綸一也。《大經解》《醉經樓集解》
未發之中,不可求,必也格物乎?曰知本,曰知止,曰明善,曰致曲,旨同而名異,至於反身而誠,然後立天下之大本。《大本解》《醉經樓集解》
不睹不聞,即人所不見,獨也。戒慎恐懼,即不動而敬,不言而信,慎獨也。小人閒居爲不善,不慎獨也。無聲無臭,贊獨之善,或以爲贊道,誤矣。《獨解》《醉經樓集解》
於乎不顯,不顯惟德,詩人贊文王至德也。始乎慎獨,終乎慎獨,學者當儀型文王也。儒者既於不顯爲兩解,無怪乎以慎獨爲漏言。《不顯解》《醉經樓集解》
天與鬼神,形而下者也,故言天曰無聲無臭,言鬼神曰不見不聞。道,形而上者也,自無聲臭,自莫見聞,豈待贊乎?必以無聲臭、不見聞贊道,謂聲臭見聞非道,可乎?爲此解者,欲附于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之旨,不知反爲所笑。《天鬼神解》《醉經樓集解》
夫子述而不作,弟子不敢著書。夫子沒,七十子喪,去聖日遠,漸生隱怪。曾子、子思憂其失傳,始作《大學》、《中庸》,至孟軻氏而異端大起,爭喙者多,始作《孟子》。三子皆不得已而著書,吾道既明,無書可著。《醉經樓集解》
《孟子》一書,首尾照應,後先互發,凡有注解,添足畫蛇。以上《孟子解》《醉經樓集解》
孟子闢楊、墨,一言而有餘,闢告子,屢言而不足。告子之害,甚於楊、墨,至後代始大。《告子解》《醉經樓集解》
孟子論三王五霸諸侯大夫,則五霸爲二等。論堯、舜、湯、武、五霸,則五霸爲三等。性之上,反次之,假又次之。假或成真,惡知非有!舉戰國諸侯而無之,是孟子之所思也。《醉經樓集解》
夫子論小人中庸,擬於時中君子也。孟子論五霸假之,擬于性之、反之之聖人也。果如註解,是擬人不於其倫矣。《醉經樓集解》
霸者慕道而讓道,于道無損;異端賊道而當道,誣民已甚。故鄉愿、楊、墨、告子,聖賢皆闢之不遺餘力。獨於五霸,雖小之,不勝其大之,雖斥之,不勝其與之。斥以正志,與以明伐。吾儒之道,得王而大,得霸而貴。以上《五霸解》《醉經樓集解》
博學詳說,與博文同,將以說約與約禮異。說約者,要約之約,求會通也。約禮者,約束之謂,能不畔而已。博學詳說,則禮在其中。約禮與人規矩,說約在人解悟。《說約解》《醉經樓集解》
好樂與百姓同,好貨好色與百姓同,即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皆不忍人之政也。或謂孟子姑以引君,乃自卑以求行其言乎?外欲無理,外情無性,性理不明,往往如此。《好貨好色解》《醉經樓集解》
仁,人心也,本心也,不可放也。始焉不受蹴之食,此之謂本心,繼焉而受無禮義之萬鍾,此之謂失其本心。失其本心者,放心也。由不爲而達之於其所爲,此之謂由乎義路。由乎義路者,求放心也。心學之說,謂之求心,則可;謂之求放心,則不可。李延平曰:「仁,人心也,孟子不是以心名仁。」羅文莊曰:「延平之見,卓矣。」二子可謂有功於孟子。《求放心解》《醉經樓集解》
仁義忠信,樂善不倦,此天爵也。既飽以德,飽乎仁義,所以不願人之膏粱文繡也,立大也。陸氏以立大爲立心,其流之禍,於今爲烈。彼不仁不義,假仁假義,小仁小義,孰非立心?皆可以爲大乎否?《立大解》《醉經樓集解》
大行不加,舜、禹有天下而不與者也;窮居不損,顏子簞瓢不改其樂者也。程子曰:「泰山高矣,泰山頂上,已不屬泰山。堯、舜事業,只是一點浮雲過目」非程子不能及此。近代陳氏始發其義,楊朱二解,胥失之矣。《大行不加解》《醉經樓集解》
由仁義行,仁者安仁,堯、舜性之也。居仁由義,知者利仁,湯、武反之也。性之者不可見,得見反之者可矣。獨復者不可見,得見頻復者可矣。孟子曰:「有意而不至者有矣,未有無意而能至者也。」善夫,揚雄氏之記之也。儒者曰:「有所爲而爲者,皆利也。」又曰:「有意爲義,雖義亦利。」率天下而不敢爲仁義,必此之言也。《性反解》《醉經樓集解》
太上忘實忘名,其次篤實晦名,其次力實生名。生名者賢,晦名者聖,忘名者天。夷、齊讓國,國與名而俱存;燕噲讓國,國與名而俱喪。燕噲非好名者也,若出於好名,必擇其可讓者讓之,不至有子之之亂,固亦名教之所與矣。好名之人,能讓千乘之國,貴名也。《好名解》《醉經樓集解》
以性之欲爲性,不知天命之性,是世俗所謂性也,以氣質已定之命爲命。不知受中以生之命,是世俗所謂命也。在世俗則可,在君子則不可。君子者,反本窮原,盡性至命者也。故言性曰善,言命曰天,去此取彼。《不謂性命解》《醉經樓集解》
惟天生民有欲,欲不必無,亦不能無,爲無欲之說者,惑也。聖人中焉,賢者寡焉。寡者擇其中之謂也。至於中,則一欲不棄,一欲不留,欲我當欲,與人同欲,是謂中和位育之道。《寡欲解》《醉經樓集解》
經者,學之具也。學以明道,而《易》具矣;學以理性情,化天下,而《詩》具矣;學以爲帝者師,爲王者佐,而《書》具矣;學以修身齊家措之天下,而《禮》具矣;學以驗天應人,明微維分,而《春秋》具矣。其理相通,其義各別。樂無經,非失也,有《詩》在也。樂章存,而器數猶可考也。《醉經樓集解》
經,聖經也。惟聖解聖,惟經解經,羲之畫,文之《彖》,周公《爻辭》,孔子《十翼》是也。惟賢知聖,惟賢知經,子思之《大學》、《中庸》,孟子之七篇,程伯淳之《語錄》,凡所引是也。解字者,得少而失亦少;解意者,得不償失,今之章句、大全是也。擬經者,勞且僭,而無益于發明,《太玄》、《元經》是也。誣經者,淫妖怪誕,侮聖逆天,《己易》、《傳習錄》是也。《醉經樓集解》
解經以傳,不如解經以經,合而解則明,析而解則晦。故經有一事而前後互發者,有一義而彼此互見者,盡去其傳註,而身體之,口擬之,不得,則姑置之,而後從他處求之,諷詠千週,恍然觸類矣。《醉經樓集解》
無聖人之志,不可解經,讀世俗之書,不可解經。韓子曰:「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非聖人之志,不敢存,」可爲讀經之法。兩漢近三代,若董仲舒、揚雄、劉向、鄭玄、徐幹,皆其傑然者,其緒論往往可採也。以上《經解》《醉經樓集解》
夫子有言行在《孝經》,非世所傳《孝經》也。考《儀禮》,凡《禮》有經、有記、有傳、有義,今按《小戴》《內則》,前一段當爲《孝經》,《曲禮》、《雜儀》當爲記,《大戴》《本孝》以下四篇,與世所傳唐明皇御製《》者,當爲傳義,合之而後《孝經》可考。《醉經樓集解》
《內則》自「后王命宰」,至「賜而後與之」,文字宏密精深,與《十翼》相類,既自別於《儀禮》,又自別于《六經》,所以爲夫子之《孝經》。以上《孝經解》《醉經樓集解》
《六經》維《易》無恙,漢、唐千家傳註,多有可考,不得其解,當一以經文爲據。《醉經樓集解》
解經之法,以經不以傳,宜合不宜拆,凡經皆然,而《易》尤甚。今之讀《易》者,未解《繫辭》,先解《爻》、《彖》,未辨枝葉,先認根苗,是孔子誣周、文,而周、文又誣伏羲氏也。此拆之尤舛,而自以其傳代經也。《醉經樓集解》
《易》之《彖辭》、《彖傳》、《爻辭》、《爻傳》,不妨合爲一卦。惟《大象》當自爲一傳,《文言》又當自爲一傳。《大象》者,學《易》用《易》也;《文言》豈惟《乾》、《坤》二卦有之,上經八卦九爻,下經八卦九爻,散在《繫辭》者,皆是也。合之共爲一傳,不特《文言》爲全書,而《上、下繫》亦自朗然。《醉經樓集解》
《易》有文錯者,如「雲行雨施」,當在「時乘六龍」之下是也。有文不錯而句讀錯者,如「後得主,爲主利」是也。有字不錯而反以爲錯者,蓋言「順也,當作慎」是也。以上《易解》《醉經樓集解》
天地日月,寒暑晝夜,水火男女,《乾》、《坤》之可見者也。極而推之,凡超形氣者皆《乾》,凡涉形氣者皆《坤》,凡善皆《乾》,凡不善皆《坤》,凡中皆《乾》,凡過不及皆《坤》。《乾》之亢與無首處即《坤》,《坤》之順且正處即《乾》。《易》逆《坤》順《乾》之書,是故逆數。《乾坤解》《醉經樓集解》
《易》有用之用,有不用之用。乾元用九,與《河圖》虛中、大衍除一意同。蓋一三五七九皆乾,二四六八十皆坤。乾不用一用九,用九所以見一也。一者,天則也。五以上始數皆乾,六以下終數皆坤。天一始水,地六終之;地二始火,天七終之;天三始木,地八終之;地四始金,天九終之;天五始土,地十終之。坤用六以大終也。大者,乾也。乾之用處即坤,坤之不用處即乾。用九以奇偶數分乾坤,用六以始終數分乾坤,故謂之易。《九六解》《醉經樓集解》
初即下,不曰下而曰初,舉初以見終也。上即終,不曰終而曰上,舉上以見下也。初以明本末,上以別尊卑,亦九六之義。《初上解》《醉經樓集解》
乾元資始,始我者,生我者也。坤元資生,生我者,殺我者也。貪生爲凡民,甚則禽獸;知始者爲君子,合德則聖且神。《始生解》《醉經樓集解》
帝王之治,本於道是也。而道何本哉?曰本於身可也,曰本于中亦可也。而解者曰心,謂桀、紂非心乎?帝王之道,在執中,而身之中以立本,而身以表則,故曰「允執其中」,曰「慎厥身修」,互見也。以心爲中,心難中也;以心爲身,民何則矣!開卷之錯,不可不慎。《醉經樓集解》
堯、舜皆聖也,堯會生知之全,舜開學知之始,故論道則稱堯、舜,論學則斷自舜而不及堯。顏淵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孟子曰:「舜人也,我亦人也。」後有作者,文王似堯,孔子似舜,顏、曾、思、孟皆舜之徒也。以上《書解》《醉經樓集解》
《詩》始《二南》,樂淑女而歸百兩,坤道也,終《雅》、《頌》,純不顯而躋聖敬,乾道也。《醉經樓集解》
《關雎》秉彝好德,休休一個臣也,地道也,臣道也,妻道也。德在此,福亦在此,所以爲后妃之德,所以爲《南風》之始,所以爲中聲之寄。君子得之解慍,小人得之阜財,人而不爲《二南》,故猶面牆。《醉經樓集解》
《豳風》、《豳雅》、《豳頌》,是周家一代元氣。宇宙間萬古元氣,貴者王,忽者亡,惟影響。《醉經樓集解》
《詩》贊文王不顯,與天載同,贊其德也。史稱西伯陰行善,天下諸侯來朝,稱其時也。具於穆不已之德,又當儉德避難之時,所以愈不顯,又所以愈丕顯,與大舜玄德同。以上《詩解》《醉經樓集解》
古之學者,學禮而已矣,古之觀人者,觀禮而已矣,三千三百,無一非仁。故典曰天序,禮曰天秩,動作威儀之則,曰天地之中。《醉經樓集解》
恂栗威儀,鳶飛魚躍。《醉經樓集解》
《儀禮》中有記、有傳、有義,《大、小戴記》中有經,次其序,比其數,禮之大略,可以概睹。詳具《禮編》。以上《禮解》《醉經樓集解》
《春秋》尊夏、尊王、尊天、尊道,扶天綱,立地紀,所以托天子之權,行天子之事。《醉經樓集解》
《春秋》責己謹嚴,待人平恕。《醉經樓集解》
《左傳》中載冀缺、劉子二段,是三代以前,聖人相傳格言,失其姓氏。如《曲禮序》首引「毋不敬」數語,非、契、伊、周之徒,不能道也。以上《春秋解》《醉經樓集解》
養心莫善于誠,《書》之作德日休也。聖人教人,性非所先。《魯論》之性與天道,不可得聞也。儒者非之,正坐此誤。《醉經樓集解》
表章《大學》,自韓退之始,表章《中庸》,自徐偉長始,合《大學》、《中庸》,爲子思經緯之書,自賈逵始。《醉經樓集解》
闢佛、老,尊孟氏,千百年惟一韓子,其功在吾道,爲漢、唐儒者一人。《醉經樓集解》
鄭康成、朱元晦,皆聖門游、夏之列,而特起百代之後,事難而功多。鄭師馬,青出于藍;朱去程門未遠,源流各別。《醉經樓集解》
孟子之後一人,非正叔不能至此。然正叔所造,竟讓其兄,夫然後見獨智之難也。張子厚醇正不減正叔,而才次之,然均之可以弗畔。周、邵則自爲一家,過則陸,甚則楊,吾不欲論之矣。朱子能解正叔,而間雜乎周、邵,其去明道則已遠,不可不辨。《醉經樓集解》
楊子雲《美新論》,劉靜修《渡江賦》,爲千古不白之疑。或曰遜言,或曰偽作,或曰以秦美新而甚之也。渡江,時不能違也,要之違心焉耳矣。詳其語氣大段,二子故難語偽。雖然,凡售偽未有不假真者。偽乎?偽乎?吾以二子之生平信之也。《醉經樓集解》
國朝正儒,莫如薛文清,高儒莫如陳白沙,功儒莫如羅文莊,使三子者不生考亭之後,得游明道之門,俱未可量。以上《諸子解》《醉經樓集解》
物有本末,身其本也,家國天下皆末也,未有本亂而末治者。物格者,知修身爲本而已,非修身也。知修身爲本,是謂知本,是謂知止,是謂知所先後,是謂物格知至。故務其本,則意誠,不然皆偽也;守其本,則心正,不然悉邪也。意誠心正,即可以語修身乎?未也。心雖已正,而身未易修。故無私而不當理者,有之;克己而不復禮者,有之;知及仁,守莊以蒞,而動不以禮者,有之;定靜且安,不慮則不得者,有之。故格物者,近道而已,即慮且得,猶難至善。故曰:「好學力行知恥,則知所以修身。」又曰:「齊明盛服,非禮不動,所以修身。」蓋至於禮,然後修身之能事畢矣。雖然,齊家、治國、平天下,豈都無事?莫知其子之惡,是縱子;莫知其苗之碩,是貪財。未有貪財縱子,而能齊家者;未有以暴帥人,而能興仁讓國者;未有嫉彥聖,舉不肖,畜聚歛,好惡拂人性,而能平天下者。故節節有次第,節節有工夫,然皆必自修身始。欲修其身者,必自格物始。物格而身不修者有矣,未有不格物而能修身者也。格物者,知本也;修身者,立本也。知本,智也;立本,仁也;仁智合者,勇也。此合物與修身,始終之條理也。然則格物如何?在家而家,在國而國,在天下而天下,無巨細,無精粗,將有行,將有爲,凡有行,凡有爲,或行而不得,或行而不通,一一反己、省己、責己、舍己,不敢一毫求人、責人,然後可以求人、責人。孟子曰:「萬物皆備於我矣。」又曰:「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又曰:「仁者如射,反求諸己而已矣。」是謂格物。能知此義,然後宇宙在手,萬化生身。《格物修身解》《醉經樓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