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明儒學案

明儒學案第 9 / 16 頁

明儒學案

卷35泰州四

聖人之道,由無達有;聖人之教,因粗顯精。《與周柳塘》《天臺論學語》

廿年前,曾解《盡心章》云:「學者須從心體盡頭處了徹,使知性之真體,原是無思無爲,便知上天之載,原是無聲無臭,渾然一貫矣。」所謂心體盡頭處者,蓋昔人所謂思慮未起,鬼神不知,不睹不聞處也。近來自省於人倫日用,多少不盡分處,乃語學者云:「吾人能於子臣弟友,不輕放過,務實盡其心者,是其性真之不容自已也。性真之不容自已,原是天命之於穆不已,非情緣也。故實能盡心,而知性知天,一齊了徹矣。」《天臺論學語》

近溪安身立命處是無念,余所謂心體盡頭處是也。其日用受享提掇人處,只是自然生機,余所謂心體不容自己處是也。蓋無念之生機,乃是天體;天體之生機,即是無念,原是一貫。說到此處,難言詮,只好默契靈識耳。《天臺論學語》

橫渠曰:「聚亦吾體,散亦吾體。」是生死無分別也。明道曰:「萬物爲一體。」是人我無分別也。然夫子曰:「親親之殺,尊賢之等,禮所生也。」又曰:「非禮勿視聽言動。」孟子曰:「親其兄之子,爲若鄰之赤子乎?」此則分別而實則不分別也。何者?此則自然之真機,非緣名義道理而生分別者。《天臺論學語》

知是隨身貨,知尤是行之妙。《天臺論學語》

柳塘云:「念之不動者爲性。」蓋既云念矣,而中又有不動者在,疑二之矣。《天臺論學語》

來教云:「性無得失,無是非。」誠然,顧念之萌於欲也,寧無邪正乎?念之生於見也,寧無偏全乎?學者從念上研幾,閑邪祛偏,亦是復性實功,似未可破除。如足下教旨,只從性上辨迷悟,則誠爲直截真詮,得上乘矣。《與楊復所》《天臺論學語》

知至至之,則不識不知,無聲無臭者,此其顯現。知終終之,則開物成務,日用云爲者,此其真宰。《天臺論學語》

定宇云:「知是知非之知,是以照爲明。」誠然,夫照從何生?孟子曰:「日月有明,容光必照。」因明生照,由照探明,原是一貫,非判然兩截也。今謂以照爲明,相去千里,提掇似太重矣。《與王龍溪》《天臺論學語》

余惟反之本心不容已者,雖欲堅忍無爲,若有所使而不能;反之本心不自安者,雖欲任放敢爲,若有所制而不敢。是則膚淺之綱領,惟求其不失本心而已矣。《與李卓吾》《天臺論學語》

昔大洲云:「只要眼明,不貴踐履。」余則曰:「眼孔易開,骨根難換。公所取人者眼孔,余所取人者全在骨根。」《天臺論學語》

學悟主腦,則才識氣魄皆道之用;主腦未徹,則才識氣魄俱道之障也。昔富鄭公中年居洛時,爲堯夫所激發,所得益深,曾有書云:「某不遇,某不過一村漢耳。」念菴曾對人言:「某四十年前,蓋濫俗人。」鄭公初年立朝,風節震耀一時,而自謂一村漢,則其所以求不村不俗者,必有所在矣。《與胡杞泉》《天臺論學語》

此學只是自己大發願心,真真切切肯求,便日進而不自知矣。蓋只此肯求,便是道了。求得自己漸漸有些滋味,自家放歇不下,便是得了。《與周少魯》《天臺論學語》

今之學者,談說在一處,行事在一處,本體工夫在一處,天下國家民物在一處,世道寥寥,更無倚靠。凡道之不可與愚夫愚婦知能,不可以對造化通民物者,皆邪說亂道也。蓋費中隱。常中妙,粗淺中之精微,本是孔、孟萬古不易正脈,但非實是撐天拄地,拚身忘家,逼真發學孔子之願者,未易信此。《與喬戶部》《天臺論學語》

三代以降,學術分裂,高者虛無,卑者繁縟,夫子出而單提爲仁之宗。仁者,人也,欲人反求而得其所以爲人者。戰國功利之習,權謀術數,孟子出而又提一義,使知羞惡而有所不爲。六朝以下,清虛任放,決裂名教,宋儒出而提掇主敬之旨。主敬,禮也。其後日趨於格式形,真機埋沒,陽明出而提掇良知之旨。良知,智也。由仁而義而禮而智,各舉其重,實則一貫也。今爲致知之學者,又以意識見解承當,崇虛耽無。思以救之,宜莫如信,引其影響,歸之實地。《示諸生》《天臺論學語》

古聖賢之悟,只悟得自己不足,是故若無若虛,子臣弟友,悟得不能盡。今世學者所悟,只增得一番虛知見,添得一種浮氣耳。大人通天下爲一身,吾人只苦不識自家這個真身,懵懵世生,即令百歲,枉死耳。聖人苦心破口,說個格物,格物即求仁之別名也。仁者,人也,識仁,便是識得此身面目。《答唐元卿》《天臺論學語》

近溪一日立白下大中橋,往過來續者,儦儦侁侁,因揩示同志曰:「試觀此千百萬人者,同此步趨,同此來往。細細觀之,人人一步一趨,無少差失,箇箇分分明明,未見跌撞。性體如此廣大,又如此精微,可默識矣。」一友曰:「否,否,此情識也。如此論性,相隔遠矣。」有述以問余,余曰:「亡者東走,追者亦東走,走者同而所以走則異也。茲來往橋上者,或訪友親師,或貿遷交易,或傍花隨柳,或至淫蕩邪辟者,謾謂一切皆是,此則默識之未真也。若以近溪此示爲情識,而別求所爲無上妙理,是舍時行物生以言天,外視聽言動以求仁,非一貫之旨。《與同志》《天臺論學語》〔此原不論往來之人,只是見吾性體無往不是。若一分別,便是情識,如鳶飛魚躍,亦可分別否?天臺此言,還未見性。〕

胡清虛,浙之義烏人。初爲陳大參門子,以惡瘡逐出。倚一道人,率之遊匡廬、終南,遂有所得。浙中士紳翕然宗之,陶念齋、王龍溪俱納贄受教。晚與近溪及其二子遊廣東曹溪,至肇慶,近溪長子病死,次子痛其兄,爇香掌上,灼爛而死,清虛亦死。《天臺論學語》

鄧豁渠言:「常住真心,與後天不相聯屬。」此極邪之說。近日談禪者,百般病症,皆由此。蓋心事判,內外岐,孟子所云「離」,明道所云「兩截」者是也。《與子健》《天臺論學語》

心體廣大神妙,豈可把捉幽囚於腔子方寸地?其曰「求」,即求以學也。學,覺也。又曰「學以聚之」,惟學則聚矣。此心之放,以昏昧而放也。一覺焉,則觸目而是,何在非心?此心之失,以放逸而失也。一覺焉,則隨在皆心,何有於放?《天臺論學語》

人心未交於感也,湛然虛耳,何俟於洗?而亦何容于洗也?自知識起,而吉凶悔吝之感生,是故憂患攻取,憧憧往來,而虛者汩矣。聖人示之以卜筮之法,使人之於感也,知識不用歸於其天,而憂悔攻取,相忘於無朕之中,其洗心也,不已妙歟!《天臺論學語》

吾人合下反身默識,心又何心?惟此視聽言動所以然處,便是此心發竅處也。此心發竅處,便是天地之心之發竅處也。《天臺論學語》

知體透露出頭,不爲聲色臭味埋沒,方能率令得耳目口鼻,使視聽言動各循其則,此即出世而後能經世也。《天臺論學語》

子游疑子夏只在儀節上教人,不令識本體,此初悟時語也。子夏以本末原是一貫,即草木之根與杪,原非兩截,故使從灑掃應對上收攝精神,漸使自悟,此悟後語也。《天臺論學語》

反身內觀,一無所有,唯此些子炯然在此,始信人之所爲人者,唯此明哲體耳。此體透徹,此身乃爲我有,不然身且不得而有,保此軀殼何用?《天臺論學語》

聖人一生,汲汲皇皇,惟求無添所生,不求出離生死。《天臺論學語》

楊太宰博謂余曰:「吾嘗接遇僚屬,視其色若有隔礙然者,反而自省曰:『是必吾中有閡,而施之者倨也。』吾慮下之,而色思溫焉,徐觀彼色,亦因以易,而神情融洽矣。」由是以觀,外者內之符,而人者己之鑑。《天臺論學語》

孟子所以不動心者,原所由之路逕與世人殊也。使孟子所學在事功一路,欲建王霸之業,則須據卿相之位,乃能操得致之權也。顧心一繫於卿相之位,則得失毀譽交戰于前,雖欲強勉不動,不亦難乎?孟子生平,惟學孔子一路,則不藉名位,不倚功能,仕固可,止亦可,久固可,速亦可。譬之行者,日緩步於康莊,東西南北,惟其所適,即有颶風巨浪,傾檣摧楫,心何由動哉!《天臺論學語》

學有三關,近世在聞識上研窮以爲知,在格式上修檢以爲行,此不知即心即道也。反觀近裏者,又多耽虛執見,此不知即事即心也。事故皆心也,顧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心剖判於此,事亦剖判於此,事剖判於此,人亦剖判於此矣。學孔子之學,猶業巫函之術者也,不必別爲制心之功,未有不仁者矣。舍孔子之術以爲學,雖均之爲仁,有不容不墮於矢匠之術者矣。故其究也慎術。《天臺論學語》

至善即本來無物處也,知此乃能親民。人之不親,皆由中有物耳,故先知止。《天臺論學語》

朝紳日趨闕下,不勝疲苦,問節勞之術於方士,方士曰:「第時時默識己身如天大,則自不勞矣。」《天臺論學語》

魏中丞與余入朝,余謂之曰:「常時入朝,獨行到覺勞,與友同行,則勞頓減,與同志同行,則勞益減,何以故?」中丞曰:「人己原是相通。」《天臺論學語》

人而名之曰人,以仁也。人而去仁,則耳目口鼻儼然人也,而實非人矣。惡乎成名,謂其無以成人之名也。《天臺論學語》

「溫故知新」之故,即孟子所云「天下之言性則故而已」之故也。「惻隱羞惡辭讓是非,非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故曰故。溫者,反之本心,而尋繹溫養之謂也。夫一反之固有之性而求之,即心有餘師。《天臺論學語》

獨夫夜行空谷中,未免惴惴心動,五尺童子隨其後,則帖然。厝一星於寒灰則滅,群火在盆中,可以竟夜。觀此,則以友輔仁可識矣。《天臺論學語》

人爲習氣所移,多好放逸,時一自警策,便是禮。人爲情慾所梏,多致抑鬱,時一自舒暢,便是樂。《天臺論學語》

自性之根蒂而言,原無聲臭者曰命;自命之流行而言,原自不已者曰性。口味目色耳聲是人之生機,使口不知味,目不辨色,耳不聞聲,便是死人,安得不謂之性?然則窮到根蒂上,此等俱從無生,故立命處,色聲臭味不能染;合命處,方是真性也。仁義禮智天道,更何聲臭可言?故謂之曰命。然既落父子君臣身上來,便已降在衷了,故忠孝之心自不容已。非無形可見,合性處方是命也。《天臺論學語》

今人乍見孺子入井,怵惕惻隱之心,動處即是天根,歸原處即是月窟;纔參和納交要譽惡聲意思,便是人根鬼窟矣。吾人應用紜爲動作食息,孰非此根此窟用事?俗人懵懵,日用不知,而賢智者又添一番意識見解,起爐作,千條萬緒,頓令此根不得生生,此窟不得潔淨,齷齪幽暗,喫苦一生,更無些子受用。所以賢智之過,與愚不肖等也。《天臺論學語》

人受天地之中以生,生生之理,原是如此。即欲掙上尋空寂,自是不容已,如何上得去?即欲褪下恣情慾,自是不自安,如何下得來?《天臺論學語》

吾人於一日十二時中,精神志意皆有安頓處,方有進步處。《天臺論學語》

吾人真真切切爲己,雖僕廝隸胥,皆有可取處,皆有長益我處。若放下自己,只求別人,賢人君子,皆不免指摘。《天臺論學語》

不作好,不作惡,平平蕩蕩,觸目皆是,此吾人原來本體,與百姓日用同然者也。《天臺論學語》

只此無聲無臭,是爲真常,凡涉色象名號者,卒歸消滅。只此不爲不欲,是爲本心,凡務闊大放散者,終墮坑塹。《天臺論學語》

天地間大之治亂興衰,生死成敗,小之稱譏贊毀,升沉得喪,皆相對待。然有對之中,故有無對者以主宰其上,吾人若渾在有對中,未免爲造化輪轉。《天臺論學語》

人只是換這一副心腸,人情事變,原與俗人一樣。《天臺論學語》

今人倒是不爲學的,處事倒安妥,反是一種爲學的人,纔遇些小事,便處得過當。此何以故?只是了些意思,不曉得堯、舜與人同耳。《天臺論學語》

問:「有不善未嘗不知,這不善處,顏子與吾人還同否?」曰:「不同。如鄉黨自好之人,發言舉事一不當,也會知得。又如做官的人,在上官處稍失禮,亦會知得。顏子要學舜,有不如舜處,即算做不善。」《天臺論學語》

「精一執中」,實是淺近道理,堯、舜一心在安天下,如何粗得一些?如何夾雜得一些?此便是堯、舜精一。農夫一念在播種,便是有農夫之精一。商賈一念在求利,便自有商賈之精一。但其精神安頓處不同。《天臺論學語》

一友問「予儘修行,然畢竟不聞道。」曰:「修行矣,更聞甚道?孔子所求乎子臣弟友,咸曰未能,今子能之,又更何學?」其友有省。《天臺論學語》

良知隨事皆然,須用在欲明明德於天下上,則知乃光大。《天臺論學語》

〔此誤認知識爲良知也。知即明德,若言明德須用在明德上,無乃上之乎?〕

吉水諸公之學,大率不欲享用現成良知,別尋主宰。此亦懲冒認良知、猖狂自恣者之過耳。良知若非現成,又豈有造作良知者乎?予嘗謂良知如靈魂然,顧投胎何如?如骨根不正,至於猖狂自恣,非良知之罪也。亦如靈魂投胎時,所遇則然耳。以上《劉調父述言》《天臺論學語》

泰和王篤菴問「虛字難彀手」。曰:「吾二十年前曾作致虛工夫,一起坐,一語默,無不放虛字在胸中。自覺工夫不疏,眼前見人皆散漫不用工,頗有輕世自賢之心。一日忽省曰:『此卻是致實,何曾致虛?』因悟顏子之問寡問不能,舜之好問好察,乃真虛也。」《天臺論學語》

問「明體難得到手」。曰:「某爲御史出巡,值天暑,一指揮扶轎,見其不耐勞,許之乘馬。其後指揮隨他御史,竟中渴而死。即此一事觀之,明體一存,可以爲人立命。區區守明覺於一腔,亦復何益?」問「三自反之學,臨境實難」。曰:「但看舜爲法於天下,可傳於後世數語,是何等志願,所以肯自反。今人身子願是鄉人,所以要與鄉人相挍。」《天臺論學語》

陸五臺問:「三聖人同處,孟子言之詳矣。至孔子所以異處,異竟何在?」曰:」孔子只是見得己與聖人同處,亦與凡人同,故以此學,即以此教,要使人人皆如此耳。」以上《蘭舟雜述》《天臺論學語》

耿定理字子庸,號楚倥,天臺之仲弟也。少時讀書不成,父督過之,時時獨行空谷中,憂憤不知所出。問之則曰:「吾奈何不明白?若有眼瞎子。」不知其所謂不明白者何也?自是或靜坐一室,終歲不出;或求友訪道,累月忘歸。其始事方湛一,最後於鄧豁渠得一切平實之旨,能收視返聽;於何心隱得黑漆無入無門之旨,充然自足。有問之者曰:「聞子欲作神仙耶?」曰:「吾作天仙,不作地仙。」曰:「天仙云何?」曰:「直從太極入,不落陰陽五行。」天臺聞而呵之曰:「學不向事親從兄實地理會乎?」曰:「學有原本,堯、舜相傳,祇是一中。子思爲之註日:『喜怒哀樂未發之謂中。』今人孰從未發前覷一目哉?」曰:「《中庸》亦只言庸言庸行達道九經而已。」曰:「獨不觀其結語爲無聲無臭耶?」先生論學,不煩言說,當機指點,使人豁然於罔指之下。卓吾好談說,先生不發一言,臨別謂之曰:「如何是自以爲是不可入堯、舜之道?」卓吾默然。天臺攜之見劉初泉先生,云:「且勿言我二人是兄弟。」時初泉臥病,天臺言「吾與一醫者同來。」先生榻前數語,初泉驚起,已知爲天臺之弟。謂天臺曰:「慧能和尚乃是舂米漢哉!大開眼人,恐不可以弟畜之。」李士龍來訪,先生未與一語及學,士龍恚曰:「吾冒險千里來此,踰月不聞一言見教,何外我甚?」先生笑而不答。瀕行,送之河滸,問曰:「孔子云:『不曰如之何,如之何。』此作何解?」士龍舉朱《註》云云。先生曰:「畢竟是『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士龍因有省。京師大會,舉中義相質,在會各呈所見,先生默不語。忽從座中崛起拱立曰:「請諸君觀中。」因嘆曰:「舍當下言中,沾沾於書本上覓中,終生罔矣。」在會因有省者。先生機鋒迅利如此。《處士耿楚倥先生定理》

廬山駁天臺所性不存語,謂「當官盡職,即爲盡性,不則爲二心,爲妄念矣。即孔子爲委吏,莫非性之所存。」楚倥曰:「孔子爲委吏而夢周公,卻不爲二心,爲妄念乎?」《楚倥論學語》

卓吾寓周柳塘湖上,一日論學,柳塘謂:「天臺重名教,卓吾識真機。」楚倥誚柳塘曰:「拆籬放犬。」《楚倥論學語》

楚倥早歲曾遇異人,質之曰:「孔子問禮于老聃,老聃不言禮,而直曰:『良賈深藏若虛,盛德容貌若愚。』何也?」曰:「若愚若虛,此禮之真體也。」《楚倥論學語》

問:「伊尹先覺,所覺何事?」曰:「伊尹之覺,非聞見知解之覺也,即其若撻之恥,納溝之痛,此其覺也。」《楚倥論學語》

胡廬山會天臺、楚倥於漢江之滸,相與訂學宗旨。天臺曰:「以常知爲學。」廬山曰:「吾學以無念爲宗。」楚倥曰:「吾學以不容已爲宗。不容已者,從無聲無臭發根,從庸言庸行證果。禹、稷之猶飢猶溺,伊尹之若撻若溝,視親骸而泚顙,遇呼蹴而不屑,見入井而怵惕,原不知何來,委不知何止,天命之性如此也,故曰『於穆不已』。如摸擬孔氏之匡廓,非此不容已者爲之血脈,則捧土揭木爲偶人而已。」《楚倥論學語》

孔氏之無聲無臭,亦是有形有象;孔氏之有形有象,原自無聲無臭。《楚倥論學語》

龍溪言:「顏子心常止,故不遷;心常一,故不貳。」先生曰:「否。人試觀當怒時,中更有個止體在;當過時,中更有個一體在,是二本也。即能之,其怒其過,非真機矣。顏子所好唯學,即生平之怒,以學而怒,學外無怒也。生平之過。以學而過,學外無過也。可見一生精神,只是此學,更無滲漏處也。」《楚倥論學語》

默識,識天地之化育也。夫囿于造化之中,而不自識者,凡夫也。識之,而出入造化者,聖人也。是故不藉名位,不務功能,即學以誨,即誨以學,立己立人,達己達人,蓋贊天地之化育於無疆矣。夫贊天地之化育者,非獨上之君相賢聖,即下之農工商賈,細之聾瞽侏跛,凡寓形宇內而含靈者,皆有以贊天地之化育而不自識也。《楚倥論學語》

克己者,無我也。無我則渾然天下一體矣,故曰「天下歸仁」。羲、文、周、孔四聖人者之于《易》,亦各言其己也。道雖一致,而時位不同,故作用亦自不同。隨時變易以從道,俟之萬世而不惑不謬者,其孔《易》乎?孔子之于《易》也,學焉耳。試取大、小《象傳》玩之,卦,卦學也,爻,爻學也,學不厭,教不倦,立己立人,達己達人,《易》之生生也如是。《楚倥論學語》

潛、見、惕、躍、飛、亢,自聖人一身觀之,隨時變易,時象之矣。合千聖觀之,與世推移,各一象矣。《楚倥論學語》

《序卦》,周《易》也,首《乾》、《坤》,終《未濟》,即周事可矣。《雜卦》序孔《易》也,上經首《乾》、《坤》,次《比》、《師》,次《臨》、《觀》,而終之《困》,下經首《咸》、《恒》,而終之《夬》。何以明孔《易》也?乾剛坤柔,質弗齊也,剛柔善惡,均歸之中,孔氏之教也。比以類聚,故樂;師任裁成,寧無憂乎?或智臨于上,或相觀以摩,無行不與,有求則應,教乃知困也。感之無心,居之有恒,終以剛決柔,純乎乾矣。是師道也,亦君道也。《楚倥論學語》

天臺因舉扇悟曰:「原來通體皆是良知,通天徹地,皆是良知。」《楚倥論學語》

天臺曰:「人言念菴靜坐,曾見光景,遂有所得。」曰:「只理會當下光景耳。」《楚倥論學語》

焦竑字弱侯,號澹園,南京旗手衛人。萬曆己丑進士第一人。京兆欲爲樹棹楔,謝以賑飢。原籍山東,亦欲表於宅,改置義田。授翰林修撰。癸巳開史局,南充意在先生。先生條四議以進,史事中止,私成《獻徵錄》百二十卷。甲午簡爲東宮講讀官,嘗於講時有鳥飛鳴而過,皇太子目之,先生即輟講,皇太子改容復聽,然後開講。取故事可爲勸戒者,繪圖上之,名《養正圖解》。丁酉主順天試,先生以陪推點用,素爲新建所不喜,原推者復搆之,給事中項應祥、曹大咸糾其所取險怪,先生言:「分經校閱,其所摘,非臣所取。」謫福寧州同知,移太僕寺丞。後陞南京司業,而年已七十矣。先生積書數萬卷,覽之略遍。金陵人士輻輳之地,先生主持壇坫,如水赴壑,其以理學倡率,王弇州所不如也。泰昌元年卒,年八十一。贈諭德。崇禎末,補謚文端。《文端焦澹園先生竑》

先生師事耿天臺、羅近溪,而又篤信卓吾之學,以爲未必是聖人,可肩一狂字,坐聖門第二席,故以佛學即爲聖學,而明道闢佛之語,皆一一絀之。明道闢佛之言,雖有所未盡,大概不出其範圍。如言:「佛氏直欲和這些秉彝都消煞得盡。」先生曰:「如此是二乘斷滅之見,佛之所訶。夫佛氏所云不斷滅者,以天地萬物皆我心之所造,故真空即妙有,向若爲天地萬物分疏,便是我心之障,何嘗不欲消煞得盡?即如《定性書》『情順萬事而無情』一語,亦須看得好。孔子之哭顏淵,堯、舜之憂,文王之怒,所謂情順萬事也。若是無情,則內外兩截,此正佛氏之消煞也。」明道言:「盡其心者,知其性也,佛所謂識心見性是也。若存心養性,則無矣。」先生曰:「真能知性知天,更說甚存養?一翳在眼,空花亂墜。夫存心養性,正所以盡心之功,《識仁篇》所言『存久自明』是也。若未經存養,其所謂知者,想像焉而已,石火電光而已,終非我有。存養其無翳之本體,無翳乃可謂之存養,安得以存養爲翳乎?」明道言:「《傳燈錄》千七百人,無一人達者,臨死不能尋一尺布帛裹頭。」先生謂:「是異國土風是也。」然此千七百人者,生于中國而習異國土風,胡謂乎無乃服桀之服也?先生又謂:「明道嘆釋氏、三代威儀,非不知其美,而故爲分異。」夫明道之嘆儒者不能執禮,而釋氏猶存其一二,亦如言夷狄之有,不如諸夏之無也,豈以三代之禮樂歸之哉!朱國禎曰:「弱侯自是真人,獨其偏見不可開。」耿天臺在南中謂其子曰:「世上有三個人說不聽,難相處。」問:「爲誰?」曰:「孫月峰、李九我與汝父也。」《文端焦澹園先生竑》

爲惡無礙也,爲善豈有礙乎?爲善懼有心也,爲惡不懼有心乎?以彼所托意出禪宗,禪宗無是也。《內典》云:「無我無作無受者,善惡之業亦不亡。」無作無受者,言「於有爲之中,識無爲之本體」云爾,未嘗謂惡可爲,善可去也。又云:「善能分別諸法相於第一義而不動。」言「分別之中,本無動搖」云爾,未嘗謂善與惡漫然無別也。《論學語》

佛氏所言「本來無物」者,即《中庸》「未發之中」之意也。未發云者,非撥去喜怒哀樂而後爲未發,當喜怒無喜怒,當哀樂無哀樂之謂也。故孔子論「憧憧往來,朋從爾思」,而曰「天下何思何慮」,于憧憧往來之中,而直指何思何慮之本體也。《論學語》

伯淳斥佛,其言雖多,大抵謂「出離生死爲利心」。夫生死者,所謂生滅心也。《起信論》有真如、生滅二門,未達真如之門,則念念遷流,終無了歇,欲止其所不能已;以出離生死爲利心,是《易》之止其所,亦利心也。然止亦非殄滅消煞之云也。艮其背,非無身也,而不獲其身;行其庭,非無人也,而不見其人。不捐事,以爲空,事即空;不滅情,以求性,情即性。殄滅消煞,則二乘斷滅之見矣。以上《答耿師》《論學語》

吾人應事,雖屬紛紜,乃其樞紐之者,卻是一物。所謂隨事體驗云者,於紛紜中識取此一物而已。得此入手,如馬有銜勒,即縱橫千里,無不如意,此顏子之所謂禮也。工夫只是復禮,能約於禮,則視聽言動頭頭是道,奚繁且勞之慮焉?原憲不識源頭,卻以支派求之,用力愈勤,去之愈遠。何者?人之在道,如魚之在水,疑生智隔,乃覺其離。苟破疑城,即登彼岸,非無疑之外,更有彼岸可登也。《答陳景湖》《論學語》

仕而優即爲學,不必離仕求學也;學而優即爲仕,不必離學求仕也。優者無困於心,而自得之之謂。《答人問》《論學語》

人之不能治世者,只爲此心未得其理,故私意糾棼,觸途成窒。苟得於心矣,雖無意求治天下,而本立道生,理所必然,所謂正其本,萬事理也。藉令悟於心,而不可以治天下,則治天下,果何以?而良知爲無用之物矣。《論學語》

禮也者,體也,天則也。是禮也,能視聽,能言動,能孝弟,能賢賢,能事君,能交友;可以爲堯、舜,可以通天地,可以育萬物;人人具足,人人渾成。所謂與天地萬物爲一體者,乃其體自如是,非我強與之一也。學者不知目之自視,又爲視以視之;不知耳之自聽,又爲聽以聽之;不知口之自言,身之自動,又爲言動以言動之,此所謂己也。夫不識不知,順帝之則,苟率于己,則知識耳矣,意必固我耳矣,何天則之能順乎?《論學語》

人之性體,自定自息,《大學》之知止,《易》之艮,正論此理,非強制其心之謂也。不然既爲神明不測之物,則豈人力所能束縳之?苟其爲束而縳之,則亦不可言定,不可言息矣。《論學語》

問:「但盡凡情,別無聖解,乃日求聖解,而凡情不盡,柰何?」曰:「語非不佳,第所指凡情不同耳。」其人固問,曰:「即聖解是也。安於所傷,則物不能傷,物不能傷,而物亦不傷之。」《論學語》

《詩》言「爲爾德」,在「日用飲食」。日用飲食,何人不爾,而獨指之爲德?則悟不悟之謂耳。在聖非豐,在凡非嗇,悟之非增,迷之非損。雖然,未有不悟而道爲我有者,所謂貴知味也。《論學語》

性未易知,不得不精思以求之,非隨事體察之謂。知性,則人倫日用不必致力而自當;若本之未立,但逐事檢點,自以爲當,只落世儒義襲窠臼,而於道愈遠矣。《論學語》

覺字最難說,今人世情略能放下,道理略能分疏,便自謂覺,此猶夢中語耳。若是真覺,無不了了,如睡者醒,眼一開,萬象分明,歷歷皆見,何有漸次?《論學語》

某往日看世人,無一當意,然只是自心未穩妥,非干人事。《淨名經》云:「仁者心有高下,故見此土爲不淨耳。」若真能致中和者,豈有不位之天地,不育之萬物哉!《論學語》

王伯安言:「佛氏言無,吾儒豈能加個有?且以出離生死爲念,則於無上不免加少意,所以與吾聖人異。」曰:「出離者,人法俱空,能所雙遣,何以言加?」《答友人問釋氏》

古云:「黃、老悲世人貪,以長生之說,漸次引之入道。」余謂:「佛言出離生死,亦猶此也。蓋世人因貪生,乃修玄,玄修既徹,即知我自長生;因怖死,乃學佛,佛慧既成,即知我本無死。此生人之極情,入道之徑路也。儒者或謂出離生死爲利心,豈其絕無生死之念耶?抑未隱諸心而漫言此以相欺耶?使果毫無悅生惡死之念,則釋氏之書,政可束之高閣,第恐未悟生死,終不能不爲死生所動。雖曰不動,直強言耳,豈其情乎?又當知超生死者,在佛學特其餘事,非以生死脅持人也。」《答友人問釋氏》

「周茂叔言:『看一部《華嚴經》,不如看一《艮卦》。』如何?」曰:「此言是也。學者苟能知《艮卦》,何須佛典?苟能知自性,又何須《艮卦》也?」《答友人問釋氏》

「程伯淳言:『釋氏說道,如以管窺天,祇是直上去』。如何?」曰:「否。道無上下。」《答友人問釋氏》

「伯淳言:『佛氏直欲和這些秉彝都消煞得盡,然以爲道畢竟消煞不得。』如何?」曰:「安得此言?如此是二乘斷滅之見,正佛之所訶也。」《答友人問釋氏》

「伯淳言:『佛有個覺之理,可謂敬以直內矣;然無義以方外。』如何?」曰「覺無內外。」《答友人問釋氏》

「伯淳言『佛唯務上達,而無下學』,然則其達,豈有是也?」曰:「離下學無上達。佛說種種方便,皆爲未悟者設法,此下學也。從此得悟,即名上達。學而求達,即掘井之求及泉也,泉之弗及,掘井奚爲?道之弗達,學將安用?」《答友人問釋氏》

「伯淳言:『盡其心者,知其性也,佛所謂識心見性是也。若存心養性,則無矣。』」曰:「真能知性知天,更說甚存養?盡心知性,所謂明得盡渣滓便渾化是也。存心養性,所謂其次莊敬以持養之是也。即伯淳之言,可以相證。」「然釋氏亦有保任之說,是否?」曰:「古德不云乎,一翳在眼,空華亂墜。」《答友人問釋氏》

「伯淳言:『《傳燈》千七百人,無一人達者,不然何以削髮披緇而終?』」曰:「削髮披緇,此佛國土風。《文中子》所云『軒車不可以之越,冠冕不可以適戎』者也。然安知彼笑軒車冠冕,不若我之笑削髮披緇者耶?故老聃至西戎而效其言,禹入裸國,忻然而解裳。局曲之人,蓋不可與道此。」《答友人問釋氏》

「伯淳言:『佛窮神知化,而不足以開物成務。』如何?」曰:「學不能開物成務,則神化何爲乎?伯淳嘗見寺僧趨進甚恭,歎曰:『三代威儀,盡在是矣。』又曰:『灑掃應對,與佛家默然處合。』則非不知此理,而必爲分異如是,皆慕攻異端之名而失之者也。不知天下一家,而顧遏糴曲防,自處於偏狹固執之習。蓋世儒牽於名而不造其實,往往然矣。乃以自私自利譏釋氏,何其不自反也?」《答友人問釋氏》

「伯淳言:『釋氏之學,若欲窮其說而去取之,則其說未能窮,固已化而爲佛矣。』且於跡上攻之,如何?」曰:「伯淳未究佛乘,故其掊擊之言,率揣摩而不得其當。大似聽訟者,兩造未具,而臆決其是非,贓證未形,而懸擬其罪案,誰則服之?爲士師者,謂乎宜平反其獄,以爲古今之一快,不當隨俗爾耳也。」《答友人問釋氏》

潘士藻字去華,號雪松,徽之婺源人。萬曆癸未進士。司理溫州。入爲監察御史。巡視北城,有二奄闌出宮門,調女婦,執之,群奄奪去。先生移文司禮監,司禮以聞,上怒曰:「東廠職何事?而發自外廷耶?」命杖二奄,一奄死。奄人由是恨之。因火災陳言,共摘疏中語,爲歸過賣直。摘廣東照磨。晉南京吏部主事,改尚寶司丞,陞少卿。卒年六十四。先生學於天臺、卓吾。初至京師,入講學之會,如外國人驟聽中華語,錯愕不知所謂。得友祝延之世祿,時時爲述所聞,隨方開釋,稍覺拘迫輒少寬之,既覺心懈輒鞭策之。久之,閉塞憤悶日甚。延之曰:「經此一番苦楚,是一生得力,顧卻無可得說。」一日自西長安街馬上,忽省曰:「原來只是如是,何須更索?」馳質之延之,延之曰:「近是。」曰:「戒慎恐懼,如何用功?」曰:「識此,渠自會戒慎,自會恐懼。」相與撫掌。已相戒曰:「此念最易墮落,須時時提醒,縕釀日深,庶有進步。」出京別天臺,天臺曰:「至淮謁王敬所。入安豐訪王東,此老頗奇,即戲語亦須記。過金陵再叩焦弱侯。只此便是博學之。」先生一一如教,始覺宇宙之無窮,從前真陷井之也。《尚寶潘雪松先生士藻》

問:「何當使心在腔子裏,不至出入無時?」耿師天臺曰:「心體原是活潑,一出一入,神觸神應,生生之機至妙。今欲其常入無出,是死卻生機矣。」《闇然堂日錄》

耿師爲教,不事言詮,只欲於尋常言動,認出真性流行。聚朋談究,不爲要眇之論,要於當下便識本心。自著自察,便是下手用力處。嘗謂朋友之益,但當於其精神觸發,與其用意懇至處得之。只此便是真性顯行,不在區區同異校勘也。《闇然堂日錄》

初謁卓吾,質所見,一切掃之。他日友人發四勿之旨,卓吾曰:「只此便是非禮之言。」當時心殊不服,後乃知學者非用倒藏法,盡將宿聞宿見、平生深閉牢據者,痛加割剝,不留一些在骨髓裏作梗,殆未可與語。至學問已見頭腦,用過工夫,依舊爲我受用。卓吾言讀書,須以我觀之始得。某曰:「正爲今未有我在。」[闇然堂日錄》

愚夫愚婦,可知可能,此皆不由學習,任意觸發,更無遮蓋矯強,最可觀性。只爲尋常不著不察,自己真性不顯,此等皆蒙蔽了,人己乖覺,百千計較,皆從此生。《闇然堂日錄》

須從大處悟入,卻細細從日用瑣屑,一一不放過。三千三百,皆仁體也,聖人所以下學而上達。《闇然堂日錄》

默識二字,終身味之不盡。纔涉擬議,非默識;纔管形,非默識;纔一放過,非默識;纔動聲色,非默識;纔以意氣承當,非默識。終日如愚,參前倚衡,如見如承,亦臨亦保,此默識景象也。《闇然堂日錄》

爲善須要直截發揮得出,只從心之不可忍處脫體做去,不必瞻前顧後。凡事無所爲而爲,到底天自有安排恰好處,所以君子修之吉。《闇然堂日錄》

此學有日新之機,此機一息,便非天命本體。拈弄得熟,此中如風火輪相似,眼前不愜意處,隨就銷鑠,眼前可意處,不當毫毛,直是歇手不得。《闇然堂日錄》

困而不學,民斯爲下。《記》云:「學然後知困。」今人尚未知困在。《闇然堂日錄》

不患無位,患所以立。立者四無倚附,屹然是非毀譽之中,所謂入風吹不動也。非一點靈明,自作主張,鮮有不仆著矣。《闇然堂日錄》

仁不可見,要觀其用處,用之藏,即仁也。《闇然堂日錄》

喜怒哀樂,純是天機流行,不著己,不著人,便是達天德。曰天德,何處著得人爲?何處著得己見?《闇然堂日錄》

須是酬酢紛紜中,常常提醒收拾,久之自有不存之存。《闇然堂日錄》

人身常要豎立得起,少有放鬆昏怠之氣隨之矣。惟能常常挺然豎立,不令放倒,此凝神馭氣之要訣。《闇然堂日錄》

立身自有易簡之道,切弗冀望,只是聽命,切勿觀望,只是信心。程子言敬是惺惺法。惺惺是吾人性根,無有泯昧時,即天命之不已者也。人從無始劫以來,便受五濁六鑿之累,自性常埋沒不顯,故須識此惺惺之體,以惺惺不昧之功存之。《闇然堂日錄》

學者不知一念之差,已爲蹠之徒也,故視得志之人,負於國家,往往竊嘆之。豈知己之汲汲營利,是其植根,而得志之時,不過成就結果之耳。《闇然堂日錄》

吾身喜幾動,而一念和氣充襲於人,人於我了無間隔,覺有忻忻向榮之意,此便堯、舜帥天下以仁,而民從之。若值怒時,眼前暴氣充塞,父子兄弟情意阻間不通,俱作惡念相向,此便是桀、紂帥天下以暴,而民不縱。《闇然堂日錄》

方學漸字達卿,號本菴,桐城人也。少而嗜學,長而彌敦,老而不懈。一言一動,一切歸而證諸心。爲諸生祭酒二十餘年,領歲薦,棄去,從事於講學。見世之談心,往往以無善無惡爲宗,有憂焉。進而證之於古,自唐、虞,及於近世,摘其言之有關于心者,各拈數語,以見不睹不聞之中,有莫見莫顯者,以爲萬象之主,非空然無一物者也。然先生之言,煞是有病。夫心體本空,而其中有主宰乎是者,乃天之降衷,有無虛實,通爲一物者也。渣滓盡化,復其空體,其爲主宰者,即此空體也。若以爲虛中有實,岐虛實而二之,豈心體之本然哉?故先生以不學不慮,理所固然,欲亦有之,但當求之於理,不當求之於不學不慮。不知良能良知之不學不慮,此繼善之根也。人欲之卒然而發者,是習熟之心爲之,豈不學不慮乎?先生欲辨無善無惡心之體,而自墮於有善有惡心之體矣,是皆求實於虛之過也。先生受學於張甑山、耿楚倥,在泰州一派,別出一機軸矣。《明經方本菴先生學漸》

人心道心,非謂心有二也。危,高大也。人心之量本自高大,其中道理則極精微。心危而微,故謂之中。何以執之?必也惟精乎?精於求微,乃充滿其惟危之量,而道始歸於一,一則中矣。此允厥執中之旨也。談道之士,慕高大而忽精微,必至於蕩而多岐矣。此理在天爲明命,在人爲明德,顯然共見,無所用隱也,人自弗之顧耳。《心學宗》

文王敬止者,非止以事,止以心也。一心發之爲仁敬孝慈信,是一止而眾止,五者根於一止,則眾止總一止矣。《心學宗》

理無上下,學乎下,所以達乎上。中人以上,可以語上,謂其悟上於下之內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謂其慕上於下之外也。《心學宗》

陰陽以理言,故謂之道。此道生生,毫無殺機,故曰善。得此而成性,其善可知。此君子之道也。理寓於氣,氣不能不殊,得氣之偏者,所見亦偏。仁者,以道爲仁。智者,以道爲智。得氣之濁者,日用乎道,而不知其爲道,故性善之理,不明於天下,而知道者鮮矣。知者,德之知,非見聞之知也。物者,吾心所接之物,非泛言天下之物也。格,正也,去不正以歸於正也。致知者,非可以空虛想像而,致在正其所接之物,使各當於理而得其宜焉,則致知有實功矣。《心學宗》

上天之載,大德敦化,實有爲之載者,藏於無聲無臭之中,非無聲無臭之爲載也。君子敬信篤恭,實有是德,涵於人所不見之中,非徒不顯而已也。《心學宗》

孟子指理義根於心,而後之人曰在物爲理,處物爲義,此異說所由起也。或問:「物理者何?」曰:「物在外,物之理在心。提吾心則能物物,是理在心而不在物也。」《心學宗》

心出於理則放,心入於理則存。求放心者,常存仁義而已。《心學宗》

心外無性,心外無天,一時盡心,則一時見性天;一事盡心,則一事見性天;無時無處不盡心,則無時無處不見性天。存之養之,常盡心而已矣。夭壽修身,純於盡心而已矣。此孔門之心法也。《心學宗》

仁義禮智根於心,異端以心爲空,是無根也。《心學宗》

誠者善之本體,幾者誠之發用,本體既善,發用亦善。但既發,則其善有過有不及,就其過不及名之爲惡,是善本嫡派,惡乃孽支,善其本來,惡則半途而來,非兩物相對而出也。《心學宗》

識仁則見本原,然非一識之後,別無工夫。必勿忘勿助,誠敬存之,則識者永識,實有諸身。不然,此心終奪於物欲,雖一時有識,祗爲虛見,而不能實有諸身矣。《心學宗》

灑掃應對是下,灑掃應對之心是上。《心學宗》

心要在腔子裹,腔子天理也。《心學宗》

根本是未發之枝葉,枝葉是已發之根本。但見漠無朕,不見其中有萬象之根,是謂根本無枝葉,後來欲芟枝葉以還根本也可乎?《心學宗》

張子所謂大其心,即孟子盡其心也。大者,非馳騖空虛,但視天下無非我而已。盡者,非窮極分量,但隨在不有我而已。仲尼之道,盡於忠恕,忠恕則大其心矣,盡其心矣,與天地萬物相流通,而性天現前矣。《心學宗》

性具於心,謂之道心。善學者求道於心,不求道於事物。善事心者,日用事物皆心也。《心學宗》

此理涵於物先,流於物後,超於物外,貫於物中。自今求之,其在物先物外者不可測,而在物後物中者有可見。因其可見,求其不可測,因物後,以知物先,因物中以知物外,切實易簡,所謂《中庸》之學也。今之學者異於是,以物後爲,而玄想於物之先,以物中爲粗,而馳騖於物之外,見以爲高也,而日用則疏矣。《心學宗》

慎獨者聖學之要,當其燕居獨處之時,內觀本體湛然惺然,此天理也,存理而欲自退,是第一著工夫;內觀此中稍有染著,此人欲也,檢察欲念,從何起根,掃而去之,復見本體,遏欲以還理,是第二著工夫。兩者交修,乃慎獨之全功也。《心學宗》

流行者氣也,主宰者理也,知理之爲主,則知從事於氣者之非學矣。《心學宗》

未萌之先,誰爲防之?方萌之際,誰爲克之?唯天理爲之主,時時提醒,則人欲自去。《中庸》、《大學》非有二功,所謂格物者,不過於應物時,戒慎恐懼,求當於天理而已矣。《心學宗》

虛靈中有理,爲事之根,奈何以虛靈爲無乎?《集註》:「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虛靈不昧,以具眾理而應萬事者也。」今學者刪之,曰:「明德者,虛靈不昧之德也。」刪去理字,則無體;刪去事字,則無用。但云虛靈不昧,則混於釋氏靈明之說,而非《大學》之本旨矣。《心學宗》

理無常形,此心至當處,即天理也。然有欲中之理,有理中之欲,循理則苦心亦天然,從欲則適情亦安排,非致知者,孰能識之?《心學宗》

良知純任天理,世有真實而不盡合於天理者,其真實所發,祇成自私自利,而非天命人心之本然。若夫誠則明,明則誠,良知即真實,真實即良知。《心學宗》

聖賢曰心,異端亦曰心,相似而難辨說者,以爲本體同而作用不同。天下豈有一根而穀莠兩出者乎?蓋心一而見殊,學始岐于天下。人之觀心猶觀天,管窺則天管,牖窺則天牖,登泰山而後見天之大。大不可測,仰而睨之曰「太清太虛」。不知清虛天之象也,非天之所以爲天也。唯聖人獨觀清虛之宰,而曰「誠者天之道」,曰「於穆不已」曰:「大哉乾元」。夫不已之誠,所稱繼善非乎?是一元之理,百物之所生也,四時之所運也,天之所以爲天也。唯心亦然。《心學宗》

觀心于一曲,管牖之窺也,其小者也。八荒我闥,泰山之眺乎?眺而不得八荒之際,還而內顧,莫可端倪,則以爲不睹不聞至矣。夫心之不可睹聞也,從其觀於外也。蓋有莫見莫顯者,藏於不睹不聞之中,所謂未發之中,天下之大本是也。從外而觀,亦淺之乎?其觀者,烏睹心之所以爲心哉!彼異端者,雖亦曰明心,不明乎善而空之,則見以爲心者,謬矣。王龍溪《天泉證道記》以無善無惡心之體,爲陽明晚年之密傳。陽明,大賢也,其於心體之善,見之真,論之確,蓋已素矣。何乃晚年臨別之頃,頓易其素,不顯示而密傳,倘亦有所附會而失真歟!《心學宗》

南輯《宗儒語略》,欲學者由茲直證本心。夫以大儒之語證吾心,不若以吾心證吾心之爲真也。以吾心之所發,還而證吾心之所存,以吾心之所存,出而證吾心之所發,乃所爲真也。執鄰之影,索鄰之神,則眩;執吾之影,索吾之神,則亦眩。況執鄰影證吾神而索之乎?君子所以貴自得也。《桐川語錄》

孟子以不慮之知、不學之能爲良,亦指不學不慮之最善者而言。凡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卒然而感,自然而應,皆不假於慮學,從理根而發,是良知良能,愛親敬長,乃其發現之真切者。至於耳目口鼻四肢之欲,亦非慮而知、學而能,但從欲根而發,不得爲良知良能。凡言良者,重於善,非重於不慮不學,即慮知學能而善,亦謂之良,可也。《桐川語錄》

知其所由,由而能知,乃爲聖學。若求知於所由之外,則墮於虛見,而非知行合一之知矣。《桐川語錄》

道形上,器形下,謂器不能該乎道者,非也。凡人所學,總屬之下,莫載莫破,皆下也。其理不可見聞,則上也。不徒曰上,而曰形上,形即器也,安得求道于器之外乎?《桐川語錄》

天理人欲,原無定名,以其有條理謂之理,條理之自然謂之天,動於情識謂之欲,情識感於物謂之人。故天理而滯焉,即理爲欲;人欲而安焉,即欲爲理。凡欲能蔽其心,而理則心之良也。《桐川語錄》

心者,人之神,居中應外,至虛而至實者也。《楞嚴》七徵歸於無之地,彼此空立教,巧設辨難,卒歸於空,以爲明心,其實祇見是一偏耳。夫心無在而無不在,唯無不在,則七徵莫非心之所在;惟無在,則偏於無之地,亦非心之所在。《桐川語錄》

徐令問:「知行並進,聖人之學也,何獨重良知乎?」曰:「君侯稱知縣,不稱行縣,何也?《易》曰:『乾以易知。』良知,乾道也,行特知之實事耳。」《桐川語錄》

二氏皆言心也,而所見於心者異;皆言性也,而所見於性者異;皆一也,而所見爲一者異;皆靜也,而靜中所見者異。人心合有無隱顯而一之,儒者見心之全體,故曰:「仁,人心也。」又曰:「仁,人也。」釋氏見心之空,不見空之所自,故於人道,一切掃而空之。老氏見心之虛,不見虛之所含,故推天下國家而外之。譬之天,儒見天之全,空虛是天,四時百物皆是天,釋、老但知天爲空虛,遂以四時百物爲幻妄,所見固不同也。性則心之所具之理,儒言性善,是見性之本原,性本善,故位育總歸於善。釋以空爲性,雖謂山河大地皆佛性,其意悉歸之空;老氏鍊神還虛,則又以氣之清虛者爲性,見益淺矣。儒所謂一者,理也。釋所謂一者,空也。老氏守一,則守中耳。守一滯於氣,歸一溺於空,總一偏,孰若一理貫通萬事,變化不測,而無所偏乎?陽明曰:「循理之謂靜,從欲之謂動。」儒之靜,主于理;釋之靜,則寂滅而枯槁;老之靜,則專氣致柔,反矯天理而去之。然則三家之言,雖均之心性,均之一,均之靜,而其旨則霄壤矣。《桐川語錄》

何祥號克齋,四川內江人。官至正郎。初事南野於太學,大洲謂之曰:「如南野,汝當執贄專拜爲師可也。」先生如其言,南野笑曰:「予官太學即師也,便更以贄爲?」先生謂:「太學生徒眾矣,非此不足以見親切也。」南野乃受之。凡南野、大洲一言一動,先生必籍記之,以爲學的。京師講會,有拈識仁定性者,先生作爲講義,皆以良知之旨通之。大洲有詩贈之云:「君辭佳麗地,來補昔巢居,予亦同方侶,高懸合軼車。已指甪里訣,新註紫陽書。灼艾消殘病,紉衣返太初。忘形非避俗,覿體即真如。荷菂種已大,杞苗耘正疏。波用無盡,棹笠傒有餘。願附玄真子,扁舟縱所如。」先生之學,雖出於大洲,而不失儒者矩矱。耿定力曰:「大洲法語危言,砭人沉痼;先生溫辭粹論,輔人參苓,其使人反求而自得本心,一也。」《郎中何克齋先生祥》

爲學在求放心,如思慮過去未來事,都是放心。但只存得此心常見在,便是善學了。《講義》

人只是一箇心,心只是一箇志,此心推行得去,便是盛德大業。故自古上士,不患不到聖賢,患此心不存;不患做不出功業,患此心不見道耳。《講義》

人於良心上用,則聰明日增,於機心上用,則聰明日減。《講義》

祥問南野師曰:「良知即是志,若起心動念,卻是妄。曰:「志不是起心動念,志是明之果確處。」《講義》

南野師謂祥曰:「謂一貫如繩引珠,然繩自繩,珠自珠,是兩物,不足以明一貫。又謂以一貫萬,然一與萬亦有對待,不足以明一貫。夫子蓋言吾道只是一件,曾子以忠恕明之,說者謂忠是一,恕是貫,非也。忠恕只是一心,如冬時思量父母寒,便能度親之心,去做溫的道理,夏熱亦如是。忠恕如何分得?而已矣是貫字之義,凡日用倫物,皆此忠恕,再無他道。又謂曾子學久然後聞,此亦不然。《史記》曾子「少孔子四十九歲」,逮孔子卒時,只二十四歲耳,則聞一貫,方在年少之時。蓋此道必體立而後用行,未有學於用而得之者。學者,初學便當知此一貫,學方得不差。」《講義》

大洲先生出城過僧舍,家兄問養生,先生曰:「莫怕死,人之壽甚長。」時祥聞之,知先生別有所指也,問曰:「此道體不息也,工夫如何用?」先生曰:「適見公聽得分明,只此聽得明底,便是工夫。」祥悟曰:「道不遠人,聽聰者是工夫,不用安排。自然者是,自此不復騎驢覓驢矣。」《講義》

大洲先生曰:「學者先須識得良知本體。」《講義》

又曰:「能居敬,則舉動自不敢輕易,而所行自簡矣。」《講義》

昨所解明道先生《識仁書》,雖章意頗明,然解中未及仁之源頭處。蓋求仁須識得源頭,則發用流行處,自昧不得。所謂源頭,先儒已明言之矣。橫渠張子云:「虛者仁之源。」康節邵子云:「惻隱來何自?虛明覺處真。」張子所謂虛,邵子所謂虛明覺處,乃仁之源頭也。欲識此源頭,須端坐澄心,默察此心虛明本體。識得虛明本體,即是仁體,即是未發之中矣。所謂靜亦定者此也,由此隨感而應,疾痛之事感而惻隱生,不義之事感而羞惡生,交際感而恭敬生,善惡感而是非生,千變萬化,莫非仁之用也,故曰義禮智信皆仁也。又曰經禮三百,曲禮三千,無一事非仁也。然用未嘗離了虛明本體,如明鑑之應物,妍媸畢見,空體自如,此即動亦定也。故程子謂體用一原,顯微無間,但於靜中識得個源頭動處,方得不迷耳。白沙先生云:「學者須於靜中養出個端倪,方有商量處。」所謂端倪者,非虛明之呈露乎?然須識得心之本體,原自虛明,非是人爲做出來的。靜坐時,只歇下雜念,本體自見,切莫將心作虛明想,若將心作虛明想,即此想念反障虛明矣。程子因人思于喜怒哀樂未發之前求中,答云:「既思即是已發矣。」正謂此也。然欲歇妄念,不可強制,但只常常猛精神,不使昏沉,妄念自歇。何者?真心是主,妄念是客,主常在,客安能久停?故妄念起時,良知自覺,一覺妄息,當體虛明。《通解》

象山陸子云:「知非則本心自復,又何用強制乎?」古云:「不怕念起,惟恐覺遲。」朱子亦云:「警覺操存,反其昏妄。」此則用功之要也。《通解》

然妄念既覺之時,不當復計前妄,若既覺而計妄,則即此計念,不離於妄,是以妄追妄,妄念愈不停矣。古人譬之無風起波,正謂此也。夫既已息妄,又不計妄,當這麼時,此心靜定清明,如太虛一般,既無體質,亦無邊際,此則心之本體,即當安汝止矣,不當舍此更求真也。若更起心求真,即起求之心,是又一妄矣。無起求心,當下虛明本體,即得到此,又不得此虛明之意象也。若此意象,亦屬妄想,執此爲工夫,是認賊作子,以病爲藥,何日得見本來面目乎?透此一關,漸識心體,即此隨感而應,莫非此體,所謂一以貫之也。然於妄念,未免乘間而起,比之靜時,尤爲心害,何也?靜坐之時,妄念雖萌,猶未臨境,故雖起易滅;應物之時,念與境交,易於染,故一起難滅。於此尤當加研幾之功。故忿心初起則必懲,慾心初動則必窒,見善則必遷,有過則必改,必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求自慊而後已。如是,則克己工夫無間於動靜,妄念始不爲心害矣。濂溪周子有云:「君子乾乾,不息于誠,然必懲忿窒慾,遷善改過而後至。」至哉言也!聖學工夫,不越是矣。舍是,則虛談矣。識之!識之!《通解》

此學人多不講,縱講之,亦不肯奮然向往,以求自得。蓋緣未辨世間真假,故逐假迷真耳。此正受病之原也,吾將有以明之。孟子不云乎:「君子所性,雖大行不加焉,窮居不損焉,分定故也。」邵子亦云:「身在天地後,心在天地先,天地自我出,自餘安足言。」是知心性也者。體無加損,爲天地根,非至真乎?孟子又云:「人之所貴者,非良貴也,趙孟之所貴,趙孟能賤之。」是知名利也者。《通解》

予奪由人,等於浮雲,不亦假乎?世人倒見,認假爲真,決性命以赴之,卒老不悔,不知天下有至貴至富,不加不損,無予無奪,而異乎彼者,顧舍之不求,不亦可哀耶?汝宜高明眼,於此真假路頭,明辨決斷,一意惟真是求,不得不止,則真假不惑,念頭自清,前之所謂妄念者,漸消釋矣。妄消真復,便識得仁體,反身可誠,而樂莫大焉矣,便能性定,廓然大公,物來順應,而合天地之常矣。至此,則天下何以尚之?不此之務,乃悠悠忽忽,與世之無志者,耽著眼前虛花,便執以爲究竟之事,豈不可惜!豈不可惜!汝資稟篤實強毅,辨此非難,從此決志未晚也。工夫依此做去,當有悟處,勉之!勉之!《通解》

祝世祿字延之,號無功,鄱陽人。由進士萬曆乙未考選爲南科給事中。當緒山、龍溪講學江右,先生與其群從祝以直惟敬、祝介卿眉壽爲文麓之會。及天臺倡道東南,海內雲附景從,其最知名者,則新安潘去華、蕪陰王德孺與先生也。去華初入京師,雖親講會,不知爲學之方,先生隨方開釋,稍覺拘迫輒少寬之,既覺心懈輒鞭策之,終不爲之道破,使其自得。先生謂:「吾人從有生來,習染纏絆,毛髮骨髓,無不受病,縱朋友善攻人過,亦難枚舉。惟是彼此互相虛下,開一條受善之路,此真洗滌腸胃良劑。」故終身不離講席。天臺以不容已爲宗,先生從此得力。「身在心中」一語,實發先儒所未發。至謂「主在道義,即蹈策士之機權,亦爲妙用」,此非儒者氣象,乃釋氏作用見性之說也。古今功業,如天空鳥影,以機權而幹當功業,所謂以道殉人,遍地皆糞土矣。《給事祝無功先生世祿》

學者不論造詣,先定品格,須有鳳凰翔于千仞氣象,方可商求此一大事。不然,渾身落世情窠臼中。而因人起名,因名起義,輒號於人曰學,何異濯纓泥滓之渦,振衣風塵之路,冀還純白,無有是處。患莫患於不自振,《洪範》六極,弱居一焉,一念精剛,如弛忽張,風飛雷動,奮迅激昂,群疑以亡,諸欲以降,百行以昌,更有何事?《祝子小言》

世之溺人久矣,吾之志所以度吾之身,不與風波滅沒者也。操舟者,柁不使去手,故士莫要於持志。《祝子小言》

元來無窮,上天下地,往古來今,總游我無窮之中。目終日視萬色,而視不匱;耳終日聽萬聲,而聽不匱;口終日言萬緒,而言不匱;身終日動萬應,而動不匱。是何物者也?奈何立志不堅,覿體不親,將此無窮者以瓦礫委之歟?故曰宇宙未嘗限隔人,人自限隔宇宙。學在知所以用力,不見自心,力將何用?試觀不識一字凡夫,臨不測之淵,履欲墮之崖,此時此心,惺惺翼翼,不纖毫,入聖微機,政復如是。不則逐名義而捉意會,爲力彌勞,去道彌遠。《祝子小言》

學者不領會中之所以爲中,以意執之,長作胸中因緣影,大有不灑灑在,夫中本無物,執亦非我。古之執中者,如以手作拳,是一不是二;今之執中者,如以手持物,是二不是一。《祝子小言》

見人不是,諸惡之根;見己不是,萬善之門。《祝子小言》

學人恒言用心,用心實難,祇用耳目爾。日光萬古長圓,月受日光,三五缺焉,心與耳目之用似之。《祝子小言》

儒者論是非,不論利害,此言非也。是非利害自有真,真是而真利應,真非而真害應,以此提衡古今,如鼓答桴,未有爽者。《祝子小言》

人知縱欲之過,不知執理之過,執理是是非種子,是非是利害種子。理本虛圓,執之太堅,翻成理障。不縱欲,亦不執理,恢恢乎虛己以游世,世孰能戕之?《祝子小言》

謬見流傳,心在身中,身中直肉團心耳。原來身在心中。天包地外,身地也,心天也。海起浮漚,身漚也,心海也。未有此身,先有此心,幻身滅後,妙明不滅,所以孔子許朝聞而夕可,莊生標薪盡而火傳。《祝子小言》

天之運,川之流,木之華,鳥之韻,目之盻,鼻之息,疾病之呻吟,豈因名義爲之,自有不能已也。吾志吾道,乃因人爲起滅,不名爲志。《祝子小言》

問:「內持一念,外修九容,即可以爲學乎?」曰:「唯唯。否否。念不可持也,容可修而不可修也。仁守莊蒞,知實先之。弗然者,妄持一念,賈胡襲燕石之珍,徒修九容;俳優作王公之狀,爲偽而已矣。《祝子小言》

德輶如毛,非以毛比德也。知德不徹,有這一絲在,便損全力,須是悟到無聲無臭處。《祝子小言》

問「所存者神。」曰「情識不生,如空如水。」問「所過者化。」曰:「雁度長空,影落寒水,雁無留,水無留影。」《祝子小言》

人必身與心相得,而後身與世亦相得,不然身與心爲,將舉身與世亦相。得則俱得,則俱。,苦之趣也;得,樂之符也。學不二境,乃見學力。肅之乎賓友之見,忽之乎眾庶之臨,得之乎山水之間,失之乎衽席之上,吾所甚恥也。《祝子小言》

中庸非有二也,識此理而保在之,爲戒慎恐懼之中庸,識此理而玩弄之,爲無忌憚之中庸。《祝子小言》

王新建在事業有佐命之功,在學問有革命之功。蓋支離之說,浸灌入人心髓久矣,非有開天闢地大神力大光明,必不能爲吾道轉此法輪。《祝子小言》

「大人無多伎倆,只不失其赤子之心。若曰擴而充之,便蛇足矣。」「然則于體外更無工夫乎?」曰:「大人無本體,亦子自有工夫。」《祝子小言》

石中有火,擊之乃見。乍見孺子入井,莫不有怵惕惻隱之心,孟子特於石火見處點之,欲人因擊火悟火在石中,不擊亦有。夫擊之火,火之可見者也,不擊之火,火之不可見者也。見可見之火,不過見火之形,見不可見之火,而後見火之性。《祝子小言》

雲白山青,川行石立,花迎鳥笑,谷答樵謳,萬境自閒,人心自鬧。《祝子小言》

恒言學問,蓋有學必有問,問由學生也。每見友朋相聚,不切身從自家神理不通、工夫做不去處討求,而低眉緘口,叉手齊足,壇場冷落,于是或拈話柄,或掉書囊,設爲問目。其問也,不必關於學,其答也,不必關於問,浪問浪答,徒長一番游談惡習,何益底裏事?《祝子小言》

學者漫自隨人言句轉,且直道本體是什麼物?工夫是如何下?原來本體自不容已,不容已處是工夫。若以工夫存本體,是猶二之。《祝子小言》

權勢之門,其利害入幕之客不能見,而千里之外見之;仁義之門,其是非摳衣之士不能定,而百世之下定之。《祝子小言》

作用,人異會,須觀其所主,所主在道義,即蹈跡策士之機權,亦爲妙用;所主在權利,即依心聖人之名教,祇爲借資矣。《祝子小言》

古人言句,還之古人。今人言句,還之今人。自家如何道,道得出,是名真信。信者無不信,一信忽斷百疑。道不出,方發真疑。疑者無不疑,百疑當得一信。《祝子小言》

學莫病于認識作知,知與識疑而致甚遠。知從性生,識從習起,知渾識別,知化識留。嬰兒視色而不辨爲何色,聞聲不辨爲何聲。夫知視知聽,知也;辨色辨聲,識也,非知也。真知之體,即能辨不加,不能辨不損也。《祝子小言》

卷36泰州五

周汝登字繼元,別號海門,嵊縣人。萬曆丁丑進士。授南京工部主事。歷兵吏二部郎官,至南京尚寶司卿。先生有從兄周夢秀,聞道於龍溪,先生因之,遂知向學。已見近溪,七日無所啟請,偶問「如何是擇善固執」?近溪曰:「擇了這善而固執之者也。」從此便有悟入。近溪嘗以《法苑珠林》示先生,先生覽一二頁,欲有所言,近溪止之,令且看去。先生竦然若鞭背。故先生供近溪像,節日必祭,事之終身。南都講會,先生拈《天泉證道》一篇相發明。許敬菴言「無善無惡不可爲宗」,作《九諦》以難之。先生作《九解》以伸其說,以爲「善且無,惡更從何容?無病不須疑病。惡既無,善不必再立,頭上難以安頭。本體著不得纖毫,有著便凝滯而不化」。大旨如是。《尚寶周海門先生汝登》

陽明言「無善無惡心之體」,原與性無善無不善之意不同。性以理言,理無不善,安得云無善?心以氣言,氣之動有善有不善,而當其藏體於寂之時,獨知湛然而已,亦安得謂之有善有惡乎?且陽明之必爲是言者,因後世格物窮理之學,有先乎善者而立也。乃先生建立宗旨,竟以性爲無善無惡,失卻陽明之意。而曰「無善無惡,斯爲至善」,多費分疏,增此轉轍。善一也,有有善之善,有無善之善,求直截而反支離矣。先生《九解》,只解得人爲一邊。善源於性,是有根者也,故雖戕賊之久,而忽然發露。惡生於染,是無根者也,故雖動勝之時,而忽然銷隕。若果無善,是堯不必存,桀亦可亡矣。儒釋之判,端在於此。《尚寶周海門先生汝登》

先生之無善無惡,即釋氏之所謂空也。後來顧涇陽、馮少墟皆以無善無惡一言,排摘陽明,豈知與陽明絕無干與!故學陽明者,與議陽明者,均失陽明立言之旨,可謂之繭絲牛毛乎!先生教人貴於直下承當,嘗忽然謂門人劉塙曰:「信得當下否?」塙曰:「信得。」先生曰:「然則汝是聖人否?」塙曰:「也是聖人。」先生喝之曰:「聖人便是聖人,又多一也字!」其指點如此甚多,皆宗門作略也。《尚寶周海門先生汝登》

王調元述泰州唐先生主會,每言「學問只在求個下落」,如何是下落去處?曰:「當下自身受用得著,便是有下落,若止懸空說去,便是無下落。」《證學錄》

人到諸事沉溺時,能迴光一照,此一照,是起死迴生之靈丹,千生萬劫不致墮落者,全靠此。《證學錄》

問:「無善無惡,則爲人臣子,何所持循?」曰:「爲人臣者,只求免於不忠,爲人子者,只求免於不孝,如有持循,工夫儘有可做。」曰:「聖人,忠孝之極也,然則希聖非歟?」曰:「止敬曰文,大孝曰舜,此自人稱之耳。若文王曰『臣罪當誅』,何嘗有忠?虞舜曰『不可爲子』,何嘗有孝?今人只要立忠立孝,便是私心。聖人之心如此,吾亦如此,謂之希聖。不得其心而徒慕其名,去聖遠矣。」《證學錄》

今人乍見孺子入井,必然驚呼一聲,足便疾行,行到必然挽住,此豈待爲乎?此豈知有善而行之者乎?故有目擊時事,危論昌言者,就是只一呼;拯民之溺,八年於外者,就是只疾行;哀此煢獨者,就是只一挽。此非不足,彼非有餘,此不安排,彼不意必,一而已矣。今人看得目前小事業大,忽卻目前,著意去做事業,做得成時,亦只是霸功小道。《證學錄》

此心一刻自得,便是一刻聖賢;一日自得,便是一日聖賢;常常如是,便是終身聖賢。《證學錄》

洪舒民問:「認得心時,聖賢與我一般,但今人終身講學,到底只做得鄉人,何也?」曰:「只是信不及耳。汝且道今日滿堂問答詠歌,一種平心實意,與杏壇時有二乎?」曰:「無有二也。」曰:「如此則何有鄉人之疑?」曰:「只爲他時便不能如是。」曰:「違則便覺,依舊不違。」曰:「常常提起方可。」曰:「違則提起,不違,提個甚麼!」《證學錄》

曰:「天下人緣何付與有厚薄貧富不同?」曰:「且道汝自身上,只今一問一答,有甚貧薄來?」曰:「多不中節。」曰:「只今問答,未見有不中節處,汝莫自轉自疑。」《證學錄》

問「天根月窟。」曰:「汝身渾是太極,念頭初萌,纔發此問,便是月窟。問處寂然,念慮俱忘,便是天根。寂而萌,萌而寂,便是天根月窟之往來。萬事萬化,皆不外此。處處皆真,頭頭是道,這便是三十六宮都是春。」《證學錄》

熊念塘言:「世界缺陷,吾人當隨分自足,心方寬泰。」曰:「自心缺陷,世界缺陷;自心滿足,世界滿足,不干世界事。」《證學錄》

問:「現在此心便是,白沙又要靜中養出端倪,何也?」曰:「現在此心說不是,固非別有,說是,則又全非。白沙之言,善用之,亦自得力;不善用之,養出二字,反成大病。不可徒泥成言,須自體認。」《證學錄》

問:「手持足行是道,不持行時如何?」曰:「無有二也。」曰:「持行不持行,分明不同,何以不二?」曰:「子當手持足行時,持行焉而已,不知持不知行也。當不持行時,不持行焉而已,不知不持不知不行也。如此則同於不知,豈有二耶?」曰:「既不知,則何以謂了了常知耶?」曰:「當持行時便知持行,當不持行時便知不持行,豈非了了常知耶?知而不知,不知而知,總無有二。悟至此,則道亦強名。」《證學錄》

一物各具一太極者,非分而與之之謂。如一室千燈,一燈自有一燈之光,彼此不相假借,是爲各具萬物。統體一太極者,非還而合之之謂。如千燈雖異,共此一燈之光,彼此毫無間異,是爲統體。《證學錄》

問:「理氣如何分別?」曰:「理氣雖有二名,總之一心。心不識不知處,便是理;纔動念慮起知識,便是氣。雖至塞乎天地之間,皆不越一念。」曰:「心何便是理?如視是心,而視所當視,有視之理當循;聽是心,而聽所當聽,有聽之理當循,心豈便是理乎?」曰:「此正學問窾要,不可不明。信如所言,則是心外有理,理外有心矣。凡人視所不當視,聽所不當聽,聲色牽引得去,皆知識累之也。知識忘而視聽聰明,即心即理,豈更有理爲心所循耶?」曰:「理必有氣,心之知識可無耶?」曰:「即理即氣,所謂浩然之氣是也;不識知之識知,所謂赤子之心是也,非槁木死灰之謂。」曰:「動處是氣,靜處是理否?」曰:「靜與動對,靜亦是氣。」曰:「人睡時有何知識?」曰:「無知識何能做夢?」曰:「不做夢時如何?」曰:「昏沉即是知識。」《證學錄》

本末之妙最不易言,人於草木,以根爲本,以杪爲末者非也。生意其本,根與杪皆末也。生意寄於根,而根不足以盡生意,猶人心寄於方寸,而方寸不足以盡心也。故凡目可見、耳可聞、口可言、心可思者,皆末也。不離見聞言思,而不可見、不可聞、不可言、不可思者,本也。灑掃應對進退末也,精義入神亦末也,能知灑掃應對進退,精義入神者,本也。嗟乎!難言矣。《證學錄》

晦翁言「手持足行未是道,手容恭,足容重,乃是道也。」先生曰:「視聽行持,本來是道,所以非者,只因些私心。心苟不著,渾如赤子,則時徐行而徐行,時趨進而趨進,視即爲明,聽即爲聰,率其視聽行持之常,何所不是而復求加?故學者但防其非而已,無別有是也。若心已無非,更求一般道理,並疑見在之視聽行持,皆以爲未是,則頭上安頭,爲道遠人,性學之所以不明也。」《證學錄》

無著便是理。《證學錄》

余嘗問一友人云:「子服堯之服三句如何解?」友答:「此亦不在上來,只服無不衷,言無妄言,行無妄動,便是矣。」余謂:「汝今服無異,服堯服矣;相對論證,堯言矣;起坐如禮,堯行矣,即今是堯,毫無疑否?」友擬議。余喝之曰:「即而已矣,更擬議個甚麼!孟子豈哄汝耶?」《證學錄》

仁義禮知樂是名,事親從兄是實,就事親從兄加個仁義禮智樂之名耳,豈另有所謂仁義禮知樂乎?孝弟亦是名,故只言事親從兄,而孝弟之名亦不立。一切俱掃,皮脫落,惟有真實。《證學錄》

問「氣質之性」。曰:「孔子只曰『習相遠也』,孟子只曰『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言習,言陷溺,分明由我;言氣質之性,則諉之於天矣。」曰:「氣質之性亦只要變化。」曰:「言習在我,則可變化;言氣質之性天賦,則不可變化。在我,如氣受染,我自染之,如衣受薰,我自薰之,故可變化。天賦,則如紅花,必不可爲綠花,蕕必不可爲薰,變化亦虛語矣。」曰:「然則氣質無耶?」曰:「氣質亦即是習,自氣自生,自質自成,無有賦之者。夫性一而已矣,始終唯我,故謂之一。若謂稟來由天,而變化由我,則成兩截。孟子曰:『非天之降才爾殊也。』。言有氣質之性則殊矣」曰:「昏明清濁之不同,何耶?」曰:「個個明,個個清,無有不同。」曰:「人固有生而惡者矣;有教之而不改者矣;亦有雖不爲惡,諭之理義,示之經書,一字不能通曉者矣,豈非昏濁?」曰:「生而惡者,豈不知是非?即穿窬亦知不可爲穿窬,見忠孝未嘗不知稱嘆也,何嘗不明,何嘗不清?教之于改者,心亦難昧,刑威亦知懼也,知懼則何嘗不明不清乎?經書義理,或不長通曉。不知飲食乎?不知父母兄弟之爲親乎?知此,則何嘗不明不清乎?故曰無氣質之性。」《證學錄》

問:「先生近功可不必照管否?」曰:「簡點其何敢忘。」曰:「他人亦有知簡點者,工夫相同否?」曰:「「予只簡點便休,他人還道別有,或此差勝耳。」《證學錄》

問:「道理只是尋常,不得作奇特想,然只說尋常,恐人冒認。如貪富貴,厭貧賤,皆以爲常情,如此便承當過了。」曰:「尋常者,隨緣盡分,心無異想。有貪有厭,則其畔援特甚。此是卑陋耳,與尋常不同,冒認不過。」《證學錄》

問:「此事究竟如何?」曰:「心安穩處是究竟。」《證學錄》

問:「學力只是起倒奈何?」曰:「但恐全不相干,無有起倒可言。今說有個起,便自保任;有個倒,便好扶植,莫自諉自輕。」《證學錄》

問:「心無所,但覺昏昏黑黑地。」曰:「汝聲色貨利當前時,亦昏黑得去否?」曰:「此際又覺昏黑不去。」曰「如此還欠昏黑。」《證學錄》

問:「亦偶有所見,而終不能放下者何?」曰:「汝所見者是知識,不是真體。」曰:「只此坐飲時,如何是知識?如何是真體?」曰:「汝且坐飲,切莫較量,一起較量,便落知識。但忘知識,莫問真體。」《證學錄》

問:「犬牛之性,不與人同,是性有偏全否?」曰:「若偏全,則太極圖上,當有全圈,有半圈矣。」曰:「然則人獸奚分?」曰:「孟子言夜氣不足以存,則其違禽獸不遠矣。一念梏亡,便是禽獸,不遠者,無一線之隔也。且就自心上看,取人獸之關,莫徒向犬馬身上作解。」《證學錄》

問:「爲善去惡,似與無善無惡迥別。果必隨因,若爲善去惡爲因,安得證無善無惡之果?且既無善無惡,又何用爲善去惡?」曰:「爲善去惡如行路,辟如人在世間,與足動步,必路中行,不問何人,皆□不得。只是中間,主意不同:一等行路,亡身濟世,不計程途,步步行去,不踏寸土,故即行即辨,何果何因?一等行路,逐利干名,隨處希冀較量,足下擬議前程,求有求得,則有果有因。不同者惟此而已。若謂更有別路可去,或行路不同,皆非也。且謂無善無惡,而遂不必爲善去惡,如孔子行無轍,而周流四方,豈遂己乎?惟周流四方,而後有行無轍之稱;惟爲善去惡,而後有無善無惡之指。不然,則四個字亦無可名也。合無善之體,便是去惡,何迥別之有?」曰:「合無善之體,無心爲善也。既可無心爲善,獨不可無心爲惡乎:」曰:「善可無心,惡必有心。有無心之善,決無有無心之惡,體認當自知之。」《證學錄》

昔遇宗門之友,以微言相挑,以峻語相逼,一日問予:「如何是心?」予以訓語相答。喝之曰:「奴才話。」數日又問,予不敢答,止曰:「尚未明白。」又喝之曰:「爲人不識自心,狗亦不直。」時大眾中,面爲發赤,而心實清涼,無可奈何,而意實歡善。歸來中夜不寐,參求不得,心苦徬徨,而次日下,又惟恐其會之不早,集語之不加勵也。《證學錄》

必有事之旨,一種以參玄究妙爲事,一種以絕誘制非爲事,然而玄與妙不可虛懸也,誘與非不可預擬也。吾所謂必有事者,士有士之事,農有農之事,工商有工商之事,入有孝之事,出有弟之事,飢有喫飯之事,寒有衣之事,如是而已矣。能安于是者,無弗玄,無弗妙也;不能安于是者,即爲誘,即爲非也。怠忽之爲忘,勿忘,勿忘此也;奇特之爲助,勿助,勿助此也。《證學錄》

個事從人妄度量,那知家計本尋常。祇將渴飲飢餐事,說向君前笑一場。《寄鄒南》《證學錄》

論心半月剡江頭,歸去翱翔興未休。來往只應明月伴,孤懸千古不曾收。《送淳之》《證學錄》

梧桐葉葉動高風,一放豪吟寥廓中。萬疊雲山森滿目,憑誰道取是秋空。《秋空》《證學錄》

水邊林畔老幽棲,衣補遮寒飯療飢。一種分明眼前事,勞他古聖重提撕。《老吟》《證學錄》

良宵樽酒故人同,小艇沿回島嶼空。看月不勞重指示,渾身都在月明中。《泛舟石潭》《證學錄》

南都舊有講學之會,萬曆二十年前後,名公畢集,會講尤盛。一日拈《天泉證道》一篇,相與闡發,而座上許敬菴公未之深肯。明日,公出九條目,命曰《九諦》以示會中,先生爲《九解》復之。天泉宗旨益明,具述於左云。《九解》

《諦》一云:《易》言元者,善之長也。又言繼之者善,成之者性。《書》言德無常師,主善爲師。《大學》首提三綱,而歸於止至善。夫子告哀公以不明乎善,不誠乎身。顏子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孟子》七篇,大旨道性善而已。性無善無不善,則告子之說,孟子深闢之。聖學源流,歷歷可考而知也。今皆捨置不論,而一以無善無惡爲宗,則經傳皆非。《九解》

維世範俗,以爲善去惡爲隄防,而盡性知天,必無善無惡爲究竟。無善無惡,即爲善去惡而無跡,而爲善去惡,悟無善無惡而始真。教本相通不相悖,語可相濟難相非,此天泉證道之大較也。今必以無善無惡爲非然者,見爲無善,豈慮入于惡乎。不知善且無,而惡更從何容?無病不須疑病。見爲無惡,豈疑少卻善乎?不知惡既無,而善不必再立。頭上難以安頭,故一物難加者,本來之體,而兩頭不立者,妙密之言。是爲厥中,是爲一貫,是爲至誠,是爲至善,聖學如是而已。經傳中言善字,固多善惡對待之,善至于發明心性處,善率不與惡對,如中心安仁之仁,不與忍對,主靜立極之靜,不與動對。《大學》善上加一至字,尤自可見。蕩蕩難名爲至治,無得而稱爲至德,他若至仁至禮等,皆因不可名言擬議,而以至名之。至善之善,亦猶是耳。夫惟善不可名言擬議,未易識認,故必明善乃可誠身,若使對待之善,有何難辨,而必先明乃誠耶?明道曰:「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纔說性時便已不是性也。」凡人說性,只是說「繼之者善」也,孟子言「人性善」是也。悟此,益可通於經傳之旨矣。《解》一。《九解》

《諦》二云:宇宙之內,中正者爲善,偏頗者爲惡,如冰炭黑白,非可私意增損其間。故天地有貞觀,日月有貞明,星辰有常度,嶽峙川流有常體,人有真心,物有正理,家有孝子,國有忠臣。反是者,爲悖逆,爲妖怪,爲不祥。故聖人教人以爲善而去惡,其治天下也,必賞善而罰惡。天之道亦福善而禍淫,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自古及今,未有能違者也。而今曰無善無惡,則人安所趨舍者歟?《九解》

曰中正,曰偏頗,皆自我立名,自我立見,不干宇宙事。以中正與偏頗對,是兩頭語,是增損法,不可增損者,絕名言無對待者也。天地貞觀,不可以貞觀爲天地之善,日月貞明,不可以貞明爲日月之善,星辰有常度,不可以常度爲星辰之善,嶽不可以峙爲善,川不可以流爲善,人有真心,而莫不飲食者此心,飲食,豈以爲善乎?物有正理,而鳶飛魚躍者此理,飛躍豈以爲善乎?有不孝而後有孝子之名,孝子無孝;有不忠而後有忠臣之名,忠臣無忠。若有忠有孝,便非忠非孝矣。賞善罰惡,皆是「可使由之」邊事,慶殃之說,猶禪家談宗旨,而因果之說,實不相礙。然以此論性宗,則粗悟性宗,則趨舍二字,是學問大病,不可有也。《解》二。《九解》

《諦》三云:人心如太虛,元無一物可,而實有所以爲天下之大本者在。故聖人名之曰中,曰極,曰善,曰誠,以至曰仁,曰義,曰禮,日智,曰信,皆此物也。善也者,中正純粹而無疵之名,不雜氣質,不落知見,所謂人心之同然者也,故聖賢欲其止之。而今曰無善,則將以何者爲天下之大本?其爲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天地且不能無主,而況于人乎?《九解》

說心如太虛,說無一物可,說不雜氣質,不落知見,已是斯旨矣,而卒不放捨一善字,則又不虛矣,又一物矣,又雜氣質,又落知見矣,豈不悖乎?太虛之心,無一物可者,正是天下之大本,而更曰實有所以爲天下之大本者在,而命之曰中,則是中與太虛之心二也。太虛之心,與未發之中,果可二乎?如此言中,則曰極,曰善,曰誠,以至曰仁,曰義,曰禮,曰智,曰信等,皆以爲更有一物,而不與太虛同體,無惑乎?無善無惡之旨不相入,以此言天地,是爲物有二,失其指矣。《解》三。《九解》

《諦》四云:人性本善,自蔽于氣質,陷于物欲,而後有不善。然而本善者,原未嘗泯滅,故聖人多方誨迪,使反其性之初而已。祛蔽爲明,歸根爲止,心無邪爲正,意無偽爲誠,知不迷爲致,物不障爲格,此徹上徹下之語,何明白簡易。而今曰心是無善無惡之心,意是無善無惡之意,知是無善無惡之知,物是無善無惡之物,則格知誠正工夫,俱無可下手處矣。豈《大學》之教,專爲中人以下者設,而近世學者,皆上智之資,不學而能者歟?《九解》

人性本善者,至善也,不明至善,便成蔽陷。反其性之初者,不失赤子之心耳。赤子之心無惡,豈更有善耶?可無疑乎大人矣。心意之物,只是一個,分別言之者,方便語耳。下手工夫,只是明善,明則誠,而格致誠正之功更無法。上中根人,皆如是學,舍是而言正誠格致,頭腦一差,則正亦是邪,誠亦是偽,致亦是迷,格亦是障。非明之明,其蔽難開,非止之止,其根難拔,豈《大學》之所以教乎?《解》四。《九解》

《諦》五云:古之聖賢,秉持世教,提撕人心,全靠這些子秉彝之良在。故曰:「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惟有此秉彝之良,不可殘滅,故雖昏愚而可喻,雖強暴而可馴,移風易俗,反薄還淳,其橾柄端在于此。奈何以爲無善無惡,舉所謂秉彝者而抹殺之?是說倡和流傳,恐有病于世道非細。《九解》

無作好無作惡之心,是秉彝之良,是直道而行。著善著惡,便作好作惡,非直矣。喻昏愚,馴強暴,移風易俗,須以善養人。以善養人者,無善之善也。有其善者,以善服人,喻之馴之必不從,如昏愚強暴何!如風俗何!至所謂世道計,則請更詳論之。蓋凡世上學問不力之人,病在有惡而閉藏,學問有力之人,患在有善而執著。閉惡者,教之爲善去惡,使有所持循,以免於過。惟彼著善之人,皆世所謂賢人君子者,不知本自無善,妄作善見,捨彼取此,拈一放一,謂誠意而意實不能誠,謂正心而心實不能正。《九解》

象山先生云:「惡能害心,善亦能害心。」以其害心者而事心,則亦何由誠?何由正也?夫害於其心,則必及于政與事矣,故用之成治,效止驩虞,而以之撥亂,害有不可言者。後世若黨錮之禍,雖善人不免自激其波,而新法之行,即君子亦難盡辭其責,其究至于禍國家,殃生民,而有不可勝痛者,豈是少卻善哉?范滂之語其子曰:「我欲教汝爲惡,則惡不可爲,教汝爲善,則我未嘗爲惡。」蓋至於臨刑追考,覺無下落,而天下方且恥不與黨,效尤未休,真學問不明,認善字之不徹,其弊乃一至此。故程子曰:「東漢尚名節,有雖殺身不悔者,只爲不知道。」嗟乎!使諸人而知道,則其所造就,所康濟,當更何如?而秉世教者,可徒任其所見而不喚醒之,將如斯世斯民何哉?是以文成于此,指出無善無惡之體,使之去縛解粘,歸根識止,不以善爲善,而以無善爲善,不以去惡爲究竟,而以無惡證本來,夫然後可言誠正實功,而收治平至效。蓋以成就君子,使盡爲、夔、稷、契之佐,轉移世道,使得躋黃、虞、三代之隆,上有不動聲色之政,而下有何有帝力之風者,舍茲道其無由也。孔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無訟者,無善無惡之效也。嗟乎!文成茲旨,豈特不爲世道之病而已乎?《解》五。《九解》

《諦》六云:登高者不辭步履之難,涉川者必假舟楫之利,志道者必竭修爲之力。以孔子之聖,自謂下學而上達,好古敏求,忘食忘寢,有終其身而不能已者焉。其所謂克己復禮,閉邪存誠,洗心藏密,以至於懲忿窒慾,改過遷善之訓,昭昭洋洋,不一而足也。而今皆以爲未足取法,直欲頓悟無善之宗,立躋神聖之地,豈退之所謂務勝於孔子者邪?在高明醇謹之士,著此一見,猶恐其涉於疏略而不情,而況天資魯鈍,根器淺薄者,隨聲附和,則吾不知其可也。《九解》

文成何嘗不教人修爲?即無惡二字,亦足竭力一生,可嫌少乎?既無惡,而又無善,修爲無,斯真修爲也。夫以子文之忠,文子之清,以至原憲克伐怨欲之不行,豈非所謂竭力修爲者?而孔子皆不與其仁,則其所以敏求忘食,與夫復禮而存誠,洗心而藏密者,亦可自思,故知修爲自有真也。陽明使人學孔子之真學,疏略不情之疑,過矣。《解》六。《九解》

《諦》七云:《書》曰:「有其善,喪厥善。」言善不可矜而有也。先儒亦曰:「有意爲善,雖善亦粗。」言善不可有意而爲也。以善自足則不弘,而天下之善,種種固在。有意爲善則不純,而吉人爲善,常惟日不足。古人立言,各有攸當,豈得以此病彼,而概目之曰無善?然則善果無可爲,爲善亦可已乎?賢者之疑過矣。《九解》

有善喪善,與有意爲善,雖善亦私之言,正可證無善之旨。堯、舜事業,一點浮雲過太虛,謂實有種種善在天下,不可也。吉人爲善,爲此不有之善,無意之善而已矣。《解》七。《九解》

《諦》八云:王文成先生致良知宗旨,元與聖門不異。其《集》中有「性無不善,故知無不良。良知即是未發之中,即是廓然大公,寂然不動之本體,但不能不昏蔽於物欲,故須學以去其昏蔽。」又曰:「聖人之所以爲聖人者,以其心之純乎天理,而無人欲之私也。學聖人者,期此心之純乎天理,而無人欲,則必去人欲而存天理。」又曰:「善念存時,即是天理。立志者,常立此善念而已。」此其立論,至爲明析。「無善無惡心之體」一語,蓋指其未發廓然寂然者而言之,而不深惟《大學》止至善之本旨,亦不覺其矛盾于平日之言。至謂「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爲善去惡是格物」,則指點下手工夫,亦自平正切實。而今以心意知物,俱無善惡可言者,竊恐其非文成之正傳也。《九解》

致良知之旨,與聖門不異,則無善惡之旨,豈與致良知異耶?不慮者爲良,有善則慮而不良矣。「無善無惡心之體」一語,既指未發廓然寂然處言之,已發後豈有二耶?未發而廓然寂然,已發亦只是廓然寂然。知未發已發不二,則知心意知物難以分析,而四無之說,一一皆文成之秘密。非文成之秘密,吾之秘密也,何疑之有?於此不疑,方能會通其立論宗旨,而工夫不謬。不然以人作天,認欲爲理,背文成之旨良多矣。夫自生矛盾,以病文成之矛盾,不可也。《解》八。《九解》

《諦》九云:龍溪王子所著《天泉橋會語》,以四無四有之說,判爲兩種法門,當時緒山錢子已自不服。《易》不云乎,「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神明默成,蓋不在言語授受之際而已。顏子之終日如愚,曾子之真積力久,此其氣象可以想見,而奈何以玄言妙語,便謂可接上根之人?其中根以下之人,又別有一等說話,故使之扞格而不通也。且云:「汝中所見是傳心秘藏,顏子、明道所不敢言,今已說破,亦是天機該發,世時豈容復秘?嗟乎!信斯言也,文成發孔子之所未發,而龍溪子在顏子、明道之上矣。其後四無之說,龍溪子談不離口,而聰明之士,亦人人能言之。然而聞道者,竟不知爲誰氏!竊恐《天泉會語》畫蛇添足,非以尊文成,反以病文成。吾儕未可以是爲極則也。《九解》

人有中人以上,中人以下二等,所以語之亦殊。此兩種法門,發自孔子,非判自王子也。均一言語,而信則相接,疑則扞格,自信自疑,非有能使之者。蓋授受不在言語,亦不離言語,神明默成,正存乎其人,知所謂神而明,默而成,則知顏子之如愚,曾子之真積,自有入微之處。而云想見氣象,抑又遠矣。聞道與否,各宜責歸自己,未可疑人,兼以之疑教。至謂顏子、明道不敢言等語,自覺過高,然要之論學話頭,未足深怪。孟子未必過於顏、閔,而公孫丑問其所安,絕無遜讓,直曰:「姑舍是而學孔子。」曹交未足比于萬章輩,而孟子教以堯、舜,不言等待,而直言誦言行行是堯而已。然則有志此事,一時自信得及,誠不妨立論之高,承當之大也。若夫四無之說,豈是鑿空自創?究其淵源,實千聖所相傳者。太上之無懷,《易》之何思何慮,舜之無爲,禹之無事,文王之不識不知,孔子之無意無我,無可無不可,子思之不見不動,無聲無臭,孟子之不學不慮,周子之無靜無動,程子之無情無心,盡皆此旨,無有二義。天泉所證,雖陽明氏且爲祖述,而況可以龍溪氏當之也耶?雖然聖人立教,俱是應病設方,病盡方消,初無實法,言有非真,言無亦不得已。若惟言是泥,則何言非礙?而不肖又重以言,或者更增蛇足之疑,則不肖之罪也夫!《解》九。《九解》

陶望齡字周望,號石簣,會稽人也。萬曆己丑進士第三人。授翰林編修,轉太子中允右諭德,兼侍講。妖書之役,四明欲以之陷歸德、江夏,先生自南中主試至境,造四明之第,責以大義,聲色俱厲。又謂朱山陰曰:「魚肉正人,負萬世惡名,我寧、紹將不得比于人數矣。苟委之不救,陶生願棄手板拜疏,與之同死。」皆俛首無以應。故沈、郭之得免,巽語者李九我、唐抑所,法語者則先生也。已告歸。踰年,起國子祭酒。以母病不出。未幾卒。謚文簡。《文簡陶石簣先生望齡》

先生之學,多得之海門,而泛濫於方外。以爲明道、陽明之於佛氏,陽抑而陰扶,蓋得其彌近理者,而不究夫毫釐之辨也。其時湛然、澄密、雲悟皆先生引而進之,張皇其教,遂使宗風盛於東浙。其流之弊,則重富貴而輕名節,未必非先生之過也。然先生於妖書之事,犯手持正,全不似佛氏舉動,可見禪學亦是清談,無關邪正。固視其爲學始基,原從儒術,後來雖談玄說妙,及至行事,仍舊用著本等心思。如蘇子瞻、張無垢皆然,其於禪學,皆淺也。若是張天覺純以機鋒運用,便無所不至矣。《文簡陶石簣先生望齡》

道人有道人之遷改,俗學有俗學之遷改。凡夫于心外見法,種種善惡,執爲實有,遷改雖嚴,終成壓服。學道人,善是己善,過是己過,遷是己遷,改是己改。以無善爲善,故見過愈微;以罪性本空,故改圖愈速。大慧言:「學道人,須要熟處生,生處熟。」如何生處無分別處是,如何熟處分別處是,到此,過是過,善亦是過,分別無分別,總是習氣。直到念念知非,時時改過,始有相應分。《與周海門》《論學語》

向在京師,時苦諸色工夫間斷難守。忽一日,覺得此心生生不息之機,至無而有,至變而一,自幸以爲從此後或易爲力矣。中亦屢覺知寂知,知古人所訶即此意,純熟亦落是中。曾以問蔡槐庭,渠云:「以楔出楔做工夫,人少不得如此。」《論學語》

陽明先生云:「學者能時時當下,即是善學。」做此工夫,覺得直下便是無。從前等待之病,但虛懷不作,意即工夫,熾然念慮萌動,乃覺間斷。此妄謂「生盲人,拄杖一時難放。」此意少便,即前生生之機。明知故犯,權以爲拄杖耳。《論學語》

妄意以隨順真心,任諸緣之並作爲行持,觀萬法之自無爲解脫,自覺頗爲省便。《論學語》

知事理不二,即易;欲到背塵合覺,常光現前,不爲心意識所使,即不易。伊川、康節臨命俱得力,若以見解論,恐當代諸公儘有高過者,而日逐貪嗔,已不免縱任,求生死得力,不亦難乎?古人見性空以修道,今人見性空以長慾,可嘆也。《與焦弱侯》《論學語》

承喻「得個入處,山河大地悉爾銷隕,而習氣未忘。」某所未喻也。如何是習氣?山河大地是。如何是山河大地?習氣是。山河大地既然銷隕,習氣何地腳?兄於熾然中銷之使無,於空虛中憂其爲有,即此惡見於山河上突起山河,於大地上重安大地,是自謗也。《與謝開美》《論學語》

學求自知而已。儒皆津筏邊事,到則舍矣。不孝雖愚昧,然灼知倫物即性道,不敢棄離,亦不敢以此誤人。願先生勿慮也。《與徐魯源》《論學語》

堂皇之雜遝,簿領之勤勞,時時大用顯行,但少有厭心怠心。因觸而動恚心,因煩而起躁心,即是習氣萌生處,即是學不得力處。損之又損,覺祛除稍易時,即得力時也。《與余舜仲》《論學語》

我朝別無一事,可與唐、宋人爭衡,所可跨跱其上者,惟此種學問,出于儒紳中,爲尤奇偉耳。《與何越觀》《論學語》

吾輩心火熠熠,思量分別,殆無間歇。行而不及知,知而不及禁,非心體本來如是,蓋緣此路行得太熟耳。今以生奪熟,以真奪妄,非有純一不已之功,何異杯水當輿薪之火哉!然所謂工夫者,非是起心造意,力與之爭,只是時時念念放下去,放不得,自然須有著到。《與弟我明》《論學語》

百姓日用處,即聖神地位處,聖神地位處,即學者入手處。何者?無思無爲,不容有二也。《與幼美》《論學語》

正、嘉以還,其賢者往往以琴張、曾之見,談顏氏之學,而人亦窺見行之不掩,以求所謂不貳者而未盡合,于是言足以明矣而不信,信矣而不免於疑,諸君子者,宜亦有責焉。《鄧文藻序》《論學語》

道之不明於天下也,事事而道道也。事事則道妨事,道道則事妨道,不知事者道之事,道者事之道,道之外必無事,事之外必無道,不可二也。是道也,堯謂之中,孔謂之仁,至陽明先生揭之曰良知,皆心而已。中也,仁也,心之徽稱乎?詔之以中而不識何謂中,詔之以仁而不識何謂仁,故先生不得已曰良知。良知者,心之圖繪也,猶不識火而曰溼也,不識水而曰洷也,體用內外,理事道器,精粗微顯,皆舉之矣。《勳賢祠記》《論學語》

夫自私用智,生民之通蔽也。自私者存乎形累,用智者紛乎心害,此未達于良知之妙也。混同萬有,昭察天地,靈然而獨運之謂知。離聞泯,超絕思慮,寂然而萬應之謂良。明乎知而形累捐矣,明乎良而心害遺矣。《陽明祠記》《論學語》

今之談學者,多以忻厭爲戒。然予以忻厭猶痛癢也,平居無疾,小小痛癢,便非調適。若麻木痿痺之人,正患不知痛癢耳,稍知,則醫者慶矣。《書扇》《論學語》

劉塙字靜主,號倩,會稽人。賦性任俠,慨然有四方之志,所至尋師問友,以意氣相激發,人爭歸附之。時周海門、許敬菴、楊復所講學于南都,先生與焉。周、楊學術同出近溪,敬菴則有異同。無善無惡之說,許作《九諦》,周作《九解》,先生合兩家而刻之,以求歸一。而海門契先生特甚,曰:「吾得倩而不孤矣。」受教兩年,未稱弟子。一日指點投機,先生曰:「尚覺少此一拜。」海門即起立曰:「足下意真,比時輩不同。」先生下拜,海門曰:「吾期足下者遠,不可答拜。」及先生歸,海門授以六字曰:「萬金一諾珍重。」先生報以詩曰:「一笑相逢日,何言可復論。千金唯一諾,珍重自師門。」先生雖瓣香海門,而一時以理學名家者,鄒南、李儲山、曹真予、焦弱侯、趙儕鶴、孟連洙、丁敬與,無不參請,識解亦日進。海門主盟越中,先生助之,接引後進。學海門之學者甚眾,而以入室推先生。然流俗疾之如讎,亦以信心自得,不加防檢,其學有以致之也。先生由諸生入太學,七試場屋,不售而卒。葉水心曰:「使同甫晚不登進士第,則世終以爲狼疾人矣。」不能不致嘆于先生也。《太學劉倩先生塙》

與人露聲色,即聲色矣。聲色可以化導人乎?臨事動意氣,即意氣矣。意氣可處分天下事乎?《證記》

何者爲害,求利是已。何者爲苦?尋樂是已。何者爲怨?結恩是已。釋氏之火裹開蓮,不過知得是火,便名爲蓮矣。有身在火上,而不猛力避之者乎?其不猛力避者,猶恐認火作土耳。《證記》

人只向有光景處認本體,不知本體無光景也。人只向有做作處認工夫,不知工夫無做作也。《證記》

當下信得及,更有何事?聖賢說知說行,止不過知此行此,無剩技矣,只因忒庸常,忒平易,忒不,值錢,轉令人信不及耳。《證記》

力足舉千鈞之鼎矣,有物焉其小無內,而轉窘于力之無可用;明足察秋毫之末矣,有物焉其大無外,而轉束於明之無可入。《證記》

先儒有曰「隨處體認天理」,又有曰「靜中養出端倪」,又有曰,「眾物之表裏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皆非了當語。夫既已謂之天矣,而有何處所乎?既已謂之靜矣,而有何端倪乎?既已謂之心矣,而有何表裏精粗之物乎?《證記》

名節,吾道之藩籬,斯語大須味,舍名節,豈更有道?只名節不可耳。《證記》

世極深極險矣,我只淺易;世極奇極怪矣,我只平常;世極濃極艷矣,我只淡泊;世極崎極曲矣,我只率直。允若茲,不惟不失我,而世且無奈我何!《證記》

問:「安身立命畢竟在何處?」曰:「一眼看去,不見世間有非,自家有是,世間有得,自家有失,處安之立之而已矣。《證記》

本來平易,不些子做手,方耐久。《證記》

聖人之於世也,宥之而已矣。君子之於俗也,耐之而已矣。《證記》

人當逆境時,如犯弱症,纔一舉手,便風寒乘虛而入,保護之功,最重大,卻最輕微。《證記》

言,尤之媒也。既已有言矣,自僅可寡尤,而不能無尤。無尤其默乎?行,悔之根也。既已有行矣,自僅可寡悔,而不能無悔。無悔其靜乎?《證記》

說《易》諸家,舊傳心別有門,但看乾動處,總只用純坤。《證記》

樂者先天之藥也,藥者後天之樂也。《證記》

四大聚散,生死之小者也。一念離合,生死之大者也。忘其大而惜其小,此之謂不知生死。《證記》

平平看來,世間何人處不得?何地去不得?只因我自風波,便惹動世間風波,莫錯埋怨世間。《證記》

天下無不可化之人,不向人分上求化也,化我而已矣。天下無不可處之事,不向事情上求處也,處我而已矣。《證記》

無暴其氣,便是持志工夫,若離氣而言持志,未免捉捏虛空。《證記》

心到明時,則境亦是心。《證記》

與人終日酬酢,全要保得自己一段生意,不然,意思綢繆,禮文隆腆,而一語之出,懷許多顧忌,一語之入,起許多猜疑,皆殺機也。《證記》

卷37甘泉一

王、湛兩家,各立宗旨,湛氏門人,雖不及王氏之盛,然當時學於湛者,或卒業於王,學於王者,或卒業於湛,亦猶朱、陸之門下,遞相出入也。其後源遠流長,王氏之外,名湛氏學者,至今不絕,即未必仍其宗旨,而淵源不可沒也。《前言》

湛若水字元明,號甘泉,廣東增城人。從學于白沙,不赴計偕,後以母命入南雍。祭酒章楓山試睟面盎背論,奇之。登弘治乙丑進士第。初楊文忠、張東白在闈中,得先生卷,曰:「此非白沙之徒,不能爲也。」拆名果然。選庶吉士,擢編修。時陽明在吏部講學,先生與呂仲木和之。久之,使安南,冊封國王。正德丁亥,奉母喪歸,廬墓三年。卜西樵爲講舍,士子來學者,先令習禮,然後聽講,興起者甚眾。嘉靖初,入朝,陞侍讀,尋陞南京祭酒,禮部侍郎,歷南京禮、吏、兵三部尚書,致仕。平生足跡所至,必建書院以祀白沙。從遊者殆天下。年登九十,猶爲南岳之遊。將過江右,鄒東廓戒其同志曰:「甘泉先生來,吾輩當獻老而不乞言,毋有所輕論辯也。」庚申四月丁巳卒,年九十五。《文簡湛甘泉先生若水》

先生與陽明分主教事,陽明宗旨致良知,先生宗旨隨處體認天理。學者遂以良知之學,各立門戶。其間爲之調人者,謂「天理即良知也,體認即致也,何異?何同?」然先生論格物,條陽明之說四不可。陽明亦言隨處體認天理爲求之于外,是終不可強之使合也。先生大意,謂陽明訓格爲正,訓物爲念頭,格物是正念頭也,苟不加學問思辨行之功,則念頭之正否,未可據。夫陽明之正念頭,致其知也,非學問思辨行,何以爲致?此不足爲陽明格物之說病。先生以爲心體萬物而不遺,陽明但指腔子裏以爲心,故有是內而非外之誚。然天地萬物之理,不外於腔子裏,故見心之廣大。若以天地萬物之理,即吾心之理,求之天地萬物,以爲廣大,則先生仍爲舊說所拘也。天理無處而心其處,心無處而寂然未發者其處,寂然不動,感即在寂之中,則體認者,亦唯體認之於寂而已。今曰隨處體認,無乃體認於感?其言終覺有病也。《文簡湛甘泉先生若水》

性者,天地萬物一體者也。渾然宇宙,其氣同也。心也而不遺者,體天地萬物者也。性也者,心之生理也,心性非二也。譬之穀焉,具生意而未發,未發故渾然而不可見。及其發也,惻隱羞惡辭讓是非萌焉,仁義禮智自此焉始分矣,故謂之四端。端也者,始也,良心發見之始也。是故始之敬者,戒懼慎獨以養其中也。中立而和發焉,萬事萬化自此焉,達而位育不外是矣。故位育非有加也,全而歸之者耳。終之敬者,即始之敬而不息焉者也。曰:「何以小圈?」曰「心無所不貫也。」「何以大圈?」曰:「心無所不包也。」包與貫,實非二也。故心也者,包乎天地萬物之外,而貫夫天地萬物之中者也。中外非二也。天地無內外,心亦無內外,極言之耳矣。故謂內爲本心,而外天地萬物以爲心者,小之爲心也甚矣。《心性圖說》

孟子之言求放心,吾疑之。孰疑之?曰:以吾之心而疑之。孰信哉?信吾心而已耳。吾常觀吾心於無物之先矣,洞然而虛,昭然而靈。虛者心之所以生也,靈者心之所以神也。吾常觀吾心於有物之後矣,窒然而塞,憒然而昏。塞者心之所以死也,昏者心之所以物也。其虛焉靈焉,非由外來也,其本體也。其塞焉昏焉,非由內往也,欲蔽之也。其本體固在也,一朝而覺焉,蔽者徹,虛而靈者見矣。日月蔽于雲,非無日月也,鏡蔽於塵,非無明也,人心蔽於物,非無虛與靈也。心體物而不遺,無內外,無終始,無所放處,亦無所放時,其本體也。信斯言也,當其放於外,何者在內?當其放於前,何者在後?何者求之?放者一心也,求者又一心也。以心求心,所爲憧憧往來,朋從爾思,祇益亂耳,況能有存耶?故欲心之勿蔽,莫若寡欲,寡欲莫若主一。《求放心篇》

格物之義,以物爲心意之所。兄意只恐人舍心求之於外,故有是說。不肖則以爲,人心與天地萬物爲體,心體物而不遺,認得心體廣大,則物不能外矣,故格物非在外也,格之致之,心又非在外也。於物若以爲心意之著見,恐不免有外物之疾。《與陽明》《論學書》

學無難易,要在察見天理,知天之所爲如是,涵養變化氣質,以至光大爾,非杜撰以相罔也。於夫子川上之嘆,子思鳶魚之說,及《易》大人者天地合德處見之,若非一理同體,何以云然?故見此者謂之見《易》,知此者謂之知道。是皆發見於日用事物之間,流行不息,百姓日用不知,要在學者察識之耳。涵養此知識,要在主敬,無間動靜也。《寄王純甫》《論學書》

學者之病,全在三截兩截,不成片段,靜坐時自靜坐,讀書時又自讀書,酬應時又自酬應,如人身血氣不通,安得長進?元來只是敬上理會未透,故未有得力處,又或以內外爲二而離之。吾人切要,只於執事敬用功,自獨處以至讀書酬應,無非此意,一以貫之,內外上下,莫非此理,更有何事?吾儒開物成務之學,異于佛老者,此也。《答徐曰仁》《論學書》

上下四方之宇,古今往來之宙,宇宙間只是一氣充塞流行,與道爲體,何莫非有?何空之云?雖天地弊壞,人物消盡,而此氣此道,亦未嘗亡,則未嘗空也。《寄陽明》《論學書》

古之論學,未有以靜爲言者。以靜爲言者,皆禪也。故孔門之教,皆欲事上求仁,動靜力。何者?靜不可以致力,纔致力,即已非靜矣。故《論語》曰:「執事敬。」《易》曰:「敬以直內,義以方外。」《中庸》戒慎恐懼慎獨,皆動以致其力之方也。何者?靜不可見,苟求之靜焉,駸駸乎入於荒忽寂滅之中矣。故善學者,必令動靜一於敬,敬立而動靜渾矣。此合內外之道也。《答余督學》《論學書》

從事學問,則心不外馳,即所以求放心。如子夏博學篤志,切問近思,仁在其中者,非謂學問之外,而別求心於虛無也。《答仲鶡》《論學書》

心存則有主,有主則物不入,不入則血氣矜忿窒礙之病,皆不爲之害矣。大抵至緊要處,在執事敬一句,若能於此得力,如樹根土,則風雨雷霆,莫非發生。此心有主,則書冊山水酬應,皆吾致力涵養之地,而血氣矜忿窒礙,久將自消融矣。《論學書》

涵養須用敬,進學在致知,如車兩輪。夫車兩輪同一車也,行則俱行,豈容有二?而謂有二者,非知程學者也。鄙見以爲,如人行路,足目一時俱到,涵養進學,豈容有二?自一念之微,以至於事爲講習之際,涵養致知,一時俱到,乃爲善學也。故程子曰:「學在知所有,養所有。」《論學書》

朱元晦初見延平,甚愛程子渾然同體之說。延平語云:「要見理一處卻不難,只分殊處卻難,又是一場鍛鍊也。」愚以爲,未知分殊,則亦未知理一也,未知理一,亦未必知分殊也,二者同體故也。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所以體夫此也。敬義無內外也,皆心也,而云內外者,爲直方言之耳。以上《答陳惟浚》《論學書》

執事敬,最是切要,徹上徹下,一了百了,致知涵養,此其地也。所謂致知涵養者,察見天理而存之也,非二事也。《答鄧瞻兄弟》《論學書》

明道所言:「存久自明,何待窮索?」須知所存者何事,乃有實地。首言「識得此意,以誠敬存之」,知而存也。又言「存久自明」,存而知也。知行交進,所知所存,皆是一物。其終又云:「體之而樂,亦不患不能守。」大段要見得這頭腦,親切存之,自不費力耳。《答方西樵》《論學書》

夫學不過知行,知行不可離,又不可混。《說命》曰:「學於古訓乃有獲,知之非艱,行之唯艱。」《中庸》必先學問思辨,而後篤行。《論語》先博文而後約禮。《孟子》知性而後養性。始條理者知之事,終條理者聖之事。程子知所有而養所有,先識仁而以誠敬存之。若僕之愚見,則於聖賢常格內尋下手,庶有自得處。故隨處體認天理而涵養之,則知行並進矣。《答顧箬溪》《論學書》

道無內外,內外一道也;心無動靜,動靜一心也。故知動靜之皆心,則內外一。內外一,又何往而非道?合內外,混動靜,則澄然無事,而後能止。故《易》曰:「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止之道也,夫「不獲其身」,必有獲也,「不見其人」,必有見也,言有主也,夫然後能止。《復王宜學》《論學書》

夫所謂支離者,二之之謂也。非徒逐外而忘內謂之支離,是內而非外者,亦謂之支離,過猶不及耳。必體用一原,顯微無間,一以貫之,乃可免此。《答陽明》《論學書》

夫學以立志爲先,以知本爲要。不知本而能立志者,未之有也;立志而不知本者有之矣,非真志也。志立而知本焉,其于聖學思過半矣。夫學問思辨,所以知本也。知本則志立,志立則心不放,心不放則性可復,性復則分定,分定則於憂怒之來,無所累于心性,無累斯無事矣。苟無其本,乃憧憧乎放心之求,是放者一心,求之者又一心也,則情熾而益鑿其性,性鑿則憂怒之累無窮矣。《答鄭啟範》《論學書》

格者,至也,即格於文祖、有苗之格;物者,天理也,即言有物,舜明於庶物之物,即道也。格即造詣之義,格物者即造道也。知行並進,學問思辨行,所以造道也,故讀書、親師友、酬應,隨時隨處,皆求體認天理而涵養之,無非造道之功。誠、正、修工夫,皆于格物上用,家國天下皆即此擴充,無兩段工夫,此即所謂止至善。嘗謂止至善,則明德、親民皆了者,此也。如此方可講知至。孟子深造以道,即格物之謂也;自得之,即知至之謂也;居安、資深、逢源,即修、齊、治、平之謂也。《答陽明》《論學書》

夫至虛者心也,非性之體也。性無虛實,說甚靈耀?心具生理,故謂之性;性觸物而發,故謂之情;發而中正,故謂之真情,否則偽矣。道也者,中正之理也,其情發於人倫日用,不失其中正焉,則道矣。勿忘勿助,其間則中正處也,此正情復性之道也。《復鄭啟範》《論學書》

慎獨格物,其實一也。格物者,至其理也。學問思辨行,所以至之也,是謂以身至之也。所謂窮理者,如是也。近而心身,遠而天下,暫而一日,久而一世,只是格物一事而已。格物云者,體認天理而存之也。《答陳宗亨》《論學書》

所云主一,是主一個中,與主一是主天理之說相類。然主一,便是無一物,若主中主天理,則又多了中與天理,即是二矣。但主一,則中與天理自在其中矣。《答鄧恪昭》《論學書》

明德新民,全在止至善上用功,知止能得,即是知行合一,乃止至善之功。古之欲明明德二節,反復推到格物上,意心身都來格物上用功。上文知止定安,即其功也。家國天下皆在內,元是一段工夫,合外內之道,更無七段八段。格物者,即至其理也,意心身與家國天下,隨處體認天理也。所謂至者,意心身至之也,世以想像記誦爲窮理者遠矣。《寄陳惟浚》《論學書》

集者,如虛集之集,能主敬,則眾善歸焉。勿忘勿助,敬之謂也,故曰:「敬者德之聚也。」此即精一工夫。若尋常所謂集者,乃於事事上集,無乃義襲耶?此內外之辨也。然能主敬,則事事無不在矣。今更無別法,只于勿忘勿助之間,調停爲緊要耳。《答問集義》《論學書》

本末只是一氣,擴充此生意,在心爲明德,在事爲親民,非謂靜坐而明德,及長,然後應事以親民也。一日之間,開眼便是,應事即親民。自宋來儒者多分兩段,以此多陷支離。自少而長,豈有不應事者?應事而爲枝葉,皆是一氣擴充。《答陳康涯》《論學書》

天地至虛而已,虛則動靜皆虛,故能合一,恐未可以至靜言。《論學書》

虛實同體也,佛氏岐而二之,已不識性,且求去根塵,非得真虛也。世儒以佛氏爲虛無,烏足以及此。《論學書》

格物即止至善也,聖賢非有二事。自意心身至家國天下,無非隨處體認天理,體認天理,即格物也。蓋自一念之微,以至事爲之著,無非用力處也。陽明格物之說,以爲正念頭,既於後面正心之說爲贅,又況如佛老之學,皆自以爲正念頭矣。因無學問思辨行功,隨處體認之實,遂併與其所謂正者一齊錯了。以上《答王宜學》《論學書》

陽明謂隨處體認天理,是求於外。若然,則告子「義外」之說爲是,而孟子「長之者義乎」之說爲非,孔子「執事敬」之教爲欺我矣!程子所謂「體用一原,顯微無間」,格物是也,更無內外。蓋陽明與吾看心不同,吾之所爲心者,體萬物而不遺者也,故無內外;陽明之所謂心者,指腔子裏而爲言者也,故以吾之說爲外。《答楊少默》《論學書》

以隨處體認爲求之于外者,非也。心與事應,然後天理見焉。天理非在外也,特因事之來,隨感而應耳。故事物之來,體之者心也。心得中正,則天理矣。人與天地萬物一體,宇宙內即與人不是二物,故宇宙內無一事一物合是人少得底。《論學書》

云「敬者心在于事而不放之謂」,此恐未盡程子云「主一之謂敬」。主一者,心中無有一物也,故云一,若有一物則二矣。勿忘勿助之間,乃是一,今云「心在于是而不放」,謂之勿忘則可矣,恐不能不滯于此事,則不能不助也,可謂之敬乎?《論學書》

程子曰:「格者至也,物者理也,至其理乃格物也。」故古本以修身說格物。今云「格物者,事當於理之謂也」,不若云「隨處體認天理之盡也」。體認兼知行也。當於理,是格物後事,故曰「格物而后知至」。云「敬而後當於理」,敬是格物工夫也。《論學書》

聖賢之學,元無靜存動察相對,只是一段工夫,凡所用功,皆是動處。蓋動以養其靜,靜處不可力,才力便是動矣。至伊川乃有靜坐之說,又別開一個門面。故僕誌先師云:「孔門之後,若更一門。」蓋見此也。《論學書》

勿忘勿助,只是說一個敬字。忘、助皆非心之本體,此是心學最精密處,不容一毫人力,故先師又發出自然之說,至矣。來諭忘助二字,乃分開看,區區會程子之意,只作一時一段看。蓋勿忘勿助之間,只是中正處也。學者下手,須要理會自然工夫,不須疑其爲聖人熟後事,而姑爲他求。蓋聖學只此一個路頭,更無別個路頭,若尋別路,終枉了一生也。《答聶文蔚》《論學書》

明道看喜怒哀樂未發前作何氣象;延平默坐澄心,體認天理;象山在人情事變上用工夫。三先生之言,各有所爲而發。合而觀之,合一用功乃盡也。所謂隨處體認天理者,隨未發已發,隨動隨靜,蓋動靜皆吾心之本體,體用一原故也。若謂靜未發爲本體,而外已發而動以爲言,恐亦岐而二之也。《答孟津》《論學書》

石翁「名節,道之藩籬者」,云藩籬耳,非即道也。若謂即道,然則東漢之名節,晨門荷蕢之高尚,皆爲得道耶?蓋無其本也。《答王順渠》《論學書》

天理二字,聖賢大頭腦處,若能隨處體認,真見得,則日用間參前倚衡,無非此體,在人涵養以有之於己耳。《上白沙先生》《論學書》

兩承手教,格物之論,足仞至愛。然僕終有疑者,疑而不辨之則不可,欲之亦不可。不辨之,則此學終不一,而朋友見責。王宜學則曰:「講求至當之歸,先生責也。」方叔賢則亦曰:「非先生辨之而誰也?」辨之,則稍以兄喜同而惡異,是己而忽人。是己而忽人,則己自聖而人言遠矣,而陽明豈其然乎?乃不自外而僭辨之。蓋兄之格物之說,有不敢信者四:自古聖賢之學,皆以天理爲頭腦,以知行爲工夫,兄之訓格爲正,訓物爲念頭之發,則下文誠意之意,即念頭之發也,正心之正,即格也,於義文不亦重複矣乎?其不可一也。又於上文知止能得爲無承,於古本下節以修身說格致爲無取,其不可二也。兄之格物云正念頭也,則念頭之正否,亦未可據,如釋、老之虛無,則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無諸相,無根塵」,亦自以爲正矣。楊、墨之時,皆以爲聖矣,豈自以爲不正而安之?以其無學問之功,而不知所謂正者,乃邪而不自知也,其所自謂聖,乃流於禽獸也。夷、惠、伊尹、孟子亦以爲聖矣,而流於隘與不恭,而異於孔子者,以其無講學之功,無始終條理之實,無智巧之妙也。則吾兄之訓,徒正念頭,其不可者三也。《論學書》

論學之最始者,則《說命》曰:「學於古訓乃有獲。」《周書》則曰:「學古入官。」舜命禹則曰:「惟精惟一。」顏子述孔子之教則曰:「博文約禮。」孔子告哀公則曰「學問思辨篤行」,其歸於知行並進,同條共貫者也。若如兄之說,徒正念頭,則孔子止曰「德之不修」可矣,而又曰「學之不講」何耶?止曰「默而識之」可矣,而又曰「學而不厭」何耶?又曰「信而好古敏求」者何耶?子思止曰「尊德性」可矣,而又曰「道問學」者何耶?所講所學,所好所求者,何耶?其不可者四也。考之本章既如此,稽之往聖又如彼。《論學書》

吾兄確然自信,而欲人以必從,且謂「聖人復起,不能易」者,豈兄之明有不及此?蓋必有蔽之者耳。若僕之鄙說,似有可采者五:訓格物爲至,其理始雖自得,然稽之程子之書,爲先得同然,一也。考之章首「止至善」,即此也。上文知止能得,爲知行並進至理工夫,二也。考之古本,下文以修身申格致,爲於學者極有力,三也。《大學》曰「致知在格物」,程子則曰「致知在所養,養知在寡欲」,以涵養寡欲訓格物,正合古本以修身申格物之旨爲無疑,四也。以格物兼知行,其於自古聖訓「學問思辨篤行」也,「精一」也,「博約」也,「學古」「好古」「信古」也,「修德講學」也,「默識」「學不厭」也,「尊德性」「道問學」也,「始終條理」也,「知言養氣」也,千聖千賢之教,爲不謬,五也。五者可信,而吾兄一不省焉。豈兄之明有不及此?蓋必有蔽之者耳。《論學書》

僕之所以訓格者,至其理也;至其理云者,體認天理也;體認天理云者,兼知行合內外言之也。天理無內外也。陳世傑書報吾兄,疑僕隨處體認天理之說,爲求於外。若然,不幾於義外之說乎?求即無內外也。吾之所謂隨處云者,隨心隨意隨身隨家隨國隨天下,蓋隨其所寂所感時耳。一耳,寂則廓然大公,感則物來順應。所寂所感不同,而皆不離於吾心中正之本體。本體即實體也,天理也,至善也,物也,而謂求之外,可乎?致知云者,蓋知此實體也,天理也,至善也,物也,乃吾之良知良能也,不假外求也。但人爲氣習所蔽,故生而蒙,長而不學則愚。故學問思辨篤行諸訓,所以破其愚,去其蔽,警發其良知良能者耳,非有加也,故無所用其絲毫人力也。如人之夢寐,人能喚之惺耳,非有外與之惺也。《論學書》

故格物則無事矣,《大學》之事畢矣。若徒守其心,而無學問思辨篤行之功,則恐無所警發,雖似正實邪,下則爲老、佛、楊、墨,上則爲夷、惠、伊尹也。何者?昔曾參芸瓜,誤斷其根,父建大杖擊之,死而復甦。曾子以爲無所逃,于父爲正矣。孔子乃曰:「小杖受,大杖逃,乃天理矣。」一事出入之間,天人判焉,其不可講學乎?詰之者則曰:「孔子又何所學?心焉耳矣。」殊不知孔子至聖也,天理之極致也,仁熟義精也,然必七十乃從心所欲不踰矩。《論學書》

人不學,則老死于愚耳矣。若兄之聰明,非人所及,固不敢測。然孔子亦嘗以學自力,以不學自憂矣。今吾兄望高位崇,其天下之士所望風而從者也,故術不可不慎,教不可不中正,兄其圖之!兄其圖之,則斯道可興,此學可明矣。若兄今日之教,僕非不知也,僕乃嘗迷方之人也。且僕獲交於兄,十有七年矣,受愛於兄,亦可謂深矣,嘗愧有懷而不盡吐,將爲老兄之罪人,天下後世之歸咎。乃不自揣其分,傾倒言之,若稍有可采,乞一俯察;若其謬妄,宜擯斥之。吾今可以默矣。《答陽明論格物》《論學書》

衝問:「舜之用中,與回之擇中庸,莫亦是就自己心上斟酌調停,融合人心天理否?」先生曰:「用中,擇中庸,與允執厥中,皆在心上,若外心性,何處討中?事至物來,斟酌調停者誰耶?事物又不曾帶得中來。故自堯、舜至孔、顏,皆是心學。」《語錄》

盤問「日用切要工夫」。道通曰:「先生之教,惟立志、煎銷習心、體認天理、之三言者,最爲切要,然亦只是一事。每令盤體驗而熟察之,久而未得其所以合一之義,敢請明示。」先生曰:「此只是一事。天理是一大頭腦,千聖千賢,共此頭腦,終日終身,只是此一大事,更無別事。立志者,立乎此而已;體認是工夫,以求得乎此者,煎銷習心,以去其害此者。心只是一箇好心,本來天理完完全全,不待外求,顧人立志與否耳!孔子十五志於學,即志乎此也。此志一立,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直至不踰矩,皆是此志。變化貫通,只是一志。志如草木之根,具生意也;體認天理,如培灌此根;煎銷習心,如去草以護此根。貫通只是一事。」《語錄》

心問「如何可以達天德」?道通云:「只體認天理之功,一內外,兼動靜,徹始終,一息不容少懈,可以達天德矣。」盤亦問:「何謂天德?何謂王道?」道通謂:「君亦理會慎獨工夫來,敢問慎獨之與體認天理,果若是同與?」先生曰:「體認天理與慎獨,其工夫俱同。獨者,獨知之理,若以爲獨知之地,則或有時而非中正矣,故獨者,天理也。此理惟己自知之,不但暗室屋漏,日用酬應皆然。慎者,所以體認乎此而已。若如是,有得便是天德,便即王道,體用一原也。」《語錄》

一友問:「何謂天理?」衝答曰:「能戒慎恐懼者,天理也。」友云:「戒慎恐懼是工夫。」衝曰:「不有工夫,如得見天理?故戒慎恐懼者,工夫也,能戒慎恐懼者,天理之萌動也。循此戒慎恐懼之心,勿忘勿助而認之,則天理見矣。熟焉如堯之兢兢,舜之業業,文王之翼翼,即無往而非天理也。故雖謂戒慎恐懼爲天理可也。今或不實下戒慎不睹、恐懼不聞之功,而直欲窺天理,是之謂先獲後難,無事而正,即此便是私意遮蔽,烏乎得見天理耶?」先生曰:「戒慎恐懼是工夫,所不睹不聞是天理,工夫所以體認此天理也,無此工夫,焉見天理?」《語錄》

舜臣問:「正應事時,操存此心,在身上作主宰,隨處體認吾心身天理真知,覺得吾心身生生之理氣,所以與天地宇宙生生之理氣,吻合爲一體者,流動于腔子,形見于四體,被及於人物。遇父子,則此生生天理爲親;遇君臣,則此生生天理爲義;遇師弟,則此生生天理爲敬;遇兄弟,則此生生天理爲序;遇夫婦,則此生生天理爲別;遇朋友,則此生生天理爲信;在處常,則此生生天理爲經;在處變,則此生生天理爲權;以至家國天下,華戎四表,蒞官行法,班朝治軍,萬事萬物,遠近巨細,無往而非吾心身生生之理氣。根本于中而發見於外,名雖有異而只是一箇生生理氣,隨感隨應,散殊見分焉耳,而實非有二也。即此便是義以方外之功,即此便是物來順應之道,而所以行天下之達道者在是焉。愚見如此,未審是否?」先生曰:「如此推得好,自隨處體認以下至實,非有二也。皆是可見,未應事時只一理,及應事時纔萬殊。《中庸》所謂『溥博淵泉而時出之』,正爲此。後儒都不知不信,若大公順應,敬直義方,皆合一道理。宜通上章細玩之,體用一原。」《語錄》

一友問:「察見天理,恐言於初學,難爲下手。」衝答曰:「夫子之設科也,中道而立,能者從之。天理二字,是就人所元有者指出,以爲學者立的耳。使人誠有志于此,而日加體認之功,便須有見。若其不能見者,不是志欠真切,便是習心障蔽。知是志欠真切,只須責志,知爲習心障蔽,亦是責志,即習心便消而天理見矣。」先生曰:「天理二字,人人固有,非由外鑠,不爲堯存,不爲桀亡。故人皆可以爲堯、舜,途之人可以爲禹者,同有此耳。故途之人之心,即禹之心,禹之心,即堯、舜之心,總是一心,便無二心。蓋天地一而已矣。《記》云:『人者,天地之心也。』天地古今宇宙內,只同此一個心,豈有二乎?初學之與聖人同此心,同此一個天理,雖欲強無之又不得。有時見孺子入井,見餓殍,過宗廟,到墟墓,見君子,與夫夜氣之息,平旦之氣,不知不覺,萌動出來,遏他又遏不得。有時志不立,習心蔽障,又忽不見了。此時節,蓋心不存故也,心若存時,自爾見前。唐人詩亦有理到處,終日覓不得,有時還自來,須要得其門。所謂門者,勿忘勿助之間,便是中門也。得此中門,不患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責志去習心是矣,先須要求此中門。」《語錄》

一友患天理難見。衝對曰:「須于心目之間求之。天理有何形影,只是這些虛靈意思,平鋪著在,不容你增得一毫,減得一毫,輕一毫不得,重一毫不得,前一步不得,卻一步不得,須是自家理會。」先生曰:「看得儘好,不增不減,不輕不重,不前不卻,便是中正。心中正時,天理自見。難見者,在於心上工夫未中正也。但謂『天理有何形影』是矣,又謂『只是這些虛靈意思,平鋪著在』,恐便有以心爲天理之患,以知覺爲性之病,不可不仔細察。釋氏以心之知覺爲性,故云蠢動含靈,莫非佛性,而不知心之生理乃性也。平鋪二字無病。」《語錄》

孚先問:「戒慎不睹,恐懼不聞,敬也,所謂必有事焉者也。勿助勿忘,是調停平等之法,敬之方也。譬之內丹焉,不不聞其丹也,戒慎恐懼以火養丹也,勿助勿忘所謂文武火候,然否?」先生曰:「此段看得極好,須要知所謂其所不睹,其所不聞者,何物事?此即道家所謂真種子也。故其詩云:『鼎內若無真種子,如將水火煮空鐺。』試看吾儒,真種子安在?尋得見時,便好下文武火也。勉之!勉之!」《語錄》

衝嘗與仲木、伯載言學,因指雞母爲喻云:「雞母抱卵時,全體精神都只在這幾卵上,到得精神用足後,自化出許多雞雛來。吾人於天地間,萬事萬化,都只根源此心精神之運用何如耳!」呂、陸以爲然。一友云:「說雞母精神都在卵上,恐猶爲兩事也。」此又能輔衝言所不逮者。先生曰:「雞卵之譬,一切用功,正要如此接續。許大文王,只是緝熙敬止。雞抱卵,少間斷,則這卵便毈了。然必這卵元有種子,方可。若無種的卵,將來抱之雖勤,亦毈了。學者須識種子,方不枉了工夫。何謂種子?即吾此心中這一點生理,便是靈骨子也。今人動不動只說涵養,若不知此生理,徒涵養個甚物?釋氏爲不識此種子,故以理爲障,要空要滅,又焉得變化?人若不信聖可爲,請看無種子雞卵,如何抱得成雛子皮毛骨血形體全具出殼來?都是一團仁意,可以人而不如鳥乎?精神在卵內,不在抱之者,或人之言,亦不可廢也。明道先生言:『學者須先識仁。』」《語錄》

衝問儒釋之辨。先生曰:「子可謂切問矣。孟子之學,知言養氣,首欲知詖淫邪遯之害心,蓋此是第一步生死頭路也。往年曾與一友辨此,渠云:『天理二字,不是校仙勘佛得來。』吾自此遂不復講。意吾謂天理正要在此岐路上辨,辨了便可泰然行去,不至差毫釐而謬千里也。儒者在察天理,佛者反以天理爲障;聖人之學,至大至公,釋者之學,至私至小,大小公私,足以辨之矣。昨潘稽勳、石武選亦嘗問此,吾應之曰:『聖人以天地萬物爲體,既以身在天地萬物內,何等廓然大公,焉得一毫私意?凡私皆從一身上起念,聖人自無此念,自無意必固我之私。若佛者務去六根六塵,根塵指耳目口鼻等爲言,然皆天之所以與我,不能無者,而務去之,即己一身亦奈何不得,不免有意必固我之私,猶強謂之無我耳,何等私小!』二子聞言,即悟歎:『今日乃知如此,先正未嘗言到。』」《語錄》

或問:「學貴煎銷習心,心之習也,豈其固有之污歟?」曰:「非固有也,形而後有者也,外鑠而中受之也。如秦人之悍也,楚人之詐也,心之習于風氣者也。處富而鄙吝,與處約而好侈靡者,心之習于居養者也,故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煎銷也者,鍊金之名也。金之精也,有污於鉛者,有污於銅者,有污於糞土之侵蝕者,非鍊之不可去也。故金必百煉而後精,心必百煉而後明。」先生曰:「此說得之。認得本體,便知習心,習心去而本體完全矣,不是將本體來換了習心,本體元自在,習心蔽之,故若不見耳。不然,見赤子入井,便知何發出來?故煎銷習心,便是體認天理工夫。到見得天理時,習心便退聽。如煎銷鉛銅,便是煉金,然必須就爐錘,乃得煉之之功。今之外事以求靜者,如置金于密室,不就爐錘,雖千萬年也,只依舊是頑雜的金。」《語錄》

衝謂:「未發之中,雖聖人可說得。若是聖人而下,都是致和底工夫。然所謂和者,不戾于中之謂,乃是就情上體貼此中出來。中立而和生也,到得中常在時,雖併謂之致中和,亦可也。然否?」先生曰:「道通所謂『情上體貼此中出來』一句,與『中立而和生』,皆是。其餘未精。致中和乃修道立教之功用,道至中和極矣,更又何致耶?若以未發之中爲聖人分上,致和工夫爲聖人而下學者分上,則又欠明了。所不睹不聞,即未發之中也,道之體也。學者須先察識此體,而戒慎恐懼以養之,所謂養其中也。中立而和生焉。若謂自然而中,則惟聖可能也。若工夫,則正是學者本源緊要處,動以養其靜。道通徒見戒慎恐懼字,以爲致和耳。」《語錄》

或有認思慮寧靜時爲天理,爲無我,爲天地萬物一體,爲鳶飛魚躍,爲活潑潑地,自以爲灑然者,因言:「遇動輒不同,何也?」衝應之曰:「譬之行舟,若這個舟,風恬浪靜時,或將就行得,若遇狂風迭浪,便去不得也。要去,須得柁柄在手。故學莫先于立主宰,若無主宰,便能胸中無他閒思雜想,亦只討得個清虛一大氣象,安得爲天理?安可便說鳶飛魚躍?程明道先生嘗言:『鳶飛戾天,魚躍于淵,與必有事焉而勿正意同。』昔聰明如文公,直到晚年,纔認得明道此意。未知這必有事焉,是何事?」先生曰:「天理亦不難見,亦不易見,要須切己實用,必有事焉而勿正工夫,乃可真見,都是鳶飛魚躍,不然亦只是說也。」《語錄》

衝謂:「初學之士,還須令靜坐息思慮,漸教以立志,體認天理,煎銷習心,及漸令事上磨鍊。衝嘗歷歷以此接引人,多見其益。動靜固宜合一用工,但靜中爲力較易,蓋人資質不同,及其功用純雜亦異,須是因才成就,隨時點化,不可拘執一方也。然雖千方百計,總是引歸天理上來,此則不可易。正猶母雞抱卵,須是我底精神合併他底精神一例用,方得,如何?」先生曰:「靜坐,程門有此傳授。伊川見人靜坐,便歎其善學。然此不是常理。日往月來,一寒一暑,都是自然常理流行,豈分動靜難易?若不察見天理,隨他入關入定,三年九年,與天理何干?若見得天理,則耕田鑿井,百官萬物,金革百萬之眾也,只是自然天理流行。孔門之教,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黃門毛式之云:『此是隨處體認天理。』甚看得好。無事時不得不居處恭,即是靜坐也。有執事與人時,如何只要靜坐?使此教大行,則天下皆靜坐,如之何其可也?明道終日端坐如泥塑人,及其接人,渾是一團和氣,何等自然!」《語錄》

「日昨孚先以長至在邇,作飯會。席間因講復其見天地之心,衝謂諸友云:『人心本自坦坦平平,即所謂天地之心,不待復而後見也。聖人見人多迷而不復,恐其滅絕天理,不得已而又就其復處指點出來,欲令人便循著擴充將去也。吾輩若能守得平坦之心常在,即不消言復,只怕無端又生出別念來耳。故顏子克己,只是不容他軀殼上起念。』諸友以爲然。如何?」先生曰:「冬至一陽初動,所爲來復時也。天地之心,何時不在?特於動物時見耳。人心一念萌動,即是初心,無有不善,如孟子乍見孺子將入於井,便有怵惕惻隱之心,乍見處亦是初心復時也。人之良心,何嘗不在?特於初動時見耳。若到納交要譽,惡其聲時,便不是本來初心了。故孟子欲人就于初動處擴充涵養,以保四海。若識得此一點初心真心,便是天理。由此平平坦坦,持養將去,可也。若夫不消言復一語,恐未是初學者事,雖顏子亦未知此道。顏子猶不遠復,毋高論,要力行實地有益耳。」《語錄》

潘稽勳講:「天理須在體認上求見,舍體認,何由得見天理也?」衝對曰:「然。天理固亦常常發見,但人心逐外去了,便不見,所以要體認。纔體認,便心存,心存便見天理,故曰:『不能反躬,天理滅矣。』又曰:『復其見天地之心。』體認是反躬而復也,天地之心即我之心。生生不已,便無一毫私意參雜其間,此便是無我,便見與天地萬物共是一體,何等廣大高明!認得這個意思,常見在,而乾乾不息以存之,這纔是柄在手,所謂其幾在我也。到那時,恰所謂開闔從方便,乾坤在此間也。宇宙內事,千變萬化,總根源于此,其妙殆有不可言者,然只是一個熟,如何:」先生曰:「此節所問所答皆是,然要用功實見得方有益。中間云『纔體認便心存,心存便見天理』,不若心存得其中正時,便見天理也。如此體認工夫,尤更直截。其後云云,待見天理後,便見得親切也。」《語錄》

陳子才問:「先生常言,見得天理,方見得人欲,如何?」衝謂:「才體認,便見得天理,亦便見得人欲。蓋體認是天理萌動,人心得主宰時也,有主宰便見人欲。文王緝熙,只體認不已,便接續光明去,便容不得一毫人欲,此便是敬止。從此到至善,只一條直路。因竊自歎曰:『明見得這條路在前面,還只不肯走,病果安在耶?』願賜鞭策。」先生曰:「文王緝熙敬止,便是止至善,便是體認天理工夫。若見得時,李延平所謂一毫私意亦退聽也。豈不便見得人欲乎?若人之酒醒,便知是醉也。若謂明見得這條路在前面,如何不肯走?或是未曾上路也,又何遲迴顧慮?無乃見之未明,或有病根,如憂貧之類,在內爲累故耶?若欲見之明,行之果,須是將習心打破兩層三層,乃可向往也。」《語錄》

一友語經哲曰:「須無事時,敬以直內,遇有事,方能義以方外。」經哲曰:「恐分不得有事無事。聖人心事,內直則外自方,學者恐義以方外事,亦是做敬以直內工夫,與修辭立誠,亦是做忠信進德工夫,纔見得心事合一也。先生隨處體認天理之訓,盡此二句之意,便見打透明白,不知是否?」先生曰:「隨處體認天理,兼此二句包了,便是合內外之道。敬以包乎義,義以存乎敬,分明不是兩事。先儒未嘗說破,予一向合看。如此見得《遺書》中謂『釋氏敬以直內則有之,義以方外則無有』決非程子語也。吾子看到此,難得。」《語錄》

一友問:「明道先生言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貼出來。今見朋友中,開口便說天理,某卻疑先生教人要察見天理者,亦是人自家體貼乎此耳,非謂必欲人圖寫個天理與人看也,如何?」衝對曰:「誠然!誠然!天理何嘗有定形,只是個未發之中。中亦何嘗有定體,人但常以心求中正爲主意,隨時隨事,體認斟酌,調習此心,常合于中正,此便是隨處皆天理也。《康誥》所謂『作稽中德』,亦是如此。求也自求,見也自見,得也自得,他人不能與其力,便是見得,亦不能圖寫與人看。雖然說工夫處,卻不能瞞得人也。未知是否?」先生曰:「天理只是自家體認,說便不濟事。然天理亦從何處說得?可說者,路頭耳,若連路頭也不說,便如何去體認?其全不說者,恐是未嘗加體認工夫,如未曾行上路的人,便無疑問也。所云『心求中正,便是天理』,良是。然亦須達得天理,乃可中正。而不達天理者,有之矣,釋氏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是也,何曾達得天理?」《語錄》

若愚問:「《中庸》尊德性道問學一章,朱子以存心致知言之,而未至力行者,厥義維何?幸夫子教之。」先生曰:「後世儒者,認行字別了,皆以施爲班布者爲行,殊不知行在一念之間耳。自一念之存存,以至于事爲之施布,皆行也。且事爲施布,豈非一念爲之乎?所謂存心即行也。」《語錄》

若愚問:「天理,心之主也;人欲,心之賊也。一心之微,眾欲交攻,日侵月蝕,賊漸內據,主反退聽,旦晝所爲,時或發見,殆亦杯水於輿薪之火耳,如弗勝何?今欲反其故,復其真,主者主之,賊者賊之,如之何其用力也?幸夫子教之!」先生曰:「這個天理真主未嘗亡,特爲賊所蔽惑耳,觀其時或發見可知矣。體認天理,則真主常在,而賊自退聽,不是外邊旋尋討主入室來,又不是逐出賊使主可復也。只頃刻一念正,即主翁便惺,便不爲賊惑耳。二者常相爲消長。」《語錄》

問:「劉子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性之所以立也。』子思曰:『中者,天下之大本,用之所以行也。』體用一原,顯微無間,學者從事于勿助勿忘之間而有得。夫無聲無臭之旨,則日用應酬,莫非此中,發見流行之妙,不啻執規矩以爲方圓,蓋曲當也。然堯、舜『允執之中』,孟子『無權之中』,似就事物上說,故後世有求中于外者,不知『危微精一』,皆心上工夫,而『權』之一字,又人心斟酌運量之妙。以中乎不中者,則既以反其本矣,舍此不講,而徒于事物上每每尋個恰好底道理,雖其行之無過不及,而固已入于義外之說,恐終亦不免于執一而已矣。臆見如此,未知何如?」先生曰:「聖人之學,皆是心學。所謂心者,非偏指腔子裏方寸內與事爲對者也,無事而非心也。堯、舜『允執厥中』,非獨以事言,乃心事合一。允執云者,吻合於心,與心爲一,非執之於外也。所謂權者,亦心也,廉伯所云『斟酌運量之本』是也。若能於事物上察見自然天理,平時涵養,由中正出,即由仁義行之學,何有不可?若平時無存養工夫,只到事來面前,纔思尋討道理,即是行仁義必信必果之學,即是義外,即是義襲而取之者也。誠偽王霸之分,正在於此。」《語錄》

問:「《中庸》不睹不聞,與《詩》無聲無臭之旨,何以異?天理本無形聲可以議擬,但只恁地看,恐墮于無。若于無中想出一個不睹不聞景象,則亦滯于有矣。無即佛氏之所謂空,有即其所謂相也,二者皆非也。然則不無而無,不有而有,其心之本體乎?其在勿助勿忘之間乎?近來見得如是,幸夫子明以教我。」先生曰:「此事正要理會,廉伯能以疑問知,是善理會矣。在人爲不睹不聞,在天爲無聲無臭,其實一也。如舊說,不睹不聞,無聲無臭,卻墮于虛無而不自知矣。然於不睹不聞,而必曰『其所』,是有實體也;於無聲無臭而必曰『上天之載』,是有實也,何墮于無?這個不睹不聞之實體,程子所謂『亦無有處有,亦無無處無』,乃心之本體,不落有無者也。須于勿助勿忘之間見之,要善體認。吾于《中庸》測難已說破,惟諸君于心得中正時,識取本體,自然見前,何容想像!」《語錄》

奉謂:「孟子所謂『持其志,毋暴其氣』者,亦無本末之分,不過欲人存中以應外,制外以養中耳,使知合觀並用之功也。公孫丑疑而問者,未達乎此而已矣!」先生曰:「志氣不是兩物,志即氣之精靈處,志之所至,氣亦至焉,故持志即毋暴氣,都一齊管攝。如志欲手持則持,志欲足行則行,豈不內外一致?存中應外,固是制外之心,非由中乎?不必分內外。」《語錄》

清問:「昨者坐中一友言『夜睡不』,先生謂其『未曾體認天理,故睡不』。清因舉蔡季通『先睡心,後睡眼,文公以爲古今未發之妙』言之,先生不以爲然。豈以其岐心目爲二理耶?」先生曰:「吾意不以爲然者,非以岐心目爲二理也。只先一個睡字,便是安排。事事亦復如是。所謂體認天理者,亦非想像,想像亦便是安排。心中無事,天理自見,無事便自睡得著,何意何必?」《語錄》

「毛式之日來工夫儘切身,衝家居全得此友往來商確耳。但渠銖較寸量,念頭尚未肯放下,多病精神不足,可惜也。願先生療以一言,渠若見得完全,卻會守得牢固。」先生曰:「毛君素篤信吾學,隨處體認天理,此吾之中和湯也。服得時,即百病之邪自然立地退聽,常常服之,則百病不生,而滿身氣體中和矣。何待手勞腳攘,銖較寸量乎?此心天理,譬之衡尺,衡尺不動,而銖銖寸寸,自分自付,而衡尺不與焉。舜之所以無爲而天下治者,此也。此劑中和湯,自堯、舜以來,治病皆同。天理人心不在事,心兼乎事也。」《語錄》

朱鵬問:「道通云『隨處體認天理,即孔門博約一貫之義』者,然則博學于文,約之以禮,須合作一句看始明,請示其的。」先生曰:「隨處體認天理,與博約一貫同,皆本于精一執中之傳。博文約禮,還是二句,然則一段工夫,一齊並用,豈不是同一體認天理?」《語錄》

衝問:「先生嘗言:『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此便是良知,亦便是天理。』竊以爲是非之心,其在人也,雖私欲亦蒙蔽他不得。譬諸做強盜,人若說他是強盜,他便知怒。又如做官人要錢底,渠亦怕人知覺,及見人稱某官何等清廉,渠亦知敬而自愧。可見他本心自是明白,雖其貪利之心,亦蔽他不得。此正是他天理之心未嘗泯滅處。學者能常常體察乎此,依自己是非之心,知得真切處,存養擴充將去,此便是致良知,亦便是隨處體認天理也。然而,外人多言先生不欲學者之言良知者,豈慮其體察未到,將誤認于理欲之間,遂以爲真知也耶?」先生曰:「如此看得好。吾于《大學》『小人閒居』章測難,備言此意。小人至爲不善,見君子即知掩不善,又知著其善,又知自愧怍,人視己如見肺肝;又如賊盜至爲不道,使其乍見孺子將入井,即有怵惕惻隱之心,豈不是良知?良知二字,自孟子發之,豈不欲學者言之?但學者往往徒以爲言,又言得別了,皆說心知是非皆良知,知得是便行到底,知得非便去到底,如此是致。恐師心自用,還須學問思辨篤行,乃爲善致。」《語錄》

衝問:「先生儒佛之辨明矣。竊以爲論佛氏曰『當先根究其初心,不合從軀殼起念,且緩責其苦根塵、絕倫理之罪』,蓋由其舉足之差,遂使其謬至于此極也,故衝每與朋儕言學,須先探訊其志,然後與論工夫。若其志不正,雖與講得極親切,只是替他培壅得私己的心,反幫助潤飾得他病痛,後來縱欲敗度,傷殘倫理,或反有甚於佛氏者。孔子於門人,往往誘其言志,孟子欲人察於善利之間者,殆爲是耳。故自學教人,皆宜先正其志,何如?」先生曰:「佛氏初心,軀殼起念,即是苦根塵、絕倫理之罪,是同條共貫事。然問罪者,先須按其實贓證,乃可誅之也。今只誅其軀殼起念,則彼又有無諸相之說,必不肯服。從事聖人之書者,亦有縱欲敗度,傷殘倫理,然不可謂之儒,聖人必不取之。而佛相之說,正欲人人絕滅倫理,如水火之不相同。子比而同之,且抑揚之間,詞氣過矣。正志之說,甚好。」《語錄》

衢問:「先生教人體認天理,衢即于無事時,常明諸心,看認天地萬物一體之善;至有事時,即就此心上體會,體會便應去求個是便了,不識然否?」先生曰:「吾所謂天理者,體認于心,即心學也。有事無事,原是此心。無事時萬物一體,有事時物各付物,皆是天理充塞流行,其實無一事。」《語錄》

「經哲向前領師尊教,每令察見天理,哲苦天理難見,正坐失于空中摸索耳。近就實地尋求,始覺日用間一動一止,一事一物,無非這個道理。分明有見,但猶有一等意思牽滯,未肯真實認他做主耳,非難見也。竊以人生天地間,與禽獸異也,人得天地之中耳。中乃人之生理也,即命根也,即天理也,不可頃刻間斷也。若不察見,則無所主宰,日用動作,忽入於過不及之地,而不自知矣。過與不及,即邪惡之漸,去禽獸無幾矣。故千古聖賢授受,只一個中,不過全此天然生理耳。學者講學,不過講求此中,求全此天然生理耳。入中之門,曰勿助勿忘,中法也。以中正之法,體中正之道,成中正之教也。體認天理,即體認中也。但中字虛,天理字真切,令人可尋求耳。不知是否?」先生曰:「體認正要如此真切,若不用勿助勿忘之規,是無也。」《語錄》

「經哲與一友論擴充之道,經哲以擴充非待發見之後,一端求充一端也。只終日體認天理,即此是敬。敬即擴充之道,非敬之外又有擴充工夫也。所謂操存涵養,體驗擴充,只是一事。如戒懼慎獨以養中,中立而和自發,無往而非仁義禮智之發見矣。孟子曰:『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重在足字,非必保四海而後爲充也,只是求復吾廣大高明之本體耳。不知是否?」先生曰:「今之所謂良知者,待知得這一是非,便致將去,此所謂待發見之後,一端求充一端也。只一隨處體認天理,擴充到盡處,即足保四海,即是高明廣大之本體。」《語錄》

津問:「鳶飛魚躍,活潑潑地,學者用功,固不可不識得此體。若一向爲此意擔閣,而不用參前倚衡的工夫,終無實地受用。須是見鳶飛魚躍的意思,而用參前倚衡的工夫,雖用參前倚衡的工夫,而鳶飛魚躍之意自在。非是一邊做參前倚衡的工夫,一邊見鳶飛魚躍的意思,乃是一併交下。惟程明道謂『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未嘗致纖毫人力』最盡。」先生曰:「鳶飛魚躍,與參前倚衡,同一活潑潑地,皆察見天理工夫。識得此意而涵養之,則日進日新,何擔閣之云?不可分爲二也。所舉明道『必有事焉,勿正,勿忘,勿助長,元無絲毫人力』之說最好。勿正,勿忘,勿助,中間未嘗致絲毫人力,乃必有事焉之工夫的當處。朱傳節度二字最好,當此時節,所謂參前倚衡,所謂鳶飛魚躍之體自見矣。陽明謂『勿忘、勿助之說爲懸虛』,而不知此乃所有事之的也,舍此則所有事無的當工夫,而所事者非所事矣。」《語錄》

子嘉問:「程子曰:『勿助、勿忘之間,乃是正當處。』正當處即天理也,故參前倚衡,與所立卓爾,皆見此而已,必見此而後可以語道。或以勿助、勿忘之間乃虛見也,須見天地萬物一體,而後爲實見。審如是,則天地萬物一體,與天理異矣。人惟不能調習此心,使歸正當,是以情流私勝,常自扞格,不能體天地萬物而一之。若能于勿助、勿忘之間,真有所見,則物我同體在是矣。或于此分虛實者,獨何歟?故《圖說》曰:『性者,天地萬物一體者也;心也者,體天地萬物而不遺。』舍勿助、勿忘之間,何容力乎?伏惟明示,以決嘉之疑。」先生曰:「惟求必有事焉,而以勿助、勿忘爲虛。陽明近有此說,見於與聶文蔚侍御之書。而不知勿正、勿忘、勿助,乃所有事之工夫也。求方圓者必於規矩,舍規矩則無方圓。舍勿忘、勿助,則無所有事,而天理滅矣。下文『無若宋人然』,非徒無益,而又害之可見也。不意此公聰明,未知此要妙,未見此光景,不能無遺憾,可惜!可惜!勿忘、勿助之間,與物同體之理見矣。至虛至實,須自見得。」《語錄》

子嘉問:「克己復禮,一功也。克己而禮自復,禮復而後己可言克矣。蓋一心之中,理欲不容並立也。或者專言克己,必己私克盡而後禮可復,則程子生東滅西之語,何謂乎?若謂初學之士,習心已久,不免己私之多,故先言克己以覺之,即先正所謂非全放下,終難湊泊之謂也。以此爲講學始終之要,恐非中正也。殊不知言復禮則克己在其中,言克己則復禮不外矣。若得其要,于勿助、勿忘之間,雖言克己,亦可也。若不得其要,不知所克者何物,縱云克己,亦不過把持而已,爲能盡克而不生乎?若謂顏子之功,尚亦如此,況其他乎?顏子之資,生知之亞,故己一克而即去不萌,所謂不貳過是也。非若後世一一而克之之謂也。或以爲存天理無所捉摸,不若克己之爲切是,蓋未得其功于勿助、勿忘之間者也。若果能有見于勿助、勿忘之間,則己私又何容乎?嘉以爲,既真有所見,復于受病深者而克之,則日漸月磨,己不知而自克也。嘉知所見或亦偏墮而不知,伏惟詳示。」先生曰:「克己復禮,故不是二事。然所謂克己者,非謂半上半下也,去之盡乃謂之克也。己私纔盡,天理立復,若其不繼,又復如初。惟隨處體認天理最要緊,能如是,則克復在其中矣。謂體認天理,不如克己者,蓋未知此。且克己惟以告顏子,而不告仲弓諸人,蓋非人人所能也。今人只說克己耳,又何曾克來?若待到知是己私時、其機已住,又安能克?惟是祇悔耳。」《語錄》

子嘉問:「隱顯無間,動靜一功,子所雅言也。或者不求立其本體,而專磨煉于事,遂詆靜坐者爲非。夫靜坐而不求諸人事,而後可以言偏矣。若專用力于事,而不求見本體,則與靜坐之弊均矣,又何誚彼耶?不知所謂磨煉者,又何物耶?況所謂隨處體認天理,非守于事也,體認也者,知行並進之謂也。識得此天理,隨時隨處,皆知行並進乎此天理也。若曰隨事,則偏于事而非中正矣。毫釐千里之差,所係不細,伏惟垂教。」先生曰:「體認天理,而云隨處,則動靜心事,皆盡之矣。若云隨事,恐有逐外之病也。孔子所謂居處恭,乃無事靜坐時體認也,所謂執事敬,與人忠,乃有事動靜一致時體認也,體認之功貫通動靜顯隱,即是一段工夫。」《語錄》

問:「周子曰:『無極而太極。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復動,一動一靜,互爲其根,分陰分陽,兩儀立焉』。夫動靜一也,而爲動而生陽,靜而生陰,則動靜各自爲一物矣。謂常體不易者爲靜,妙用不息者爲動,則所謂靜極復動,動極復靜者,不可通矣。夫所謂分陰分陽,兩儀立焉者,其以天地之形體言之乎?亦以其性情言之乎?以其形體言之,則天主動,地主靜,動靜分矣。以其性情言之,則所謂陽變陰合,而生金木水火土者,又何謂也?願示。」先生曰:「觀天地間只是一氣,只是一理,豈常有動靜陰陽,二物相對,蓋一物而兩名者也。夫道一而已矣,其一動一靜,分陰分陽者,蓋以其消長迭運言之,以其消故謂之靜,謂之陰,以其長故謂之動,謂之陽。亙古亙今,宇宙內只此消長。觀四時之運與人一身之氣可知,何曾有兩物來?古今宇宙,只是一理,生生不息,故曰動靜無端,陰陽無始,見之者,謂之見道。」《語錄》

問:「白沙先生有語云:『靜坐久之,然後吾心之體隱顯呈露,常若有物。』觀此,則顏之卓爾,孟之躍如,蓋皆真有所見,而非徒爲形容之辭矣。但先生以靜坐爲言,而今以隨處體認爲教,不知行者之到家,果孰先而孰後乎?明道先生曰:『天理二字,是某體貼出來。』是其本心之體,亦隱然呈露矣。而十二年之後,復有獵心之萌,何也?意者體貼出來之時,方是尋得入頭去處,譬如仙家之說,雖是見得玄關一竅,更有許多火候溫養工夫,非止謂略窺得這個景像,可以一了百了。如何?」先生曰:「虛見與實見不同。靜坐久,隱然見吾心之體者,蓋爲初學言之,其實何有動靜之間!心熟後,雖終日酬酢萬變,朝廷百官萬事,金革百萬之眾,造次顛沛,而吾心之本體,澄然無一物,何往而不呈露耶?蓋不待靜坐而後見也。顏子之瞻前忽後,乃是窺見景象,虛見也,至于博約之功,既竭其才之後,其卓爾者,乃實見也。隨處體認天理,自初學以上皆然,不分先後,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即隨處體認之功,連靜坐亦在內矣。」《語錄》

問:「先生曰:『無在無不在,只此五字,循而行之,便有無窮難言之妙。』白沙先生所謂:『高明之至,無物不覆,反求諸身,不在于人欲也。無不在者,無不在于天理也。』郡竊謂此五字,當渾全以會其意,不當分析以求其義,分析則支難矣。既有學問思辨之功,意不向別處走,不必屑屑於天理人欲之分析也。此緊關終身受用之地,更願發揮,與同志者共之。」先生曰:「此段看得好,五字不可分看,如勿忘勿助四字一般,皆說一時事,當此時天理見矣。常常如此,恒久不息,所以存之也。白沙先生所謂柄在手者如此,此乃聖學千古要訣。近乃聞不用勿忘勿助之說,將孰見之、孰存之乎?是無柄頭腦,學問者不可不知。」《語錄》

問:「先生曰『神易無方體,學者用無在無不在之功夫,當內外動靜渾然之兩忘也。』蓋工夫偏于靜,則在于靜矣,工夫偏于動,則在於動矣,工夫偏於內,則在於內矣,工夫偏于外,則在於外矣,非所謂無在無不在也,非所謂無方體也,非所謂活潑潑地也。切料如此,不知其果然否乎?」先生曰:「神易最可玩,此當以意會,不可以言盡也。當知易是甚?神又是甚?皆於勿忘勿助無在無不在之間見之,何內外動靜之分?會得時便活潑潑地。」《語錄》

問:「竊料天地之心,動而無動,靜而無靜之妙,貫晝夜寒暑古今,而無不然也。而此獨以亥子爲然者,必有說矣!願聞所謂亥子中間者。」先生曰:「動靜之間,即所謂幾也。顏子知幾,正在此一著。」《語錄》

道通復問:「惟意必固我,故不能貫通,心事合一持養否?」答曰:「惟不於心事合一持養,心地不能灑然,而物來順應,則每事擬議商量,憧憧憒憒,便是意必固我。」《語錄》

先生曰:「先師白沙先生與予《題小圓圖屋詩》有云:『至虛元受道。』又語予曰:『虛實二字,可往來看,虛中有實,實中有虛。』予謂太虛中都是實理充塞流行,只是虛實同原。」《語錄》

先生曰:「戊子歲除,召各部同志諸君飲于新泉,共論大道。」飲畢言曰:「諸君知忠信爲聖道之至乎?學者徒大言誇人而無實德,無忠信故也。故主忠信,忠信所以進德,直上達天德以造至誠之道。忠信之外,無餘事矣。」既而語羅民止、周克道、程子京曰:「忠信者,體認天理之功盡在是矣。中心爲忠,心中故實,是謂之信。心之不實,全是不中不正之心爲之。」問:「如何中心?」曰:「勿忘勿助之間,則心中矣。」《語錄》

孟津曰:「心之本體,莫非天理,學者終日終身用功,只是要循著天理,求復本體而已。本體何分於動靜乎?明道云:『須看喜怒哀樂未發前作何氣象。』延平之教,默坐澄心,體認天理。象山誨學者曰:『須在人情事變上用工夫。』喜怒哀樂情也,亦事也,已發者也。一則欲求諸已發,一則欲看諸未發,何與?竊意三先生之教一也。明道爲學者未識得本體,看未發之前氣象,正欲體認本體也。認得本體,方好用功。延平亦明道意也。象山恐學者未識於實地用功,即墮於空虛漭蕩,便有岐心事爲二之病。人情事變,乃日用有實地可據處,即此實地,以體認吾心本然之天理,即人情事變,無不是天理流行,無不是未發前氣象矣。若不從實地體認出來,竊恐病痛未除,猶與本體二也。幸賜明教。」先生曰:「來問亦看得好。三先生之言,各有所爲而發,合而觀之,合一用功乃盡也。吾所謂體認者,非分已發未發,未分動靜。所謂隨處體認天理者,隨已發未發,隨動隨靜,皆吾心之本體,蓋動靜體用一原故也。故彼明鏡然,其明瑩光照者,其本體也。其照物與不照物,任物之來去,而本體自若。心之本體,其於未發已發,或動或靜,亦若是而已矣。若謂靜未發爲本體,而外已發而動以爲言,恐亦有岐而二之之弊也。前輩多坐此弊,偏內偏外,皆支離而非合內外之道矣。吾《心性圖》備言此意,幸心體之。」《語錄》

先生曰:「主一個天理,陽明常有此言。殊不知無適之謂一,若心主一個天理在內,即是物,即非一矣。惟無一物,乃是無適,乃是主一。這時節,天理自見前矣。觀此,則動容貌,整思慮,未便是敬,乃所以生敬也。」《語錄》

問:「由、求亦要爲邦,曾點要灑然爲樂,其志憂不同者,豈聖人以其事觀之,顧有取于窮居樂善,而不取於用世行志者耶?但其間有大意存焉,而謂理之無在無不在也。夫有點之樂,奚必舍去國事,適清閑之地,浴沂詠歌而後樂之乎?爲邦亦是曾點合當爲的。使由、求、赤得點之意,則何嫌于用世?但三子見得一處,點見得無處不是此理。使點只認得彼處是樂,亦猶夫三子之屑屑事爲矣,尚謂之見大意乎?孔子仕止久速,未嘗留意,孟子大行不加,窮居不損,是何物也?可因以窺與點之意矣。請問是否?」先生曰:「曾點正爲不曾見得無處不是此理意思,故須求風浴詠歸始樂。若見得,隨處體認,天理流行,則爲邦爲政,何往而非風浴之樂?點雖樂優于三子,然究竟言之,過猶不及耳,終是未能一貫。若以此爲堯、舜氣象,則又認錯堯、舜也。」《語錄》

問:「人心與天地萬物爲一體,是則然矣。但學者用功,只當于勿忘勿助上力,則自然見此心虛明之本體,而天地萬物,自爲一體耳。故曰『立則見其參於前也,在輿則見其倚於衡也』,曰『古人見道分明』,曰『已見大意』,曰『見其大』,皆指見此心本體言之爾。若爲學之始,而遽云要見天地萬物爲一體,恐胸中添一天地萬物,與所謂守一中字者,不相遠矣。是否?」先生曰:「吾意正如此。勿忘勿助,心之中正處,這時節,天理自見,天地萬物一體之意自見。若先要見,是想像也。王陽明每每欲矯勿忘勿助之說,惑甚矣。」《語錄》

問:「竊看爲學之始,雖不可遽云要見天地萬物一體,然爲學之初,亦不可不知天地萬物與吾一體。蓋不知此體,則昧于頭腦矣。故程子曰『學者須先識仁體』。先生亦嘗教孚先曰:『鼎內若無真種子,卻教水火煮空鐺。』又曰:『須默識一點生意,此乃知而存也。』韋推官止見得程子所謂存久自明以下意思,乃存而知也,竊疑如此未知是否?」先生曰:「固是大頭腦,學者當務之急,然始終也須於勿忘勿助處見。」《語錄》

先生曰:「知崇而禮卑,中行之士也。行者中路也,以上便可到聖人地位。狂者有智崇而無禮卑,狷者有禮卑而無智崇,孔子思得狂狷,蓋欲因其一偏之善,抑揚進退之。狂狷交用,則知崇禮卑,天地合德,便是中行,可踐而入聖人之室矣。」《語錄》

先生曰:「楊慈湖豈是聖賢之學?乃真禪也,蓋學陸象山而又失之者也。聞王陽明謂慈湖遠過於象山,象山過高矣,又安可更過?觀慈湖言人心精神是謂之聖,是以知覺爲道矣。如佛者以運水搬柴無非佛性,又蠢動含虛無非佛性,然則以佛爲聖,可乎?」《語錄》

先生曰:「聰明聖知,乃達天德,故入道係乎聰明,然聰明亦有大小遠近淺深,故所見亦復如此,曾記張東海謂:「《定性書》動亦定,靜亦定,有何了期?」王陽明近謂:「勿忘勿助,終不成事。」夫動靜皆定,忘助皆無,則本體自然合道成聖,而天德王道備矣。孔、孟之後,自明道之外,誰能到此?可知是未曾經歷。二君亦號聰明,亦正如此,故人之聰明,亦有限量。」《語錄》

先生曰:「有以知覺之知爲道,是未知所知者何事。孟子言:『予將以斯道覺斯民。』則所覺者道也。儒釋之分,正在此。」《語錄》

問:「體認天理最難。天理只是吾心中正之體,不屬有無,不落方體,纔欠一毫,已便不是,纔添一毫,亦便不是。須是義精仁熟,此心洞然與之爲體,方是隨處體認天理也。或曰:『知勿忘勿助之間,則見之。』竊謂勿忘勿助,固是中規,然而其間,間不容髮,又不是個有硬格尺可量定的,只這工夫,何緣便得正當?」先生曰:「觀此可見吾契,曾實心尋求來,所以發此語。天理在心,求則得之。夫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但求之自有方,勿助勿忘是也。千古惟有孟子發揮出來,須不費絲毫人力。欠一毫便不是,纔添一毫亦不是,此語最是。只不忘助時,便添減不得,天理自見,非有難易也,何用硬格尺量也?孟子曰:『物皆然,心爲甚。』吾心中規,何用權度!」《語錄》

卷38甘泉二

呂懷字汝德,號巾石,廣信永豐人。嘉靖壬辰進士。自庶吉士出爲給事中,復入春坊,以南京司業掌翰林院事,遷南太僕寺少卿,致仕。先生受學于甘泉,以爲『天理良知本同宗旨,學者功夫無有落,枉自說同說異』。就中指點出一通融樞要,只在變化氣質,故作《心統圖說》,以《河圖》之理明之:「一六同宗,二七同道,三八爲朋,四九爲友,各居一方。五十在中,如輪之有心,屋之有脊,兼統四方。人之心五十也,陰陽合德,兼統四端,命曰人極。至于氣質,由身而有,不能無偏,猶水火木金,各以偏氣相勝,是偏氣勝則心不能統之矣,皆因心同形異,是生等差,故學者求端於天,不爲氣質所局矣。」先生之論,極爲切實,可以盡橫渠之蘊。然尚有說。夫氣之流行,不能無過不及,故人之所稟,不能無偏。氣質雖偏,而中正者未嘗不在也。猶天之寒暑,雖過不及,而盈虛消息,卒歸於太和。以此證氣質之善,無待於變化。理不能離氣以爲理,心不能離身以爲心,若氣質必待變化,是心亦須變化也。今曰「心之本來無病,由身之氣質而病」,則身與心判然爲二物矣。孟子言「陷溺其心者爲歲」,未聞氣質之陷其心也。蓋橫渠之失,渾氣質於性;先生之失,離性於氣質,總由看習不清楚耳。先生所著有《律呂古義》、《曆考》、《廟議》諸書。《太僕呂巾石先生懷》

竊謂天道流行,命也;與心俱生,性也。在天曰命,在人曰性,實一本耳。前後五者,皆性于己而命于天,世之人但知以前五者爲人性,而不知節之以天理,以後五者爲天命,而不知求之於人心,故孟子謂聲色臭味安佚之欲,與心俱生,人之性也。然有本之天理而不可易者,君子固不謂由於人性恣然自肆,而不思所以節之於理也。仁義禮智,天道之懿,一理流行,天之命也。然有根於人心而不容偽者,君子固不謂出於天命,而不思所以性之于己也。夫心即理,理即心,人心天理,無非中者。然性本人心,而有不出于理者,是形氣之私,而非性之真;命出天理,而有不根於心者,是拘蔽之妄,而非命之正。性命合一,天人不間,知而行之,此孟子之所以亞聖也。《答毛介川》《論學語》

氣之存亡,間不容髮,一念之得,則充塞天地,一念苟失,即墮落體膚,是故孟子論養氣,必以集義爲事。此氣流行,生生不息,是吾之本心也,義與心俱,何以待集?蓋忘助間之耳。忘助人也,勿忘勿助則義集,人欲泯而天理流行矣。程子謂勿忘勿助與鳶飛魚躍意同,正謂是也。《論學語》

此理此心,流行天地,默而識之,隨處充足。花林鳥,異態同情,俯仰之間,萬物一體,不言而喻。若只恁地操持,恐不免只是義襲工夫,到底止得聖門所爲難耳。已上《答曾廓齋》《論學語》

不睹不聞,即吾心本來中正之體,無生無弗生,無存無弗存,苟有絲毫人力,便是意必固我,而生存之理息矣。故君子戒慎恐懼,常令惺惺,便是生存之法。《答戚南山》《論學語》

天以生物爲心,生生不息,命之所以流行而不已也。聚散隱顯,莫非仁體,性之所以與心俱生也。循是出入,是實有不得已而然者。道之無內外,無終始也,直立天地,貫始終內外而一之者,人之所以爲仁也。毫髮與道不相入,便是不仁,便自不貫,便屬滅息。是故君子盡心知性知天,存心養性事天,皆所以爲道仁身,俟此命之流行也。《答唐一菴》《論學語》

天命之中,無不包貫,此吾心本體也。此心同,此理同,其爲包貫亦無弗同。流行神理,豈有豐嗇厚薄哉?唯其流行而既形焉,于是二氣分,五行判,交錯不齊,而理之神有不能盡然者矣,非其本體之神有豐嗇厚薄也。蓋陰陽五行,適得其初則中,中則心存,心存則本體洞然而無所障蔽,知微知彰,知柔知剛,其神固不改也。陰陽稍偏,皆屬障蔽,偏陰知柔,偏陽知剛。其障淺薄者易化,深長者難化。及其化之,淺薄者可盡,而深長者雖功深力至,欲其本體精明,瑩然如初,畢竟不能。譬如濁水,昏溷之極,雖澄清之久,畢竟不如泉流初出山下之體也。謂繫于所稟神理之數不齊,雖得理氣合而不分,然不免于理氣混而無別。《論學語》

《心統圖說》,正爲發明性善,本于天理。其言偏仁偏義氣質等論,總只是指點病根之所從來。蓋性統於心,本來無病,由有身乃有氣質,有氣質乃有病,有病乃有修。是故格致誠正,所以修身,戒懼慎獨,所以修道。身修道立,則靜虛動直,天理得而至善存矣。非以氣質爲惡性,與性善待並出也。已上《與蔣道林》《論學語》

靜坐工夫,正要天機流行,若是把定無念,即此是念,窒塞天機,竟添一障。且好惡與人相近,與見孺子入井,有怵惕惻隱之心,盡屬動處,何曾把定無念?蓋一陰一陽謂道,繼善成性,乃是天則。合下是個聖人之資,稟天地至中至和之氣以生,性道流行,止于至善,何動何靜?只爲吾人稟氣,不免有偏勝去處,旦晝紛紛,客氣浮動,念慮相仍,盡屬軀殼,間有良心透露,去處也自混過,旋復埋沒,故程子靜坐之說,正欲和靖於靜中透露天機,庶幾指點下手工夫,方有著落。其說實自孟子夜氣四端發揮出來。雖然,天德不可強見,須涵泳從容,不著一物,優而游之,厭而飫之,恍然而悟,攸然而得,方是實見。此則所謂莫見莫顯,人所不知而己獨知之者。只此意流行不塞,便是王道。吾輩但得此意常在,不令埋沒,即就日用感應正處識取亦得,不必拘拘專任靜坐間耳。《與楊朋石》《論學語》

古今天下人才不相上下,辟如倉公之笥,藥食品類,與今天下之毉之笥,不甚相遠也,而其生人殺人之功頓殊。察脈診病,主方用藥,有當有不當耳。居今之時,治天下之事,苟使盡當天下之才,挽回之勢,當必有可觀,未可遂謂今天下盡無人也。《與歐陽南野》《論學語》

不肖妄意聖學,嘗從諸賢之教,作大公順應工夫,日用應酬,胸中頗覺定靜。久久從容校勘,雖有一二偶合去處,然以揆之聖賢之道,以爲便只如此,則盡未也。因而不能自信,反求其故。又三十餘年,始悟心同形異,知愚賢不肖之所自生。以氣質有蔽之心,只持無念,便作大公順應,此其所以終身由之,而不可以底于道也。《答周都峰》《論學語》

昔人謂安土敦仁,天下一人而已。蓋種種病痛,都從自家軀殼上生。試從天下一人上理會,東西南北,到處即家,進退窮通,何往非我?如此省卻多少魔障。《答趙雪屏》《論學語》

來諭:「性無氣質,知有聞見,氣質不能累性,良知必藉聞見而後致。」愚不敢以爲然。夫聞見者,形氣之所感發也。形氣不偏,合下盡如聖人,隨感而應。此雖紛華波蕩之中,猶自無聲無臭,上天之載,於是乎存,而何聞見之與有?若或氣質偏勝,則感應失中,此其軀殼物而不化之氣,暗著心體,所以往往自謂聲臭俱寂,而不知其閉目靜坐,猶自墮落聞見。學問思辨,兀兀窮年,終日終身,只逐聞見上奔走,良知之致,又將焉藉哉!竊見古來聖賢,求仁集義,戒懼慎獨,格致誠正,千言萬語,除卻變化氣質,更無別勾當也。《復王損齋》《論學語》

《易》言直內方外,《通書》言靜虛動直,皆兼舉互言,畢竟是有內有外,有靜有動,欲一之不能。若固儱侗不分,以爲一則言靜不必言動,言內不必言外,言動與外,不必又言靜與內。致一之功,要有不在區區分上求同,而有無隱顯,通一無二,乃必有道矣。心也者,陰陽五行之中也。有無隱顯,一以貫之,理也。孰非心者?氣質偏駁,則感應失中,內外動靜不得其理,而一之道病。是故君子隨分致力,直之方之,虛之直之,理得心存,氣變質化,無內外,無動靜,純一不二,而學之能事畢矣。然則存省之旨,亦何病於致一哉?世之學者,不責支離之病于氣質,而求一於虛直直方之間,迺責支離於內外動靜,必求合□併於分以致一,此其所以言愈神而道愈遠,功愈密而幾愈離也。《與黃滄溪》《論學語》

方今吾輩學問,不可謂盡無豪傑之才、真切之士出於其間,只爲學術欠明,往往一出門來,便以見成聖人認在身上,卻不去實反之身心,極深研幾,以求自得,是以自謂物來順應,而不知已離大公之體,自謂感而遂通,而不知非復天下之故。所以《中庸》卒章,既言學者立心爲己,而繼之以知遠之近,知風之自,知微之顯,可與入德,意可識矣。《答謝顯》《論學語》

近與一學者詩云:「直須對境無差錯,方是山中善讀書。」仲木究竟此學有年,方今曾自視對境何如?《大學》曰:「如保赤子,心誠求之,雖不中,不遠矣。」今之爲政者,其當官未必盡不如古人,要之其清其慎其勤,緣只是做官,曷嘗有保赤子之心在此?所以雖極力繃把支持,而卒不免于弊也。《答沈仲木》《論學語》

《詩》曰:「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之父母。只今吾子但有好惡念頭,須從父母心中流出,方是實學。《答趙敏行》《論學語》

竊嘗以奕喻之:羲畫八卦,是棋盤定局;文王八卦,又說出一個行路,車是直行,馬是日行,象是田行之類;《周易》六十四卦,如對局下棋,又說出一棋勢變處,是如此時,要如此行,是如彼時,又要是如彼行。《雜卦傳》卻是發明《周易》卦變,只是一個吉凶消長進退存亡之道,是故六十四卦者,三十二卦闔闢之謂也。有吉有凶,有消有長,有進而存,有退而亡,是故剛柔、憂樂、與求、見雜、起止、盛衰之類,種種不同,而其爲一闔一闢,一往一來,無非道之變動。夫子觀時察變,其于《易》也思過半矣。《答詹孟仁》《論學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