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明儒學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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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儒學案

卷22江右七

有言伍公焚鬚小卻,暫如側席,遣牌取伍首,座中惴惴,而先生略不見顏色。後聞濠就擒,詢實給賞,還坐,徐曰:「聞濠已擒,當不偽。第傷死者多耳。」已而武皇遣威武大將軍牌追取濠,先生不肯出迎,且曰:「此父母亂命,忍從臾乎?」其後江彬等讒以大逆,事叵測,先生特爲老親加念,其他迄不動心。《論學書》

異時又與張忠輩爭席,卒不爲屈,未嘗一動氣。臨終,家人問後事,不答。門人周積問遺言,微哂曰:「此心光明,亦復何言!」今之學者,平居非不侃侃,其臨艱大之境,處非常之變,能不動心有是乎?若非真能致其良知,而有萬物一體之實者,未易臻也。先師羅文恭至晚年,始歎服先生雖未聖,而其學聖學也。然則陽明不爲充實光輝之大賢矣乎?獨當時桂文襄以私憾謗之,又有以紫陽異同,且不襲後儒硬格,故致多口,迄無證據,識者冤之。昔在大舜尚有臣父之譏,伊尹亦有要君之誚,李大伯詆孟子之欲爲佐命,大聖賢則有大謗議,蓋自古已然矣。足下豈亦緣是遂詆之耶?抑未以身體而參究之故耶?夫吾黨虛心求道,則雖一畸士,未忍以無影相加,而況於大賢乎?恐明眼者不議陽明,而反議議者也。《編》中云:「良知醒而蕩。」夫醒則無蕩,蕩則非醒,謂醒而蕩,恐未見良知真面目也。又詆其「張皇一體」,吾人分也,觀今學者,只見爾我藩籬,一語不合,輒起戈矛,幾曾有真見一體,而肯張皇示人者哉!斯語寧無亦自左耶?雖然,足下令之高明者也,昔不喜心學,今表章之,安知異日不并契陽明,將如文恭之晚年篤信耶?近百年內,海內得此學表,表裨於世者不鮮,屢當權奸,亦惟知此學者能自屹立,今居然可數矣。其間雖有靜言庸違者,此在孔門程門亦有之,於斯學何貶焉!不穀辱公提攜斯道如疇昔,小有過誤,相咎不言。今關學術不小,曷忍默默?固知希聖者舍己從人,又安知不如往昔不假言而自易耶?且知足下必從事致虛立本,是日新得,仍冀指示,益隆久要,豈謂唐突耶!《論學書》

前論《白沙文編》,嚽答想未達,復承《石經大學》刻本之寄。讀刻後《考辨》諸篇,知足下論議勤矣。締觀之,嘻其甚矣。僕本欲忘言,猶不忍於坐視,聊復言其概。夫《考辨》諸作,類以經語剪綴,頓挫鼓舞,見於筆端。其大略曰「修身爲本,格物爲知本」,曰「崇禮」,曰「謹獨」,若亦可以不畔矣。及竟其終篇,繹其旨歸,則與孔子、孟子之學,一何其霄淵相絕也。夫《大學》修身爲本,格物爲知本,足下雖能言之,然止求之動作威儀之間,則皆末焉而已矣。夫修身者,非脩其血肉之軀,亦非血肉能自修也。故正心、誠意、致知,乃所以修動作威儀之身,而立家國天下之本也。格物者,正在於知此本而不泛求於末也。今足下必欲截去正心誠意致知以言修身,抹摋定靜安慮而飭末節,則是以血肉修血肉,而卒何以爲之修哉?譬之瞽者,以暮夜行於岐路,鮮有不顛蹶而迷謬者。是足下未始在修身,亦未始知本也。孟氏所謂「行之不著,習矣不察,終身由之而不知道者」,正謂此耳。將謂足下真能從事《大學》可乎?禮也者,雖修身之事,然禮有本有文,此合內外之道,蓋孔子言之也。《論學書》

今足下言禮,乃專在於動作威儀之間,凡涉威儀,則諄切而不已,一及心性,則裁削而不錄,獨詳其文,而重違其本,乃不知無本不可以成文。姑不它言,即孔子論孝曰:「不敬何以別乎?」曰「色難」。豈非有吾心之敬,而後有能養之文,不敬則近獸畜;有吾心之愛,而後有愉婉之文,不愛則爲貌敬。若足下所言,似但取於獸畜貌敬,而不顧中心敬愛何如也。此可爲孝,亦可爲禮乎?《論學書》

《易繫》言「美在其中,而後能暢於四肢」,孟氏言「所性根心,而後能睟面盎背。」今足下但知詳於威儀,而不知威儀從出者由「美在其中」,「所性根心」也。《大學》言「恂慄威儀」,蓋由恂慄而後有威儀,威儀豈可以聲音笑貌爲哉?足下又曰:「言語必信,容貌必莊,論必准諸古者,不論所得淺深,而皆謂之誠。」若是則後世之不侵然諾,與夫色莊象恭之徒,皆可爲誠矣。又如王莽,厚履高冠,色厲言方,恭儉下士,曲有禮意。及其居位,一令一政,皆准諸《虞典》、《周禮》。據其文,未可謂非古也,其如心之不古何哉!此亦可謂誠耶?況今昔之語心學者,以僕所事所與,言語曷嘗不信?容貌曷嘗不莊,動止曷嘗不准諸古?且見其中美外暢,根心生色,優優乎有道氣象,曷嘗不可畏可象?而足下必欲以無禮坐誣之,僕誠不知足下之所謂禮也。《論學書》

《記》曰:「君子撙節退讓以明禮。」《傳》曰:「讓者禮之實。」今豈以攘臂作色,詆訶它人者,遂爲禮耶?慎獨者,慎其獨知,朱子固言之矣。惟出於獨知,始有十目所視、十手所指之嚴,始有莫見乎隱、莫顯乎微之幾,夫是以不得不慎也。今足下必以獨處訓之,吾恐獨處之時,雖或能禁伏粗跡,然此中之憧憧朋從,且有健於詛盟,慘於劍鋩者矣。足下又不知何以用其功也?蓋足下惟恐其近於心,不知慎之字義,從心從真,非心則又誰獨而誰慎耶?足下又言「聖人諱言心」,甚哉!始言之敢也。夫堯、舜始言「道心」,此不暇論;至伊尹言「一哉王心」,周公言「殫厥心」,《書》又曰「雖收放心,閑之維艱」,曰「乃心罔不在王室」,曰,不二心之臣」,孔子則明指曰「心之精神是謂聖。」此皆非聖人之言乎?夫聖人語心若是詳也,足下獨謂之諱言,是固謂有稽乎?無稽乎?於聖言爲侮乎?非侮乎?且曾、孟語心,亦不暇論;即《論語》一書,其言悅樂,言主忠信,言仁,言敬恕,言內省不疚,言忠信篤敬,參前倚衡,疇非心乎?聖人之語心,恐非足下一手能盡掩也。《論學書》

又謂「聖人不語心,不得已言思」。思果非心乎?此猶知人之數二五,而不知二五即十也。約禮之約,本對博而言,乃不謂之要約,而謂之「約束」;先立其大,本對小體而言,乃不謂之立心,而謂之「強立」。則欲必異於孔、孟也。是皆有稽乎?無稽乎?於聖人爲侮乎?非侮乎?又以「求放心立其大,見大心泰,內重外輕,皆非下學者事」。《論學書》

天下學子,十五入大學,凡皆責之以明德親民正心誠意致知之事,寧有既登仕籍,臨民久矣,而猶謂不當求放心立大者,聖門有是訓乎?且今不教學者以見大重內,則當教之以見小重外可乎?此皆僕未之前聞也。竊詳足下著書旨歸,專在尊稱韓愈,闖予諸儒之上,故首序中屢屢見之。夫韓之文詞氣節,及其功在潮,非不偉也。至其言道,以爲孟軻、楊雄之道,又以臧孫長與孟子並稱。及登華嶽,則震悼呼號,若嬰兒狀,淹潮陽則疏請封禪,甘爲相如。良由未有心性存養之功,故致然耳。安得謂之知道?賈逵以獻頌爲郎,附會圖讖,遂致貴顯;徐榦爲魏曹氏賓客,名在七子之列。二子尤不可以言道。足下悅其外,便其文,以爲是亦足儒矣。則其視存養自得,掘井及泉者,寧不迂而笑之,且拒之矣?乃不知飾土偶獵馬捶者,正中足下之說,足下亦何樂以是導天下而禍之也?且夫古今學者,不出於心性,而獨逞其意見,如荀卿好言禮,乃非及子思、孟子,詆子張、子夏爲飲食賤儒,況其他乎?近時舒梓溪,賢士也,亦疑白沙之學,將爲王莽,爲馮道。《論學書》

以今觀之,白沙果可以是疑乎?皆意見過也。聞足下近上當路書,極訾陽明,加以醜詆。又詆先師羅文恭,以爲雜於新學。是皆可忍乎?僕不能不自疚心,以曩日精誠,不足回足下之左轅故也。雖然,猶幸人心之良知,雖萬世不可殄滅,子思、孟子之道終不以荀氏貶。至白沙、陽明,乃蒙天子昭察,如日月之明,豈非天定終能勝人也哉!矧天下學者,其日見之行存養自得者不鮮。而在足下,既負高明,自不當操戈以阻善,自當虛己求相益爲當也。僕不難於默然,心實不忍,一恃疇昔之誼,一恐真阻天下之善,故不辭多言,亦是既厥心爾。程子有言:「若不能存養,終是說話。」今望足下姑自養,積而後章,審而後發,有言逆心,必求諸道。僕自是言不再。以上《與唐仁卿》《論學書》

卷23江右八

鄒元標字爾瞻,別號南,豫之吉水人。萬曆丁丑進士。其年十月,江陵奪情,先生言:「伏讀聖諭:『朕學尚未成,志尚未定,先生而去,墮其前功。』夫帝王以仁義爲學,繼學爲志,居正道之功利,則學非其學,忘親不孝,則志非其志。皇上而學之志之,其流害有不可勝言者。亦幸而皇上之學未成,志未定,猶可得儒者而救其未然也。」懷疏入長安門,值吳、趙、艾、沈以論奪情受杖。先生視其杖畢,出疏以授寺人。寺人不肯接,曰:「汝豈不怕死,得無妄有所論乎?」先生曰 「此告假本也。」始收之。有旨杖八十,戍貴州都勻衛。《忠介鄒南先生元標》

江陵敗,擢吏科給事中。上陳五事:培君德,親臣工,肅憲紀,崇儒術,飭撫臣。又劾禮部尚書徐學謨、南京戶部尚書張士佩,罷之。學謨者,首輔申時行之兒女姻也。既非時行所堪,而是時黨論方興,謂「趙定宇、吳復菴號召一等浮薄輕進好言喜事之人,與公卿大臣爲難」。大臣與言官相論訐不已,先生尤其所忌,故因災異封事,降南京刑部照磨。乙酉三月,錄建言諸臣,以爲南京兵部主事,轉吏部,歷吏刑二部員外、刑部郎中。罷官家居,建仁文書院,聚徒講學。光宗起爲大理卿。天啟初,陞刑部右侍郎,轉左都御史。建首善書院,與副都御史馮恭定講學。《忠介鄒南先生元標》

群小憚先生嚴毅,恐明年大計,不利黨人。兵科朱童蒙言:「憲臣議開講學之壇,國家恐啟門戶之漸,宜安心本分,以東林爲戒。」工科郭興治言:「當此干戈倥之際,即禮樂潤色,性命精微,無裨短長。」先生言:「先正云:『本分之外,不加毫末。』人生聞道,始知本分內事,不聞道,則所謂本分者,未知果是本分當否也。天下治亂,係於人心,人心邪正,係於學術,法度風俗,刑清罰省,進賢退不肖,舍明學則其道無由。《忠介鄒南先生元標》

湛湛晴空,鳶自飛,魚自躍,天自高,地自下,無一物不備,亦無一事可少。琳宮會館,開目如林,唄語新聲,拂耳如雷,豈獨礙此嘐嘐,則古昔談先王之壇坫耶?臣弱冠從諸長者遊,一登講堂,此心戚戚。既謝計偕,獨處深山者三年。嗣入夜郎,兀坐深箐者六年。浮沉南北,棲遲田畝又三十餘年。賴有此學,死生患難,未嘗隕志。若只以臣等講學,惟宜放棄斥逐之,日以此澆其磊塊,消其抑鬱無聊之氣,則如切如磋道學之語,端爲濟窮救若良方,非盡性至命妙理,亦視斯道太輕,視諸林下臣太淺矣。人生墮地,高者自訓詁帖括外,別無功課,自青紫榮名外,別無意趣,惡聞講學也,實繁有徒。蓋不知不聞道,即位極人臣,動勒旂常,了不得本分事,生是虛生,死是虛死,朽骨青山,黃鳥數聲,不知天與昭昭者飄泊何所!此臣所以束髮至老,不敢退墮自甘者也。前二十年,東林諸臣,有文有行,九原已往,惟是在昔朝貴,自岐意見,一唱眾和,幾付清流。懲前覆轍,不在臣等。」有旨慰留。《忠介鄒南先生元標》

給事中郭允厚言:「侍郎陳大道請恤張居正,元標不悅,修舊怨也。」先生言:「當居正敗時,露章者何止數百人,其間不無望風匿影之徒。臣有疏云:『昔稱伊、呂,今異類唾之矣。昔稱恩師,今仇敵視之矣。』當時臣無隻字發其隱,豈至今四十餘年,與朽骨爲仇乎?虛名浮譽,空中鳥影,世不以大人長者休休有容之度教臣,望臣如村樵里媼,眥必報之流,則未與臣習也。」郭興治又言:「元標無是非之心。」先生言:「興治蓋爲馮三元傅言發也。三元初起官見臣,臣語之曰:『往事再勿提起。』渠曰:『是非卻要說明。』臣曰:『今之邊事家,具一錐鑿,越講是非,越不明白,不如忘言爲愈。』蓋熊廷弼所少者惟一死,廷弼死,法不能獨無。但皇上初登寶位,纔二年所,如尚書、如待郎中丞、如藩臬撫鎮諸臣,纍纍槁街,血腥燕市,成何景象?老成守法,議獄緩死之意,非過也。是非從惻隱中流出,是爲真心之是非,即方從哲滿朝以酖毒爲言,臣謂姑待千秋者,亦是非不必太分明之一證也。」再疏乞歸,始允。未幾卒。逆奄追削爲民,奪誥命。莊烈御極,贈太子太保,謚忠介。《忠介鄒南先生元標》

先生自序爲學曰:「年少氣盛時,妄從光影中窺瞷,自以爲覺矣。不知意氣用事,去道何啻霄壤。又七年,再調刑部,雖略有所入,而流於狂路。賴文潔鄧公來南提醒,不敢放浪。閱三年,入計歸山,十餘年失之繆悠,又十餘年過於調停,不無以神識爲家舍,視先覺尚遠,淨几明窗,水落根見,始知覺者,學之有見也。如人在夢,既醒覺,亦不必言矣。學而實有之已,亦不必言覺矣。」先生之學,以識心體爲入手,以行恕於人倫事物之間、與愚夫愚婦同體爲功夫,以不起意、空空爲極致。離達道,無所謂大本;離和,無所謂中,故先生禪學,亦所不諱。求見本體,即是佛氏之本來面目也。其所謂恕,亦非孔門之恕,乃佛氏之事事無礙也。佛氏之作用是性,則離達道無大本之謂矣。然先生即摧剛爲柔,融嚴毅方正之氣,而與世推移,其一規一矩,必合當然之天則,而介然有所不可者,仍是儒家本色,不從佛氏來也。《忠介鄒南先生元標》

以情識與人混者,情識散時,如湯沃雪;以性真與世游者,性天融後,如漆因膠。《會語》

五倫是真性命,詞氣是真涵養,交接是真心髓,家庭是真政事。父母就是天地,赤子就是聖賢,奴僕就是朋友,寢室就是明堂。平旦可見唐、虞,村市可觀三代,愚民可行古禮,貧窮可認真心。疲癃皆我同胞,四海皆我族類,魚鳥皆我天機,要荒皆我種姓。《會語》

問「爲之不厭」。曰:「知爾之厭,則知夫子之不厭矣。今世從形跡上學,所以厭;聖人從天地生機處學,生機自生生不已,安得厭?」《會語》

善處身者,必善處世;不善處世,賊身者也。善處世者,必嚴修身,不嚴修身,媚世者也。《會語》

學者有志於道,須要鐵石心腸,人生百年轉盻耳,貴乎自立。《會語》

後生不信學有三病:一曰耽閣舉業,不知學問事,如以萬金商,做賣菜傭;二曰講學人多迂闊無才,不知真才從講學中出,性根靈透,遇大事如湛盧刈薪;三曰講學人多假,不知真從假中出,彼既假矣,我棄其真,是因噎廢食也。《會語》

問「儒佛同異。」曰:「且理會儒家極致處,佛家同異不用我告汝。不然,隨人口下說同說異何益?」《會語》

問「如何得分明」。曰:「要胸中分明,愈不分明。須知昏昏亦是分明,不可任清明一邊。昭昭是天,冥冥是天。」《會語》

馬上最好用功,不可放過。若待到家休息,便是馳逐。《會語》

老成持重,與持立保祿相似;收斂定靜,與躲閒避事相似;謙和遜順,與柔媚諧俗相似。中間間不容髮,非研幾者鮮不自害害人。《會語》

說清者便不清,言躬行者未必躬行,言知性命便未知性命,終日說一便是不一,終日說合便是不合,但有心求,求不著便著。《會語》

人只說要收斂,須自有箇頭腦,終日說話,終日幹事,是真收斂。不然,終日兀坐,絕人逃世,究竟忙迫。《會語》

橫逆之來,愚者以爲遭辱,智者以爲拜賜;毀言之集,不肖以爲罪府,賢者以爲福地。小人相處,矜己者以爲荊棘,取人者以爲砥礪。《會語》

目無青白則目明,耳無邪正則耳聰,心無愛憎則心正。置身天地間,平平鋪去,不見崖異,方是爲己之學。學者好說嚴毅方正,予思與造物者游,春風習習,猶恐物之與我拂也。苟未有嚴毅方正之實,而徒襲其跡,徒足與人隔絕。《會語》

未知學人,卻要知學,既知學人,卻要不知有學;未修行人,卻要修行,既修行人,卻要不知有修。予見世之稍學修者,嘵嘵自別於人,其病與不知學修者,有甚差別?《會語》

予別無得力處,但覺本分二字親切,做本分人,說本分話,行本分事。本分外不得加減毫末,識得本分,更有何事!《會語》

道無揀擇,學無精粗。《會語》

下學便是上達,非是下學了纔上達,若下學後上達,是作兩層事了。《會語》

學問原是家常茶飯,濃釅不得,有一毫濃釅,與學便遠。以上《龍華密證》《會語》

孟我疆問:「如何是道心人心?」曰:「不由人力,純乎自然者,道心也;由思勉而得者,人心也。」《會語》

我疆問:「孔子云:『正目而視之,不可得而見也,傾耳而聽之,不可得而聞也。故曰,視於無形,聽於無聲。』子思發之爲不睹不聞,陽明又云:『若睹聞一於理,即不睹不聞也。』其言不同如此!」曰:「孔子懼人看得太粗,指隱處與人看,陽明恐人看得甚細,指顯處與人看,其實合內外之道也。」以上《燕臺會記》《會語》

問「吾有知乎哉章」。曰:「鄙夫只爲有這兩端,所以未能廓然。聖人將他兩端空盡無餘了,同歸於空空。」曰:「然則致知之功如何?」曰:「聖人致之無知而已。」曰:「然則格物之說如何?」曰:「視之不見,聽之不聞,體物而不可遺,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此真格物也。」《南都會記》《會語》

識仁即是格物。《會語》

問「識仁」。曰:「夫子論仁,無過『仁者,人也』一語。當日我看仁做箇幽深玄遠,是奇特的東西,如今看到我輩在一堂之上,即是仁,再無虧欠,切莫錯過。」《會語》

問:「夫子只言仁之用,何以不言仁之體?」曰:「今人體用做兩件看,如何明得?余近來知體即用,用即體,離用無體,離情無性,離顯無微,離已發無未發。非予言也。孟子曰:『惻隱之人,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體會自見。」《會語》

問:「生機時有開發,奈不接續何?」曰:「無斷續者體也,有斷續者見也。」曰:「功將何處?」曰:「識得病處即是藥,識得斷處就是續。」《會語》

一堂之上,有問即答,茶到即接,此處還添得否?此理不須湊泊,不須幫帖。《會語》

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盡者了無一物,渾然太虛之謂,心性亦是強名。以上《龍華會記》《會語》

問:「其心三月不違仁,仁與心何所分別?」曰:「公適走上來問,豈有帶了一箇心,又帶了一箇仁來?公且退。」《會語》

恕者,如心之謂。人只是要如己之心,不思如人之心,如己如人,均齊方正,更說甚一貫。《會語》

有言「不能安人,如何算得修己」。曰:「我二十年前,熱中亦欲安人,今安不得,且歸來。我與公且論修己。修己之方,在思不出其位,在素位而行。公且素位,老實以行誼表於鄉,便是安人。不然,你欲安人,別人安了你。」《會語》

塘南先生問:「佛法只是一生死動人,故學佛者在了生死。」曰:「人只是意在作祟,有意則有生死,無意則無生死。」以上《元潭會記》《會語》

歐陽明卿問曰:「釋氏不可以治天下國家。」曰:「子何見其不可以治天下國家?」曰:「樣樣都拋了。」曰:「此處難言,有飯在此,儒會吃,釋亦會吃,既能吃飯,總之皆可以治天下國家。子謂釋樣樣拋了,故不可;儒者樣樣不拋,又何獨不能治天下國家?」《會語》〔所謂不能治天下國家,如唐、虞、三代之治,治之也。若如後世之治,無論釋氏,即胥吏科舉之士,及盜賊菜傭牛表,無不可以治天下國家,而可以謂之能治乎?先生之許釋氏,亦不過後世之治也。〕

私慮不了,私欲不斷,畢竟是未曾靜,未有入處。心迷則天理爲人欲,心悟則人欲爲天理。以上《鐵佛會記》《會語》

問「天下歸仁」,曰:「子無得看歸仁是奇特事,胸中只芝麻大,外面有天大。子齋中有諸友,與諸友相處,無一毫間隔,即是歸仁;與妻子僮僕,無一毫間隔,便是歸仁。若舍見在境界,說天下歸仁,越遠越不著身。」《太朴會記》《會語》

有因持志入者,如識仁則氣自定;有由養氣入者,如氣定則神目凝;又有由交養入者,如白沙詩云:「時時心氣要調停,心氣功夫一體成。莫道求心不求氣,須教心氣兩和平。」此是先輩用過苦功語。《青原會記》《會語》

問:「誠意之功,須先其意之所未動而誠之,苦待善惡既動而後致力,則已晚矣。果若此,則慎獨之功,從何下手?」曰:「國君好仁,天下無敵,無敵真慎獨也。人所不知,己所獨知,多流入識神去。『先其意之所未動而誠之』,愚謂既云未動,誠將何下手?莫若易誠而識之,即識仁之謂。未發前,觀何氣象意思?『善惡既動而後致力,則已晚』,此爲老學者言,初學者既發後,肯致力亦佳」。《會語》

人心本自樂,自將私欲縛。私欲一萌時,良知還自覺。一覺便消除,此心依舊樂。樂便然後學,學便然後樂。《會語》

問「生死」。曰:「子死乎?」曰:「未死。」曰:「何未死?」曰:「胸中耳目聰明,色色如赤子時。」曰:「子知生矣,知生則知死,不必問我。」《會語》

問「知天命」。曰:「日間問子以時義,子必曰:『知。』問子以家宅鄉里事,子必曰:『知。』此知之所在,即命也,即陰陽五行之數也,亦即天命也。說到知之透徹地,少一件不得。」《會語》

名世不係名位,每一代必有司此道之柄者,即名世也。《會語》

求放心者,使人知心之可求也。心要放者,使人知無心之可守也。卑者認著形色一邊,高者認著天性一邊,誰知形色即是天性,天性不外形色,即「仁者人也」宗旨。《會語》

予歸山十五年,只信得感應二字。《會語》

問「《復卦》」。曰:「有人於此,所爲不善,開心告語之,渠泫然泣下,即刻來復矣。」《會語》

問「《有孚》於小人,乃去佞如拔山,何也?」曰:「欲去佞,所以如拔山,君子惟有解,解者悟也,悟則不以小人待小人,所以孚小人。」《會語》

問「居德則忌」。曰:「即如今講學先生,不自知與愚夫愚婦同體,只要居德,所以取忌。」《會語》

有學可循,是曰洗心,無心可洗,是曰藏密。《會語》

除知無獨,除自知無慎獨。《會語》

真正入手,時時覷不睹不聞是甚物,識得此物,真戒懼不必言矣。以上《問仁會錄》《會語》

問:「年四十而見惡焉,其終也已,不知四十以後,尚可爲善否?」曰:「八十尚可,況四十乎?此俱從軀殼上起念。」問:「邇日學者始學,先要箇存守,是未擇中庸而先服膺,未明善而先固執,證之博學審問之說無當也。」曰:「學貴存守,但存守之方不一,故問辨以擇之。蓋學而後有問,學即存守也,不學何問之有?如行者遇岐路即問,問了又行,原非二事。若謂不待存守而先擇,則是未出門而空談路徑也。」《鷺洲會記》《會語》

止原無處所,正無可止,則知止矣。《會語》

問:「心如何爲盡?」曰:「盡者水窮山盡之謂。人心原是太虛,若有箇心,則不能盡矣。」《會語》

萬古學脈,人人所公共的,漁樵耕牧,均是覺世之人,即童子之一斟酒處,俱是學之所在。若曰「我是道,而人非道」,則喪天地之元氣也。《會語》

新安王文軫曰:「丁酉在南都參訪祝師,認心不真,無可撈摸。坐間日影正照,祝師指曰:『爾認此日影爲真日,不知彼陰暗處也是真日。』因此有省。」曰:「爾道認心不真,無可撈摸,不知無可撈摸處,便是真心。」《會語》

問:「吾人學問,不勾手者,正以有所把捉,有好功夫做故也。有把捉時,便有不把捉時,有好功夫時,便有不好功夫時。」曰:「此可與透身貼體做功夫者商量,若是此學茫茫蕩蕩,且與說把捉做功夫不妨。」《會語》

先生謂王文軫曰:「到不得措手處,還有功夫也無?」軫曰:「無功夫。」先生曰:「仍須要退轉來。」軫曰:「有功夫而不落常,無功夫而非落斷,爲而無爲,謂之無功夫也可。」先生曰:「就說有功夫,又何不可!」《會語》

問「不孝有三章」。曰:「看來箇箇犯此。子輩不莊敬嚴肅,即是惰其四肢。予四十以後,出入不經我母之手,非貨財私妻子乎?飲食起居,任從自便,非從耳目之欲乎?不受人言,即是鬥狠。體貼在身,時時是不孝。」《會語》

天地萬物皆生於無,而歸於無。一切蠢動含靈之物,來不知其所自,去不知其所往,故其體本空。我輩學問,切不可向形器上布置,一時若妍好,終屬枯落。雖然空非斷滅之謂也,浮雲而作蒼狗白衣,皆空中之變幻所必有者,吾惟信其空空之體,而不爲變幻所轉,是以天地在手,萬化生身。今有一種議論,只是享用現在,纔說克治防檢,便去紐捏造作,日用穿衣吃飯,即同聖人妙用,我竊以爲不然。夫聖凡之別也,豈止千里?《會語》

仁者渾然與物同體,如何證得學問?只是不起意,便是一體,便是渾然。所以乍見非有爲而不爲,齊王有不知其心之所然也。以上《仁文會記》《會語》

人若真仁,直心而言爲德言,根心而發爲生色。不然,強排道理,遮飾有德,皆巧言也;危冠危服,一面笑容,皆令色也。彼方自負道統,自認涵養,不知去仁何啻千山萬水,到不如鄉里朴實老農老圃,可與之入道。以上《巧言令色》《講義》

有子說和,又必以禮節,是看和自和,禮自禮。子思子曰:「發而皆中節謂之和?若又要以禮節之,何以謂之和?《禮之用》《講義》

近世學者,以知是知非爲良知。夫是非熾然,且從流於情識而不自覺,惡在其爲良知?《誨女知之》《講義》

仕學一道,隱顯一心,孝友即是政事。若曰「居位別有政事」,此托詞以答,或人則視政事孝弟爲兩事矣。《子奚不爲政》《講義》

夫道一而已矣。以爲有一,卻又是萬,以爲有萬,卻又是一。一即萬,萬即一。如學者云「以一貫萬」,是一是一,萬是萬,豈不是兩件?《一貫》《講義》

舊說思與之齊,是從他人身上比擬,一團世俗心腸。思與之齊,必不能思齊,原齊則無不齊。不賢只是一念差了。我自省不賴此學,一念而差,與渠爭多少,待人自無不恕。《見賢見不賢》《講義》

學道之士,在世途極是不便,向道不篤的,易生退轉。若真信千古而得一知者,猶比肩也,何孤立之有?不能自立,東挨西靠,口嘴上討得箇好字,眼前容易過,誤卻平生事業矣。《德不孤》《講義》

伯夷是清,伊尹是任,柳下惠是和,還有箇器在。《女器也》《講義》

學不見體,動輒落顯微二邊。《文章性天》《講義》

出戶即是由道,非是由戶與由道有分別。《出不由戶》《講義》

學者若不從大光明藏磨勘,露出精彩,群居終日,雖說若何爲心,若何爲性,若何爲孔門之旨,若何爲宋儒之旨,是言不及義也。終日依倚名節之跡,彷彿義理之事,是好行小慧也。《群居終日》《講義》

吾輩在此一堂講學,所親就者大人,不虛心受益,卻是狎大人。所講究者聖言,不虛心體貼,卻是,侮聖言。記得少年時,在青原,當時我邦濟濟大人在席,今皆物化,蹈狎大人之弊。又記得一友。將《四書》諸論,互相比擬,一先正答曰:「總只是非禮之言。」《畏天命》《講義》

鄉愿一副精神,只在媚世,東也好,西也好,全在毀譽是非之中。聖人精神,不顧東,不顧西,惟安我心之本然,超出毀譽是非利害之外。《鄉愿》《講義》

德本明也,人只爭一箇覺耳。《講義》

「須知人人具有至善,只是不止,一止而至善在是」。曰:「何以止?」「無意必固我是已。」《講義》

學不知止,漫言修身,如農夫運石爲糞,力愈勤而愈遠矣。《大學》《講義》

《大學》之要,無意而已。無意入門,誠意而已。然徒知誠意,不知意之面目,未有能誠意者。故教人以觀意之所自來,何處看得?只在毋自欺。毋自欺何處體貼?你看人聞惡臭那箇不掩鼻?見好色那箇不喜歡?這箇好惡,就是意根。那箇人不求自慊?又小人爲不善,見君子厭然,厭然處亦是真意。這箇真意發根處,至貴無對,所以謂之獨。君子慎獨,從心從真,只是認得此真心,不爲意所掩,故通天通地,指視莫違,心廣體胖,斯爲真慎獨。後儒之所謂慎獨者,則以身爲桎梏,如何得廣與胖?無意之旨荒矣。《誠意》《講義》

學者一向說明德,說親民,說止至善,說格物,千言萬語,旁引曲譬,那箇是宋儒說,那箇是我明大儒說,縱說得伶俐,與自家身心無干。一到知止,則水盡山窮,無復可言。說如此方謂之致知,方謂之格物,此謂之本。《知止》《講義》

先生以知止爲《大學》之宗。《講義》

離已發求未發,即孔子復生不能。子且觀中節之和,即知未發之中,離和無中,離達道無大本。《中和》《講義》

何謂之索隱?今講學者外倫理日用說心性,入牛毛者是已。何以謂之行怪?今服堯服,冠伊川冠之類。《索隱行怪》 《講義》

一字,即吾道一以貫之之一。聖人說道理零碎了,恐人從零碎處尋道理,說天德也說到一來,說王道也說到一來。正如地之行龍,到緊關處,一束精神便不散亂。《所以行之者一》《講義》

人之生也直,直道而行,不直則曲,所以須致曲。如見孺子入井,自然怵惕惻隱之心,直也;納交要譽惡聲,斯曲矣。然則何以致之?程子云:「人須是識其真心。」此致曲之旨也。《致曲》《講義》

有問:「自成自道者。」曰:「子適來問我,還是有人叫子來問我,還是自來問的?」曰:「此發於自己,如何人使得?」曰:「即此是自成自道。」《自成自道》《講義》

善與人同,不是將善去同人,亦不是將人善來同我。人人本有,箇箇圓成,魚遊於水,鳥翔於天,無一物能問之也。《善與人同》《講義》

赤子之心,真心也。見著父母,一團親愛,見著兄弟,一團歡欣,何嘗費些擬議思慮?何曾費些商量?大人只是不失這箇真心,便是聖學不明。愁赤子之心空虛,把聞見填實,厭赤子之心真率,把禮文遮飾。儒者以爲希聖要務,不知議論日繁,去真心日遠。無怪乎大人不多見也。象山云:「縱不識一字,終是還他堂堂大人。」《赤子之心》《講義》

「從心所欲不踰矩」。世儒謂從者縱也,縱其心,無之非是。此近世流弊。竊謂矩,方也;從心所欲,圓也。圓不離方,欲不離矩。《文集》

心,神物也,豈能使之不動?要知動亦不動耳,寂感體用,原未有不合一,故求合一,便生分別,去合一之旨愈遠。《文集》

吾輩動輒以天下國家自任,貧子說金,其誰信之。古人云,了得吾身,方能了得天地萬物。吾身未了,縱了得天地萬物,亦只是五霸路上人物。自今以往,直當徹髓做去,有一毫病痛,必自照自磨,如拔眼前之釘,時時刻刻始無媿心。《文集》

吾輩無論出處,各各有事,肯沉埋仕途便沉埋,不肯沉埋,即在十八重幽暗中,亦自驤首青霄。世豈有錮得人?人自無志耳。《文集》

夫道以爲有,上天之載,無聲無臭,未嘗有也。以爲無,出往游衍,莫非帝則,未嘗無也。有無不可以定論者,道之妙也。知道者言有亦可,言無亦可,不知道者言無著空,言有滯跡。《文集》

道心爲主者,世情日淡,世情日淡而後能以宰世,不爲世所推移。識情爲主者,世情日濃,世情日濃且不能善其身,又安能善天下!《文集》

敬者,主一無適之謂。夫所謂一者,必有所指,莊嚴以爲敬者,涉於安排;存想以爲敬者,流於意識。不安排而莊,不意識而存,此非透所謂一者不能。一者無一處不到,而不可以方所求,無一息不運,而不可以斷續言。知一則知敬,知敬則知聖學矣。《文集》

舜爲法天下,自天下起念,可傳後世。自後世起念,如今人只在自家一身一家起念,較是非毀譽,眼在一鄉,則結果亦在一鄉。《文集》

羅大紘字公廓,號匡湖,吉之安福人。萬曆丙戌進士。辛卯九月,吳門爲首輔,方註籍新安山陰,以停止冊立,具揭力爭,列吳門於首。上怒甚,吳門言不與聞,特循閣中故事列名耳。時先生以禮科給事中守科,憤甚,上疏糾之,遂謫歸。先生學於徐魯源,林下與南講學。南謂先生敏而善入,眾人所卻步躇躊四顧者,先生提刀直入;眾人經數年始入者,先生先闖其奧。然觀其所得,破除默照,以爲一念既滯,五官俱墮。於江右先正之脈,又一轉矣。野史言:「吳門歿,其子求南立傳。南爲之作傳,先生大怒,欲具揭告海內,南囑申氏弗刻乃止。」按吳門墓表見刻南《存真集》,野史之非,可勿辨矣。《給練羅匡湖先生大紘》

心非專在內,俯仰今古無非是心。性非專是心,耳目口鼻無非是性。故知心量之無外,則存心者不必專收於內,知性體之無二,則盡性者不必苦求於心。一念迷即爲放,而心非自內出也。一念覺則爲收,而心非自外來也。當其視,心即在目,心量如是,眼量亦如是,迷則皆迷,悟則皆悟,不必舍視而別求心也。當其聽,心即在耳,心量如是,耳量亦如是,迷則皆迷,悟則皆悟,不必舍聽而別求心也。語默動靜,周旋屈伸,一切與心相印,元氣充周,於天地靈光,照於宇宙,必拘守一塊肉,乃爲存心哉!《匡湖會語》

既曰氣質,即不是性,既云性,便不墮氣質。不識天命之性,只管在氣質上修治,所以變化不生。《匡湖會語》

性之身之,是千古兩派學脈,一則視聽言動不離乎性;一則視聽言動不離乎身。堯、舜「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所謂成性存存,道義之門,此性之之學也。湯、武以義制事,以禮制心,以敬勝怠,以義勝欲,所謂修身道立,履準蹈繩,此身之之學也。堯、舜固是自然,即當其憂嗟咨歎,兢業勞苦,亦從性之來;湯、武固是勉然,即當其動,罔不臧身,安用利,亦從身之發。故學者初入門時,劈空從性命上參求,竟是性之之學起手,從身心上操存,終是身之之學。《匡湖會語》

問:「夫子言仁,何不直指仁體,而必曰復禮,何也?」曰:「《乾》之元亨利貞,即我性之仁義禮智。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會也。蓋乾元資始統天,蕩蕩難名。至於亨,當《巽》、《離》之交,雲行雨施,品物流行,枝葉華,蒼翠丹綠,雜然並陳,所謂萬物皆相見也。即此相見者,而資始統天之元,灼然宇宙,悟此而復禮歸仁,不待贅辭矣。故《擊傳》曰:『顯諸仁。』」《匡湖會語》

仁之渾然全體,難於思求,而其條理,則有可覺悟,故復禮即歸仁。仁一而已矣,在目爲視,在耳爲聽,發於聲爲言,運於身爲動,此仁之條理,所爲禮也。舍禮之外無仁,舍視聽言動之外無禮,故一日之間,能於視聽言動忽然覺悟,而仁之全體呈露矣。問:「何以見天下歸仁?」曰「人但看得仁大,看得視聽言動小,不知仁體隨在具足,即視而仁之體全在視,即聽而仁之體全在聽,言動亦然。始以視明之:今人在室見一室,在堂見一堂,在野見四境,仰視而見高天之無窮,俯視而見大地之無盡,見親則愛,見長則敬,見幼則慈,見入井之孺子則惻隱,見釁鐘之牛則不忍,孰非與吾之視爲一體者?即此一覺,而天下歸仁,不待轉盻矣。五官之貌,言視聽思也,五倫之親,義序別信也,人皆生而具之,日而用之,所謂故也,時時從此體認,從此覺悟,事親知人,可以知天,聰明聖智,達乎天德,是爲溫故而知新。」《匡湖會語》

習俗移人,非求友不能變。一家有一家氣習,非友一鄉之善士,必不能超一家之習。推之一國天下皆然,至於友天下盡矣。然一朝又有一朝之氣習,非尚友千古不可以脫一世之習,此孟子所以超脫於戰國風習之外也。《蘭舟雜述劉父調父記》

吾輩無論友千古、友四方,此身自房中出,到廳上便覺超然,自廳上出,到門外又覺超然。《蘭舟雜述劉父調父記》

孔子去魯,不以女樂,而以燔肉。其一段肫肫之仁,淵深而不淺露,容蓄而不迫隘,不倚於意見,不倚於名節,全是天德用事,人則不免於有所倚矣。《蘭舟雜述劉父調父記》

安土敦乎仁,故能愛人。各有所處之地,所謂土也。惟不安其所處之地,則一室之內,不勝異意。我既嫌人,人亦嫌我,如之何能安乎仁而相親愛乎?若安土者,見處處皆好,人人皆好,是以能無不愛,無不愛,是謂敦厚以居仁。《蘭舟雜述劉父調父記》

仁本與萬物同體,只爲人自生分別,所以小了。古人天下一家,中國一人,非意之也,其心量原自如此。今處中國,只爭箇江西,江西又爭箇吉安,吉安又爭箇安福,安福又爭箇某房,某房又爭箇某祖父位下,某祖父位下又只爭我一人,終生營營,不出一身一家之內,此豈不是自小乎?故善學者愈充之則愈大,不善學者愈分之而愈小。《蘭舟雜述劉父調父記》

卷24江右九

宋儀望字望之,吉之永豊人。由進士知吳縣。入爲御史。劾仇鸞擁兵居肘掖,無人臣禮。復劾分宜之黨胡宗憲、阮鶚。遷大理丞。分宜中之,出備兵霸州,移福建。大計歸,以薦補四川僉事。遷副使,視福建學政。陞參政。入爲太僕大理卿。巡撫南直隸僉都御史。建表忠祠,祀遜國忠臣。表宋忠臣楊邦義墓。卒年六十五。《中丞宋望之先生儀望》

先生從學於聶貞襄,聞良知之旨。時方議從祀陽明,而論不歸一,因著《或問》,以解時人之惑。其論河東、白沙,亦未有如先生之親切者也。《中丞宋望之先生儀望》

或有問於予曰:「古今學問,自堯、舜至於孔、孟,原是一箇,後之談學者,何其紛紛也?」予答之曰:「自古及今,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所謂理者,非自外至也。《易繫》曰:『天地之大德曰生。』人得天地生物之心以爲心,所爲生理也。此謂生理,即謂之性,故性字從心從生。程子曰:『心如穀種。』又曰:「心生道也。』人之心,只有此箇生理,故其真誠惻怛之意流行,於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以至萬事萬物之間,親親疏疏,厚厚薄薄,自然各有條理,不俟安排,非由外鑠,是所謂天命之性,真實無妄者也。自堯、舜以來,其聖君賢相,名儒哲士,相與講求而力行者,亦只完得此心生理而已。此學術之原也。」《陽明先生從祀或問》

或曰:「人之心只有此箇生理,則學術亦無多說,乃至紛紛籍籍,各立異論,何也?」予曰:「子何以爲異也?」曰:「『精一執中』說者以爲三聖人相與授受,萬世心學之原至矣。成、湯、文、武、周公以後,又曰『以禮制心,以義制事』,曰『緝熙敬止』,曰『敬以直內,義以方外』。孔門之學,專務求仁,孟子又專言集義,曾子、子思述孔子之意,作《大學》、《中庸》,聖門體用一原之學,發明殆盡。至宋儒朱子,乃本程子而疑《大學》古本缺釋格物致知,於是發明其說,不遺餘力。說者謂孔子集群聖之大成,而朱子則集諸儒之大成。其說已三百餘年,至陽明先生始反其說。初則言『知行合一』,既則專言『致良知』,以爲朱子格物之說,不免求理於物,梏心於外。此其說然歟?否歟?」予答之曰:「上古之時,人含淳朴,上下涵浸於斯道而不自知。伏羲氏仰觀俯察,始畫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然當時未有文字,學者無從論說。至堯、舜、禹三大聖人,更相授受,學始大明。其言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蓋此心本體純一不雜,是謂道心,即所謂中也;若動之以人,則爲人心矣,非中也。微者言乎心之微妙也,危則殆矣。精者,察乎此心之不一,而一於道心也。一者一乎此心之精,而勿奪於人心也。如此則能『允執厥中』,天命可保矣。此傳心之祖也。以禮制心者,言『此心只有此箇天理,禮即天理之謂也』,故制心者惟不欺此心之天理,則心之體全矣。《陽明先生從祀或問》

以義制事者,言『天下之事,莫非吾心流行之用』,制事者惟順吾心之條理裁制,而不以己私與焉,則心之用行矣。此體用合一之說也。若謂禮屬心,義屬事,是心與事二矣。孟子曰:『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謂理也,義也』。說者謂在物爲理,處物爲義,審如此說,是理與義果爲二物乎?心外無理,心外無義,心外無物,自吾心之條理精察而言,則謂之理,自吾心之泛應曲當而言,則謂之義,其實一也。緝熙者,言心體本自光明,緝熙則常存此光明也;敬止者,言此心無動無靜、無內無外,常一於天理而能止也。文王緝熙光明,使此心之本體常敬,而得所止,故曰『純亦不已,文王之德之純』,此之謂也。《陽明先生從祀或問》

敬以直內者,言心之體本直,但能常主於敬,則內常直矣;義以方外者,言心之神明,自能裁制萬物萬事,但能常依於義,則外常方矣。敬者義之主宰,在內而言謂之敬,義者敬之裁制,在外而言謂之義,惟其敬義一致,內外無間,則德日大,而不習無不利矣。故曰『性之德也,合內外之道也,故時措之宜也。』嗟乎!堯、舜、禹、湯聖君也,文王周公聖臣也,古之君臣,相與講究此學,先後一揆,其力量所到,特有性反之不同耳。若相傳學脈,則千古一理,萬聖一心,不可得而異也。時至春秋,聖君賢相不作,人心陷溺,功利橫流,孔子以匹夫生於其時,力欲挽回之,故與群弟子相與講明正學,惓惓焉惟以求仁爲至。夫仁,人心也,即心之生理也。其言曰:『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解之者曰:『仁者以天地萬物爲一體,手足痿痹即爲不仁。』此仁體之說也。當時在門之徒,如予、賜、由、求最稱高等,然或膠擾於事功,出入於聞見,孔子皆不許其爲仁。惟顏子請事竭才,直悟本體,故孔子贊《易》之後曰:『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顏氏之子,殆遮幾焉!』此知行合一之功,孔門求仁宗旨也。《陽明先生從祀或問》

孟子集義之說,因告子以仁爲內,是以己性爲有內也,以義爲外,是以己性爲有外也,故孟子專言集義。義者,心之宜,天理之公也。言集義,則此心天理充滿,而仁體全矣。大抵古人立言,莫非因病立方,隨機生悟,如言敬義,或止言敬,言忠恕,或止言恕。孔子答顏子問仁,專在復禮,至答仲弓,又言敬恕,要之莫非所以求仁也。《陽明先生從祀或問》

至於《大學》之書,乃孔門傳授心法,析之則條目有八,合之則功夫一敬。蓋千古以來,人心只有此箇生理,自其主宰而言謂之心,自其發動而言謂之意,自其靈覺而言謂之知,自其著見而言謂之物,故心主於身,發於意,統於知,察於物,即是一時原無等待,即是一事原無彼此,此《大學》本旨也。家國天下莫非格物也,格致誠正莫非修身也,其實一也。朱子既以致知格物專爲窮理,而正心誠意功夫又條分縷析,且謂窮理功夫與誠正功夫各有次第,又爲之說以補其《傳》。其言曰:『人心之靈,莫不有知,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於理有未窮,故其知有未盡。』又曰:『心雖主乎一身,而實管乎天下之理,理雖散在萬事,而實不外乎吾之一心。』說者謂其一分一合之間,不免析心與理而二之。當時象山陸氏,嘗與反覆辨論,謂其求理於物,梏心於外,非知行合一之旨。兩家門人,各持勝心,遂以陸學主於尊德性,而疑其近於禪寂,朱學專於道問學,而疑其涉於支離。三百年間,未有定論。至我朝敬齋薛氏白沙陳氏起,而知行合一之說,稍稍復明。《陽明先生從祀或問》

世宗始以陸氏從祀孔庭,甚大惠也。正德、嘉靖間,陽明先生起,而與海內大夫學士講尋知行合一之旨。其後因悟《大學》、《中庸》二書,乃孔門傳心要法。故論《大學》謂其『本末兼該,體用一致,格物非先,致知非後,格致誠正,非有兩功,修齊治平,非有兩事』。論《中庸》則謂『中和原是一箇,不睹不聞,即是本體,戒慎恐懼,即是功夫。慎獨云者,即所謂獨知也。慎吾獨知,則天德王道,一以貫之,固不可分養靜慎獨爲兩事也。』學者初聞其說,莫不詫異,既而反之吾心,驗之躬行,考之孔、孟,既又參之濂溪、明道之說,無不吻合。《陽明先生從祀或問》

蓋人心本體,常虛常寂,常感常應,心外無理,理即是心,理外無事,事即是理。若謂致知格物爲窮理功夫,誠意正心又有一段功夫,則是心體有許多等級,日用功夫有許多次第,堯、舜、孔、孟先後相傳之學,果如是乎?至於致良知一語,又是先生平日苦心懇到,恍然特悟,自謂得千古聖人不傳之祕。然參互考訂,又卻是《學》、《庸》中相傳緊語,非是懸空杜撰,自開一門戶,自生一意見,而欲爲是以立異也。後來儒者不知精思反求,徒取必在物爲理之一語,至析心與理而二之。又謂『生而知之者義理耳,若夫禮樂名物,古今事變,亦必待學而知,如此則禮樂名物,古今事變,與此心義理爲兩物矣』。此陽明先生所以力爲之辨,而其學脈宗旨,與時之論者,委若冰炭黑白,此又不可強爲之說也。」《陽明先生從祀或問》

或曰:「陽明先生言知行合一,其說詳矣。其在《六經》,亦有不甚同處,不可不辨。傅說之告高宗曰:『非知之艱,行之惟艱。』是知在先,行在後。《易繫》曰:『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是知屬乾,行坤屬。《中庸》言『未發』『已發』,亦屬先後,『生知』『學知』,『安行』『利行』,亦有等級。《大學》『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凡如此說,皆可例推。今陽明先生卻云『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精察明覺處,即是知。』如此是知行滾作一箇,便無已發未發,先後次第,與古先哲賢亦是有間。又如程子以格物爲窮理,《易繫》亦言『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今陽明言格致誠正原是一事,而極言格物窮理之說,似爲支離。其說可得聞歟?」予曰:「自天地生物以來,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所謂靈者,即吾心之昭明靈覺,炯然不昧者也。人自孩提以來,即能知愛知敬。夫知愛知敬,即良知也。知愛而愛,知敬而敬,即良能也。此謂不待慮而知,不待學而能也。《陽明先生從祀或問》

極而至於參天貳地,經世宰物,以至通古今,達事變,亦莫不是循吾良知,充吾良能,非外此知能,而別有一路徑也。故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也。』此知行合一之原也。傅說所謂『非知之艱,行之惟艱』者,言人主一日之間,萬幾叢集,多少紛奪,多少索引,非真能以天地萬物爲心,以敬天勤民爲事,則怠樂易生,生機易喪,非不知賢士大夫之當親,邪佞寵幸之當遠,而有不能親不能遠者,欲奪之也。故爲人主者,惟在親賢講學,養成此心,知而必行,不爲邪佞搖惑,不爲寵倖牽引,乃爲知而能行,故曰『知之非艱,行之惟艱』。此傅說所以惓惓於高宗也。『乾以易知,坤以簡能』者,天地之氣,原是一箇,乾以一氣而知大始,有始則終可知,故曰易;坤以一氣而作成物,能成則始可見,故曰簡。若天地之氣,各自爲用,則感應不通,二氣錯雜,造化或幾乎息矣。人心之生理,即乾坤之生理也,率吾良知,則無所不知,故曰『易則易知』;率吾良能,則無所不能,故曰『簡則易從』。知者,知乎此也;能者,能乎此也,實一理也,故曰『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此又知行合一之旨也。《中庸》『未發』『已發』云者,言人心本體,常虛常寂,常感常應,未應不是先,故體即是用,已應不是後,故用即是體。後來儒者,正於此處看得不透,卻去未發上做守寂功夫,到應事時,又去做慎動功夫,卻是自入支離窠臼。 塊塊塊塊塊塊塊塊 》

明道云:「心一也,有指體而言者,寂然不動是也;有指用而言者,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是也。』周子恐人誤認中和作先後看,故曰:『中也者,和也,中節也,天下之達道也。』孟子指親親敬長爲達之天下,即達道之說也。親親敬長,良知也,達之天下,良能也,又何嘗有先後?李延平今學者看喜怒哀樂未發以前氣象,夫未發氣象,即孟子夜氣之說。若未發之中,原無氣象可言。譬之鏡然,置之廣室大眾之中,無所不照,未嘗有動也;收之一匣之內,照固自在,未嘗有寂也。《陽明先生從祀或問》

陽明先生正恐人於此處未透,故其答門人曰:『未發之中,即良知也,無前後內外,而渾然一體者也。有事無事,可以言動靜,而良知無分於有事無事也。寂然感通,可以言動靜,而良知無分於寂然感通也。動靜者,所遇之時,心之本體,固無分於動靜也。從欲則雖槁心一念,而未嘗靜也。有事而感通,固可以言動,然而寂然者,未嘗有增也;無事而寂然,固可以言靜,然而感通者,未嘗有減也。』其言發明殆盡矣。『生知』『安行』『學知』『利行』等語,乃就人品學問力量上看,譬之行路者,或一日能百里,能六七十里,能三四十里,其力量所到,雖有不同,然同此一路,非外此路而別有所知也,同此一行,非外此行而別有所行也。但就知而言,則有生知、學知、困知不同,就行而言,則有安行、利行、勉行不同,故曰『及其知之與其成功一也』,又何嘗截然謂知與行爲兩事哉!《大學》『本末』『終始』『先後』等語,極爲分曉。蓋此心本體,即至善之謂。至善者,心之止處。《陽明先生從祀或問》

《易》曰:『艮其止,止其所也。』學問功夫,必先知吾至善所在,看得分曉,則生意流動,曲暢旁通,安靜安慮,自然全備,《易》所謂『知至至之,可與幾也;知終終之,可與存義也』,亦是此意。先儒所謂『知止爲始,能得爲終』,言一致也。從生天生地生人以來,只是一箇生理,由本達末,由根達枝,亦只是此箇生理。先儒謂『明德爲本,親民爲末』,本即體也,末即用也,民者對己而言。此身無無對之時,亦無無用之體。體常用也,民常親也。明德者,心之體也,親民者,明德之用也,如明明德以事父,則孝之德明,明明德以事君,則忠之德明。此本末之說,一以貫之。《陽明先生從祀或問》

陽明先生辨之已詳,若夫『知所先後,則近道矣』二句,其義最精。夫率性之道,徹天徹地,徹古徹今,原無先後,聖人全體,此心通乎晝夜,察乎天地,亦無先後可言。吾人心體與聖人何常有異,惟落氣質以後,則清濁厚薄迥然不同。氣稟既殊,意見自分,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百姓則貿貿焉日用不知,而君子之道鮮矣。《大學》一書,發明明德親民,止於至善。所謂至善者,即本然之良知,而明德親民之極則也。是良知也,至虛至靈,無古今,無聖愚,一也。故意念所動,有善有不善,有過有不及,而本體之知,未嘗不知也。吾人但當循吾本然之良知,而察乎天理人欲之際,使吾明德親民之學,皆從真性流出,真妄錯雜,不至混淆,如此而後,可以近道。《陽明先生從祀或問》

道即率性之道也。苟或不知真性一脈,而或入於空虛,或流於支離,如二氏五霸,其失於道也遠矣。《中庸》所謂『知遠之近,知風之自,知微之顯,可以入德』。意正如此。孔門作《大學》而歸結在於『知所先後』一語,雖爲學者入手而言,然知之一字,則千古以來學脈,惟在於此。此致良知之傳,陽明先生所以喫緊言之。故曰:『乃若致知,則存於心悟,致知焉盡矣。』若易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非所謂窮至事物之理之謂也。理也、性也、命也,一也。明道云『只窮理便盡性至命』,窮字非言考索,即窮盡吾心天理之窮。故窮仁之理,則仁之性盡矣。窮義之理,則義之性盡矣。性,天之命也,窮理盡性,則至命也,所謂知天地之化育也。且格物窮理之說,自程、朱以至今日,學者孰不尊而信之?今朱子《或問》具在,試取其說而論之。如云:『《大學》之道,先致知而後誠意。』夫心之所發爲意,意之所在爲物,今曰『先致知而後誠意』,則所知者果何物耶?物果在於意之外耶?又曰:『惟其燭理之明,乃能不待勉強而自樂循理。』夫不待勉強而自樂循理,聖人之事也,豈誠意功夫又在循理之後耶?又云:『學莫先於正心誠意,欲正心誠意,必先致知格物。《陽明先生從祀或問》

凡有一物,必有一理,窮而至之。所謂格也。格物亦非一端,如或讀書講明道義,或論古今人物,而別其是非,或應接事物,而處其當否,皆窮理也。』又曰:『窮理者,非必盡窮天下之理,又非止窮得一理便到,但積累多後,自當脫然有悟處。如窮孝之理,當求所以爲孝者如何。若一事上窮不得,且別窮一事,或先其易者,或先其難者,但得一道而入,則可以推類而通。』又謂:『今日格一物,窮一理,久則自然浹洽貫通,此伊川先生窮理格物之說也。』今試反之吾心,考之堯、舜精一之旨,與此同乎?異乎?夫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理即天理也。學者所以學乎此,心也。如讀書窮理,講論古今,豈是不由意念所發,輒去讀書講明古今之理?如事親從兄,豈是不由意念所發,輒去窮究事親從兄之理?或應接事物,而處其當否,不知舍意念,則何從應接?何從處得當否?又謂『今日格一物,明日窮一理』,則孔子所學功夫,自志學至於不踰矩,原是一箇,若必待盡窮事物之理,而後加誠正功夫,恐古人未有此一路學脈。且人每日之間,自雞鳴起來,便將何理去窮?何物去格?又如一日事變萬狀,今日從二十以後,能取科第,入仕途,便要接應上下,躬理民社,一日之間,豈暇去格物窮理,方纔加誠正一段功夫?又豈是二十年以前,便將理窮得盡,物格得到,便能做得好官,幹得好事?一如此想,便覺有未通處。《陽明先生從祀或問》

若陽明先生論《大學》古本,則謂『身心意知物,一事也,格物誠正修,一功夫也。』何也?身之主宰爲心,故修身在於正心;心之發動爲意,故正心在於誠意;意之所發有善有不善,而此心靈明,是是非非,昭然不昧,故誠意在於致知;知之所在則謂之物,物者其事也,格,正也,至也,格其不正,以歸於正,則知致矣,故致知在於格物。《陽明先生從祀或問》

《詩》云:『天生蒸民,有物有則。』《孟子》云:『萬物皆備於我。』夫大人之學,以天地萬物爲一體者也,故言物則知有所察,意有所用,心有所主,是不可以先後彼此分也。《大學》一書,直將本體功夫,一下說盡,一失俱失,一得俱得。先生《大學或問》一篇,發明殆盡,而世之論者,猶或疑信相半,未肯一洗舊聞,力求本心,以至今議論紛然不一。以愚測之,彼但謂致良知功夫,未免專求於內,將古人讀書窮理,禮樂名物,古今事變,都不講求,此全非先生本旨,《大學》有體有要,不先於體要,而欲從事於學,謬矣。譬之讀書窮理,何嘗不是。如我意在於讀書,則講習討論,莫非致知,莫非格物;我意在於事親,則溫凊定省,服勞奉養,莫非致知,莫非格物。故物格則知至,知至則意誠,意誠則心正,心正則身修,此孔門一以貫之之學也。晦翁晚年定論,亦悔其向來所著亦有未到,且深以誤己誤人爲罪,其答門人諸書可考也。至於伊川門人,亦疑格物之說非,程子定論,具載《大學或問》中,是其說在當時已未免異同之議,非至今日始相牴牾也。」《陽明先生從祀或問》

或曰:「知行合一之說,則既聞教矣,先生又專提出致良知三字,以爲千古不傳之祕,何也?」予答之曰:「此先生悟後語也。大學既言格致誠正,《中庸》又專言慎獨。獨即所謂獨知也,程子曰:『有天德便可語王道,其要只在慎獨。』意蓋如此。孔門之學,專論求仁,然當時學者各有從人,惟顏子在孔門力求本心,直悟全體,故《易》之《復》曰:『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頻氏之子,殆庶幾焉。』此致良知一語,蓋孔門傳心要訣也。何也?良知者,吾人是非之本心也,致其是非之心,則善之真妄,如辨黑白,希望希天,別無路徑。孔子云:『道二,仁與不仁而已。』出乎此則入乎彼。《大學》所謂誠意,《中庸》所謂慎獨,皆不外此。此致良知之學,先生所以喫緊語人,自以爲入聖要訣,意固如此。吾輩當深思之。」《陽明先生從祀或問》

或曰:「陽明之學既自聖門正脈,不知即可稱聖人否?」予答之曰:「昔人有問程子云:『孟子是聖人否?』程子曰:『未敢便道他是聖人,然學已到至處。』先生早歲以詩文氣節自負,既有志此學,乃盡棄前業,確然以聖人爲必可至,然猶未免沿襲於宋儒之理語,浸淫於二氏之虛寂。龍場之謫,困心衡慮,力求本心,然後真見千古以來人心,只有此箇靈靈明明,圓圓滿滿,徹古今,通晝夜,無內外,兼動靜,常虛常寂,常感常應之獨知真體。故後來提出致良知三字,開悟學者,竊謂先生所論學脈,直與程子所謂『已到至處』,非過也。」《陽明先生從祀或問》

或曰:「子謂我朝理學,薛、陳、王三公開之,然其學脈果皆同歟?」予答之曰:「三子者,皆有志於聖人者也。然薛學雖祖宋儒居敬窮理之說,而躬行實踐,動準古人,故其居身立朝,皆有法度,但真性一脈,尚涉測度。若論其人品,蓋司馬君實之流也。白沙之學,得於自悟,日用功夫,已見性體,但其力量氣魄,尚欠開拓。蓋其學祖於濂溪,而所造近於康節也。若夫陽明之學,從仁體處開發生機,而良知一語,直造無前,其氣魄力量似孟子,其斬截似陸象山,其學問脈絡蓋直接濂溪、明道也。雖然今之論者,語薛氏則合口同詞,語陳王則議論未一,信乎學術之難明也已。」《陽明先生從祀或問》

或曰:「陽明之學,吾子以爲得孔子正脈,是矣。然在當時,其訾而議者不少,至於勦擒逆濠,其功誠大矣。然至今尚憎多口,此何故也?」予答之曰:「從古以來,忌功妒成,豈止今日?江西之功,先生不顧覆宗滅族,爲國家當此大事,而論者猶不能無忌心。奉天之變,德宗歎河北二十四郡,無一忠義應者。當時非顏魯公兄弟起,則唐社稷危矣。宸濠蓄謀積慮,藉口內詔,左右親信,皆其心腹。《陽明先生從祀或問》

其後乘輿親征,江彬諸人,欲挾爲變。先生深機曲算,內戢凶倖,外防賊黨,日夜如對勁敵。蓋先生苦心費力,不難於逆濠之擒,而難於調護乘輿之輕出也。其後逆濠伏誅,乘輿還京,此其功勞,誰則知之?當其時,內閣銜先生歸功本兵,遂扼其賞,一時同事諸臣,多加黜削,即桂公生長江西,猶橫異議。近來好事之徒,又生一種異論,至以金帛子女議公,此又不足置辨。先生平日輕富貴,一死生。方其疏劾逆瑾,備受箠楚,問關流離,幾陷不測。彼其死生之不足動,又何金帛子女之云乎哉!甚矣!人之好爲異論,而不反觀於事理之有無也。善乎司寇鄭公之言曰:『王公才高學邃,兼資文武,近時名卿,鮮能及之,特以講學,故眾口交訾。蓋公功名昭揭,不可蓋覆,惟學術邪正,未易詮測,以是指斥則讒說易行,媚心稱快耳。今人咸謂公異端,如陸子靜之流。嗟乎!以異端視子靜,則游、夏純於顏、曾,思、孟劣於雄、況矣。今公所論,敘古本《大學》、《傳習錄》諸書具在,學者虛心平氣,反覆融玩,久當見之。』嗟乎!使鄭公而愚人也則可,鄭公而非愚人也則是,豈非後世之定論哉!」《陽明先生從祀或問》

或曰:「近聞祠部止擬薛文清公從祀,王、陳二公姑俟論定,何也?」予答之曰:「當時任部事者,不能素知此學,又安能知先生?孔子,大聖也,其在當時,群而議者,奚啻叔孫武叔輩。孟子英氣下視千古,當時猶不免傳食之疑。有明理學,尚多有人,如三公者,則固傑然者也。乃欲進薛而遲於王、陳,其於二公又何損益?陸象山在當時皆議其爲禪,而世宗朝又從而表章之。愚謂二公之祀與否,不足論,所可惜者,好議者之不樂國家有此盛舉也。」《陽明先生從祀或問》

鄧云錫字汝極,號潛谷,江西南城人。年十三,從黃在川學,喜觀經史,人以爲不利舉業,在川曰:「譬之豢龍,隨其所嗜,豈必膏粱耶?」年十七,即能行社倉法,以惠其鄉人。聞羅近溪講學,從之遊。繼往吉州,謁諸老先生,求明此學,遂欲棄舉子業。大母不許。舉嘉靖乙卯鄉試。志在養母,不赴計偕。就學於鄒東廓、劉三五,得其旨要。居家著述,成《五經繹函史》。數爲當路薦舉,萬曆壬辰,授翰林待詔,府縣敦趣就道。明年,辭墓將行,以七月十四日卒於墓所,年六十六。《徵君鄧潛谷先生元錫》

時心宗盛行,謂「學惟無覺,一覺無餘蘊,九思、九容、四教、六藝,桎梏也。」先生謂:「九容不修,是無身也;九思不慎,是無心也。」每日晨起,令學者靜坐收攝放心,至食時,次第問當下心體,語畢,各因所至爲覺悟之。先生之辨儒釋,自以爲發先儒之所未發,然不過謂本同而末異。先儒謂:「釋氏之學,於敬以直內則有之矣,義以方外則未之有也。」又曰:「禪學只到止處,無用處。」又曰:「釋氏談道,非不上下一貫,觀其用處,便作兩截。」先生之意,不能出此,但先儒言簡,先生言潔耳。《徵君鄧潛谷先生元錫》

近世心宗盛行,說者無慮歸於禪乘。公獨揭天命本然純粹至善爲宗,異於諸法空相;以格物日可見之行,以有物有則爲不過物之旨,異於空諸所有。此公深造獨得之旨,而元錫竊自附於見知者也。今改而曰:「蕩清物欲。」竊以爲,物不可須臾離。誠者,物之終始,內而身心意知,外而家國天下,無非物者,各有其則。九容、九思、三省、四勿皆日用格物之實功,誠致行之,物欲自不得行乎其中,此四科、六藝、五禮、六樂之所以教也。《論學書》

《曲禮》稱:「敖不可長,欲不可縱。」敖欲即物,不可長不可縱,即物之則,不長敖縱欲,即不過乎物則。去欲固格物中之一事。以上《復許敬菴》《論學書》

心之著於物也,神爲之也。心之神,上炎而外明,猶火然,得膏而明,得薰而香,得臭腐而羶,故火無體,著物以爲體。心無形,著物以爲形,而其端莫大於好惡。物感於外,好惡形於內,不能內反,則其爲好惡也作,而平康之體微。故聖門之學,止於存誠,精於研幾。幾者,神之精而明,微而幽者也,非逆以知來,退以藏往,未之或知也。孔門之論性曰「至善」,論幾曰「動之微」,言好惡不作,則無不康也,無不平也。神疑而定,知止而藏,又何感應之爲累矣。夫浮由氣作,妄緣見生者也。氣之善者十之五,見之善者十之三,神爲氣揚,知隨見流,譬諸觀火乎,目熒熒而心化矣。故神不浮則氣歸其宅,見不執則知反其虛。古人所以日兢兢於克己、舍己、擇中、用中,而不能自已也。《報萬思默》《論學書》

古學平易簡實,不離日用,「誠明」二字,實其樞紐。近裏著己,時時從獨覺處著察,俾與古人洞無間隔。《論學書》

承諭「學不分內外寂感,渾然天則」,此極則語。第云「默自檢點,內多遷移,雖吾丈檢身若不及之誠,而以真性未悟,真功未精爲疑,定猶惑於近學。謂『一悟皆真』,亦紐於故學,爲功深始得耶?」又云:「過此一關,想有平康之路,似猶懸臆。」竊意平康之體,即所謂無內外寂感,渾然無間,近在目前,不可得離者。而人心之危,無時無鄉,即在上聖,猶之人也,則心猶之人,何能無遷移過則矣乎?惟在上聖,精一之功,一息匪懈,而所爲學者,又精之一之,無一息離乎平康正直之體,故內外寂感,渾然一天,纔有流轉,自知自克。此古人所以死而後已者也。一息懈者肆矣,安肆日偷,於平康之則遠矣。則平康實際,固非可一悟皆真,平康本體,又豈緣功深而得耶?以上《寄王秦關書》《論學書》

昔東廓先生以先公墓表詣陽明公,而虔州夜雪,渙然仁體,以爲世儒宗。今我公以先公墓石詣敬菴公,而苕溪暑雨,淪浹深至,當必有相觀一笑者。《答張親屏書》《論學書》

辱諭又復於儒釋異同之辨,開示覺悟,厚幸,厚幸!自釋氏之說興,而辨之者嚴,且千數百年於此矣,則聖學不明之過也。聖學之不明者,由於不擇而不精。彼其爲道,宏闊勝大,其爲言,深精敏妙;其爲實,日用平等;其爲虛,交融徹;其爲心,十方三界,;其爲教,宏濟普度。漢拾其苴,晉揚其瀾,入唐來,遂大發其窔奧。世之爲儒學者,高未嘗扣其閫奧,卑未嘗涉其藩籬。其甚者,又陽攻其名,而陰攘其實。宜拒之者堅,而其爲惑,滋不可解也。是故昌黎韓子推吾道於仁義,而斥其教以爲不耕不蠶,不父不君,有衛道功矣。《論儒釋書》《論學書》

考亭朱子則謂「以粗而角精,以外而角內,固無以大厭其心也。」至其卓然自信於精一不惑者,代不數人,而約之數端。有以爲主於經世,主於出世,而判之以公私者矣。有以爲吾儒萬理皆實,釋氏萬理皆虛,而判之以虛實者矣。有以爲釋氏本心,吾儒本天,而判之以本天本心者矣。有以爲妄意天性,不知範圍天用,以六根之微,因緣天地,而誣之以妄幻者矣。有以爲厭生死,惡輪迴,而求所謂脫離,棄人倫,遺事物,而求明其所謂心者矣。是舉其精者內者,以剖析摘示,俾人不迷於所向,而深於道者,亦卒未能以終厭其心也。《論儒釋書》《論學書》

夫聖人之學,惟至於盡性至命,天下國家者,皆吾性命之物,修齊治平者,皆吾盡性至命中之事也。不求以經世,而經世之業成焉,以爲主於經世,則有意矣。佛氏之學,惟主於了性明心,十方三世者,皆其妙覺性中之物,慈悲普度者,皆其了性命中之事也。無三界可出,而出世之教行焉,以爲主於出世,則誣矣。《論儒釋書》《論學書》

吾儒理無不實,而「無方無體」,《易》實言之;「無聲無臭」,《詩》實言之。則實者,曷嘗不虛?釋氏理無不虛,而搬柴運水,皆見真如,坐臥行住,悉爲平等,則虛者,曷嘗不實?釋氏之所謂心,指夫性命之理,妙明真常,生化自然,圓融遍體者言之,即所謂天之命也,直異名耳,而直斥以本心,不無辭矣。夫其爲妙明真常之心也,則天地之闔闢,古今之往來,皆變化出入於其間,故以爲如夢如幻,如泡如影,而其真而常者,固其常住而不滅者也。豈其執幻有之心,以起滅天地,執幻有之相,以塵芥六合也乎?《論儒釋書》《論學書》

其生死輪迴之說,則爲世人執著於情識,沈迷於嗜欲,頃刻之中,生東滅西,變現出沒,大可憐憫,欲使其悟夫性命之本,無生死無輪迴者,而拔濟之,爲迷人設也。其棄人倫、遺事物之,則爲世人執著於情識,沈迷於嗜欲,相攻相取,膠不可解,故群其徒而聚之,令其出家,以深明夫無生之本,而上報四恩,下濟三塗,如儒者之聚徒入山耳,爲未悟人設也。《論儒釋書》《論學書》

至於枯寂守空,排物逆機,彼教中以爲支辟;見玄見妙,靈怪恍忽,彼教中以爲邪魔,而儒者一舉而委之於佛。彼方慈憫悲仰,弘濟普度,而吾徒斥之以自私自利;彼方心佛中間,泯然不立,而吾徒斥之以是內非外。即其一不究其二,得其言不得其所以言,彼有啞然笑耳,又何能大厭其心乎?乃其毫釐千里之辨,則有端矣。《論儒釋書》《論學書》

蓋道合三才而一之者也,其體盡於陰陽而無體,故謂之易;其用盡於陰陽而無方,故謂之神。其燦然有理,謂之理;其粹然至善,謂之性;其沛然流行,謂之命。無聲無臭矣,而體物不遺;不見不聞矣,而莫見莫顯。是中庸之所以爲體,異教者欲以自異焉而不可得也。聖人者知是道人之盡於心,是心若是其微也。知此而精之之謂精,守此而固之之謂一,達此於五品、五常、百官、萬務之交也,之謂明倫,之謂察物。變動不拘,周流六虛矣,而未始無典常之可揆;成文定象,精義利用矣,而未始有方體之可執。故無聲無臭,無方無體者,道之體也。《論儒釋書》《論學書》

聖人於此體未嘗一毫有所增,是以能立天下之大本。有物有則,有典有禮,道之用也。聖人於此體未嘗一毫有所減,是以能行天下之達道。立大本,行達道,是以能盡天地人物之性,而與之參。《易》象其理,《詩》、《書》、《禮》、《樂》、《春秋》致其用,猶之天然,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而四時百物,自行自生也。故窮神知化,而適足以開物成務,廣大悉備,而不遺於周旋曲折,幾微神明,而不出於彝常物則,三至三無而不外於聲詩禮樂。上智者克復於一日,夕死於朝聞,而未始無密修之功。中下者終始於典學,恒修於困勉,而未始無貫通之漸。同仁一視,而篤近以舉遠,汎愛兼容,而尊賢以尚功。夫是以範圍不過,曲成不遺,以故能建三極之大中。《論儒釋書》《論學書》

釋氏之於此體,其見甚親,其悟甚超脫敏妙矣。然見其無聲臭矣,而舉其體物不遺者,一之於無物;見其無睹聞矣,而舉其生化自然者,一之於無生。既無物矣,而物之終不可得無者,以非有非無,而一之於幻妄;既無生矣,而生之終不可得盡者,以爲不盡而盡,而一之於滅度。明幻之爲幻,而十方三界,億由旬劫者,此無生之法界也。明生之無生,而胎卵濕化,十二種生者,此無生之心量也。弘濟普度者,此之謂濟也;平等日用者,此之謂平也;圓覺昭融者,此之謂覺也。《論儒釋書》《論學書》

雖其極則至於粟粒之藏真界,乾屎橛之爲真人,噓氣舉手,瞬目揚眉,近於吾道之中庸,而吾學之道中庸者,終未嘗以庸其慮。雖其授受至於拈花一笑,棒喝交馳,擬議俱泯,心行路絕,近於聖門之一唯,而吾學之盡精微者,終未嘗以攖其心。雖其行願至於信住迴向,層次階級,近於聖門之積累,而聖門之《詩》、《書》、《禮》、《樂》經緯萬古者,終未嘗一或循其方。雖其功德至於六度萬行,普濟萬靈,近於聖門之博愛,而聖門之《九經》三重範圍曲成者,終未嘗一以研諸慮。《論儒釋書》《論學書》

蓋悟其無矣,而欲以無者空諸所有;悟其虛矣,而欲以虛者空諸所實。欲空諸所有,而有物有則,有典有禮者,不能不歸諸幻也。欲空諸所實,而明物察倫,惇典庸禮者,不能不歸諸虛也。故其道虛闊勝大,而不能不外於倫理;其言精深敏妙,而不能開物以成務。《論儒釋書》《論學書》

文中子曰:「其人聖人也,其教西方之教也,行於中國則泥。」誠使地殷中土,人集靈聖,神怪異,理絕人區,威證明顯,事出天表,信如其書之言,然後其教可得而行也。《論儒釋書》《論學書》

今居中國之地,而欲行西方之教,以之行己,則髡髮緇衣,斥妻屏子,苦節而不堪,矯異而難行也。然且行之,斯泥矣。以之處物,則久習同於初學,毀禁等於持戒,眾生齊於一子,普濟極於含靈,必外於斯世而生,而後其說可通也。處斯世斯生,而欲以其說通之,斯泥也。《論儒釋書》《論學書》

以之理財,則施舍盛而耕桑本業之教荒。以之用人,則賢否混而舉錯命討之防失。以之垂訓,則好大不經,語怪語神,荒忽罔象之教作。烏往而不泥哉?今所居者中國,堯、舜、禹、湯、文、武之所立也;所業者《六經》,堯、舜、禹、湯、文、武之所作,周公、仲尼之所述也。所與處者人倫庶物,堯、舜、禹、湯、文、武、周、孔之所修而明也。乃欲信從其教而揚詡之,亦爲誕且惑矣。《論儒釋書》《論學書》

況吾之修身格致,以研精而不離明體誠正,以守一而不違行願。懲忿窒慾,以去損而非有所減,遷善改過,以致益而非有所增。愛惡不與以己,而何有憎愛?視聽一閑以禮,而何有淨染?精義至於入神,理障亡矣;利用所以崇德,事障絕矣。孝弟通於神明,條理通於神化,則舉其精且至者,不旁給他借而足,又何必從其教之爲快哉?僕少而局方,壯未聞道,達者病其小,廉曠者誚其曲,謹約者病其泛涉,乃中心恒患其有惑志也。其於釋宗何啻千里,而欲抽關鍵於眇微,析異同於疑似,祗見其不知量也。然爲是縷縷者,念非執事,無以一發其狂言。《論儒釋書》《論學書》

學自宋嘉定來,岐窮理居敬爲二事。而知行先後之辨,廉級已嚴令學者,且謂「物理必知之盡,乃可行也」。便文析說之儒,爭支辟,析句字,爲窮理而身心罔措。於是,王文成公實始悟「知後非知」,即本心良知爲知,「踐非行」,得本心真知爲行。而尚書增城湛公,本師說以「勿忘勿助」爲心之中正,爲天理,自然隨處體認之也。人士洗然,內反其視聽而學焉者,薄典訓,卑修省,一比於己。《論學書》

高公學南太學時,二先生說盛行。增城官南太宰,稱湛氏學。公往造業投刺,見閽者擲筆抵掌歎,蓋歆之也。問焉,指尺牘曰:「是赫所請,請書地,直累千金者也。」公曰:「亟反吾刺,是於所謂天理何居乎?」不見而反。王門高第弟子,官郎署,名王氏學有聲,公造焉。於彈碁時,得其人慧而多機。退歎曰:「郎多機而慧,名良知,弊安所極哉!」亦竟謝不復往。於是就高陵呂先生於奉常邸學焉。《論學書》

常存戒慎恐懼,則心體自明,勿任意必固我,則物宜自順。《論學書》

問「知」,曰「先自知」。問「仁」,曰「先自愛」。問「勇」,曰「先自強」。而以無自欺爲致知,如惡惡臭、如好好色爲格物,尤吾黨所未發,立本深矣。《論學書》

餘姚之論,信本心之知已過,故增城以爲空知。增城以勿忘勿助之間,即爲天理,故餘姚以爲虛見。然餘姚言致知,未嘗遺問思辨行,專之者過,遂以爲空知。增城言勿忘勿助時,天理自見,語固未嘗不確也。蓋權衡已審,而世有求端於一悟,謂即悟皆真,有觀察即爲外馳,有循持即爲行仁義,則痛闢之以爲蔽陷虛蕩,妨教而病道。以上《王稚川行狀》《論學書》

章潢字本清,南昌人。幼而顈悟,張本山出「趨庭孔鯉曾從《詩》、《禮》之傳」句,即對「《大學》曾參獨得明新之旨。」十三歲,見鄉人負債縲絏者,惻然爲之代償。與萬思默同業舉,已而同問學。有問先生,近日談經不似前日之煩者,先生曰:「昔讀書如以物磨鏡,磨久而鏡得明;今讀書如以鏡照物,鏡明而物自見。」搆洗堂於東湖,聚徒講學。聘主白鹿洞書院。甲午,廬陵會講,有問「學以何爲宗」?曰:「學要明善誠身,只與人爲善,便是宗。」又問:「善各不齊,安能歸併一路?」曰:「繼善成性,此是極歸一處,明善明此也。如主敬窮理,致良知,言各不同,皆求明性善之功,豈必專執一說,然後爲所宗耶?」又問:「會友如何得力?」:曰「將我這箇身子,公共放在大爐冶中,燬煉其習氣,銷鎔其勝心,何等得力?」入青原山,王塘南曰:「禪宗欲超生死何如?」曰:「孔子朝聞夕死,周子原始反終,大意終始皆無,便是儒者超生死處。」鄒南曰:「今之學者,不能超脫生死,皆緣念上起念,各有牽絆,豈能如孔子之毋意、必、固、我。」曰:「意、必、固、我,眾人之通患,毋意、必、固、我,賢者之實功。孔子則並此禁止而絕之矣。」御史吳安節疏薦,少宰楊止菴奏授順天儒學訓導。萬曆戊申,年八十二卒。所著《圖書編》百二十七卷。先生論止修則近於李見羅,論歸寂則近於聶雙江,而其最諦當者,無如辨氣質之非性,離氣質又不可覓性,則與蕺山先師之言,若合符節矣。《徵君章本清先生潢》

象山言:「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四海百世有聖人出焉,此心皆同。」甚喜吾心得同聖人,而作聖之功,亦易爲力。於是舉日用之功,惟從心所欲。既而覺師心之非也,始悟孔子之從心所欲,有矩在焉,始悟象山所謂聖無不同者,不徒曰心,而曰理,指盡心之聖人而言之也。今吾未識真心,何敢遽同於往聖。往聖諄諄教人辨危微存亡之機,求明此理之同然者,以自盡焉耳,然而未易辨也。心之廣大,舉六合而無所不包,虎豹豺狼,莫非生意,而慈悲普度,雖摩頂放踵,在所必爲,皆心之廣大也。心之精微,析萬殊而無所不入,垢穢瓦礫,莫非妙道,而探索隱僻,雖鉤玄鏤塵,剖析虛空,皆心之精微也。心之神明,千變萬化,而無所不用,縱橫翕張,莫非圓機,而與世推移,雖神通妙解,焂忽流轉,皆心之靈變也。天理人欲,同行異情,焦火凝冰,變幻靡定。雖曰觀諸孩提之愛敬,人生之初,其心本無不善,觀之行道,乞人不受蹴,梏亡之後,本心未泯,不知此乃聖賢多方引誘,或指點於未喪之前,或指點於既喪之後,克念罔念,聖狂攸分,無非欲人自識其真心,以自存也。不然,人莫不爲孩提也,曾有漸長不爲物引習移者乎?乞人不受呼蹴,曾有永保此心而勿喪者乎?近之論心學者,如之何競指眾人見在之心,即與聖人同也?孔子之皜皜不可尚者,以濯之暴之而後有此也,乃遽以眾人見在之習心未嘗暴濯者,強同之立躋聖位,非吾所知也。《章本清論學書》

書曰:「惟皇上帝,降衷於下民,若有恒性。」是下民之恒性,即上帝之降衷,孟子謂:「形色天性也。」是氣質即天性也。孔子言:「有物有則。」即形色天性之謂。性固合有無隱顯內外精粗而一之者也,後儒乃謂有氣質之性。夫人不能離氣質以有生,性不能外氣質以別賦也。謂氣即性,性即氣,渾然無別,固不可謂氣之外有性,性之外有氣,不免裂性與氣而二之,何怪其分天地之性,氣質之性,而自二其性哉!天地化生,游氣紛擾,參差萬殊,故人之所稟,清濁厚薄,亦因以異是。不齊者,氣質也,非氣質之性也。氣質有清濁、厚薄、強弱之不同,性則一也,能擴而充之,氣質不能拘矣。陽明子曰:「氣質猶器也,性猶水也,有得一缸者,有得一桶者,有得一甕者,局於器也。水不因器之拘,而變其潤下之性,人性豈因氣質之拘而變其本然之善哉!」是氣也,質也,性也,分言之可也,兼言之可也。謂氣質天性可也,謂氣質之性則非矣。謂人當養性以變化其氣質可也,謂變化氣質之性以存天地義理之性則非矣。《章本清論學書》

問:「止之云者,歸寂之謂乎?」曰:「於穆之體,運而不息,天之止也;宥密之衷,應而無方,人之止也。寂而未嘗不感,感而未嘗不寂,顯密渾淪,淵浩無際,故《易》以動靜不失其時,發明止之義也,何可專以寂言耶?」曰:「以至善爲歸宿,果有方體可指歟?」曰:「人性本善,至動而神,至感而寂,虛融恢廓,本無外內顯微之間,而一有方所,非至善也。雖至善,乃天理之渾融,不可名狀,而性善隨人倫以散見,不待安排,隨其萬感萬應,各當天則,一而真凝然,無聚散無隱顯,自爾安所止也。」曰:「知一也,既云知止,又云知本,何也?」曰:「知爲此身之神靈,身爲此神之宅舍,是良知具足於身中,惟本諸身以求之,則根苗著土,自爾生意條達。故止即此身之止於善,本即此善之本諸身,止外無本,本外無止,一以貫之耳。」《章本清論學書》

「萬物皆備於我」,今之談者,必曰「萬物之理,皆備我之性。」「致知格物」,必曰「致吾心之知,窮在物之理。」不識聖賢著述,何爲吝一理字,必待後人增之,而後能明其說也?《易》謂「乾陽物,坤陰物」,《中庸》「不誠無物」,亦將加一理字而後明乎?理一分殊,言各有攸當也。自物之本末言之,天下國家身心意知,物之分殊何如也?自事之終始言之,格致誠正修齊治平,事之分殊何如也?然合天下國家身心意知,而統之爲一物,合格致誠正修齊治平,統之爲一事,而事之先惟在格物,事物之理一爲何如也?且《大學》之道,探本窮源,惟在格物,而身爲物本,格物者,格此身也。壹是皆以修身爲本,聖賢垂訓,何其詳切簡明,一至此哉!諒哉!物一而已矣。無而未嘗無,有而未嘗有,一實而萬殊,萬分而一本。故一言以盡天地之道,曰「其爲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易》曰:「乾知大始,坤作成物。」又曰:「復以自知。」復小而辨於物,合而觀之,知果一乎?否也。物果一乎?否也。知之與物一乎?否也。真信其體之一,則用自不容以不一,皆不待辨而自明矣。《章本清論學書》

天命之於穆不已也,人性之淵淵浩浩、不睹不聞也,欲從而形容之,是欲描畫虛空。而虛空何色象乎?雖然,虛空不可描畫矣。而虛空萬物之有無,不可以形容其近似乎?彼由太虛有天之名,則太虛即天也,雷風雨雪亦莫非天也。《章本清論學書》

雷風之未動,雨雪之未零,寂然杳然一太虛而已矣。時乎雷之震,風之噓,雨之潤,雪之寒,陰陽各以其時,不其沖然太和矣乎?自雷風雨雪之藏諸寂,謂之爲太虛也。太虛本含乎太和之氣,謂其本無此雷風雨雪,不可也。何也?及其有也,由太虛而出,非自太虛之外來也。自雷風雨雪之動以時,謂之爲太和也。太和即寓於太虛之中,謂其始有此雷風雨雪,不可也。何也?方其無也,未嘗不太和,特不可以太和名也。是太虛之中,本自有太和者在,而太和之外,未嘗別有太虛者存。太虛太和名有不同,天則一而已矣,太虛太和亦一而已矣。可見喜怒哀樂一人性之雷風雨雪也,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非人之太虛乎?發皆中節,非人之太和乎?太虛之中,朕兆莫窺,而無一不包,無一非天;未發之中,沖漠無朕,而何一不備,何一非性乎?故未發非無也,特不可以有言也。雖由己之所獨知也,然默而識之,無形之可睹,無聲之可聞,亦廓然太虛而已矣。及一有所感,遇可喜而喜,遇可怒而怒,遇可哀而哀,遇可樂而樂,發雖在我,而一無所與。《記》曰:「哀樂相生。」正明目而視之,不可得而見也,傾耳而聽之,不可得而聞也。則是發非有也,特不可以無言也,盎然太和而已矣。是發與未發,皆自喜怒哀樂言,雖謂未發即性之未發,發即性之發焉,亦可也。若舍而別求未發之體,則惑矣。《章本清論學書》

言性之故,如故吾、故人、故物、故事,皆因其舊所有者言之也。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是以故言性也。而故者以利爲本,何也?仁乃性之故也,乍見入井之怵惕,睨視之顙泚,而惻隱即故之利也。義乃性之故也,乞人不受呼蹴,妻妾相泣中庭,而羞惡即故之利也。孩提之能,不待學慮,乃其性之故,莫不知愛敬其親長,即其故之利也。《章本清論學書》

雖牿亡之後,而夜氣之好惡相近,亦莫非其故之利也。惟其故之利,所以又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爲善矣。」情善才亦善,故之所以利也歟?是利之云者,自然而然,不容一毫矯強作爲於其間耳。順性而動則利,強性而動則不利而鑿矣。雖然戕賊杞柳,搏激乎水,其爲鑿易知也。至於性無善無不善,不有似於故之利乎?彼以無爲宗,并情才知能悉以爲流行發用而掃除之,是其鑿也。更甚夫不慮而知,非無知也,不學而能,非無能也。無欲其所不欲,如無欲害人之類是也。並欲立欲達而無之可乎?無爲其所不爲,如無爲穿窬之類是也。並見義而不爲焉可乎 行所無事,特無事智巧以作爲之云耳,并必有事焉而無之可乎?《章本清論學書》

指點本體,仁即是心。指點功夫,義即是路。一事合宜,即此心之運用也,一時合宜,即此心之流行也。然則事事合宜,非即事事心在而爲仁之體事不遺乎?時時合宜,非即時時心在而爲仁之與時偕行乎?《章本清論學書》

道之得名,謂共由之路也。南之粵,北之燕,莫不各有蕩平坦夷之途,而聖仁義之途,皆實地也。在賢智者,可俯而就,在愚不肖者,可企而及。愛親敬長,日用不知,而盡性至命,聖人豈能舍此而他由哉!此教之所以近,道之所以一也。若二氏既以虛寂認心性,因以虛寂爲妙道,曰「旁日月,挾宇宙,揮斥八極,神氣不變,日光明照,無所不通,不動道場,周遍法界」,直欲縱步太虛,頓超三界,如之何可同日語也?嘗觀諸天時,物皆在其包涵遍覆中之,然萬有異類矣,並育不相害,四時異候矣,並行不相悖,孰主張是?《章本清論學書》

《易》曰:「乾知大始」。乾以易知,宜乎有知莫天若也。然天命本於穆也,天載無聲臭也,天之知終莫之窺焉,人獨異於天乎?故知一也,在耳爲聰,在目爲明,在心爲思、爲睿智也。聲未接於耳,聰與聲俱寂也,然聽五聲者聰也,雖既竭耳力,隨其音響,悉聽容之不淆焉,似乎聰之有定在矣。即此以反聽之聰,則畢竟無可執也。苟自以爲聰,執之以辨天下之聲,則先已自塞其聰,何以達四聰乎?色未交於目,明與色俱泯也,然見五色者明也,雖既竭目力,隨其形貌,悉詳睹之不紊焉,似乎明之有定方矣。即此以反觀之明,則畢竟無可象也。苟自以爲明,執之以察天下之色,則先已自蔽其明,何以明四目乎?思慮未萌,睿智與事物而俱斂矣,然神通萬變者思之睿也,雖竭心思,隨其事物以酬酢之而盡。入幾微,似乎睿智有所定矣。即此以自反焉睿,則畢竟無可窺也。若自以爲睿,執之以盡天下之變,則先已自窒其思,何以無思無不通乎?《章本清論學書》

天地萬物之理,皆具此心,人之所以爲人,亦爲學存此心而已。心寂而感者也,感有萬端而寂貞於一,是心之所以爲心,又惟寂而已。《章本清論學書》

一曰《大學》明德親民,止至善;《中庸》經綸立本,知化育。此是聖人全學,庶幾學有歸宿。《學箴四條》

一曰虞廷危微精一,孔子操存舍亡。此是心學正傳,庶幾學有入路。《學箴四條》

一曰顏子欲罷不能,曾子死而後已。此是爲學真機。庶幾不廢半塗。《學箴四條》

一曰明道每思彝倫間有多少不盡分處,象山在人情物理事變上用功夫。此是爲學實地,庶幾不惑異端。《學箴四條》

馮應京字大可,號慕岡,盱眙人也。萬曆壬辰進士。授戶部主事,改兵部稅監。陳奉播惡楚中,朝議恐地方激變,移先生僉事鎮武、漢、黃三郡。先生下車,約束邑令於學宮曰:「邑故無礦,而每邑歲輸金四千餘緡,豈天降地出乎?吾以三尺從事矣。」於是邑令以無礦移稅監,稅監雖怒而無以難也,即走鄖、襄以避先生。辛丑孟春,三司宴稅監,陳奉兵舉砲,思洩怒於先生。百姓聚而噪之,奉黨鉤其聚者,殺傷百餘人。先生因疏奉不法九大罪,奉亦疏阻撓國課,惡語相加,詔遂逮先生下鎮撫司獄。三楚之民,叩闕鳴冤,哭聲震地,上不爲省。先生在獄四年,與同事司李何棟如、華玨講學不輟。甲辰始出,卒於家。先生師事鄒南,其拘幽書草,皆從憂患之際,言其得力。棟如字子極,號天玉,官至太僕寺卿,亦講學於廣陵,則先生之傳也。《僉事馮慕岡先生應京》

卷25南中一

南中之名王氏學者,陽明在時,王心齋、黃五岳、朱得之、戚南玄、周道通、馮南江,其著也。陽明歿後,緒山、龍溪所在講學,於是涇縣有水西會,寧國有同善會,江陰有君山會,貴池有光岳會,太平有九龍會,廣德有復初會,江北有南譙精舍,新安有程氏世廟會,泰州復有心齋講堂,幾乎比戶可封矣。而又東廓、南野、善山先後官留都,興起者甚眾。略載其論學語於後。其無語錄可考見者附此。《前言》

戚賢字秀夫,號南玄。江北之全椒人。嘉靖丙戌進士。仕至刑科都給事中,以薦龍溪,失貴谿指,謫官致仕。陽明在滁州,南玄以諸生旅見,未知信向。其後爲歸安令,讀論學諸書,始契於心,遂通書受學。爲會於安定書院,語學者「千聖之學,不外於心,惟梏於意見,蔽於嗜欲,始有所失。一念自反,即得本心。」在京師會中,有談二氏者,即正色阻之。龍溪偶舉黃葉止兒啼公案,南玄勃然曰:「君是吾黨宗盟,一言假借,便爲害不淺。」龍溪爲之愧謝。南玄談學,不離良知,而意氣激昂,足以發之。《前言》

馮恩字子仁,號南江,華亭人。嘉靖丙戌進士。陽明征思、田,南江以行人使其軍,因束脩爲弟子。擢爲南道御史,劾都御史汪鋐、大學士張孚敬,下詔獄。會審,鋐執筆,南江立而庭辯,論死。其後減戍赦歸。《前言》

貢安國字元略,號受軒,宣州人。師南野、龍溪。主水西、同善之會。緒山與之書曰:「昔人言鴛鴦繡出從君看,莫把金鍼度與人。吾黨金鍼是前人所傳,實未繡得鴛鴦,即嘵嘵然空持金鍼,欲以度人,人不見鴛鴦,而見金鍼,非徒使之不信,併願繡鴛鴦之心,亦阻之矣。」後官山東州守,講學於志學書院。《前言》

查鐸字子警,號毅齋,涇縣人。嘉靖乙丑進士。爲刑科給事中。不悅於新鄭,外轉至廣西副使。學於龍溪、緒山,謂「良知簡易直截,其他宗旨,無出於是。不執於見即曰虛,不染於欲即曰寂,不累於物即曰樂,無有無,無始終,無階級,俛焉日有孳孳,終其身而已。」《前言》

沈寵字思畏,號古林,宣城人。登嘉靖丁酉鄉書。官至廣西參議。師事受軒。受軒學於南野、龍溪而返,謂古林曰:「王門之學在南畿,盍往從之?」於是古林又師南野、龍溪。在閩建養正書院,在蘄黃建崇正書院。近溪立開元之會於宣州,古林與梅宛溪主其席。疾革,有問其胸次如何?曰:「已無物矣。」宛溪名守德,字純甫。官至雲南左參政。其守紹興時,重修陽明講堂,延龍溪主之。式祕圖楊珂之閭,非俗吏也。《前言》

蕭彥號念渠,戶部侍郎。諡定肅。涇縣人。師事緒山。《前言》

蕭良榦字以寧,號拙齋。仕至陝西布政使。師緒山、龍溪。水西講學之盛,蕭氏之力也。《前言》

戚袞字補之,號竹坡,宣城人。項城知縣。初及東廓、南野之門,已受業龍溪。龍溪語之曰:「所謂志者,以其不可奪也。至於意氣,則有時而袞。良知者,不學不慮,自然之明覺,無欲之體也。吾人不能純於無欲,故有致知之功。學也者,復其不學之體也;慮也者,復其不慮之體也。故學雖博而守則約,慮雖百而致則一,非有假於外也。若見聞測識之知,從門而入,非良知之本然矣。吾人謹於步趨,循守方圓,謂之典要,致知之學,變動周流,惟變所適。蓋規矩在我,而方圓自不可勝用,此實毫釐之辯也。」竹坡往來出入,就正於師友者,凡七八年,於是始知意氣不可以爲志,聞識不可以爲知,格式不可以爲守。志益定,業益精,其及人益廣也。《前言》

張棨字士儀,號本靜,涇縣人。五歲口授諸書,即能了了。夜聞雞聲,呼其母曰:「《小學》云:『事父母,雞初鳴,咸盥漱。』今雞鳴矣,何不起?」母笑曰:「汝纔讀書,便曉其義耶?」曰:「便當爲之,豈徒曉焉而已?」南野爲司成,因往從之,累年不歸。繼從東廓、緒山、龍溪,歸而聚徒講學。以收斂精神爲切要,以對景磨瑩爲實功,以萬物一體爲志願,意氣眉睫之間,能轉移人心。《前言》

章時鸞號孟泉,青陽人。河南副吏。學於東廓。《前言》

程大賓字汝見,號心泉,歙人。貴州參政,受學緒山。緒山謂之曰:「古人學問,不離七情中用功,而病痛亦多由七情中作。」《前言》

程默字子木,休寧人。廣州府同知。負笈千里,從學陽明。疾革,指《六經》謂其子曰:「當從此中尋我,莫視爲陳言也。」《前言》

鄭燭字景明,歙人。河間府通判。及東廓之門。人見其衣冠質朴,以爲率真者,曰:「率真未易言,先須識真耳。」《前言》

姚汝循字敘卿,號鳳麓,南京人。嘉靖丙辰進士。官終嘉定知州。近溪嘗論明德之學,鳳麓舉日說云:「德猶鑑也,匪翳弗昏,匪磨弗明。」近溪笑曰:「明德無體,非喻所及。且公一人耳,爲鑑爲翳,復爲磨者,可乎?」聞之遂有省,浸浸寤入。有妄子以陽明爲詬病,鳳麓曰:「何病?」曰:「惡其良知之說也。」曰:「世以聖人爲天授,不可學久矣。自良知之說出,乃知人人固有之,即庸夫小童,皆可反求以入道,此萬世功也,子曷病?」《前言》

殷邁字時訓,號秋溟,留守衛人。歷官禮部侍郎。興何善山遊,與聞緒言,所著有《懲忿窒慾編》。《前言》

姜寶字廷善,丹陽人。歷官南禮部尚書。受業荊川之門。《前言》

黃省曾字勉之,號五岳,蘇州人也。少好古文辭,通《爾雅》,爲王濟之、楊君謙所知。喬白岩參贊南都,聘纂《遊山記》。李空同就醫京口,先生問疾,空同以全集授之。嘉靖辛卯,以《春秋》魁鄉榜。母老,遂罷南宮。陽明講道於越,先生執贄爲弟子。時四方從學者眾,每晨班坐,次第請疑,問至即答,無不圓中。先生一日徹領,汗洽重襟,謂門人咸隆頌陟聖,而不知公方廑理過,恒視坎途;門人擬滯度,而不知公隨新酬應,了無定景。作《會稽問道錄》十卷。東廓、南野、心齋、龍溪,皆相視而莫逆也。陽明以先生筆雄見朗,欲以王氏《論語》屬之,出山不果,未幾母死,先生亦卒。錢牧齋抵轢,空同謂先生傾心北學,識者哂之。《孝廉黃五岳先生省曾》

先生雖與空同上下其論,然文體竟自成一家,固未嘗承流接響也,豈可謂之傾心哉!《傳習後錄》有先生所記數十條,當是採之《問道錄》中,往往失陽明之意。然無如儀、秦一條云:「蘇秦、張儀之智也,是聖人之資,後世事業文章,許多豪傑名家,只是學得儀、秦故智。儀、秦學術,善揣摸人情,無一些不中人肯綮,故其說不能窮。儀、秦亦是窺見得良知妙用處,但用之於不善耳。」夫良知爲未發之中,本體澄然,而無人偽之雜,其妙用亦是感應之自然,皆天機也。儀、秦打入情識窠臼,一往不返,純以人偽爲事,無論用之於不善,即用之於善,亦是襲取於外,生機槁滅,非良知也。安得謂其末異而本同哉?以情識爲良知,其失陽明之旨甚矣。《孝廉黃五岳先生省曾》

陳曉問曰:「性可以善惡名乎?」曰:「不可。性猶命也,道也。謂之命也,命即其名矣,不可以善惡言命也;謂之性也,性即其名矣,不可以善惡言性也;謂之道也,道即其名矣,不可以善惡言道也。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孔子但以不可離言道,而未嘗以善惡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明目傾耳,不可得而睹聞者也,而可名言之乎?上天之載,無聲無臭,是誠非睹聞可及也。故曰:『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言其所言,至精至微,仰高鑽堅,瞻前忽後,雖欲從之,末由也已。其不可得而聞者如此。非若文章然,威儀可瞻,文詞可聆,可得而聞者也。孔子之言性與天道,且不可得而聞,而儒家者流,兢兢然以善惡本原氣質種種諸名而擬議也,然而道心惟微,雖欲聞之,不可得而聞也,是以人心擬議之也。」《陳曉問性》

曰:「然則性無善惡乎?」曰:「有善惡者,性之用也,豈特善惡而已矣。善之用,有萬殊焉,惡之用,有萬殊焉,皆性之用也,而不可以名性也。猶之陰陽之用,萬殊焉,皆天道之用也。剛柔之用,萬殊焉,皆地道之用也,而陰陽不可以名天,剛柔不可以名地也。仁義之用,萬殊焉,皆人道之用也,而仁義不可以名人也。善惡者,非用而不可得見者也,如天道寒暑雨暘之愆,地道山崩水溢之患也,皆用之而見焉者。何以有是也?順則善,逆則惡,生則善。剋則惡,不外二端而已,皆出乎所遭,不可以前定也。如二人之相語也,其語之相契也,頃刻而德之;其或語之相戾也,又頃刻而之。民之爲道,有恒產者,有恒心,無恒產者,無恒心,不可得而定者,故君子貴習至於死而後已者也。習與性成,功在習,不在性也。若徒恃性所成也,何孔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聖人兢兢焉,其重習也,言習善則善,習否則否也。世儒終身談性之善,而未嘗一措足於善,終身談性之無惡,而未嘗一時有離於惡,是性越南而習冀北也。天下之昧是久矣,予不得不申乎仲尼之說。」《陳曉問性》

周衝字道通,號靜菴,常之宜興人。正德庚午鄉舉。授萬安訓導,知應城縣,以耳疾改邵武教授,陞唐府紀善,進長史而卒,年四十七。陽明講道於虔,先生往受業。繼又從於甘泉,謂「湛師之體認天理,即王師之致良知也。」與蔣道林集師說,爲《新泉問辨錄》。暇則行鄉射投壺禮,士皆斂衽推讓。呂涇野、鄒東廓咸稱其有淳雅氣象。當時王、湛二家門人弟子,未免互相短長,先生獨疏通其旨。故先生死而甘泉歎曰:「道通真心聽受,以求實益,其異於死守門戶以相訾而不悟者遠矣?」《長史周靜菴先生衝》

存心爲爲學之要,知恥爲入道之機。《周靜菴論學語》

學以成身而已,其要只在慎獨。博約知行,皆慎獨功夫內事目也。《周靜菴論學語》

凡學須先有知識,然後力行以至之,則幾矣。《周靜菴論學語》

講學須腳踏實地,敬義夾持,此爲己規模大略。夫君子之學,終日終身,只此一事。蓋理不外乎一中,即吾中正之心是已。無事時戒慎,照管吾中正之心而常存,有事時亦只戒慎,凡事循吾中正之心而不雜,是謂敬義夾持。心外無理,理外無事,學者知不可須臾離,又何患腳踏不實乎?《周靜菴論學語》

日用功夫,只是立志。然須朋友講習,則此意纔精健闊大,纔有生意。若三五日不得朋友相講,便覺微弱,遇事便會困,亦時會忘。今於無朋友相講之時,還只靜坐,或看書,或行動,凡寓目措身,悉取以培養此志,頗覺意思和適。然終不如講學時,生意更多也。《周靜菴論學語》

上蔡嘗問「天下何思何慮?」伊川云:「有此理,只是發得太早。在學者功夫,固是必有事焉而勿忘,然亦須識得何思何慮底氣象。若不識得這氣象,便有正與助長之病。若認得何思何慮,而忘必有事焉工夫,恐又墜於無也。須是不滯於有,不墜於無方得。」學者纔曉得做功夫,便要識認得聖人氣象。蓋認得聖人氣象,把作準的,乃就實地做功夫去,纔不會差。《周靜菴論學語》

事上磨鍊,一日之內,不管有事無事,只一意培養本原。若遇事來感,或自己有感,心上既有覺,安可謂無事?但因事凝心一會,大段覺得事理當如此,只如無事處之,盡吾心而已。《周靜菴論學語》

正學不明已久,不須枉費心力,爲朱、陸爭是非。若其人果能立志,決意要如此學,已自大段明白了,朱、陸雖不辨,彼自能覺得。《周靜菴論學語》

朱得之字本思,號近齋,直隸靖江人。貢爲江西新城丞,邑人稱之。從學於陽明,所著有《參玄三語》。其學頗近於老氏。蓋學焉而得其性之所近者也。其語尤西川云:「格物之見,雖多自得,未免尚爲見聞所梏,。雖脫聞見於童習,尚滯聞見於聞學之後,此篤信先師之故也。不若盡滌舊聞,空洞其中,聽其有觸而覺,如此得者尤爲真實。子夏篤信聖人,曾子反求諸己,途徑堂室,萬世昭然。」即此可以觀其自得矣。《明經朱近齋先生得之》

董蘿石平生好善惡惡甚嚴,自舉以問陽明先生,曰:「好字原是好字,惡字原是惡字。」董於言下躍然。《語錄》

董實夫問:「心即理,心外無理,不能無疑。」陽明先生曰:「道無形體,萬象皆是形體;逆無顯晦,人所見有顯晦。以形體言天地,一物也;以顯晦言人心,其機也。所謂心即理者,以其充塞氤氳,謂之氣;以其脈絡分明,謂之理;以其流行賦畀,謂之命;以其稟受一定,謂之性;以其物無不由,謂之道;以其妙用不測,謂之神;以其凝聚,謂之精;以其主宰,謂之心;以其無妄,謂之誠;以其無所倚著,謂之中;以其無物可加,謂之極,以其屈伸消息往來,謂之易。其實則一而已。今夫茫茫堪輿,蒼然隤然,其氣之最粗者歟?稍精則爲日月星宿風雨山川,又稍精則爲雷電鬼怪草木花蘤,又精而爲鳥獸魚昆虫之屬,至精而爲人,至靈至明而爲心。故無萬象則無天地,無吾心則無萬象矣。故萬象者,吾心之所爲也,天地者,萬象之所爲也。天地萬象,吾心之糟粕也。要其極致,乃見天地無心,而人爲之心。心失其正,則吾亦萬象而已;心得其正,乃謂之人。此所以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惟在於吾心。此可見心外無理,心外無物。所謂心者,非今一團血肉之具也,乃指其至靈至明能作能知,此所謂良知也。然本無聲無臭無方無體,此所謂道心惟微也。此大人之學,所以與天地萬物一體也。一物有外,便是吾心未盡處,不足謂之學。《語錄》

問「喜怒哀樂」。陽明先生曰:「樂者心之本體也,得所樂則喜,反所樂則怒,失所樂則哀。不喜不怒不哀時,此真樂也。」《語錄》

楊文澄問:「意有善惡,誠之將何稽?」陽明先生曰:「無善無惡者,格物也。」曰:「意固有善惡乎?」曰:「意者心之發,本自有善而無惡,惟動於私欲而後有惡也。惟良知自知之故,學問之要,曰『致良知』。」《語錄》

或問「客氣」。陽明先生曰:「客與主對,讓盡所對之賓,而安心居於卑末,又能盡心盡力供養諸賓,賓有失錯,又能包容,此主氣也。惟恐人加於吾之上,惟恐人怠慢我,此是客氣。」《語錄》

人生不可不講者學也,不可暫留者光陰也。光陰不能暫留,甚爲可惜!學不講自失爲人之機,誠爲可恥!自甘無恥,自不知惜,老至而悔,不可哀乎!孔子曰:「學如不及,猶恐失之。」「朝聞道,夕死可矣。」旨哉!《語錄》

或問「三教同異」。陽明先生曰:「道大無名,若曰各道其道,是小其道矣。」心學純明之時,天下同風,各求自盡。就如此廳事,元是統成一間,其後子孫分居,便有中有傍,又傳,漸設籓籬,猶能往來相助。再久來,漸有相較相爭,甚而至於相敵。其初只是一家,去其籓籬,仍舊是一家。三教之分,亦只如此,其初各以資質相近處,學成片段,再傳至四五,則失其本之同,而從之者亦各以資質之近者而往,是以遂不相通。名利所在,至於相爭相敵,亦其勢然也。故曰:「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纔有所見便有所偏。《語錄》

天地萬物之機,生生不息者,只是翕聚,翕聚不已,故有發散,發散是其不得已。且如嬰兒在母腹中,其混沌皮內有兩乳端,生近兒口,是兒在胎中翕而成者也,故出胎便能吸乳。《語錄》

人之養生,只是降意火。意火降得不已,漸有餘溢,自然上升,只管降,只管自然升,非是一升一降相對也。降便是水,升便是火,《參同契》「真人潛深淵,浮游守規中」,此其指也。《語錄》

或問「金丹」。曰:「金者至堅王利之象,丹者赤也,言吾赤子之人也。煉者,喜怒哀樂,發動處是火也。喜怒哀樂之發,是有物牽引,重重輕輕,冷冷熱熱,煆煉得此心端然在此,不出不入,則赤子之心不失,久久純熟,此便是丹成也。故曰:『貧賤優戚,玉汝於成。動心忍性,增益不能。』此便是出世,此是飛昇舉之實。謂其利者,百凡應處,迎之而解,萬古不變,萬物不離,大人之心,常如嬰兒,知識不遂,純氣不散,則所以延年者在是,所以作聖者在是。故曰:『專氣致柔如嬰兒,清明在躬,志氣如神,嗜欲將至,有開必先。』所以知幾者在是,所以知天者在是。」《語錄》

太虛浮雲,過化也。乾乾不息於誠,存神也。存神則過化矣,所過不化,不存神也。存神而過化,所以與天地同流。《語錄》

此身之外,一絲一縷皆裝綴。故緊隨身不可須臾離者,貧賤也。或得或失者,富貴也。於其不可離者,必求離之,於其不可保者,必欲得之,此所以終身役役,卒歸於惡也。《語錄》

三代教人,年未五十者,不可衣帛,未七十者,不得食肉,是天下莫非素縞也。今自嬰兒時便厚味華衣,豈知古人愛養生命之道。佛法戒殺,其徒不腥不錦,意正如此。若得天下如此風味,便省許多貨財,便有許多豊裕,息貪息爭,無限好處,雍熙之風,指日可見。惜乎欲重情勝,而不能從也。《語錄》

往古聖人,立言垂訓,宗旨不同,只是因時立教,精明此性耳。堯、舜曰「中」,湯、文曰「敬」,蓋以中有糊塗之景,將生兩可之病,故以敬爲中,提省人,使之常惺惺也。敬則易流於有意,故孔子曰「仁」。仁易無斷,故孟子曰「仁義」。仁義流而爲假仁襲義,故周子曰「誠」。誠之景,乃本體無思無爲者也。人不易明,將流於訐直,故程子復以敬爲宗。敬漸流於孤陋,故朱子以致知補之。致知漸流於支離,故先師辨明聞見與良知,特揭良知爲宗。千古聖學之要,天地鬼神之機,良知二字盡之矣。《語錄》

混沌開闢之說,亦是懸度,只是就一日晝夜昏明之間,便可見戌亥時,果人消物盡乎?但自古至今,生氣漸促,其醇氣之耗,智巧之深,終非古比。《語錄》

或問「事物有大小,應之不能無取舍」。此正是功利之心,千駟萬踵之取予一念也。眾人在事上見,故有大小;聖人卻只在發念處見,故不論事物之大小,一念不安,即不忍爲人,無善可爲,只不可爲惡,有心爲善,善亦惡也。《語錄》

近齋說:「陽明始教人存天理,去人欲。他日謂門人曰:『何謂天理?』門人請問,曰:『心之良知是也。』他日又曰:『何謂良知?』門人請問,曰:『是非之心是也。』」《尤西川紀聞》

近齋言:「陽明云:『諸友皆數千里外來,人皆謂我有益於朋友,我自覺我取朋友之益爲多。』又云:『我全得朋友講聚,所以此中日覺精明,若一二日無朋友,志氣便覺自滿,便覺怠惰之習復生。』」又說:「陽明逢人便與講學,門人疑之。歎曰:『我如今譬如一箇食館相似,有客過此,喫與不喫,都讓他一讓,當有喫者。』」《尤西川紀聞》

近齋曰:「陽明在南都時,有私怨陽明者,誣奏極其醜詆。始見頗怒,旋自省曰:『此不得放過。』掩卷自反,俟其心平氣和再展看。又怒,又掩卷自反。久之真如飄風浮靄,略無芥帶。是後雖有大毀謗,大利害,皆不爲動。嘗告學者曰:『君子之學,務求在己,而己毀譽榮辱之來,非惟不以動其心,且資之以爲切磋砥礪之地,故君子無入而不自得,正以無入而非學也。』」《尤西川紀聞》

近齋說:「陽明不自用,善用人。人有一分才也,用了再不錯,故所向成功。」《尤西川紀聞》

近齋曰:「昔侍先師,一友自言:『覺功夫不濟,無奈人欲間斷天理何?』師曰:『若如汝言,功夫儘好了,如何說不濟,我只怕你是天理間斷人欲耳。』其友茫然。」《尤西川紀聞》

近齋解格物之格,與陽明大指不殊,而字說稍異。予問:「曾就正否?」近齋歎曰:「此終天之恨也。」《尤西川紀聞》

一日與近齋夜坐,予曰:「由先生說沒有甚麼。」曰:「沒有甚麼呀!」《尤西川紀聞》

近齋曰:「精粗一理,精上用功。」他日舉似,則曰:「本無精粗。」《尤西川紀聞》

近齋曰:「三年前悟知止爲徹底,爲聖功之準。近六月中病臥,忽覺前輩言過不及與中,皆是汗浸之言,必須知分之所在,然後可以考其過不及與中之所在。爲其分之所當爲中也,無爲也。不當爲而爲者,便是過,便是有爲;至於當爲而不爲,便是不及,便是有爲。《尤西川紀聞》

周怡字順之,號訥谿,宣州太平人。嘉靖戊戌進士。授順德推官,入爲吏科給事中。上疏劾相嵩,且言:「陞下日事禱祀,而四方水旱愈甚。」杖闕下,繫錦衣衛獄,歷三年。上用箕神之言,釋先生與楊斛山、劉晴川三人。未彌月,上爲箕神造臺,太宰熊浹極言不可,上怒,罷浹,而復逮三人獄中。又歷兩年,內殿災,上於火光中,恍惚聞神語令釋三人者,於是得釋。家居十九年。穆宗登極,起太常少卿。所上封事,刺及內侍,出爲山東僉事,轉南京司業,復入爲太常。隆慶三年十月,卒於家。年六十四。早歲師事東廓、龍溪,於《傳習錄》身體而力行之。海內凡名王氏學者,不遠千里,求其印證。不喜爲無實之談,所謂節義而至於道者也。《恭節周訥谿先生怡》

訥谿說:「陽明一日早起看天,欲有事,即自覺曰:『人方望雨,我乃欲天晴。』其省如此。」《尤西川紀聞》

訥谿說:「東廓講學京師,一士人誚之曰:『今之講學者,皆服堯之服,誦堯之言,行桀之行者也。』東廓曰:『如子所言,固亦有之。然未聞服桀之服,誦桀之言,而行堯之行者也。如欲得行堯之行者,須於服堯之服,誦堯之言者求之。且不服堯之服,不誦堯之言,又惡在其行堯之行也?』士人愧服。」《尤西川紀聞》

訥谿謂:「司訓邵西林曰:『子憤士之不率教乎?譬諸津濟,遊人喧渡,則長年三老,艤舟受直,擇可而載。若野岸舟橫,客行不顧,則招招舟子,豈容自已?凡教倦即是學厭。』」《尤西川紀聞》

西川問學,曰:「信心。」《尤西川紀聞》

思不出位,是不過其則。《尤西川紀聞》

士有改行者,西川謂「初念未真」。曰:「不然,惟聖罔念作狂,君子小人,何常之有?」《尤西川紀聞》

當此世界,若無二三子,未免孤立無徒。《尤西川紀聞》

周子被罪下獄,手有梏,足有鐐,坐臥有匣,日有數人監之,喟然曰:「余今而始知檢也。手有梏則恭,足有鐐則重,臥坐有匣則不敢以妄動,監之眾則不敢以妄言,行有鐐則疾徐有節,余今而始知檢也。」《囚對》

薛應旂號方山,武進人。嘉靖乙未進士。知慈谿縣,轉南考功,陞浙江提學副使。其鋻識甚精,試慈谿,得向程卷曰:「今科元也。」及試餘姚,得諸大圭卷,謂向程曰:「子非元矣,有大圭在。」已果如其言。先生爲考功時,寘龍溪於察典,論者以爲逢迎貴溪。其實龍溪言行不掩,先生蓋借龍溪以正學術也。先生嘗及南野之門,而一時諸儒,不許其名王氏學者,以此節也。然東林之學,顧導源於此,豈可沒哉!《提學薛方山先生應旂》

古之學者,知即爲行,事即爲學。今之學者,離行言知,外事言學。一念不敢自恕,斯可謂之修;一語不敢苟徇,斯可謂之直;一介不敢自汙,斯可謂之廉。《薛方山紀述》

氣者所以運乎天地萬物者也。有清則有濁,有厚則有薄,窮則變,變則通,故一治一亂,皆非一日之積也。《薛方山紀述》

聖人制命,賢者安焉,不肖者逆焉。《薛方山紀述》

萬物皆備於我,不可以物爲非我也,然而有我則私矣。萬物皆具於心,不可以心爲無物也,然而有物則滯矣。《薛方山紀述》

陰陽之氣,凝者爲石,流者爲水。凝者無變,信也;流者無滯,智也。孔惡其硜窒也,孟非其激逆也。信立而通則不窒矣,智運而正則不逆矣。《薛方山紀述》

畫者象也,值其畫者變也。潛龍勿用者辭也,用其辭者占也。斯義不明,附會無不至矣。《薛方山紀述》

時之汙隆,民之休戚,其幾安在哉?存乎士風之直與佞耳。《薛方山紀述》

改過則長善矣,甘貧則足用矣。《薛方山紀述》

治世之教也,上主之,故德一而俗同。季世之教也,下主之,故德二三而俗異。《薛方山紀述》

義協則禮皆可以經世,不必出於先王;理達則言皆可以喻物,不必授之故典。《薛方山紀述》

薛文清之佐大理,王振引之也。當時若辭而不往,豈不愈於抗而得禍乎?此崔後渠夢中所得之言。《薛方山紀述》

古諸侯多天子繼別之支子,故不得犯天子以祭始祖;大夫多諸候繼禰之支子,故不得犯諸侯以祭先祖。漢、唐以來,則無是矣。禮以義起,報宜從厚,今士大夫之家廟,雖推以祭始祖亦可也。《薛方山紀述》

古者諫無官,以天下之公議,寄之天下之人,使天下之人言之,此其爲盛也。《薛方山紀述》

薛甲字應登,號畏齋,江陰人也。嘉靖乙丑進士。授兵科給事中。劾方士邵元節,降湖廣布政司照磨。歷寧波通判,保定同知,四川、贛州僉事副使。以忤相嵩,拾遺免。先生篤信象山陽明之學,其言格物即所以致知,慎獨即所以存養,成物即所以成己,無暴即所以持志,與夫一在精中,貫在一中,約在博中,恕在忠中,皆合一之旨,此學之所以易簡也。先生曰:「古今學術,至於陽明漸爾昭融。天不假年,不能使此公縷析條分,以破訓詁之惑,用是學者雖略知領悟,而入之無從。區區不自量,妄意欲補其缺,會缺所聞,總成一書,名曰《心學淵源》。冀傳之來世,以俟知者。」羲按,陽明之格物,謂致吾心良知之天理於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意在於事親,則致吾良知於事親之物,去其事親之不正者,以歸於正。事親之物格,而後事親之知至。先生之格物,以感物爲格,不能感物,是知之不致。陽明以正訓格,先生以感訓格,均爲有病。何不以他經證之?意以知爲體,知以物爲體。毋自欺,良知也;好惡,物也。好惡至於自慊,則致之至於物矣。不忍堂下之牛,良知也,舉斯心而加諸彼,則致之至於物矣。蓋至於物,則此知纔非石火電光,所謂達之天下也。此正致之之法,與擴充同一義耳。格當訓之爲至,與神之格思同。二先生言正言感,反覺多此一轉。所致者既是良知,又何患乎不正不感乎?《副使薛畏齋先生甲》

陸子之學,在「先立其大」;朱子之學在,「居敬窮理」。學者苟能存先立其大之心,而務朱子之功,則所謂居敬者,居之心也,所謂窮理者,窮之心也,則朱、陸合一矣。《文集》

論道者,須精且詳。精則理透,詳則意完。如惟精惟一之語,更建中建極,一貫性善,數聖賢發明,而理始徹。豈非精耶?又本之以《六經》,輔之以四子,而意始完。然則精與詳,信乎不可缺一也。若孟氏以後,歷千年而有象山,有陽明,可爲精矣,而享年不永,不獲有所著述以示後人,雖欲詳,不可得也。至於朱子,字字而議,句句而論,可詳矣,然改易《大學》,而以格物爲窮物之理,集義爲事事求合於義,則與義襲而取者,何以異耶?循此而求之,雖欲精亦不可得也。《文集》

致知格物之說,夫子傳之曾子,曾子傳之子思,而有「明善誠身」之論。所謂明善,即致知也;所謂誠身,即誠意也。雖不言感物,然獲上治民,悅親信友·乃其驗處,即格物也。至子思傳之孟子,則述師傳而備言之,而曰「至誠而不動,未之有也。」則格物之爲感物,彰彰明矣。夫不能感物者,必其知有未致,致有未盡也。故孟子曰:「愛人不親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禮人不答反其敬。」反之者,致之也。此之謂致知在格物。《文集》

釋氏之說,欲使人離垢明心,其意未嘗不善也。然不知心即是理,理不離事,而過用其意。至欲遠離事物以求心,則其勢必至於反性情,滅人倫,爲一切襲取之法。認其所謂漠然無情者爲心,至於中庸精微之妙,茫無所知,而誤以幻天地,絕人道者爲事。知者所宜原其意以通之,而約其過甚者以歸於中,亦歸斯受之之意也。《文集》

或問:「存心致知,有分乎?」曰:「致知乃以存心也。」《文集》

卷26南中二

唐順之字應德,號荊川,武進人也。嘉靖己丑會試第一。授武選主事。丁內艱。起補稽勳,調考功,以校對《實錄》,改翰林編修。不欲與羅峰爲緣,告歸。羅峰恨之,用吏部原職致仕。皇太子立,選宮僚,起爲春坊司諫。上常不御朝,先生與念菴、浚谷請於元日皇太子出文華殿,百官朝見。上大怒,奪職爲民。東南倭亂,先生痛憤時艱,指畫方略於當事,當事以知兵薦之,起南部車駕主事。未上,改北部職方員外。先生至京,即陞本司郎中,查勘邊務,繼而視師浙、直。以爲禦島寇當在海外,鯨背機宜,豈可懸斷華屋之下?身泛大洋,以習海路,敗賊於崇明沙。陞太僕少卿,右通政。未上,擢僉都御史,巡撫淮、揚。先生方勦三沙賊,江北告急,乃以三沙付總兵盧鏜,而擊賊於江北,敗賊姚家蕩,又敗賊廟灣,幾不能軍。先生復向三沙,賊遁至江北。先生急督兵過江蹙之,賊漸平。會淮、揚大祲,賑饑民數十萬。行部至泰州,卒於舟中,庚申四月一日也。年五十四。先生晚年之出,由於分宜,故人多議之。先生固嘗謀之念菴,念菴謂:「向嘗隸名仕籍,此身已非己有,當軍旅不得辭難之日,與徵士處士論進止,是私此身也。兄之學力安在?」於是遂決。龜山應蔡京之召,龜山徵士處士也,論者尚且原之,況於先生乎?《襄文唐荊川先生順之》

初喜空同詩文,篇篇成誦,下筆即刻畫之。王道思見而歎曰:「文章自有正法眼藏,奈何襲其皮毛哉!」自此幡然取道歐、曾,得史遷之神理,久之從廣大胸中隨地涌出,無意爲文自至。較之道思,尚是有意欲爲好文者也。其著述之大者爲五編:《儒編》、《左編》、《右編》、《文編》、《稗編》是也。先生之學,得之龍溪者爲多,故言於龍溪,只少一拜。以天機爲宗,無欲爲工夫。謂「此心天機活潑,自寂自感,不容人力,吾惟順此天機而已,障天機者莫如欲,欲根洗淨,機不握而自運矣。成、湯、周公坐以待旦,高宗恭默三年,孔子不食不寢,不知肉味。凡求之枯寂之中,如是艱苦者,雖聖人亦自覺此心未能純是天機流行,不得不如此著力也。」先生之辨儒釋,言「儒者於喜怒哀樂之發,未嘗不欲其順而達之,其順而達之也,至於天地萬物,皆吾喜怒哀樂之所融貫。佛者於喜怒哀樂之發,未嘗不欲其逆而銷之,其逆而銷之也,至於天地萬物澹然無一喜怒哀樂之交。故儒佛分途,只在天機之順逆耳。夫所謂天機者,即心體之流行不息者是也。佛氏無所住而生其心,何嘗不順?逆與流行,正是相反,既已流行,則不逆可知。佛氏以喜怒哀樂,天地萬物,皆是空中起滅,不礙吾流行,何所用銷?但佛氏之流行,一往不返,有一本而無萬殊,懷人襄陵之水也。儒者之流行,盈科而行,脈絡分明,一本而萬殊,先河後海之水也。其順固未嘗不同也。或言三千威儀,八萬細行,靡不具足,佛氏未嘗不萬殊。然佛氏心體事爲,每分兩截,禪律殊門,不相和會,威儀細行,與本體了不相干,亦不可以此比而同之也。」崇禎初,諡襄文。《襄文唐荊川先生順之》

近來談學,謂認得本體,一超直入,不假階級。竊恐雖中人以上,有所不能,竟成一番議論,一番意見而已。天理愈見,則愈見其精微之難致,人欲愈克,則愈見其植根之甚深。彼其易之者,或皆未嘗寶下手用力,與用力未嘗懇切者也。《與張士宜》《荊川論學語》

古之所謂儒者,豈盡律以苦身縛體,如尸如齋,言貌如土木人,不得搖動,而後可謂之學也哉!天機儘是圓活,性地儘是灑落,顧人情樂率易而苦拘束。然人知恣睢者之爲率易矣,而不知見天機者之尤爲率易也;人知任情宕佚之爲無拘束矣,而不知造性地者之尤爲無拘束也。《與陳兩湖》《荊川論學語》

小心兩字,誠是學者對病靈藥,細細照察,細細洗滌,使一些私見習氣,不留下種子在心裏,便是小心矣。小心非矜持把捉之謂也,若以爲矜持把捉,則便與鳶飛魚躍意思相妨矣。江左諸人,任情恣肆,不顧名檢,謂之灑脫,聖賢胸中,一物不礙,亦是灑脫,在辨之而已,兄以爲灑脫與小心相妨耶?惟小心,而後能洞見天理流行之實,惟洞見天理流行之實,而後能灑脫,非二致也。《與蔡子木》《荊川論學語》

近來痛苦心切,死中求活,將四十年前伎倆,頭頭放舍。四十年前見解,種種抹摋,於清明中稍見得些影子,原是徹天徹地,靈明渾成的東西。生時一物帶不來,此物卻原自帶來,死時一物帶不去,此物卻要完全還他去。然以爲有物,則何睹何聞?以爲無物,則參前倚衡,瞻前忽後。非胸中不停世間一物,則不能見得此物,非心心念念,晝夜不舍,如養珠抱卵,下數十年無滲漏的工夫,則不能收攝此物,完養此物。自古宇宙間豪傑經多少人,而聞道者絕歎其難也。《荊川論學語》

嘗驗得此心,天機活潑,其寂與感,自寂自感,不容人力。吾與之寂,與之感,只是順此天機而已,不障此天機而已。障天機者莫如欲,若使欲根洗盡,則機不握而自運,所以爲感也,所以爲寂也。天機即天命也,天命者,天之所使也。立命在人,人只立此天之所命者而已。白沙「色色信他本來」一語,最是形容天機好處。若欲求寂,便不寂矣,若有意於感,非真感矣。以上《與王道思》《荊川論學語》

出入無時,莫知其嚮,此真心也,非妄心之謂也。出入本無時,欲有其時,則強把捉矣。其嚮本無知,欲知其嚮,則強猜度矣。無時即此心之時,無嚮即此心之嚮,無定嚮者,即此心之定體也。《答雙江》《荊川論學語》

《中庸》所謂無聲無臭,實自戒慎不睹、恐懼不聞中之得。本體不落聲臭,功夫不落聞見,然其辨只在有欲無欲之間。欲根銷盡,便是戒慎恐懼,雖終日酬酢云爲,莫非神明妙用,而未嘗涉於聲臭也。欲根絲忽不盡,便不是戒慎恐懼,雖使棲心虛寂,亦是未離乎聲臭也。《答張甬川》《荊川論學語》

白沙「靜中養出端倪」,此語須是活看。蓋世人病痛,多緣隨波逐浪,迷失真源,故發此耳。若識得無欲爲靜,則真源波浪,本來無二,正不必厭此而求彼也。兄云「山中無靜味,而欲閉關獨臥,以待心志之定」,即此便有欣羨畔援在矣。請且無求靜味,只於無靜味中尋討,毋必閉關,只於開門應酬時尋討。至於紛紜轇轕,往來不窮之中,試觀此心如何。其應酬轇轕,與閉關獨臥時,自還有二見否?若有二見,還是我自爲障礙否?其障礙還是欲根不斷否?兄更於此著力一番,有得有疑,不惜見教也。《答呂沃州》《荊川論學語》

近會一二方外人,見其用心甚專,用工最苦,慨然有歎於吾道之衰。蓋禪家必欲作佛,不坐化超脫,則無功;道人必欲成仙,不留形住世,則無功。兩者皆假不得。惟聖賢與人同而與人異,故爲其道者皆可假托溷帳,自誤誤人。竊意當時聖賢用心專而用工苦者,豈特百倍方外人之修鍊而已?必有啞子吃苦瓜,與你說不得者。而世人乃欲安坐而得之,以其世間功名富貴之習心,而高談性命之學,不亦遠乎!《與念菴》《荊川論學語》

當時篡弒之人,必有自見己之爲是,而見君父之甚不是處,又必有邪說以階之。如所謂邪說作而弒君弒父之禍起者,《春秋》特與辨別題目,正其爲弒。如「州吁弒完」一句,即曲直便自了然,曲直了然,即是非便自分曉。亂臣賊子,其初爲氣所使,昧了是非,迷了本來君父秉彝之心,是以其時惡力甚勁。有人一與指點是非,中其骨髓,則不覺回心,一回心後,便自動憚不得,蓋其真心如此,所謂懼也。舊說以爲亂臣賊子懼於見書而知懼,則所懼者,既是有所爲而非真心,且其所懼,能及於好名之人,而不及於勃然不顧名義之人。以爲《春秋》書其名,持恐動人而使之懼,此又只說得董孤、南史之作用,而非所以語於聖人撥轉人心之妙用也。《答姪孫》《荊川論學語》

慈湖之學,以無意爲宗。竊以學者能自悟本心,則意念往來如雲,物相盪於太虛,不惟不足爲太虛之障,而其往來相盪,乃即太虛之本體也。何病於意而欲掃除之?苟未悟本心,則其無意者,乃即所以爲意也。心本活物,在人默自體認處何如。不然,則得力處即受病處矣。《答南野》《荊川論學語》

世間伎倆,世間好事,不可挂在胸中。學之滲漏多,正兜攬多耳。昔人所以絕利□□□□一原,不如是則不足以收斂精神,而凝聚此道也。《答胡青崖》《荊川論學語》

近來學者病痛,本不刻苦搜剔,洗空欲障,以玄妙之語,文夾帶之心,直如空花,竟成自誤。要之與禪家鬥機鋒相似,使豪傑之士,又成一番塗塞。此風在處有之,而號爲學者多處,則此風尤甚。惟默然無說,坐斷言語意見路頭,使學者有窮而反本處,庶幾挽歸真實。力行一路,乃是一帖救急良方。《答張士宜》《荊川論學語》

儒者於喜怒哀樂之發,未嘗不欲其順而達之。其順而達之也,至於天地萬物,皆吾喜怒哀樂之所融貫,而後一原無間者可識也。佛者於喜怒樂之發,未嘗不欲其逆而銷之。其逆而銷之也,至於天地萬物,泊然無一喜怒哀樂之交,而後一原無間者可識也。其機常主於逆,故其所謂旋聞反見,與其不住聲色香觸,乃在於聞見聲色香觸之外。其機常主於順,故其所謂不睹不聞,與其無聲無臭者,乃即在於睹聞聲臭之中。是以雖其求之於內者,窮深極微,幾與吾聖人不異,而其天機之順與逆,有必不可得而強同者。《中庸輯略序》《荊川論學語》

《乾》、《坤》之心不可見,而見之於《復》,學默識其動而存之可矣。是以聖人於《乾》則曰「其動也直」,於《坤》則曰「敬以直內」。《乾》、《坤》一於直也,動本直也,內本直也,非直之而後直也。蓋其醞釀流行,無斷無續,乃吾心天機自然之妙,而非人力之可爲。其所謂默識而存之者,則亦順其天機自然之妙,而不容纖毫人力參乎其間也。學者往往欲以自私用智求之,故有欲息思慮以求此心之靜者矣,而不知思慮即心也;有欲絕去外物之誘,而專求諸內者矣,而不知離物無心也;有患此心之無著,而每存一中字以著之者矣,不知心本無著,中本無體也。若此者,彼亦自以爲求之於心者詳矣,而不知其弊乃至於別以一心操此一心,心心相捽,是以欲求乎靜而愈見其紛擾也。《明道語略序》《荊川論學語》

唐鶴徵字元卿,號凝菴,荊川之子也。隆慶辛未進士。選禮部主事,與江陵不合,中以浮躁。江陵敗,起歷工部郎,遷尚寶司丞,陞光祿寺少卿,又陞太常寺少卿。歸。起南京太常,與司馬孫月峰定妖人劉天緒之變。謝病歸。萬曆已未,年八十二卒。先生始尚意氣,繼之以園林絲竹,而後泊然歸之道術。其道自九流、百氏、天文、地理、稗官野史,無不究極,而繼乃歸之莊生《逍遙》、《齊物》,又繼乃歸之湖南之求仁,濂溪之尋樂,而後恍然悟乾元所爲,生天地,生人物,生一生萬,生生不已之理,真太和奧窔也。物欲不排而自調,世情不除而自盡,聰明才伎之昭灼,旁蹊曲徑之奔馳,不收攝而瑩然無有矣。語其甥孫文介曰:「人到生死不亂,方是得手。居常當歸併精神一路,毋令漏洩。」先生言:「心性之辨,今古紛然,不明其所自來,故有謂義理之性、氣質之性,有謂義理之心、血氣之心,皆非也。性不過是此氣之極有條理處,舍氣之外,安得有性?心不過五臟之心,舍五臟之外,安得有心?心之妙處在方寸之虛,則性之所宅也。」此數言者,從來心性者所不及也。《太常唐凝菴先生鶴徵》

乃先生又曰:「知天地之間只有一氣,則知乾元之生生,皆是此氣。乾元之條理,雖無不清,人之受氣於乾元,猶其取水於海也,海水有鹹有淡,或取其一勺,未必鹹淡之兼取,未必鹹淡之適中也。間有取其鹹淡之交而適中,則盡得乾元之條理,而爲聖爲賢無疑也。固謂之性,或取其鹹,或取其淡,則剛柔強弱昏明萬有不同矣,皆不可不謂之性也。」則此言尚有未瑩,蓋此氣雖有條理,而其往來屈伸,不能無過不及,聖賢得其中氣,常人所受,或得其過,或得其不及,以至萬有不齊。先生既言性是氣之極有條理處,過不及便非條理矣,故人受此過不及之氣,但可謂之氣質,不可謂之性。則只言氣是性足矣,不必言氣之極有條理處是性也,無乃自墮其說乎?然則常人有氣質而無性乎?蓋氣之往來屈伸,雖有過不及,而終歸於條理者,則是氣中之主宰,故雨暘寒燠,恒者暫而時者常也。惟此氣中一點主宰,不可埋沒,所以常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而其權歸之學矣。《太常唐凝菴先生鶴徵》

〔鶴徵避暑於桃溪,偶校先君子所纂《諸儒語要》,寄吳侍御叔行。入梓時,有觸發處,隨筆記之,以請於同志,幸有以正之也。〕                乾元所生三子,曰天,曰人,曰地。人何以先於地也?地,坤道也,承天時行,不得先天也。故後則得主,先則迷矣。人卻可先可後者,故曰「御天」,故曰「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世人皆謂天能生人,不知生人者卻是統天之乾元耳。人生於乾元,天地亦生於乾元,故並稱之曰三才。《桃溪劄記》

《中庸》首言「天命之謂性」,後又言「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何也?人與天並生於乾元,乾元每生一物,必以全體付之,天得一箇乾元,人也得一箇乾元,其所得於乾元,絕無大小厚薄之差殊。《中庸》後面言:「《詩》云:『維天之命,於穆不已。』蓋曰天之所爲天也。『於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蓋曰文王之所以爲文也,純亦不已。」天與文王,毫爽不差,特在天名之曰「不已」,在文名之曰「純」耳。非其本來之同文王之「純」,安能同天之「不已」哉?然惟天則萬古不變,而人不皆文也,人不皆文,且以爲天非文之所可及矣,故告之曰「在天爲命,在人則謂之性」,其實一也,故曰「天命之謂性」。欲知人之性,非知天之命,不能知性之大也,故曰「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示人以盡性之則也。太甲曰:「顧諟天之明命。」時時看此樣子也。孟子亦曰:「知其性則知天矣。」斯所謂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也。《桃溪劄記》

盈天地間一氣而已,生生不已,皆此也。乾元也,太極也,太和也,皆氣之別名也。自其分陰分陽,千變萬化,條理精詳,卒不可亂,故謂之理。非氣外別有理也。自其條理之不可亂,若有宰之者,故謂之帝。生之爲天,則謂之命,以乾坤之所由不毀言也。生之爲人,則謂之性,以吾心舍此生機言也。天率是命而運,則謂之天道,人率是性而行,則謂之人道,惜道路之道以名之也。人以爲斯理斯道性斯命,極天下之至靈,非氣之所能爲,不知舍氣則無有此靈矣。試觀人死而氣散,尚有靈否?《桃溪劄記》

心性之辨,今古紛然,不明其所自來,故有謂義理之性氣質之性,有謂義理之心血氣之心,皆非也。性不過是此氣之極有條理處,舍氣之外,安得有性?心不過五臟之心,舍五臟之外,安得有心?心之妙處在方寸之虛,則性之所宅也。觀製字之義,則知之矣。心中之生,則性也,蓋完完全全是一箇乾元托體於此,故此方寸之虛,實與太虛同體。故凡太虛之所包涵,吾心無不備焉,是心之靈,即性也。《詩》、《書》言心不言性,言性不言心,非偏也,舉心而性在其中,舉性而心在其中矣。蓋舍心則性無所於宅,舍性則心安得而靈哉?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始兼舉而言之,實謂知得心中所藏之性而盡之,乃所以盡心也。非知性則心又何所盡耶?其不可分言益明矣。試觀人病痰迷心竅,則神不守舍,亦一驗也。《桃溪劄記》

知天地之間,只有一氣,則知乾元之生生,皆是此氣。知乾元之生生皆此氣,而後可言性矣。乾元之條理,雖無不清,人之受氣於乾元,猶其取水於海也。海水有鹹有淡,或取其一勺,未必鹹淡之兼取,未必鹹淡之適中也。間有取其鹹淡之交而適中,則盡得乾元之條埋,而爲聖爲賢無疑也。固謂之性,或取其鹹,或取其淡,則剛柔強弱昏明萬有不同矣,皆不可不謂之性也。凡可以學而矯之者,其氣皆未其偏。至於下愚不移,斯偏之極矣。全以其困,而終不能學也。孔子謂之相近,亦自中人言之耳,上智下愚不與也。然要之下愚而下,則爲禽獸爲草木。乾元生生之機,則無不在也,他不能同,好生惡死之心同也,蓋以乾元之氣無非生也。《桃溪劄記》

《乾》之《彖》曰:「各正性命。」《九五》之《文言》曰:「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此則所謂各正矣。然則雖聖人在上,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亦豈能使禽獸草木之靈同於人?亦豈能使下愚之同於上智哉?則己不害其爲各正矣。《桃溪劄記》

世儒爭言萬物一體,盡人性盡物性,參贊化育。不明其所以然,終是人自人,物自物,天地自天地,我自我,勉強湊合,豈能由中而無間?須知我之性,全體是乾元,生天生地生人生物無不是這性。人物之性,有一毫不盡天地之化育,有一毫參贊不來,即是吾性之纖毫欠缺矣,則知盡人物,贊化育之不容已也。《桃溪劄記》

人見《中庸》遞言盡己性,盡人性,盡物性,贊化育,參天地,似是盡己性外,別有盡人物之性,而盡人物之性外,仍有參贊之功。不知盡人物之性,乃所以自盡其性,而盡人物之性,即所以參贊化育。蓋緣吾人除卻生人生物,別無己性;天地除卻生人生物,別無化育。故至誠盡得人物之性,方是自盡其性,即是贊化育矣。《桃溪劄記》

何謂盡人性,盡物性?俾各不失其生機而已。故曰:「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桃溪劄記》

聖人於盡人物之性,以自盡其性,未嘗時刻放過。然子貢說起博施濟眾,聖人卻又推開了,曰:「堯、舜其猶病諸。」蓋聖人能必得己所可盡處,而不能必得時位之不可必,博施濟眾非有加於欲立欲達之外也,但必須得時得位,乃可爲之,合下只有一箇立人達人之心而已。《桃溪劄記》

惟《易》標出一箇乾元來統天,見天之生生有箇本來。其餘經書,只說到天地之化育而已,蓋自有天地而乾元不可見矣。然學者不見乾元,總是無頭學問。《桃溪劄記》

孔子舍贊《易》之外,教人更不從乾元說起,故子貢曰:「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及諸門弟子,猶不能解,直欲無言。孔子總是善誘,說來只是孔子的,與學者絕無用處,故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其自得之也。」其教也曰「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皆所以使之自得耳。爲學爲教,舍自得別無入路。欲自得,舍悟別無得路。孔子之無言,乃所以深言之也。晦菴先生謂:「以悟爲則,乃釋氏之法,而吾儒所無有。」不知其用字不同耳。伊尹之先覺後覺,則覺即悟也。聖門之生知、學知、困知,則知即悟也。即後儒之所謂察識,亦悟也。豈可以用之不同而論其有無哉!《桃溪劄記》

聖人到保合太和,全是一箇乾元矣,蓋天下之物,和則生,乖戾則不生,此無疑也。乾元之生生,亦只此一團太和之氣而已。人人有此太和之氣,特以乖戾失之。《中庸》曰:「發而皆中節謂之和。」孟子曰:「其平旦之氣,好惡與人相近也者幾希。」然則中節即是和,與人同即是中節。《大學》曰:「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之父母。」此所謂與人同,所謂中節也。然則求復其太和之氣,豈在遠哉?亦自其與人相近者察之而已。《桃溪劄記》

自古聖人論學,惟曰心、曰性、曰命,並未有言氣者。至孟子始有養氣之說,真見得盈天地只有一氣。其所謂理,所謂性,所謂神,總之是此氣之最清處。清便虛,便明,便靈,便覺,只是養得氣清,虛明靈覺種種皆具矣。然所謂養者,又非如養生家之養也,以直養之而已。必有事焉,所謂養也,正、忘、助皆暴也害也。勿正心、勿忘、勿助長所謂直也,然非可漫然言養也,須要識得,然後養得。其識法則平旦之氣是也。蓋氣原載此虛明靈覺而來養之,所以使氣虛明靈覺,仍舊混然爲一,不失其本來而已。《桃溪劄記》

盈天地間,只有此氣,則吾之氣,即天地萬物之氣也,吾之性,即天地之命,萬物之性也。所以天地自天地,我自我,物自物者,我自以乖戾塞其流通之機耳。以直養則未發即是中,已發即是和,吾之氣,吾之性,仍與天地萬物爲一矣,故曰「塞乎天地之間」,故曰「保合太和」。吾之氣,吾之性,至與天地萬物爲一,此所謂純亦不已,尚何仙佛之足言!學不至此,不若不學也。《桃溪劄記》

仁生機也,己者形骸,即耳目口鼻四肢也,禮則物之則也。《中庸》曰:「仁者人也。」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則人之形骸,耳目口鼻四肢,何莫非此生機?而生我者,即是生天、生地、生人、生物者也,何以不相流通,必待於克己復禮也?人惟形骸,耳目口鼻四肢之失其則,斯有所間隔,非特人我天地不相流通,雖其一身生機,亦不貫徹矣,故曰:「罔之生也幸而免」。苟能非禮勿視,目得其則矣;非禮勿聽,耳得其則矣;非禮勿言,口得其則矣;非禮勿動,四肢得其則矣。耳目口鼻四肢各得其則,則吾一身無往非生機之所貫徹,其有不與天地萬物相流通者乎?生機與天地萬物相流通,則天地萬物皆吾之所生生者矣,故曰「天下歸仁」。《中庸》曰:「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則歸仁之驗也。《桃溪劄記》

致知致曲之致,即孟子所謂「擴而充之」矣。然必知皆擴而充之,不知,則所擴充者是何物?故致知在得止之後,致曲在明善之後,皆先有所知而後致也。知即明德也,此知豈曰人所本無哉!情識用事,而真知晦矣,即有真知發見於其間,無由識矣,故曰「行之而不著,習矣而不察,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眾也。」非悟,非自得,何由知哉!然徒曰「致良知」,而未識所謂良知者何狀,幾何不認賊作子也!《桃溪劄記》

東萊氏曰:「致知格物,修身之本也。知者,良知也。」則陽明先生之致良知,前人既言之矣。特格物之說,真如聚訟,萬世不決,何歟?亦未深求之經文耳。論格物之相左,無如晦菴、陽明二先生,然其論明德之本明,卒不可以異也。私欲之蔽,而失其明,故大人思以明其明,亦不可以異也。則格物者,明明德之首務,亦明明德之實功也。陽明以心意知爲物而格之,則心意知不可謂物也。晦菴謂事事物物而格之,則是昧其德性之真知,而求之聞見之知也。涑水有格去物欲之說,不知物非欲也。近世泰州謂物物有本末之物,則但知身爲本,天下國家爲末之說,皆可謂之格物,皆可謂之明明德乎?必不然矣。《詩》云:「天生蒸民,有物有則。」孟子曰:「物交物則引之而已。」則凡言物,必有五官矣。則即格也。《桃溪劄記》

格字之義,以格式之訓爲正,格式非則而何?要知物失其則,則物物皆明德之蔽;物得其則,則物物皆明德之用。既灼見其所謂明德,而欲致之以全其明,非物物得則,何以致之?孔子告顏子之爲仁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格物之功也。視聽言動,悉無非禮,則五官各就其明矣。明德尚何弗明哉!此所謂物格而知至也。《中庸》「或生而知之」以下六之字,皆指性也。《桃溪劄記》

生而知,安而行,是率性之謂道也。學而知,困而知,求知此性而率之也。舍率性之外別無道,舍知性之外別無學。學知困知者,較之生知,只是多費一倍功夫於未知之先耳,及既知之後,與生知各各具足矣,故曰「及其知之一也。」世謂生知不待學,故朱夫子於凡聖人好古敏求,好學發憤,皆以爲謙己誨人,非也。知而勿行,猶勿知也,即曰「安行」。在聖人自視,未嘗不曰「望道」,未見未嘗不曰「學如不及」。即舜之聞一善言,見一善行,沛然若決江河,莫之能禦,亦學也。蓋行處即是學處,特視利與勉強者,能出於自然耳,不可謂非學也。《桃溪劄記》

遵道而行,即是君子深造之以道,不至於自得,即所謂半塗而廢也。然自得亦難言矣。深造以道,可以力爲,自得不可以力爲也。即有明師,亦惟爲勞來匡直,輔翼以使之而已,不能必之也。有言下即得者,有俟之數年而得者,有終身不得者,有無心於感觸而得者,有有心於參求而得者,有有心無心俱不得者,及其得之也,師不能必其時必其事,己亦不能必其時必其事也。學者須是辨必得之志,一生不得,他生亦必期得之,則無不得者矣。《桃溪劄記》

或謂未悟以前之苦功,皆是虛費之力。此不然也。悟前悟後,凡有實功,皆實際也。顏子悟後而非禮勿視聽言動,固真修也,使原憲而有悟,則其克伐怨欲之不行,亦真修也。《桃溪劄記》

盈天地之間,只有一氣,惟橫渠先生知之。故其言曰:「太和所謂道。」又曰:「知虛空即氣,則有無、隱顯、神化、性命通一無二。」顧聚散出入,形不形能推本所從來,則深於《易》者也。《桃溪劄記》

宋人惟以聖人之好學爲謙己誨人,遂謂生知無學。後來宗門更生出一種議論,謂一悟便一了百當,從此使人未少有見,輒以自足,儒爲狂儒,禪爲狂禪。不知自凡民視之,可使由不可使知,行似易而知難;自聖人視之,則知猶易,而行之未有能盡者也,故曰:「堯、舜其猶病諸。」蓋斯道之大,雖極於無外,而中則甚密,無纖毫滲漏。倘有滲漏,則是有虛而不滿之處,不足以爲大矣。故《中庸》曰:「優優乎大哉!」言其充足之爲大也。非學之密其功,與之俱無滲漏,何以完吾之大乎?聖人之俛焉,日有孳孳,死而後已,過此以往,未之或知,皆此意也,學其有止息乎?此子貢請息,而孔子告之以死也。孟子既曰:「持其志」,又曰「無暴其氣」,似掃性宗之學;既曰「勿忘」,又曰「勿助長」,似掃命宗之學。孟子時,佛法未入中國,已豫爲塞其竇矣。至於勿助長,人皆謂即是義襲,然孟子之自解曰:「助之長者,揠苗者也。」揠苗者,斷其根也。夫義襲誠有害,然何至斷根?憬然悟,然改,則根本在矣。獨以揠苗爲喻者,自老氏御氣之說,以至玄門之煉氣,皆是也。蓋惟是則將氣矯揉造作,盡失本來,雖有人與說破直養之道,念頭到處,依然走過熟路矣,奚復能直養哉?此所以爲斷根也。《桃溪劄記》

管登之嘗分別學有透得乾元者,有只透得坤元者,此千古儒者所不能道語,亦千古學者所不可不知語。透得坤元,只見得盡人物之性,是人當爲之事,猶似替人了事;惟透得乾元,纔知盡人物之性,是人不容不爲之事,直是了自己事。《桃溪劄記》

少時讀孟子告齊宣好貨好色之說,以爲聖賢教人點鐵成金手段。及今思之,乃知是單刀直入,不著絲毫處,與孔子欲立欲達,只換得一箇名目。蓋舉得箇百姓同一之念,便是民之所好好之矣。《桃溪劄記》

學莫嚴於似是之辨,故《中庸》聖經之下,首別君子小人之中庸。《孟子》七篇之將終,極稱鄉愿之亂德。則夫孔子誅少正卯之「行僻而堅」等語,猶是可刺可非,未足爲似也。直至非之無非,刺之無刺,則其似處,真有不可以言語名狀分別者,焉得不惑世誣民也。故孔子於老子謂之曰「猶」,孟子於鄉愿謂之曰「似」,皆《春秋》一字之斧鉞也。然真實自爲之人,反之吾心,自有炯然不可昧者。《桃溪劄記》

古稱異端者,非於吾性之外,別有所謂異也,端即吾之四端耳。蓋吾之四端,非可分而爲道者也,其出本於一源,其道實相爲用。見之未審,執其一曰吾性如是,吾道在是矣,則非惟其三者缺焉而莫知,即其所見之一,亦非吾之所謂一矣,焉得不謂之異乎?楊氏之始,豈不自以爲仁?卒至無父而賊仁莫大焉。惟其不知吾之四端,不可分而爲道也。至於無忌憚之小人,則與君子均窺其全矣。惟窺其全,則以吾性如是,吾道在是,無復顧忌。天地惟吾所上下,民物惟吾所顛倒,而不得以拘曲之見繩之,卒之與君子分背而馳,遂有君子小人之別,正由不知莫見莫顯之後,真慎獨之功也。曾子曰:「《詩》云:『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而今而後,吾知免夫,小子!」此聖學之真血脈也。《大學》取於正心,孟子曰「勿正心」,何也?正謂養氣則己正其源矣。《大學》曰:「欲正其心者,必誠其意。」意非自誠也。如好好色,如惡惡臭,誠之也。是正心者,好惡之正也。孟子曰:「平旦之氣,其好惡與人相近也者幾希!」與人相近,則好惡幾於正矣。氣得其養,則無時非平旦之氣,無時非好惡之正矣,尚何有正心之功也?此所謂正其源也。苟氣之失養,而徒欲正心,則以心操心,反滋勞擾,心安可得而正哉!《桃溪劄記》

余訓慎獨之獨,爲不與萬法爲侶,至尊無對,非世儒所謂獨知之地。或曰:「人所不知,己所獨知之說,亦不可廢。」余因反復思惟,乃知終不然也。傳者引曾子十目十手之云,則既喫緊破此見矣。小人正謂念之初發,人不及知,可爲掩飾,故閒居爲不善,見君子而掩之,不知其念發時,已是十目十手之所指視,君子已見其肺肝矣。藉令一念之發,好善不如好好色,惡惡不如惡惡臭,則十目十手亦已指視,即欲挽回,必不可得。且既欲挽回,則較之小人之著善,相去幾何!反之此心,亦必不慊。故所稱獨者,必是萬感未至,一靈炯然,在《大學》即明德之明,在《中庸》正喜怒哀樂未發之中也。於此加慎,乃可意無不誠,發無不中節耳;於此而不慎,一念之發,如弩箭既已離弦,其中不中之機,安得復由乎我也?《桃溪劄記》

一切喜怒哀樂,俱是此生機作用,除卻喜怒哀樂,別無見生機處。《桃溪劄記》

一切喜怒哀樂,正是我位天地育萬物的本子,故曰「大本」。《大學》以好惡貫孝弟慈,故以「所惡於上,毋以使下」等語證之。《中庸》以喜怒哀樂貫子臣弟友,故以「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爲證。《桃溪劄記》

《中庸》一書,統論性體,大無不包,其實際處,全是細無不滿,所以成其大。大無不包,天命之謂性,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是也。既已知得時,功夫卻在細無不滿處做,故云「君子之道費而隱」。自夫婦之與知與能,以至天地聖人之所不知不能,莫非性體之所貫徹,故凡達德達道,九經三重,以至草木禽獸,與夫天地鬼神,至繁至賾,莫非吾性體中一毫滲漏不得者。《桃溪劄記》

蓋凡爲乾元之所資始,則莫非吾性之所兼該。其大非是空大,實實填滿,無有纖微空隙,方是真大。故既曰「洋洋乎!發育萬物,峻極於天」,又曰「優優乎大哉,禮儀三百,威儀三千」。觀優優,蓋充足而且有餘,其大斯無一毫虧欠耳。不然,少有虧欠處,便是大體不全矣。始知學人見地,尚有到處行,願真難得滿,聖賢一生兢兢業業,履薄臨深,皆只爲此。彼謂一悟便了百當,真聖門中第一罪案也。《桃溪劄記》

孔子語學,曰「約禮」,曰「復禮」,禮是何物?即《易》所謂天則,《詩》所言物則也。蓋禮之所由名,正謂事事物物,皆有一箇恰好至當處,秩然有序,而不可亂,所謂則也。恰好至當之處,便是天理人心之至。天理人心之至處,安得不約、復?此安得非仁?《桃溪劄記》

善解博文約禮之說,無如孟子。其言曰:「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添卻「詳說」二字,便有歸約之路矣。何者?說之不詳,則一物自有一物,一事自有一事,判然各不相通,惟詳究其至當恰好處,寧復有二乎哉!世謂博即是約,理無後先,恐未究竟。《桃溪劄記》

《中庸》內省不疚,無惡於志,正是獨處,正是未發。故曰「人所不見,若省之念發時,則十目所視矣。」安得尚言不見也?「知微」之微,正是「莫顯乎微」之微,猶非獨體。蓋惟其知微之不可掩,故於微之先求無惡耳。《桃溪劄記》

孟子言「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明道先生謂:「即是鳶飛魚躍氣象。」又云:「會得活潑潑地,會不得只是弄精魂。」白沙先生云:「舞雩三三兩兩,正在勿忘勿助之間。曾點些兒活計,被孟子一口打併出來。」千古以爲直道上乘妙語,細繹之,猶在活潑瀟灑赤地,潔潔淨淨窠臼,未是孟子血脈,乾元體段也。《桃溪劄記》

平旦之氣,一念未起,何以好惡與人相近?正所以指明獨體也。但是一念未著好惡,明德之明,炯然暫露,乃是《大學》知體,《中庸》性體,能好能惡能哀樂能喜怒之本,於此得正,所以好惡與人近。《桃溪劄記》

人身之氣,未嘗不與天通,只爲人之喜怒哀樂不能中節,則乖戾而不和,遂與太和之氣有間隔。果如孟子所謂直養,於本分上不加一分,不減一分,則一身之氣,即元始生生之氣,萬物且由我而各正保合,天地且由我參贊矣。氣至於此,死生猶晝夜,一闔一闢而已。《桃溪劄記》

卷27南中三

徐階字子升,號存齋,松江華亭人。生甫周歲,女奴墮之眢井,小吏之婦號而出之,則絕矣。後三日蘇。五歲,從父之任,道墮括蒼嶺,衣絓於樹,得不死。登嘉靖癸未進士第三人,授翰林編修。張羅峰欲去孔子王號,變像設爲木主。爭之不得,黜爲延平推官。移浙江提學僉事,晉副使,視學江西。諸生文有「顏苦孔之卓」語,先生加以橫筆,生白此出楊子《法言》,非杜撰也。先生即離席向生揖曰:「僕少年科第,未嘗學問,謹謝教矣。」聞者服其虛懷。召拜司經局洗馬兼侍講。居憂。除服,起國子祭酒,擢禮部侍郎,改吏部。久之以學士掌翰林院事,進禮部尚書。召入直無逸殿廬,撰青詞。京師戒嚴,召對,頗枝柱分宜口。上多用其言,分宜恨之,中於上。先生贊玄恭謹,上怒亦漸解。加少保,兼文淵閣大學士,參預機務。滿考,進武英殿大學士,兼吏部尚書,加少傅。上所居永壽宮災,徙居玉熙殿,隘甚。分宜請幸南城。南城者,英宗失國時所居,上不悅。先生主建萬壽宮,令其子璠閱視,當於上意,進少師。分宜之勢頗絀,亡何而敗。進階建極殿。文貞徐存齋先生階》

自分宜敗後,先生秉國成,內以揣摩人主之隱,外以收拾士大夫之心,益有所發舒,天下亦頗安之。而與同官新鄭不相能。世宗崩,先生悉反其疵政,而以末命行之,四方感動,爲之泣下。新鄭以爲帝骨肉未寒,臣子何忍倍之,眾中面折之。在朝皆不直新鄭,新鄭遂罷。穆宗初政,舉動稍不厭人心者,先生皆爲之杜漸。宮奴不得伸其志,皆不悅。而江陵亦意忌先生,以宮奴爲內主而去先生。先生去而新鄭復相,修報復,欲曲殺之,使其門人蔡春臺國熙爲蘇松副使,批其室家三子皆在縲絏。先生乃上書新鄭,辭甚苦,新鄭亦心動。未幾新鄭罷,三子皆復官。天子使行人存問,先生年八十矣。明年卒。贈太師,謚文貞。《文貞徐存齋先生階》

聶雙江初令華亭,先生受業其門,故得名王氏學。及在政府,爲講會於靈濟宮,使南野、雙江、松溪程文德分主之,學徒雲集,至千人。其時癸丑甲寅,爲自來未有之盛。丙辰以後,諸公或歿,或去,講壇爲之一空。戊午,何吉陽自南京來,復推先生爲主盟,仍爲靈濟之會,然不能及前矣。先生之去分宜,誠有功於天下,然純以機巧用事。敬齋曰:「處事不用智計,只循天理,便是儒者氣象。」故無論先生田連阡陌,鄉論雌黃,即其立朝大節觀之,絕無儒者氣象,陷於霸術而不自知者也。諸儒徒以其主張講學,許之知道,此是回護門面之見也。《文貞徐存齋先生階》

親親仁民愛物,是天理自然,非聖人強爲之差等。只如人身,雖無尺寸之膚不愛,然卻於頭目腹心重,於手足皮毛爪齒覺漸輕,遇有急時,卻濡手足,焦毛髮,以衛腹心頭目。此是自然之理,然又不可因此就說人原不愛手足毛髮。故親親仁民愛物,總言之又只是一個仁愛也。《存齋論學語》

人須自做得主起,方不爲物所奪。今人富便驕,貧便諂者,只爲自做主不起。《存齋論學語》

程子云:「既思即是已發。」故戒慎恐懼,人都說是靜,不知此乃是動處也。知此則知所用力矣。《存齋論學語》

爲學只在立志,志一放倒,百事都做不成。且如夜坐讀書,若志立得住,自不要睡,放倒下去,便自睡著。此非有兩人也。志譬如樹根,樹根既立,纔可加培溉。百凡問學,都是培溉底事,若根不立,即培溉無處施耳。《存齋論學語》

凡爲善,畏人非笑而止者,只是爲善之心未誠,若誠,自止不得。且如世間貪財好色之徒,不獨不畏非笑,直至冒刑辟而爲之,此其故何哉?只爲於貪財好色上誠耳。吾輩爲善,須有此樣心,乃能日進也。《存齋論學語》

心不可放者,不是要使頑然不動,只看動處如何。若動在天理,雖思及四海,慮周萬世,只是存;若動在人欲,一舉念便是放也。人心之虛靈,應感無方,故心只是動物。所以說聖人之心靜者,乃形容其常虛常靈,無私欲之擾耳,非謂如槁木死灰也。吾輩今日靜功,正須於克己上力。世儒乃欲深居默坐,自謂主靜乎?今人見上官甚敬,雖匍匐泥雨中,不以爲辱。及事父兄,卻反有怠惰不甘之意,欲利薰心故也。《存齋論學語》

人未飲酒時,事事清楚;到醉後,事事昏忘;及酒醒後,照舊清楚。乃知昏忘是酒,清楚是心之本然。人苟不以利欲迷其本心,則於事斷無昏忘之患。克己二字,此醒酒方也。《存齋論學語》

知行只是一事,知運於行之中。知也者,以主其行者也;行也者,以實其知者也。近有以知配天屬氣,行配地屬質,分而爲二,不知天之氣固行乎地之中,凡地之久載而不陷,發行而不窮者,孰非氣之所爲乎?《存齋論學語》

默識是主本,講學是工夫。今人親師觀書冊等,是講學事。然非於心上切實理會,而泛然從事口耳,必不能有得,得亦不能不忘。故孔子直指用功主本處言之,非欲其兀然高坐,以求冥契也。《存齋論學語》

道者器之主,器者道之。以人事言,朝廷之上,家庭之間,許多禮文是器,其尊尊親親之理是道。以草木言,許多枝葉花實是器,其生生之理是道。原不是兩物,故只說形而上下,不說在上在下也。《存齋論學語》

有言學只力行,不必談說性命道德者,譬如登萬仞之山,必見山頭所在,乃有進步處,非可瞑目求前也。除性命道德,行個甚麼?《存齋論學語》

人只是一個心,心只是一個理,但對父則曰「孝」,對君則曰「忠」,其用殊耳。故學先治心,苟能治心,則所謂忠孝,時措而宜矣。《存齋論學語》

人言千蹊萬徑,皆可以適國,然謂之蹊徑,則非正路矣。由之而行,入之愈遠,迷之愈深,或至於榛莽荊棘之間,而漸入窮山空谷之內,去國遠矣,況能有至乎?故學須辨路徑,路徑既明,縱行之不能至,猶不失日日在康莊也。《存齋論學語》

《大學》絜矩,只是一個仁心。蓋仁則於人無不愛,上下前後左右皆欲使不失所,故能推己以及之,所謂惟仁人能愛人,能惡人。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者也。學者須豫養此心始得。《存齋論學語》

楊豫孫字幼殷,華亭人。嘉靖丁未進士。授南考功主事,轉禮部員外郎中。出爲福建監軍副使,移督湖廣學政。陞河南參政。入爲太僕寺少卿,改太常。華亭當國,引先生自輔。凡海內人物,國家典故,悉諮而後行。由是士大夫欲求知華亭者,無不輻輳其門。先生謝之不得,力求出。以右僉都御史巡撫湖廣,卒官。《中丞楊幼殷先生豫孫》

先生以「知識即性,習爲善者,固此知識,習爲不善者,亦此知識」。故曰:「惡亦不可不謂之性。」又曰:「剛柔氣也,即性也。剛有善者焉,有不善者焉,柔有善者焉,有不善者焉。善不善,習也,其剛柔則性也。」竊以爲氣即性也,偏於剛,偏於柔,則是氣之過不及也。其無過不及之處,方是性,所謂中也。周子曰:「性者,剛柔善惡中而已矣。」氣之流行,不能無過不及,而往而必返,其中體未嘗不在。如天之亢陽過矣,然而必返於陰。天之恒雨不及矣,然而必返於晴。向若一往不返,成何造化乎?人性雖偏於剛柔,其偏剛之處,未嘗忘柔,其偏柔之處,未嘗忘剛,即是中體。若以過不及之氣,便謂之性,則聖賢單言氣足矣,何必又添一性字,留之爲疑惑之府乎?古今言性不明,總坐程子「惡亦不可不謂之性」一語,由是將孟子性善置之在疑信之間,而荀、楊之說,紛紛起廢矣。《中丞楊幼殷先生豫孫》

古詩云:「百年三萬日。」有能全受三萬日者幾人哉!童兒戲豫,暗撇十年。稍便習章句,以至學校之比較,棘闈之奔走,又明去了二三十年。中間有能用力於仁者,能幾時哉!夫子自衛反魯,子夏年二十九,子游年二十八,曾子最少,皆已卓然爲儒。就今觀之,彼何人哉!此何人哉!今人登第,大概三四十歲,人方有一二知向學者。古之學者,先學而仕,故兩得之;今之學者,既仕方學,故兩失之。然就三十登仕者言之,若肯勵朝聞夕死之志,學到五六十歲,亦必稍別於流俗。奈何志之不立也,恁地悠悠消受歲月。《西堂日記》

人者天地之心,天地者人之本。人纔反本,便知乾父坤母之義,知天便是人。仁便能孝,未有仁而不孝者;若止言孝,則未必有仁也。人之愛父母也,以其爲身之本也。乾坤與父母初無二本,故曰「事天如事親」。知得一本,則虞、舜、曾參原無天人之別,訂頑正欲發此,又被解得分析。今人說孝,曷嘗知有本來?只是從幼見人親愛父母也。去親愛父母,豈有徹上徹下之道?便做得成時,祗到得薛包、王祥,更無進步,所謂可使由之者也。孔子曰:「思事親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說仁孝者,莫辨於此。《西堂日記》

古初生民,大較與天相近,堯非親,桀非疏,人之不能分天,猶魚之不能離水也。故動必本天,言必稱天,非以下合上之意。中古聖人,替以道字,本欲易曉,後來卻只往道上求,便覺與天稍隔一塵。末世并道字不識,支離淆雜,日日戴皇天履后土,不知天地在於何處,所以人小而天大,遂謂禮樂爲顯,鬼神爲幽,肝肺爲內,耳目爲外,几席爲近,燕、貊爲遠。《詩》云:「文王陟降,在帝左右。」是在何處?《西堂日記》

人之一身即理也,深愛己者,須先識己,識得在己,何暇奉人。今人爲不善,欲害人,爲穿窬,非本心也,以爲不如是,不足以取勝於鄉黨之間,故爲人而冒爲之。其爲善者,不忮不求,亦非本心也,以爲不如是不足以酬士大夫之義,故亦爲人而強爲善。是善固爲人而不善亦爲人也。孟子曰「人役」,莊子曰「謏人」,此輩是也。率性之理,有何光景?有何聲采?天下之至淡在焉。今人祇爲世情束縛,不能埋頭反己,理會性分,只是揀題選事,供奉它人耳目,竟與自家無干。孔子曰:「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西堂日記》

性無善不善,所謂人生而靜也。程子曰「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性」,張子曰「性未成則善惡溷」是也,其有善者,是繼之者也。所謂元者善之長,無對者也。性體空洞,何嘗有孝弟來!孝弟者,善之有徵而易見者耳。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者,知善也,非知孝也。有知則有善,無知則無善也,是習之初也。由是而稍長,未有妻子而慕父母,是習於善以保其善也。由是而慕少艾慕妻子以懟父母,是習於不善以喪其善也。其習爲善者固此知識,其習爲不善者亦此知識,知識即性也,故曰:「惡亦不可不謂之性。」民可使由之,順帝之則也;不可使知之,不識不知也。民用智,則不能由;聖人以人治人,用智則鑿矣。夫人安之難,起之易,聖人不使知之,安之也。老子曰:「道非明民,將以愚之。」是以知爲明之也。《西堂日記》

古之學者必有宗,學無宗則無以一道德。孔子既沒,此時當立宗,子夏、子游、子張欲事有若,正此意也。時年長莫如子貢,學醇莫如曾子,然子貢又獨居三年,曾子年最少,惟有若年亞子貢,而學亦大醇,故門人多宗焉。使曾子稍能推之,則宗立矣。七十子之徒,朝夕相依,各陳孔子之業,則微言豈易絕哉!惟失此舉,其後子夏居魏,子張居陳,子貢居齊,漫無統一,闕里散後,諸賢再無麗澤之資。西河之人疑子夏爲夫子,而荀況、莊周、吳起、田子方之徒,皆學於孔子,而自爲偏見,惟其無以就正之耳。漢時《五經》師傅最盛,有數百年之宗。彼經術耳,且以有宗而傳,我孔氏之道德,再傳而失之者,宗之散也。余觀有若言行,如《魯論》、《檀弓》所載者,最爲近道。其論夫子出類處,比之宰我、子貢以聞見品題者自別。故《家語》有古道之目,《左傳》有稷門之望。其沒也,魯悼公弔之。《魯論》一書出其門人所記,爲萬世準繩,後世只爲四科無名,又被《史記》說得鄙陋,而孝弟行仁之義,記者之詞不達其意,遂與伊川、象山有異同之說,不得列於十哲。今躋子張而詘有若於東廡,反居原憲、南容之下,豈禮也哉?必有能正之者。《西堂日記》

周公不之魯,次子世爲周公,於畿內共和是也。周之周、召,世爲三公,猶魯之三桓世卿也,故曰「季氏富於周公」,非謂文公旦也。《西堂日記》

異哉公父文伯之母也,文伯之喪,其妻哭之哀,母以爲子之好內也而責之。子之好內,以訓其生則可也,若夫沒而哭,禮也。蓋穆伯之喪,穆姜以有禮稱,然而皆枝葉也。居夫之喪,而往來於季康子之家,嘵嘵辨論,忘己之失,而撓婦之得,《檀弓》、《國語》皆喜稱之,豈《草蟲》、《卷耳》之義,相君、孟姜之節爲非禮乎?且曰:「朝哭穆伯,後哭文伯。」以爲有不夜哭之禮。夫寡婦不夜哭,以男子之殯,必於正寢,夜行不便,故輟以待旦。非如漢人所謂避第之嫌也。古者哀至則哭,何朝暮之有?枝葉如此,本根之撥,可窺矣。《西堂日記》

《鄉飲酒》爲賓興而舉,雖曰「鄉飲」,實王朝之禮也。故其樂歌,先王事,後家事。始歌《四牡》、《皇華》、《鹿鳴》,臣道也;次《南陔》、《白華》、《華黍》,子道也;次間《魚麗》、《由庚》、《嘉魚》、《崇丘》、《南山》、《由儀》,自臣道而推之治國之事也;次合《關雎》、《葛覃》、《卷耳》、《鵲巢》、《采蘋》、《采蘩》,自子道而推之齊家之事也。至於《鄉射》,則州長所以演其鄉子弟,而未及於王事,止歌《關雎》以下而已。蓋臣子之筮仕,必有先公後私之心,然後有事可做,此聖人之意也。《西堂日記》

江河亦土也,得水以名,未嘗有水。水流相禪,一瞬不居,非江河之有也。人見江河之多水,而孰知非其有哉!惟其不有,是以能生,負舟充查,蕃魚長龍,爲世之需也。沼者,有其水者也,故留之,水性不遂,而生道息,故曰「江河競注而不流」。《西堂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