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之謂性,性即氣也,言氣則不必言性。伊川曰:「論性不論氣不備。」是二性也。剛柔氣也,即性也。剛有善者焉,有不善者焉,柔有善者焉,有不善者焉,皆性也。試以不善者言之,剛之惡,必爲強梁而不爲陰忮,柔之惡,必爲陰忮而不爲強梁。陰忮者習也,其不能互爲者,以其根於性也。使其人一旦蟠然焉,則剛者必爲爽闓,而不能爲縝密,柔者必爲縝密,而不能爲爽闓,是亦性矣,故曰「善惡皆天理也」。《西堂日記》
三代而上,體統正,論議明,不惟君子有可用,雖小人亦有可用。性非瓦礫,雖小人亦有寸長可用,上有主張之者,則亦掩庇其醜,以技奉上之欲。今之星卜醫巫,皆出羲、農,豈其自爲之算五行、嘗百草哉?亦眾人之能也。後世則不然,不惟君子無以展布,雖小人亦無以展布。彼小人者,雖無恁大見識,就其所蘊,亦必平生之志,欲有立於天下。但秕政之朝,蹊徑不一,內以彌縫婦寺之間,外以揣摩人主之隱,精神心術竭盡於此,以博其富貴榮寵之私,幾時能展布其平生之一二?人見李林甫在位十九年,以爲志無不行,不知幾時行得一事?蓋其精力機巧,能使祿山懾服,假使得用其才,亦足以制范陽之命。然其心方內蠱君慾,外抗楊釗,晝夜之力,窮於蹊徑,何嘗得少用其才?嗚呼!鼓舞作用之人才,非聖人,其孰能之?《西堂日記》
人畜羊豕,逐豺虎,善惡至明矣。其所謂善惡,抑物之情耶?人之情耶?羊豕以其利於己也而愛之,豺虎以其害於己也而憎之,非天之生物,果有所擇也。天之賦物,惟有生理,騶虞之不殺,豺虎之食人,總是率性,於人有何恩怨?但鳥獸不可與同群,爲人計者,惟遠之而已。周公驅猛獸,程子放蝎,皆不殺之。此處須理會天之生人生物,是生理也;其爲人,爲羊豕,爲豺虎,是各正性命也。豺虎而不吞噬,則何以爲生哉?且人之畜羊豕也,豈惟愛之,亦噬之而已矣。佛戒殺,聖人不戒殺,此處難愛憎字。或曰:「人之食鳥獸也,亦大之噬小與?」余曰:「大豈能噬小,鼠之食肉,鳥之啄牛,蠅蚋之食人,豈盡噬小哉!此理相循無端,人不能泥,泥則無易矣。」《西堂日記》
方長不折,非止愛物,只自養仁,不獨賢者有此心也。今人見折花將,便自不忍;及斬刈合抱,就以爲當然,了無顧惜。其不忍之心,沒於見材之可用也,有欲故也。惟有欲便不能充。《西堂日記》
楚學之盛,惟耿天臺一派,自泰州流入。當陽明在時,其信從者尚少。道林、闇齋、劉觀時出自武陵,故武陵之及門,獨冠全楚。觀徐曰仁同遊德山詩,王文鳴應奎、胡珊鳴玉、劉瓛德重、楊礿介誠、何鳳韶汝諧、唐演汝淵、龍起霄止之,尚可攷也。然道林實得陽明之傳,天臺之派雖盛,反多破壞良知學脈,惡可較哉!《前言》
蔣信字卿實,號道林,楚之常德人。少而端嚴,盛暑未嘗袒裼。不信形家術,母歿,自擇高爽之地以葬。登嘉靖十一年進士第。授戶部主事,轉兵部員外郎。出爲四川僉事,興利除害,若嗜欲。有道士以妖術禁人,先生召之,術不復驗,寘之於法。陞貴州提學副使。建書院二所,曰正學,曰文明,擇士之秀出者,養之於中,而示以趨向,使不汩沒於流俗。龍場有陽明祠,置祭田以永其香火。湖廣清浪五衛諸生鄉試,去省險遠,多不能達,乃增貴州解額,使之附試。尋告病歸。御史以擅離職守劾之,削籍。後奉恩例,冠帶閒住。先生築精舍於桃花岡,學徒雲集,遠方來者,即以精舍學田廩之。先生危坐其中,絃歌不輟,惟家祭始一入城。間或出遊,則所至迎請開講。三十八年十二月庚子卒,年七十七。屬纊時作詩曰:「吾儒傳性即傳神,豈向風埃滯此身?分付萬桃岡上月,要須今夜一齊明。」《僉憲蔣道林先生信》
先生初無所師授,與冀闇齋考索於書本之間。先生謂:「《大學》知止,當是識仁體。」闇齋躍然曰:「如此則定靜安慮,即是以誠敬存之。」陽明在龍場,見先生之詩而稱之,先生遂與闇齋師事焉。已應貢入京師,師事甘泉。及甘泉在南雍,及其門者甚眾,則令先生分教之。先生棄官歸,甘泉遊南嶽,先生從之彌月。後四年入廣東,省甘泉。又八年甘泉再遊南嶽,先生又從之。是故先生之學,得於甘泉者爲多也。先生初看《論語》與《定性西銘》,領得「萬物一體,是聖學立根處」。三十二、三時病肺,至道林寺靜坐,久之,并怕死與念母之心俱斷。一日,忽覺洞然宇宙,渾屬一身,乃信明道「廓然大公無內外」是如此,「自身與萬物平等看」是如此,始知向來領會,元是思索,去默識尚遠;向來靜坐,雖有湛然時節,亦只是光景。先生自此一悟,於理氣心性人我,貫通無二,以爲「《六經》具在,何嘗言有個氣,又有個理?凡言命、言道、言誠、言太極、言仁,皆是指氣而言。宇宙渾是一塊氣,氣自於穆,自無妄,自中正純粹精,自生生不息,只就自心體認。心是氣,生生之心,便是所言天命之性,豈有個心,又有個性?此氣充塞,無絲毫空缺,一寒一暑,風雨露雷,凡人物耳目口鼻四肢百骸,與一片精靈知覺,總是此生生變化,如何分得人我?」《僉憲蔣道林先生信》
又曰:「宇宙只是一氣,渾是一團太和,中間清濁剛柔,多少參差不齊,故自形生神發,五性感動後觀之,智愚賢不肖、剛柔善惡中,自有許多不同。既同出一個太和,則智者是性,愚者豈不是性?善者是性,惡者豈不是性?孟子卻又何故獨言性善?此處非功夫與天命合一,不能知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一動一靜之間,是天命本體,造化所以神者在此。故功夫到得勿忘勿助,即便是本體,那純粹至善的頭面便現出來,便知性知天知柔知剛,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便隨感而應。孟子言性善,正是於此處見得。」《僉憲蔣道林先生信》
又曰:「二五之精,即是理,無極之真原是氣,無極之流行變易,便爲二五之精。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便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化生萬物。知二氣五行與男女萬物,本自無而有,則知中正仁義之極,由靜而立。」先生既從一動一靜之間,握此頭腦,謂動而未形,有無之間,所謂幾者,聖賢戒慎恐懼,正是於此精一。用處,即是體,和處,即是未發之中。夫周子之所謂動者,從無爲中,指其不泯滅者而言,此生生不已,天地之心也。誠神幾,名異而實同,以其無謂之誠,以其無而實有謂之幾,以其不落於有無謂之神。先生以念起處爲幾,念起則形而爲有矣。有起則有滅,總極力體當,只在分殊邊事,非先生約歸理一之旨也。先生之論理氣心性,可謂獨得其要,而工夫下手反遠之,何也?《僉憲蔣道林先生信》
人除卻血肉,只有這一片精靈,喚做心。一動一靜之間,正是這精靈元初本體。故心也者,無知而無不知,無爲而無不爲,不當於心外更求知。得此心者,又是何物?《桃岡日錄》
只須在天命上立根,久則氣質自會融化。天命上立根,時時約氣質歸於一動一靜之間,即氣質便是剛中柔中,無聲無臭,幾矣。若只就氣質上強治,何時得他融化!《桃岡日錄》
心亦是氣,虛靈知覺,乃氣之至精者耳。心纔喜,容色便喜,心纔怒,容色便怒。此便見心與氣貫通在,未嘗二也。《桃岡日錄》
浩然之氣,與夜氣、平旦之氣同,乃指精靈之心而言。《桃岡日錄》
智崇是心體高明處,禮卑是應用中庸處,智崇是理一處透徹,禮卑是分殊處停當。如釋氏見得本來是空,亦是智崇,卻外人倫日用,何處得禮卑?古今賢者,非無人倫日用處用功,有個禮卑,卻於大本處未能見得,便不是智崇。合智禮乃是性之中正處,中正乃可言天地合德。要之,聖學與釋氏,智原是不同,釋氏只要見一個空,聖人卻是於空處見萬物一體。自身與萬物一例,所以此心便無所不貫,人倫日用,何處容增減一毫?故萬物一體之學,即智崇便已,天下歸仁即禮卑,便是智之流行處,非有二也。《桃岡日錄》
聖賢之學,全在好惡取舍上用力,隨所好惡取舍,此心皆不失其正,便是存養。《桃岡日錄》
盈天地間,有形之物,皆同此氣此性,生生之機,無物不可見。子思獨舉鳶魚言生生之機,即其飛躍尤易見也。只順這生生之機,日用百爲,無非天聰明用事。《桃岡日錄》
明道語游、楊二子曰:「且靜坐三字,極有斟酌。蓋謂初學之心,平日未嘗收拾,譬如震盪之水,未有寧時,不教他默坐,何緣認得此心。」元來清淨湛一,能爲萬化根本,認出來時,自家已信得了,方好教他就動處調習,非是教人屏日用離事物做工夫,乃是爲初學開方便法門也。《桃岡日錄》
赤子之心,便是聖胎,如何得不失?須是戒慎恐懼。知戒慎恐懼,防非窒慾,保守得這赤子時,愛親敬長,一點真切的心長在,便自會生聰明睿智,日漸純熟,便自會由善信而美大,美大而神聖,克到萬物一體之極,如堯、舜光被四表,亦只是元初愛親敬長真切的心,非有別心。《桃岡日錄》
譬如果核,一點生意,投之地,便會長出根苗來,這根苗便如赤子之心,切不要傷害他,須是十分愛護,這根苗便自會生榦生枝,生葉生花實,及長到參天蔽日,千花萬實,總只是元初根苗一點生意,非別有生意。曰:「赤子之心,即可云未發之中否?」曰:「未發之中,便已是寂然不動,赤子如何說得寂然不動?須是不失赤子之心,則便是未發之中。」曰:「工夫全在不失上否?」曰:「不失即是知戒慎恐懼,時時在幾上覺,不然緣何會上達?」曰:「朱傳似謂不失了此心,然後能擴充,以至於大,如何?」曰:「擴充二字,本出《孟子》,只不失赤子之心,便是擴充四端,便是致曲,便是慎獨。孔、孟之學,至簡至易。」《桃岡日錄》
橫渠言形而後有氣質之性,須要善看。蓋其意爲剛柔合德者,乃天命之性,偏剛偏柔之性,乃其形而後有者也。善反之,則剛中柔中之性存焉。其曰氣質之性,曰天命之性,乃其言欠瑩處,故不可不善看也。後之儒者,但泥其立言之失,而不究其本旨,一誤百和,遂以爲真有天命之性,有氣質之性。若然,則氣質者,果非太和之用,而天命者,果超然於一氣五行之外乎?《桃岡日錄》
凡看聖賢論學,論義理處,須是優柔厭飫,久之乃能忽然覺悟到。忽然覺悟,卻全不假思索安排矣。強探力索,即是邪思,何緣有見?惟用而不用,乃是正思也。《桃岡日錄》
虛無寂滅,與權謀霸術,皆是墮在一邊,知有夜不知有晝,知有晝不知有夜。聖人從中道上行,故終日有事,實無一事,終日有爲,實未嘗爲,情順萬事而無情。此便是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桃岡日錄》
忠恕是體用合一的心,聖人言心,皆是合體用,皆要學者於幾上認心,即用即體。《桃岡日錄》
心是人之神氣之精靈知覺者也,命之曰心,本取主宰之義。心之活潑潑處是性,故性字從心從生,指生生之心而言者也。《桃岡日錄》
博文約禮,不是兩段工夫,總於念纔起動而未形處,惟精惟一,則二者一齊俱致矣。禮是心之本體,文是感通燦然處。《桃岡日錄》
心元是純粹至善,《大學》云:「止至善。」其實只在人止之耳。失其止,便如純陽之氣變而爲陰了,此便是惡。故周子揭無欲二字,爲聖功之要。非收拾此心,到得動而無動,靜而無靜處,不得言無欲。非無欲,卻何從見得性善?《桃岡日錄》
宇宙只是一氣,渾是一個太和,中間清濁剛柔多少參差不齊。故自形生神發、五性感動後觀之,知愚賢不肖、剛柔善惡中,如陶論九德,孔子所言柴、參、師、由,偏處自有許多不同。既同出一個太和,則知的是性,愚的豈不是性?善的是性,惡的豈不是性?孟子卻又何故獨言性善?此處非功夫與天命合一,不能知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一動一靜之間,是天命本體,造化所以神者在此。故工夫到得,勿忘勿助之間,即便是此體,那純粹至善底頭面便現出來,便知天知性,知柔知剛,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便隨感而應。孟子言性善,正於此處見得。荀、韓諸子不知性,正由不知此一段學問工夫。如今只須用功,不須想像他如何。工夫到得真默處,即識之矣。蓋氣一分殊,即分殊約歸動靜之間,便是本體。先儒卻以美惡不齊爲氣質,性是理,理無不善,是氣質外別尋理矣。《桃岡日錄》
言忠信,便該了靈明,言靈明,豈能該得忠信?今人喜說靈明,把忠信只當死殺格子。忠信是甚麼?譬之水,無絲毫泥滓,十分澄澈,便喚做忠信。世間伶俐的人,卻將泥滓的水,一切認作靈明。《桃岡日錄》
《六經》具在,何嘗言有個氣,又有個理?凡言命、言道、言誠、言太極、言仁,皆是指氣而言。宇宙渾是一塊氣,氣自於穆,自妄,自中正純粹精,自生生不息,謂之命,謂之道,謂之誠,謂之太極,總是這一個神理,只就自心體認便見。心是氣,生生之心,便是天命之性,豈有個心,又有個性?問:「所當然,所以然之說,如何?」曰:「只一個心,千事萬事,總皆變化,又何顯何微?只形色便是天性。」《桃岡日錄》
心無時不動,獨正是動而未形,有無之間,所謂幾是也。聖賢戒慎恐懼,正是於此處精一,此處精一即用處,就是體和處,就是未發之中。《桃岡日錄》
《六經》並不曾空空說聖人之心如何樣子,都在事上見他心。《桃岡日錄》
上面蒼然,下面塊然,中間萬象森然,我此身卻在空處立。這空處是甚麼?都是氣充塞在,無絲毫空缺。這個便是天,更向何處說天?知眼前這空是天,便知極四方上下,往古來今,渾是這一個空,一個天,無中邊,無遠近。亦便知眼前一寒一暑,風雨露雷,我此身耳目口鼻四肢百骸,與一片精靈知覺,總是這一個空。生生變化,世人隔形骸,分爾汝,隔藩牆,分比鄰,見得時,便是剖破藩籬,即大家已登堯、舜、孔子、禹、、顏、孟路上行矣。何由見得?收拾此心,到默處,即是天聰明,便照破矣。故曰:「盡其心,則知性知天。」《桃岡日錄》
磨礱細一番,乃見得一番,前日不認得是過處,今日卻認得是過。《桃岡日錄》
見得理一,又須理會分殊。不獨理會分殊,非聖門之旨,「見得理一」一言,亦恐未盡。學者若真實默識,得此體,只要存,更無事。一片廣大的心,自然做出無限精微。《桃岡日錄》
四時行,百物生,萬古是如此,這便是於穆不已。即萬物觀之,發生一番,便又收斂,收斂一番,便又發生,何曾一暫止息?這於穆不已,是甚麼?是元氣如此。故元氣者,天之神理。先儒謂陰陽是氣,所以然者是理。陰陽形而下,太極形而上,謂有氣別有理,二之矣。《桃岡日錄》
問:「何以五性感動,遂有善惡?」曰:「人生而靜以上。純粹至善,觀四時行,百物生,豈容更說形生神發?五性感動,便已非動而無動,靜而無靜,神理本體,便隨所稟剛柔不齊,分數發出來,所以有慈祥、巽順、儒弱、無斷、邪佞、嚴毅、正固、猛隘、強梁,許多不同。故程子曰:『善惡皆天理,謂之惡者,本非惡。』然神理本體,元只是無而已。善學者約其情以復於靜,則剛柔之氣皆變而復於中,聰明睿智中正仁義出矣。」《桃岡日錄》
無欲即是盡心,盡心是謂心無虧欠,心無虧欠,方說得心在。《桃岡日錄》
二五之精,即是理;無極之真,元是氣。無極之真流行變易,便爲二五之精;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便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化生萬物。知二氣五行,與男女萬物,本自無而有,則知中正仁義之極,由靜而立,此圖書言不盡言之深意。《桃岡日錄》
有問「動靜皆寂,恐落空」者,曰:「似賢輩且落空亦不妨。」《桃岡日錄》
戒慎恐懼之念,時時不息,不待言行事見而後有,謂之前定,定即誠也。《桃岡日錄》
戒慎恐懼,乃是定時一點真念,所謂主宰者便是。《桃岡日錄》
冀元亨字惟乾,號闇齋,楚之武陵人。陽明謫龍場,先生與蔣道林往師焉,從之之廬陵,踰年而歸。正德十一年,湖廣鄉試,有司以「格物致知」發策,先生不從朱《註》,以所聞於陽明者爲對,主司奇而錄之。陽明在贛,先生又從之,主教濂溪書院。宸濠致書問學,陽明使先生往答之。濠談王霸之略,先生昧昧,第與之言學而已。濠拊掌謂人曰:「人癡一至是耶!」一日講《西銘》,先生反復陳君臣之義,本於一體,以動濠。濠大詫之,先生從容復理前語。濠曰:「此生大有膽氣。」遂遣歸。濠敗,忌陽明者,欲借先生以陷之。逮至京師,榜掠不服,科道交章頌冤,出獄五日而卒。在獄與諸囚講說,使囚能忘其苦。先生常謂道林曰:「贛中諸子,頗能靜坐,茍無見於仁體,槁坐何益?」觀其不挫志於艱危,信所言之非虛也。癸未南宮發策,以心學爲譏,餘姚有徐珊者,亦陽明之門人,不對而出。先生之對,與徐珊之不對,一時兩高之。而珊爲辰州同知,侵餉縊死,時人爲之語曰:「君子學道則害人,小人學道則縊死。」人羞稱之。所謂蓋棺論定者非耶!《孝廉冀闇齋先生元亨》
北方之爲王氏學者獨少,穆玄菴既無問答,而王道字純甫者,受業陽明之門,陽明言其「自以爲是,無求益之心」,其後趨向果異,不可列之王門。非二孟嗣響,即有賢者,亦不過跡象聞見之學,而自得者鮮矣。《前言》
穆孔暉字伯潛,號玄菴,山東堂邑人。弘治乙丑進士。由庶吉士除簡討,爲劉瑾所惡,調南京禮部主事。瑾敗,復官。歷司業、侍講、春坊庶子、學士、太常寺卿。嘉靖己亥八月卒,年六十一。贈禮部右侍郎,謚文簡。《文簡穆玄菴先生孔暉》
陽明主試山東,取先生爲第一。初習古文詞,已而潛心理學。其論學云:「古人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今於性命之原,習其讀而未始自得之也。顧謂有見,安知非汩慮於俗思耶!」又云:「鑑照妍媸,而妍媸不著於鑑,心應事物,而事物不著於心,自來自去,隨應隨寂,如鳥過空,空體弗礙。」又云:「性中無分,別想何佛何老。」臨卒時,有「到此方爲了事人」之偈。蓋先生學陽明而流於禪,未嘗經師門之煆煉,故《陽明集》中未有問答。乃黃泰泉遂謂:「雖陽明所取士,未嘗宗其說而菲薄宋儒。」既冤先生,而陽明豈菲薄宋儒者?且冤陽明矣。一言以爲不知,此之謂也。《文簡穆玄菴先生孔暉》
張後覺字志仁,號弘山,山東茌平人。仕終華陰教諭。早歲受業於顏中溪、徐波石,深思力踐,洞朗無礙。猶以取友未廣,南結會於香山,西結會於丁塊,北結會於大雲,東結會於王遇,齊、魯間遂多學者。近溪、潁泉官東郡,爲先生兩建書院,曰願學,曰見大。先生聞水西講席之盛,就而證其所學。萬曆戊寅七月卒,年七十六。其論學曰:「耳本天聰,目本天明,順帝之則,何慮何營。」曰:「良即是知,知即是良,良外無知,知外無良。」曰:「人心不死,無不動時,動而無動,是名主靜。」曰:「真知是忿忿自懲,真知是慾慾自窒,懲忿如沸釜抽薪,窒慾如紅爐點雪,推山填壑,愈難愈遠。」《教諭張弘山先生後覺》
孟秋字子成,號我疆,山東茌平人。隆慶辛未進士。知昌黎縣。歷大理評事、職方郎中,致仕。起刑部主事、尚寶寺丞、少卿而卒,年六十五。先生少授《毛詩》,至桑間濮上,不肯竟讀。聞邑人張宏山講學,即往從之。因《尚書》明目達聰語,灑然有悟。鄒聚所、周訥溪官其地,相與印證,所至惟發明良知,改定《明儒經翼》,去其駁雜者。時唐仁卿不喜心學,先生謂顧涇陽曰:「仁卿何如人也?」涇陽曰:「君子也。」先生曰:「彼排陽明,惡得爲君子?」涇陽曰:「朱子以象山爲告子,文成以朱子爲楊、墨,皆甚辭也,何但仁卿。」先生終不以爲然。《尚寶孟我疆先生秋》
許敬菴嘗訪先生,盈丈之地,瓦屋數椽,其旁茅舍倍之。敬菴謂:「此風味,大江以南所未有也。」先生大指以「心體本自澄澈,有意克己,便生翳障。蓋真如的的,一齊現前,如如而妙自在,必克己而後言仁,則宣父何不以克伐仁原憲耶?弘山謂『良即是知,知即是良,良外無知,知外無良』。師門之宗傳固如是也。此即現成良知之說,不煩造作,動念即乖。夫良知固未有不現成者,而現成之體,極是難認,此明道所以先識仁也。」先生之論,加於識仁之後則可,若未識仁,則克己之功誠不可已,但克己即是識仁。顏子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仁體絲毫不清楚,便是不善,原憲之克伐怨欲,有名件可指,已是出柙之虎兕,安可相提而論哉!《尚寶孟我疆先生秋》
心無方無體,凡耳目視聽,一切應感皆心也。指腔子內爲言者,是血肉之軀,非靈瑩之天君矣。《我疆論學語》
天道曾有一刻不感時?地道曾有一刻不應時?人心曾有一刻無事時?一刻無事是槁滅也,故時時必有事,亦時時未發。未發云者,發而無發之謂,非可以有感而感論也。《我疆論學語》
自聖學不傳,而性善之旨日晦。入聖無門,人是其見,雖盡力洗滌,渣滓尚在,以故終身盤桓,只在改過間。就其所造,僅以小儒而止。皆由「克去人欲,復還天理」之說誤之也。人欲無窮,去一日,生一日,去一年,生一年,終身去欲,終身多欲,勞苦煩難,何日是清淨寧一時耶!來書云「有病不得不服藥」是也。有人於此,養其元氣,保其四肢,血氣和平,雖有風寒暑濕,不得乘間而入。使不保元氣,藥劑日來,則精神日耗,邪氣日侵,因藥而發病者,日相尋焉,終身病夫而已,豈善養身者乎?又云:「必有主人,方可逐賊。」此就多積者言耳。若家無長物,空空如也,吾且高枕而臥,盜賊自不吾擾,又何用未來則防,既來則逐乎?此兩喻者,乃志仁之說,無欲之證也。《我疆論學語》
曾子之學,一貫之學也,此曾子作《大學》之宗旨也。故析而言之曰修身也,正心也,誠意也,致知也,格物也,若名目之不同。合而言之則一也。何也?自身之神明謂之心,自心之發動謂之意,自意之靈覺謂之知,自知之感應謂之物。心意知物,總而言之一身也。正者正其身之心也,誠者誠其心之意也,致者致其意之知也,格者格其知之物也。格致誠正,總而言之修身也。道無二致,一時俱到,學無二功,一了百當,此一貫之道也。《我疆論學語》
道有本門,路無多岐,會道以心,不泥文字間。性原有本,利原無根,端本澄源,則萬派千流,一清徹底矣,又何塵垢之染乎?《我疆論學語》
尤時熙字季美,號西川,河南洛陽人。舉嘉靖壬午鄉試,歷元氏、章丘學諭,國子學正,戶部主事,終養歸。歸三十餘年,萬曆庚辰九月卒,年七十八。先生因讀《傳習錄》,始信聖人可學而至,然學無師,終不能有成,於是師事劉晴川。晴川言事下獄,先生時書所疑,從獄中質之。又從朱近齋、周訥溪、黃德良名驥。考究陽明之言行,雖尋常瞽欬,亦必籍記。《主事尤西川先生時熙》
先生以道理於發見處始可見,學者只於發動處用功,故工夫即是本體,不當求其起處。濂溪之無極而太極,亦是求其起處,爲談學之弊。堯、舜之執中,只是存心。明道之識仁,猶云擇術。以白沙「靜中端倪」爲異學,此與胡敬齋所言「古人只言涵養,言操存,曷嘗言求見本體」,及晦翁「惟應酬酢處特達見本根工夫」一也。靜中養出端倪,亦是方便法門,所謂觀喜怒哀樂未發以前氣象,總是存養名目。先生既掃養出端倪,則不得不就察識端倪一路,此是晦翁晚年自悔「缺卻平時涵養一節工夫」者也,安可據此以爲學的?先生言「近談學者多說良知上還有一層」爲非,此說固非,然亦由當時學者以情識爲良知,失卻陽明之旨,蓋言情識上還有一層耳。若知良知爲未發之中,決不如此下語矣。《主事尤西川先生時熙》
人情多在過動邊,此過則彼不及。格物只是節其過,節其過則無馳逐,始合天則,故能止。良知,本體止乃見。《擬學小記》
義理無窮,行一程見一程,非可以預期前定也,故但言致良知。《擬學小記》
天命者,本然之真,是之謂性,無所使之,無所受之。《擬學小記》
前輩以「不睹不聞」爲道體,是不睹不聞爲道,而睹聞非道矣。下文何以曰「莫見乎隱,莫顯乎微」耶?竊詳此兩句,蒙上道字來,則所睹所聞者道也。戒慎不睹,欲其常睹,恐懼不聞,欲其常聞,只是常存此心之意。獨字即道字,慎字即常睹常聞。道無隱見,無顯微,天地間只有此,故曰獨;莫非此,故曰獨。《擬學小記》
凡物對立,則相形爲有二也。道一而已,見即隱,無有見乎隱;顯即微,無有顯乎微。見顯隱微,物相有然,道一而已,故謂之獨。《擬學小記》
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既云未發,豈惟無偏倚,即不偏不倚亦無。可見指其近似,但可言其在中而已。故中和之中,亦只是裏許之義。《擬學小記》
道理只是一個,未發無形,不可名狀,多於下字影出之。如人以魄載魂,可指可名者魄也,所以多重下一字。忠,心也,忠無可指。可指者信與恕,事與行也,皆就發用處說。《擬學小記》
喜怒哀樂,本體元是中和的。《擬學小記》
莫非天也。冬至祀天,祀生物之天也;夏至祀地,祀成物之天也,故曰:「郊社之禮,所以祀上帝也。」莫非天也,不言后土,非省文。《擬學小記》
爲政以德,主意在德,則凡所施爲,無往非德矣,若眾星之拱極也。《擬學小記》
視吾以,觀吾由,察吾安,人欲無所匿矣。以此待人,便是逆詐億不信。《擬學小記》
「吾道一以貫之」,貫,該貫也,言吾道只是一。若謂一以貫萬,是以此貫彼,是二也。道一而已,萬即一之萬也。《擬學小記》
舜、禹有天下而不與,行所無事也。《擬學小記》
執中之云,猶言存心也。堯之命契以教比屋之民者,猶之與舜、禹諸臣都俞吁咈於廟堂者也,無二道也。後世學者,遂以存心爲常語,而以執中爲秘傳,豈心外有法,抑心外二法耶?《擬學小記》
集義之集,從隹從木,《說文》「鳥止木上曰集」。心之所宜曰義。集義云者,謂集在義上,猶言即乎人心之安也。君子之學,樂則行之,憂則違之,即乎此心之安而已。《擬學小記》
擴充是去障礙以復本體,不是外面增益來。《擬學小記》
《春秋》不立傳者,凡《春秋》所書之事,皆當時人所共知,但傳說不同,隱微之地爲姦雄所欺耳。夫子直筆姦雄之真蹟實情,而破其曲說,使天下曉然知是非所在而不可欺,而奸雄之計有所不能行,故亂臣賊子聞之而懼。《擬學小記》
唐、虞、三代,不知斷過多少事,或善或惡,可懲可勸,若必事事爲之立傳,何止汗牛充棟?聖人之意,正不在此,故曰:「堯、舜事業,如浮雲過太虛。」《春秋》之作,何以異是?是非既明,亦隨過隨化,聖人之心,固太虛也。《擬學小記》
道理只是一個,諸子論學,謂之未精則可,謂別有一種道理則不可。聖人之學,較之諸子,只是精一,亦非別有一道也。《擬學小記》
道理不當說起處,若說起處,從何處起,便生意見。《擬學小記》
一氣流行,成功者退,曰互根,是二本也。《擬學小記》
道理於發見處始可見,學者於發動處用功。未發動,自無可見,自無力處。《擬學小記》
天地萬物皆道之發見,此道不論人物,各各有分,覺即爲主,則千變萬化,皆由我出。《擬學小記》
道無方體,耳得之而爲聲,目遇之而成色,學者各以聞見所及立論,而道實非方體可拘也。《擬學小記》
聖人言工夫,不言道體,工夫即道體也。隨人分量所及,自修自證,若別求道體,是意見也。《擬學小記》
天下道理,只是一個,學者工夫,亦只是一個。言知似不必說行,言行似不必說知,知行一也。故雖不能行者,其本心之明,原未嘗息。今指未息之明,爲知邊事,而以不能行處,爲行邊事,遂分知行爲二,不知其不能行者,只是此明未完復耳,而其所以能行者,乃其未嘗息者爲之也。豈別有一物,能使之行耶?本體只是一個,知即行,行即知,原非有分合也。《擬學小記》
仁者以天地萬物爲一體,無我也;以天地萬物爲一體,真我也。分殊即理一,學者泛應,未能曲當,未得理之一耳。《擬學小記》
才說當然,便是義外,聖人只是情不容已,不說當然不當然。《擬學小記》
學術差處,只爲認方便爲究竟。《擬學小記》
眾人之蔽在利欲,賢者之蔽在意見,竟見是利欲之細塵。《擬學小記》
性分上欠真切,只因心有所逐。《擬學小記》
意有所便即是利,昏惰亦是利,意所便也。《擬學小記》
不求自慊,只在他人口頭上討個好字,終不長進。《擬學小記》
人雖至愚,亦能自覺不是,只不能改,遂日流於汙下。聖愚之機在此,不在賦稟。《擬學小記》
今天下只是智巧,爲政者與民鬥智巧,恐被人欺壞聲價,是名利心。《擬學小記》
萬物津液與河海潮汐是一氣,萬物精光與日月星辰是一象,象即氣之象,氣即象之氣,非有二也。潮汐隨日月,皆一氣之動也,不當分陰陽看。《擬學小記》
學問是陶冶造化之功,若在陰陽五行上立腳,是隨物化也。《擬學小記》
君子處盛衰之際,獨有守禮安命,是職分當爲,舍是而他求,皆無益妄作也。《擬學小記》
格訓通解多,陽明格物,其說有二。曰:「知者意之體,物者意之用,如意用於事親,即事親爲一物,只要去其心之不正,以全其本體之正,故曰『格者正也』。」又曰:「致知在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於事事物物也。致吾心之良知於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物格也。」前說似專指一念,後說則並舉事物,若相戾者,然性無內外,而心外無物,二說只一說也。愚妄意格訓則,物指好惡,吾心自有天則,學問由心,心只有好惡耳,頗本陽明前說。近齋乃訓格爲通,專以通物情爲指,謂物我異形,其可以相通而無間者情也,頗本陽明後說。然得其理必通其情,而通其情乃得其理,二說亦一說也。但曰「正」,曰「則取裁於我」,曰「通則物各付物」。「取裁於我」,意見易生;「物各付物」天則乃見。且理若虛懸,情爲實地,能格亦是當時能通物情,斯盡物理而曰「正」,曰「則」,曰「至」,兼舉之矣。《擬學小記》
好惡情也,好惡所在則物也,好之惡之事也。學本性情通物我,故於好惡所在用功,而其要則在體悉物我好惡之情。蓋物我一體,人情不通,吾心不安。且如子不通父之情,子心安乎?子職盡乎?是以必物格而後知乃至也。《擬學小記》
則字雖曰天則,然易流於意見。通則物各付物,意見自無所容。蓋才意見,即爲意見所蔽,便於人情不通,便非天則。天則須通乃可驗,故通字是工夫。《擬學小記》
物字只指吾心好惡說,是從天下國家,根究到一念發端處。《擬學小記》
雖師友之言,亦只是培植灌溉我,我亦不以此爲家當。《擬學小記》
質疑是學問起頭,便是落腳,只有意無意之間耳。即今見在工夫,生死有以異乎?豈別有一?必俟另說透也。《擬學小記》
「致知」「知止」二義,只爭毫釐。以止爲功,則必謙虛抑畏,其氣下。以致爲功,則或自任自是,其氣揚。雖曰同遊於善,而其歸遠也。只在意念向背之間,若知「知止」,則致即止矣。《擬學小記》
天理人情本非有二,但天理無可捉摸,須於人情驗之。故不若只就人情爲言,雖愚夫愚婦,亦可易曉。究其極至,聖人天地有不能盡也。《擬學小記》
日用常行間檢點,即心所安,行之不必一一古格也。且古格,亦是當時即心所安之糟粕耳。《擬學小記》
人只要做有用的人,不肯做沒用的人,有些聰明伎倆,便要盡情發露,不肯與造物存留些少。生機太過,由造物乎?由人事乎?《擬學小記》
今只要做得起個沒用的人,便是學問。《擬學小記》
道理在平易處,不是古人聰明過後人,是後人從聰明邊差了。只此心真切,則不中不遠。《擬學小記》
此志興起時,自覺不愧古人,更無節次。及怠惰,即是世俗。《擬學小記》
沿襲舊說,非講說則不明。若吾心要求是當,則講說即是躬行,非外講說另有躬行也。若果洞然無疑,則不言亦是講說,倘未洞然而廢講說,是鶻突也。《擬學小記》
道理只在日用常行間,百姓日用但不知,不自作主宰耳。《擬學小記》
問:「如何入門?」曰:「只此發問,便是入門。」《擬學小記》
心體把持不定,亦是吾輩通患,只要主意不移,定要如此,譬之行路,雖有傾跌起倒,但以必至爲心,則由我也。《擬學小記》
本體無物,何一何萬?應酬是本體發用,此處用功。《擬學小記》
凡應酬面前只一事,無兩事,況萬乎?聖人得一,故曲當。常人逐萬,故紛錯起於自私用智。《擬學小記》
做工夫的即是本體。《擬學小記》
一向謂儒釋大同,老師卻說只爭毫釐。愚意不爭毫釐也。年來偶見無生要議,談空甚劇,忽悟云:「無情毫釐,爭處在此。」《擬學小記》
茍知父母之生成此身甚難,則所以愛其身者不容不至,而義理不可勝用矣。《擬學小記》
心地須常教舒暢歡悅,若拘迫鬱惱,必有私意隱伏。人物自得處,俱是遊,如鳶飛戾天,魚躍於淵,是性之本體遊,而非此卻是放失,私意憂惱,不爲樂事。《擬學小記》
近談學者,多說良知上還有一層。此言自靜中端倪之說啟之。夫良知,無始終,無內外,安得更有上面一層?此異學也。《擬學小記》
陽明雖夙成其言,以江西以後爲定。《擬學小記》
程子須先識仁之言,猶云先須擇術云耳。後人遂謂先須靜坐,識見本體,然後以誠敬存之,若次第然。失程子之意矣。《擬學小記》
舍見在「乍見」「皆有」之幾,而另去默坐以俟端倪,此異學也。《擬學小記》
改過之人,不遮護,欣然受規。才有遮護,便不著底。《擬學小記》
蓍龜無言,聖人闡之,若非一體,何以相契?是故探賾者探吾心之賾,索隱者索吾心之隱,鉤吾心之深,致吾心之遠,審乎善惡之幾,謹於念慮之微而已。《擬學小記》
蓍龜知吉凶,吉凶本善惡。謂吉凶在彼,善惡在彼乎?趨吉避凶,只爲善去惡而已。《擬學小記》
人情本然,只是相親相愛,如忠君、孝親、敬兄、友弟。刑家、睦鄰、恤孤、賑窮,是上愛下,下愛上,不得已而去惡,只爲保全善類,莫非仁也。若世人,惡人全是勝心,是亦不仁而已矣。《擬學小記》
喪禮哭踊有數,主於節哀,爲賢者設也。人之忘哀,必有分心處,以致哀爲推極,非制禮之本意。《擬學小記》
彼謂怒於甲者,不移於乙,固爲粗淺。而謂顏子之怒,在物不在己者,亦爲無情。《擬學小記》
謂春生秋成則可,謂春生秋殺不可。殺機自是戾氣,非性中所宜有。《擬學小記》
葬埋之禮,起於其顙有泚,則禍福之說,疑其爲無泚者設,猶佛氏之怖令,蓋權教也。彼之怖令,雖若近誣,猶能懼人於善,而此之權教,茫無理據,乃至陷人於惡。《擬學小記》
解「舜之深山野人」者,曰:「身與野人同,心與野人異也。」噫!使舜之心果與野人異也,曷足以爲舜也?蓋野人之心質實,舜之心亦質實,無以異也。以上《經疑》《擬學小記》
王雲野云:「陽明曾說:『譬如這一碗飯,他人不曾喫,白沙是曾喫來,只是不曾喫了。』」《擬學小記》
許函谷與陽明在同年中最厚。別久再會,函谷舉舊學相證,陽明不言,但微笑曰:「吾輩此時,只說自家話,還翻那舊本子作甚!」《擬學小記》
人常言聖人憂天下,憂後世,故生許多假意,懸空料想,無病呻吟。君子思不出位,只是照管眼下,即天下後世一齊皆在。《擬學小記》
凡所有相,皆道之發見。學者能修自己職分,則萬物皆備於我,無極太極,只是此心。此真道之起處,不必求之深幽玄遠也。《擬學小記》
物各合其天則乃止。不合天則,心自不安,不安不止,只因逐物。以上《紀聞》《擬學小記》
孟化鯉字叔龍,號雲浦,河南新安人。由進士授南戶部主事,歷稽勳文選郎中。萬曆二十年,給事中張棟以國本外謫,會兵科缺都給事中,先生推棟補之。上怒,謫先生雜職。西川既傳晴川之學,先生因往師之。凡所言「發動處用功」,及「集義即乎心之所安」,皆師說也。在都下與孟我疆相砥礪,聯舍而寓,自公之暇,輒徒步過從,飲食起居,無弗同者,時人稱爲二孟。張陽和作《二孟歌》記之。罷官家居,中丞張仁軒餽之亦不受。書問都絕,宦其地者,欲蹤跡之而不得也。《文選孟雲浦先生化鯉》
人者天地之心,而人之心即浩然之氣,浩然者感而遂通,不學不慮,真心之所溢而流也。吾之心正,則天地之心正,吾之氣順,則天地之氣順,是故愛親敬長達之天下,怵惕惻隱保乎四海。愚不肖夫婦之與知與能,察乎天地者以此,君子居室,言行之加民見遠,動乎天地者以此。其功在於必有事,其幾在於集義。集義者,即乎心之所安,不學不慮,感而遂通者也。時時即心所安,是謂時時集義,時時集義,是謂時時有事,時時有事,是謂時時浩然,時時浩然,是謂時時爲天地立心,是謂時時塞天地。緣天地間本如是,其廣大亦本如是。其易簡或者知氣塞天地,而不求諸心,而不本之集義,心非真心,氣非浩然,欲希天地我塞難矣。《論學書》
心之發動處用工夫,只是照管不,還是心之不定。《論學書》
要將講說,亦只是口頭語,又不能躬行,意欲不用講說。《論學書》
楊東明號晉菴,河南虞城人。萬曆庚辰進士。授中書舍人,歷禮科給事中,掌吏垣,降陝西照磨,起太常少卿,光祲寺卿,通政使,刑部侍郎,乞休回籍。天啟甲子卒,年七十七。《侍郎楊晉菴先生東明》
先生所與問辨者,鄒南、馮少墟、呂新吾、孟我疆、耿天臺、張陽和、楊復所諸人,故能得陽明之肯綮。家居,凡有民間利病,無不身任,嘗曰:「身有顯晦,道無窮達,還覺窮,則獨善其身之言,有所未盡。」其學之要領,在論氣質之外無性,謂「盈宇宙間只是渾淪元氣,生天生地,生人物萬殊,都是此氣爲之。而此氣靈妙,自有條理,便謂之理。夫惟理氣一也,則得氣清者,理自昭著,得氣濁者,理自昏暗。蓋氣分陰陽,中含五行,不得不雜揉,不得不偏勝,此人性所以不皆善也。然太極本體,立二五根宗,雖雜揉而本質自在,縱偏勝而善根自存,此人性所以無不善也。」先生此言,可謂一洗理氣爲二之謬矣。而其間有未瑩者,則以不皆善者之認爲性也。夫不皆善者,是氣之雜揉,而非氣之本然,其本然者,可指之爲性,其雜揉者,不可以言性也。天地之氣,寒往暑來,寒必於冬,暑必於夏,其本然也。有時冬而暑,夏而寒,是爲愆陽伏陰,失其本然之理矣。失其本然,便不可名之爲理也。然天地不能無愆陽伏陰之寒暑,而萬古此冬寒夏暑之常道,則一定之理也。人生之雜揉偏勝,即愆陽伏陰也。而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所謂厥有恒性,豈可以雜揉偏勝者當之?雜揉偏勝,不恒者也。是故氣質之外無性,氣質即性也。第氣質之本然是性,失其本然者非性,此毫釐之辨,而孟子之言性善,即不可易也。陽明言「無善無惡者心之體」,東林多以此爲議論,先生云:「陽明以之言心,不以之言性也,猶孔子之言無知,無知豈有病乎?」此真得陽明之肯綮也。《侍郎楊晉菴先生東明》
盈宇宙間只是一塊渾淪元氣,生天生地,生人物萬殊,都是此氣爲之,而此氣靈妙,自有條理,便謂之理。蓋氣猶水火,而理則其寒暑之性,氣猶薑桂,而理則其辛辣之性,渾是一物,毫無分別。所稱與生俱生,與形俱形,猶非至當歸一之論也。《晉菴論性臆言》
夫惟理氣一也,則得氣清者理自昭著,人之所以爲聖賢者此也,非理隆於清氣之內也;得氣濁者理自昏暗,人之所以爲愚不肖者此也,非理殺於濁氣之內也。此理氣斷非二物也。正惟是稟氣以生也,於是有氣質之性。凡所稱人心惟危也,人生有欲也,幾善惡也,惡亦是性也,皆從氣邊言也。蓋氣分陰陽,中含五行,不得不雜揉,不得不偏勝,此人性所以不皆善也。然此氣即所以爲理也,故又命之曰義理之性。凡所稱帝降之衷也,民秉之彝也,繼善成性也,道心惟微也,皆指理邊言也。蓋太極本體,立二五根宗,雖雜揉而本質自在,縱偏勝而善根自存,此人性所以無不善也。夫一邊言氣,一邊言理,氣與理豈分道而馳哉?蓋氣者理之質也,理者氣之靈也,譬猶銅鏡生明,有時言銅,有時言明,不得不兩稱之也。然銅生乎明,明本乎銅,孰能分而爲二哉?人性之大較如此,如曰專言理義之性,則有善無惡,專言氣質之性,則有善有惡,是人有二性矣,非至當之論也。《晉菴論性臆言》
氣質之性四字,宋儒此論適得吾性之真體,非但補前輩之所未發也。蓋盈天地間皆氣質也,即天地亦氣質也,五行亦陰陽也,陰陽亦太極也,太極固亦氣也,特未落於質耳。然則何以爲義之性?曰氣質者義理之體段,義理者氣質之性情,舉一而二者自備,不必兼舉也。然二者名雖並立而體有專主,今謂義理之性出於氣質則可,謂氣質之性出於義理則不可,謂氣質之性與義理之性合併而來,則不通之論也。猶夫醋然,謂酸出於醋則可,謂醋出於酸則不可,謂醋與酸合併而來,則不通之論也。且氣質可以性名也,謂其能爲義理也;氣質而不能爲義理,則亦塊然之物耳,惡得以性稱之?四字出於宋儒,亦但謂補性之所未備,而氣質外無性,恐宋儒亦不得而知也。《晉菴論性臆言》
王陽明先生云:「無善無惡者心之體。」史玉池作性善說闢之,余乃遺玉池書曰:「某往亦有是疑,近乃會得無善無惡之說。蓋指心體而言,非謂性中一無所有也。夫人心寂然不動之時,一念未起,固無所謂惡,亦何所謂善哉!夫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夫知且無矣,何處覓善惡?譬如鑒本至明,而未臨於照,有何妍媸?故其原文曰:『無善無惡者心之體。』非言性之體也。今謂其說與告子同,將無錯會其旨歟!」《晉菴論性臆言》
問:「孟子道性善,是專言義理之性乎?」曰:「世儒都是此見解。蓋曰專言義理,則有善無惡,兼言氣質,則有善有惡,是義理至善而氣質有不善也。夫氣質二五之所凝成也,五行一陰陽,陰陽一太極,則二五原非不善之物也。何以生不善之氣質哉?惟是既云二五,則錯綜分布,自有偏勝雜揉之病,於是氣質有不純然善者矣。雖不純然善,而太極本體自在,故見孺子入井而惻隱,遇蹴之食而不屑,氣質清純者固如此,氣質薄濁者未必不如此。此人性所以爲皆善也。孟子道性善,就是道這個性。從古聖賢論性,就只此一個,如曰厥有恒性,繼善成性,天命謂性,皆是這箇性。孟子云『動心忍性』,『性也,有命焉』,則又明指氣質爲性。蓋性爲氣質所成,而氣質外無性,則安得外氣質以言性也?自宋儒分爲氣質義理兩途,而性之義始晦,豈惟不知人無二性,而一物分爲兩物,於所謂義理氣質者,亦何嘗窺其面目哉!故識得氣質之性,不必言義理可也,蓋氣質即義理,不必更言義理也。識得氣質之性,不必言氣質可也,蓋氣質即義理,不可專目爲氣質也。學者悟此,則不惑於氣質義理兩說矣。」《晉菴論性臆言》
善字有二義。本性之善,乃爲至善,如眼之明,鑑之明,明即善也,無一善而乃善之所從出也。此外,有意之感動而爲善者,如發善念,行善事之類,此善有感則生,無感則無,無乃適得至善之本體,若有一善,則爲一善所障,而失其湛空之體矣。這善字,正是眼中金屑,鏡中美貌,美則美矣,其爲障一也。文成所云「無善無惡者」,正指感動之善而言,然不言性之體,而言心之體者,性主其靜,心主其感,故心可言有無,而性不可言有無也。今曰:「出入無時,莫知其鄉,惟性之謂與?」則說不去矣。《晉菴論性臆言》
南大吉字元善,號瑞泉,陝之渭南人。正德辛未進士。授戶部主事,歷員外郎、郎中,出守紹興府,致仕。嘉靖辛丑卒,年五十五。先生幼穎敏絕倫,稍長讀書爲文,即知求聖賢之學,然猶豪曠不拘小節。及知紹興府,文成方倡道東南,四方負笈來學者,至於寺觀不容。先生故文成分房所取士也,觀摩之久,因悟人心自有聖賢,奚必他求?一日質於文成曰:「大吉臨政多過,先生何無一言?」文成曰:「何過?」先生歷數其事。文成曰:「吾言之矣。」先生曰:「無之。」文成曰:「然則何以知之?」曰:「良知自知之。」文成曰:「良知獨非我言乎?」先生笑謝而去。居數日,數過加密,謂文成曰:「與有其過而悔,不若先言之,使其不至於過也。」文成曰:「人言不如自悔之真。」又笑謝而去。居數日,謂文成曰:「身過可免,心過奈何?」文成曰:「昔鏡未開,可以藏垢,今鏡明矣,一塵之落,自難住腳,此正入聖之機也。勉之!」先生謝別而去。闢稽山書院,身親講習,而文成之門人益進。入覲以考察罷官。《郡守南瑞泉先生大吉》
先生治郡以循,良重一時,而執政者方惡文成之學,因文成以及先生也。先生致書文成,惟以不得聞道爲恨,無一語及於得喪榮辱之間。文成嘆曰:「此非真有朝聞夕死之志者不能也。」家居搆西書院,以教四方來學之士。其示門人詩云:「昔我在英齡,駕車詞賦場。朝夕工步驟,追蹤班與楊。中歲遇達人,授我大道方。歸來三秦地,墜緒何茫茫。前訪周公跡,後竊橫渠芳。願言偕數子,教學此相將。」《郡守南瑞泉先生大吉》
嶺、海之士,學於文成者,自方西樵始。及文成開府贛州,從學者甚眾。文成言:「潮在南海之涯,一郡耳。一郡之中,有薛氏之兄弟子姪,既足盛矣,而又有楊氏之昆季。其餘聰明特達,毅然任道之器,以數十。」乃今之著者,唯薛氏學耳。《前言》
西樵名獻夫,字叔賢。弱冠舉進士。爲吏部主事,遷員外郎。陽明起自謫所,爲主事,官階亞於西樵。一日與語,西樵有當於心,即進拜稱弟子。未幾引疾歸。將十餘年,而大禮議起,西樵自家上疏,請追崇興獻帝后。召入,擢侍講學士,至禮部尚書,加太子太保。復引疾歸。起兼武英殿大學士,未幾請歸。歸十餘年卒。贈太保,謚文襄。《前言》
薛尚賢以學行著於鄉,中離自虔歸,述其所聞於陽明者,尚賢說之,遂稟學焉。後官國子助教。《前言》
楊驥字仕德。初從甘泉遊,卒業於陽明。陽明方征橫水,謂之曰:「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未幾卒。甘泉謂其是內非外,失本體之自然,爲文哀之。《皇明書》言誌墓,非也《前言》
楊仕鳴與兄同學,初錄所聞,備載陽明之語,陽明以爲不得其意。其後直書己意,所得反印可之。仕鳴言:「日用講求功夫,只是各依自家良知所及,自去其障,擴充以盡其本體,不可遷就氣習,以趨時好。」又謂東廓曰:「公往治舉子業,竭其才否?」東廓曰:「然。」曰:「今致良知,亦竭其才否?」東廓曰:「未能也。」曰:「微竭才,曷克見卓爾?竭才二字,希顏之的也。」東廓每舉斯語以告學者,亦未幾卒。《前言》
梁焯字日孚,南海人。登進士第。官至職方主事,以諫南巡被杖。武宗畜外國人爲駕下人,日孚以法繩之,不少貸。日孚嘗過贛,從陽明學,辨問居敬窮理,悚然有悟。同門冀闇齋死詔獄,日孚棺歛之。《前言》
鄭一初字朝朔,揭陽人。弘治乙丑進士。居紫陌山,閉門習靜,召爲御史。陽明在吏部,因陳世傑請受學。聞其說,以爲昔多岐而今大道也。時朝朔已病,人勸其緩學,曰:「夕死可矣。」卒於浙。《前言》
閩中自子莘以外無著者焉。明衡字子莘,莆人也。父思聰,死宸濠之亂。子莘立志勇猛,與鄭善夫爲古文。陽明曰:「草木之花千葉者無實,其花繁者其實鮮。」嘉靖三年,以御史諫上隆興國而薄昭聖爲非禮,下獄削籍歸。《前言》
薛侃字尚謙,號中離,廣東揭陽人。舉正德十二年進士。疏乞歸養。從學王文成於贛,四年而後歸。十六年授行人。丁母憂。服闋入京,聞文成訃。會同門南野諸子爲位而哭。使山東,謁孔、孟廟,刻《杏壇講授儀》。尋陞司正。張孚敬方用程篁墩舊議,改孔廟從祀。《行人薛中離先生侃》
先生請增祀象山、白沙,允祀象山。莊敬太子薨,嗣位久虛,先生私草一疏,引祖制,請於親藩中擇其親而賢者,迎取一人入京爲守城王,以俟東宮生長,出封大國。初以示光祿卿黃宗明,宗明勸弗上。已示其同年太常卿彭澤。澤傾險人也。時張孚敬、夏言交惡,澤方附孚敬,欲借此以中言,即袖其疏,私於孚敬曰:「儲事上所諱言,而侃與言同年,若指侃疏爲言所爲,則罪不可解矣。」孚敬以爲然。先錄其稿,進之於上曰:「言與侃之謀如此,姑勿發以待其疏入。」澤於是語先生曰:「張少傅見公疏甚喜,可亟上。」先生遂上。上大怒,逮至午門,會官鞫其主使,先生不服。澤微詞諷之,使連染於言。先生瞋目視澤曰:「汝謂張少傅有意余言,趣我上之,於言何與?」都御史汪鋐,黨孚敬,攘臂謂言實使之。言拍案大罵,幾欲毆鋐,遂罷訊。上復命武定侯郭勛、大學士翟鑾、司禮監官及九卿科道錦衣衛官用刑重鞫,先生曰:「以皇上之明,猶爲彭所欺,況愚昧如侃者乎?」上乃出孚敬二密疏以示群臣,斥其冒嫉,致仕去。澤遣戍。先生納贖爲民。行至潞河,遇聖壽節,參議項喬行禮舟中,有報喬者曰:「小舟有服民服,而具香案叩首者,不知何等人也。」喬曰:「此必薛中離。」訪之果然。《行人薛中離先生侃》
先生歸田,從游者百餘人。十五年遠遊江、浙,會念菴於青原書院。已入羅浮,講學於永福寺,二十四年始還家。門人記所聞曰《研幾錄》。周海門《聖學宗傳》云:「先生釋歸,南過會稽,見陽明。陽明曰:『當是時吾子如何?』先生曰:『侃惟一良知而已,然無物也。』陽明首肯之。」按先生釋歸在十年,陽明之卒在七年,安得歸而復見之也?世疑陽明先生之學類禪者三,曰廢書,曰背考亭,曰涉虛。先生一一辨之。然皆不足辨也,此淺於疑陽明者也。深於疑陽明者,以爲理在天地萬物,吾亦萬物中之一物,不得私理爲己有。陽明以理在乎心,是遺棄天地萬物,與釋氏識心無寸土之言相似。不知陽明之理在乎心者,以天地萬物之理具於一心,循此一心,即是循乎天地萬物,若以理在天地萬物而循之,是道能弘人,非人能弘道也。《行人薛中離先生侃》
釋氏之所謂心,以無心爲心,天地萬物之變化,皆吾心之變化也。譬之於水,釋氏爲橫流之水,吾儒爲原泉,混混不舍晝夜之水也。又其所疑者,在無善無惡之一言。考之《傳習錄》,因先生去花間草,陽明言:「無善無惡者理之靜,有善有惡者氣之動。」蓋言靜無善無惡,不言理爲無善無惡,理即是善也。猶程子言「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周子「太極而加之無極」耳。獨《天泉證道記》有「無善無惡者心之體,有善有惡者意之動」之語。夫心之體即理也,心體無間於動靜,若心體無善無惡,則理是無善無惡,陽明不當但指其靜時言之矣。釋氏言無善無惡,正言無理也。善惡之名,從理而立耳,既已有理,惡得言無善無惡乎?就先生去草之言證之,則知天泉之言,未必出自陽明也。二疑既釋,而猶曰陽明類於禪學,此無與於學問之事,寧容與之辨乎!《行人薛中離先生侃》
《語》云:「朝聞道,夕死可矣。」如何是聞道?由知德者鮮矣。如何是知德?曾點、漆雕開已見大意。如何是見大意?於此省悟一分,是入頭學問,省悟十分,是到頭學問,卻去閑理會,何益!《語錄》
文王於庶獄庶慎罔敢知,知者何事?孩提不學而知,知從何來?此可以見聖學矣。《語錄》
殺身成仁,舍生取義,是忘軀求道之意,後人不省,指爲仗節死義之事,則疏矣。治亂興亡,是豈人人所遭者哉!惟其重生則有欲,舍生則無欲,重生是養口體者也,成仁取義,是養大體者也。道本家常茶飯,無甚奇異,好奇趨異,反失之。故賢知過求,愚不肖不知求,此道所以不明不行也。聖人揭個人,莫不飲食,鮮能知味,正是平平淡淡,日用常事,然能常知,則心常在常明,久而純,即與天地合德,日月合明,四時合序,鬼神合吉凶,皆自目前精去,非別有神通可歆慕者。世人好怪,忽近就遠,舍易求難,故君子之道鮮矣。《語錄》
孟子只說是心足以王,充之足以保四海,不失赤子之心。此之謂失其本心,此乃天地易簡之理,古今傳受之要,加一些是世儒,減一些是異學。《語錄》
後儒謂:「釋空老無爲,異。」非也。二氏之蔽,在遺倫,不在虛無。著空淪無,二氏且以爲非,以是罪之,故弗服也。聖人亦曰「虛明」,曰「以虛受人」,亦曰「無極」,曰「無聲無臭」,雖至玄渺,不外彝倫日用,即聖學也,安可以虛無二字歸之二氏。以是歸之二氏,則必落形器,守方隅,泥文義,此聖學所以不明也。《語錄》
要知此理,人人可爲,資質無有不可者,但不肯耳;精力無不足者,只有漏耳;本體無有不見在者,只自蔽耳。於此破,信及真可,一立便起,一得永得。《語錄》
高明博厚悠遠,吾心之體本如是也。有欲則昏下,則淺狹,則局促耳。試於心平氣和,以忿生慾發之時觀之,自可見心平氣和,萬境皆春。忿生慾發,一物難容,此能覆載與不能之驗也。《語錄》
問:「致中和,如何位得天地?育得萬物?」曰:「識得天地萬物,便見位育。」曰:「天地萬物亦有不識乎?」曰:「人之所見,已隔形氣,天地自天地,萬物自萬物,故每每有此疑。天地萬物,本吾一體,有形屬地,無形屬天,統言之曰『天地』,分之曰『萬物』。今除了山川土石,何者爲地?除了日月星辰風雲雷雨寒暑,何者爲天?除了吾心之靈,惡知天地?惡有萬物?故天由心明,地由心察,物由心造,五倫本乎一身,庶徵應乎五事,故曰:『萬物皆備於我,反身而誠,槳莫大焉。』曰:『能盡其性,則能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語錄》
直甫問:「虛無乃老、釋之非,先生謂吾儒亦然,終未安。」曰:「虛者太虛也,太虛原無一物,是虛無也。天下萬物萬事,豈能有外太虛者乎?生生化化,皆從此出。爲人子能虛以事親則孝,爲人臣能虛以事君則忠,若實之以慕少艾,私妻子,懷寵計利,則不能矣。」曰:「老、釋之虛,虛而虛,吾儒之虛,虛而實,亦有辨。」曰:「如子之言,是亦虛矣。何謂不然!且虛而虛、虛而實之言亦未明。須知離乎人倫物理而虛無者,二氏之謬也。不離人倫日用而虛無者,吾儒之學也。」《語錄》
問:「古聖彙出,後來成仙成佛者多,成聖者寡,何也?」曰:「此在教與學異也。五三之世,執中建極,教簡而學專,故人人君子。後世,中極之義不明,孔子申一貫之旨,一以上非顏不聞,一以下遂分兩截,尚謂且學貫,未可學一,其支離不經亦甚矣。學者見爲繁艱,皆委心不能,雖周、程倡可學之要,再傳復晦。既不得其門而入,而辭章功利之習,又從而薰爍之,奈何有成?若佛以見性,仙以超昇,學之者直欲作佛,必求超昇,件件放下,其道雖偏,其教簡徑,其學精專,以此成就者眾。今知其然,盡洗世陋,直以易簡爲學,以聖人爲歸,然而不成,未之有也。」《語錄》
問:「聖愚一致,始終本末,同條共貫處,何如?」曰:「孔子無言之教,至精者也。百姓日用飲食,至粗者也。然無言,此虛明也;日用飲食,此虛明也,故曰『人莫不飲食,鮮能知味也』。食能知味,行能知步,瞬能知存,息能知養,爲子知孝,爲臣知忠,至於知化,知天,一也。」《語錄》
儒學不明,其障有五:有文字之障,有事業之障,有聲華之障,有格式之障,有道義之障。五障有一,自蔽真體,若至寶埋地,誰知拾之?間爲異學竊柄,誰復顧之?曰:「五者皆理所有,曷謂障?」曰:「惟其滯有,故障。」《語錄》
良知自存自照,渾無方體,無涯限,若個良知,亦是障。《語錄》
或問:「聖可學與?」曰:「可。」或問:「聖不可學與?」曰:「不可。」「然則何以自戾乎?」曰:「學其可學,斯可學已,學其不可學,斯不可學已。」「胡謂可?」曰:「求盡吾心而已矣。」「胡謂不可?」曰:「求全其才而已矣。」「夫求盡吾心者,懲吾忿,窒吾慾,遷吾善,改吾過,窮吾之神,知吾之化,自有而自爲之,夫誰謂不能?求諸易者也。求全其才者,天有所短,地有所長,智有所不及,神有所不通,九官弗兼其能,堯、舜其猶有病,求諸難者也。舍難就易,可謂善學也已。」《語錄》
大游問:「治世以何爲緊要?」曰:「只有這件緊要,世人事事緊要,只爲這件不緊要。」曰:「法度亦莫可廢。」曰:「徒善徒法,有明訓矣。然善無定善,以不戾本然爲善,法無定法,以遂善成物爲法。」《語錄》
王道即是天德,即是眼前學問,廓然大公,物來順應,一言盡矣。自其廓然,名曰「天德」,自其順應,名曰「王道」,非有甚高難行之事。《書》曰:「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作是作意爲之,非廓然順應者也。無作無偏,是無意必將迎之私,用舍舉措自得其宜,此其性情用功,豈人不能也?不爲耳。後世將王道比作天上事看,講來做去,務求高出,反致著善著法與此相背,如何做得三代時事?《語錄》
問:「理欲不明。」曰:「賊是人做的,人是天生的。」未達。曰:「自不欺心,有甚欲不明?自不違天,有甚理不明?」《語錄》
無染則本體自淨,無著則應用自通,故經綸大經,立大本,知化育,只在夫焉有所倚,一倚便不能。《語錄》
子思戒慎恐懼工夫,聖人只道個敬。顏子非禮勿視聽言動,於《乾卦》只道個閑。《禮經》正目而視之,無他見,傾耳而聽之,無他聞。在成湯曰:「顧諟而已。」顧諟只是一照,只是良知常在,其功一也。而照尤易曉,一照體用爲一,無內外,無動靜,無久近,始學下手,此照也。通乎晝夜,知性知天,此照也。問:「顧諟何如緝熙?」曰:「顧諟亦即緝熙,但顧諟照則明,照上著力;緝熙自明自照,無二無息,已得其本然者也。故曰『反觀內照』,曰『大人以繼明照於四方。』」《語錄》
所向有物,即爲物縛,所存有善,即爲善累。《語錄》
不言而信,信是何物?不動而敬,敬見何處?吾心之本體,即是誠,即是忠信,即是一。此體常存,便是主一,便是思誠。學不明,世儒只在可見可聞、有思有爲上尋學,舍之,便昏憒無用力處。《語錄》
問「讀書之法」。曰:「程子謂『求經義皆栽培之意』,栽培必先有根,以根爲主,既栽既培,自有生生之意。是讀書時優游諷詠,得書之益,不讀時體貼充養,尤得書之益也。今人讀書,以書爲主,心爲奴隸,敝精務博,反爲心害,釋卷則茫然,均爲亡羊,皆非栽培之意也。」《語錄》
學未知頭腦,不是認賊作子,便是指玉爲石。《語錄》
後儒紛妢理氣之辨,爲理無不正,而氣有不正,不知以其條理謂之理,以其運用謂之氣,非可離而二也。《語錄》
文章性與天道,乃形而上下之意,非有彼此,非有先後淺深也。但未悟者見其文章而已,悟了莫非性也,莫非天也,更無差別。《語錄》
以心安心,即不安,有心可安,亦不安。《語錄》
客有問「知識不足,故其心未明者」。先生曰:「去其知識則明矣。」《語錄》
子夏篤信聖人,不如漆雕開之求自信。冉有說夫子之道,不如顏子於言無不說。《語錄》
問「學須博求,乃能有見」。曰:「見個甚麼?」曰:「見道。」曰:「見道如見天,或隔一紗,或隔一紙,或隔一壁,或隔一垣,明暗不同,其蔽一也。欲見,須是闢開垣壁,徹了紗紙,便自見,何須博求?博求正爲未闢未徹耳。舍此而言博求,是記醜而博者也,非聖賢之學。」《語錄》
問「喜怒哀樂未發氣象」。曰:「未發謂中,中節爲和,一齊見在,分析不得。若以時地分得開,便是體用二源,形影爲二物。蓋和非順適人意之謂,不戾本體之謂也。」《語錄》
過出無心,聖賢不免,後人看得太重,反生文過遂非之惡。曾子易簀,古今稱美,然易時是,則用時非,非過乎?殛鯀爲是,則任鯀爲非,非過乎?《語錄》
或問「學莫先義利之辨」。曰:「古之所謂義與利者,不可見也,不可聞也。子之所謂義與利者,可見耳,可聞耳。夫自可見可聞而辨之,則其所是者似是也。非天下之似是也,其所非者似非也,非天下之真非也。是故捧檄而喜,喜可見也,孝不可見也。故雖張奉之賢,不能不失之毛義,其鄙也。一物釋西伯,物可見也,忠不可見也。故雖商受之暴,不能不轉移於閎夭,其機微也。是故見其可見,聞其可聞,則義可襲也,過可文也,聲音笑貌可以爲於外也。見所不見,聞所不聞,則莫見乎隱矣,莫顯乎微矣,誠之不可掩矣。然則不可見不可聞者,何也?心體也。可見可聞者,何也?事也。心體是則事皆是矣,心體非則事皆非矣。故知堯然後知堯步,知舜然後知舜趨,知孔非以周流,知顏非以簞瓢也。以步學堯,非堯矣;以趨學舜,非舜矣;以周流學孔,非孔矣;以簞瓢學顏,非顏矣。」曰:「夫然則自見自聞耳,奚以見聞於人乎?」曰:「欲見於人,欲聞於人,此義利之所以弗明也。夫義罔常在,利罔常行。尊周非義乎?以其爲己則霸矣。好貨非利乎?以其同民則王矣。故古之君子,戒慎不,恐懼不聞,未嘗求見求聞也,而卒無弗見,無弗聞。今之君子,修邊幅,避形,守信果,墜適莫,將以求見,而卒無可見,將以求聞,而卒無可聞。善乎先正之言曰:『無所爲而爲者義也,有所爲而爲者利也。』此依心體與顧事之異也。又曰:『有意於爲公,皆私也。』公私義利之辨明,則聖學其庶幾乎!」《語錄》
或問陽明先生于侃曰:「其學類禪,信有諸?」曰:「否。禪之得罪聖人也有三:省事則髡焉,去欲則割愛焉,厭世則遺倫焉。三者,禪有之,而陽明亦有之乎?」曰:「弗有。」《語錄》
曰:「聖學之異於禪者,亦有三焉:以言乎靜無弗具也,以言乎動無弗體也,以言乎用之天下無弗能也。是故一本立焉,五倫備焉,此陽明有之,而禪亦有之乎?」曰:「弗有。」「然則曷疑其爲禪也乎?」曰:「以廢書,以背朱,以涉虛也。」曰:「噫!子誤矣。不然,以告者過也。先生奚廢書乎?昔者郭善甫見先生於南臺,善甫嗜書者也,先生戒之曰:『子姑靜坐。』善甫坐月餘,無所事,復告之曰:『子姑讀書。』善甫憝而過我曰:『吾滋惑矣。始也教慶以廢書而靜坐,終也教慶廢坐而讀書,吾將奚適矣?』侃告之曰:『是可思而入矣。書果學乎?孔子之謂子貢曰:「汝以予爲多學而識之者與?非也。予一以貫之。」學果廢書乎?孔子贊《易》曰:「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是可思而入矣。』故言之弗一,教之因材而篤也。先生奚廢書乎?」《語錄》
「然則背朱則何居?」曰:「先生其遵之甚者,爾豈曰背之云乎?孟子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其庶幾乎!』夫今之樂,非古之樂也,而孟子以爲庶幾,何也?彼其於樂,孰無好?好之而已,聽之而已,稱美之而已,好之弗甚者也。若體其和,推其意,而得乎樂之本,則必妙之乎聲容之外者矣。先生於朱子亦若是焉耳,惡在其爲背也乎?且朱子遵程者也,其爲《本義》多戾《易傳》;孔子、孟子述古者也,其稱《詩》、《書》多自爲說。先生之於朱,亦若是焉耳,惡在其爲背也乎?」「然則涉虛何謂也」,曰:「子以虛爲非乎?以偏於虛而後爲非乎?夫以虛爲非,則在天爲太虛,在人爲虛明,又曰『有主則虛』,曰『君子以虛受人』,曰『聖人虛之至也』。今子以虛爲禪,而必以勿虛爲學,則糟粕足以醉人之魂,而弗靈矣;骨董足以膠人之柱,而勿清矣;藩籬格式足以掣人之肘,而勿神矣。」曰:「若然則儒釋奚辨?」曰:「仙釋之虛,遺世離倫,虛而虛者也。聖賢之虛,不外彝倫日用,虛而實者也。故漠無朕,而曰萬象森然,是故靜無勿具也。視之不見,聽之弗聞,而曰體物不遺,是故動無弗體也。神無方而易無體,而曰通乎晝夜而知,斯良知也,致之之極,時靡勿存,是故無方無體,虛之至也。至虛而後不器,不器而後無弗能。」《語錄》
周坦號謙齋,羅浮人也。仕爲縣令。自幼有志聖賢之學,從學於中離,出遊湖、湘、維揚、新泉、天真、天關,以親講席。衰老,猶與徐魯源相往復。其論學語云:「日之明也,必照於物,有不照者,陰霾之蔽也。心之知也,必格乎物,有不格者,物欲之蔽也。」又云:「一陽生於下爲《復》,內陽外陰爲《泰》,於《復》則曰『見天地之心』,於《泰》則曰『內健而外順』,是可見學不遺乎外,而內者其本也。故曰『《復》,德之本也。』惟《復》則《無妄》,而剛來主於內矣,此內健之爲《泰》也。」又云:「不可於無喜怒哀樂覓無聲無臭,只喜怒哀樂中節處,便是無聲無臭所在。」又云:「瞑目靜坐,此可暫爲之。心體原是活潑流行,若長習瞑坐,局守空寂,則心體日就枯槁,非聖人之心學也。」又云:「白沙之學,以自然爲宗,至謂『靜中須養出端倪』,吾人要識得靜中心體,只是個澄然無事,然不昧而已,原無一物可,若謂『靜中養出端倪』,則靜中又添出一『端倪』矣。且道體本是自然,但自然非意想可得,心下要自然,便不是自然也。」《縣令周謙齋先生坦》
李材字孟誠,別號見羅,豐城人。南京兵部尚書謚襄敏遂之子。登嘉靖壬戌進士第。授刑部主事,歷官至雲南按察使。金騰故患緬,而孟養、蠻莫兩土司介其間,叛服不常。先生用以蠻攻蠻之法,遣使入蠻莫,誘令合孟養,襲迤西,殺緬之心膂大朗長。緬酋遂攻迤西,孟養告急,先生命將士犄角之。土司大破緬於遮浪之上,叩闕謝恩,貢象二。以功陞撫治鄖陽右僉都御史。先生與諸生講學,諸生因形家言,請改參將公署爲書院,遷公署於舊學,許之。事已定,參將米萬春始至。萬春政府門生也,嗾士卒爲亂。先生方視事,擁入逼之。守備王鳴鶴持刀向萬春,厲聲曰:「汝殺李都爺,我殺汝。」乃得免事。聞先生閒住,而萬春視事如故。明年,萬曆戊子,雲南巡按蘇瓚逢政府之意,劾先生破緬之役,攘冒蠻功,首級多偽。有旨逮問,上必欲殺之。刑部初擬徒,再擬戍,皆不聽。言者強諍,上持愈堅,法吏皆震怖。刑部郎中高從禮曰:「明主可以理奪。」乃操筆爲奏曰:「材用蠻敗緬,不無闢地之功,據揭申文,自抵罔上之罪。臣子報功失實,死有餘辜,君父宥罪矜疑,人將效命。」天子視奏,頗爲色動。長繫十餘年,發戍閩中,遂終於林下。《中丞李見羅先生材》
先生初學於鄒文莊,學致良知之學。已稍變其說,謂「致知者,致其知體。良知者,發而不加其本體之知,非知體也」。已變爲性覺之說。久之,喟然曰:「總是鼠遷穴中,未離窠臼也。」於是拈「止修」兩字,以爲得孔、曾之真傳。「止修者,謂性自人生而靜以上,此至善也,發之而爲惻隱四端,有善便有不善。知便是流動之物,都向已發邊去,以此爲致,則日遠於人生而靜以上之體。攝知歸止,止於人生而靜以上之體也。然天命之真,即在人視聽言動之間,即所謂身也。若刻刻能止,則視聽言動各當其則,不言修而修在其中矣。使稍有出入,不過一點簡提撕修之工夫,使之常歸於止而已。故謂格致誠正,四者平鋪。四者何病?何所容修?苟病其一,隨病隨修。」著書數十萬言,大指不越於此。《中丞李見羅先生材》
夫《大學》修身爲本,而修身之法,到歸於格致,則下手之在格致明矣。故以天下國家而言,則身爲本,以修身而言,則格致又其本矣。先生欲到歸於修身,以知本之本,與修身爲本之本,合而爲一,終覺齟齬而不安也。性情二字,原是分析不開,故《易》言利貞者,性情也。無情何以覓性?《孟子》言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即是仁義禮智,非側隱羞惡辭讓是非之上,又有一層仁義禮智也。虞廷之言道心,即中也。道心豈中之所發乎?此在前賢不能無差,先生析之又加甚耳。即如先生之所謂修,亦豈能舍此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可以爲主宰者,而求之杳冥不可知者乎?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至矣。此四端者,亦曾有聲臭乎?無聲無臭猶不足以當性體乎?猶非人生而靜以上乎?然則必如釋氏之所謂語言道斷,父母未生前,而後可以言性也。止修兩挈,東瞻西顧,畢竟多了頭面。若單以知止爲宗,則攝知歸止,與聶雙江之歸寂一也。先生恐其鄰於禪寂,故實之以修身。若單以修身爲宗,則形色天性。《中丞李見羅先生材》
先生恐其出於義襲,故主之以知止。其實先生之學,以止爲存養,修爲省察,不過換一名目,與宋儒大段無異,反多一張皇耳。許敬菴曰:「見羅謂道心人心,總皆屬用心,意與知總非指體。此等立言,不免主張太過。中固是性之至德,舍道心之微,更從何處覓中?善固是道之止宿,離心意與知,卻從何處明善?性無內外,心亦無內外,體用何從而分乎?」高忠憲曰:「《大學》格致,即《中庸》明善,所以使學者辨志定業,絕利一源,分剖爲己爲人之界,精研義利是非之極,要使此心光明洞達,無毫髮含糊疑似於隱微之地,以爲自欺之主。不然,非不欲止欲修,而氣稟物欲拘蔽萬端,皆緣知之不至也。工夫喫緊沉著,豈可平鋪放在,說得都無氣力。」兩公所論,皆深中其病。《中丞李見羅先生材》
百步激於寸括,燕、粵判於庭除,未有種桃李而得松柏之實者。毫釐千里,此學之宗趣,所以必謹其初也。《大學》之所以先知止,程門之所以先識仁者,其意亦由此也乎!故嘗以爲合下的工夫,即是到底的學問,到底的學問,只了結得合下的工夫。自昔聖賢懇懇諄諄,分漏分更。辨析研窮者,豈有他事,只是辨此毫釐耳。《上徐存齋》《論學書》
捉定修身爲本,將一副當精神,儘力倒歸自己,凝然如有持,屹然如有立,恍然常若有見,翼翼小心,昭事上帝。上帝臨女,毋貳爾心,視聽言動之間,時切檢點提撕,管歸於則,自然嗜欲不得干,狂浪不得奪,常止常修,漸近道理。切不可將本之一字,又作懸空之想,啟卜度支離之證,於坦平地無端橫起風波,耽延歲月。所云「月在澄潭,花存明鏡,急切撈摸不著」者,正坐此病也。《答弟孟乾》《論學書》
精神兩字,去本體尚隔一層。「心之精神謂之聖」,先輩謂非孔子之語。今人動欲辨體,只爲一向以知爲體,故概以游揚活潑者當之。此程伯子所以謂「認得時活潑潑地,認不得時只是弄精魂也」。《答朱汝欽》《論學書》
挈出修身爲本,齊家不作家想,治國不作國想,平天下不作天下想,自然意念不分,漸近本地。《答丁重甫》《論學書》
大率一到發靈後,終日終夜只是向外馳走,聞聲隨聲,見色隨色,即無聲色在前,亦只一味思前忖後,所以去性轉遠。故就性一步,則無非善者,無非正者,離性一步,反是。《論學書》
《六經》無口訣,每謂只有艮其背一句,其實即是知止。但《大學》說止善,似止無定方,《易》說艮背,似止有定所。以背爲頑然不動之物,如宋儒之說,未足以盡艮背之妙。因而指曰「陰方」,名曰「北極」,如世所云,又不免落於虛玄之見。予嘗看《剝》、《復》兩卦,同爲五陰一陽,但陽在內能爲主,則陰無不從陽者,故爲《復》;陽在外不能爲主,則陰無不消陽者,故爲《剝》。知陰陽內外之辨,而知止之妙可得;識《剝》、《復》消長之機,而艮背之理可求。艮背者,非專向後,只是一個復,暫復爲復,常復爲艮。晦翁云:「自有人生來,此心常發,無時無刻不是向外馳走,非知止如何收拾得?非艮其背如何止宿得?不獲其身,不見其人,內外兩忘,渾然執中氣象,此艮背所以爲千聖秘密也。」知止執中,蓋是一脈相傳,故程伯子以爲「與其是內而非外,不若內外之兩忘」。內外兩忘,不專形容未感時氣象,無我無人,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心溥萬物而無心矣,常止矣,仁敬孝慈信,隨感流行,自然發皆中節,真所謂不識不知,順帝之則也。以上《答李汝潛》《論學書》
人豈有二心?人知之,知其無二心,而虞廷授受,何以有人心道心之別?須知有二者心,無二者性,有二者用,無二者體。此堯之命,舜所以只說「允執厥中」也。危微者,以言乎其幾也。道心人心者,以言乎其辨也。惟精者何?正有見於道心人心之不一,而恐其或二於中也。惟一者何?正有慮於道心人心之不一,而欲其常一於中也。常一常精,厥中允執,乃無適而非道心之流行,而中常用事矣。《中庸》曰:「率性之謂道。」故道心者,中之用事也。劉子所謂「人受天地之中以生」,湯亦曰「維皇上帝,降衷於下民,若有恒性」,民之中,天之命也,故子思直以喜怒哀樂之未發者當之。從古言中,未有若此之端的者。《大學》直將心意知物列在目中,歸本修身,歸止至善,意亦如此。獨所云道心人心者,似正審幾之要,《大學》不及之耳。不知心何爲而用正,爲其有不正之而正也;意何爲而用誠,爲其有不誠而誠之也。知物皆然,正而誠者,即所謂道心也;不正不誠者,即所謂人心也。但虞廷之所言者略,而《大學》之所列者詳,頭面稍不同,致讀者未解耳。執字昭然與止不異,蓋皆不是影響卜度轉換遷移之法。《論學書》
知即是行,行只是知,此知行所以本來合體也。知到極處,只體當得所以行,行到極處,只了當得所以知,此知行所以本來同用也。以上《答陳汝修》《論學書》
陽明以命世之才,有度越千古之見,諸所論著者,無一非學聖之真功,而獨其所提揭者,以救弊補偏,乃未愜孔、曾之矩。要今致知二字,雖並列於八目之中,而知本知止,乃特揭於八目之外。以致知爲知本,于理固所不通,謂知止即致知,於用亦有未協。必欲略知本而揭致知,五尺童子知其不可。孔子之所以開宗立教者,舍知本之外,別何所宗?曾氏所以獨得其宗者,舍知本之外,別何所學?三省則修之矩矱,一貫則止之淵源。世之學致知者,既不肯認多識之科,而知上立家,其致則一,失在於習陽明之熟,而不覺其信之深,於孔、曾反入之淺也。《論學書》
二十年前,曾見一先輩,謂乾知即良知,不覺失笑。乾主始物,坤主成物,知者主也,昔賢之解不謬。就令作知字看,亦如知府知州之類,謂乾知此事,即乾管此事也,豈得截斷乾知,謂天壤間信有乾知與良知作證印乎?果然,則坤作成物,又將何以截之?何以解之?此真可謂欲明良知,而不復究事理之實,且不察文理矣。乾,陽物也。坤,陰物也。程子曰:「乾者天之性情。」乾坤兩字,已是無名之名,而又謂乾有知,杜撰無端,可爲滋甚。《論學書》
曰:「然則如子所云,乾知既無,良知亦無有乎?」曰:「非然也。知一也,不可以體用分,然慮不慮判矣,則良不良之所由分。譬之情一也,亦不可以體用分,然有爲無爲判矣,則善不善之所由別。情固性之用,知亦心之發也,鄙所謂分別爲知者是也。雖良知亦分別也。孩提之愛敬,非良知乎?知親、知長、知愛、知敬,分別也。乍見之怵惕惻隱,非良知乎?知孺子之入井、知可矜憐,分別也。故知爲分別,無分於知之良與不良也。若以良知爲體,又曰良知即是天之明命,則《大學》一經之內,於致知之外,又揭至善,又點知本,則所謂本與善者,又將安所屬乎?若云知即是本,《大學》只合說知知,又安得說知本?若云知即是善,《大學》只合說知止,又安得說止善?《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性亦何名?只合說善。故《孟子》道性善,《大學》說至善,《中庸》要明善,以爲不明乎善,則不能誠乎身也。正是不知止於至善,則不能修乎身也。豈可強心之用爲體?抑天之命爲知?《論學書》
《困知記》曰:『天,吾未見其有良知也。地,吾未見其有良知也。日月星辰,吾未見其有良知也。山川草木,吾未見其有良知也。求其良知而不得,安得不置天地萬物於度外乎?』其言似朴,其理卻是大率與萬物同體者,乃能同萬物之體,與萬物作對者,即不能同萬物之體。知親知長,畢竟愛行于親而敬行於長也。有分別,即有彼此,非所謂與萬物作對者乎?而欲持之以同萬物之體,以是爲大人之學,所以立教開宗,復命歸根之宗窾也,可乎?不可乎?」《論學書》
曰:「然則如子所云,知果無分於良與不良,則將任其知之良不良,而亦無貴於良知矣乎?恐於理不盡也。」曰:「不然。孟子曰:『人之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良知之名,雖云起自孟子,而指點良知之親切者,亦莫過於孟子。世之學者,但漫曰良知良知,曾不思知之所以良者,自何而良?所以不良者,自何而不良?知之所以良者,自於不慮,則學之在我者,亦當反之於不慮,而後可以致。知之必良,乃直於知上立家,用上磨擦,分別上求討,是欲以求不慮之名,而先求之以有慮之實也,而可乎?孔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又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以知爲體,孔子不聞。知及者,當求其所及之事,而知非體也。仁守者,當求其所守之事,而仁非體也。此等仁知,又就用之德看,蓋指能擇者爲知,而能守者爲仁也,不可便執爲實體也。智譬則巧,亦同此類。若必執智爲體,則所謂聖與仁者,又將安所屬乎?譬之《大學》言知本矣,又言知止矣,《孟子》言知性矣,又言知天矣,若脫卻止本,而直謂《大學》以知立教,以知爲體,遺去性天,而直謂《孟子》以知立教,以知爲體,不幾於不揣其本而齊其末,按圖之似而直指之爲駿也乎?故《大學》未嘗廢知也,只不以知爲體,蓋知本非體也。《大學》未嘗不致知,只不揭知爲宗,蓋知本用,不可爲宗也。惓惓善誘一篇經文,定萬古立命之宗,總千聖淵源之的,只是教人知本,只是教人知止。身心意知,並列於八目之中,特揭修身,不復及心意知也,此豈無謂而然,無所見而爲是說乎?此其中真有千聖不傳之秘,而非豪傑之士,必欲繼往聖,開來學,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者,不足以與聞乎斯義也。」《論學書》
從古立教,未有以知爲體者,明道先生曰:「心之體則性也。」伊川先生曰:「心如穀種,仁則其生之理也。」橫渠先生曰:「合性與知覺,有心之名。」亦是性爲心體之見。晦菴先生曰:「仁者必覺,而覺不可以名仁。」知果心之體也,謂知即性可乎?仁爲生理,生理即性也,覺不可以名仁,知獨可以名仁乎?知不可以名仁,又可以爲心之體乎?釋氏本心,聖人本天,蓋伊川先生理到之語。古有以公私辨儒釋者,有以義利辨儒釋者,分界雖清,卒未若本心本天之論,爲覆海翻蒼,根極於要領也。故其斥釋氏也,專以知覺運動言性,謂之不曾知性。此固章句士所熟聞而熟講者,乃獨於學問之際,欲悉掃成言,以附一家之說,盡違儒訓,以釋學之宗,恐少有仁心者,有所不忍也。吾儒惟本天也,故於性上,只是道得一個善字。就於發用之際,覘其善之條理於惻隱也,而名其仁於羞惡也,而名其義於辭讓也,而名其禮於是非也,而名其智亦總之只是一個善而已。未嘗云有善無不善,將善與不善對說也;有仁無不仁,將仁與不仁對說也。義禮智亦準此。後儒則曰「無善無惡者心之體」,此無他,則以其就知上看體。知固有良,亦有不良,夫安得不以無善無惡者爲心之體乎?今有玉焉,本無瑕也,只合道得一個白字,不可云有白而無黑也。《論學書》
有水焉,本無汙也,只合道得一個清字,不可云有清而無濁也。清濁對說,必自混後言之。善惡對說,必由動後有之。告子學問非淺,只爲他見性一差,遂至以義爲外。何以明之?公都子曰:「告子曰:『性無善無不善也。』」以無善無不善爲性,正後儒之以無善無惡爲心之體也。在告子則闢之,在後儒則宗之,在釋氏則謂之異端,在後儒則宗爲教本。惟鄙論似頗稍公,而友朋之間,又玩而不信也。公者何?即所云諸所論著者,無一而非聖學之真功,而獨其所提揭者,以救弊補偏,乃未愜孔、曾之心。要吾輩善學先儒者,有志聖學者,學其諸所論著,學聖之真功可也,而必併其所提揭者,不諒其救弊補偏之原有不得已也,而直據以爲不易之定論也,可乎?心齋非陽明之徒乎?其學聖之真功,心齋不易也,未聞併其所提揭者而宗之不易也。雙江非陽明之徒乎?其聖學之真功,雙江不易也,亦未聞併其所提揭者而宗之不易也。今而敢廢陽明先生學聖之真功,則友朋間宜群訿而議之矣。苟未廢學聖之真功,而獨議其所提揭也,則心齋、雙江兩先生固已先言之矣。歸寂非雙江旨乎?而修身爲本,則非鄙人所獨倡也。常有言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貧子說金,人誰肯信,僕今日之謂也。僕少有識知,亦何者而非陽明先生之教之也。念在學問之際,不爲其私,所謂學公。學公,言之而已矣,求之心而不得,雖其言之出於孔子,未敢信也,亦陽明先生之教之也。以上《答董蓉山》《論學書》
上天之載,無聲無臭,戒慎恐懼,要歸不睹不聞。昭昭靈靈者,斷不是體,然除卻昭昭靈靈,亦無別可用以入止地之法門矣。攝知歸止,原是不得已而形容之語,易詞言之,即是個攝靈歸虛,攝情歸性也。但不可如此道耳。悟得此,則兩者俱是工夫,悟不得,則兩者俱成病痛。《答朱鳴洪》《論學書》
知常止,自能慮,不必更添覺字;本常立,即是敬,不必更添敬字。《答賴維新》《論學書》
本末始終,括盡吉凶趨避之理。三百八十四爻,其所判吉凶趨避,有一不是此知所先後者乎?知所先後,則步步皆吉。倒亂了本末始終之序,則步步皆凶。所謂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渾是一個止法。止其所以能定、能靜、能安,吉先,從本立宗,不至流到末上。只一到末上,即神聖工巧,亦無有善矣。《答友》《論學書》
一步離身,即走向玉皇上帝邊去,亦非是。蓋以我對上帝,則上帝亦末也。《答涂清甫》《論學書》
學問只有工夫,雖主意亦工夫也,但有自歸宿言者,有自條理言者。自歸宿上說工夫,恰好是個主意,自條理上做主意,恰好說是工夫。此止爲主意,修爲工夫,原非二事也。譬之作文,未有無主意而可落筆,亦未有非落筆修詞,順理成章,而可以了卻主意者也。意到然後詞到,詞順然後理明,不可將主意視作深,修詞視作淺,又不可謂修詞有可下手,而主意則無可用工夫也。至於無工夫處是工夫,又自是止之深處,修之妙手,所謂不識不知,順帝之則者也。《論學書》
丁巳秋,侍東廓老師於青原會上時,講不善非才之罪,廓翁命材,材曰:「世間事但屬伎倆知解者,信乎有能有不能,此所以可諉罪於才。若夫爲子而不孝,爲臣而不忠,是所謂爲不善也,豈亦可云才不能孝,才不能忠,而直以不善之罪諉之於才乎?」《論學書》
靈之體雖本虛,而靈之用必乘氣發竅之後,後天之分數居多。故任靈則必至從質,從質則其流必至滅天。除卻返本還源,歸性攝知,別無可收拾之處。《論學書》
學問之講,只在辨宗之難。宗在致知,則雖說知本,說知止,一切以知爲體。宗在知本,則雖用致知,用格物,一切以止爲歸。以上《答李汝潛》《論學書》
主致知,是直以有睹聞者爲本體矣。以有睹聞者爲體,而欲希不睹聞之用,恐本體工夫未易合一。《論學書》
「自有天地以來,此氣常運,自有人生以來,此心常發」。晦翁此言,僕竊以爲至到之語。未有孤坐兀兀,寂然如枯木倚寒岩,無一生發者也。《書》云:「惟天生民,無主乃亂。」彼言雖爲命世者發,吾徒學問之方,豈不如是?此《大學》所以必先知止也。知得止,則不論動靜閒忙,自然常有事幹,翼翼小心,昭事上帝,不顯亦臨,無射亦保矣。《論學書》
從古立教,未有以知爲體者,余二十年前,即不信之矣,故有「致知者,致其知體」之說。良知者,發而不加其本體之知者也,非知體也。辛酉之歲,又覺其非,復爲性覺之說。今思之,總之鼠遷穴中,未離窠臼。陽明先生曰:「良知即是未發之中,即是寂然不動,廓然而大公的本體。儘力推向體邊,其實良知畢竟是用,豈可移易?大率救敝補偏。」陽明先生蓋是不得已而爲說,已有大功於當世矣。今亦何煩更論?只學者入頭本領處,不得不當下討明白耳。間復書存翁有云:「先儒曰:『乃若致知,則存乎心悟,致知焉盡矣。』鄙人則曰:『乃若知本,則存乎心悟,知本焉至矣。』」蓋在致知,則以知爲體,在知本,則以知爲用。以致知爲宗,則所喫緊者,要在求知;以知本爲宗,則所喫緊者,又當明本矣。肯信此學,直截從止上求竅,本地歸宗。無端更疊上之,架屋下之屋,則所云籠內之光,籠外之光,知覺之知,德性之知,與夫或以獨知爲良知,或以獨之一字爲良知,總屬閒談,俱可暫停高閣。倘猶未信斯言,則煙波萬頃,滅沒由君,附贅懸疣,疑團正結,真令千佛禁口,七聖皆迷。豈予末學,區區言語,斯須所能判決。舊答敬菴有云:「昔之支離者,不過支離於訓解,今之支離者,乃至支離於心體。夫支離於訓解,昔賢猶且憂之,而況支離於心體乎?」此語真可爲痛傷者也。以上《答詹養澹》《論學書》
儒者之論學,事事歸實,釋氏之論學,事事歸空。事事歸實,蓋直從立教開宗,合下見性處便實,直說到無聲無臭、不睹不聞、至隱至微處,亦無往而非實也。故善所必有,豈可言無?惡所本無,又不待說。無善,則仁義禮智從何植種?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從何發苗?無善無惡既均,則作善作惡亦等,蓋總之非吾性之固有也。見性一差,弊蓋至此。推原其故,以其只就用上看體,直於知覺運動之中,認其發機之良者,據之以爲天命之體。豈知天之發露,固有人之作用,亦多不然,則何以同一心也。端緒之危微稍分,而道心人心截然若兩敵者乎?即此而觀,則知知覺運動不可言性,儒者之學斷須本天。程、朱之論,固自有理之到處者也。《答涂清甫》《論學書》
纔說知本,便將本涉虛玄;纔說知止,便爾止歸空寂;纔說修身爲本,卻又不免守局拘方、生執有。此學所以悟之難也。《答李思忠》《論學書》
體則萬物皆備,用則一物當幾。格物者格其一物,當幾之物也。鄙人誠有是說,亦因學不明本者,故將格物懸空講之,無有事實,不得已而爲之言。其實合家國天下,通爲一身,自是萬物皆備,固無煩於解說。《論學書》
在家修之家,在國修之國,在天下修之天下,亦自是一物當幾,何所容其擬議云然者?若有似於言之近工描畫支離,亦恐漸遠本實落舊見解。此鄙人所以不甚道也。只實實落落與他挈出知本爲歸宗,知止爲入竅,使人隨事隨物而實止之,實修之,即所云格致誠正者,一切並是實事實功,豈不痛快簡易?心無不正,不必更動正的手腳,有不正焉而修之,即止之矣。意無不誠,不必更動誠的手腳,有不誠焉而修之,即止之矣。知無不致,不必更動致的手腳,有不致焉而修之,即止之矣。物無不格,不必更動格的手腳,有不格焉而修之,即止之矣。是皆所謂格物也,致知也。然齊家也,齊其固有之家,治國也,治其固有之國,平天下也,平其固有之天下,非因齊治均平之事至,而后有是家國天下也。此吾所以謂之體,則萬物皆備也。然當其齊家也,不可二之國矣,當其治國也,不可二之天下矣。雖均平治齊之事交至於吾前,而吾所以應之者,其當幾之際,畢竟只是一物而已。雖誠正格致之用屢遷,變動不居,若甚無有典要,而究其當幾之際,吾所以格之者,亦畢竟只是一物而已。此吾所以謂之用,則一物當幾也。格物者,格其一物當幾之物也,可謂理不然乎?《論學書》
癸亥前,曾因讀《易》,偶有觸於本末始終之序,於時全學未明,知止之法亦所未悟,只以《易》語強自支撐,謂「安其身,而後動其身,未安,寧可不動。易其心,而後語其心,未易,寧可不語」。彷彿十年來,乃近止地。止地稍固,作用處乃漸見輕省也。大率同一格物,以知本之旨用之,則一切皆己分事,以應務之心用之,則一切盡人分事。《論學書》
聖人之知,要從止出,故必定靜安,而後貴其能慮。後世之學,先從慮上下手,知上充拓,此實本末始終之辨。以上《答李汝潛》《論學書》
予學三十年矣,自省己躬,絕無有悟。願從予學者,學予之不悟可也,切不可虛誇,作慕大希高之想也。《答友人》《論學書》
誰能不用靈明,但用之以向外馳走,則爲眾人之任情滅天;用之以反躬歸復,則爲君子之立極定命。《論學書》
由仁義而行者,即是本天路徑,由仁義而襲者,即是本心路徑。知有良不良,總是一知,決不可以駐腳。本天而動,則知自良,本知而求良,一切皆慮後事,而知不可云良矣。《論學書》
須思命脈只是一個善,訣竅只是一個止,如何反反覆覆,必要說歸修身爲本,必要揭出修身爲本,必悟此,而後止真有入竅,善真有諦當,乃不爲墮於邊見也。不然無寂感,無內外,無動靜,豈不玄妙?少失分毫,便落捕風鏤塵,弄影舞像之中,依舊是辨體的家風也。以上《答龔葛山》《論學書》
夫天載,實體也;無聲無臭,贊語也,後之專言無聲無臭者,皆是道贊語,而遺其實體者也。故談至善,而專指爲無聲無臭者,亦猶是也。《論學書》
允執之中,不是專主流行,而隨時處中之中,自備其內;至善之善,亦不專主流行,而隨感而應之善,自存其中。以致知爲主腦者,是知有流行,而不知有歸宿者也。恐至命一脈,遂截然斷路,不復有歸復之期矣。以上《答董蓉山》《論學書》
先儒謂「不得以天地萬物撓己,己立後,自能了當得天地萬物」者,亦是喫緊爲人之意。要在善看,不然天地萬物果撓己者乎?等待己立,乃了天地萬物乎?忘本逐末者,人者也,誠不可爲知本;知有己,不知有人,了己者,自了者也,亦不得謂之知本。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是說仁者之體,非說仁者之造。認得是體,即所謂認得爲己,何所不至?認得爲造,己未立,何暇立人?己未達,何時達人?即所謂若不爲己,自與己不相干,名曰求仁,去仁遠矣。知本兩字,即是求仁,但稍換卻頭面,故不但知本者,不可人,即求仁者,亦決無有人之理,摩頂放踵,病此兆矣。不但求仁者,不可守株,即知本者,亦決無有守株之理,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爲,弊有由矣。《答詹世輯》。《論學書》
有疑止修兩挈,爲多了頭面者,不知全經總是發明止於至善,婉婉轉轉,直說到修身爲本,乃爲大歸。結實下手,此吾所以專揭修身爲本,其實正是實做止於至善,故曰知修身爲本,而止之是也。《答蔣崇文》《論學書》
一個念頭稍涉虛玄,便流意見,一句話頭稍欠填實,便托空詮。己之自進工夫,由此固疏,人之觀視察安,亦即便分誠偽矣。《答董蓉山》《論學書》
雷陽一夕,透體通融,獨來獨往,得無罣礙。《答滕少崧》《論學書》
自悟徹知本後,學得湊手,乃知從前說者作者,大抵偽也。說本體固恍恍惚惚,認似作真;說工夫亦恍恍惚惚,將無作有。或認靜邊有者,透不到事上,或認見地明者,合不到身上,大率皆是意可揣得,口可說得,而實在落手做不得也。此其所爲偽也。《答從弟孟育》《論學書》
三十載注情問學,何處不參承?到處如油入,攪金銀銅鐵爲一器。及此七載間,戊寅經涉多艱,乃豁然洞然,知正正堂堂,自有儒家的學脈也。《與沈從周》《論學書》
有友主保守靈明之說者,予曰:「兄既主靈明,必令無時不明,無事不靈。未論爪生髮長,筋轉脈搖,爲兄不明。兄純孝人也,即兄母死初哀一段,果祇激於一慟,而不容自已乎?將主以靈明,而必爲之加減劑量,使之適協乎?若不照則是靈有不保,若必照則恐孝有未至。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親喪乎!是兄用情,反恒人之情之不若矣。」其友爲之蹙然,請質。予曰:「兄毋訝,亦毋驚,此蓋孔聖人之所不能與以知者也,而兄必欲與之,此其所以異於孔子之學。」其友曰:「然則將奈何?」予曰:「顏淵死,子哭之慟矣。孔子全然不知,因人喚醒,恰好回頭照出自中之則,乃曰:『有慟乎!非夫人之慟而誰爲?』惟不識知,乃能順則,若必識知,去則遠矣。」其友爲之豁然,乃盡棄從前之學。《答周三泉》《論學書》
孔子以知止入門,而後之儒者卻先格物,不知止。不知,則身心尚無歸宿,而所謂格物者,安得不病於支離?本不悟,則意緒尚不免於二三,而所謂致知者,安得不流爲意見?《與張洪陽》《論學書》
止此則自虛,然卻不肯揭虛爲本;修此則自寂,然卻不可執寂爲宗。《答涂清甫》《論學書》
學之以修身爲本也尚矣,復以爲必先知本者,豈修身爲本之外,又別有所謂知本乎?曰:「非然也。蓋必知本,而後有以知家國天下之舉非身外物也,知均平齊治之舉非修外事也。知本者,知修身爲本也,非知修身爲本之外,又別有所謂知本也。」《答李汝潛》《論學書》
知本一脈,當官尤爲日著之效,只一點念頭,上向監司處迎揣,下向百姓處猜防,自謂之用明,即所謂能疑爲明,何啻千里矣!與本風光毫髮不相蒙涉,端拱垂裳,豈無照智?只其所注宿者,不於人,必於己耳。《答劉良弼》《論學書》
《大學》首節何謂也?以揭言學之大綱也。蓋三者備,而後學之道全也,而即倒歸於知止。謂「定靜安慮之必自於知止」,何謂也?以申言止之爲要也。繼之曰「物之本末」云云者,何謂也?以教人知止之法也。經世之人,無一刻離得物,如何止?經世之人,無一刻離得事,如何止?蓋物雖有萬矣,本末分焉;事雖有萬矣,始終判焉。知本始在所當先,即當下可討歸宿,直於攘攘紛紛之中,示以歸宿至止之竅,故曰「是教人以知止之法也。」古之欲明明德,至修身爲本,何謂也?蓋詳數事物,各分先後,而歸本於修身也。本在此,止在此矣,豈有更別馳求之理?故曰:「其本亂,至未之有也。」蓋決言之也,結歸知本,若曰「知修身爲本,斯知本矣,知修身爲本,斯知至矣。」《大學約言》
至善其體,而明德其用也,止至善其歸宿,而明新其流行也。《大學約言》
定而后能靜,非靜生於定也;靜而后能安,非安生于靜也。要以見必自知止始也。舊有語「定靜安總是止,但漸入佳境耳」,最得立言之意。非止則如人之未有家,非止則如種之未得地,而慮烏從出乎!《大學約言》
止爲主意,修爲工夫。《大學約言》
身外無有家國天下,修外無有格致誠正。均平齊治,但一事而不本諸身者,即是五霸功利之學。格致誠正,但一念而不本諸身者,即是佛老虛玄之學。故身即本也,即始也,即所當先者也。知修身爲本,即知本也,知止也,知所當先者也。精神凝聚,意端融結,一毫熒惑不及其他,浩然一身,通乎天地萬物,直與上下同流,而通體渾然,一至善矣。故止於至善者,命脈也,修身爲本者,歸宿也。家此齊焉,國此治焉,天下此平焉,所謂篤恭而平,垂衣而理,無爲而治者,用此道也。《知本義》《大學約言》
善一也,有自主宰言者,有自流行言者。故止一也,有自歸宿言者,有自應感言者。君臣父子朋友之交,所謂止之應感者也,故仁敬孝慈信,所謂善之流行者也。歸宿不明,而直於應感之上討止,猶主宰不悟,而直於流行之際看善也。「止將得乎聽訟」云云,則正所謂止之歸宿者也。止有歸宿,隨其身之所接,於爲君也而止仁,於爲臣也而止敬,於爲子也而止孝,於爲父也而止慈,於與國人交也而止信,則無適而非止也。舊答某人書,謂隨事計止,正與後人隨事求中意同,未必非中,只恐非允執厥中之消息也。《大學約言》
至善兩字,蓋孔子摹性本色,就虞淵底揭出示人,猶恐杳杳冥冥,無可據以循入,故又就經事宰物中,分別本末始終先後,指定修身爲本,使人當地有可歸宿。故止于至善者命脈也,修身爲本者訣竅也,知本乎身,即知止乎善。《大學約言》
僭謂學急明宗,不在辨體。宗者何?則旨意之所歸宿者是也。從古論學,必以格致爲先,即陽明天啟聰明,亦祇以致知爲奧。《大學》之旨意歸宿,果在知乎?止于至善,恐不可以知名之也。不可以知名善,則止之主意,不以知爲歸宿也決矣。故曰:「知止而後有定。」蓋是要將知歸於止,不是直以止歸於知,此宗之辨也。此攝知歸止,鄙人之所以敢力提撕也。《大學約言》
至善兩字,原是直挈性命之宗。止于至善者,如根之必歸土,如水之必濬源。極則者,何嘗不是善,是就流行言也。極致者,何嘗不是善,是以造詣言也。落根有地,而後可以取勘於流行,造詣有基,而後可以要歸於極致。後之學者,大率知有流行而不知有歸復,圖爲造極,而不知有歸宿之根源者也。學先知止,蓋斬關第一義也。《大學約言》
每謂修身爲本之學,允執厥中之學也。非知本,固不可以執中,而非厥中允執,亦未可以言知本也。左之非左,右之非右,前之非前,後之非後,停停當當,直上直下,乃成位其中,天下之大本立矣。格致誠正,不過就其中缺漏處,檢點提撕,使之常止於中耳。常止即常修,心常正,意常誠,知常致,而物自格矣。《大學約言》
止不得者,只是不知本,知修身爲本,斯止矣。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豈有更別馳求之理?故止不得者,病在本也。友朋中有苦知本難者,予曰:「本即至善,有何形聲?故聖人只以修身爲本,不肯懸空說本,正恐世人遺落尋常,揣之不可測知之地,以致虛縻意解,耽誤光陰。只揭出修身爲本,使人實止實修,止得深一分,則本之見處透一分,止得深兩分,則本之見處深兩分。定則本有立而不搖,靜則本體虛而能固,安則本境融而常寂。只是一個止的做手,隨止淺深,本地風光,自漸見佳境也。切不可懸空撈摸,作空頭想也。故本不知,又是病在止也。此予所謂交互法也。」其實知本者,知修身爲本而本之也,知止者,知修身爲本而止之也,總是一事,有何交互之有?但因病立方,不得不如此提掇,令人有做手耳。換作法,不換主腦,且不因藥發病也。《大學約言》
齊家不是攬家,蓋在家身,家即是修之事矣。治國不是攬國,蓋在國身,國即是修之事矣。平天下不是攬天下,蓋在天下身,天下即是修之事矣。故家國天下者,分量也,齊治均平者,事緒也。余嘗云家國天下者,修身地頭也,此所以天子與庶人一也。說到性分上所以學無差等,說到性分上如何分得物我,真所謂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矣,無二本也。《大學約言》
或問:「致知格物,學問之功,莫要於此也。獨無傳者,何與?」曰:「知非他也,即意之分別者是也。物非他也,即知之感觸者是也。除卻家國天下身心意知,無別有物矣。除卻格致誠正修齊治平,無別有知矣。故格致無傳者,一部之全書,即所以傳格致也。如傳誠意,則意物也,而所以誠之者,即知也。傳正心,則心物也,而所以正之者,即知也。傳修身,則身物也,而所以修之者,即知也。傳齊家,傳治國平天下,則家國天下者物也,而所以齊之治之平之者即知也。則格致奚庸傳哉?」曰:「然則所以格之致之者,何如以用其力耶?」曰:「此不攷於經者之過也。如戒自欺,求自慊,慎其獨,必其意之所發,如好好色,如惡惡臭,而無有不誠,而所以格誠意之物,而致其知者可知也。身之有所忿懥四者,所以使心之失其正者此也,心不在焉,所以使身之失其修者此也,而所以格修正之物,而致其知者可知也。之其所而辟焉,身之所以不修者此也,家之所以不齊者此也,而必由其好惡之正,而所以格修齊之物,而致其知者可知也。正其身以刑家,不出家而成教於國,而所以格齊治之物,而致其知者可知也。絜矩以同好惡,而所以格治乎之物,而致其知者可知也。故曰:『不攷於經者之過也。』」《格致義》《大學約言》
安其身而後動,易其心而後語,定其交而後求,《易》言之矣,皆灼然本末始終之序,而學者不悟也。只於此不能知所先後,即步步離根,到處無可腳,直以其身爲萬物之役,如牛馬然,聽其驅策而馳走矣。故就一事一物言,固自有個本末終始,總事物言,又只有個本末終始。下條備舉事物,各分先後,斷以修身爲本,正爲此也。悟得此,真如走盤之珠,到處圓成,無有定體,亦無定方,而本常在我。此其所以爲經世之竅,即悟不徹,只捉定修身爲本,如立表建極相似,亦自隨事隨物,就此取衷,而本常保其不亂。《大學約言》
未嘗不是逐事逐件著功,而運量精神,只是常在一處。未嘗不是要得檢束此身,俾無敗缺,而主腦皈依,只是收拾一副當精神,使其返本還元,無有滲漏。此其所以爲盡性之學。《大學約言》
修身爲本,只是一個本,隨身所接,無非末者。延平曰:「事雖紛紜,還須我處置。畢竟宰天宰地宰人宰物,運轉樞機,皆是於我。離身之外,無別有本。雖天地君親師,亦末也。」《大學約言》
問:「致知兩字,不但陽明挈之,有宋諸儒,無不以爲學之始事。先生獨以爲必先知止者,何也?」曰:「至小經綸也,須定個主意,豈有歸宿茫然,可望集事之理。運斤者操柄,測景者取中,若無知止這一步,真所謂無主意的文章。正誠格致,將一切渙而無統矣。更有一說,心有不正,故用正之之功,意有不誠,故用誠之之功,知有不致,物有不格,故用致之格之之功。今此一時,爾試反觀,覺心尚有不正否?」曰:「無有。」「意有不誠否?」曰:「無有。」「知有不致,物有不格否?」曰:「此中祇對,歷歷分明,亦似無有不致不格。」曰:「如此,則學問工夫一時間便爲空缺矣。」問者躍然有悟,曰:「允若先生之言,復命歸根,全在一止,格致誠正,不過就其中缺漏處檢照提撕,使之常歸于止耳。」《大學約言》
必有以信身外之無有家國天下也,而後本體一。必有以信修外之無有格致誠正也,而後工夫一。本體一,則精神不至外有滲漏;工夫一,則意念不復他有馳求,而知止矣。《大學約言》
孟子說個入井,又說個孺子入井,又說個乍見入井。蓋入井者,事之最可矜憐者也;孺子於人,最無冤親者也;而又得於乍見,是又最不容於打點者也。不知不覺發出怵惕惻隱,苦口苦心,只要形容一個順字。蓋不順,則外面的便有打點粧飾,不與裏面的相爲對證矣。此正所謂以故言性也,以利爲本也,以見非如此不容打點,則情之所發,便未必能順,豈可便道情善?故信得性,而後學有歸宿。若以爲道情善,直於情上歸宗,則有惻隱者,亦容有不惻隱者矣,有羞惡者,亦容有不羞惡者矣。善不善雜出,教人如何駐腳!《道性善編》
性有定體,故言性者無不是體;情意知能有定用,故言情意知能者無不是用。惟心爲不然,以心統性情者也。故程子曰:「心一也。有指體而言者,有指用而言者。指體而言者,孰爲之體?性其體也。指用而言者,孰爲之用?情意知能其用也。」虞廷所謂「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人豈有二心?此亦所謂指用而言者也。孔子「操則存,舍則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鄉,惟心之謂與?」心豈有出入?此亦所謂指用而言者也。孟子曰:「仁,人心也。」此則所謂指體而言者也,而用在其中矣。他章之言仁,必以屬性,惟此章之言仁,直以屬心。求放心,人只漫說,畢竟向何方求?前念不管後念,後念不續前念,陽明先生爲轉一語甚好,曰:「學問之道,無他求,仁而已矣。」亦是見得放之不可爲方所也,求之無可爲依據也,惟仁可求。惟仁可求者,則性之有常善也。所謂「夫道一而已矣」。不就一上認取,何處歸宗!《道性善編》
性者生之理也,知生之爲性,而不知所以生者,非知性者也。《易》有太極,是生兩儀。謂兩儀外別有太極,固不可,指兩儀而即謂之太極,亦未可。故《中庸》只說隱微,只說未發,只說不可睹聞。大率顯見睹聞,皆所謂發也,正告子之所謂生者也。凡有知覺運動者,孰非生乎?若不失其生之由,而惟據其之所可見,則知禮知義者,固知覺也,而知食知色,亦知覺也,以至于知有食色,而不知有禮義,亦知覺也。同一知覺,同一運動,可云何者非生生?既是同,可云何者非性?噫!孟子之不以生之謂性,則知孟子之以利求,故而必求其善之所自來矣。《道性善編》
「乃若其情,則可以爲善矣」。乃所謂善也,孟子認定了性善,故情可以爲善。「若夫爲不善,非才之罪也」。孟子認定了情善,故才無不善。只怕人不信得性善,無地歸宗,故又以知能之良者表之。知能之良者,則正所謂情之可以爲善者也,才之無有不善者也。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者,孰爲之也?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又孰爲之也?故曰:「親親,仁也」,即所謂「惻隱之心,仁之端」者是也。性中若無仁,孩提之童如何知愛親?「敬長,義也」,即所謂「羞惡之心,義之端」者是也。性中若無義,孩提之童如何知敬長?達之一字,義尤明白,只是一個順,所謂「火然泉達,充之足以保四海」者是也。然充者,非是尋取既往之怵惕惻隱來充;達者,不是尋取孩提之愛敬來達。信其性之本善,而知所歸宗,達其性之本善,而知能之用,莫非良矣。《道性善編》
視聽言動四字,雖若有形之實跡,而勿之一字,則實動而未形之真心也。故體認得真,視聽言動之非禮,即在不睹不聞中,而勿之一念,即戒慎恐懼之心也。未發之前,以理言之,則爲有,以象言之,則爲無。所云看者,亦於其中而默探其理之何似耳,豈真以象求哉!吾嘗於靜中以一真惺惺者,而默與之會。久之若見其中之盎然,而無所間隔者焉。若見其中之肅然,而無所偏倚者焉。又若見其中特然,而無所依隨者焉。又若見其中之瑩然,而無所遮蔽者焉。即其盎然者,看作寬裕溫柔之氣象可乎?即其肅然者,看作齋莊中正之氣象可乎?即其特然者,看作發強剛毅之氣象可乎?即其瑩然者,看作文理密察之氣象可乎?此亦心靈與性真默會,若見其似則然耳,而豈實有氣象之可見耶?《知本同參·興古疑問·溫陵王任重尹卿著》
本一也,爲君在君,爲臣在臣,爲父在父,爲子在子,與國人交在交國人,若是其無定方也。然爲君爲臣此身,爲父爲子此身,與國人交此身,實非有二身也。何嘗無定分乎?故善一也,君曰止仁,臣曰止敬,子曰止孝,父曰止慈,與國人交曰止信,若是其無定名也。然仁孝吾身之善,敬慈吾身之善,信亦吾身之善,實非有他善也。何嘗無定體乎?所以歸本之學,隨所處而地異,地異而修同;隨所遇而時異,時異而止同。雖日錯綜于人倫事物之交,亦日歸宿于根元命脈之處。歸宿處雖妙入無聲無臭之微,錯綜處實曲盡至頤至動之變。可見修法原非粗,不待兼止言而後知;止法原非空寂,不待兼修言而後知。此經世之實學,而盡性至命之正宗也。《知本同參·興古疑問·溫陵王任重尹卿著》
問:「乍見孺子入井,必有怵惕惻隱之心,此良知也。擴而充之,足以保四海,致良知也。如何不以致良知爲是?」曰:「擴充之說,原從性根上擴充。若見入井而有惻隱之心,孟子所謂仁之端倪,張子所謂天理發見。自然之苗裔,必欲從端倪上、苗裔上擴充,充不去矣。」曰:「何爲充不去?」曰:「事物之感於我者何常,而善端之發見於感應者非一。乍見孺子入井,勃然惻隱,良矣,是心之發,石火電光,一過即化,豈復留滯記憶以爲後來張本耶?繼此而有王公高軒之過,恭敬之心生矣,當是時非可哀也,豈容復擴充惻隱以待此大賓耶?已而王公以蹴之食加我,羞惡之心生矣,當是時亦非可哀也,豈容復擴充惻隱以應此可羞之感耶?藉令見聾瞽,吾哀其不成人,見孤獨,吾哀其無告,雖與入井之哀同一機括,畢竟是隨感而見,前念後念,不相照應,豈嘗思曰『吾前日哀入井矣,今當擴充入井之哀以哀此輩』耶?必擴充入井之哀,而後能哀後來之可哀,勞甚矣!狹亦甚矣!性體發用,不如是矣!」《知本同參·崇聞錄·樂安陳致和永寧著》
四端之發,固自有性根在也。吾養吾性,隨在皆至善之流行矣。曰:「然則性何如而養乎?」曰:「孟子道性善,指天命之體言也。天命之性,無聲無臭,從何處下手?只用得一個養字,即止至善之止字,即成性存存之存字是也。養而無害,順性而動,達之天下,見可哀而惻隱,見可恥而羞惡,見長上而恭敬,見賢否而是是非非,毫髮不爽。所謂從止發慮,無往而非不慮之良知矣。良知上豈容更加擴充?加擴充,便是慮而後知,知非良矣。」《知本同參·崇聞錄·樂安陳致和永寧著》
天地人物,原是一個主腦生來,原是一體而分,故曰:「天地人物皆己也。」人己如何分析得?是故立不獨立。與人俱立,達不獨達,與人皆達,視人猶己,視己猶人,渾然一個仁體,程子所謂「認得爲己,何所不至」是也。若曰:「己立己達後,方能了得天地萬物。吾未立何暇立人?吾未達何暇達人?」即此便是自私自利,隔藩籬而分爾我,與天地萬物間隔不相關接,便不仁矣。所謂「若不爲己,自與己不相干」是也。《知本同參·崇聞錄·樂安陳致和永寧著》
默識,正識認之識。仲弓問仁,夫子告之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義備矣!又必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本無賓,本無祭,如見如承者,何事?子張問行,夫子告之以「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其可行矣!又必曰:「立則見其參於前也,在輿則見其倚於衡也。」無言無行,忠信篤敬亦何有?此正所謂「默而識之」的消息也,「止於至善」之脈絡也。學問有這一步,纔入微,纔知本,纔上達天德。陽明先生見山中一老叟,自云做「言忠信行篤敬」工夫三十九年。此其人亦可尚矣,只此默識一步,未之知耳。《知本同參·崇聞錄·樂安陳致和永寧著》
問致中和致字,曰:「天命之性,不可睹聞,此喜怒哀樂之所以爲根者也。本目未發,渾然至善,故謂之『中』。君子於此乎戒慎恐懼工夫,都從性根上用,是曰『致中』。喜怒哀樂發皆中節,此順性而動,其流行恰當主腦,適相吻合而無所乖戾,故謂之『和』。君子亦順性之自然,率之而已矣,率之則道在矣,是曰『致和』。致字須如此看,若從念上與事爲上去致,恐去天命之性尚遠。」《知本同參·崇聞錄·樂安陳致和永寧著》
心者性之發靈,是活物,是用神。帝王用之以保民,桀、紂用之以縱欲,宿儒用之以博聞強記,舉子用之以弄巧趨新,儀、秦用之以縱橫捭闔,仙家用之呼吸長生,佛氏用之灰心槁性,農工醫卜各有所用。《大學》教人收攝此心,歸止至善,亦臨亦保,如見如承,直用他歸根復命,庶源潔而流自清,根深而葉自茂,德無不明,民無不親,天德王道,一以貫之,此復性之宗。《知本同參·崇聞錄·樂安陳致和永寧著》
泉翁云:「物至而後義生,義生而後知有所措。夫知有所措而後格之,則未履其物,不必豫格之也。」與吾師「所格只當機之物」頗合。《知本同參·井天萃測·南海韋憲文純顯著》
俗儒求知于外者也,文成求知於內者也,學不同而所主同於知也。見羅先生之學,攝知歸止,故其言曰:「用知以入止,則所云知者,原是止之用神;主知以求致,則所云致者,恐非善之歸宿。是以止自淺而入深,則有定靜安慮之異;修由內而及外,則有格致誠正修齊治平之分。」《知本同參·井天萃測·南海韋憲文純顯著》
意爲心之運用,則統之於心,尚未發之於情。緒山謂「知爲意之體」者,亦謂意爲已發,故不得不以知爲體,所以未妥。《知本同參·井天萃測·南海韋憲文純顯著》
唐仁卿信石經《大學》,謂「置知止能得於格物之前」,似乎先深而後淺,殆不知聖學之止爲入竅,修爲工夫也。謂「儒者學問思辨之功,無所容於八目之內」,殆不知止惟一法,修有多方,萬物皆備,格其當機之旨也。謂「物有本末一條,次致知在格物之下」,以釋格物,殆不知此條教人以知止之法,是混止而爲修也。《知本同參·井天萃測·南海韋憲文純顯著》
近代之流弊,既專於知覺上用功,而不知以知歸止。仁卿之矯偏,又專於法象上安命,而不知以止求修。此學未嘗不貴虛,未嘗不貴寂,只以修身爲本,一切皆爲實體。未嘗不致知,未嘗不格物,只以修身爲本,一切皆爲實功。《知本同參·井天萃測·南海韋憲文純顯著》
知本不言內外,自是內外合一之體,知止不言動靜,自有動靜合一之妙。談止修之法,以爲異說之防,莫過於此。《知本同參·井天萃測·南海韋憲文純顯著》
善一而已,有自主宰言者,有自流行言者。緝熙敬止,所謂善之主宰,止之歸宿;而仁敬孝慈信,則善之流行,止之應感者也。道有旨歸,原不向逐事精察,學有要領,亦只在一處歸宗。此孔門之止修博約,正一貫之真傳也。《知本同參·日新蠡測·楚雄朱萬元汝桓著》
聖人常止,賢人知止,果在一點靈光力乎?抑在未發之中下手乎?戒懼必於不睹不聞,天載自然,無聲無臭,皆不可以知名也,故曰「聖人無知」。《知本同參·日新蠡測·楚雄朱萬元汝桓著》
《大學》專教知止,而修之工夫,不過一點檢提撕,使之常歸於止耳。《知本同參·日新蠡測·楚雄朱萬元汝桓著》
自古聖賢,常見自己不是,常知自己不足,時時刻刻用省身克己工夫,故聖如孔子,且以不善不改爲憂,無大過自歉。此豈謙詞,真見得渾身皆性命之流行,通體皆至善之充周也。歸宗處,豈不直透性根?落手處,斷然修身爲本。《知本同參·日新蠡測·楚雄朱萬元汝桓著》
修身爲本,即是止於至善,踐形乃所以盡善,形神俱妙,莫備於此。止到穩時,渾身皆善,又何心術人品之足言?修到極處,通體皆仁,又奚久暫窮通之足慮?《知本同參·日新蠡測·楚雄朱萬元汝桓著》
一止一修,即一約一博,互用而不偏。《知本同參·日新蠡測·楚雄朱萬元汝桓著》》
人性上雖不容添一物,然一墮形骸,便不若天之行所無事。故堯曰「執中」,孔曰「擇善固執」,子思「慎獨」,孟子「直養無害」,周子「主靜立極」,皆就太虛中默默保任。謂其有,曾不著相,謂其無,曾不落空,真宰天地人物之根源。世儒云「一著工夫,便乖本體」,大抵認性命一切無有,理窮無理,性盡無性,理性俱盡,方至於命。某則謂性命雖無聲臭,而其顯於喜怒哀樂、人倫日用,實有自然之條理,從條理處究極源委,到得色色完滿,無有缺欠,則性命即此貫串工夫,實與本體合,而豈一切掃除也乎?《知本同參·敬學錄·吳興陸典以典著》
王塘南先生云:「聖賢千言萬語,無非欲人識其性之本體,學問千頭萬緒,亦只求復其性之本體。」斯言甚確。但性非情識之謂,喜怒哀樂隨感隨發,而此體凝然不動。曰中,曰未發,聖賢指點甚微,其工夫亦從微處默默體認,故塘翁云「本性以之情」,云「必從無思無爲而入」,云「學者奈何役役於陰陽五行,而不會太極之原?既會太極,何患無陰陽五行之用?」深於解矣。乃問:「畢竟是理如何窮?性如何悟?」先生曰:「只須從末上去求本,從用上去求體。」豈恐人求之杳杳冥冥,故爲此切實之詞?抑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即不可求乎?某謂不容說者,其體之無聲無臭,而無聲無臭,正吾人所當理會,故論明德親民,必歸宗止善。蓋至善其體,明德其用,止至善其歸宿,明親其流行。如濂溪既云「定之以中正仁義」,又云「主靜立人極」。夫中正仁義有何不了,而必申之主靜?豈非靜體未窺?則所云仁義中正者,終在情識上揀別,而非真性命用事乎?《知本同參·敬學錄·吳興陸典以典著》
既云靜久能自悟,又云窮理斯悟,不一靜不足盡理,必假探索乎?曰:「靜未嘗不盡理,特恐認得不真耳。果知天性本靜,而時時收拾精神,管束於此,則本根既植,條理自生,不必屑屑焉攷之經傳,而念頭動處,概與經傳合。即時取經傳發吾知見,而經傳所言總與吾心印。此之謂一得萬畢,此之謂齋戒神明,而非別有一段窮索工夫與主靜作對也。即如程子所言『涵養須用敬,進學在致知』,亦須問所養所學者何物,則養即是學,敬即是知,用工即是進步。不然,則敬之爲言,僅空空兀坐,而知之爲說,須物物討求,末學支離,從此起矣。」《知本同參·敬學錄·吳興陸典以典著》
論心者不根極於心所自來,則欲與理雜出而難據。攝心者不培養于心所自來,則遏欲與存理勤苦而難成。心所自來者性也,性所自來者天也,天性在人,不離于喜怒哀樂,而實不於喜怒哀樂,渾然不睹不聞之體,所謂人生而靜是也。何道何人,何微何危,自靜者不能不感,感者不能不動,於是有欲之名焉,則所性自然之用也。心也,非即爲私欲也,顧有從性而出者,有不從性而出者。從性而出曰道心,即蔽錮之極,而終有不可泯滅者在,故曰微。不從性而出曰人心,即禁制之密,而常有逐物而流者在,故曰危。此危微間,不可爲歸宿地也。舍此善而求正心,心未有能正者也。其正也,不必從事於矯,就性之無偏倚處,即正也。舍養性而求盡心,心未有能盡者也。其盡也,不必從事于擴,就性之無虧欠處,即盡也。當知感物動念之時,兩者似乎相對,而反之天性本然之體,豈惟無人,即所謂道者,亦渾淪而不可窺;豈惟不危,即所謂微者,亦渺茫而不可執。是誠生天地人物之大原,而爲入聖之真竅也。《知本同參·敬學錄·吳興陸典以典著》
格物誠正,豈無事實?齊治均平,豈無規爲?惟一切以修身爲本,則規畫注厝一有不當,喜怒哀樂一不中節,只當責本地上欠清楚,非可隨事補苴抵塞罅漏已也。《知本同參·明宗錄·豐城徐即登獻和著》
人處世中,只有自己腳下這一片地,光光淨淨可稱坦途,離此一步,不免荊棘,便是險境。故己分上謂之素,謂之易;人分上謂之外,謂之險。《知本同參·明宗錄·豐城徐即登獻和著》
身是善體,無動無靜而無不修,即無動無靜而無非止。倘若懸空說一止,其墮於空虛,與馳于汗漫等耳。《知本同參·明宗錄·豐城徐即登獻和著》
《易》之窮理,是盡性工夫,必其所窮者爲此性也。《書》之惟精,是惟一工夫,必其所精者爲此一也。博文是約禮工夫,必其求禮于文者也。道學問是尊德性工夫,必其以德性爲學者也。不然主意不先定,一切工夫隨之而轉。必執曰「修處無非止也」,則義襲者亦謂之率性矣。《知本同參·明宗錄·豐城徐即登獻和著》
《大學》從本立宗,一切格致,只從裏面究竟,而愈入愈微。後儒從知立宗,一有知覺,便向外邊探討,而轉致轉離。止善之學,性學也,反本則與性漸近,離本則去性漸遠,所以知本爲知之至也。人心既喪,曷爲有平旦之氣乎?則仁義之本,有爲之也。君子察此,可以知性矣。氣之清明,曷爲必於平旦乎?則日夜之息爲之也。察此可以知養矣。《知本同參·明宗錄·豐城徐即登獻和著》
復之爲言,往而返也。譬之人各有家,迷復者,往而不返,喪其家者也;頻復者日月一至,暫回家者也;不遠之復,則一向住在家中,偶出門去便即回來,未嘗移徙,故曰不遷;未有別處,故曰不貳。以此見顏子之學,常止之學也。《知本同參·明宗錄·豐城徐即登獻和著》
鳶之飛,魚之躍,便是率性,不可復。問:「何以飛躍?」曰:「率性,飛者自飛,不知其所以飛;躍者自躍,不知其所以躍。可見者物,不可見者性也,不但鳶魚爾也。此之謂不睹不聞,及其至而聖人不知不能者也。見此者謂之見性,慎此者謂之慎獨。先生云:「以我觀書,在在得益,以書博我,釋卷茫然。」即讀書一端觀之,而謂學不歸本可乎?謂本不於身可乎?《知本同參·明宗錄·豐城徐即登獻和著》
後儒將止至善,做明明德親民到極處,屬末一段事。審爾則顏、曾並未出仕親民,止至善終無分矣。《知本同參·證學記·南昌涂宗濬及甫著》
至善兩字,形容不得,說虛字亦近之。然聖人只說至善,不說虛,正爲至善是虛而實的,又是實而虛的,言善則虛在其中,言虛則兼不得實也。程子云:「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性時便已不是性也。」如云可說即是情,不是性矣。既不可說,故透性只是止。《知本同參·證學記·南昌涂宗濬及甫著》
今日學人,所以難入門者,只爲宋儒將居敬窮理分作兩事。分作兩時,先要究窮物理,講得處處明了,方來躬行,與孔子之教,真是天淵。若真正入聖門頭,便將平時習氣,虛知虛見,許多妄想,各樣才智伎倆,盡數掃蕩,一絲不掛,內不念,外不相,四方上下,一切俱無倚靠,當時自有滋味可見。由此併精直入,更不回頭,再不用東愁西愁,東想西想,即外邊事物,雖或不能盡知,然大本已立,將來自有通貫時節。《知本同參·證學記·南昌涂宗濬及甫著》
吾儒盡性,即是超生死。生死氣也,非性也。性也者,命也,不因生而生,不因死而死,原與太虛同體。儒學入門,即知止。知止,即知性。知性而盡性,達天德矣,超而上之矣。《知本同參·證學記·南昌涂宗濬及甫著》
人自有身以來,百骸九竅,五臟六腑,七情六欲,皆生死之根。富貴貧賤患難,聲色貨利,是非毀譽,作止語默,進退行藏,辭受取與,皆生死之境。若逐境留情,迷真滯有,便在生死的緣業。若順事無情,攝末歸本,一而不二,凝而不流,即是出生死的法門。蓋真性本寂,聲臭俱無,更有何物受彼生死!《知本同參·證學記·南昌涂宗濬及甫著》
聖學身心本無分別,形色即是天性。不可謂身乾淨不是心乾淨,心乾淨不是身乾淨。孔子皜皜肫肫,全在仕止久速上見。《知本同參·證學記·南昌涂宗濬及甫著》
今人但在天下國家上理會,自身卻放在一邊。《知本同參·證學記·南昌涂宗濬及甫著》
打疊靜坐,取靜爲行,可以言靜境,未可以言靜體。人生而靜之靜,直言靜體,故止地可依,不對動靜之靜而言。《知本同參·證學記·南昌涂宗濬及甫著》
近來談止修之學者,有重止者,則略言修,遂搆荒唐入禪之誚;有重修者,則輕言止,至騰切實近裏之聲,其實於透底一著,不能無失。夫止修非二體,論歸宿工夫,不得不判分兩挈,究血脈消息,卻自渾合不離。未有不止而能修,亦未有不修而能止者。第止之歸宿,直本修身,透體歸根,畢竟不落流行之用;而誠正格致,則有若網之在綱者,是則直下真消息也。吾儕止未得力,畢竟修的工夫,還用得較多且重,然究竟徹底一著,總屬止的隄防。《知本同參·崇行錄·豐城劉乾初德易著》
只反身一步,便是歸根復命,便有寂感之妙。只離本一步,便跟著心意知物走,便逐在家國天下去,精神渙散,往而無歸,無復有善著矣。《知本同參·崇行錄·豐城劉乾初德易著》
只歸到己分上,便是惠迪,便吉。一走向人分上,便是從逆,便凶。幾微之差,霄壤相判。《知本同參·崇行錄·豐城劉乾初德易著》
只落了心意知物,便有後天流行之用,便是可睹可聞,有聲有臭的,恁是刻苦下工,存理遏欲,畢竟是用上腳,去先天真體遠矣。故聖人之學,直從止竅入微,後儒之工,只向修法下手,以此而欲上達聖人心傳,不得其門而入者也。《知本同參·崇行錄·豐城劉乾初德易著》
情性才三字,孟子特地拈出三個眼目,一屬情與才,便有利有不利,教人只從利上認取性體。告子生之謂性,分明是指才爲性,到才上看性,性安得有全善者乎!《知本同參·崇行錄·豐城劉乾初德易著》
問:「初學纔要止,又覺當修,纔去修,又便不止,未知下手處?」曰:「非禮勿視聽言動,是止不是止?」曰:「是止。」曰:「即此是修不是修?」曰:「是修。」曰:「然則何時何地不是下手處?雖然夫子先說個復禮,以顏子之聰明,不得不復問,子一點出視聽言動四字,始信是下手妙訣矣。」《知本同參·天中習課·豐城熊尚文益中著》
視聽言動,形而下者,孰主宰是,孰隆施是,便是形而上者,豈是懸空另有個形上的道理!唯形上即在形下之中,故曰修身爲本性學也。《知本同參·天中習課·豐城熊尚文益中著》
物雖紛紜,豈不各有個天然的本末,事雖雜冗,莫不各有自然的始終。人惟臨局當機,莫知所先,則精神無處湊泊。譬之弈然,畫東指西,茫無下手,只緣認不得那一該先耳。夫既認定一個本始,當先而先之,則當下便自歸止。此固未嘗不用知,然卻不在知上落腳,故曰攝知歸止。《知本同參·天中習課·豐城熊尚文益中著》
本體粹然,何所可戒,而亦何所可求,故其功在止。止即戒慎恐懼之謂。《知本同參·天中習課·豐城熊尚文益中著》
心是把捉不得的活物,必須止得住,方可言存養。蓋形生神發後,這靈明只向外走,就是睡時,他也還在夢裏走滾,故這靈明上無可做手。但要識得這靈明從何處發竅,便從那發處去止。《知本同參·天中習課·豐城熊尚文益中著》
故者以利爲本,所謂故之利者,即惻隱四端之心也。容有不惻隱、不羞惡、不辭讓、不是非之心矣,而豈有不仁義禮智之性哉?此心性之辨也。《知本同參·時習錄·溫陵王鍔漢冶著》
修身爲本之宗,須實以身體勘。以身體勘,必查來歷源頭何如,做手訣竅何如,將來受用何如,方可斷試。以來歷源頭言之,將人生而靜以上者爲始乎?人生而靜以下者爲始乎?心意知爲人生而靜以上者乎?抑人生而靜以下者乎?則止至善之爲入門第一義也決矣。以做手訣法言之,至善杳冥,欲止而無據,而經世之人,日以其心意知與天下國家相搆,又頃刻不能止者,非從事物上稱量本末始終,討出修身爲本,至善于何握?而止於何入竅乎?則做手訣法之莫有妙於修身爲本也信矣。以將來受用言之,離本立宗,離止發慮者之能爲天地萬物宗主乎?從本立宗,從止發慮者之能爲天地萬物宗主乎?則其受用之莫有大也信矣。然則此學信乎其可以定千世不易之宗也。《知本同參·時習錄·溫陵王鍔漢冶著》
陽明先生之學,有泰州、龍溪而風行天下,亦因泰州、龍溪而漸失其傳。泰州、龍溪時時不滿其師說,益啟瞿曇之秘而歸之師,蓋躋陽明而爲禪矣。然龍溪之後,力量無過於龍溪者,又得江右爲之救正,故不至十分決裂。泰州之後,其人多能以赤手搏龍蛇,傳至顏山農、何心隱一派,遂復非名教之所能羈絡矣。顧端文曰:「心隱輩坐在利欲膠漆盆中,所以能鼓動得人,只緣他一種聰明,亦自有不可到處。」羲以爲非其聰明,正其學術也。所謂祖師禪者,以作用見性。諸公掀翻天地,前不見有古人,後不見有來者。釋氏一棒一喝,當機橫行,放下拄杖,便如愚人一般。諸公赤身擔當,無有放下時節,故其害如是。今之言諸公者,大概本弇州之《國朝叢記》,弇州蓋因當時爰書節略之,豈可爲信?羲攷其派下之著者,列於下方。《前言》
顏鈞,字山農,吉安人也。嘗師事劉師泉,無所得,乃從徐波石學,得泰州之傳。其學以人心妙萬物而不測者也。性如明珠,原無塵染,有何聞?著何戒懼?平時只是率性所行,純任自然,便謂之道。及時有放逸,然後戒慎恐懼以修之。凡儒先見聞,道理格式,皆足以障道。此大旨也。嘗曰:「吾門人中,與羅汝芳言從性,與陳一泉言從心,餘子所言,只從情耳。」山農游俠,好急人之難。趙大洲赴貶所,山農偕之行,大洲感之次骨。《前言》
波石戰沒沅江府,山農尋其骸骨歸葬。頗欲有爲於世,以寄民胞物與之志。嘗寄周恭節詩云:「蒙蒙雨鎖江垓,江上漁人爭釣臺。夜靜得魚呼酒肆,湍流和月掇將來。若得春風遍九垓,世間那有三歸臺。君仁臣義民安堵,雉兔芻蕘去復來。」然世人見其張皇,無賢不肖皆惡之,以他事下南京獄,必欲殺之。近溪爲之營救,不赴廷對者六年。近溪謂周恭節曰:「山農與相處,餘三十年。其心髓精微,決難詐飾。不肖敢謂其學直接孔、孟,俟諸後聖,斷斷不惑。不肖菲劣,已蒙門下知遇,又敢竊謂門下,雖知百近溪,不如今日一察山農子也。」山農以戍出,年八十餘。《前言》
梁汝元字夫山,其後改姓名爲何心隱,吉州永豐人。少補諸生,從學於山農,與聞心齋立本之旨。時吉州三四大老,方以學顯,心隱恃其知見,輒狎侮之。謂《大學》先齊家,乃搆萃和堂以合族,身理一族之政,冠婚喪祭賦役,一切通其有無,行之有成。會邑令有賦外之征,心隱貽書以誚之,令怒,誣之當道,下獄中。孝感程後臺在胡總制幕府,檄江撫出之。總制得心隱,語人曰:「斯人無所用,在左右能令人神王耳。」已同後臺入京師,與羅近溪、耿天臺游。一日遇江陵於僧舍,江陵時爲司業,心隱率爾曰:「公居太學,知太學道乎?」江陵爲勿聞也者,目攝之曰:「爾意時時欲飛,卻飛不起也。」江陵去,心隱舍然若喪,曰:「夫夫也,異日必當國,當國必殺我。」心隱在京師,闢各門會館,招來四方之士,方技雜流,無不從之。是時政由嚴氏,忠臣坐死者相望,卒莫能動。《前言》
有藍道行者,以乩術幸上,心隱授以密計,偵知嵩有揭帖,乩神降語,今日當有一奸臣言事,上方遲之,而嵩揭至,上由此疑嵩。御史鄒應龍因論嵩敗之。然上猶不忘嵩,尋死道行於獄。心隱踉蹌,南過金陵,謁何司寇。司寇者,故爲江撫,脫心隱於獄者也。然而嚴黨遂爲嚴氏仇心隱,心隱逸去,從此蹤跡不常,所游半天下。《前言》
江陵當國,御史傅應禎、劉臺連疏攻之,皆吉安人也,江陵因仇吉安人。而心隱故嘗以術去宰相,江陵不能無心動。心隱方在孝感聚徒講學,遂令楚撫陳瑞捕之,未獲而瑞去。王之垣代之,卒致之。心隱曰:「公安敢殺我?亦安能殺我?殺我者張居正也。」遂死獄中。心隱之學,不墮影響,有是理則實有是事,無聲無臭,事藏於理,有象有形,理顯於事,故曰:「無極者,流之無君父者也,必皇建其有極,乃有君而有父也。必會極,必歸極,乃有敬敬以君君也,乃有親親以父父也。又必《易》有太極,乃不墮於弒君弒父,乃不流於無君無父,乃乾坤其君臣也,乃乾坤其父子也。」又曰:「孔、孟之言無欲,非濂溪之言無欲也。欲惟寡則心存,而心不能以無欲也。欲魚、欲熊掌,欲也,舍魚而取熊掌,欲之寡也。欲生、欲義,欲也,舍生而取義,欲之寡也。欲仁非欲乎?得仁而不貪,非寡欲乎?從心所欲,非欲乎?欲不踰矩,非寡欲乎?此即釋氏所謂妙有乎?」蓋一變而爲儀、秦之學矣。《前言》
鄧豁渠初名鶴,號太湖,蜀之內江人。爲諸生時,不說學。趙大洲爲諸生,談聖學於東壁,渠爲諸生講舉業於西序,朝夕聲相聞,未嘗過而問焉。已漸有入,卒摳衣爲弟子。一旦棄家出遊,遍訪知學者,以爲性命甚重,非拖泥帶水可以成就,遂落髮爲僧。《前言》
訪李中溪元陽於大理,訪鄒東廓、劉師泉於江右,訪王東涯於泰州,訪蔣道林於武陵,訪耿楚倥於黃安。與大洲不相聞者數十年,大洲起官過衛輝,渠適在焉,出迎郊外。大洲望見,驚異下車,執手徒行十數里,彼此潸然流涕。大洲曰:「誤子者,余也。往余言學過高,致子於此,吾罪業重矣。向以子爲死,罪惡莫贖,今尚在,亟歸廬而父墓側終身可也。吾割田租百石贍子。」因書券給之。時有來大洲問學者,大洲令渠答之。大洲聽其議論,大恚曰:「吾藉是以試子近詣,乃荒謬至此。」大洲入京,渠復遊齊、魯間,初無歸志。《前言》
大洲入相,乃來京候謁,大洲拒不見。屬宦蜀者攜之歸,至涿州,死野寺中。渠自序爲學云:「己亥,禮師,聞良知之學,不解。入青城山參禪十年。至戊申,入雞足山,悟人情事變外,有個擬議不得妙理。當時不遇明師指點,不能豁然通曉。癸丑,抵天池,禮月泉,陳雞足所悟,泉曰:『第二機即第一機。』渠遂認現前昭昭靈靈的,百姓日用不知,渠知之也。甲寅,廬山禮性空,聞無師智聞說『沒有甚麼,甚麼便是』,始達良知之學,同是一機軸,均是認天機爲向上事,認神明爲本來人。延之戊午,居灃州八年,每覺無日新之益,及聞三公俱不免輪迴生死,益加疑惑。因入黃安,居楚倥茅屋,始達父母未生前的、先天地生的、水窮山盡的、百尺竿頭外的所謂不屬有無,不屬真妄,不屬生滅,不屬言語,常住真心,與後天事不相聯屬。向日雞足所參人情事變的,豁然通曉,被月泉所誤二十餘年。丙寅以後,渠之學日漸幽深玄遠。如今,也沒有我,也沒有道,終日在人情事變中,若不自與,泛泛然如虛舟飄瓦而無著落,脫胎換骨實在於此。渠學之誤,只主見性,不拘戒律,先天是先天,後天是後天,第一義是第一義,第二義是第二義,身之與性,截然分爲二事,言在世界外,行在世界內,人但議其縱情,不知其所謂先天第一義者,亦只得完一個無字而已。嗟乎!是豈渠一人之誤哉?」《前言》
方與時字湛一,黃陂人也。弱冠爲諸生,一旦棄而之太和山習攝心術,靜久生明。又得黃白術於方外,乃去而從荊山遊,因得遇龍溪、念菴,皆目之爲奇士。車轍所至,縉紳倒屣,老師上卿,皆拜下風。然尚玄虛,侈談論。耿楚倥初出其門,久而知其偽,去之。一日謂念菴曰:「吾儕方外學,亦有秘訣,待人而傳,談聖學何容易耶?」念菴然之。湛一即迎至其里道明山中,短榻夜坐,久之無所得而返。後臺、心隱大會礦山,車騎雍容,湛一以兩僮舁一籃輿往,甫揖,心隱把臂謂曰:「假我百金。」湛一唯唯,即千金惟命。巳入京師,欲挾術以干九重,江陵聞之曰:「方生此鼓,從此撾破矣。」無何,嚴世蕃聞其爐火而艷之。湛一避歸。胡廬山督楚學,以其昔嘗誑念菴也,檄有司捕治,湛一乃逃而入新鄭之幕。新鄭敗走,匿太和山,病瘵死。《前言》
程學顏字二蒲,號後臺,孝感人也。官至太僕寺丞。自以此學不進,背地號泣,其篤志如此。心隱死,其弟學博曰:「梁先生以友爲命,友中透於學者,錢同文外,獨吾兄耳。先生魂魄應不去吾兄左右。」乃開後臺墓合葬焉。《前言》
錢同文字懷蘇,福之興化人。知祁門縣,入爲刑部主事,累轉至郡守。與心隱友善,懷蘇嘗言:「學道人堆堆,只在兄弟款中,未見有掙上父母款者。」《前言》
管志道字登之,號東溟,蘇之太倉人。隆慶辛未進士。除南京兵部主事,改刑部。江陵秉政,東溟上疏條九事,以譏切時政,無非欲奪其威福,歸之人主。其中有憲綱一條,則言兩司與巡方抗禮,國初制也,今之所行,非是。江陵即出之爲廣東僉事以難之,使之爲法自敝也。果未幾,御史龔懋賢劾之,謫鹽課司提舉。明年,外計,以老疾致仕。萬曆戊申卒,年七十三。東溟受業於耿天臺,著書數十萬言,大抵鳩合儒釋,浩汗而不可方物。謂「乾元無首之旨,與《華嚴》性海渾無差別,《易》道與天地準,故不期與佛老之祖合而自合,孔教與二教峙,故不期佛老之徒爭而自爭。教理不得不圓,教體不得不方,以仲尼之圓,圓宋儒之方,而使儒不礙釋,釋不礙儒。以仲尼之方,方近儒之圓,而使儒不濫釋,釋不濫儒。唐、宋以來,儒者不主孔奴釋,則崇釋卑孔,皆於乾元性海中自起藩籬,故以乾元統天,一案兩破之也。」其爲孔子闡幽十事,言「孔子任文統,不任道統,一也。居臣道,不居師道,二也。刪述《六經》,從游七十二子,非孔子定局,三也。與夷、惠易地,則爲夷、惠,四也。孔子知天命,不專以理,兼通氣運,五也。一貫尚屬悟門,實之必以行門,六也。敦化通於性海,川流通於行海,七也。孔子曾師老聃,八也。孔子從先進,是黃帝以上,九也。孔子得位,必用恒、文做法,十也。」按東溟所言,亦只是三教膚廓之論。平生尤喜談鬼神夢寐,其學不見道可知。泰州張皇見龍,東溟闢之,然決儒釋之波瀾,終是其派下人也。《前言》
王艮字汝止,號心齋,泰州之安豐場人。七歲受書鄉塾,貧不能竟學。從父商於山東,常銜《孝經》、《論語》、《大學》袖中,逢人質難,久而信口談解,如或啟之。其父受役,天寒起盥冷水,先生見之,痛哭曰:「爲人子而令親如此,尚得爲人乎?」於是有事則身代之。先生雖不得專功於學,然默默參究,以經證悟,以悟釋經,歷有年所,人莫能窺其際也。一夕夢天墮壓身,萬人奔號求救,先生舉臂起之,視其日月星辰失次,復手整之。覺而汗溢如雨,心體洞徹。記曰:「正德六年間,居仁三月半。」自此行住語默,皆在覺中。乃按《禮經》製五常冠、深衣、大帶、笏板,服之。曰:「言堯之言,行堯之行,而不服堯之服,可乎?」時陽明巡撫江西,講良知之學,大江之南,學者翕然信從。顧先生僻處,未之聞也。有黃文剛者,吉安人,而寓泰州,聞先生論,詫曰:「此絕類王巡撫之談學也。」先生喜曰:「有是哉!雖然王公論良知,艮談格物,如其同也,是天以王公與天下後世也;如其異也,是天以艮與王公也。」即日啟行,以古服進見,至中門舉笏而立,陽明出迎於門外。始入,先生據上坐。辯難久之,稍心折,移其坐於側。論畢,乃嘆曰:「簡易直截,艮不及也。」下拜自稱弟子。退而繹所聞,間有不合,悔曰:「吾輕易矣!」明日入見,且告之悔。陽明曰:「善哉!子之不輕信從也。」先生復上坐,辯難久之,始大服,遂爲弟子如初。《處士王心齋先生艮》
陽明謂門人曰:「向者吾擒宸濠,一無所動,今卻爲斯人動矣。」陽明歸越,先生從之。來學者多從先生指授,已而嘆曰:「千載絕學,天啟吾師,可使天下有不及聞者乎?」因問陽明以孔子轍環車制,陽明笑而不答。歸家遂自創蒲輪,招搖道路,將至都下。有老叟夢黃龍無首,行雨至崇文門,變爲人立。晨起往候,而先生適至。《處士王心齋先生艮》
當是時,陽明之學,謗議蜂起,而先生冠服言動,不與人同,都人以怪魁目之。同門之在京者勸之歸,陽明亦移書責之,先生始還會稽。陽明以先生意氣太高,行事太奇,痛加裁抑,及門三日不得見。陽明送客出門,先生長跪道旁,曰:「艮知過矣。」陽明不顧而入,先生隨至庭下,厲聲曰:「仲尼不爲已甚。」陽明方揖之起。陽明卒於師,先生迎哭至桐廬,經紀其家而後返。開門授徒,遠近皆至。同門會講者,必請先生主席。陽明而下,以辯才推龍溪,然有信有不信,惟先生於眉睫之間,省覺人最多。謂「百姓日用即道」,雖僮僕往來動作處,指其不假安排者以示之,聞者爽然。御史吳疏山悌上疏薦舉,不報。嘉靖十九年十二月八日卒,年五十八。《處士王心齋先生艮》
先生以「格物,即物有本末之物。身與天下國家一物也,格知身之爲本,而家國天下之爲末,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反己,是格物底工夫,故欲齊治平在於安身。《易》曰:『身安而天下國家可保也。』身未安,本不立也,知身安者,則必愛身、敬身。愛身、敬身者,必不敢不愛人、不敬人。能愛人、敬人,則人必愛我、敬我,而我身安矣。一家愛我敬我,則家齊,一國愛我敬我,則國治,天下愛我敬我,則天下平。故人不愛我,非特人之不仁,己之不仁可知矣。人不敬我,非特人之不敬,己之不敬可知矣。」此所謂淮南格物也。子劉子曰:「後儒格物之說,當以淮南爲正。」第少一註腳,格知誠意之爲本,而正修治平之爲末,則備矣。《處士王心齋心先生艮》
然所謂安身者,亦是安其心耳,非區區保此形骸之爲安也。彼居危邦,入亂邦,見幾不作者,身不安而心固不安也,不得已而殺身以成仁。文王之羑里,夷、齊之餓,心安則身亦未嘗不安也。乃先生又曰:「安其身而安其心者上也,不安其身而安其心者次之,不安其身又不安其心,斯爲下矣。而以緡蠻爲安身之法,無乃開一臨難苟免之隙乎?」先生以九二見龍爲正位,孔子修身講學以見於世,未嘗一日隱也。故有以伊、傅稱先生者,先生曰:「伊、傅之事我不能,伊、傅之學我不由,伊、傅得君,可謂奇遇,如其不遇,終身獨善而已。孔子則不然也。」此終蒲輪轍環意見,陽明之所欲裁抑者,熟處難忘也。於遯世不見知而不悔之學,終隔一塵。先生曰:「聖人以道濟天下,是至重者道也;人能弘道,是至重者身也。道重則身重,身重則道重,故學也者,所以學爲師也,學爲長也,學爲君也。以天地萬物依於身,不以身依於天地萬物,舍此皆妾婦之道。」聖人復起不易斯言。《處士王心齋心先生艮》
問「止至善」之旨。曰:「明明德以立體,親民以達用,體用一致,先生辨之悉矣。但謂至善爲心之本體,卻與明德無別,死非本旨。堯、舜執中之傳,以至孔子,無非明明德親民之學,獨未知安身一義,乃未有能止至善者。故孔子透悟此理,卻於明明德親民中,立起一個極來,又說個在止於至善。止至善者,安身也,安身者,立天下之大本也。本治而末治,正己而物正也,大人之學也。是故身也者,天地萬物之本也,天地萬物末也。知身之爲本,是以明明德而親民也。身未安,本不立也。本亂而末治者,否矣。本既不治,末愈亂也。故《易》曰:『身安而天下國家可保也。』不知安身,則明明德親民卻不曾立得天下國家的本,是故不能主宰天地,斡旋造化。立教如此,故自生民以來,未有盛於孔子者也。」《心齋語錄》
問:「止至善爲安身,亦何所據乎?」曰:「以經而知安身之爲止至善也。《大學》說個止至善,便只在止至善上發揮。知止,知安身也。定靜安慮,得安身而止至善也。物有本末,故物格而後知本也。知本,知之至也。知至,知止也。自天子至此,謂知之至也,乃是釋格物致知之義。身與天下國家一物也,惟一物而有本末之謂。格,絜度也,絜度於本末之間,而知本亂而末治者否矣。此格物也。物格,知本也,知本,知之至也,故曰:『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爲本也。』修身立本也,立本安身也。」引《詩》釋止至善,曰:「『緡蠻黃鳥,止於丘隅』,知所以安身也。孔子曰:『於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要在知安身也。《易》曰:『君子安其身而後動。』又曰:『利用安身。』又曰:『身安而天下國家可保也。』孟子曰:『守孰爲大?守身爲大,失其身而能事其親者,吾未之聞。』同一旨也。」《心齋語錄》
問「格字之義」。曰:「格如格式之格,即絜矩之謂。吾身是個矩,天下國家是個方,絜矩則知方之不正,由矩之不正也。是以只去正矩,卻不在方上求,矩正則方正矣,方正則成格矣,故曰物格。吾身對上下前後左右是物,絜矩是格也。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便見絜度格字之義。格物,知本也,立本,安身也,安身以安家而家齊,安身以安國而國治,安身以安天下而天下平也。故曰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修其身而天下平。不知安身,便去幹天下國家事,是之爲失本。就此失腳,將烹身割股,餓死結纓,且執以爲是矣。不知身不能保,又何以保天下國家哉!」《心齋語錄》
知本,知止也,如是而不求於末定也;如是而天地萬物不能撓己靜也;如是而首出庶物,至尊至貴安也;如是而知幾先見,精義入神,仕止久速,變通趨時慮也;如是而身安如黃鳥,色斯舉矣,翔而後集,無不得所止矣,止至善也。《心齋語錄》
問:「反己是格物否?」曰:「物格知至,知本也;誠意正心,修身立本也,本末一貫。是故愛人、治人、禮人,格物也。不親、不治、不答,是謂行有不得於心,然後反己也。格物然後知反己,反己是格物的工夫。反之如何,正己而已矣。反其仁治敬,正己也。其身正而天下歸之,此正己而物正也,然後身安也。」《心齋語錄》
有疑安身之說者,曰:「夷、齊雖不安其身,然而安其心矣。」曰:「安其身而安其心者,上也;不安其身而安其心者次之;不安其身又不安其心,斯爲下矣。危其身於天地萬物者,謂之失本;潔其身於天地萬物者,爲之遺末。」《心齋語錄》
知得身是天下國家之本,則以天地萬物依於己,不以己依於天地萬物。《心齋語錄》
見龍,可得而見之謂也;潛龍,則不可得而見矣。惟人,皆可得而見,故利見大人。聖人,雖時乘六龍,然必當以見龍爲家舍。《心齋語錄》
顏子有不善,未嘗不知,常知故也。知之未嘗復行,常行故也。《心齋語錄》
孔子謂:「二三子以我爲隱乎?」此隱字,對見字說。孔子在當時,雖不仕,而無行不與二三子,是修身講學以見於世,未嘗一日隱也。《心齋語錄》
體用不一,只是功夫生。《心齋語錄》
人之天分有不同,論學則不必論天分。《心齋語錄》
聖人之道無異於百姓日用,凡有用者皆謂之異端。《心齋語錄》
天性之體,本自活潑,鳶飛魚躍,便是此體。《心齋語錄》
愛人直到人亦愛,敬人直到人亦敬,信人直到人亦信,方是學無止法。《心齋語錄》
有以伊、傅稱先生者,先生曰:「伊、傅之事我不能,伊、傅之學我不由。」曰:「何謂也?」曰:「伊、傅得君,設其不遇,則終身獨善而已。孔子則不然也。」《心齋語錄》
天下之學,惟有聖人之學好學,不費些子氣力,有無邊快樂。若費些子氣力,便不是聖人之學,便不樂。《心齋語錄》
「不亦說乎?」說是心之本體。《心齋語錄》
孔子雖天生聖人,亦必學《詩》、學《禮》、學《易》,逐段研磨,乃得明徹之至。《心齋語錄》
舜於瞽瞍,命也,舜盡性而瞽瞍底豫,是故君子不謂命也。孔子不遇,命也,而明道以淑斯人,不謂命也。若天民則聽命矣,大人造命。《心齋語錄》
一友持功太嚴,先生覺之曰:「是學爲子累矣。」因指斲木者示之曰:「彼卻不曾用功,然亦何嘗廢學。」《心齋語錄》
戒慎恐懼,莫離卻不不聞,不然便入於有所戒慎、有所恐懼矣。故曰:「人性上不可添一物!」《心齋語錄》
天理者,天然自有之理也;纔欲安排如何,便是人欲。《心齋語錄》
百姓日用條理處,即是聖人之條理處,聖人知便不失,百姓不知便爲失。《心齋語錄》
有心於輕功名富貴者,其流弊至於無父無君;有心於重功名富貴者,其流弊至於弒父與君。《心齋語錄》
即事是學,即事是道,人有困於貧而凍餒其身者,則亦失其本而非學也。《心齋語錄》
學者問「放心難求」,先生呼之即應。先生曰:「爾心見在,更何求乎?」學者初見先生,常指之曰:「即爾此時,就是未達。」曰:「爾此時何等戒懼,私欲從何處入。常常如此,便是允執厥中。」《心齋語錄》
有疑「出必爲帝者師,處必爲天下萬世師」者,曰:「禮不云乎,學也者,學爲人師也。學不足以爲人師,皆苟道也。故必以修身爲本,然後師道立。身在一家,必修身立本,以爲一家之法,是爲一家之師矣;身在一國,必修身立本,以爲一國之法,是爲一國之師矣;身在天下,必修身立本,以爲天下之法,是爲天下之師矣。是故出不爲帝者師,是漫然苟出,反累其身,則失其本矣;處不爲天下萬世師,是獨善其身,而不講明此學於天下,則遺其本矣。皆非也,皆小成也。《心齋語錄》
明哲者,良知也。明哲保身者,良知良能也。知保身者,則必愛身;能愛身,則不敢不愛人;能愛人,則人必愛我;人愛我,則吾身保矣。能愛身者,則必敬身;能敬身,則不敢不敬人;能敬人,則人必敬我;人敬我,則吾身保矣。故一家愛我,則吾身保,吾身保,然後能保一家;一國愛我,則吾身保,吾身保,然後能保一國;天下愛我,則吾身保,吾身保,然後能保天下。知保身而不知愛人,必至於適己自便,利己害人,人將報我,則吾身不能保矣。吾身不保,又何以保天下國家哉!能知愛人,而不知愛身,必至於烹身割股,舍生殺身,則吾身不能保矣。吾身不能保,又何以保君父哉!《明哲保身論》《心齋語錄》
夫仁者愛人,信者信人,此合外內之道也。於此觀之,不愛人,己不仁可知矣;不信人,己不信可知矣。夫愛人者人恒愛之,信人者人恒信之,此感應之道也。於此觀之,人不愛我,非特人之不仁,己之不仁可知矣;人不信我,非特人之不信,己之不信可知矣。《勉仁方》《心齋語錄》
徐子直問曰:「何哉夫子之所謂尊身也?」曰:「身與道原是一件,至尊者此道,至尊者此身。尊身不尊道,不謂之尊身,尊道不尊身,不謂之尊道。須道尊身尊,纔是至善。故曰:『天下有道,以道身;天下無道,以身道。』必不以道乎人。有王者必來取法,學焉而後臣之,然後不勞而王。如或不可則去。仕止久速,精義入神,見機而作,避世避地,避言避色,如神龍變化,莫之能測。若以道從人,妾婦之道也。己不能尊信,又豈能使人尊信哉!」《心齋語錄》
問「莊敬持養工夫」。曰:「道一而已矣。中也,良知也,性也,一也。識得此理,則現現成成,自自在在。即此不失,便是莊敬;即此常存,便是持養,真不須防檢。不識此理,莊敬未免意,纔意,便是私心。」《心齋語錄》
問:「常恐失卻本體,即是戒慎恐懼否?」曰:「且道失到那裏去?」子謂王子敬:「近日工夫如何?」對曰:「善念動則充之,妄念動則去之。」問:「善念不動,惡念不動,又如何?」不能對。曰:「此卻是中,卻是性。戒慎恐懼,此而已矣。常是此中,則善念動自知,妄念動自知,善念自充,妄念自去,如此慎獨,便是知立大本。」《心齋語錄》
程子曰:「善固性也,惡亦不可不謂之性。清固水也,濁亦不可不謂之水。」此語恐誤後學。孟子則說「性善」。善固性也,惡非性也,氣質也,變其氣質則性善矣。清固水也,濁非水也,泥沙也,去其泥沙則水清矣。故言學不言氣質,以學能變化氣質也。明得盡渣滓,便渾化。張子云:「形而後有氣質之性,善反之,則天地之性存焉。氣質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此語亦要善看,謂氣質雜性,故曰「氣質之性」。《心齋語錄》
只心有所向,便是欲。有所見,便是妄。既無所向,又無所見,便是無極而太極。良知一點,分分明明,停停當當,不用安排思索。聖神之所以經綸變化,而位育參贊者,皆本諸此也。《與俞純夫》《心齋語錄》
只當在簡易慎獨上用功,當行而行,當止而止,此是集義。又何遇境動搖、閒思妄念之有哉?若只要遇境不動搖,無閒田妄念,此便是告子先我不動心,不知集義者也。毫釐之差,不可不辨。《答劉子中》《心齋語錄》
來書即事是心,更無心矣。即知是事,更無事矣。即見用功精密。《答子直》《心齋語錄》
良知原自無不真實,而真實者未必合良知之妙也,故程子謂:「人性上不容添一物。」《答林子仁》《心齋語錄》
先生問在坐曰:「天下之學無窮,惟何學可以時習之?」江西涂從國對曰:「惟天命之性,可以時習也。」童子周蒞對曰:「天下之學,雖無窮,皆可以時習也。」先生曰:「如以讀書爲學,有時作文,有時學武;如以事親爲學,有時又事君;如以有事爲學,有時又無事;烏在可以時習乎?」童子曰:「天命之性,即天德良知也。如讀書時也依此良知,學作文也依此良知,學事親、事君、有事、無事無不依此良知,學乃所謂皆可時習也。」先生喟然嘆曰:「信予者從國也,始可與言專一矣。啟予者童子也,始可與言一貫矣。」《心齋語錄》
人心本自樂,自將私欲縛。私欲一萌時,良知還自覺。一覺便消除,人心依舊樂。樂是樂此學,學是學此樂。不樂不是學,不學不是樂。樂便然後學,學便然後樂。樂是學,學是樂。嗚呼!天下之樂,何如此學?天下之學,何如此樂?《樂學歌》《心齋語錄》
人心本無事,有事心不樂。有事行無事,多事亦不錯。《示學者》。知得良知卻是誰?良知原有不須知。而今只有良知在,沒有良知之外知。《次先師》《心齋語錄》
先生擬上世廟書,數千言僉言孝弟也。江陵閱其遺稿,謂人曰:「世多稱王心齋,此書數千言,單言孝弟,何迂闊也。」羅近溪曰:「嘻!孝弟可謂迂闊乎?」《心齋語錄》
王襞字宗順,號東崖,心齋仲子也。九歲隨父至會稽,每遇講會,先生以童子歌詩,聲中金石。陽明問之,知爲心齋子,曰:「吾固疑其非越中兒也。」令其師事龍溪、緒山。先後留越中幾二十年。心齋開講淮南,先生又相之。心齋沒,遂繼父講席,往來各郡,主其教事。歸則扁舟於村落之間,歌聲振乎林木,恍然有舞雩氣象。萬曆十五年十月十一日卒,年七十七。《處士王東崖先生襞》
先生之學,以「不犯手爲妙。鳥啼花落,山峙川流,飢食渴飲,夏葛冬裘,至道無餘蘊矣。充拓得開,則天地變化,草木蕃,充拓不去,則天地閉,賢人隱。今人纔提學字,便起幾層意思,將議論講說之間,規矩戒嚴之際,工焉而心日勞,勤焉而動日拙,忍欲希名而誇好善,持念藏機而謂改過,心神震動,血氣靡寧,不知原無一物,原自見成。但不礙其流行之體,真樂自見,學者所以全其樂也,不樂則非學矣。」此雖本於心齋樂學之歌,而龍溪之授受,亦不可誣也。白沙云:「色色信他本來,何用爾腳勞手攘?舞雩三三兩兩,正在勿妄勿助之間。曾點些兒活計,被孟子打併出來,便都是鳶飛魚躍。若無孟子工夫,驟而語之以曾點見趨,一似說夢。蓋自夫子川上一嘆,已將天理流行之體,一日迸出。曾點見之而爲暮春,康節見之而爲元會運世。故言學不至於樂,不可謂之樂。」至明而爲白沙之藤蓑,心齋父子之提唱,是皆有味乎其言之。然而此處最難理會,稍差便入狂蕩一路。所以朱子言曾點不可學,明道說康節豪傑之士,根本不貼地,白沙亦有說夢之戒。細詳先生之學,未免猶在光景作活計也。《處士王東崖先生襞》
朱恕字光信,泰州草偃場人。樵薪養母。一日過心齋講堂,歌曰:「離山十里,薪在家裏,離山一里,薪在山裹。」心齋聞之,謂門弟子曰:「小子聽之,道病不求耳,求則不難,不求無易。」樵聽心齋語,浸浸有味。於是每樵必造下聽之。飢則向都養乞漿,解裹飯以食。聽畢則浩歌負薪而去。門弟子其然,轉相驚異。有宗姓者,招而謂之曰:「吾以數十金貸汝,別尋活計,庶免作苦,且可日夕與吾輩遊也。」樵得金,俯而思,繼而大恚曰:「子非愛我。我自憧憧然,經營念起,斷送一生矣。」遂擲還之。胡廬山爲學使,召之不往。以事役之,短衣徒跣入見,廬山與之成禮而退。《處士王東崖先生襞·樵夫朱恕》
韓貞字以中,號樂吾,興化人。以陶瓦爲業。慕朱樵而從之學,後乃卒業東崖。粗識文字。有茅屋三間,以之償債,遂處中,自詠曰:「三間茅屋歸新主,一片霞是故人。」年逾三紀未娶,東崖弟子醵金爲之完姻。久之,覺有所得,遂以化俗爲任,隨機指點農工商賈,從之遊者千餘。秋成農隙,則聚徒談學,一村既畢,又之一村,前歌後答,絃誦之聲,洋洋然也。縣令聞而嘉之,遺米二石,金一鍰。樂吾受米返金。令問政,對曰:「儂窶人,無能補於左右。第凡與儂居者,幸無訟牒煩公府,此儂之所以報明府也。」耿天臺行部泰州,大會心齋祠,偶及故相,喜怒失常。樂吾拊叫曰:「安能如儂識此些字意耶?」天臺笑曰:「窮居而意氣有加,亦損也。」東崖曰:「韓生識之,大行窮居,一視焉可也。」樂吾每遇會講,有談世事者,輒大噪曰:「光陰有幾,乃作此閒談耶!」或尋章摘句,則大恚曰:「舍卻當下不理會,搬弄陳言,此豈學究講肆耶?」在坐爲之警省。《處士王東崖先生襞·陶匠韓樂吾》
夏廷美,繁昌田夫也。一日聽張甑山講學,謂:「爲學,學爲人也。爲人須求爲真人,毋爲假人。」叟憮然曰:「吾平日爲人,得毋未真耶?」乃之楚,訪天臺。天臺謂:「汝鄉焦弱侯可師也。」歸從弱侯遊,得自然旨趣。弱侯曰:「要自然便不自然,可將汝自然拋去。」叟聞而有省。叟故未嘗讀書,弱侯命之讀《四書》,樂誦久之,喟然曰:「吾閱《集註》,不能了了。以本文反身體貼,如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竊謂仁者人也,人原是天,人不知天,便不是人。如何能事親稱孝子?《論語》所謂異端者,謂其端異也。吾人須研究自己爲學初念,其發端果是爲何,乃爲正學。今人讀孔、孟書,祇爲榮肥計,便是異端,如何又闢異端?」《處士王東崖先生襞·田夫夏叟》
又曰:「吾人須是自心作得主宰,凡事只依本心而行,便是大丈夫。若爲世味牽引,依違從物,皆妾婦道也。」又曰:「天理人欲,誰氏作此分別?儂反身細求,只在迷悟間。悟則人欲即天理,迷則天理亦人欲也。」李士龍爲講經社,供奉一僧。叟至會,拂衣而出,謂士龍子曰:「汝父以學術殺人,奈何不諍?」又謂人曰:「都會講學,乃擁一死和尚講佛經乎?作此勾當,成何世界?」會中有言「良知非究竟宗旨,更有向上一著,無聲無臭是也。」叟矍然起立,抗聲曰:「良知曾有聲有臭耶?」《處士王東崖先生襞·田夫夏叟》
學者自學而已,吾性分之外,無容學者也。萬物皆備於我,而仁義禮智之性,果有外乎?率性而自知自能,天下之能事畢矣。《東崖語錄》
性之靈明曰良知,良知自能應感,自能約心思而酬酢萬變。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一毫不勞勉強扭捏,而用智者自多事也。《東崖語錄》
纔提起一個學字,卻似便要起幾層意思,不知原無一物,原自現成,順明覺自然之應而已。自朝至暮,動作施爲,何者非道?更要如何,便是與蛇畫足。《東崖語錄》
意思悠遠,襟懷灑落,興趣深長,非有得於養心之學,未或能然。道本無言,因言而生解,執解以爲道,轉轉分明,翻成迷念。《東崖語錄》
良知之靈,本然之體也。純粹至精,雜纖毫意見不得。若立意要在天地間出頭,做件好事,亦是爲此心之障。王介甫豈不是要做好事,只立意堅持,愈執愈壞了。《東崖語錄》
鳥啼花落,山峙川流,飢食渴飲,夏葛冬裘,至道無餘蘊矣。充拓得開,則天地變化,草木蕃,充拓不去,則天地閉,賢人隱。《東崖語錄》
人之性,天命是已。視聽言動,初無一毫計度,而自無不知不能者,是曰天聰明。於茲不能自得,自昧其日用流行之真,是謂不智而不巧,則其學不過出於念慮億度,展轉相尋之私而已矣,豈天命之謂乎!《東崖語錄》
將議論講說之間,規矩戒嚴之際,工焉而心日勞,勤焉而動日拙,忍欲希名而誇好善,持念藏穢而謂改過,據此爲學,百慮交錮,血氣靡寧。《東崖語錄》
孟子曰:「我固有之也,非由外鑠我也。」今皆以鑠我者目學,固有者爲不足,何其背哉!《東崖語錄》
天地以大其量,山岳以聳其志,冰霜以嚴其操,春陽以和其氣。《東崖語錄》
大凡學者用處皆是,而見處又有未融,及至見處似是,而用處又若不及,何也?皆坐見之爲病也。定與勘破,竊以舜之事親,孔之曲當,一皆出於自心之妙用耳。與飢來喫飯,倦來眠,同一妙用也。人無二心,故無二妙用,其不及舜、孔之妙用者,特心不空而存見以障之耳。不務徹其心之障,而徒以聖人圓神之效,畢竭精神,恐其不似也。是有影響之似之說。《東崖語錄》
問「學何以乎?」曰:「樂。」再問之,則曰:「樂者,心之本體也。有不樂焉,非心之初也。吾求以復其初而已矣。」「然則必如何而後樂乎?」曰:「本體未嘗不樂。今曰必如何而後能是,欲有加於本體之外也。」「則然遂無事於學乎?」曰:「何爲其然也?莫非學也,而皆所以求此樂也。樂者,樂此學;學者,學此樂。吾先子蓋常言之也。」「如是則樂亦有辨乎?」曰:「有有所倚而後樂者,樂以人者也。一失其所倚,則慊然若不足也。無所倚而自樂者,樂以天者也。舒慘欣戚,榮悴得喪,無適而不可也。」「既無所倚,則樂者果何物乎?道乎?心乎?」曰:「無物故樂,有物則否矣。且樂即道,樂即心也。而曰所樂者道,所樂者心,是上之也。」「學止於是而已乎?」曰:「昔孔子之稱顏回,但曰『不改其樂』,而其自名也,亦曰『樂在其中』。其所以喟然而與點者,亦以此也。二程夫子之聞學於茂叔也於此。蓋終身焉,而豈復有所加也。」曰:「孔、顏之樂,未易識也,吾欲始之以憂,而終之以樂,可乎?」曰:「孔、顏之樂,愚夫愚婦之所同然也,何以曰未易識也?且樂者,心之體也,憂者,心之障也,欲識其樂,而先之以憂,是欲全其體而故障之也。」「然則何以曰『憂道』?何以曰『君子有終身之憂』乎?」曰:「所謂憂者,非如是之膠膠役役然,以外物爲戚戚者也。所憂者道也,其憂道者,憂其不得乎學也。舜自耕稼陶漁,以至爲帝,無往不樂。而吾獨否也。是故君子終身憂之也,是其憂也,乃所以爲樂其樂也,則自無庸於憂耳。」《東崖語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