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本有,不假外求,故曰「易簡」。非言語之能述,非思慮之能及,故曰「默識」。本自見成,何須擔荷?本無遠不至,何須充拓?會此,言下便了了。《東崖語錄》
斯道流布,何物非真?眼前即是,何必等待?略些意,便是障礙。諸公今日之學,不在世界一切上,不在書冊道理上,不在言語思量上,直從這裏轉機。向自己沒緣沒故,如何能施爲作用?穿衣喫飯,接人待物,分青理白,項項不昧的,參來參去,自有個入處。此非異學語,蓋是爾本有具足的良知也。《東崖語錄》
先生在憑虛閣會講,論一貫,人各出所見,先生不應。隨因某語觸發,鬨堂一笑,先生曰:「此卻是一貫。」《東崖語錄》
徐樾字子直,號波石,貴溪人。嘉靖十一年進士。歷官部郎,出任臬藩。三十一年,陞雲南左布政使。元江府土舍那鑑,弒其知府那憲,攻劫州縣,朝議討之。總兵沐朝弼、巡撫石簡會師,分五哨進勦。那鑑遣經歷張惟至監軍僉事王養浩所偽降,養浩疑不敢往。先生以督餉至軍,慨然請行。至元江府南門外,鑑不出迎。先生呵問,伏兵起而害之。姚安土官高鵠力救,亦戰歿。我兵連歲攻之不克。會鑑死,諸酋願納象贖罪,世宗厭兵,遂允之。時人爲之語曰:「可憐二品承宣使,只值元江象八條。」傷罪人之不得也。《布政徐波石先生樾》
先生少與夏相才名相亞,得事陽明,繼而卒業心齋之門。先生操存過苦,常與心齋步月下,刻刻簡默,心齋厲聲曰:「天地不交否?」又一夕至小渠,心齋躍過,顧謂先生曰:「何多擬議也?」先生過渠,頓然若失,既而嘆曰:「從前孤負此翁,爲某費卻許多氣力。」先生謂:「六合也者,心之郛廓;四海也者,心之邊際;萬物也者,心之形色。往古來今,惟有此心,浩浩淵淵,不可得而測而窮也。此心自朝至暮,能聞能見,能孝能弟,無間晝夜,不須計度,自然明覺,與天同流。一入聲臭,即是意念,是己私也。人之日用起居食息,誰非天者?即此是真知真識,又從而知識之,是二知識也。人身之痛癢視聽,無不覺者,此覺之外,更有覺乎?愚不肖者,未嘗離此爲體,奚謂不知?不自知其用處是性,故曰『蠢動』。是以動處是覺,覺處亦昏昧也。」此即現成良知之言,以不犯做手爲妙訣者也。心齋常謂先生曰:「何謂至善?」曰:「至善即性善。」曰:「性即道乎?」曰:「然。」曰:「道與身孰尊?身與道何異?」曰:「一也。」曰:「今子之身能尊乎?否歟?」先生避席請問曰:「何哉,夫子之所謂尊身也?」心齋曰:「身與道原是一件,至尊者此道,至尊者此身。尊身不尊道,不謂之尊身,尊道不尊身,不謂之尊道。道尊身尊,纔是至善。故曰『天下有道,以道身;天下無道,以身道。』若以道人,妾婦之道也。己不能尊信,又豈能使彼尊信哉!」先生拜而謝曰:「某甚慚於夫子之教。」即以受降一事論之,先生職主督餉,受降非其分內,冒昧一往,即不敢以喜功議先生,其於尊身之道,則有間矣。《布政徐波石先生樾》
天命一也,自道體之大而無外曰天;自道體之運而無息曰命。憲天者不違帝則,知命者自率性真,一盡其道者也。不能自盡其道,則是人也,具形體而已矣。是以有天人之分也。天也,命也,豈別爲一體?吾可得追慕而企及之耶?不過自求自得而已矣。既自求自得,而天也命也,又果何所指耶?神之無方可擬,不曰天乎?誠之無間可息,不曰命乎?是曰「天命之謂性」。《語錄》
知者心之靈也,自知之主宰言心,自知之無息言誠,自知之定理言性,自知之不二言敬,自知之莫測言神,自知之渾然言天,自知之寂然言隱,自知之覆言費,自知之不昧言學。是故紀綱宇宙者知也,知知者學也,故曰「致知焉」。《語錄》
夫道也者性也,性也者心也,心也者身也,身也者人也,人也者萬物也,萬物也者道也。夫道一而已矣,人之得一也而靈。是靈也,則性也。以生理名則天也,以溥博名則心也,以主宰名則人也,以色象名則萬物也。以變見之名,會之曰道,宗之曰一。世之知萬物皆我也,而不知曰我者二也;世之知心性謂道也,而不知靈外無我,我外無性。心也,惟得其一,而宇宙之道備矣。故夫子曰:「吾道一以貫之。」陸氏曰:「心爲宇宙。」其心旨者也。往古來今,上天下地,統名曰道。是道在人,統名曰心,故曰:「人者,天地之心。」既曰「天地之心」,以言乎天地之間則備矣,而何我何萬物乎哉!二之則有外,有外則非一,不一則私矣,非道也。不得一則非人矣,不知一則非道矣,不志一則非學矣。夫君子立志則自得,自得者,自覺而已。覺幽見真,故名爲得,得實何有,斯可與適道矣。適道者,志即道也,道即適也,知一焉已矣。孟子曰:「不慮而知。」夫曰「不慮而知」,若固物然,匪一也,而能若是乎神哉!陽明先生曰:「致良知者,此知即一,此知本神,知之不昧,是曰致矣。」噫!先生之言至矣哉。《語錄》
道也者,性也,非率性,則道其所道者也。先儒輩出,皆知宗性學矣,而知性者,或寡矣。則其用工,不能自得其天命之真,亦性其所性者也。若夫豪傑,則立志直希孔、孟,何暇竊似弄影於依稀假借之地?以聞見推測爲知,念慮追責爲學,規矩模倣爲習,是皆外襲者,非性也。孟軻氏沒而知學者鮮矣。聖賢教來學,率性而已。人之動靜食息,仁義禮智,靈明之德感通,皆以時出而名立焉,無有不感通,無有不停當,自晝而暮,自少而老者也。此天命之性如此。是智之事,智譬則巧,而不能使人者,須自得也。自得之學,於良知之自朝而暮,能聞能見,能孝能弟,無間晝夜,不須計度,自然明覺,是與天同流者,非天命而何?一入聲臭,即是意念,是己私也,人爲也。轉展苦而益勞,是作拙也。人之日用、起居、食息,誰非天者?謂其不自悟,故曰「蠢」。能率之者,動靜食息,已是真知真識,又從而知識之,是二知識也。能自信天命之真,而自安其日用之常,是則渾然與天地合德矣。是謂「喜怒哀樂,未發之中,而允執之矣」。顏子之學,盡是矣。周子所謂「一爲要」,程明道所謂「廓然大公,物來順應,不須防檢,不須思索」,孟子曰「性善」者,皆是也。如此則曰「知止而后有定」。《語錄》
夫六合也者,心之郛廓;四海也者,心之邊際;萬物也者,心之形色。往古來今,惟有此心,浩浩淵淵,不可得而窮測也。而曰誠、神、幾,曰性、道、教。如此曰知止,失此曰自暴。此者惟幾惟微,巧在自覺而已。此知之體,虛無朕曰中,感應中節曰和,舉此而詔之於人曰傳,人了而自契曰悟,不差毫釐曰巧。甚矣!夫巧之不能喻於人也。蓋其指識曰心,名欲爲情,似是而非,背道而馳,吾固不知其爲吾也已矣。萬物何與也哉!是以在禹、陶則見而知之,是見而不知者亦眾矣。在湯、文、武則聞而知之,是聞而不知者亦眾矣。夫道也者,性也,謂人而無性,可乎?聖人者,人之聰明也,謂人不皆聰明,可乎?人不自滅其性,而不自作其聰明,其誰不聖人乎?是本無難知者也。知則率性而已,豈不至易?良能而已,豈不至簡?聖人不得而見之,有志者蓋寡矣。《語錄》
聖學惟無欺天性,聰明學者,率其性而行之,是不自欺也。率性者,率此明德而已。父慈子孝,耳聰目明,天然良知,不待思慮以養之,是明其明德。一入思擬,一落意必,則即非本然矣,是曰自欺也。先師陽明先生,只提致良知爲古今參同,蓋以此也。先生深於自得者也,自信此知即性也。曰知者,自靈明言。曰性者,自不息言。妙用無端,條理密察,曰理。靈明者,此覺也,聲臭俱無,神聖莫測,曰明、曰誠。體以知名,有知無體,理本用顯,仁義由名,故曰:「爲能聰明睿知,則溥博淵泉而時出之。」寬裕溫柔,齋莊中正,時出而名之者也。語其體,固聰明睿知是已。此即一覺知者也。視聽痛癢,無不覺者。此覺之外,更有覺乎?愚不肖者,日用此體也,奚謂不知?不自知其用處是性,故曰蠢動。是以動是覺,覺處亦昏昧也。賢知者,不知日用是天則也,而有照覺。是又不能澄然無事,實過用其心,而作於偽矣。君子之道,所以鮮能也。回黜聰明,而仰鑽瞻忽,蓋知入道必求依乎中庸,所以得即永得,故曰:「得一善而勿失之矣。」《語錄》
疑吾道特足以經政撫時,而不知其定性立命之奧,將謂二氏有密教也,而不知人者天地之心,得其心則天地與我同流,混闢之化,相與終始,亦何以惑死生乎?《易》曰「原始返終」,故知死生之說。其說也,謂形有始終耳。而性即命也,何始終乎?故君子盡性則至命矣,不知求作聖之學,何以望此道之明,而自立人極也哉!夫人之所以爲貴者,此性之靈而已矣。《語錄》
惟靈也,故能聰能明,能幾能神,能謙能益,能剛能柔,卷舒變化,溥博高明,出入乎富貴貧賤之境,參酌乎往來消息之時,安然於飲食居處,怡然於孝弟忠信。伊尹以天民之先覺而覺天下者,覺此靈明之性而已。必自覺矣,而始可以語得也。是故惟君子也,無入而不自得。自得者,率性而行者也,焉往而非道哉!不有伊、周,又誰覺天下?未覺之先,又誰其不執夢想以爲真哉!釋夢去想,則無所事矣。惟覺則真,妄則未覺也。未覺又以何者爲真乎?雖然,真性不以妄而或泯也,誰其無恍然之一覺哉!百姓共玩而不察,惟其不察,故無自悟之門矣。孟子指怵惕之心於乍見入井之頃,即伊尹覺天下之心也。《語錄》
孔、孟之學,堯、舜之治,舉求諸心焉而已。心外無事矣,求事也者,或逐事而二心,求心也者,以言乎天地之間則備矣。是心也,即萬化也,自聖人以至愚夫,一者也。知天下國家皆我也,是曰知心;知天地萬物皆心也,是曰知學。《語錄》
盡心則萬物備我,我者萬物之體,萬物者我之散殊。一物不得其所,則將誰委乎?曰我不能,則自欺其知;曰物難盡,則自離其體。是皆自私自是者之見,不責躬而責人,不求諸心而求諸事,非盡心之謂也。《語錄》
告子固有義外之非矣,伊川曰:「在物爲理。」何以異於義外哉!子莫固有執中之陋矣,伊川曰:「堂之中爲中,國之中爲中。」何以異於執一哉?信理在外也,何以曰「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信中可擬而明也,何以曰「故神無方,而易無體」?《語錄》
學所以明道也,道者率性而已耳。目之無不聞者,聰明則然也;父子之無不愛親者,慈孝則然也。是固若大路然,而民生日用,不能不由之者也。然道即聰明慈孝也,顏子之仰鑽瞻忽,何謂而嘆其難?道信高矣!美矣!孟子曰:「徐行後長。」何謂而指其近?《語錄》
問:「志道懇切,如何又有迫切不中理之病?」曰:「迫切不中理者,欲速也。意識爲累,故有此病。知學者,此知精明,自惺惺地有蔽即覺,而惻隱羞惡不能自已者也。未知者,但意識耳,勤懇之念,作疑計功,雜出於思,如何會循循?」《語錄》
問:「以堯、舜事業爲一點浮雲,只是所性不存之意?」曰:「浮雲語適然也,做到時雍風動處,聖人皆順應而我無與,此正是允執厥中。」《語錄》
問:「氣清則通,清極則神,恐神不可以言氣也,何如?」曰:「運動者曰氣,虛靈者曰神,皆擬而名之者也。不神則無物矣,誰其運動?學而未至無欲則思雜,雜則不清,雜則不神,非二也。」《語錄》
問:「朱子謂朝廷若要恢復中原,須要罷了三十年科舉,此說如何?」曰:「謂須得真才,可圖恢復,必須學術中來。今日卓越之資,皆溺習於科舉而不知返。噫!弊而害也久矣。誠正之學不講,如人才何!」《語錄》
問:「孝弟之至,通於神明,不是兩般事。此理何如?」曰:「愛親敬長者,性也,即神明之感而通者也,焉有兩般事?自行於人者,有至與不至,故必曰『至則通於神明』。」《語錄》
問:「知涵養而不務講求,將認欲作理,則如之何?」曰:「如認欲作理,則涵養箇甚?講求正精察乎理欲,而存乎此心者也。這學問中自不能缺一的,如何是專?如何是不務?莫認講求作談天說地也。」《語錄》
問:「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似指氣質之性而言,何如?」曰:「五行陰陽一太極也,一而未嘗不殊,殊而未嘗不一也。猶人也,耳目口鼻未嘗可同,見聞覺知未嘗有二,心也。質者性之器,氣者性之運,孰得而二之而離之者哉!若曰天地之性,又曰有氣質之性,則誤矣。」《語錄》
問:「南軒答胡直夫書,『亦豈無欲乎?而莫非天地之流行,不可以人欲言』,恐欠真切。」曰:「有欲此念也,無欲亦此念也,覺與不覺耳。蓋百姓日用,莫非天命之流行,但無妄即誠也。如此則入道有門矣。」《語錄》
問:「伊川謂動見天地之心,如何?」曰:「復其見天地之心,又剩語。如學果自得,莫非是心,何動何靜?何見何不見?不自得,皆空言也,何從而見?」《語錄》
問:「銓司選官,避嫌者皆私心。若係其親子弟,如何不避嫌得?」曰:「人心虛靈,別嫌明微,乃時措妙用,若此等商量,自著不得。此皆有欲之心,從格套中商量而求其可,豈義之與比?若此等心,避不避皆私也。」《語錄》
問:「《理性命章》,『萬一各正』,如何謂之各正?」曰:「各賦此理而生,蠢動與人靈性各具,是天命無二也。品物之殊曰萬均,得所賦曰各正。」《語錄》
問:「至誠如神。」曰:「如神者,如吾靈明之本性也,故曰民愚而神。」《語錄》
王棟字隆吉,號一菴,泰州人。從事心齋。嘉靖戊午,由歲貢授南城訓導,轉泰安,陞南豐教諭。所至以講學爲事。先生之學,其大端有二:一則稟師門格物之旨而洗發之。言「格物乃所以致知,平居未與物接,只自安正其身,便是格其物之本。格其物之本,便即是未應時之良知。至於事至物來,推吾身之矩而順事恕施,便是格其物之末。格其物之末,便即是既應時之良知。」故致知格物,不可分析。一則不以意爲心之所發。謂「自身之主宰而言,謂之心,自心之主宰而言,謂之意。心則虛靈而善應,意有定向而中涵。自心虛靈之中,確然有主者,名之曰意耳。昔者,先師蕺山曰:「人心徑寸耳,而空中四達,有太虛之象。虛故生靈,靈生覺,覺有主,是曰意。」故以意爲心之所發爲非是,而門下亦且齗齗而不信。於是有答董標《心意十問》,答史孝復《商疑》。逮夢奠之後,惲日初爲《劉子節要》,尚將先師言意所在節去之,真索解人而不得。豈知一菴先生所論,若合符節。先生曰:「不以意爲心之所發,雖自家體驗見得如此,然頗自信心同理同,可以質諸千古而不惑。」顧當時亦無不疑之,雖其久於門下者,不能以釋然。下士聞道而笑,豈不然乎?周海門作《聖學宗傳》,多將先儒宗旨湊合己意,埋沒一菴,又不必論也。《教諭王一菴先生棟》
陽明先生提掇「良知」二字,爲學者用功口訣,真聖學要旨也。今人只以知是知非爲良知,此猶未悟。良知自是人心寂然不動、不慮而知之靈體,其知是知非,則其生化於感通者耳。《語錄》
良知無時而昧,不必加知,即明德無時而昏,不必加明也。《大學》所謂在明明德,只是要人明識此體,非括去其昏,如後人磨鏡之喻。夫鏡,物也;心,神也。物滯於有,神妙於無方,何可倫比?故學者之於良知,亦只要識認此體,端的便了,不消更致字。先師云:「明翁初講致良知,後來只說良知,傳之者自不察耳。」《語錄》
先師以安身釋止至善,謂天下國家之本在身,必知止吾身於至善之地,然後身安而天下國家可保。故止至善者,安其身之謂也。欲安其身,則不得不自正其身。其有未正,又不容不反求諸身。能反身則身無不正,身無不正,則處無不安,而至善在我矣。古今有志於明德、親民,而出處失道,身且不保者,不明止至善之學故也。《語錄》
先師之學,主於格物,故其言曰:「格物是止至善工夫。」格字不單訓正,格如格式,有比則推度之義,物之所取正者也。物即物有本末之物,謂吾身與天下國家之人。格物云者,以身爲格而格度天下國家之人,則所以處之之道,反諸吾身而自足矣。《語錄》
舊謂意者心之所發,教人審幾於動念之初。竊疑念既動矣,誠之奚及?蓋自身之主宰而言,謂之心;自心之主宰而言,謂之意。心則虛靈而善應,意有定向而中涵,非謂心無主宰,賴意主之。自心虛靈之中,確然有主者,而名之曰意耳。大抵心之精神,無時不動,故其生機不息,妙應無方。然必有所以主宰乎其中,而寂然不動者。所謂意也,猶俗言主意之意。故意字從心從立,中間象形太極圈中一點,以主宰乎其間,不著四邊,不賴倚靠。人心所以能應萬變而不失者,只緣立得這主宰於心上,自能不慮而知。不然,孰主張是?孰綱維是?聖狂之所以分,只爭這主宰誠不誠耳。若以意爲心之發動,情念一動,便屬流行。而曰及其乍動未顯之初,用功防慎,則恐恍惚之際,物化神馳,雖有敏者,莫措其手。聖門誠意之學,先天易簡之訣,安有此作用哉!《語錄》
誠意工夫在慎獨,獨即意之別名,慎即誠之用力者耳。意是心之主宰,以其寂然不動之處,單單有個不慮而知之靈體,自做主張,自裁生化,故舉而名之曰獨。少間,攙以見聞才識之能,情感利害之便,則是有所商量倚靠,不得謂之獨矣。世云獨知,此中固是離知不得。然謂此個獨處,自然有知則可,謂獨我自知而人不及知,則獨字虛而知字實,恐非聖賢立言之精意也。知誠意之爲慎獨,則知用力於動念之後者,悉無及矣。故獨在《中庸》謂之不睹不聞,慎在《中庸》謂之戒慎恐懼。故慎本嚴敬而不懈怠之謂,非察私而防欲者也。《語錄》
慎獨註云:「謹之於此以審其幾。」後儒因欲審察心中幾動,辨其善惡而克遏之。如此用功,真難湊泊。《易》《大傳》曰:「君子上交不諂,下交不,其知幾乎?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則幾字是交際事,幾上見,非心體上有幾動也;心體上有幾動,則是動於念。楊慈湖所以謂之起意,而非《大學》、《中庸》所謂獨也。《大傳》又曰:「夫《易》,聖人所以極深而研幾者也。」朱子解云:「所以極深者,至精也;所以研幾者,至變也。」以變釋幾,非事幾乎?後因又謂:「於心幾動處省檢而精察之。」以是爲研,謬亦甚矣。《語錄》
問:「《遺錄》一詩,言念頭動處須當謹,似亦以意爲心之所發,如何?」曰:「謹念是戒其莫動妄念,非其動後察善惡也。亦是立定主意,再不妄動之義。且予所謂意猶主意,非是泛然各立一意,便可言誠。蓋自物格知至而來,乃決定自以修身立本之主意也。《中庸》即曰『誠身』,《孟子》即曰『反身而誠』。不本諸身,便是妄了。不以意爲心之所發,雖是自家體驗見得如此,然頗自信心同理同,可以質諸千古而不惑,豈以未嘗聞之先師而避諱之哉!」《語錄》
象山謂:「在人情事變上用功,正孟子必有事焉之意。」必有事焉,非謂必以集義爲事,言吾人無一時一處而非事,則亦無一時一處而非心,無一時一處而非心,則亦無一時一處而非學。故凡日用動靜云爲,一切人情事變,孰非吾心性中所有之事?孰非職分內當爲之事?故謂之「必有事焉」。猶言須臾離事不得,件件隨知順應而不失其宜,是則所謂集義者也。故孟子以後,能切實用功,而不涉於虛想虛見,虛坐虛談者,無如象山。《語錄》
明翁初講致良知,曰:「致者至也,如云喪致乎哀之致。」其解物格知至,曰:「物格,則良知之所知者,無有虧缺障蔽,而得以極其至矣。」觀此則所謂致良知者,謂致極吾心之知,俾不欠其本初純粹之體,非於良知上復加致也。後因學者中往往不識致字之義,謂是依良知,推致於事,誤分良知爲知,致知爲行,而失知行合一之旨。故後只說良知,更不復言致字。今明翁去久,一時親承面命諸大名賢,皆相繼逝,海內論學者,靡所稽憑,故有虛空冒認良知,以爲易簡超脫,直指知覺凡情爲性,混入告子、釋氏而不自知,則不言致字誤之也。二者之間,善學者須職取。《語錄》
或疑心翁以格物爲反身之學,用於應事接物時甚好,但若平居未與物接,只好說個良知,更有何物可格?曰:「格物原是致知工夫,作兩件拆開不得。故明翁曰『致知』,實在於格物,格物乃所以致知,可謂明矣。且先師說『物有本末』,言吾身是本,天下國家爲末,可見平居未與物接,只自安正其身,便是格其物之本。格其物之本,便即是未應時之良知。至於事至物來,推吾身之矩而順事恕施,便是格其物之末。格其物之末,便即是既應時之良知。致知格物可分拆乎?況先師原初主張格物宗旨,只是要人知得吾身是本,專務修身立本,而不責人之意,非欲其零零碎碎於事物上作商量也。夫何疑哉!」《語錄》
問:「前輩多言敬,則中心有主;今曰誠意,則心有主。謂主敬不如主誠者乎?」曰:「不然,誠與敬俱是虛字。吾非謂誠能有主,謂誠此修身立本之意,乃有主也。誠字虛,意字實,譬如方士說丹,意是鉛汞丹頭,誠則所謂文武火候而已。又通考之北宮黝之有主,是主必勝;孟施舍之有主,是主無懼;曾子聞大勇於夫子,是主自反而縮;孟子之異於告子,是主行慊於心。皆必有一件物事主宰於中,乃有把柄。今只徒言敬,則中心有主,不知主個甚麼,將以爲主個敬字,畢竟懸空,無附,何以應萬變而不動心乎?吾輩今日格物之學,分明是主修身立本。誠意是所以立之之功,不須說敬,而敬在其中。蓋自其真實不妄之謂誠,自其戒慎不怠之謂敬,誠則敬,敬則誠,其功一也。又程子嘗言:『學者先須識仁。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而已。』這便是以仁爲主,誠敬是所以存之之功。究竟來,孔之言縮,孟之言慊,程之言仁,皆與《大學》修身爲本,統脈相承,若合符節,思之當自躍然。」《語錄》
學者一得良知透露,時時處處,昭朗光耀,諸所動作,皆在其中。故曰:「蓋有不知而作者,我無是也。」苟於此天性真知,不能徹底皎潔,而藉見聞爲知識,則不過知之次者耳。聖人原不藉見聞爲知識,故其教人也,雖鄙夫有問,皆可叩兩端而竭盡無餘。《語錄》
先儒發變化氣質之論,於學者極有益,但若直從氣質偏處矯之,則用功無本,終難責效。故只反身格物,以自認良知,尋樂養心,而充滿和氣,則自然剛暴者溫,柔懦者立,驕矜者巽,簡傲者謙,鄙吝者寬,惰慢者敬,諸所偏重,咸近於中矣。以是知學必涵養性源爲主本,而以氣質變化爲徵驗。《語錄》
自責自修,學之至要。今人詳於責人,只爲見其有不是處。不知爲子而見父母不是,子職必不共;爲臣而見君上不是,臣職必不盡。他如處兄弟,交朋友,畜妻子,苟徒見其不是,則自治已疏,動氣作疑,自生障礙,幾何不同歸於不是哉!有志於爲己者,一切不見人之不是,然後能成就一個自家是。《語錄》
子貢謂:「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蓋夫子教人,只在言動事爲上,從實理會,而性天之妙,自在其中,故曰下學而上達。更不懸空說個性與天道,使人求高望遠。學者理會得時,則夫子之文章,何者不是性天之流行?外文章而別求性天則妄矣。吾人今日,正不可汲汲於談天說性,而失聖門教法之常。《語錄》
問:「如何是安靜以養微陽?」曰:「《詩》云:『小心翼翼,昭事上帝。』只是謹慎保守此個靈根,常是閒閒靜靜,欣欣融融,便是得其所養。今人只要向外馳騁,安得陽長陰消?且如人一時收攝精神,略見虛明光景,便將平日才智襯貼起來。多聞見者,馳騁於聞見;能立事功者,馳騁於事功;善作詩者,馳騁於詩;會寫字者,馳騁於字;以至要立門戶,要取聲名等等,恢宏皆作勞攘,精神逐外,白日鬼迷,當如陽復何哉!」《語錄》
楊、墨之差易見,故自孟子一辨之後,無人復入其門。鄉愿媚世盜名,雖間有人效之,然亦內省有愧,高明有識之士,自不屑爲。獨告子之學,近似率真,坑陷多少有志好學人豪,鶻鶻突突,撞入其門,恬不爲怪。此其爲害特深,至今不息也。凡今之不肯精細入思,從容中道,而但任氣作用,率意徑情,且侈號於人曰:「吾自良知妙用矣,管甚人是人非;吾自性天流行矣,管甚無破無綻。」少循規矩,則謂之拘執道理;少盡報施,則謂之陪奉世界。凡若此者,謂非告子不求於心、不求於氣之學乎?嗚呼!安得起孟子於九原而辨正之也?《語錄》
一友聞格物之說,喜曰:「看來格物二字,只是個致知底致字。」曰:「然。」曰:「學既明白如此,須作第一事幹,庶不虛負所聞。」曰:「作第一事,還有第二第三,須是看得事即學,學即事,日用間一切動靜云爲,總只是這一個學,方是無間斷,無歇手處。」友乃躍然。《語錄》
庸德庸言,是小小尋常言行,無甚關係時節。今人之所忽處,正古人之所謹處。故學必於微小去處不少放過,方始入精。《語錄》
一友好直己之是,語之曰:「是非之在人心,自明自辨,何須自家理直?子直其是,誰肯認非?此余少時害過切骨病痛。曾記與林東城論一事於舟中,余欲明辨自己之是,東城則欲渾厚莫辨,謂『辨得自己極是,不難爲了別人!』予執滯不能服。時李天泉在坐,兩解之曰:『二公皆是也。渾厚則仁之意多,辨明則義之意多。』予曰:『巧哉!仁可以該義,義不可以該仁。吾二人之優劣既較然矣,何得謂皆是乎?』東城大笑曰:『公依舊又在這裏辨個優劣,要做甚麼?公可謂只是生薑樹上生。但自此,吾當進於明辨,公亦當進於渾厚,則彼此俱有益耳。』予於是始大悟其差,亟起謝教,自是悔改。數十年來,然後能不敢不渾。」《語錄》
《易傳》曰:「天下何思何慮。」非教人一切不思慮也。「學而不思則罔」,「心之官則思」,慎思研慮,皆學者用功所在,安得糊塗!《易傳》之意,蓋言天下之理,同歸而塗自殊,一致而慮自百。我這裏真是廓然大公,則自然物來順應;我這裏真是寂然不動,則自然感而遂通,更復有何事可思,何物可慮,而有待於計較安排者耶!今不玩本章全文,而截其「何思何慮」四字,欲人槁木死灰,其心於一切無所思慮之地,豈理也哉!或云:「此是聖人地位。」亦伊川發得太早之說也。會得時何思何慮,正吾人爲學切近工夫。蓋必實見得天性良知,果是自能感通,自能順應,果是無絲毫巧智,復有待於計較安排,此方是真機妙用,真性流行,而內外兩忘,澄然無事矣。不然,終日應酬,都只是憧憧往來,自私用智,何足以言學乎!《語錄》
不識不知,然後能順帝之則。今人只要多增聞見,以廣知識,攙雜虛靈真體,如何順帝則乎?蓋人有知識,則必添卻安排擺布,用智自私,不能行其所無事矣。故曰:「所惡於智者,爲其鑿也。」《語錄》
程子曰:「明得盡,渣滓便渾化。此格言也。然不必質美者能之。良知本體,人人具足,不論資質高下,亦不論知識淺深,信得及,悟得入,則亦明得盡矣。有不能者,百倍其功,終有明盡時節。到得明盡,便亦都無渣滓,所謂明則誠也。學者但當盡力此明,不必更求其次。」只緣當時說個其次,惟莊敬以持養之,遂使無限英雄,不敢自任質美,從事於渾化之功。但擇取其所謂次者,而終身用力焉。所謂明盡,只是認得良知的確無遮蔽處耳。《語錄》
聖人神化之精,不出於「上交不諂,下交不」之兩言。吾先師論明哲保身,亦不出於愛敬之一道。若他人論幾論哲,必著玄微奧妙之辭,愈深遠而愈不實矣。《語錄》
或問「本體」。曰:「體用原不可分,良知善應處,便是本體。孔門論學,多就用處言之,故皆中正平實。後儒病求之者,逐事支離,不得其要,從而指示本體,立論始微,而高遠玄虛之蔽所自起矣。《語錄》
由仁義行,自是良知天性,生機流出,不假聞見安排。行仁義者,遵依仁義道理而行,不由心生者也。一是生息於中,一是襲取於外,二者王霸聖凡之別,非安勉生熟之分也。《語錄》
聖人所不知不能,是愚夫愚婦與知能行之事。《語錄》
心不在焉,須知不在何處。人言心要在腔子裏,心苟在腔子裏面,則凡腔子之外,可盡無心耶?夫心之本體,靜虛無物,則爲不放失,無在而無不在也。若或一有所著,馳於彼則不存於此,有所在則有所不在矣,此之謂不在。《語錄》
古人好善惡惡,皆在己身上做工夫。今人好善惡惡,皆在人身上作障礙。《語錄》
程子每見人靜坐,便道善學。善字當玩,如云魯男善學柳下惠一般。學本不必靜坐,在始學粗心浮氣,用以定氣凝神可也。周子主靜之說,只指無欲而言,非靜坐也。今人謬以靜坐養心,失之遠矣。《語錄》
問:「欲致良知,必須精察此心,有無色貨名利之私夾雜,方是源頭潔淨。」曰:「此是以良知爲未足,而以察私補之也。良知自潔淨無私,不必加察,但要認得良知真爾。不認良知,而務察其私,其究能使色貨名利之私,一切禁遏而不得肆乎?安望廓清之有日哉!」《語錄》
問:「閒思雜慮,何以卻之?」曰:「聖人之學,不必論此。心之生機,頃刻不息,所謂出入無時,莫知其鄉,是其神明不測,自合如此。若一概盡欲無之,必求至於杳然無念,非惟勢有不能,即能之,正所謂槁本死灰,自絕其生生不息之機而可乎?但不必思閒慮雜,徒自勞擾耳。」《語錄》
一友覺有過,言愧悔不樂。曰:「莫煩惱前頭失處,且喜樂今日覺處,此方是見在真工夫。煩惱前頭失處,尚在毀譽上支持,未復本體;喜樂見在覺處,則所過者化,而真體已呈露矣,二者相去不亦遠乎?」《語錄》
自古士農工商業雖不同,然人人皆可共學。孔門弟子三千,而身通六藝者纔七十二,其餘則皆無知鄙夫耳。至秦滅學,漢興,惟記誦古人遺經者,起爲經師,更相授受,於是指此學獨爲經生文士之業,而千古聖人與人人共明共成之學,遂泯沒而不傳矣。天生我師,崛起海濱,慨然獨悟,直超孔、孟,直指人心,然後愚夫俗子,不識一字之人,皆知自性自靈,自完自足,不暇聞見,不煩口耳,而二千年不傳之消息,一朝復明。先師之功,可謂天高而地厚矣。《語錄》
歲生庚午春王正月,芝蘭獨茂,苔草爭妍,梴偶侍側。《誠意問答·門生李梴撰》
一菴夫子起而嘆曰:「格物之學,已信於人人矣,誠意以心之主宰言,不猶有疑之者乎!」梴曰:「豈特他人疑之,雖以梴之久於門下者,亦不能以釋然。蓋以意爲心之所發,則未發爲心之本體,心意有所分別,而後誠正不容混也。先儒謂心如穀種,意其所發之萌芽矣乎?」《誠意問答·門生李梴撰》
師曰:「子知穀之萌芽已發者爲意,而不知未發之中,生生不息,機莫容遏者,獨不可謂之意乎?」梴曰:「已發之和,即有未發之中者在,亦嘗聞之矣。然《大學》一書,專在情上理會,故好惡足以括之。意之所在,非好則惡,意不近於情耶?」《誠意問答·門生李梴撰》
師曰:「意近乎志,即經文之所謂有定也。行者之北之南,必須先有定主,主意定而后靜且安,則身修矣。」梴曰:「嘗與吳友、三江論人之視聽言動,莫非吾意之所運。視聽言動必以禮,則亦莫非吾誠之所在也,故《大學》誠意,即《中庸》誠身,似於師說近之乎?然以意近乎志,古者十五志於《大學》,豈待格物之後而志始立耶?」《誠意問答·門生李梴撰》
師曰:「志意原不相遠,《語錄》嘗言之矣。惟學貴知本,誠身誠意固一也,然不知誠意以修身爲家國天下之本,則身不止於至善,而每陷於危險之地矣。身且不保,而況於保家、保國、保天下乎?今人知格物反己之學,而猶不免於動氣責人者,只爲修身主意不誠。如果真誠懇惻,凡有逆境,惟知責己而不知責人,是於感應不息上用工。不然,斷港絕河,棄交息游,而非聖人運世之學矣。」梴曰:「言之至此,心體洞然。自盱歸任,格致、處事、議事頗有究竟,而不容少有所混然。以之處人亦然。今聞師訓,庶有所悔而改乎!但感應不息上用功,吾儒之所以異於二氏者,正在於此,卻當於心體上力,豈宜於效驗上較之耶?」《誠意問答·門生李梴撰》
師曰:「心一而後知吾儒之妙,非二氏可及也。若人情有感必應,則恒人皆能處之矣。惟感之而不應,而吾之所以感之者,惟知自盡其分,而不暇於責人望人,而後謂之學無止法。爲人父,止於慈,不當因其子之賢愚而異愛。爲人子,止於孝,不當因其父之慈嚴而異敬。君臣朋友皆然。一求諸身而無責人之妄念,是之謂反身而誠,樂莫大焉。蓋反身則此心一而不二,不二非誠乎?樂即此之謂自謙也。」梴曰:「用力之方,指示下愚,當何所先乎?」《誠意問答·門生李梴撰》
師曰:「誠意工夫,全在慎獨,獨即意也。單單吾心一點生幾,而無一毫見聞、情識、利害所混,故曰獨。即《中庸》之所謂不睹不聞也。慎即戒慎恐懼。」梴曰:「誠意之後,正心之功,亦大段力不得。譬之行者之南,立定主意,必期至南而止,更無一毫牽引,此誠也。然至中途,或有君上之召,或有父兄之命,則又當變通而不容泥滯,落於有所正心之功,其不滯而已乎?」《誠意問答·門生李梴撰》
師曰:「不滯亦是。但能決定以修身立本爲主意,則自無邪念,不必察私防欲,心次自然廣大。《傳》曰『心廣體胖』,其旨深哉!苟不由誠意自傔,而專務強正其心,則是告子之學也,烏足以語此!」梴曰:「論至於此,學問雖有所受,而體認則存乎人。何前之苦析經文,而不求實用哉?梴之所以疑而信,信而疑者,蓋以世之主講者,輒好異說以新聞見,況朱子之學,猶未可以輕議。嘗讀《章句》,因其所發釋明德,實其所發釋誠意;又考諸《小註》,意是主張恁地。然則朱子皆非歟?」《誠意問答·門生李梴撰》
師曰:「朱子所註,未爲不是,但後之學者,遂分所發有善惡二端。殊不知格致之後,有善而無惡,若惡念已發,而後力,則猶恐有不及者矣。」梴曰:「禁於未發之謂豫,發而後禁,則扞格而不勝。用力於未發者,集義之君子,自慊者也。用力於已發者,襲取之小人,見君子而後厭然之類也。吾人今日願爲君子耶?爲小人耶?當知所以自辦矣。但意之所主,果屬將發未發之間乎?未則不得謂之意矣。」《誠意問答·門生李梴撰》
師曰:「未發已發,不以時言。且人心之靈,原無不發之時,當其發也,必有寂然不動者以爲主,乃意也。此吾所以以意爲心之主宰,心爲身之主宰也。子姑無以言語求,久之自當有得。」梴曰:「《大學》一書,血脈全在誠意,況假道濫竽,空談虛見,布衣猶當恥之。雖曰心誠,求之不中不遠,然年當見惡,學無所得,師適遠別,安敢自怠自欺,以貽後日之晦哉!」《誠意問答·門生李梴撰》
師曰:「然。子可書之《道範遺思》卷末,因以見子之志,亦以見吾之苦心云。」《誠意問答·門生李梴撰》
林春字子仁,號東城,揚之泰州人。家貧,傭王氏爲僮子。王氏見其慧,因使與子共學。先生亦刻苦自厲。嘉靖壬辰,舉會試第一,登進士第。除戶部主事,改禮部,又改吏部。久之,轉員外郎。請告歸,起補郎中。辛丑卒官,年四十四。先生師心齋,而友龍溪,始聞致良知之說,遂欲以躬踐之。日以朱墨筆點記其意向臧否醇雜,以自攷鏡。久之,乃悟曰:「此治病於標者也,盍反其本乎?」自束髮至蓋棺,未嘗一日不講學。雖在吏部,不以官避嫌疑,與知學者挾衾被櫛具,往宿寺觀中,終夜刺刺不休。荊川曰:「君問學幾二十年,其膠解凍釋,未知其何如也。然自同志中語,質行者必歸之。」由此言之,先生未必爲泰州之入室,蓋亦無泰州之流弊矣。《文選林東城先生春》
趙貞吉字孟靜,號大洲,蜀之內江人。生而神顈,六歲誦書,日盡數卷。登嘉靖十一年進士第。選庶吉士,授編修。因上惑方術,疏請敷求真儒,不報。遷右春坊右中允,管司業事。二十九年,京師戒嚴,嫚書要貢,集百官議闕下,日中莫發一論者。先生出班大言曰:「城下之盟,《春秋》恥之。」華亭問何奇畫,先生曰:「爲今之計,皇上出御正殿,下詔引咎,錄周尚文之功以勵邊帥,釋沈束之獄以開言路,輕損軍之令,重賞功之格,飭文武百司爲城守,遣官宣諭諸將,監督力戰,其他無可爲畫者。」上即陞先生左春坊左諭德,兼河南道監察御史,給賞功銀五萬兩,令其隨宜區處,宣諭將士。方廷議罷,先生盛氣謁相嵩於西苑直中,嵩辭不見。先生怒叱門者。會通政趙文華趨入,顧謂先生曰:「公休矣,天下事當徐議之。」先生愈怒,罵曰:「汝權門犬,何知天下事!」嵩聞大恨,欲敗其事,故不與督戰事權,亦不與一護卒。先生單騎出城,僦民車,致銀總兵仇鸞所,歷諸營傳諭而返。明日復命,上怒。謂功賞未見措置,第爲周尚文、沈束懷怨,詔錦衣衛逮杖。謫廣西荔波縣典史。量移徽州通判。稍遷南京文選司主事,進郎中,陞光祿寺少卿,通政司參議右通政,光祿寺卿,戶部右侍郎,皆在南京。四十年始入爲戶部右侍郎,又以忤嵩罷。隆慶改元,起吏部侍郎,兼翰林院學士,掌詹事府事。上幸學,暫掌祭酒事。出爲南京禮部尚書。召入兼翰林院學士,協管詹事府事。尋拜文淵閣大學士。《文肅趙大洲先生貞吉》
先生在閣,與高文襄共事,而議多不合。其大者謂「御兵分隸五府,數變之後,至嘉靖庚戌,別立戎政廳,以十餘萬眾,統於一人,盡變祖制。夫兵權貴於分,練兵亦貴於分,此古法也。」疏下廷臣議行,而本兵霍冀不悅。及給事中楊鎔論冀,冀遂誣先生主使。上終直先生而罷冀。文襄以徐文貞草世廟遺詔,改政改臣爲君,將欲加罪。先生拂衣起曰:「若是則先帝大禮大獄諸案,即宋之奸黨碑也。」文襄色變而止。文襄以閣臣兼掌吏部事,使先生兼掌都察院事。文襄欲修怨廷中之異己者,非時考察科道,先生執筆,文襄終不得志,其爭給事中吳時來至於日中。於是文襄使其客韓楫劾先生爲庸橫。先生言:「人臣庸則不能橫,橫非庸臣之所能也。臣兢兢惟拱言是聽,僅以考察一事與之相左,臣真庸臣也。若拱者然後可謂之橫也已。」詔馳驛歸。杜門著述,擬作《二通》,以括今古之書。內篇曰《經世通》,外篇曰《出世通》。內篇又分二門:曰史,曰業。史之爲部四:曰經,曰傳,曰制,曰誌。業之爲部四:曰典,曰行,曰藝,曰術。外篇亦分二門:曰說,曰宗。說之爲部三:曰經,曰律,曰論。宗之爲部一:曰單傳直指。書雖未成,而其緒可尋也。萬曆四年三月十五日卒,年六十九。贈少保,謚文肅。《文肅趙大洲先生貞吉》
先生之學,李贄謂其得之徐波石。按先生之論中也,曰「世儒解中者,不偏不倚,無過不及之名,而不知言中爲何物。今夫置器於地,平正端審,然後曰『此器不偏不倚』;度物之數,長短適中,然後曰『此物無過不及』。今舍其器物,未問其作何名狀,而但稱曰『不偏不倚,無過不及』,則茫茫虛號,何所指歸?若以爲物物有天然之則,事事有當可之處,夫天然之則,在此物者,不能以該於彼物;當可之處,在此事者,不能以通於他事。《文肅趙大洲先生貞吉》
若以爲道心爲主,而人心聽命,則動靜云爲之際,自無過不及之差,此又以中爲學問之效。寧有三聖心傳,不指其體而僅言其效乎?」波石之論中也,亦曰:「伊川有堂之中爲中,國之中爲中,若中可擬而明也,《易》不當曰神無方而易無體矣。」故知先生有所授受也。先生初不自諱其非禪學,常與徐魯源相遇,魯源言:「學問當有所取,有所舍。」先生厲聲曰:「吾這裏無取無舍,宛然宗門作用也。」其答友人云:「僕之爲禪,自弱冠以來,敢欺人哉!試觀僕之行事立身於名教,有悖謬者乎?則禪之不足以害人明矣。僕蓋以身證之,非世儒徒以口說諍論比也。」先生謂「禪不足以害人」者,亦自有說:「朱子云:『佛學至禪學大壞。』蓋至於今,禪學至棒喝而又大壞。棒喝因付囑源流,而又大壞。就禪教中分之爲兩:曰如來禪,曰祖師禪。如來禪者,先儒所謂語上而遺下,彌近理而大亂真者是也。祖師禪者,縱橫捭闔,純以機法小慧牢籠出沒其間,不啻遠理而失真矣。《文肅趙大洲先生貞吉》
今之爲釋氏者,中分天下之人,非祖師禪勿貴,遞相囑付,聚群不逞之徒,教之以機械變詐,皇皇求利,其害寧止於洪水猛獸哉!故吾見今之學禪而有得者,求一樸實自好之士而無有。假使達摩復來,必當折棒噤口,塗抹源流,而後佛道可興。」先生之所謂「不足以害人」者,亦從彌近理而大亂真者學之。古來如大年、東坡、無垢、了翁一輩,皆出於此。若其遠理而失真者,則斷斷無一好人也。先生常遊嵩嵩、抱犢、伏牛諸山,德清蔡子木問道,述七圖示之:其一《混元圖》,其二《出庚圖》,其三《浴魄圖》,其四《伊字三點之圖》,其五《卍字輪相之圖》,其六周子《太極圖》,其七《河圖》。謂一以攝六,六以顯一,一者真空也,六者妙有也,世間法與出世法皆備矣。先生蓋見溈仰以圖相創立宗旨,與《太極圖》相似,故扭合爲一,而不顧其理之然否也。夫《太極》只一圈耳,一圈之外,不可更加一圈也。仰山之圖相九十七,一圓分主一事,不得謂之混元矣。是故形同而實異也。《出庚》、《浴魄》,魏伯陽以月象附會納甲,趙汝、朱風林皆常駁之,與《太極》益不合矣。英雄欺人,徒自欺耳!《文肅趙大洲先生貞吉》
中之名何稱哉?其性命之總名也歟?乃圓滿充足之號,無虧無盈,無首無尾,無分別同異之義。其體則太始之元,太乙之真;其材則二儀之精,五行之秀。以言其渾成,則爲元命;以言其圓明,則爲元性。不立一知,而不見其不足,包括萬德,而不見其有餘者,其惟中乎!天高明,而中與之高明;地博厚,而中與之博厚;萬古悠久無疆,而中與之無疆。執之者,如寶珠在握,而珠外有餘光,其極也,千珠歷落,而彩射無邊;如古鏡當臺,而鏡外有餘照,其極也,萬鏡交輝,而光影無盡。命自我立,性自我具,宇宙在手,萬化生身,參贊位育,輔相裁成。躋之者,莫甚於堯、舜之聖矣,下逮三代聖賢,無不於此成道。而吾夫子,拔起千載之後,直以堯、舜爲宗。其始志學,以至耳順、從心之年,無非此執中之指。至其孫伋始著爲書,曰《中庸》,欲以深明斯道。而世儒不達,徒以意度解詁,曰中者,不偏不倚,無過不及之名,而不指言中爲何物。今夫置器於地,平正端審,然後曰「此器不偏不倚」;度物之數,長短適中,然後曰「此物無過不及」。《雜著》
今舍其器物,未問其作何名狀,而但稱曰「不偏不倚,無過不及」,則茫茫虛號,何所指歸耶?若以爲物物有天然之則,事事有當可之處,吾能精一以討,求之執之於心,以爲常法,則其說又有不然者。夫天然之則,在此物者,不能以該於彼物;當可之處,在此事者,不能以通於他事。若執一,則無異於刻舟之愚;若徇萬,則有同於雕形之苦。以是爲大聖人,盡性至命,篤恭無爲之道,奚其可哉!若以用精一之功,以從事於人心道心之間,必使道心爲主,而人心聽命,則動靜云爲之際,自無過不及之差。此又以中爲學問之效,而三聖相授之時,不指其體而僅言其效,舍道心精一,而舉其行事無過不及之處,以爲執守之地,若非《古文尚書》之出,則《論語》之記亦疏矣。諸子因吾說而求之,優游厭飫,以求自得,毋拘舊說,毋蹈淺陋,他日自肯於羹牆衡帶之間也,相與勗之。《雜著》
君子亦心乎?學而已矣!真學真志,真修真修,至虛至虛,至謙至虛。無見見,即是我至謙,無我我,不可見,終日乾乾,學此而已矣。見起忘修,我起害志,修非真修,志非真志,敢曰真學?夫真學也者,不昧、不落、不著、不倚也。不倚也者,學於見聞知識而不倚,學於人情事變而不倚,以至學於天地而不倚。無地、無時、無事,非學而不倚。不倚也者,無我之謂也,見無我,則倚於無我。不倚也者,無見之謂也;無見也者,見即是我;無我也者,我不可見。只此真見、真我之謂真志、真修,謂之至虛至謙,謂之誠意。如是改過謂之改,如是懲忿謂之懲,如是徙義謂之徙,如是窒慾謂之窒,如是自改、自懲、自徙、自窒謂之如惡惡臭,如好好色,謂之自慊,謂之自誠。夫誠之者,性也,非見也。《雜著》
講「吾有知乎哉」一章,曰:「夫聖人者,性聰明睿智之體,安容執敬別之用?其天浩浩,其淵淵淵,其仁肫肫,易矣簡矣,廣矣大矣,明物察倫,知來藏往,無不備矣。此略舉聖人大知之量如此耳。今乃忽揭一高堅之談曰:『吾有知乎哉!』此語如青天忽轟霹靂,使人心膽俱喪,言思無措矣。即有智者,能於言下領解於聖人之心,如空合空,如鏡涵鏡,如泡入水,如響趨寂,渣滓渾化,冥契無礙,覿面承之曰:『公豈欺我哉!』此之謂玄解,奈何伊人之難遇也!於是聖人自下注腳去矣,乃曰:『我無知也。』予於聖語又妄下注腳曰:『此無知云者,不可錯會,謂聖人爲真無知也,則木石無知,亦可以爲聖人乎?』聖人到此,理窮而性盡,不見有知,謂之無知,實深入知覺之海者也。夫常人理路未盡,則有未徹之蔽,性天未盡,則存未化之物。故知而有知,流於情識紛擾之域矣,此故執有之爲害也。今夫天『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常有乎?惟天不有,故能生生不窮,聖人亦猶夫天也。偶一夫之來問,持空而無所之心,故能廣聖人周之智,竭聖人無窮之辨,而聖亦何嘗有哉?惟聖人不有,故能亹亹而無盡。今夫匠氏聚百石之銅以爲巨鐘,累月渠渠,然務成其魁然之形者,爲其中有砉然之聲也。問曰:『魁然之形成矣,砉然之聲安在乎?』則告曰:『在擊之耳。』然則聖人之大智亦若此耳。噫!吾儕去聖日遠,安得以鄙夫持其空無能之一擊,以游於夫子聖智覺海中,而默存其忘言之教乎?班生有言孔子□□□□□□□觀此章句,殆仲尼之無言也與?《雜著》
謝子人爲□□□學甚至,曰:「吾從事於學,則不疑於言矣。」既引疾歸,曰:「吾不能不疑於言。尚其專事於學矣,雖然朋友益遠,微言難析,吾其困乎!」大洲於是爲定志明學之論,曰:「夫至尊者道也,至樂者學也,學以聞道,志以成學也。然而學不信心久矣,惟其不信自心,是以志無由立。蓋此心不失,即名爲志,此志不失,即臻道域也。《雜著》
今先不信心而志從何生?志隳而學宜其展轉外求,而自蔽益深矣。某以爲必先討去其蔽,而後可與共學。是以古之朋友,旦夕聚處,先王教化,亦必群處校列而後成,有由然也。夫學者之蔽,有窺測前聖,模度後賢,摘服佳言,飭行善事,身心互持,徒相窒礙,而此念既熟,自諉曰志者,其蔽在不信自心,而依倣妄念,逡巡襲取也。亦有取自胸臆,懸立標準,即以標準爲師,而別起意念,常受□焉,隱微牽絆,未有止息,抱此情識,自諉曰志者,其蔽在不信自心,而依憑妄念,虛恍意見也。亦有醉心陳編,馳騖文事,研究糾賾,增長聞見,剽竊空談,支離著述,身心漂泊,至老無聞,而言語之微,矜持影響,及淹浸既久,家具頗成矣,遂自諉曰志者,其蔽在不信自心,而枉肆妄念,紛紜玩物也。《雜著》
又有頗知向學,而厭靜喜動,厭物喜靜者,在靜無主,則雜念輪轉,而苦眩不寧,在動逐物,則境移心變,而煩惱復作,或滯靜而沉昏是宅,或徇動而神守離軀,或照管馳求,以爲近取,檢點科列,以爲自治,惟此枝條最爲繁多,而終歸於廢學矣,其蔽在不自信其心,而妄生支離也。又有志非真切,託意矜名,依傍仁義之途,而自以爲是,日作心勞之偽,而不覺其非,止於補塞脫漏,惟知修飾觀聽,故多欲之根日深,而智慧之種將盡矣。然而性無滅息,本知獨良,或因考古而發憤;或聽人言而忸怩;或因順境而真見忽開,緬思有爲;或因欲極而天心復見,即求解脫;或惜歲月之不可留;或嘆古人之不易及;或光風霽月之下,而暢然自由;或迅雨烈風之前,而惕然追悔。皆其本心忽明之端,不可昧也。但舊念既熟,而新知尚生,熟者有欲可依,而舉目見前,生者無本可據,而掉臂遺失,是以卒歸於不學無志而已矣,其蔽在不信自心,而立基無地也。夫五蔽者,言其略矣。五者交錯,互相生養,而蔽無窮矣。《雜著》
今欲直得本心,而確然自信,惟當廓摧諸蔽,洞然無疑,則本心自明,不假修習,本性自足,不俟旁求,天地萬物,惟一無二,在在具足,浩浩充周矣。雖然無有師友淵源之論,砥礪切磨之功,奮起塵俗,超然物表者,誰與領此?某濡宦途,而學稍歸一,則以京師豪傑所聚,而誨我無涯矣。謝子離索之憂,其誠然乎哉!雖然謝子本知與天地萬物同其良也,與百姓日用同其能也,與千古萬古已去未來之聖哲同其妙悟也。疑此者,謝子之真疑也;信此者,謝子之真信也。真疑之體,即信體也;真信之用,即疑用也。求去其疑,非信也;求臻其信,愈疑也。是謂不假修習之心,不俟旁求之性也。謝子能信予言乎?鳥鳴花落,皆是師資,行道之人,示我妙用,而孰爲離索之困哉!」《雜著》
古之君子,或仕與處,皆究竟其學而已也。學者覺也,古有先覺而後仕者,伊尹是也。伊尹曰:「予天民之先覺者。」有先仕而後覺者,孔子是也。孔子蓋少仕於魯,至四十而始不惑,五十而知天命也。嗚呼!斯理也,涵萬彙而無體,攝宇宙而無功,動作見聞,意識思惟,悉於其中現見。爲諸有之宗,而不可以有求;爲諸無之祖,而不可以無取。是生生之原,我之性也。悟此爲覺也,迷此爲惑也。夫已覺而仕,則具在我,而仕境相摩,其覺愈精。已仕而不求其覺,則權在仕,而身徇情移,其惑益蔽。悲哉!惑仕者乎?呫嗶瑣末,可以敷言,小術雷同,以之考功,君臣之義不明,同胞兄弟之念不洪,生人憔悴,大道茺蒙,非有哲人,誰與領此?《雜著》
夫學未至於聖人之地,而假名言以修心,其勢不容於不異也。昔閩、洛之儒異唐、漢矣,唐、漢之儒異鄒、魯矣。三千七十之流,各持其異,入孔門而欲爭之,皆喪其名言,而如愚以歸。故曰:「雖欲從之,末由也已。」然後異者合而道術一矣。此曷故耶?以得聖人爲之依歸也。是故聖人者,群言之家,而道之岸也。夫眾車麗馳於康莊而前卻之異者,策使之也;眾舟沿於廣津而洄突之異者,枻使之也;眾言淆亂於名言而喧聒於是非之異者,見使之也。至若行者抵家,則並車釋之矣,何有於策?渡者抵岸,則並舟釋之矣,何有於枻?學者而至於聖人之門,則並其名言喪矣,何有於見?《雜著》
子貢賢者,賢者志在尊道,故揚厲聖人太過。夫子之道,本如慈母,如平地,顧子貢矯焉,揭諸日月,又使人索諸數仞之際,亦甚異矣。今考於夫子之自狀,如發憤,如好古,不厭不倦,不踰矩耳,不如子貢之所稱詡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曾子最深悟,又不如子貢之所稱詡也。夫不欺其心爲忠,能度人之心爲恕。夫不欺自心與能度他心者,豈今之人盡不能者哉?循是義也,堂堂平平,以入夫子之門,是千載而昕夕也。《雜著》
學術之歷古今,譬之有國者。三代以前,如玉帛俱會之日,通天下之物,濟天下之用,而不必以地限也。孟、荀以後,如加關譏焉,稍察阻矣。至宋南北之儒,殆遏糴曲防,獨守谿域,而不令相往來矣。陳公甫嘗嘆宋儒之太嚴。惟其嚴也,是成其陋者也。夫物不通方則用窮,學不通方則見陋。且諸子如董、楊以下,蘇、陸以上,姑不論。晦翁法程、張矣,而不信程、張,尊楊、謝矣,而力闢楊、謝。凡諸靈覺明悟,通解妙達之論,盡以委於禪,目爲異端,而懼其一言之污也。顧自日看案上《六經》、《論》、《孟》及程氏文字,於一切事物理會,以爲極致,至太極無極,陰陽仁義,動靜神化之訓,必破碎支離之。爲善稍涉易簡疏暢,則動色不忍言,恐墮異端矣。夫如此學道,烏得不陋?謂靈覺明妙禪者所有,而儒者所無,非靈覺明妙,則滯窒昏愚,豈謂儒者必滯窒昏愚,而後爲正學耶?子思曰:「惟天下聰明睿智,足以有臨。」《大傳》曰:「古之聰明睿智,神武而不殺。」是豈塵埃濁物,昏沉鑽故紙而已耶?《雜著》
來諭云:「道通天地萬物,無古今人我。」誠然,誠然!但云:「欲捲而藏之,以己立處未充,不能了天地萬物也。」斯言似有未瑩徹處耳。愚意謂當云:「己力未充,故時有執滯處。時有礙窒處,於此但假漸習薰修,久之不息,徐徐當徹去矣。」即徹處謂之「先天而天弗違」,即未徹謂之「後天而奉天時也」。作如是功者,日用間種種色色,剎剎塵塵,皆在此大圓鏡智中,卷舒自在,不見有出入往來之相,陵奪挽轉之境矣,故曰「不離日用」。常行內直,造先天未畫前也,豈可以爲粘帶難於解脫耶?《中庸》曰:「天命之謂性。」言其不假人爲,無善無不善也。「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也,發而中節謂之和」也,指其率性,而不假人爲之處也。周子曰:「和也者中也,中節也,天下之達道也。」指其已發即未發之體也。老子觀竅與觀妙,同出同玄之旨,與此同也。佛氏不思善,不思惡,見本來面目之義,與此同也。豈可以《中庸》之言,謂墮於情緣,難免生死耶?公所引情順萬事而無情者,即《圓覺經》隨順覺之謂也。於此了了,則世法與出世法,一齊徹去無餘矣,豈可非之於自無中取辨耶?公云:「責任之重,有不容己,欲爲己任,又立處未充。」則不免於攬厭之病矣。何則?天地萬物古今與我一體也,而欲取爲己任,則二之矣,是攬之累也。謂迎之也,我與天地萬物古今一用也,而患己立未充,則二之矣,是厭之累也。謂將之也,均之未爲隨順覺性也。《雜著》
能隨順覺性,則即體即用,即用即體,體用一如矣。學至於體用一如,則達乎大覺圓頓之門矣。古人不貴踐履,只貴眼明,若能於此具眼,歷落分明,雖於日用之中,官私之事,情有執滯處,念有礙塞處,一歸於習氣之累,漸資薰修方便而徹之耳。如是則青城、蛾眉之中,即衡山、廬阜之境也;衣冠師表之地,即御風雲游之處也。逸莫逸於與眾同知也,勞莫勞於違眾獨棲也。古歌云:「如今休去便休去。」非謂休官休世休事也,謂休其不了之心也。又云:「若覓了時無了時。」不了之心,在官去官,任事謝事,俱不了也。惟知者,當下了,即當下休矣;當下休,即當下徹矣。《雜著》
答友云:「華翰書旨,皆戒僕之留意禪宗者。夫僕之爲禪,自弱冠以來矣,敢欺人哉!公試觀僕之行事立身,於名教有悖謬者乎?則禪之不足以害人明矣。僕蓋以身證之,非世儒徒以口說諍論比也。吾性中有十八陰界,戕亂我靈明,賊伐我元命,僕蓋欲以明智定力,破此一身,伐性陰賊,雖不能徹底一澄照,睿聖聰明如古至人,而莊、孟以下,欲庶幾也。向來嘗以此意微露於公前,而公遂疑之。僕何不幸,而不遇公之賞音哉!夫古之君子,得志則兼愛天下,不得志則康濟一身耳。且一身亦不小也,是天地之心也,陰陽之會也,鬼神之交也,五行之秀氣也,未有不被此根塵識念所壞者。今自顧其身與凡夫等,而欲造神聖之業,豈不難哉?公幸勿因忌其名,遂不求其實也。且宋儒拘拘,而舉業之士,又不足以語於盡性之門,彼若肆其胸臆,出不遜,則予將奈之何!故嘗自托於不肖,戒之以免其喋喋。惟於公之前,則不敢復遜也。夫公之名僕,意甚厚,謂僕之才,似可備世任使者,若向空寂發途,則灰其有爲之志,窳惰散棄不可鞭策,而損於聖教,故可惜也。頃京師有友人,亦以此意相責。僕欲發揮此道,其說甚長,頃刻未易傾倒。今啻與公約,倘聖王異時任用公以廓清斯世,僕雖老,猶能爲公執殳,隨所用之。功成便當角巾東道,視去榮利若脫屣耳。有一不如茲言,公然後食之階下,亦無懟焉。此書若逢羅達夫,可出之,以致哄堂,不必示他人,以啟爭端。《雜著》
記昔與子論性於白日之前矣,曰:「性喻諸日,智喻諸光,非光無日,掩日無光,故本性不迷,不迷爲智。若正智不見本性,尚迷處茲迷境,而談率性,是以真體汩沒於見聞也。故知光日一體之喻者,可以悟天性矣。」又記與子論欲於明月之前矣,曰:「欲譬諸雲,明是我體,當雲在月際,人見其暗,而明月之體未虧。故千古常明者性體,一時漸暗者欲塵。人能知明是我心,欲當自淨,原非染,暗明亦強名,則可以喻寡欲之方矣。」子於此時,亦躍然喜動,無復疑也。予曰:「未也。因人言而乃悟者,非自得也。猶之日射搖水,光動於壁,寒入火室,暖自外至,借彼精神,爲我精神,所措既去,我仍索然,其惟深造乎?深造則自得也。自得則所謂如日之喻性,本無欲,如月之喻欲,自不留。循此入道,刻期至矣。」《雜著》
夫步象蹠者,不由兔徑,恢大業者,必宏遠圖。昔古公欲大周之業,必遷於岐山之下居焉。陶朱欲富其積,必處於定陶,天下舟車財貨輻輳之處。然則士之欲追古聖賢,而求得其所爲,道其處財蓄德當何如耶?乃若足不出於百里,目不接一勝友,抱《兔園》寒陋十數冊故書,操舉子活套亹亹不休之管,以雄長於目不識一丁,腹無一點墨汁之輩之中,偃然自大曰:「吾以斯文自任,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有識在側,奚啻笑河伯之汩於秋水,又乃嘆溝澮之盈於屋霤,人以爲愧矣。嗟嗟!人亦有言,年近三十,憂老將至,世事易纏糾,光陰易,忽忽淹留,壯老逼人,打入凡俗隊中,亦不難矣。可不省哉!可不畏哉!蓋士學道而無師承,祗以文字相誑誘者,畢竟墮此爾。《雜著》
乾爲吾健,坤爲吾順,風行水流,日麗澤潤,動處爲雷,止處爲山,無聲無臭,充滿兩間,此名爲心,別名爲仁。無內無外,無損無增,自孝自弟,自聰自明,喜怒哀樂,未有一物,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無情有情,合爲一體,未著軀殼,只有此耳。聖人以此洗而退藏,惟有圓圈可以形容。藏中何有?圈中何名?至精至一,爲天地心。原此真心,不分愚智,魚躍鳶飛,各職其職。蒙蒙我生,營營自戕,自斲自喪,自迷自狂,自築自牆,自固其防,自放於憂悲愴逸、鄙吝貪妒之場,而不悟其非真常也。嗚呼!此獨何心?往而不復,夜半一聲,天心呈露,夢後周公,廟中西伯,玄酒太羹,汩然無。辟彼淵泉,今見涓涓,辟彼大莖,今見萌根,無象之象,無形之形,根滋莖大,水到渠成,一時翕聚,萬古常靈。嗚呼!易悟者心,難淨者習,呼爲習呼,吸爲習吸,習心作主,須臾不離。辟彼室家,見奪於賊,退處奴隸,僕僕受役。反正之苦,禹平水土,涵養之力,稷藝稼穡。於是一念不起,境不觸也,一見不倚,微不忽也,不離繩縛,自解脫也,不絕思慮,自澄徹也。以我視天地萬物,未有我也,以天地萬物視我,未有天地萬物也。翼乎如鴻毛之遇順風,浩乎若巨魚之縱大壑也,然而不能無過也。夫不能無過者,習難淨;自能改過者,性自定也。然後求其真求,放而不放,真悟真修,前後徹朗。愚非爲下,智非爲上。回也從事,參乎免夫,先立其大,白首著書。太山巖巖,示我廣居,學問無他,了此而已。實際其地,庶爲知恥,銘於東西,敢告同志。《求放心齋銘》《雜著》
天地萬物,本吾一體也,而吾何以知天地萬物之然哉?天地非仁將恐折,萬物非仁將恐歇,吾心非仁吾身將恐蹶。吾何以知吾身之然哉?吾視非仁,盲從目生,吾聽非仁,聾從耳騰,吾言非仁,吾過瞢瞢,吾動非仁,身過殷殷。嗚乎!微翳眯睛,則八方易位,一念顛倒,而人己成敵。執迷爲真,賊以代子,四竅塵投,一妙覺死。樂出於虛,蒸則成菌,既死之心,不可復振。蝸窟蚓穴,去仁幾何!鳶飛魚躍,於仁何若!古之有道,去彼取此,三才歸根,一日克己。吾何以知有道之然哉?以其無己也,故能成其己。嗚乎!吾有大己,俯萬物而觀天地者也。大己不浹,小己揭揭,小己既克,大己潑潑。古之善克者,視於無形,聽於無聲,動無軌轍,言非述稱,四用反一,一真流行,無體無方,禮嘉而亨。少有意必固我作累,妙用齊滯,具爲痿痺,此爲不仁,而株橛小己。是故無己爲克,真己爲大,至大爲仁。體無對待,不見大小,正知內外?性此曰聖,復此曰賢,小子至愚,擇焉執焉。昔者吾友從事於此,敢告非狂,爲仁由己。《克己箴》《雜著》
羅汝芳字惟德,號近溪,江西南城人。嘉靖三十二年進士。知太湖縣。握刑部主事。出守寧國府,以講會鄉約爲治。丁憂起復,江陵問山中功課,先生曰:「讀《論語》、《大學》,視昔差有味耳。」江陵默然。補守東昌。遷雲南副使,悉修境內水利。莽人掠迤西,迤西告急。先生下教六宣慰使滅莽,分其地。莽人恐,乞降。轉參政。萬曆五年,進表,講學於廣慧寺,朝士多從之者,江陵惡焉。給事中周良寅劾其事畢不行,潛住京師。遂勒令致仕。歸與門下走安成,下劍江,趨兩浙、金陵,往來閩、廣,益張皇此學。所至弟子滿座,而未常以師席自居。十六年,從姑山崩,大風拔木,刻期以九月朔觀化。諸生請留一日,明日午刻乃卒,年七十四。《參政羅近溪先生汝芳》
少時讀薛文清語,謂:「萬起萬滅之私,亂吾心久矣,今當一切決去,以全吾澄然湛然之體。」決志行之。閉關臨田寺,置水鏡几上,對之默坐,使心與水鏡無二。久之而病心火。偶過僧寺,見有榜急救心火者,以爲名醫,訪之,則聚而講學者也。先生從眾中聽良久,喜曰:「此真能救我心火。」問之,爲顏山農。山農者,名鈞,吉安人也。得泰州心齋之傳。《參政羅近溪先生汝芳》
先生自述其不動心於生死得失之故,山農曰:「是制欲,非體仁也。」先生曰:「克去己私,復還天理,非制欲,安能體仁?」山農曰:「子不觀孟子之論四端乎?知皆擴而充之,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如此體仁,何等直截!故子患當下日用而不知,勿妄疑天性生生之或息也。」先生時如大夢得醒。明日五鼓,即往納拜稱弟子,盡受其學。山農謂先生曰:「此後子病當自愈,舉業當自工,科第當自致,不然者,非吾弟子也。」已而先生病果愈。其後山農以事繫留京獄,先生盡鬻田產脫之。侍養於獄六年,不赴廷試。先生歸田後,身已老,山農至,先生不離左右,一茗一果,必親進之。《參政羅近溪先生汝芳》
諸孫以爲勞,先生曰:「吾師非汝輩所能事也。」楚人胡宗正,故先生舉業弟子,已聞其有得于《易》,反北面之。宗正曰:「伏羲平地此一畫,何也?」先生累呈註腳,宗正不契,三月而後得其傳。嘗苦格物之論不一,錯綜者久之,一日而釋然,謂「《大學》之道,必在先知,能先知之則盡。《大學》一書,無非是此物事。盡《大學》一書物事,無非是此本末始終。盡《大學》一書之本末始終,無非是古聖《六經》之嘉言善行。格之爲義,是即所謂法程,而吾儕學爲大人之妙術也」。夜趨其父錦臥榻陳之,父曰:「然則經傳不分乎?」曰:「《大學》在《禮記》中,本是一篇文字,初則概而舉之,繼則詳而實之,總是慎選至善之格言,明定至大之學術耳。」父深然之。又嘗過臨清,劇病恍惚,見老人語之曰:「君自有生以來,觸而氣每不動,倦而目輒不瞑,擾攘而意自不分,夢寐而境悉不忘,此皆心之痼疾也。」先生愕然曰:「是則予之心得豈病乎?」老人曰:「人之心體出自天常,隨物感通,原無定執。君以夙生操持強力太甚,一念耿光,遂成結習。不悟天體漸失,豈惟心病,而身亦隨之矣。」先生驚起叩首,流汗如雨,從此執念漸消,血脈循軌。先生十有五而定志於張洵水,二十六而正學於山農,三十四而悟《易》于胡生,四十六而證道於泰山丈人,七十而問心於武夷先生。 《參政羅近溪先生汝芳》
先生之學,以赤子良心、不學不慮爲的,以天地萬物同體、徹形骸、忘物我爲大。此理生生不息,不須把持,不須接續,當下渾淪順適。工夫難得湊泊,即以不屑湊泊爲工夫,胸次茫無畔岸,便以不依畔岸爲胸次,解纜放船,順風張棹,無之非是。學人不省,妄以澄然湛然爲心之本體,沉滯胸膈,留戀景光,是爲鬼窟活計,非天明也。論者謂龍溪筆勝舌,近溪舌勝筆。顧盻呿欠,微談劇論,所觸若春行雷動,雖素不識學之人,俄頃之間,能令其心地開明,道在現前。一洗理學膚淺套括之氣,當下便有受用,顧未有如先生者也。然所謂渾淪順適者,正是佛法一切現成,所謂鬼窟活計者,亦是寂子速道,莫入陰界之呵,不落義理,不落想像,先生真得祖師禪之精者。蓋生生之機,洋溢天地間,是其流行之體也。自流行而至畫一,有川流便有敦化,故儒者於流行見其畫一,方謂之知性。若徒見氣機之鼓盪,而玩弄不已,猶在陰陽邊事,先生未免有一間之未達也。夫儒釋之辨,真在毫釐。今言其偏於內,而不可以治天下國家,又言其只自私自利,又言只消在上斷,終是判斷不下。以羲論之,此流行之體,儒者悟得,釋氏亦悟得,然悟此之後,復大有事,始究竟得流行。今觀流行之中,何以不散漫無紀?何以萬殊而一本?主宰歷然。釋氏更不深造,則其流行者亦歸之野馬塵埃之聚散而已,故吾謂釋氏是學焉而未至者也。其所見固未嘗有差,蓋離流行亦無所爲主宰耳。若以先生近禪,并棄其說,則是俗儒之見,去聖亦遠矣。《參政羅近溪先生汝芳》
許敬菴言先生「大而無統,博而未純」,已深中其病也。王塘南言先生「早歲於釋典玄宗,無不探討,緇流羽客,延納弗拒,人所共知。而不知其取長棄短,迄有定裁。《會語》出晚年者,一本諸《大學》孝弟慈之旨,絕口不及二氏。其孫懷智嘗閱《中峰廣錄》,先生輒命屏去,曰:『禪家之說,最令人躲閃,一入其中,如落陷阱,更能轉頭出來,復歸聖學者,百無一二。』」可謂知先生之長矣。楊止菴《上士習疏》云:「羅汝芳師事顏鈞,談理學;師事胡清虛,即宗正。談燒煉,採取飛昇;師僧玄覺,談因果,單傳直指。其守寧國,集諸生,會文講學,令訟者跏趺公庭,斂目觀心,用庫藏充餽遺,歸者如市。其在東昌、雲南,置印公堂,胥吏雜用,歸來請托煩數,取厭有司。每見士大夫,輒言三十三天,憑指箕仙,稱呂純陽自終南寄書。其子從丹師,死于廣,乃言日在左右。其誕妄如此。」此則賓客雜沓,流傳錯誤,毀譽失真,不足以掩先生之好學也。《參政羅近溪先生汝芳》
問:「今時談學,皆有個宗旨,而先生獨無。自我細細看來,則似無而有,似有而無也。」羅子曰:「如何似無而有?」曰:「先生隨言對答,多歸之赤子之心。」曰:「如何似有而無?」曰:「纔說赤子之心,便說不慮不學,卻不是似有而無,茫然莫可措手耶?」曰:「吾子亦善於形容矣。其實不然。我今問子初生亦是赤子否?」曰:「然。」曰:「初生既是赤子,難說今日此身不是赤子。長成此時,我問子答,是知能之良否?」曰:「然。」曰:「即此問答,用學慮否?」曰:「不用。」曰:「如此則宗旨確有矣。」《語錄》
曰:「若只是我問你答,隨口應聲,個個皆然,時時如是,雖至白首,終同凡夫,安望有道可得耶?」曰:「其端只在能自信從,其機則始於善自覺悟。虞廷言道,原說其心惟微,而所示工夫,卻要惟精惟一。有精妙的工夫,方入得微妙的心體。」曰:「赤子之心,如何用工?」曰:「心爲身主,身爲神舍,身心二端,原樂於會合,苦於支離。故赤子孩提,欣欣長是歡笑,蓋其時身心猶相凝聚。及少少長成,心思雜亂,便愁苦難當。世人於此隨俗習非,往往馳求外物,以圖安樂。不思外求愈多,中懷愈苦,老死不肯回頭。惟是有根器的人,自然會尋轉路。曉夜皇皇,或聽好人半句言語,或見古先一段訓詞,憬然有個悟處,方信大道只在此身。此身渾是赤子,赤子渾解知能,知能本非學慮,至是精神自是體貼,方寸頓覺虛明,天心道脈,信爲潔淨精微也已。」曰:「此後卻又如何用工?」曰:「吾子只患不到此處,莫患此後工夫。請看慈母之字嬰兒,調停斟酌,不知其然而然矣。」《語錄》
問:「學問有個宗旨,方好用工,請指示。」曰:「《中庸》性道,首之天命,故曰『道之大原,出於天』,又曰『聖希天』。夫天則莫之爲而爲,莫之致而至者也。聖則不思而得,不勉而中者也。欲求希聖希天,不尋思自己有甚東西可與他打得對同,不差毫髮,卻如何希得他?天初生我,只是個赤子。赤子之心,渾然天理,細看其知不必慮,能不必學,果然與莫之爲而爲,莫之致而至的體段,渾然打得對同過。然則聖人之爲聖人,只是把自己不慮不學的見在,對同莫爲莫致的源頭,久久便自然成個不思不勉而從容中道的聖人也。赤子出胎,最初啼叫一聲,想其叫時,只是愛戀母親懷抱,卻指這個愛根而名爲仁,推充這個愛根以來做人,合而言之曰『仁者人也』。親親爲大,若做人的常是親親,則愛深而其氣自和,氣和而其容自婉,一些不忍惡人,一些不敢慢。人所以時時中庸,其氣象出之自然,其功化成之渾然也。」《語錄》
問:「掃浮雲而見天日,與吾儒宗旨同否?」曰:「後儒亦有錯認以爲治心工夫者,然與孔、孟宗旨,則迥然冰炭也。《論》、《孟》之書具在,如曰『苟志於仁矣,無惡也』,曰『我欲仁,斯仁至矣』,曰『凡有四端於我者』云云,看他受用,渾是青天白日,何等簡易方便也。」曰:「習染聞見,難說不是天日的浮雲,故學者工夫要如磨鏡,塵垢決去,光明方顯。」曰:「吾心覺悟的光明,與鏡面光明卻有不同。鏡面光明與塵垢原是兩個,吾心先迷後覺,卻是一個。當其覺時,即迷心爲覺,則當其迷時,亦即覺心爲迷也。夫除覺之外,更無所謂迷,而除迷之外,亦更無所謂覺也。故浮雲天日,塵埃鏡光,俱不足爲喻。若必欲尋個譬喻,莫如冰之與水,猶爲相近。吾人閒居,放肆一切利欲愁苦,即是心迷,譬則水之遇寒,凍而凝結成冰,固滯蒙昧,勢所必至。有時師友講論,胸次瀟灑,是心開朗,譬則冰之暖氣消融,解釋成水,清瑩活動,亦勢所必至也。冰雖凝而水體無殊,覺雖迷而心體具在,方見良知宗旨,貫古今,徹聖愚,通天地萬物而無二、無息者也。」《語錄》
問:「今時士子,祗徇聞見讀書,逐枝葉而忘根本,何道可反茲習?」曰:「枝葉與根本,豈是兩段?觀之草木,徹頭徹尾,原是一氣貫通,若頭尾分斷,則便是死的。雖云根本,堪作何用?只要看用功志意何如。若是切切要求根本,則凡所見所聞皆歸之根本,若是尋枝覓葉的肚腸,則雖今日儘有玄談,亦將作舉業套子矣。」《語錄》
問:「向蒙指示,謂不必汲汲,便做聖人,且要詳審去向,的確地位。承教之後,翻覺工夫最難湊泊,心胸茫無畔岸。」曰:「此中有個機括,只怕汝不能自承當耳。」曰:「如何承當?」曰:「若果然有大襟期,有大氣力,有大識見,就此安心樂意而居天下之廣居,明目張膽而行天下之大道。工夫難到湊泊,即以不屑湊泊爲工夫,胸次茫無畔岸,便以不依畔岸爲胸次,解纜放,順風張棹,則巨浸汪洋,縱橫任我,豈不一大快事也哉!」曰:「是果快活。」曰:「此時汝我雖十數人,而心心相照,只蕩然一片,了無遮隔也。」眾譁然曰:「果是渾忘各人形體矣,但此即是致廣大否?」曰:「致廣大而未盡精微也。」曰:「如何方盡精微?」曰:「精與粗對,微與顯對。今子胸中看得個廣大,即粗而不精矣,目中見有個廣大,便顯而不微矣。若到性命透徹之地,工夫純熟之時,則終日終年,長是簡簡淡淡,溫溫醇醇,未嘗不廣大而未嘗廣大,未嘗廣大而實未嘗不廣大也。是則無窮無盡而極其廣大,亦無方無體而極其精微也已。」曰:「不知方體如何應事?」曰:「若不是志氣堅銳,道理深遠,精神凝聚,則何能如此廣大?如此精微?故即是可以應事,即是可名工夫,亦即是而可漸學聖人也已。」《語錄》
問:「吾人在世,不免身家爲累,所以難於爲學。」曰:「卻倒說了。不知吾人只因以學爲難,所以累於身家耳。即如纔歌三十六宮都是春,夫天道必有陰陽,人世必有順逆,今曰三十六宮都是春,則天道可化陰而爲純陽矣。夫天道可化陰而爲陽,人世獨不可化逆而爲順乎?此非不近人情,有所勉強於其間也。吾人只能專力於學,則精神自能出拔,物累自然輕渺。莫說些小得失,憂喜毀譽榮枯,即生死臨前,且結纓易簀,曳杖逍遙也。」《語錄》
問:「臨事輒至倉皇,心中更不得妥貼靜定,多因養之未至,故如是耳。」曰:「此養之不得其法使然。因先時預有個要靜定之主意,後面事來多合他不,以致相違相競,故臨時衝動不寧也。」曰:「靜定之意,如何不要?孟子亦說不動心。」曰:「心則可不動,若只意思作主,如何能得不動?孟子是以心當事,今卻以主意去當事。以主意爲心,則任養百千萬年,終是要動也。」《語錄》
問:「善念多爲雜念所勝,又見人不如意,暴發不平事,已輒生悔恨,不知何以對治?」曰:「譬之天下路徑,不免石塊高低,天下河道,不免灘瀨縱橫。善推車者,輪轅迅飛,則塊磊不能爲礙,善操舟者,篙槳方便,則灘瀨不能爲阻。所云雜念忿怒,皆是說前日後日事也。工夫緊要,只論目前。今且說此時相對,中心念頭,果是何如?」曰:「若論此時,則恭敬安和,只在專志聽教,一毫雜念也不生。」曰:「吾子既已見得此時心體,有如是好處,卻果信得透徹否?」大眾忻然起曰:「據此時心體,的確可以爲聖爲賢,而無難事也。」曰:「諸君目前各各奮躍,此正是車輪轉處,亦是槳勢快處,更愁有甚麼崎嶇可以阻得你?有甚灘瀨可以滯得你?況『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則此個輪,極是易轉,此個槳,極爲易搖,而王道蕩蕩平平,終身由之,絕無崎嶇灘瀨也。故自黃中通理,便到暢四肢,發事業,自可欲之善,便到大而化,聖而神。今古一路學脈,真是簡易直截,真是快活方便。奈何天下推車者,日數千百人,未聞以崎嶇而迴轍;行舟者,日數千百人,未聞以灘瀨而停棹,而吾學聖賢者,則車未嘗推,而預愁崎嶇之阻,舟未曾發,而先懼灘瀨之橫,此豈路之扼於吾人哉?亦果吾人之自扼也?」《語錄》
問:「吾人心與天地相通,只因有我之私,便不能合。」曰:「若論天地之德,雖有我亦隔他不得。」曰:「如何隔不得?」曰:「即有我之中,亦莫非天地生機之所貫徹,但謂自家愚蠢而不知之則可,若謂他曾隔斷得天地生機則不可。」曰:「極惡之人,雷霆且擊之,難說與天不隔。」曰:「雷擊之時,其人驚否?」曰:「驚。」「被擊之時,其人痛否?」曰:「痛。」曰:「驚是孰爲之驚,痛是孰爲之痛?然則雷能擊死其人,而不能擊死其人之驚與痛之天也已。」《語錄》
問:「吾儕須是靜坐,日久養出端倪,方纔下手工夫有實落處。」曰:「請問靜養之法?」曰:「聖學無非此心,此心須見本體,故今欲向靜中安閒調攝,使我此心精明朗照,瑩徹澄湛,自在而無擾,寬舒而不迫,然後主宰既定,而應務方可不差。今於坐時,往往見得前段好處,但至應事接物,便奪去不能恒久,甚是懊惱。」羅子慨然興嘆曰:「子志氣誠是天挺人豪,但學脈如所云,不無誤子矣。雖然,何啻子耶!即漢儒以來,千有餘年,未有不如是會心誤卻平生者。殊不知天地生人,原是一團靈物,萬感萬應而莫究根原,渾渾淪淪而初無名色,只一心字,亦是強立。後人不省,緣此起個念頭,就會生個識見,露個光景,便謂吾心實有如是本體,本體實有如是朗照,實有如是澄湛,實有如是自在寬舒。不知此段光景,原從妄起,必隨妄滅。及來應事接物,還是用天生靈妙渾淪的心。心儘在爲他作主幹事,他卻嫌其不見光景形色,回頭只去想念前段心體,甚至欲把捉終身,以爲純亦不已,望顯發靈通,以爲宇泰天光。用力愈勞,違心愈遠。」興言及此,爲之哀惻曰:「靜坐下手,不知如何方是!」曰:「孔門學習,只一『時』字。天之心以時而顯,人之心以時而用,時則平平而了無造作,時則常常而初無分別,入居靜室而不異廣庭,出宰事爲而即同經史。煩囂既遠,趣味漸深,如是則坐愈靜而意愈閒,靜愈久而神愈會,尚何心之不真,道之不凝,而聖之不可學哉!」《語錄》
問:「欲爲人,如何存心?」曰:「知人即知心矣。《洪範》說人有視聽言動思,蓋大體小體兼備,方是全人,視聽言動思兼舉,方是全心。但人初生,則視聽言動思渾而爲一,人而既長,則視聽言動思分而爲二。故要存今日既長時的心,須先知原日初生時的心。子觀人之初生,目雖能視,而所視只在爹娘哥哥;耳雖能聽,而所聽只在爹娘哥哥,口雖能啼,手足雖能摸索,而所啼所摸也只在爹娘哥哥。據他認得爹娘哥哥,雖是有個心思,而心思顯露,只在耳目視聽身口動叫也。於此看心,方見渾然無二之真體,方識純然至善之天機。吾子敢說汝今身體,不是原日初生的身體?既是初生身體,敢說汝今身中即無渾沌合一之良心?漸漸湊泊將來,可見知得人真,便知得心真,知得心真,便存得心真。」《語錄》
問:「吾儕求道,非不切切,無奈常時間斷處多。」曰:「試說如何間斷?」曰:「某常欲照管持守此個學問,有時不知不覺忽然忘記,此便是間斷處也。」曰:「此則汝之學問原係頭腦欠真,莫怪工夫不純也。蓋學是學聖,聖則其理必妙。子今只去照管持守,卻把學問做一件物事相看。既是物事,便方所而不圓妙,縱時時照見,時時守住,亦有何用?我今勸汝,且把此等物事放下一邊,待到半夜五更,自在醒覺時節,必然思想要去如何學問,又必思想要去如何照管持守我的學問。當此之際,輕輕快快轉個念頭,以自審問說道,學問此時雖不現前,而要求學問的心腸,則即現前也,照管持守工夫,雖未得力,而要去照管持守一段精神,卻甚得力也。當此之際,又輕輕快快轉個念頭,以自慶喜說道,我何不把現前思想的心腸,來做個學問,把此段緊切的精神,來當個工夫,則但要時便無不得,隨處去更無不有。所謂身在是而學即在是,天不變而道亦不變,安心樂意,豈止免得間斷,且綿綿密密,直至神聖地位,而一無難也已。」《語錄》
問:「尋常如何用工?」曰:「工夫豈有定法。某昨夜靜思,此身百年,今已過半,中間履歷,或憂戚苦惱,或順適欣喜,今皆窅然如一大夢。當時通身汗出,覺得苦者不必去苦,欣者不必去欣,終是同歸於盡。再思過去多半只是如此,則將來一半亦只如此,通總百年都只如此。如此卻成一片好寬平世界也,所謂坦蕩蕩不過如此。」曰:「然則喜怒哀樂皆可無耶?」曰:「喜怒哀樂原因感觸而形,故心如空谷,呼之則響,原非其本有也。今只慮子心未必能坦蕩耳。若果坦蕩,到得極處,方可言未發之中。既全未發之中,又何患無中節之和耶?君子戒慎恐懼,正怕失了此個受用,無以爲位育本源也。」《語錄》
今人懇切用工者,往往要心地明白,意思快活。纔得明白快活時,俄頃之間,倏爾變幻,極其苦惱,不能自勝。若能於變幻之時,急急回頭,細看前時明白者,今固恍惚矣;前時快活者,今固冷落矣。然其能俄頃明白而爲恍惚,變快活而爲冷落,至神至速,此卻是個甚麼東西?此個東西,即時時在我,又何愁其不能變恍惚而爲明白,變冷落而爲快活也。故凡夫每以變幻爲此心憂,聖人每以變幻爲此心喜。《語錄》
一友自述其平日用工,只在念頭上纏擾。好靜惡動,貪明懼昏,種種追求,便覺時得時失,時出時入,間斷處常多,純一處常少,苦不能禁。方悟心中靜之與動,明之與暗,皆是想度意見而成,感遇或殊,則光景變遷,自謂既失,乃或倏然形見,自謂已得,乃又忽然泯滅,總無憑準。於是一切醒轉,更不去此等去處計較尋覓,卻得本心渾淪,只不合分別,便自無間斷,真是坦然蕩蕩,而悠然順適也。或詰之曰:「如此渾淪,然則善不消爲,惡不必去耶?」友不能答。羅子代之答曰:「只患渾淪不到底耳。蓋渾淪順適處,即名爲善,而違礙處,便名不善也。故只渾淪到底,即便不善化而爲善也,非爲善去惡之學而何?」眾皆有省。《語錄》
一友每常用工,閉目觀心。羅子問之曰:「君今相對,見得心中何如?」曰:「然也。但常恐不能保守,奈何?」曰:「且莫論保守,只恐或未是耳。」曰:「此處更無虛假,安得不是?且大家俱在此坐,而中,至此未之有改也。」羅子謂:「天性之知,原不容昧,但能盡心求之,明覺通透,其機自顯而無蔽矣。故聖賢之學,本之赤子之心以爲根源,又徵諸庶人之心,以爲日用。若坐下心中,卻赤子原未帶來,而與大眾亦不一般也。吾人有生有死,我與老丈存日無多,須知渾非天性,而出自人爲。今日天人之分,便是將來鬼神之關也。今在生前能以天明爲明,則言動條暢,意氣舒展,比至歿身,不爲神者無幾。若今不以天明爲明,只沉滯襟膈,留戀景光,幽陰既久,歿不爲鬼者亦無幾矣。」其友遽然曰:「怪得近來用工,若日中放過處多,則夜臥夢魂自在;若日中光顯太盈,則夢魂紛亂顛倒,令人不堪。非遇先生,幾枉此生矣。」《語錄》
問:「用工,思慮起滅,不得寧貼。」曰:「非思慮之不寧,由心體之未透也。吾人日用思慮,雖有萬端,而心神止是一個。遇萬念以滯思慮,則滿腔渾是起滅,其功似屬煩苦。就一心以宰運化,則舉動更無分別,又何起滅之可言哉!《易》曰:『天下何思何慮,殊途而同歸,一致而百慮。』夫慮以百言,此心非無思慮也,惟一致以統之,則返殊而爲同,化感而爲寂。渾是妙心,更無他物。欲求纖毫之思慮,亦了不可得也。」《語錄》
一生遠來,問以近時工夫,曰:「於心猶覺有疑。」曰:「何疑也?」曰:「許多書旨,尚未明白。」曰:「子許多書未明,卻纔如何喫了茶,喫了飯,今又如何在此立談了許久時候耶?」傍一生笑曰:「渠身上書一向儘在明白,但想念的書尚未明白耳。」其生恍然有省。《語錄》
一友執持懇切,久覺過苦,求一脫灑工夫。曰:「汝且莫求工夫,同在講會,隨時臥起,再作商量。」旬日,其友躍然曰:「近覺生意勃勃,雖未用力而明白可愛。」曰:「汝信得當下即是工夫否?」曰:「亦能信得,不知何如可不忘失?」曰:「忘與助對,汝欲不忘,即必有忘時。不追心之既往,不逆心之將來,任他寬洪活潑,真是水流物生,充天機之自然,至於恒久不息而無難矣。」《語錄》
問:「別後如何用工?」曰:「學問須要平易近情,不可手太重。如粗茶淡飯,隨時遣日,心既不勞,事亦了當,久久成熟,不覺自然有個悟處。蓋此理在日用間,原非深遠,而工夫次第亦難以急迫而成。學能如是,雖無速化之妙,卻有雋永之味也。」《語錄》
問:「某用工致知,力行不見有個長進處。」曰:「子之致知,知個甚的?力行,行個甚的?」曰:「是要此理親切。」曰:「如何是理?」曰:「某平日說理,只事物之所當然便是。」曰:「汝要求此理親切,卻舍了此時而言平日,便不親切;舍了此時問答,而言事物,當然又不親切。」曰:「此時問答,如何是理之親切處?」曰:「汝把問答與理看作兩件,卻求理于問答之外,故不親切。不曉我在言說之時,汝耳凝然聽,汝心然想,則汝之耳,汝之心,何等條理明白也。言未透徹,則默然不答,言纔透徹,便隨眾欣然,如是則汝之心,汝之口,又何等條理明白也。」曰:「果是親切。」曰:「豈止道理爲親切哉!如此明辯到底,如此請教不怠,又是致知力行而親切處矣。」《語錄》
問:「吾儕或言觀心,或言行己,或言博學,或言守靜,先生皆未見許,然則誰人方可以言道耶?」曰:「此捧茶童子卻是道也。」一友率爾曰:「豈童子亦能戒慎恐懼耶?」羅子曰:「茶房到此,幾層廳事?」眾曰:「三層。」曰:「童子過許多門限階級,不曾打破一個茶甌。」其友省悟曰:「如此童子果知戒懼,只是日用不知。」羅子難之曰:「他若不是知,如何會捧茶,捧茶又會戒懼?」其友語塞。徐爲解曰:「知有兩樣,童子日用捧茶是一個知,此則不慮而知,其知屬之天也。覺得是知能捧茶,又是一個知,此則以慮而知,其知屬之人也。天之知是順而出之,所謂順,則成人成物也。人之知卻是返而求之,所謂逆,則成聖成神也。故曰以先知覺後知,以先覺覺後覺。人能以覺悟之竅,而妙合不慮之良,使渾然爲一方,是睿以通微,神明不測也。」《語錄》
問:「今若全放下,則與常人何異?」曰:「無以異也。」曰:「既無以異,則何以謂之聖學也?」曰:「聖人者,常人而肯安心者也;常人者,聖人而不肯安心者也。故聖人即是常人,以其自明,故即常人而名爲聖人矣;常人本是聖人,因其自昧,故本聖人而卒爲常人矣。」《語錄》
諸友靜坐,寂然無譁,將有欲發問者,羅子止之。良久,語之曰:「當此靜默之時,澄慮反求:如平時躁動,今覺凝定;平時昏昧,今覺虛朗;平時怠散,今覺整肅。使此心良知,光徹,則人人坐間,各抱一明鏡於懷中,卻請諸子將自己頭面對鏡觀照,若心事端莊,則如冠裳濟楚,意態自然精明;若念頭塵俗,則蓬頭垢面,不待旁觀者恥笑,而自心惶恐,又何能頃刻安耶?」曰:「三自反可是照鏡否?」曰:「此個鏡子,與生俱生,不待人照而常自照,人纖毫瞞他不過。故不忠不仁,亦是當初自己放過。自反者,反其不應放過而然,非曰其始不知,後因反己乃知也。」曰:「吾儕工夫,安能使其常不放過耶?」曰:「羞惡之心,人皆有之,誰肯蓬頭垢面以度朝夕耶?」《語錄》
一廣文自敘平生爲學,已能知性。羅子問:「君於此時,可與聖人一般否?」曰:「如此說則不敢。」曰:「既知是性,豈又與聖人不似一般?」曰:「吾性與聖一般,此是從赤子胞胎時說。若孩提稍有知識,已去聖遠矣。故吾儕今日只合時時照管本心,事事歸依本性,久則聖賢乃可希望。」時方飲茶遜讓,羅子執茶甌問曰:「君言照管歸依,俱是恭敬持甌之事,今且未見甌面,安得遽論持甌恭謹也?」曰:「我於甌子,也曾見來,也曾持來,但有時見,有時不見,有時持,有時忘記持,不能如聖人之恒常不失耳。」曰:「此個性,只合把甌子作譬,原卻不即是甌子。甌子則有見有不見,而性則無不見也。甌子則有持有不持,而性則原不待持也。不觀《中庸》說『率性謂道,道不可須臾離』,今云見持不得恒常,則是可以離矣。可離則所見所持原非是性。」曰:「此性各在。當人稍有識者,誰不能知,況用功於此者乎?」曰:「君言知性,如是之易!此性之所以難知也,孟子之論知性,必先之以盡心。苟心不能盡,則性不可知也。知性則知天,故天未深知,則性亦未可爲知也。君試反而思之,前日工夫,果能既竭其心思乎?今時受用,果能知天地之化育乎?若果知時,便骨肉皮毛,渾身透亮,河山草樹,大地回春,安有見不能常持、不能久之弊?苟仍是舊日境界,我知其必然未曾知也。」廣文沉思,未有以應。《語錄》
童子捧茶方至,羅子指而謂一友曰:「君自視與童子何如?」曰:「信得更無兩樣。」頃此復問曰:「不知君此時何所用功?」曰:「此時覺心中光明,無有沾滯。」曰:「君前云與捧茶童子一般,說得儘是;今云心中光明,又自己翻帳也。」友遽然曰:「並無翻帳。」曰:「童子見在,請君問他,心中有此光景否?若無此光景,則分明與君兩樣。」廣文曰:「不識先生心中工夫卻是如何?」曰:「我的心,也無個中,也無個外。所謂用功也,不在心中,也不在心外。只說童子獻茶來時,隨眾起而受之,從容啜畢,童子來接時,隨眾付而與之。君必以心相求,則此無非是心;以工夫相求,則此無非是工夫。若以聖賢格言相求,則此亦可說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也。」廣文恍然自失。《語錄》
廣文再過訪,自述近得個悟頭,甚是透徹。羅子問其詳,對曰:「向時見未真確,每云自己心性時得時失,中無定主,工夫安能純一。殊不知耳目口鼻心思,天生五官,職司一樣。試說吾此耳、此目,終日應接事物,誰曾一時無耳目哉?耳目既然,則終日應接事物,又誰曾一時無心思哉?耳目心思既皆常在,則內外主宰已定,而自己工夫豈不漸漸純熟而安全也哉?」羅子笑曰:「此悟雖妙,恐終久自生疑障。」廣文不服,羅子曰:「今子悟性固常在,獨不思善則性在時爲之,而不善亦性在時爲之也,以常在而主張性宗,是又安得謂性善耶?」廣文自失,問:「將奈何?」曰:「是不難。蓋常在者,性之真體,而爲善爲不善者,性之浮用。體則足以運用,用不能以遷體也。試思耳之於聲,目之於色,其千變萬化於前者,能保其無美惡哉?是則心思之善不善也,然均聽之、均視之,一一更均明曉而辯別之,是則心思之能事,性天之至善,而終日終身更非物感之可變遷者也。」廣文曰:「先生之悟小子也,是死而復生之矣。」《語錄》
羅子令太湖,講性命之學,其推官以爲迂也。直指慮囚,推官與羅子侍,推官靳羅子于直指曰:「羅令,道學先生也。」直指顧羅子曰:「今看此臨刑之人,道學作如何講?」羅子對曰:「他們平素不識學問,所以致有今日。但吾輩平素講學,又正好不及他今日。」直指詰之曰:「如何不及?」曰:「吾輩平時講學,多爲性命之談,然亦虛虛談過,何曾真切爲著性命?試看他們臨刑,往日種種所爲,到此都用不著,就是有大名位、大爵祿在前,也都沒幹。他們如今都不在念,只一心要求保全性命,何等真切!吾輩平日工夫,若肯如此,那有不到聖賢道理?」直指不覺嘉嘆,推官亦肅然。《語錄》
羅子行鄉約於海春書院,面臨滇海,青苗滿目,客有指柏林而告曰:「前年有司遷學,議伐宮牆樹以充用,群鳥徙巢而去。分守李同野止勿伐,群鳥一夕歸巢如故。」言訖飛鳴上下,樂意相關。昆陽州守夏漁請曰:「恒謂聖賢非人可及,故究情考索,求之愈勞,而去之愈遠。豈知性命諸天,本吾固有,日用之間,言動事爲,其停當處,即與聖賢合一也。」羅子曰:「停當二字,尚恐未是。」夏守瞿然曰:「言動事爲,可不要停當耶?」曰:「可知言動事爲,方纔可說停當,則子之停當,有時而要,有時而不要矣。獨不觀茲柏林之禽鳥乎?其飛鳴之相關何如也?又不觀海疇之青苗乎?其生機之萌茁何如也?子若拘拘以停當求之,則此鳥此苗何時而爲停當,何時而爲不停當耶?《易》曰:『水流而不息,物生而不窮,造化之妙。』原是貫徹渾融。而子早作而夜寐,嬉笑而偃息,無往莫非此體,豈待言動事爲,方思量得個停當?又豈直待言動事爲停當,方始說道與古先賢哲不殊?若如是用功,如是作見,則臨言動事爲,固是錯過,而既臨言動事爲,亦總是錯過矣。」《語錄》
夏守憬然自省,作而言曰:「子在川上,不舍晝夜。吾人心體,未嘗一息有間。今當下生意津津,不殊於禽鳥,不殊于新苗,往時萬物一體之仁,果覺渾淪成片矣。欲求停當,豈不是個善念?但善則便落一邊,既有一邊善,便有一邊不善;既有一段善,便有一段不善。如何能得晝夜相通?如何能得萬物一體?顏子得此不息之體,其樂自不能改。若說以貧自安而不改,淺之乎窺聖賢矣!」《語錄》
問:「人欲雜時,作何用藥?」曰:「言善惡者,必先善而後惡;言吉凶者,必先吉而後凶。今盈宇宙中,只是個天,便只是個理,惟不知是天理者,方始化作欲去。如今天日之下,原只是個光亮,惟瞽了目者,方始化作暗去。」《語錄》
癸丑,羅子過臨清,忽遘重病。倚榻而坐,恍若一翁來言曰:「君身病稍康,心病則復何如?」羅子不應。翁曰:「君自有生以來,遇觸而氣每不動,當倦而目輒不瞑,擾攘而意自不分,夢寐而境悉不忘,此皆君心痼疾也。」羅子愕然曰:「是則予之心得曷言病?」翁曰:「人之心體出自天常,隨物感通,原無定執。君以宿生操持,強力太甚,一念耿光,遂成結習。日中固無紛擾,夢裏亦自昭然。君今謾喜無病,不悟天體漸失,豈惟心病,而身亦不能久延矣。蓋人之志意長在目前,蕩蕩平平,與天日相交,此則陽光宣朗,是爲神境,令人血氣精爽,內外調暢。如或志氣沉滯,胸臆隱隱約約,如水鑑相涵,此則陰靈存想,是爲鬼界,令人脈絡糾纏,內外膠泥。君今陰陽莫辨,境界妄縻,是尚得爲善學者乎?」羅子驚起汗下,從是執念潛消,血脈循軌。《語錄》
問:「夫子臨終逍遙氣象。」曰:「去形骸雖顯,而其體滯礙;本心雖隱,而其用圓通。故長戚戚者,務活其形者也;坦蕩蕩者,務活其心者也。形當活時,尚苦滯礙,況其僵什而死耶?心在軀殼,尚能圓通,況離形超脫,則乘化御天,周遊六虛,無俟推測。即諸君此時對面,而其理固明白現前也,又何疑哉?」《語錄》
問:「有人習靜,久之遂能前知者,爲不可及。」曰:「不及他不妨,只恐及了倒有妨也。」曰:「前知如何有妨?」曰:「正爲他有個明了,所以有妨。蓋有明之明,出於人力,而其明小;無明之明,出於天體,而其明大。譬之暗室,張燈自耀其光,而日麗山河,反未獲一也已。」《語錄》
萬言策問疾。羅子曰:「此道炳然宇宙,原不隔乎分塵。故人己相通,形神相入,不待言說,古今自直達也。後來見之不到,往往執諸言詮。善求者一切放下,胸目中更有何物可有耶?」《語錄》
謂懷智曰:「汝於人物,切不可起揀擇心,須要賢愚善惡,一切包容,直到物我兩忘,方是汝成就處。」《語錄》
智臥病,先生問曰:「病中工夫何如?」智曰:「甚難用工。」先生曰:「汝能似無病時,便是工夫。」《語錄》
古今學者,曉得去做聖人,而不曉得聖人即是自己,故往往去尋作聖門路,殊不知門路一尋,便去聖萬里矣。《語錄》
人不信我,即是我欺人處。務要造到人無不信,方是學問長進。《語錄》
問:「人心之知,本然常明,此《大學》所以首重明明德,何如?」羅子曰:「聖人之言,原是一字不容增減。其謂『明德』,則德只是個明,更說個『有時而昏』不得。如謂『顧諟天之明命』,亦添個『有時而昏』不得也。」曰:「明德如是,何以必學以明之耶?」曰:「《大學》之謂明明,即《大易》之謂乾乾也。天行自乾,吾乾乾而已;天德本明,吾明明而已。故知必知之,不知必知之,是爲此心之常知。而夫子誨子路以知,只是知其知也,若謂由此求之,又有可知之理,則當時已謂是知也,而郤猶有所未知,恐非夫子確然不易之辭矣。」曰:「從來見孟子說『性善』,而《中庸》說『率性之謂道』;孟子說『直養』,而孔子說『人之生也直』。常自未能解了,蓋謂性必全善,方纔率得,生必通明,方纔以直養得。奈何諸家議論,皆云性有氣質之雜,而心有物欲之蔽。夫既有雜,則善便率得,惡將如何率得?夫既有蔽,則明便直得,昏則如何直得?於是自心疑惑不定,將聖賢之言,作做上智邊事,只得去爲善去惡,而性且不敢率;只得去存明去昏,而養且不敢直。卒之愈去而惡與昏愈甚,愈存而善與明愈遠。今日何幸得見此心知體,便是頭頭是道,而了了幾通也耶?」曰:「雖然如是,然郤不可謂遂無善惡之雜與昏明之殊也。只能彀得此個知體到手,□□憑我爲善去惡,而總叫做率性,儘我存明去昏,總叫直養,無害也已。」《語錄》
問:「古今學術,種種不同,而先生主張,獨以孝弟慈爲化民成俗之要,雖是渾厚和平,但人情世習,叔季已多頑劣。即今刑日嚴,猶風俗日偷,更爲此說,將不益近迂乎?」羅子曰:「夫人情之兇惡,孰甚于戰國、春秋?世習之強悖,孰甚于戰國、春秋?今攷訂《四書》所載之行事言辭,非君臣問答於朝廷,則師友叮嚀於授受。夫豈於人情略不照瞭,世習總未籌畫也哉!乃其意氣之發揚,心神之諄切,惟在於天經地義所以感通而不容己者,則其言爲之獨至。物理人倫,所以聯屬而不可解者,則其論爲之尤詳。此不惟孔、孟之精微,可以竊窺,而造化之消息,亦足以概探矣。《語錄》
夫天命之有陰陽,人事之有善惡,總之曰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然天以陽爲主,而陰其所化也;心以善爲主,而惡其所變也,故仁之勝不仁,猶水之勝火。蓋主者其所常存,而變之與化,固其所暫出也。今以一杯之水,救一車薪之火而不勝,則曰水不勝火,豈不與於不仁之甚者哉!此即軻氏之時言之,若今茲則尤異然者矣。《語錄》
是故仁親性善之旨,孔、孟躬親倡之,當時已鮮聽從,其後不愈遠而愈迷哉!刑法把持之效,申、韓躬親致之,當時已盡趨慕,其後不愈久而愈熾哉!故在軻氏,水止一杯,茲將涓滴難尋矣;火止車薪,茲將燎原滿野矣。於是較勝負于仁不仁之間,夫非大不知量者哉!所幸火雖燎原,而究竟無根,暫而不能久也;水雖涓滴,而原泉混混,不舍晝夜也,故曰:『人無所不至,惟天不容偽。』無所不至者,終只是人,不容偽者,到底是天。天下之事,責之己者近而易,望之人者遠而難,其勢使之然也。故今爲世道計者,請自吾輩之學問先之。吾輩爲學問謀者,請自身心之本源先之。今天下孔、孟之《四書》,群然讀之,而《四書》之意義,則紛然習之,曾有一人而肯信人性之皆善哉?反之己身,有一人而肯信自性之爲善哉?夫性善者,作聖之張本,能知性善,而聖賢乃始人人可以爲之也。《語錄》
聖賢者,人品之最貴,知其可爲聖賢,而於人人乃始不以卑賤而下視之也。上人者,庶人之所瞻趨,如上視己以貴重,而人人又安忍共甘卑賤而不思振拔也哉!某自始入仕途,今計年歲將及五十,竊觀五十年來,議律例者,則日密一日;制刑具者,則日嚴一日;任稽察、施拷訊者,則日猛一日。每當堂階之下,牢獄之間,其血肉之淋漓,未嘗不鼻酸額蹙,爲之嘆曰:『此非盡人之子與?非曩昔依依於父母之懷,戀戀于兄妹之傍者乎?夫豈其皆善於初,而不皆善於今哉?及睹其當疾痛而聲必呼父母,覓相依而勢必先兄弟,則又信其善於初者,而未必皆不善於今也已。故今諦思吾儕能先明孔、孟之說,則必將信人性之善,信其善而性靈斯貴矣,貴其靈而軀命斯重矣。茲誠轉移之機,當汲汲也,隆冬冰雪,一陽回,消即俄頃。諸君第目前日用,惟見善良,歡欣愛養,則民之頑劣,必思掩藏,上之嚴峻,亦必少輕省。謂人情世習,終不可移者,死亦無是理矣。」《語錄》
某至不才,然幸生儒家,方就口食,先妣即自授《孝經》、《小學》、《論》、《孟》諸書,而先君遇有端緒,每指點目前,孝友和平,反覆開導。故尋常於祖父伯叔之前,嬉遊於兄弟姊妹之間,更無人不相愛厚。但其時氣體孱弱,祖父最是憐念不離。年至十五,方就舉業,遇新城張洵水先生諱璣,爲人英爽高邁,且事母克孝,每謂人須力追古先。於是一意思以道學自任,卻宗習諸儒各樣工夫,屏私息念,忘寢忘食,奈無人指點,遂成重病。賴先君覺某用功致疾,乃示以《傳習錄》而讀之,其病頓愈,而文理亦復英發。且遇楚中高士爲說破《易經》,指陳爲玄門造化。某竊心自忻快,此是天地間大道真脈,奚啻玄教而已哉!嗣是科舉省城,縉紳大舉講會,見顏山農先生。某具述昨遘危疾,而生死能不動心;今失科舉,而得失能不動心。先生俱不見取,曰:「是制欲,非體仁也。」某謂:「克去己私,復還天理,非制欲安能以遽體乎仁哉?」先生曰:「子不觀孟子之論四端乎?知皆擴而充之,如火之始然,泉之始達。如此體仁,何等直截?故子患當下日用而不知,勿妄疑天性生生之或息也。」某時大夢忽醒,乃知古今道有真脈,學有真傳,遂師事之。比聯第歸家,苦格物莫曉,乃錯綜前聞,互相參訂,說殆千百不同,每有所見,則以請正先君,先君亦多首肯,然終是不爲釋然。三年之後,一夕忽悟今說,覺心甚痛快,中宵直趨臥內,聞於先君。先君亦躍然起舞曰:「得之矣,得之矣。」迄今追想一段光景,誠爲生平大幸。《語錄》
後遂從《大學》至善,推演到孝弟慈,爲天生明德,本自一人之身,而未及家國天下。乃凝頓自己精神,沉思數日,遐想十五之年,從師與聞道學,其時目諸章縫,俱是汙俗,目諸黎庶,俱是冥頑,而吾儕有志之士,必須另開一個蹊徑,以去息念生心,別啟一個戶牖,以去窮經。造餅樣雖畫完全,飢飽了無干涉,徒爾勞苦身心,幾至喪亡莫救。於此不覺驚惶戰慄,自幸宿世何緣得脫此等苦趣。已又遐量童稚之初,方離乳哺,以就口食嬉嬉於骨肉之間,怡怡於日用之際,閒往閒來,相憐相愛,雖無甚大好處,卻又也無甚大不好處。至于十歲以後,先人指點行藏,啟迪經傳,其意趣每每契合無違,每每躬親有得。較之後來力去處,難易大相徑庭,則孟子孩提愛敬之良,不慮不學之妙,徵之幼稚,以至少長,果是自己曾經受用,而非虛話也。夫初焉安享天和,其順適已是如此。繼焉勉強工夫,苦勞復是如彼。《語錄》
精神之凝思愈久,而智慮之通達愈多。由一身之孝弟慈而觀之一家,一家之中,未嘗有一人而不孝弟慈者;由一家之孝弟慈而觀之一國,一國之中,未嘗有一人而不孝弟慈者;由一國之孝弟慈而觀之天下,天下之大,亦未嘗有一人而不孝弟慈者。又由縉紳士大夫以推之群黎百姓,縉紳士大夫固是要立身行道,以顯親揚名,光大門戶,而盡此孝弟慈矣,而群黎百姓,雖職業之高下不同,而供養父母,撫育子孫,其求盡此孝弟慈,未嘗有不同者也。又由孩提少長以推之壯盛衰老,孩提少長固是愛親敬長,以能知能行此孝弟慈,已便至壯盛之時,未有棄卻父母子孫,而不思孝弟慈。豈止壯盛,便至衰老臨終,又誰肯棄卻父母子孫,而不思以孝弟慈也哉!又時乘閒暇,縱步街衢,肆覽大眾車馬之交馳,負荷之雜沓,其間人數何啻億兆之多,品級亦將千百其異,然自東徂西,自朝及暮,人人有個歸著,以安其生,步步有個防檢,以全其命,窺覷其中,總是父母妻子之念固結維繫,所以勤謹生涯,保護軀體,而自有不能已者。《語錄》
其時《中庸》「天命不已」與「君子畏敬不忘」,又與《大學》通貫無二。故某自三十登第,六十歸山,中間侍養二親,敦睦九族,入朝而友賢良,遠仕而躬禦魑魅,以至年載多深,經歷久遠,乃嘆孔門《學》、《庸》,全從《周易》「生生」一語化得出來。蓋天命不已,方是生而又生,生而又生,方是父母而己身,己身而子,子而又孫,以至曾而且玄也。故父母兄弟子孫,是替天命生生不已,顯現個膚皮;天生生不已,是替孝父母、弟兄長、慈子孫通透個骨髓。直豎起來,便成上下今古,橫亙將去,便作家國天下。孔子謂「仁者人也」,「親親爲大」,其將《中庸》、《大學》已是一句道盡。孟子謂「人性皆善」,「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其將《中庸》、《大學》亦是一句道盡。《語錄》
「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先儒觀未發氣象,不知當如何觀?」曰:「子不知如何爲喜怒哀樂,又如何知得去觀其氣象也耶?我且詰子,此時對面相講,有喜怒也無?有哀樂也無?」曰:「俱無。」曰:「既謂俱無,便是喜怒哀樂未發也。此未發之中,是吾人本性常體。若人識得此個常體,中中平平,無起無作,則物至而知,知而喜怒哀樂出焉自然,與預先有物橫其中者,天淵不侔矣,豈不中節而和哉?故忠信之人,可以學禮。中心常無起作,即謂忠信之人。如畫之粉地一樣,潔潔淨淨,紅點便紅鮮,綠點便綠明,其節不爽,其天自著。節文自著,而禮道寧復有餘蘊也哉!」《語錄》
今堂中聚講人不下百十,堂外往來亦不下百十,今分作兩截,我輩在堂中者皆天命之性,而諸人在堂外則皆氣質之性也。何則?人無貴賤賢愚,皆以形色天性而爲日用,但百姓則不知,而吾輩則能知之也。《語錄》
今執途人詢之,汝何以能視耶?必應以目矣;而吾輩則必謂非目也,心也。執途人詢之,汝何以能聽耶?必應以耳矣;而吾輩則必謂非耳也,心也。執途人而詢之,汝何以能食,何以能動耶?必應以口與身矣;而吾輩則必謂非口與身也,心也。識其心以宰身,則氣質不皆化而爲天命耶?昧其心以從身,則天命不皆化而爲氣質耶?心以宰身,則萬善皆從心生,雖謂天命皆善,無不可也;心以從身,則眾惡皆從身造,雖謂氣質乃有不善,亦無不可也。故天地能生人以氣質,而不能使氣質之必歸天命;能同人以天命,而不能保天命之純全萬善。若夫化氣質以爲天性,率天性以爲萬善,其惟以先知覺後知,以先覺覺後覺也夫,故曰:「天地設位,聖人成能。」《語錄》
問:「因戒慎恐懼,不免爲吾心寧靜之累。」羅子曰:「戒慎恐懼,姑置之。今且請言子心之寧靜作何狀?」其生謾應以「天命本然,原是太虛無物。」羅子謂:「此說汝原來事,與今時心體不切。」生又歷引孟子言夜氣清明,程子教觀喜怒哀樂未發以前氣象,皆是此心體寧靜處。曰:「此皆抄書常套,與今時心體恐亦不切。」諸士子沈默半晌,適郡邑命執事供茶,循序周旋,略無差僭。羅子目以告生曰:「諦觀群胥,此際供事,心則寧靜否?」諸士忻然起曰:「群胥進退恭肅,內固不出而外亦不入,雖欲不謂其心寧靜,不可得也。」曰:「如是寧靜正與戒懼相合,而又何相妨耶?」曰:「戒慎恐懼相似,用功之意,或不應如是現成也。」曰:「諸生可言適纔童冠歌詩之時,與吏胥進茶之時,全不戒慎耶?其戒慎又全不用功耶?蓋說做工夫,是指道體之精詳處,說個道體,是指工夫之貫徹處。道體人人具足,則豈有全無工夫之人?道體既時時不離,則豈有全無工夫之時?故孟子云:『行矣而不著,習矣而不察。』所以終身在於道體工夫之中,儘是寧靜而不自知其爲寧靜,儘是戒懼而不自知其爲戒懼,不肯體認承當,以混混沌沌枉過一生。」《語錄》
問:「平日在慎獨用功,頗爲專篤,然雜念紛擾,終難止息,如何乃可?」羅子曰:「學問之功,須先辨別,源頭分曉,方有次第。且言如何爲獨?」曰:「獨者,吾心獨知之地也。」「又如何爲慎獨?」曰:「吾心中念慮紛雜,或有時而明,或有時而昏,或有時而定,或有時而亂,須詳察而嚴治之,則慎也。」曰:「即子之言,則慎雜,非慎獨也。蓋獨以自知者,心之體也,一而弗二者也。雜其所知者,心之照也,二而弗一者也。君子於此,因其悟得心體在我,至隱至微,莫見莫顯,精神歸一,無須臾之散離,故謂之慎獨也。」曰:「所謂慎者,蓋如治其昏,而後獨可得而明也;治其亂,而後獨可得而定也。若非慎其雜,又安能慎其獨也耶?」曰:「明之可昏,定之可亂,皆二而非一也。二而非一,則皆雜念,而非所謂獨知也。獨知也者,吾心之良知,天之明命,而於穆不已者也。明固知明,昏亦知昏,昏明二,而其知則一也。定固知定,亂亦知亂,定亂二,而其知則一也。古今聖賢,惓惓切切,只爲這些字費卻精神,珍之重之,存之養之,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總在此一處致慎也。」曰:「然則雜念詎置之不問耶?」曰:「隸胥之在於官府,兵卒之在於營伍,雜念之類也。憲使升堂而吏胥自肅,大將登壇而兵將自嚴,則慎獨之與雜念之類也。今不思自作憲使主將,而惟隸胥兵卒之求焉,不亦悖且難也哉!」《語錄》
問:「吾儕爲學,此心常有茫蕩之時,須是有個工夫,作得主張方好。」羅子曰:「據汝所云,是要心中常常用一工夫,自早至晚,更不忘記也耶?」曰:「正是如此。」曰:「聖賢言學,必有個頭腦。頭腦者,乃吾心性命,而得之天者也。若初先不明頭腦,而只任爾我潦草之見,或書本膚淺之言,胡亂便去做工夫,此亦儘爲有志,但頭腦未明,則所謂工夫,只是我汝一念意思耳。既爲意念,則有時而起,便有時而滅;有時而聚,便有時而散;有時而明,便有時而昏。縱使專心記想,著力守住,畢竟難以長久。況汝心原是活物且神物也,持之愈急,則失愈速矣。」《語錄》
曰:「弟子所用工夫,也是要如《大學》、《中庸》所謂慎獨,不是學問一大頭腦耶?」曰:「聖人原曰教人慎獨,本是有頭腦,而爾輩實未見得。蓋獨是靈明之知,而此心本體也。此心徹首徹尾、徹內徹外更無他,有只一靈知,故謂之獨也。《中庸》形容,謂其至隱而至見,至微而至顯,即天之明命,而日監在茲者也。慎則敬畏周旋,而常自在之,顧諟天之明命者也。如此用功,則獨便是爲慎的頭腦,慎亦便以獨爲主張,慎或有時勤怠,獨則長知而無勤怠也。慎則有時作輟,獨則長知而無作輟也。何則?人無所不至,惟天不容偽。慎獨之功,原起自人,而獨知之知,原命自天也。況汝輩工夫,當其茫蕩之時,雖說已是怠而忘勤,已是輟而廢作。然反思從前怠時、輟時,或應事,或動念,一一可以指,是則汝固說心爲茫蕩,而獨之所知,何嘗絲毫茫蕩耶?則是汝輩孤負此心,而此心卻未孤負汝輩。天果明嚴,須當敬畏敬畏。」《語錄》
有謂「心體寂靜之時,方是未發,難說平常即是也」。曰:「《中庸》原先說定喜怒哀樂,而後分未發與發,豈不明白有兩段時候也耶?況細觀古人,終日喜怒哀樂,必待物感乃發,而其不發時則更多也。感物則欲動情勝將或不免,而未發時則任天之便更多也。《中庸》欲學者得見天命性真,以爲中正平常的極則,而恐其不知喫緊貼體也,乃指喜怒哀樂未發處,使其反觀而自得之,則此段性情便可中正平常。便可平常中正,亦便可立大本而其出無窮,達大道而其應無方矣。」《語錄》
問:「喜怒哀樂未發,是何等時候?亦何等氣象耶?」羅子曰:「此是先儒看道太深,把聖賢憶想過奇,便說有何氣象可觀也。蓋此書原叫做《中庸》,只平平常常解釋,便是妥貼且更明快。蓋『維天之命,於穆不已』,命不已則性不已,性不已則率之爲道亦不已,而無須臾之或離也。此個性道體段,原長是渾渾淪淪而中,亦長是順順暢暢而和。我今與汝終日語默動靜,出入起居,雖是人意周旋,卻自自然然,莫非天機活潑也。即於今日,直到老死,更無二樣。所謂人性皆善,而愚婦愚夫可與知與能者也。中間只恐怕喜怒哀樂,或至拂性違和,若時時畏天奉命,不過其節,即喜怒哀樂,總是一團和氣,天地無不感通,民物無不歸順,相安相養,而太和在宇宙間矣。此只是人情纔到極平易處,而不覺工夫卻到極神聖處也。噫!人亦何苦而不把中庸解釋《中庸》,亦又何苦而不把中庸服行《中庸》也哉!」《語錄》
問:「此理在天地間原是活潑,原是恒久,無缺欠,無間歇,何如?」羅子曰:「子覺理在天地之間,則然矣。不識反之於身,則又何如?」曰:「某觀天地間,只等反諸身心,便是茫然。」曰:「子觀天地間道理如是,豈獨子之身心卻在天地外耶?」曰:「吾身固不在天地外,但覺得天地自天地,吾身自吾身,未渾成一個也。」曰:「子身與天地固非一個,但鳶魚與天地亦非一個也。何《中庸》卻說鳶魚與天地相昭察也耶?」曰:「鳶魚是物類,于天地之性不會斲喪。若吾人不免氣習染壞,似難並論也。」曰:「氣習染壞,雖則難免,但請問子應答之時,手便翼然端拱,足便竦然起立,可曾染壞否?」曰:「此正由平日習得好了。」曰:「子于拱立之時,目便然相親,耳便卓然相聽,可曾由得習否?」曰:「此卻非由習而後能。」《語錄》
曰:「既子之手也是道,足也是道,耳目又也是道,如何卻謂身不及乎鳶魚,而難以同乎天地也哉?豈惟爾身,即一堂上下,貴賤老幼,奚止千人,看其手足拱立,耳目視聽伶俐,難說不活潑于鳶魚,不昭察于天地也。」一生詰曰:「孟子云:『物之不齊,物之情也。』若曰渾然俱是個道,則《中庸》『栽者培之,傾者覆之』,皆非耶?」《語錄》
曰:「讀書須就上下文氣理會,此條首言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篤,註謂『篤爲加厚』。若如舊說,則培是加厚栽他,覆是加厚傾他,夫豈天地生物之本心哉?當照《中庸》他章說,『天地無不覆幬』,方見其生生不已之心。蓋天地之視物,猶父母之視子,物之或栽或傾,在人能分別之,而父母難分也,故曰:『人莫知其子之惡。』父母莫能知其子之惡,而天地顧肯覆物之傾也耶?此段精神,古今獨我夫子一人得之。故其學只是求仁;其術只是個行恕;其志只是要個老便安,少便懷,朋友便信;其行藏,南子也去見,佛肸也應召,公山弗擾也欲往,楚狂雖離之,也去尋他,荷蕢雖避之,也去追他,真是要個個入於善,而于己更不知一毫吝惜,於人亦更不知一毫分別,故其自言曰:『有教無類。』推其在在精神,將我天下萬世之人,欲盡納之懷抱之中,所以至今天下萬世之人,個個親之如父,愛之如母,尊敬之如天地。非夫子有求于我人,亦非吾人有求于夫子,皆莫知其然,卻真是渾成一團太和,一片天機也。」《語錄》
問:「孝弟如何是爲仁的本處?」羅子曰:「只目下思父母生我千萬辛苦,而未能報得分毫,父母望我千萬高遠,而未能做得分毫,自然心中悲愴,情難自己,便自然知疼痛。心上疼痛的人,便會滿腔皆惻隱,遇物遇人,決肯方便慈惠,周卹溥濟,又安有殘忍戕賊之私耶?」曰:「如此卻恐流于兼愛。」曰:「子知所恐,卻不會流矣。但或心尚殘忍,兼愛可流焉耳。」《語錄》
問:「知之本體,雖是明白,然常苦于隨知隨蔽。」羅子曰:「若要做孔、孟門中人品,先要曉得孔、孟之言,與今時諸說所論的道理,所論的工夫,卻另是一樣。如今時諸說,說到志氣的確要去爲善,而一切私欲不能蔽之。汝獨不思,汝心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其光明本體,豈是待汝的確志氣去爲出來耶?又容汝的確志氣去爲得來耶?」曰:「誠然。」曰:「此心之知,既果不容去爲得,則類而推之,亦恐不容人去蔽得。既果不容去蔽得,其本心之知,亦恐不能便蔽之也已。」其友默然良久,曰:「誠然。」於是滿座慨嘆曰:「吾儕原有此個至善,爲又爲不得,蔽又蔽不得,神妙圓明極受用。乃自孔子去後,埋沒千有餘年不得見面。隨看諸家之說,以迷導迷,于不容爲處妄肆其爲,於不容蔽處妄疑其蔽,顛倒于夢幻之中,徒受苦楚,而不能脫離。豈知先生一點,而頓皆超拔也耶!」《語錄》
問「仁者以天地萬物爲一體」,又曰:「仁者渾然與物同體,意果何如?」羅子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夫盈天地間只是一個大生,則渾然亦只是一個仁,中間又何有纖毫間隔?故孔門宗旨,惟是一個仁字。孔門爲仁,惟一個恕字。如云『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分明說己欲立,不須在己上去立,只立人即所以立己也。己欲達,不須在己上去達,只達人即所以達己也。是以平生功課,學之不厭,誨人不倦。其不厭處,即其所以不倦處也,其不倦處,即其所以不厭處也。即其所說好官相似。說官之廉,即其不取民者是也;而不取於民,方見自廉。說官之慈,即其不虐民者是也;而不虐于民,方見自慈。統天徹地,膠固圓融,自內及外,更無分別,此方是渾然之仁,亦方是孔門宗旨也已。」《語錄》
某初日夜想做個好人,而科名宦業,皆不足了平生,卻把《近思錄》、《性理大全》所說工夫,信受奉行,也到忘食寢、忘死生地位。病得無奈,卻看見《傳習錄》說諸儒工夫未是,始去尋求象山、慈湖等書。然于三先生所謂工夫,每有罣礙。病雖小愈,終沉滯不安。時年已弱冠,先君極爲憂苦。幸自幼蒙父母憐愛過甚,而自心於父母及弟妹,亦互相憐愛,真比世人十分切至。因此每讀《論》、《孟》孝弟之言,則必感動,或長要涕淚。以先只把當做尋常人情,不爲緊要,不想後來諸家之書,做得緊喫苦。在省中逢大會,師友發揮,卻翻然悟得,只此就是做好人的路逕。奈何不把當數,卻去東奔西走,而幾至忘身也哉!從此回頭將《論語》再來細續,真覺字字句句重於至寶。又看《孟子》,又看《大學》,又看《中庸》,更無一字一句不相照映。由是卻想孔、孟極口稱頌堯、舜,而說其道孝弟而已矣,豈非也是學得沒奈何,然後遇此機竅?故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又曰:『規矩方圓之至,聖人人倫之至也。』其時孔、孟一段精神,似覺渾融在中,一切宗旨,一切工夫,橫穿直貫,處處自相湊合。但有《易經》一書,貫串不來。天幸楚中一友胡宗正。來從某改舉業,他談《易經》與諸家甚是不同,後因科舉辭別。及在京得第,殊悔當面錯過,皇皇無策,乃告病歸侍老親。因遣人請至山中,細細叩問,始言渠得異傳,不敢輕授。某復以師事之,閉戶三月,亦幾忘生,方蒙見許。反而求之,又不外前時孝弟之良,究極本原而已。從此一切經書,皆必歸會孔、孟,孔、孟之言,皆必歸會孝弟。以之而學,學果不厭;以之而教,教果不倦;以之而仁,仁果萬物一體,而萬世一心也已。《語錄》
問:「孔、顏樂處。」羅子曰:「所謂樂者,竊意只是個快活而已。豈快活之外,復有所謂樂哉!生意活潑,了無滯礙,即是聖賢之所謂樂,卻是聖賢之所謂仁。蓋此仁字,其本源根柢於天地之大德,其脈絡分明於品彙之心元,故赤子初生,孩而弄之,則欣笑不休,乳而育之,則歡愛無盡。蓋人之出世,本由造物之生機,故人之爲生,自有天然之樂趣,故曰:『仁者人也。』此則明白開示學者以心體之真,亦指引學者以入道之要。後世不省仁是人之胚胎,人是仁之萌蘗,生化渾融,純一無二,故只思於孔、顏樂處,竭力追尋,顧卻忘于自己身中討求著落。誠知仁本不遠,方識樂不假尋。」《語錄》
問:「靜功固在心中,體認有要否?」羅子曰:「無欲爲靜,則無欲爲要。但所謂欲者,只動念在軀殼上取足求全者皆是,雖不比俗情受用,然視之淡自得,坦坦平平,相去天淵也。」《語錄》
問:「如何用力,方能得心地快樂?」羅子曰:「心地原只平等,故用力亦須輕省。蓋此理在人,雖是本自具足,然非形象可拘。所謂樂者,只無愁是也。若以欣喜爲樂,則必不可久,而不樂隨之矣。所謂得者,只無失是也。若以境界爲得,則必不可久,而不得隨之矣。」《語錄》
問:「《大學》之首『知止』,《中庸》之重『知天、知人』,而《論語》卻言『吾有知乎哉?無知也』。博觀經書,言知處甚多,而不識不知,惟《詩》則一言之,然未有若夫子直言無知之明決者。請問其旨。」曰:「吾人之學,專在盡心,而心之爲心,專在明覺。如今日會堂百十其眾,誰不曉得相見,曉得坐立,曉得問答,曉得思量?此個明覺曉得,即是本心,此個本心,亦只是明覺曉得而已。事物無小大之分,時候無久暫之間,真是徹天徹地,而貫古貫今也。但此個明覺曉得,其體之涵諸心也,最爲精妙;其用之應於感也,又極神靈。事之既至,則顯諸仁而昭然,若常自知矣。事之未來,而茫然渾然,知若全無矣。非知之果無也,心境暫寂,而覺照無自而起也。《語錄》
譬則身之五官,口可閉而不言,目可閉而不視,惟鼻孔無閉,香來既知嗅之,其知實常在也。耳孔無閉,聲來即知聽之,其知亦實常在也。然嗅之知也,必須香來始出,時或無香,便無嗅之知矣。聽之知也,必須聲來始出,時或無聲,便無聽之知矣。孔子當鄙夫之未問,卻真如音未臨乎耳,香未接乎鼻,安得不謂其空空而無知耶?及鄙夫既問,則其事其物,兩端具在,亦即如音之遠近,從耳聽以區分,香之美惡,從鼻嗅以辨別,鄙夫之兩端,不亦從吾心之所知,以叩且竭之也哉?但學者須要識得,聖人此論,原不爲鄙夫之問,而只爲明此心之體。《語錄》
蓋吾心之能知,人人皆認得,亦人人皆說得;至心體之無知,則人人認不得,人人皆說不得。天下古今之人,只緣此處認不真,便心之知也,常無主宰而憧擾,以致喪真。只此處說不出,便言之立也,多無根據而支離,以至畔道。若上智之資,深造之力也,一聞此語,則當下知體,即自澄徹,物感亦自融通,所謂無知而無不知,而天下之真知在我矣。」一堂上下,將千百餘眾,肅然靜聽,更無一息躁動。羅子亦瞑坐,少頃謂曰:「試觀此際意思如何?」眾欣然起曰:「一時一堂意思,卻與孔門當時問答,精神大約相似矣。」曰:「豈惟精神可與對同,即初講諸書,亦可以一一對同也。蓋此一堂人品等級,誠難一概論,若此時靜肅敬對,一段意氣光景,則賤固不殊乎貴,上亦不殊乎下,地方遠近,不能爲之分,形骸長短,不能爲之限。譬之蒼洱海水,其來或有從瀑而下者,亦有從穴而湧者,今則澄匯一泓,鏡平百里,更無高下可以分別。既無高下可以分別,則又孰可以爲太過?孰可以爲不及也哉?既渾然一樣,而無過不及,則以是意先之勞之,亦以是意順之從之,相通相愛,在上者真是鼓舞而弗倦,在下者亦皆平直而無枉,欲求一不仁之事,不仁之人,於此一堂之前後左右,又寧不遠去而莫可得也耶?」《語錄》
問:「顏子復禮,今解作《復卦》之復,則禮從中出,其節文皆天機妙用,所謂神無方而易無體者也。乃禮儀三百,威儀三千,聖人定以《禮經》,傳之今古,若一成而不易者,何也?」羅子曰:「子不觀之制曆者乎?夫語神妙無方,至天道極矣,然其寒暑之往來,朔望之盈虛,晝夜之長短,聖人一切可以曆數紀之,吻合而無差焉。初不謂天道之神化而節序,即不可以預期也。此無他,蓋聖人于上古曆元,鉤深致遠,有以洞見其根底,而悉達其幾微,故其於運行躔度,可以千載而必之今日,亦可以此時而俟之百世。我夫子以求仁爲宗,正千歲日至,其所洞見而悉達者也。故復以自知,而天之根即禮之源也,所謂乾知大始,統天時出者乎?黃中通理,暢達四肢,而禮之出,即天之運也,所謂乾道變化,各正性命者乎?顏氏博文約禮,感夫子之循循善誘,是則三百三千,而著之經曲之常者也;如有立卓嘆夫子之瞻忽末由,是則天根自復而化,不可爲者也。夫子之爲教,與顏子之爲學,要皆不出仁禮兩端,要皆本諸天心一脈。吾人用志浮淺,便安習氣,其則古稱先者,稍知崇尚聖經,然於根源所自,茫昧弗辨,不知人而不仁,其如禮何!是拙匠之徒,執規矩而不思心巧者也。其直信良心者,稍知道本自然,然于聖賢成法,忽略弗講,不知人不學禮,其何以立!是巧匠之徒,竭目力而不以規矩者也。」《語錄》
羅子曰:「仁,心體也,克復便是仁。仁者完得吾心體,使合著人心體,合著處便是歸仁。此只在我心體上論,不是說天下皆歸吾仁。」《語錄》
問:「做人路頭,極是多端,而慎獨二字,聖賢尤加意焉。蓋人到獨知,縱外邊千萬彌縫,或也好看,中心再躲閃不過,難免慚惶局促。慎獨或可以爲成人切實工夫?」曰:「獨固當慎,然而大端只二,道仁與不仁而已矣。仁之現于獨者謂何?念頭之恩愛慈祥者是也。不仁之現于獨者謂何?念頭之嚴刻峻厲者是也。」曰:「獨者無過是知,既知,則是非善惡自然分別明白,念頭又豈容混?」曰:「此不是混。蓋天地以生爲德,吾人以生爲心,其善善明白該長,惡惡明白該短。其培養元和,以完化育,明日該恩愛過于嚴刻,慈祥過于峻厲也。慎獨者不先此防閑,是則不喪三年,而察緦且小功也,況望其能成人而入聖耶?古人以好字去聲呼作好,惡字去聲呼作惡,今汝欲獨處思慎,則請先自查考,從朝至暮,從暮達旦,胸次念頭,果是好善之意多?果是惡惡之意多?亦果是好善惡惡之心般多?若般多只扯得平過,謂之常人;萬一惡多于好,則惱怒填胸,將近於惡人;若果好多於惡,則生意滿腔,方做得好人矣。獨能如此而知,自此而慎,則人將不自此而成也耶?」《語錄》
或問:「吾儕性體洞達,無奈氣質重滯,開悟實難。」羅子憮然浩嘆,良久曰:「天下古今有場極情冤枉,無從訴辨,無憑判斷也。」或從容起曰:「胡不少示端倪?」曰:「諸子務宜細心俯察,吾先爲指示一個證佐:試觀通衢輿梁,四下官馬往來,頃時即有數百。其強壯富豪者,姑置勿論。至負擔推挽,殘疾疲癃,寸走而移者,甚是多多,而緩急先後,衝撞躲閃,百千萬樣生靈,百千萬種方便,既不至于妨礙,亦不及于傾危。此等去處,敢說吾人德性不廣大?敢說廣大不精微?又敢說吾人德性不個個皆善?此則孔子所謂『繼之者善,成之者性』,而曰『性相近也』。至於德性用於目而爲視,視則色色不同;用於耳而爲聽,聽則聲聲不同;用於鼻口而爲嗅、爲食,嗅與食則品品不同;用於心志而爲思、爲行,思與行則又事事不同。此後,則看其人幸與不幸,幸則生好人家、好地方,不幸則生不好人家、不好地方。人家地方俱好,則其人生來耳目心智自然習得漸好,人家地方俱不好,則其人生來耳目心智自然習得漸不好,此孔子所以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然則相遠,原起于習,習則原出于人。今卻以不善委爲氣質之性,則不善之過,天當任之矣,豈非古今一大冤枉也哉!」《語錄》
問:「仲由、大禹好善之誠,與人之益,似禹於大舜無異,乃謂舜有大焉,何也?」羅子曰:「孟子所謂大小,蓋自聖賢氣象言之。如或告己過,或聞人善,分明有個端倪,有個方所。若舜只以此善同乎天下,盡通天下而歸於此善,更無端倪,亦無方所。觀其所居,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何待有過可告?又何必聞善再拜也?而聖人之所以異于吾人者,蓋以所開眼目不同,故隨遇隨處,皆是此體流動充塞。一切百姓,則曰『莫不日用』,鳶飛魚躍,則曰『活潑潑地』,庭前草色,則曰『生意一般』,更不見有一毫分別。所以謂人皆可以爲堯、舜。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也?我輩與同類之人,親疏美惡,已自不勝越隔,又安望其察道妙于鳶魚,通意思於庭草哉!且出門即有礙,胸次多冰炭,徒亦自苦平生焉耳,豈若聖賢坦坦蕩蕩,何等受用,何等快活也。」《語錄》
問:「由良知而充之,以至於無所不知,由良能而充之,以至於無所不能,方是大人不失赤子之心,此意何如?」羅子曰:「若有不知,豈得謂之良知?若有不能,豈得謂之良能?故自赤子即已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也。」時坐中競求所謂「赤子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也」,莫得其實,靜坐歌詩,偶及于「萬紫千紅總是春」之句,羅子因憮然嘆曰:「諸君知紅紫之皆春,則知赤子之皆知能矣。蓋天之春見於草木之間,而人之性見於視聽之際。今試抱赤子而弄之,人從左呼,則目即盻左,人從右呼,則目即盻右。其耳蓋無時無處而不聽,其目蓋無時無處而不盻,其聽其盻蓋無時無處而不轉展,則豈非無時無處而所不知能也哉?」《語錄》
問:「大人不失赤子之心,其說惟何?」羅子曰:「孟夫子非是稱述大人之能,乃是贊嘆人性之善也。今世解者,謂大人無所不知,無所不能,而赤子則一無所知,一無所能,只在枝葉而論也。如曰『知得某事善,能得某事善』,此即落在知能上說善,所謂善之枝葉也。如曰『雖未見其知得某事善,卻生而即善知,雖未見其能得某事善,卻生而即善能』,此則不落知能說善,而亦不離知能說善,實所謂善之根本也。人之心性,但愁其不善知,不愁其不知某善某善也,但愁其不善能,不愁其不能某事某事也。觀夫赤子之目,止是明而能看,未必其看之能辨也;赤子之耳,止是聰而能聽,然未必其聽之能別也。今解者,只落在能辨能別處說耳目,而不從聰明上說起,所以赤子大人,不惟說將兩開,而且將兩無歸也。嗚呼!人之學問,止能到得心上,方纔有個入頭。據我看《孟子》此條,不是說大人方能不失赤子之心,卻說是赤子之心自能做得大人。若說赤子之心止大人不失,則全不識心者也。且問天下之人,誰人無心?誰人之心,不是赤子原日的心?君如不信,則觀天下之耳,天下之目,誰人曾換過赤子之耳以爲耳,換過赤子之目以爲目也哉?今人言心,不曉從頭說心,卻說後來心之所知所能,是不認得原日之耳目,而徒指後來耳之所聽,目之所視者也。此豈善說耳目者哉。噫!耳目且然,心無異矣。」《語錄》
問:「聖賢工夫,如戒慎恐懼,種種具在,難說只靠自信性善便了。況看朋輩,只肯以工夫爲先者,一年一年更覺進益,空談性地者,冷落無成,高明更自裁之。」羅子沉默一時,對曰:「如子之言,果爲有見,請先以末二句商之。蓋此二句,本是學問兩路。彼以用功爲先者,意念有個存主,言動有所執持,不惟己可自考,亦且眾共見聞。若性地爲先,則言動即是現在,且須更加平淡,意念亦尚安閒,尤忌有所做作,豈獨人難測其淺深,即己亦無從增長。縱是有志之士,亦不免舍此而之彼矣。然明眼見之,則真假易辨,就如子所舉戒慎恐懼一段工夫,豈是憑此四字,便可去戰慄而漫爲之耶?也須小心查考立言根腳,蓋其言原自不可離來。道之所在,性之所在也;性之所在,天命之所在也。既天命常在,則一有意念,一有言動,皆天則之畢察,上帝之監臨,又豈敢不兢業捧持,而肆無忌憚也哉?如此則戒慎恐懼,原畏天命,天命之體極是玄微,然則所畏工夫,又豈容草率?今只管去用工夫,而不思究其端緒,即如勤力園丁,以各色膏腴堆積芝蘭,自詫壅培之厚,而秀茁纖芽,且將消阻無餘矣。」《語錄》
夜坐,誦《牛山》一章,眾覺肅然。羅子浩然嘆曰:「聖賢警人,每切而未思耳。即『梏亡』二字,今看只作尋常。某提獄刑曹,親見桎梏之苦,上至於項,下至於足,更無寸膚可以活動,輒爲涕下。」中有悟者曰:「然則從軀殼上起念,皆梏亡之類也。」曰:「得之矣。蓋良心寓形體,形體既私,良心安得活動?直至中夜,非惟手足休歇,耳目廢置,雖心思亦皆歛藏,然後身中神氣,乃稍得以出寧。逮及天曉,端倪自然萌動,而良心乃復見矣。回思日間形役之苦,又何異以良心爲罪人,而桎梏無所從告也哉?」曰:「夜氣如何可存?」曰:「言夜氣存良心則可,言良心存夜氣則不可。蓋有氣可存,則晝而非夜矣。」《語錄》
問:「孔門恕以求仁,先生如何致力?」曰:「方自知學,即泛觀蟲魚,愛其群隊戀如,以及禽鳥之上下,牛羊之出入,形影相依,悲鳴相應,渾融無少間隔,輒惻然思曰:『何獨於人而異之?』後偶因遠行,路途客旅,相見即忻忻,談笑終日,疲倦俱忘,竟亦不知其姓名。別去,又輒惻然思曰:『何獨於親戚骨肉而異之?』噫!是動于利害,私于有我焉耳。從此痛自刻責,善則歸人,過則歸己,益則歸人,損則歸己,久漸純熟,不惟有我之私,不作間隔,而家國天下,翕然孚通,甚至髮膚不欲自愛,而念念以利濟爲急焉。三十年來,覺恕之一字,得力獨多也。」《語錄》
問:「謂不慮而知,不學而能,可同于聖人。今我輩此體已失,須學且慮,不然則聖不可望矣。」羅子曰:「子若只學且慮,則聖終不可望矣。」曰:「某聞先生之言,心中不能不疑,其何以解之?」曰:「子聞予言,乃遽生疑耶?」曰:「然。」曰:「此果吾子欲使之疑耶。」曰:「非欲之,但不能不疑也。」羅子嘆曰:「是即爲不學而能矣。」其友亦欣然曰:「誠然誠然。」羅子復呼之曰:「子心中此時覺否?」曰:「甚是。」曰:「即欲不得乎?」曰:「不能已。」曰:「是非不慮而知也耶?子何謂赤子之心不在,而與聖人不同體乎?蓋爲學,第一要得種子,《禮》謂人情者,聖王之田也,必仁以種之。孔門教人求仁,正謂此真種子也,則曰『仁者人也』。人即赤子,而心之最先初生者,即是親愛,故曰『親親爲大』。至義禮智信,總是培養種子,使其成熟耳。」曰:「大人者,不失赤子之心,孟子果已說定,但今日卻如何下手?」曰:「知而弗去是也。」曰:「知之是亦不難。」《語錄》
曰:「知固不難,然人因其不難,故多忽之,便去多其見聞,務爲執守,久之只覺外求者得力,而自然良知愈不顯露。學者果有作聖真志,切須回頭。在目前言動舉止之間,覺得渾然與萬物同一,天機鼓動,充塞兩間,活潑潑地,真是不待慮而自知,不必學而自能,則可以完養,而直至於『不思而得,不勉而中』境界。總是平常名利貨色昏迷,到此自然不肯換去。所以曰:『好仁者無以尚之』。又曰『苟志於仁矣,無惡也』。直是簡易明快,故曰:『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人人親其親而長其長,而天下平也。」曰:「居今之世,如何都得人人親親長長也耶?」曰:「此卻不要苛責於人。今天下家家戶戶,誰無親長之道?但上之人不曉諭他說,即此便是大道,而下之人亦不曉得安心,在此處了結一生,故每每多事。正謂行矣不著,習矣不察,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眾也。」《語錄》
問:「良知即是本來面目,今說良知是矣,何必復名以本來面目耶?」羅子曰:「良知固是良知,然良知卻實有個面目,非杜撰而強名之也。」曰:「何以見之?」曰:「吾子此時此語,亦先胸中擬議否?」曰:「亦先擬議。」曰:「擬議則良知未嘗無口矣;擬議而自見擬議,則良知未嘗無目矣;口目宛然,則良知未嘗無頭面四肢矣。豈惟擬議然哉?予試問子以家,相去蓋千里也,此時身即在家,而家院堂室無不朗朗目中也。又試問子以國,相去蓋萬里也,此時身即在國,而朝宁班行無不朗朗目中也。故只說良知,不說面目,則便不見其體如此實落,其用如此神妙,亦不見得其本來原有所自。不待生而存,不隨死而亡,而現在相對面目,止其發竅之所,而滯隔近小,原非可與吾良知面目相並相等也。」《語錄》
問:「知得良知卻是誰,今欲知良知從何下手?」羅子曰:「明德者虛靈不昧,虛靈雖是一言,卻有二義。今若說良知是個靈的,便苦苦的去求他精明。殊不知要他精,則愈不精,要他明,則愈不明。豈惟不得精神,且反致坐下昏睡沉沉,更支持不過了。若肯反轉頭來,將一切都且放下,到得坦然蕩蕩,更無戚戚之懷,也無憧憧之擾,此卻是從虛上用功了。世豈有其體既虛而其用不靈者哉!但此段道理,最要力量大,亦要見識高,稍稍不如,難以驟語。」《語錄》
問:「形色何以謂之天性?」羅子曰:「目視耳聽口言身動,此形色也,其孰使之然哉?天命流行,而生生不息焉耳。」坐中偶有歌:「人心若道,無通塞明暗,如何有去來?」乃詰之曰:「子謂明暗果有去來否也?」曰:「雖暫去來而本體終會自復。」曰:「汝目果常明耶?抑有時而不明耶?」曰:「無時而不明。」曰:「汝之目常無不明,而汝心之明卻有去來,是天性離形色,而形色非天性矣。」眾皆恍然有省。又復告之曰:「目之明,亦有去來時也。今世俗至晚,則呼曰眼盡黑矣。其實則眼前日光之黑,與眼無力而見日之黑,正眼之不黑處也。故曰知之爲知之,即日光而見其光也,不知爲不知,即日黑而見其黑也。光與黑,任其去來,而心目之明,何常增減分毫也?」《語錄》
問:「陽明先生『莫謂天機非嗜欲,須知萬物是吾身』,其旨何如?」羅子曰:「萬物皆是吾身,則嗜欲豈出天機外耶?」曰:「如此作解,恐非所以立教。」曰:「形色天性,孟子已先言之。今日學者,直須源頭清潔。若其初,志氣在心性上透徹安頓,則天機以發嗜欲,嗜欲莫非天機也。若志氣少差,未免軀殼著腳,雖強從嗜欲,以認天機,而天機莫非嗜欲矣。」《語錄》
問:「君子自強不息,乃是乾乾,此乾乾可是常知覺否?」曰:「未有乾乾而不知行,卻有知行而非乾乾者。」曰:「此處如何分別?」曰:「子之用功,能終日知覺而不忘記,終日力行而不歇手乎?」曰:「何待終日,即一時已難保矣。」《語錄》
曰:「如此又可謂乾乾已乎?」曰:「此是工夫不熟,熟則恐無此病矣。」曰:「非也。《中庸》教人,原先擇善,擇得精,然後執得固。子之病,原在擇處欠精,今乃咎他執處不固。子之心中元有兩個知,有兩個行。」曰:「如何見得有兩個?」曰:「子纔說發狠去照覺,發狠去探求,此個知行,卻屬人。纔說有時忘記,卻忽然想起,有時歇手,卻惕然警醒,此個知行,卻是屬天。」曰:「如此指破,果然已前知行是落人力一邊,但除此卻難用功了。」曰:「虞廷說『道心惟微』,微則難見,所以要精,精則始不雜,方纔能一,一則無所不統,亦有何所不知?何所不行耶?其知其行,亦何所不久且常耶?只因此體原極微渺,非如耳目聞見的有跡有形,思慮想像的可持可據,所以古今學人,不容不舍此而趨彼也。」《語錄》
問:「復之時義大矣,尋常言復者,多自天地萬物爲言,今堂額謂復心者,則自吾身而言也。」羅子曰:「宇宙之間,總是乾陽統運。吾之此身,無異於天地萬物,而天地萬物亦無異于吾之此身。其爲心也,只一個心,而其爲復也,亦只一個復。經云:『復見天地之心。』則此個心,即天心也。此心認得零碎,故言復亦不免分張。殊不知天地無心,以生物爲心。今若獨言心字,則我有心而汝亦有心,人有心而物亦有心,何啻千殊萬異。善言心者,不如把個生字來替了他,則在天之日月星辰,在地之山川民物,在吾身之視聽言動,渾然是此生生爲機,則同然是此天心爲復。故言下一生字,便心與復即時混合,而天與地,我與物,亦即時貫通聯屬,而更不容二也已。」《語錄》
問:「先王以至日閉關,商旅不行,後不省方,還是實事,抑是取象?」曰:「是因象以爲事,而實盡人以奉天也。蓋雷潛地中,即陽復身內,幾希隱約,固難以情事取必,又豈容以知識伺窺?故商旅行者,欲有所得者也。后省方者,欲有所見者也。不行不省,則情忘識泯,情忘識泯,則人靜天完,而復將漸純矣。子今切切然,若謂有端可求,皇皇然,若謂有象可睹,是則商旅紛行而后省旁午也,復何自而能休且敦耶?」《語錄》
問:「某常反觀,胸中固有靈衷之時,乃不久而昏懵,固有循循就道之時,乃不久而躁妄,如是其不一耶?」曰:「君子之學,原自有個頭腦,若頭腦一差,無怪學問之難成矣。今子不能以天理之自然者爲復,而獨於心識之然處求之,則天以人勝,真以妄奪。子試反而思之,豈常有胸中照,能終日而不妄耶?持守能終日而不散耶?」曰:「如何乃得頭腦?」曰:「頭腦豈是他人指示得的?請子但渾身視聽言動,都且信任天機自然,而從前所喜的,胸次之,事務之循循,一切不做要緊,有也不覺其益,無也不覺其損,久則天自爲主,人自聽命,所謂不識不知,而順帝之則矣。」《語錄》
問:「精氣爲物,游魂爲變,何如?」曰:「吾人之生,原陰陽兩端,體合而成。其一精氣妙凝有質,所謂精氣爲物者也;其一靈魂知識變化,所謂游魂爲變者也。精氣之質,涵靈魂而能運動,是則吾人之身也,顯現易見,而屬之於陽;游魂之靈,依精氣而歸知識,是則吾人之心也,晦藏難見,而屬之於陰。其赤子之初,則陽盛而陰微,心思雖不無,而專以形用也,故常欣笑而若陽和,亦常開爽而同朝日,又常活潑而類輕風,此陽之一端,見於有生之後者然也。及年少長,則陰盛而陽微,雖形體如故,而運用則專以心思矣,故愁蹙而欣笑漸減,迷蒙而開爽益稀,滯泥而活潑非舊,此陰之一端,見於有生之後者然也。人能以吾之形體而妙用其心,知簡淡而詳明,流動而中適,則應接在于現前,感通得諸當下,生也而可望于入聖,歿也而可望以還虛,其人將與造化爲徒焉已矣。若人以己之心思,而展轉于軀殼,想度而遲疑,曉了而虛泛,則理每從於見得,幾多涉於力爲,生也而難望以入聖,歿也而難冀以還虛,其人將與凡塵爲徒焉己矣。」《語錄》
曰:「如先生之論,是以身爲陽而在所先,以心爲陰而在所後,乃古聖賢則謂身止是形,心乃是神,形不可與神並,況可以先之乎?」曰:「子惡所謂神哉?夫神也者,妙萬物而爲言者也,亦超萬物而爲言者也。陰之與陽,是曰兩端,兩端者即兩物也。精氣載心而爲身,是身也,固身也,固耳目口鼻四肢百骸而具備焉者也。靈知宰身而爲心,是心也,亦身也,亦耳目口鼻四肢百骸而具備焉者也。精氣之身,顯於晝之所爲;心知之身,形於夜之所夢。然夢中之身,即日中之身,但以屬陰,故其氣弱其象微,而較之日中之舉止,毫髮無殊也。日中之身,即夢中之身,但以屬陽,故其氣健,其體充,雖健且充,而較之夢中之舉止,毫髮無殊也。是分之固陰陽互異,合之則一神所爲,所以屬陰者則曰陰神,屬陽者則曰陽神。是神也者,渾融乎陰陽之內,交際乎身心之間,而充溢瀰漫乎宇宙乾坤之外,所謂無在而無不在者也。惟聖人與之合德,故身不徒身,而心以靈乎其身;心不徒心,而身以妙乎其心,是謂陰陽不測,而爲聖不可知之神人矣。」《語錄》
問:「中爲人所同有,今日之論,與古聖之言,原是無異。至反而求之,不惟眾人不得,即聰明才辯者亦往往難之,何哉?」羅子曰:「學至心性,已是精微,而況中之爲理,又其至者乎?故雖聰明而不能爲思,雖才辯而莫可爲言,以其神妙而無方耳。但自某看來,到喜得他神妙無方,乃更有端倪可求也。蓋謂之無方,則精不住于精,而粗亦無不有也;微不專於微,而顯亦無不在也。善于思且求者,能因其理而設心,其心亦廣大周遍而不滯於一隅;隨其機而致力,其力亦活潑流動而不拘於一切。可微也,而未嘗不可以顯,可精也,而未嘗不可以粗。且人力天機,和平順適,不求中而自無不中矣。」《語錄》
問:「《詩頌》『思無邪』何也?」曰:「子必明於思之義,方知思之無邪也。知思之無邪,方知此言之蔽三百篇也。夫人之思出於心田,乃何思何慮之真體所發,若少有涉於思索,便非思矣,安得無邪?」《語錄》
死無所在,無所往。《語錄》
邸中有以「明鏡止水以存心,太山喬岳以立身,青天白日以應事,光風霽月以待人」四句,揭于壁者,諸南明指而問曰:「那一語尤爲喫緊?」廬山曰:「只首一明字。」時方飲茶,先生手持茶杯,指示曰:「吾儕說明,便向壁間紙上去明了,奈何不即此處明耶?」南明憮然。先生曰:「試舉杯輒解從口,不向鼻上耳邊去。飲已,即置杯盤中,不向盤外。其明如此,天之與我者妙矣哉!」《語錄》
一衲子訪先生,臨別,先生求教,衲子曰:「沒得說,你官人常有好光景。有好光景,便有不好光景等待,在俺出家人只這等。」先生頓首以謝。《語錄》
先生既中式,十年不赴殿試。一日謁東廓于書院,坐定,問曰:「十年專工問學,可得聞乎?」對曰:「只悟得無字。」東廓曰:「如此尚是門外人。」時山農在座,聞之,出而恚曰:「不遠千里到此,何不打點幾句好話,卻倒了門面。」聞者爲之失笑。《語錄》
塘南曰:「學以悟性爲宗,顧性不易悟也。」先生曰:「吾向者自以爲悟性,然獨見解耳。今老矣,始識性。」曰:「識性如何?」曰:「吾少時多方求好色奉目,今目漸暗;多方求好聲奉耳,今耳漸聾;多方求好味奉齒,今齒漸落。我尚未死,諸根皆不顧我而去,獨此君行住坐臥長隨不舍,然後覿面相識,非復向日鏡中觀化矣。」《語錄》
耿天臺行部至寧國,問耆老以前官之賢否。至先生,耆老曰:「此當別論,其賢加於人數等。」曰:「吾聞其守時亦要金錢。」曰:「然。」曰:「如此惡得賢?」曰:「他何曾見得金錢是可愛的?但遇朋友親戚,所識窮乏,便隨手散去。」《語錄》
先生與諸公請教一僧,僧曰:「諸公皆可入道,惟近溪不可。」先生問故。僧曰:「載滿了。」先生謝之。將別,僧謂諸公曰:「此語惟近溪能受,向諸公卻不敢進。」《語錄》
有學於先生者,性行乖戾,動見詞色,飲食供奉,俱曲從之。居一歲,將歸,又索行資,先生給之如數。門人問先生,何故不厭苦此人?曰:「其人暴戾,必多有受其害者,我轉之之心勝,故不覺厭苦耳。」《語錄》
一鄰媼以夫在獄,求解于先生,詞甚哀苦。先生自嫌數干有司,令在座孝廉解之,售以十金,媼取簪珥爲質。既出獄,媼來哀告,夫咎其行賄,詈罵不已。先生即取質還之,自貸十金償孝廉,不使孝廉知也。人謂先生不避干謁,大抵如此。《語錄》
先生過麻城,民舍失火,見火光中有兒在,先生拾拳石號于市,出兒者予金視石。一人受石出兒,石重五兩,先生依數予之。其後先生過麻城,人爭之,曰:「此救兒羅公也。」《語錄》
楊起元字貞復,號復所,廣東歸善人。萬曆丁丑進士。授翰林院編修。歷國子監祭酒,禮部侍郎。最後召爲吏部侍郎兼侍讀學士,未上而卒,年五十三。先生之父傳芬,名湛氏之學,故幼而薰染,讀書白門。遇建昌黎允儒,與之談學,霍然有省。因問:「子之學,豈有所授受乎?」允儒曰:「吾師近溪羅子也。」無何,先生在京,而近溪至。先生大喜,遂稱弟子。時江陵不說學,以爲此陷阱不顧也。近溪既歸,先生嘆曰:「吾師且老,今若不盡其傳,終身之恨也。」因訪從姑山房而卒業焉。常謂鄒南曰:「師未語,予亦未嘗置問,但覺會堂長幼畢集,融融魚魚,不啻如春風中也。」先生所至,以學淑人,其大指謂:「明德本體,人人所同,其氣稟拘他不得,物欲蔽他不得,無工夫可做,只要自識之而已。故與愚夫愚婦同其知能,便是聖人之道。愚夫愚婦之終于愚夫愚婦者,只是不安其知能耳。」雖然,以夫婦知能言道,不得不以耳目口鼻四肢之欲言性,是即釋氏作用爲之性說也。先生之事近溪,出入必以其像供養,有事必告而後行,顧涇陽曰:「羅近溪以顏山農爲聖人,楊復所以羅近溪爲聖人。」其感應之妙,錙銖不爽如此。《侍郎楊復所先生起元》
友人以忘會語爲歉,曰:「予見子之未嘗忘也。子夙則興興,則盥盥,則櫛櫛,則衣冠,衣冠則或治事,或見賓,言則言,動則動,食則食,嚮晦則息,明發復然。予見子之未嘗忘也。」友人曰:「此與會語何與?」曰:「是不忘斯可矣,又何事會語哉?」《楊復所證學編》
人本無心,因家國天下而有心,心本無所,因不識心而妄以爲有所。誠意之極,即心無其心,渾然以天下國家爲心,是謂正心。以家國天下爲心者,是合家國天下爲一身矣。蓋家本齊也,因吾身好惡之偏而不齊;國本治也,因吾身好惡之偏而不治;天下本平也,因吾身好惡之偏而不平。惟不于彼起見,而第求諸身,無作好,無作惡,保合吾身之太和而已。此之謂真修。《楊復所證學編》
問:「抑亦先覺?」曰:「即伊尹所謂先覺也,人人有之。至虛至靈謂之先覺,又謂之良知。逆億者,情識之私,習而有者也;不逆不億,則良知自然流行,而先覺矣。子貢之億則屢中,不能先覺,而孔子之每事問,乃先覺也。」《楊復所證學編》
非禮勿視,無其目也;非禮勿聽,無其耳也;非禮勿言,無其口也;非禮勿動,無其身也。無目則亦無色,無耳則亦無聲,無口則亦無物,無身則亦無事。我既不立,物亦不對,而一歸之禮焉。禮安在哉?天理而已。天理又安在哉?有在即非天理也。噫!此顏子之所以屢空也。《楊復所證學編》
格亦有通徹之義,通而謂之格,猶治而謂之亂也。格物者,己與物通一無二也。如此,則無物矣。有則滯,滯則不通;無則虛,虛則通。物本自無,人見其有。格物者,除其妄有,而歸其本無也。歸其本無,此謂知本。《楊復所證學編》
體之爲言,禮也。天地萬物一體者,天地萬物一于禮也。仁者以禮爲體,不以形骸爲體,故曰「克己復禮爲仁」。《楊復所證學編》
天地萬物真機,于一時一事上全體融攝,但應一聲,轉一瞬,無不與萬物同體,顧人不善自識取耳。《楊復所證學編》
天下之人性,固已平矣。好智者欲爲之平,適所以亂之也;聖人以常平者視天下,而不敢以有爲亂之,恭之至也。《楊復所證學編》
或問:「世儒所言聖人之道,是乎非乎?」曰:「是則不可謂之不是,然非其本也。譬之言日,自其光景言之,亦不可謂非日也,畢竟非日體。曷若以身爲日,而光景皆自此出哉!」問:「以身爲日,奈何?」曰:「不識自身原是日體,而欲以身爲之者,正所謂逐光景者也。」《楊復所證學編》
朱子以虛靈不昧訓明德,似也。若云「具眾理,應萬事」,則明德之贊,而非明德之訓也。執以爲實然,謬矣。猶言鏡之具眾影而應萬形也,鏡果有眾影之具哉!蓋鏡一影不留,明德一理不有。一理可有,奚虛靈之足言?且曰「氣稟所拘,人欲所蔽,有時而昏」,亦非也。凡人終日舉心動念,無一而非欲也,皆明德之呈露顯發也,何蔽之有?吾人一身視聽言動,無一而非氣稟也,皆明德之洋溢充滿也,何拘之有?即如聾瞽之人,不能視聽,若可以拘其明矣。然執聾者而問之曰:「汝聞乎?」必曰:「吾不聞也。」執瞽者而問之曰:「汝見乎?」必曰:「吾不見也。」不聞爲不聞,不見爲不見,一何明也,而謂之拘,可乎?知明德之明,不拘于聾瞽,則知氣稟不能拘矣。不能拘,不能蔽,則無時而昏矣。《楊復所證學編》
明德之明,一明也。明明德之明,又一明也。明德之明,明之出乎天者也。明明德之明,明之繫乎人者也。繫乎人者,必由學問之力,以求其明。學問一毫之未至,即其明亦未徹。若其出于天者,則虛靈之體,人人完具,聖非有餘,凡非不足,豈容一亮人力哉?人之有是明德也,猶其有是面貌也。由學問以求明,猶欲自識其面貌者,援鏡以自照也。一照之後,不過自識其面貌而已,不能以分毫加之。然則未識之前,亦豈容以分毫損哉?識與不識,而面貌自如,明與不明,而明德自若。今人不達明字之義,遂疑明德之體,有拘、有蔽、有昏,必待人之磨淬洗滌,然後明也。如此則明德乃人造作而成,安得言天哉!是不求自識其面貌,而徒欲以粉澤膏脂粧點,雖粧點妍美,與自己面貌了不相干。要之,皆不達此一明字之誤也。《楊復所證學編》
問:「明德既本明矣,又欲求明之,何也?」曰:「此聖人修道立教之事也。太古之時,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故其本明者足矣,無事于教也。天下之生久矣,習染漸深,智識漸啟,求欲漸廣,而民始苦也。聖人者,思有以救之,而救之之道,又非政刑之所能齊也。於是乎自明其明德,而鼓舞天下以共明之,然後天下知識漸忘,而安於作息耕鑿之常,用其本明者以自樂,實聖人救之也。然本明之德,實不因明而有所增,如人之有面貌,何以照鏡爲哉?然出入關津,當之圖形相,必假鏡自照,然後圖得其真。其實相貌不照,亦是如此。深山窮谷之中,人民無有鏡者,亦是如此。所以云明德雖不同,亦未嘗不明也。然苦樂關津,吾人何以度越,則明習明德之鏡,其可少哉!《楊復所證學編》
以俗眼觀世間,則充天塞地皆之所成,無一是性者。以道眼觀世間,則照天徹地皆性之所成,無一是習者。《楊復所證學編》
以明理言道者,至不識一字之凡夫則窮;以昭靈言性者,至百歲之髑髏則窮;以不學不慮言性與天道者,至偃師之木偶、師曠之清徵則窮。《楊復所證學編》
文必博,則取舍無所措其意;禮必約,則思議無所與其幾。《楊復所證學編》
當下者,學之捷法,無前無後,無善無不善,而天地之大,萬物之富,古往今來之久,道德功業之崇廣,人情世態之變幻,管是矣。非天下之至巧,不足以語此。《楊復所證學編》
與愚夫愚婦同其知能者,真聖人之道也。然而不爲愚夫愚婦者,以其能使天下萬世各安于愚夫愚婦之知能耳。《楊復所證學編》
承諭:「有本體有工夫,良知不學不慮,固不待修證而後全。若任作用爲率性,倚情識爲通微,不能隨時翕聚以爲之主,倏忽變化,將至於蕩無所歸,致知之功,不如是之疏也。」此殊不然。陽明曰:「不睹不聞是本體,戒慎恐懼是工夫;戒慎恐懼是本體,不睹不聞是工夫。」陽明之下此轉語者,蓋見本體工夫,原是強名,求其合一,且不可得,而安得有二也?試自揆之,吾性果有本體工夫乎哉?盡天地萬物,皆在妙湛靈明之中。就此中間,請剖剝出何者爲本體?離此中間,請披揀出何者爲工夫?本體中無工夫耶?工夫中無本體耶?即相等待,如獨木橋,彼此陵奪。《楊復所證學編》
本體中有工夫耶?工夫中有本體耶?即共淆雜,如泠爐金,磊塊支撐。夫良知既謂之靈根矣,翕聚緝熙豈其所不能哉?既不能,則不當妄加之以靈之名,既不靈,則又孰有靈之者以翕聚之、緝熙之也?如人眼目,久瞪發勞,自知閉瞬,不待詔教,不須起作。形體尚爾,無有工夫,何況良知?瞪勞閉瞬,同歸靈妙,本體工夫,如何分別?夫任作用爲率性,倚情識爲通微,豈其不能隨時翕聚之過哉?不見性之過也。《楊復所證學編》
不能見性,雖隨時翕聚,即謂之作用,即謂之情識。若見性雖作用情識,無一而非翕聚也。翕聚亦可,不翕聚亦可,翕聚時如閉目,不翕聚時如開目,同是本體,同是工夫。今不責人學不見性,而責人不隨時翕聚,不知翕聚甚物?又不知這翕聚的如何做主?發散翕聚,總屬前塵,前塵皆客,如之何其主之也?所謂倏忽變化,蕩無所歸者,即前塵變滅之象也。不歸咎其翕聚之非,而致疑於良知之失,認客爲主,終身不放,豈有寧定之期哉?而以此爲致良知之功,謬矣。夫所謂性體者,何也?終日喫飯不飽,終日不喫飯不飢;終日閒,不喚作靜,終日忙,不喚作動;應得停當,不名爲得,應得不停當,不名爲失;倏忽變化,不知其變化,蕩無所歸,亦不求其所歸。如此,又奚事繩繩然隨時翕聚之哉?《楊復所證學編》
明德不離自身,自身不離目視、耳聽、手持、足行,此是天生來真正明德。至于心中許多道理,卻是後來知識意見。過而不化者,不可錯認爲明德也。故《大學》單提身字,可謂潔淨精微自至矣。學雖極于神聖,而理必始於可欲。今吾儕一堂之上,何其可欲如此也。目之所視,因可欲而加明;耳之所聽,因可欲而加聰;聲之所發,因可欲而加暢;心之所思,因可欲而加敏。何善如之,但能信此可欲之善,原有諸己,不待作爲,於是由可欲而充之。在父母,則以可欲施於父母而孝行矣;在兄弟,則以可欲施于兄弟而序行矣;君臣朋友夫婦皆然。至於待人接物,一切不忘可欲之念,而仁愛行矣。直至神聖,亦可欲之至於化而不可知也。舉凡有生之類,同一可欲之機,洋洋在前,優優乎充塞宇宙,雖欲違之,其可得耶?《楊復所證學編》
心到盡時,無是心者,無非心者,即此是性,即此是天,一以貫之矣。此後更無餘事,惟隨時隨遇,發懽喜心,活潑潑地,存養事天而已,此是春生夏長景象。然則結果一著,直是一刀兩斷,也不管甚心,也不管甚性,確然以一身爲主,獨往獨來,一絲不挂,便是立命,此是秋殺冬藏手段。《楊復所證學編》
恕者,如心之謂,人己之心一如也。若論善,我既有,則天下人皆有;若論不善,天下人既不無,我何得獨無?此謂人己之心一如。人惟見得在己者,有善無惡,便與那百姓不成一體,便是將身露在恕之外。君子見得在己者,未常有善無惡,便與那百姓渾爲一體,便是將身藏在恕之內。橫目之民,仰瞻於下,不見君子之身,只見一個藹然、仁厚、豈弟、慈祥、惻怛之光景,自然感動其良心,都自然曉得己未嘗有善,而推善與人,自然曉得己未嘗無惡,而引咎歸己,所謂喻也。天下之爭,皆起於自有善,而自無惡。吾既有善,天下之人亦各自有其善,吾既無惡,天下之人亦各自無其惡,此天下之所以多事也。故吾人須反身審察,我果有善否?果無惡否?若果有善,便須根究我此善從何而有,莫是得之聖賢之書,莫是得之父兄之教,莫是得之師友之夾持、風俗之漸染,方得有是善?如此看來,我何嘗有善?既未嘗有善,如何敢求諸人?那百姓家,多因他未曾讀聖賢之書,無賢父兄之教,又無良師友之夾持,好風俗之漸染,如何怪得他無是善!又如果無惡,亦須根究我此惡從何而無,莫是我所居之地既高,賴籍之資又厚,內無仰事俯育之累,外無一切引誘之徒,方得無是惡?如此看來,我何嘗無惡?既未嘗無惡,如何敢非諸人?那百姓家,多因他所居之地既卑,賴藉之資又薄,內有仰事俯育之累,外又有一切引誘之徒,如何怪得他有是惡!凡屬於己者,有善務須看到無,無惡務須看到有;凡屬於人者,無善務須看到有,有惡務須看到無。看之久久,忽然自悟,便能全身藏在恕中,而能喻人矣。《楊復所證學編》
大人通天下爲一身,若分別人我太重,則自己心先不平,何以平天下?所謂修身爲本者,將此分不平心修去之,乃成其大。譬之植樹者,修去旁枝蘗,根本便自盛大,而發榮滋長,足以庇蔭千畝矣。《楊復所證學編》
心爲萬物主,其大無對,獨往獨來,無能操者。《楊復所證學編》
問:「如何了生死?」曰:「識得原無生死,便是了。」《楊復所證學編》
問:「知變化之道者,知神之所爲。」曰:「即汝一言一動,便是變化,汝能識汝言動處,便是知神之所爲。」《楊復所證學編》
有僧辨情辨性,曰:「要曉得情也是性。」以上四條《秣陵記聞》《楊復所證學編》
耿定向字在倫,號天臺,楚之黃安人。嘉靖丙辰進士。擢監察御史,以大理寺丞謫州判。累遷至太僕寺少卿、右僉都御史。丁憂。起巡撫福建。又丁憂。起協理僉都御史,晉左副都,轉刑部侍郎,陞南京右都御史。以戶部尚書總督倉場事。告歸,家居七年,卒年七十三。贈太子少保,謚恭簡。先生所歷首輔:分宜、華亭、新鄭、江陵、吳縣,皆不甚齟齬。而江陵奪情,先生致書,比之「伊尹之覺處以天下自任者,不得不冒天下非議,其諫奪情者,此學不明故耳」。雖意在少衰其禍,然亦近於誦六藝以文奸言矣。及掌留院,以御史王藩臣參三中丞不送揭帖爲蔑視堂官,上疏紏之。清議以爲脅持言官,逢時相之欲。顧涇凡作《客問》質之,先生無以難也。《恭簡耿天臺先生定向》
先生因李卓吾鼓倡狂禪,學者靡然從風,故每每以實地爲主,苦口匡救。然又拖泥帶水,於佛學半信半不信,終無以壓服卓吾。乃卓吾之所以恨先生者,何心隱之獄,唯先生與江陵厚善,且主殺心隱之李義河,又先生之講學友也,斯時救之固不難,先生不敢沾手,恐以此犯江陵不說學之忌。先生以不容已爲宗,斯其可已者耶?先生謂學有三關:一即心即道,一即事即心,一慎術。慎術者,以良知現現成成,無人不具,但用之於此則此,用之於彼則彼,故用在欲明明德於天下,則不必別爲制心之功,未有不仁者矣。夫良知即未發之中,有善而無惡,如水之必下,鍼之必南,欲明明德於天下,而後謂之良知,無待於用。故凡可以之彼之此者,皆情識之知,不可爲良。先生之認良知,尚未清楚,雖然,亦緣《傳習後錄》記陽明之言者失真。如云:「儀、秦亦是窺見得良知妙用處,但用之于不善耳。」先生爲其所誤也。《恭簡耿天臺先生定向》
孔、孟之學,真實費而隱。宋學未脫二氏蹊徑者,以其隱而隱也。嘗謂惠能云:「『本來無一物』,此是又有無一物者在。如孔子云『汎愛眾而親仁』,顏子『若虛』,『若無』,『犯而不校』,如此方是無一物。」此類何等顯,其實何等微。宋儒多只說向入微處,終是未脫見耳。《天臺論學語》
兄之文似輸卻陽明一著。陽明把筆時,卻是不曾要好,兄尚有要好心在也。遷《史》之文,亦是無意要好,班固便要好,浸淫至於六朝,只是要好極耳。《與胡廬山》《天臺論學語》
夫與百姓同然處,吾黨何能加得些子?惟是百姓日用不知耳。日用處,聖人原與百姓同,其所用處,聖人自與百姓異。區區所謂擇術者,非能有效於百姓日用之外也,意於百姓日用者,而辨所用耳。《天臺論學語》
世之言道,譬之以管窺天者,第知一隙之爲天,不知觸處皆天也。亦有知觸處之皆天者,而耽虛執見,不自反身理會視聽言動之皆天也。或有知視聽言動之皆天者,而乃鹵莽恣睢,不知視聽言動之禮之爲天則也。《天臺論學語》
竊詳彼教,大端以寂滅滅己處爲宗。吾孔、孟之教,惟以此不容已之仁根爲宗耳。聖人之尋常日用,經世宰物,何亦非此不容已者爲之乎?然即此不容已之仁根,莫致莫爲,原自虛無中來,不容著見,著見便自是兩截矣。聖人以此立教,使人由之,不使知之。如宰我短喪,夫子第即其不安處省之。墨氏薄葬,孟子第原其顙有泚處省之。至其所以不安處,其顙所以有泚處,非不欲使知,不可加知也。以上。《與焦弱侯》《天臺論學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