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明儒學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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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儒學案·卷10姚江學案·《〈陽明傳信錄〉

傳習錄》

問:「釋氏亦務養心,然不可以治天下,何也?」曰:「吾儒養心,未嘗離卻事物,只順其天則,自然就是工夫。釋氏卻要盡絕事物,把心看做幻相,與世間無些子交涉,所以不可治天下。」《《陽明傳信錄》·傳習錄》〔世間豈有離事之心?佛氏一差故百差。今謂佛氏心不差而事差,便是調停之說,亂道之言。問異端。曰:「與愚夫愚婦同的是謂同德,與愚夫愚婦異的是謂異端。」

孟子不動心與告子不動心,所異只在毫釐間。告子只在不動心上著功,孟子便直從此心原不動處分曉。心之本體原是不動的,只爲所行有不合義,便動了。孟子不論心之動與不動,只是集義,所行無不是義,此心自然無可動處。告子只要此心不動,便是把捉此心,將他生生不息之根反阻撓了。《《陽明傳信錄》·傳習錄》

問:「人有虛靈,方有良知,若草木瓦石之類,亦有良知否?」曰:「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若草木瓦石無人的良知,不可以爲草木瓦石矣。豈惟草木瓦石爲然,天地無人的良知,亦不可爲天地矣。蓋天地萬物與人原是一體,其發竅之最精處,是人心一點靈明,故五穀禽獸之類皆可以養人,藥石之類皆可以療疾,只爲同此一氣,故能相通耳。」《《陽明傳信錄》·傳習錄》〔只爲性體原是萬物一源,故如人參溫,能補人,便是遇父子而知親,大黃苦,能瀉人,便是遇君臣而知義,如何無良知?又如人參能退邪火,便是遇君臣而知義,大黃能順陰氣,便是遇父子而知親,如何說此良知又是人得其全,物得其偏者?〕

問:「人與物同體,如何《大學》又說個厚薄?」曰:「道理自有厚薄,比如身是一體,把手足捍頭目,豈是薄手足?其道理合如此。禽獸與草木同是愛的,把草木去養禽獸,又忍得?人與禽獸同是愛的,宰禽獸以養親,供祭祀,燕賓客,心又忍得?至親與路人同是愛的,顛沛患難之際不能兩全。寧救至親,不救路人,心又忍得?這是道理合該如此。及至吾身與至親,更不得分彼此厚薄,蓋以仁民愛物皆從此出,此處可忍,更無所不忍矣。《大學》所謂厚薄,是良知上自然的條理,便謂之義;順這個條理,便謂之禮;知此條理,便謂之智;終始這條理,便謂之信。」《《陽明傳信錄》·傳習錄》〔既是自然的條理,則不如此便是勉然的,更何條理?所以佛氏一切胡亂,只得粉碎,虛空,歸之儱侗。〕

目無體,以萬物之色爲體;耳無體,以萬物之聲爲體;鼻無體,以萬物之臭爲體;口無體,以萬物之味爲體;心無體,以天地萬物感應之是非爲體。《《陽明傳信錄》·傳習錄》

無知無不知,本體原是如此。譬如日未嘗有心照物而自無物不照。無照無不照,原是日之本體。良知本無知,今卻要有知,本無不知,今卻疑有不知,只是信不及耳。《《陽明傳信錄》·傳習錄》〔獨知原是如此。〕

問:「孔子所謂遠慮,周公夜以繼日,與將迎不同,何如?」曰:「遠慮不是茫茫蕩蕩去思慮,只是要存這天理。天理在人心,亙古亙今,無有終始。天理即是良知,千思萬慮,只是要致良知。良知愈思愈精明,若不精思,漫然隨事應去,良知便粗了。若只著在事上,茫茫蕩蕩去思,教做遠慮,便不免有毀譽得喪,人欲攙入其中,就是將迎了。周公終夜以思,只是戒慎不睹、恐懼不聞的工夫。《《陽明傳信錄》·傳習錄》〔又攝在天理二字內。天理即良知,是先生前後打合指訣。又曰:「良知愈思愈精明。」蓋言天理愈精明也。思即是良知之柄,說不得個思良知。凡言思不必言良知,言良知不必言思,人心中容不得許多名目。〕

先天而天弗違,天即良知也,後天而奉天時,良知即天也。《《陽明傳信錄》·傳習錄》〔大徹大悟,蒙又爲先生轉一語曰:「先生言致良知以格物,便是先天而天弗違;先生言格物以致其良知,便昃後天而奉天時。」〕

「良知只是個是非之心,是非只是個好惡,只好惡就盡了是非,只是非就盡了萬事萬變。」又曰:「是非兩字是個大規矩,巧處則存乎其人。」《《陽明傳信錄》·傳習錄》〔蒙嘗謂:「只有個知善知惡之心,更別無個好善惡惡之心。」正如此說。〕

問:「知譬日,欲譬雲,雲雖能蔽日,亦是天之一氣合有的,欲亦莫非人心合有否?」曰:「喜怒哀懼愛惡欲謂之七情,七者俱是人心合有的,但要認得良知明白。比如日光,雖雲霧四塞,太虛中色象可辨,亦是日光不滅處,不可以雲能蔽日,教天不要生雲。七情順其自然之流行,皆是良知之用,但不可有所著。七情有著,俱謂之欲,然纔有著時,良知亦自會覺,覺即蔽去,復其體矣。此處能看得破,方是簡易透徹工夫。」《《陽明傳信錄》·傳習錄》〔人生一時離不得七情,七情即良知之魄,若謂良知在七情之外,則七情又從何處來?〕

人有過,多於過上用功,就是補甑,其流必歸於文過。《《陽明傳信錄》·傳習錄》〔直須向前一步。〕

琴瑟簡編,學者不可無,蓋有業以居之,心就不放。《《陽明傳信錄》·傳習錄》

問:「良知原是中和的,如何卻有過不及?」曰:「知得過不及處,就是中和。」《《陽明傳信錄》·傳習錄》〔良知無過不及,知得過不及的是良知。〕

慈湖不爲無見,又著在無聲無臭見上了。《《陽明傳信錄》·傳習錄》

門人歎先生自征寧藩以來,天下謗議益眾。先生曰:「我在南都以前,尚有些子鄉愿意思。在今信得這良知真是真非,信手行去,更不著些覆藏,纔做得個狂者胸次,故人都說我行不掩言也。」以上俱錢德洪記《《陽明傳信錄》·傳習錄》〔讀此,方知先生晚年真面目。我輩如何容易打過關捩子也。然向後正大有事在。〕

所謂人所不知而己獨知者,此正是吾心良知處。《《陽明傳信錄》·傳習錄》〔良知只是獨知時,然餘干主慎獨,先生言致知手勢大不同,先生是出藍之見。〕

有言童子不能格物,只教以灑掃應對。曰:「灑掃應對就是物,童子良知只到此,只教去灑掃應對,便是致他這一點良知。又如童子之畏先生長者,此亦是他良知處,故雖遨嬉,見了先生長者,便去作揖恭敬,是他能格物以致敬師長之良知。我這裏格物,自童子以至聖人,皆是此等工夫。但聖人格物,便更熟得些子,不消費力。《語錄》

問:「程子云『在物爲理』,如何云『心即理』?」曰:「在物爲理,在字上當添一心字,此心在物則爲理。如此心在事父則爲孝,在事君則爲忠之類是也。諸君要識得我立言宗旨。我如今說個心即理,只爲世人分心與理爲二,便有許多病痛。如五霸攘夷狄,尊周室,都是一個私心,便不當理。人卻說他做得當理,只心有未純,往往慕悅其所爲,要來外面做得好看,卻與心全不相干。分心與理爲二,其流至于霸道之偽而不自知,故我說個心即理,要使知心理是一個,便來心上做工夫,不去襲取于義,便是王道之真。」《《陽明傳信錄》·傳習錄》

夫子說「性相近」,即孟子說「性善」,不可專在氣質上說。若說氣質,如剛與柔對,如何相近得?惟性善則同耳。人生初時,善原是同的,但剛者習于善則爲剛善,習於惡則爲剛惡,柔者習於善則爲柔善,習于惡則爲柔惡。便日相遠了。以上俱黃以方記。《《陽明傳信錄》·傳習錄》〔此是先生道性善處。〕

丁亥年九月,先生起征思、田。德洪與汝中論學,德洪舉先生教言曰:「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爲善去惡是格物。」汝中曰:「此恐未是究竟話頭。若說心體是無善無惡,意亦是無善無惡,知亦是無善無惡,物亦是無善無惡矣。若說意有善惡,畢竟心體還有善惡在。」德洪曰:「心體是天命之性,原無善惡,但人有習心,意念上見有善惡在。格致誠正修,此是復性體工夫,若原無善惡,工夫亦不消說矣。」是夕,坐天泉橋,各舉請正。先生曰:「二君之見正好相資,不可各執一邊。我這裏接人原有二種,利根之人,直從本源上悟入。人心本體原是明瑩無滯,原是個未發之中。利根之人一悟本體,即是工夫,人己內外一齊俱透。其次不免有習心在,本體受蔽,故且教在意念上實落爲善去惡,工夫熟後,渣滓去盡,本體亦明淨了。汝中之見是我接利根人的,德洪之見是我爲其次立法的,相取爲用,則中人上下皆可引入于道。」既而曰:「已後講學,不可失了我的宗旨。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爲善去惡是格物,這話頭隨人指點。自沒病痛,原是徹上徹下工夫。利根之人,世亦難遇;人有習心,不教他在良知上實用爲善去惡工夫,只去懸空想個本體,一切事爲俱不著實,不過養成一個虛寂,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說破。」王畿《天泉證道記》《《陽明傳信錄》·傳習錄》

〔先生每言,至善是心之本體。又曰:「至善只是盡乎天理之極,而無一毫人欲之私。」又曰:「良《知》即天理。」《錄》中言「天理」二字,不一而足,有時說「無善無惡者理之靜」,亦未嘗徑說「無善無惡是心體」,若心體果是無善無惡,則有善有惡之意又從何處來?知善知惡之知又從何處來?爲善去惡之功又從何處起?無乃語語斷流絕港乎!快哉,四無之論!先生當於何處作答?卻又有「上根下根」之說,謂「教上根人只在心上用工夫,下根人只在意上用工夫」,又豈《大學》八目一貫之旨?又曰:「其次且教在意念上著實用爲善去惡工夫,久之心體自明。」蒙謂纔著念時,便非本體,人若只在念起念滅上用工夫,一世合不上本體,所謂南轅而北轍也。先生解《大學》,于「意」字原看不清楚,所以于四條目處未免架屋疊至此。乃門之士一再摹之,益失本色矣。先生他日有言曰:「心意知物只是一事。」此是定論。既是一事,決不是一事皆無。蒙因爲龍溪易一字曰:「心是有善無惡之心,則意亦是有善無惡之意,知亦是有善無惡之知,物亦是有善無惡之物。」不知先生首肯否?或曰:「如何定要說個有善無惡?」曰:「《大學》只說致知,如何先生定要說個致良知?多這良字。」其人默然,學術所關,不敢不辯。〕

明儒學案·卷11浙中一

《前言》

姚江之教,自近而遠,其最初學者,不過郡邑之士耳。龍場而後,四方弟子始益進焉。郡邑之以學鳴者,亦僅僅緒山、龍溪,此外則椎輪積水耳。然一時之盛,吾越尚講誦、習禮樂,絃歌之音不絕,其儒者不能一二數。若山陰范瓘,字廷潤,號栗齋,初師王司輿、許半圭,其後卒業於陽明。博考群經,恍然有悟,以爲「孔、孟的傳,惟周、程得之、朱、陸而下,皆弗及也」。家貧不以關懷,曰:「天下有至寶,得而玩之,可以忘貧。」作古詩二十章,歷敘道統及太極之說,其奧義未易測也。餘姚管州,字子行,號石屏。官兵部司務。每當入直,諷詠抑揚,司馬怪之。邊警至,司馬章皇,石屏曰:「古人度德量力,公自料才力有限,何不引退以空賢路。」司馬謾爲好語謝之。以京察歸大洲,有宿四祖山詩:「四子堂堂特地來」,謂蔡白石、沈古林、龍溪、石屏也。范引年號半野,講學於青田,從遊者頗眾。夏淳字惟初,號復吾,以鄉舉卒官。思明府同知魏莊渠,主天根天機之說,復吾曰:「指其靜爲天根,動爲天機,則可;若以靜養天根,動察天機,是歧。動靜而二之,非所以語性也。」柴鳳字後愚,主教天真書院,衢、嚴之士多從之。孫應奎字文卿,號蒙泉,歷官右副都御史,以《傳習錄》爲規範,董天真之役。聞人銓字邦正,號北江,與緒山定《文錄》,刻之行世。即以寒宗而論,黃驥字德良,尤西川紀其言陽明事。黃文煥號吳南,開州學正,陽明使其子受業。有《東閣私抄》記其所聞。黃嘉愛字懋仁,號鶴溪,正德戊辰進士,官至欽州守。黃元釜號丁山,黃夔字子韶,號後川,皆篤實光明,墨守師說。以此推之,當時好修一世湮沒者,可勝道哉!

《郎中徐橫山先生愛》

徐愛字曰仁,號橫山,餘姚之馬堰人。正德三年進士。出知祁州,陞南京兵部員外郎,轉南京工部郎中。十一年歸而省親,明年五月十七日卒,年三十一。《緒山傳》云:「兵部」及「告病歸」,皆非。

先生爲海日公之婿,於陽明,內兄弟也。陽明出獄而歸,先生即北面稱弟子,及門莫有先之者。鄧元錫《皇明書》云:「自龍場歸受學。」非。其後與陽明同官南中,朝夕不離。學者在疑信之間,先生爲之騎郵以通彼我,於是門人益親。」陽明曰:「曰仁,吾之顏淵也。」先生嘗遊衡山,夢老僧撫其背而歎曰:「子與顏子同德,亦與顏子同壽。」覺而異之。陽明在贛州聞訃,哭之慟。先生雖死,陽明每在講席,未嘗不念之。酬答之頃,機緣未契,則曰:「是意也,吾嘗與曰仁言之,年來未易及也。」一日講畢,環柱而走,歎曰:「安得起曰仁於泉下,而聞斯言乎!」乃率諸弟子之其墓所,酹酒而告之。先生始聞陽明之教,與先儒相出入,駭愕不定,無入頭處。聞之既熟,反身實踐,始信爲孔門嫡傳,舍是皆旁蹊小徑,斷港絕河矣。

陽明自龍場以後,其教再變。南中之時,大率以收斂爲主,發散是不得已,故以默坐澄心爲學的。江右以後,則專提「致良知」三字。先生記《傳習》,初卷皆是南中所聞,其於「致良知」之說,固未之知也。然《錄》中有云:「知是心之本體,心自然爲知。見父自然知孝,見兄自然知弟,見孺子入井自然知惻隱。此便是良知。使此心之良知充塞流行,便是致其知。」則三字之提,不始於江右明矣。但江右以後,以此爲宗旨耳。是故陽明之學,先生爲得其真。聶雙江云:「今之爲良知之學者,於《傳習錄》前編所記真切處,具略之。乃駕空立籠罩語,似切近而實渺茫,終日逐外而自以爲得手也。」蓋未嘗不太息於先生云。

《答邵思抑》《文集》

吾師之教,謂人之心有體有用,猶之水木有根源有枝葉流派,學則如培濬溉疏,故木水在培溉其根,濬疏其源,根盛源深,則枝流自然茂且長。故學莫要於收放心,涵養省察克治是也,即培濬其根源也。讀書玩理皆所以溉疏之也。故心德者,人之根源也,而不可少緩;文章名業者,人之枝葉也,而非所汲汲。學者先須辨此,即是辨義理之分。既能知所決擇,則在立志堅定以趨之而已。

《送甘欽采》《文集》

學者大患在於好名,今之稱好名者,類舉富貴誇耀以爲言,抑末矣。凡其意有爲而爲,雖其跡在孝弟忠信禮義,猶其好名也,猶其私也。古之學者,其立心之始,即務去此,而以全吾性命之理爲心。當其無事,以勿忘勿助而養吾公平正大大之體,勿先事落此蹊徑,故謂之存養;及其感應而察識其有無,故謂之省察;察知其有此而務決去之,勿苦其難,故謂之克治;專事乎此,而不以怠心間之,故謂之不息;去之盡而純,故謂之天德;推之純而達,故謂之王道。

夫人之所以不宜於物者,私害之也。是故吾之私得以加諸彼,則忮心生焉。忮心,好勝之類也,凡天下計較、忌妒、驕淫、狠傲、攘奪、暴亂之惡皆從之矣。吾之私得以藉諸彼,則求心生焉。求心,好屈之類也,凡天下阿比、諂佞、柔懦、燕溺、污辱、咒詛之惡皆從之矣。二私交於中,則我所以爲感應之地者,非公平正大之體矣。以此之機而應物之感,其有能宜乎否也?《宜齋序》《文集》

古人謂:「未知學,須求有個用力處,既用力,須求有個得力處。」今以康齋之勇,殷勤辛苦不替七十年,然未見其大成,則疑其於得力處有未至。白沙之風,使人有「吾與點也」之意,然末流涉曠達,則疑其於用力處有缺。夫有體斯有用,有終必有始,將以康齋之踐履爲體爲始耶?將以白沙之造詣爲用爲終耶?是體用終始歧爲二也。世固有謂某有體無用、有用無體者,僕竊不然。必求二公之所以蔽者而會歸之,此正關要所係,必透此,方有下手處也。《答王承吉》《文集》

岩形方,外高幾百丈,內石骨空虛,圓洞徹天地,端若立甑。二洞門,自東門入,初見西露微光,若觀月自朏生。行漸入,至漸入,光漸長,至門內限,光半當上弦。循至正中,光乃圓,月在望。西出門,光微以隱,若月自望至晦。岩以月名本此。濂溪自幼日遊其間,因悟太極之理。《月岩記》《文集》

予始學於先生,惟循跡而行。久而大疑且駭,然不敢遽非,必反而思之。思之稍通,復驗之身心,既乃怳若有見,已而大悟,不知手之舞、足之蹈曰:「此道體也,此心也,此學也。人性本善也,而邪惡者客感也,感之在於一念,去之在於一念,無難事,無多術。」且自恃稟性柔,未能爲大惡,則以爲如是可以終身矣,而坦坦然、而蕩蕩然樂也。孰知久則私與憂復作也!通世之痼疾有二,文字也,功名也。予始以爲姑毋攻焉,不以累於心可矣,絕之無之,不已甚乎?孰知二者之賊,素奪其宮,姑之云者,是假之也。是故必絕之無之而後可以進於道,否則終不免於虛見且自誣也。《贈薛尚謙》《文集》

正德丁卯,徐橫山、蔡我齋、朱白浦三先生舉於鄉,別文成而北。文成言:「徐曰仁之溫恭,蔡希淵之深潛,朱守中之明敏,皆予所不逮。」蓋三先生皆以丁卯來學,文成之弟子未之或先者也。癸酉,三先生從文成遊四明山,我齋自永樂寺返,白浦自妲溪返,橫山則同入雪竇,春風沂水之樂,真一時之盛事也。橫山爲弟子之首,遂以兩先生次之。《督學蔡我齋先生宗兗·御史朱白浦先生節》

蔡宗兗字希淵,號我齋,山陰之白洋人。鄉書十年而取進士,留爲庶吉士,不可,以教授奉母。孤介不爲當道所喜,輒棄去。文成以爲「歸計良是,而傷於急迫。再過二三月,托病行,則形泯然。獨爲君子,而人爲小人,亦非仁人忠恕之心也。」已教授莆田,復不爲當道所喜。文成戒之曰:「區區往謫龍場,橫逆之加日至,迄今思之,正動心忍性砥礪切磋之地,其時乃止搪塞排遣,竟成空過,惜也。希淵省克精切,其肯遂自以爲忠乎?」移教南康,入爲太學助教、南考功,陞四川督學僉事。林見素謂:「先生中有餘養,祇見外者之輕,故能壁立千仞。」《督學蔡我齋先生宗兗·御史朱白浦先生節》

朱節字守中,號白浦,亦白洋人。舉進士,官御史,以天下爲己任。文成謂之曰:「德業外無事功,不由天德而求騁事功,則希高務外,非業也。」巡按山東,流賊之亂,勤事而卒,贈光祿少卿。先生嘗言:「平生於『愛眾、親仁』二語得力,然親仁必從愛眾得來。」《督學蔡我齋先生宗兗·御史朱白浦先生節》

錢德洪字洪甫,號緒山,浙之餘姚人。王文成平濠歸越,先王與同邑範引年、管州、鄭寅、柴鳳、徐珊、吳仁數十人會於中天閣,同稟學焉。明年,舉於鄉。時四方之士來學於越者甚眾,先生與龍溪疏通其大旨,而後卒業於文成,一時稱爲教授師。嘉靖五年舉於南宮,不廷試而歸。文成征思、田,先生與龍溪居守越中書院。七年,奔文成之喪,至於貴溪,問喪服,邵竹峰曰:「昔者孔子歿,子貢若喪父而無服,禮也。」先生曰:「吾夫子歿於道路,無主喪者,弟子不可以無服。然某也有父母在,麻衣布絰,弗敢有加焉。」築室於場,以終心制。十一年,始赴廷試,出爲蘇學教授。丁內艱。服闋,補國子監丞,尋陞形部主事,稍遷員外郎,署陝西司事。上夜遊西山,召武定侯郭勳不至,給事中高時劾之,下勳錦衣獄,轉送刑部。勳驕恣不法,舉朝恨之,皆欲坐以不軌。先生據法以違敕十罪論死,再不上報。舉朝以上之不報,因按輕也,劾先生不明律法。上以先生爲故人,故不報,遂因劾下先生於獄。蓋上之寵勳未衰,特因事稍折之,與廷臣之意故相左也。先生身嬰三木,與侍御楊斛山、都督趙白樓講易不輟。勳死,始得出獄。九廟成,詔復冠帶。穆宗朝,進階朝列大夫,致仕。萬曆初,復進階一級。在野三十年,無日不講學。江、浙、宣、歙、楚、廣名區奧地,皆有講舍。先生與龍溪迭捧珠盤。年七十,作《頤閒疏》告四方,始不出遊。二年十月二十六日卒,年七十九。《員外錢緒山先生德洪》

陽明「致良知」之學,發於晚年。其初以靜坐澄心訓學者,學者多有喜靜惡動之弊,知本流行,故提掇未免過重。然曰:「良知是未發之中」,又曰「慎獨即是致良知」,則亦未嘗不以收斂爲主也。故鄉東廓之戒懼,羅念菴之主靜,此真陽明之的傳也。先生與龍溪親炙陽明最久,習聞其過重之言。龍溪謂:「寂者心之本體,寂以照爲用,守其空知而遺照,是乖其用也。」先生謂:「未發竟從何處覓?離已發而求未發,必不可得。」是兩先生之「良知」,俱以見在知覺而言,於聖賢凝聚處,盡與掃除,在師門之旨,不能無毫釐之差。龍溪從見在悟其變動不居之體,先生只於事物上實心磨鍊,故先生之徹悟不如龍溪,龍溪之修持不如先生。乃龍溪竟入於禪,而先生不失儒者之矩矱,何也?龍溪懸崖撒手,非師門宗旨所可繫縛,先生則把纜放船,雖無大得亦無大失耳。念菴曰:「緒山之學數變,其始也,有見於爲善去惡者,以知爲致良知也。已而曰:『良知者,無善無惡者也,吾安得執以爲有而爲之而又去之?』已又曰:『吾惡夫言之者之淆也,無善無惡者見也,非良知也。吾惟即吾所知以爲善者而行之,以爲惡者而去之,此吾可能爲者也。其不出於此者,非吾所得爲也。』又曰:『向吾之言猶二也,非一也。夫子嘗有言矣,曰至善者心之本體,動而後有不善也。吾不能必其無不善,吾無動焉而已。彼所謂意者動也,非是之謂動也;吾所謂動,動於動焉者也。吾惟無動,則在吾者常一矣。』」按先生之無動,即慈湖之不起意也。不起意非未發乎?然則謂「離已發而求未發,必不可得」者,非先生之末後語矣。《員外錢緒山先生德洪》

天地間只此靈竅,在造化統體而言,謂之鬼神;在人身而言,謂之良知。惟是靈竅至微不可見,至著不可掩,使此心精凝純固,常如對越神明之時,則真機活潑,上下昭格,何可掩得?若一念厭斁,則怳惚散漫矣。《會語》

戒懼即是良知,覺得多此戒懼,只是工夫生;久則本體工夫自能相忘,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亦只一熟耳。《會語》

思慮是人心生機,無一息可停。但此心主宰常定,思慮所發,自有條理。造化只是主宰常定,故四時,日月往來,自不紛亂。《會語》

充塞天地間只有此知。天只此知之虛明,地只此知之凝聚,鬼神只此知之妙用,四時日月只此知之流行,人與萬物只此知之合散,而人只此知之精粹也。此知運行萬古有定體,故曰太極。原無聲臭可即,故曰無極。太極之運無,而陰陽之行有漸,故自一生二,生四,生八,以至庶物露生,極其萬而無窮焉。是順其往而數之,故曰數往者順。自萬物推本太極,以至於無極,逆其所從來而知之,故曰知來者逆。是故《易》逆數也,蓋示人以無聲無臭之源也。《會語》

告子言性無善不善,與孟子言性善,亦不甚遠。告子只先見定一個性體,原來不動,有動處只在物感上,彼長我長,彼白我白,隨手應去,不失其宜便了,於吾性體,澹然無所關涉。自謂既不失內,又不失外,已是聖門全體之學。殊不知先著性體之見,將心與言氣分作三路,遂成內外二截,微顯兩用,而於一切感應俱入無情,非徒無益,反鑿其原矣。孟子工夫,不論心之動不動,念念精義,使動必以義,無歉於心,自然俯仰無虧,充塞無間,是之謂浩然之氣。告子見性在內,一切無動於外,取效若速,是以見爲主,終非不動之根。孟子集義之久,而後行無不得,取效若遲,乃直從原不動處用功,不求不動,而自無不動矣。《會語》

此心從無始中來,原是止的,雖千思百慮,只是天機自然,萬感萬應,原來本體常寂。只爲吾人自有知識,便功利嗜好,技能聞見,一切意必固我,自作知見,自作憧擾,失卻至善本體,始不得止。須將此等習心一切放下,始信得本來自性原是如此。《會語》

聖人於紛紜交錯之中,而指其不動之真體,良知是也。是知也,雖萬感紛紜而是非不昧,雖眾欲交錯而清明在躬,至變而無方,至神而無者,良知之體也。太虛之中,無物不有,而無一物之住,其有住則即爲太虛之礙矣。人心感應,無時不有,而無一時之住,其有住則即爲太虛之障矣。故忿懥、好樂、恐懼、憂患一著於有心,即不得其正矣。故正心之功不在他求,只在誠意之中,體當本體明徹,止於至善而已矣。《會語》

除卻好惡,更有甚心體?除卻元亨利貞,更於何處覓太極?平旦之氣,好惡與人相近,此便是良心未泯。然其端甚微,故謂之幾希。今人認平旦之氣,只認虛明光景,所以無用功處。認得時,種種皆實際矣。《會語》

春夏秋冬,在天道者無一刻停,喜怒哀樂,在人心者亦無一時息。千感萬應,莫知端倪,此體寂然,未嘗染著於物,雖曰發而實無所發也。所以既謂之中,又謂之和,實非有兩截事。致中和工夫,全在慎獨,所謂隱微顯見,已是指出中和本體,故慎獨即是致中和。《會語》

只求不拂良知,於人情自然通得。若只求不拂人情,便是徇人忘己。《會語》

問:「感人不動如何、」曰:「纔說感人便不是了,聖賢只是正己而物自正。譬如太陽無蔽,容光自能照物,非是屑屑尋物來照。」《會語》

問:「戒懼之功,不能無有事無事之分!」曰:「知得良知是一個頭腦,雖在千百人中,工夫只在一念微處;雖獨居冥坐,工夫亦只在一念微處。」《會語》

真性流形,莫非自然,稍一起意,即如太虛中忽作雲翳。此不起意之教,不爲不盡,但質美者習累未深,一與指示,全體廓然;習累既深之人,不指誠意實功,而一切禁其起意,是又使人以意見承也。久假不歸,即認意見作本體,欲根竊發,復以意見蓋之,終日兀兀守此虛見,而於人情物理常若有二,將流行活潑之真機,反養成一種不伶不俐之心也。慈湖欲人領悟太速,遂將洗心、正心、懲忿、窒慾等語、俱謂非聖人之言,是特以宗廟百官爲到家之人指說,而不知在道之人尚涉程途也。《會語》

去惡必窮其根,爲善不居其有,格物之則也,然非究極本體,止於至善之學也。善惡之機,縱其生滅相尋於無窮,是藏其根而惡其萌之生,濁其源而辨其末流之清也;是以知善、知惡爲知之極,而不知良知之體本無善惡也;有爲、有去之爲功,而不知究極本體,施功於無爲,乃真功也。正念無念,正念之念,本體常寂,纔涉私邪,憧憧紛擾矣。《會語》

問:「胸中擾擾,必猛加澄定,方得漸清。」曰:「此是見上轉,有事時,此知著在事上,事過,此知又著在虛上,動靜二見,不得成片。若透得此心徹底無欲,雖終日應酬百務,本體上如何加得一毫?事了即休,一過無,本體上又何減得一毫?《會語》

問:「致知存乎心悟?」曰:「靈通妙覺,不離於人倫事物之中,在人實體而得之耳,是之謂心悟。世之學者,謂斯道神奇祕密,藏機隱竅,使人渺茫怳惚,無入頭處,固非真性之悟。若一聞良知,遂影響承受,不思極深研幾,以究透真體,是又得爲心悟乎?」《會語》

良知不假於見聞,故致知之功從不睹不聞而入。但纔說不睹不聞,即著不睹不聞之見矣。今只念念在良知上精察,使是是非非無容毫髮欺蔽。《會語》

致知之功,在究透全體,不專在一念一事之間。但除卻一念一事,又更無全體可透耳。《會語》

良知廣大高明,原無妄念可去,纔有妄念可去,已自失卻廣大高明之體矣。今只提醒本體,群妄自消。《會語》

先師在越,甘泉官留都,移書辨正良知天理同異。先師不答,曰:「此須合併數月,無意中因事指發,必有沛然融釋處耳。若恃筆札,徒起爭端。」先師起征思、田,歿於南安,終不得對語以究大同之旨,此亦千古遺恨也。《會語》

予於戊申年冬,乞先君墓銘,往見公於增城。公曰:「良知不由學慮而能,天然自有之知也。今遊先生之門者,皆曰良知無事學慮,任其意智而爲之。其知已入不良,莫之覺矣,猶可謂之良知乎、所謂致知者,推極本然之知,功至密也。今遊先生門者,乃云只依良知,無非至道,而致之之功,全不言及。至有縱情恣肆,尚自信爲良知者。立教本旨,果如是乎?」予起而謝曰:「公之教是也。」公請予言,予曰:「公勿助勿忘忘之訓,可謂苦心。」曰:「云何苦心?」曰:「道體自然,無容強索,今欲矜持操執以必得,則本體之上無容有加,加此一念,病於助矣。然欲全體放下,若見自然,久之則又疑於忘焉。今之工夫,既不助又不忘,常見此體參前倚衡,活潑呈露。此正天然自得之機也。蓋欲揭此體以示人,誠難著辭,故曰苦心。」公乃矍然顧予曰:「吾子相別十年,猶如常聚一堂」。予又曰:「昔先師別公詩有「無欲見真體,忘助皆非功」之句,當時疑之,助可言功,忘亦可言功乎?及求見此體不得,注目所視,傾耳所聽,心心相持,不勝束縛。或時少舒,反覺視明聽聰,中無罣礙,乃疑忘可以得道。及久之,散漫無歸,漸淪於不知矣。是助固非功,忘亦非功也。始知只一無欲真體,乃見鳶飛魚躍,與必有事焉,同活潑潑地,非真無欲,何以臻此?」公慨然謂諸友曰:「我輩朋友,誰肯究心及此。」蔣道林示《時習講義》。公曰:「後世學問,不在性情上求,終身勞苦,不知所學何事。比如作一詩,只見性情不見詩,是爲好詩;作一文字,只見性情不見文字,是爲好文字。若不是性情上學,疲神瘁思,終身無得,安得悅樂,又安得無慍?」《會語》

人只有一道心,天命流行,不動纖毫聲臭,是之謂微。纔動聲臭,便雜以人矣。然其中有多少不安處,故曰危。人要爲惡,只可言自欺,良知本來無惡。《會語》

學者工夫,不得伶俐直截,只爲一虞字作祟耳。良知是非從違何嘗不明,但不能一時決斷,如自虞度曰:「此或無害於理否?或可苟同於俗否?或可欺人於不知否?或可因循一時以圖遷改否?」只此一虞,便是致吝之端。《會語》

昔者吾師之立教也,揭誠意爲《大學》之要,指致知格物爲誠意之功,門弟子聞言之下,皆得入門用力之地。用功勤者,究極此知之體,使天則流行,纖翳無作,千感萬應,而真體常寂。此誠意之極也。故誠意之功,自初學用之即得入手,自聖人用之精詣無盡。吾師既歿,吾黨病學者善惡之機生滅不已,乃於本體提揭過重,聞者遂謂「誠意不足以盡道,必先有悟而意自不生,格物非所以言功,必先歸寂而物自化。」遂相與虛憶以求悟,而不切乎民彝物則之常;執體以求寂,而無有乎圓神活潑之機。希高凌節,影響謬戾,而吾師平易切實之旨,壅而弗宣。師云:「誠意之極,止至善而已矣。」是止至善也者,未嘗離誠意而得也。言止則不必言寂,而寂在其中;言至善則不必言悟,而悟在其中,然皆必本於誠意焉。何也?蓋心無體,心之上不可以言功也。應感起物而好惡形焉,於是乎有精察克治之功。誠意之功極,則體自寂而應自順,初學以至成德,徹始徹終無二功也。是故不事誠意而求寂與悟,是不入門而思見宗廟百官也;知寂與悟而不示人以誠意之功,是欲人見宗廟百官而閉之門也,皆非融釋於道者也。《會語》

至純而無雜者,性之本體也。兢兢恐恐有事勿忘者,復性之功也。有事勿忘而不見真體之活潑焉,強制之勞也;怳見本體而不加有事之功焉,虛狂之見也。故有事非功也,性之不容自已也;活潑非見也,性之不加一物也。《會語》

心之本體,純粹無雜,至善也。良知者,至善之著察也。良知即至善也。心無體以知爲體,無知即無心也。知無體以感應之是非爲體,無是非即無知也。意也者,以言乎其感應也;物也者,以言乎其感應之事也,而知則主宰乎事物是非之則也。意有動靜,此知之體不因意之動靜有明暗也;物有去來,此知之體不因物之去來爲有無也。性體流行,自然無息,通晝夜之道而知也。心之神明,本無方體,欲放則放,欲止則止。放可能也,止亦可能也,然皆非本體之自然也。何也?意見使之也。君子之學,必事於無欲,無欲則不必言止而心不動。《會語》

毋求諸已放之心,求諸心之未放焉爾已。夫心之體,性也,性不可離,又惡得而放也?放之云者,馳於物焉已爾。《會語》

良知天理原非三義,以心之靈虛昭察而言謂之知,以心之文理條析而言謂之理。靈虛昭察,無事學慮,自然而然,故謂之良;文理條析,無事學慮,自然而然,故謂之天然。曰靈虛昭察,則所謂昭察者即文理條析之謂也。靈虛昭察之中,而條理不著,固非所以爲良知;而靈虛昭察之中,復求所謂條理,則亦非所謂天理矣。今日良知,不用天理,則知爲空知,是疑以虛無空寂視良知,而又似以襲取外索爲天理矣,恐非兩家立言之旨也。《上甘泉》《論學書》

久菴謂吾黨於學,未免落空。初若未以爲然,細自磨勘,始知自懼。日來論本體處,說得十分清脫,及徵之行事,疏略處甚多。此便是學問落空處。譬之草木,生意在中,發在枝榦上,自是可見。《復王龍溪》《論學書》

人生與世情相感,如魚遊於水,隨處逼塞,更無空隙處。波蕩亦從自心起,此心無所牽累,雖日與人情事變相接,真如自在,順應無滯,更無波蕩可動。所謂動亦定,靜亦定也。若此心不免留戀物情,雖日坐虛齋,不露風線,而百念自來熬煎,無容逃避。今之學者,纔遇事來,便若攬擾,便思靜處,及到靜處,胸中攪擾猶昔。此正不思動與不動,只在自心,不在事上揀擇。致知格物工夫,只須於事上識取,本心乃見。心事非二,內外兩忘,非離卻事物又有學問可言也。《答傳少岩》《論學書》

吾心本與民物同體,此是位育之根,除卻應酬更無本體,失卻本體便非應酬。苟於應酬之中,隨事隨地不失此體,眼前大地何處非黃金。若厭卻應酬,心必欲去覓山中,養成一個枯寂,恐以黃金反混作頑鐵矣。《復龍溪》。《論學書》

龍溪之見,伶俐直截,泥工夫於生滅者,聞其言自當省發。但渠於見上覺有著處,開口論說,千轉百折不出己意,便覺於人言尚有漏落耳。執事之著,多在過思,過思、則想像亦足以蔽道。《與季彭山》《論學書》

親蹈生死真境,身世盡空,獨留一念熒魂。耿耿中夜,豁然若省,乃知上天爲我設此法象,示我以本來真性,不容絲髮掛帶。平時一種姑容因循之念,常自以爲不足害道,由今觀之,一塵可以矇目,一指可以障天,誠可懼也。噫!古人處動,忍而獲增益,吾不知增益者何物,減削則已盡矣。《獄中寄龍溪》《論學書》

夫鏡,物也,故斑垢駁雜得積於上,而可以先加磨去之功。吾心良知,虛靈也,虛靈非物也,非物則班垢駁雜停於吾心何所?而磨之之功又於何所乎?今所指吾心之班垢駁雜,非以氣拘物蔽而言乎?既曰氣拘,曰物蔽,則吾心之班垢駁雜,由人情事物之感而後有也。既由人情事物之感而後有,而今之致知也,則將於未涉人情事物之感之前,而先加致之之功,則夫所謂致之之功者,又將何所施耶?《答聶雙江》。《論學書》

人之心體一也,指名曰善可也,曰至善無惡亦可也,曰無善無惡亦可也。曰善、曰至善,人皆信而無疑矣,又爲無善無惡之說者,何也?至善之體,惡固非其所有,善亦不得而有也。至善之體,虛靈也,猶目之明、耳之聰也。虛靈之體不可先有乎善,猶明之不可先有乎色,聰之不可先有乎聲也。目無一色,故能盡萬物之色;耳無一聲,故能盡萬物之聲;心無一善;故能盡天下萬事之善。今之論至善者,乃索之於事事物物之中,先求其所謂定理者,以爲應事宰物之則,是虛靈之內先有乎善也。虛靈之內先有乎善,是耳未聽而先有乎聲,目未視而先有乎色也。塞其聰明之用,而窒其虛靈之體,非至善之謂矣。今人乍見孺子入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怵惕惻隱是謂善矣,然未見孺子之前,皆加講求之功,預有此善以爲之則耶?抑虛靈觸發其機,自不容已耶?赤子將入井,自聖人與塗人並而視之,其所謂怵惕惻隱者,聖人不能加而塗人未嘗減也。但塗人擬議於乍見之後,已洊入於內交要譽之私矣。然則塗人之學聖人也,果憂怵惕惻隱之不足耶?抑去其蔽,以還乍見之初心也。虛靈之蔽,不但邪思惡念,雖至美之念,先橫於中,積而不化,已落將迎意必之私,而非時止、時行之用矣。故先師曰「無善無惡者心之體」,是對後世格物窮理之學,先有乎善者立言也。因時設法,不得已之辭焉耳。《復楊斛山》《論學書》

龍溪學日平實,每於毀譽紛冗中,益見奮惕。弟向與意見不同,雖承先師遺命,相取爲益,終與入處異路,未見能渾接一體。歸來屢經多故,不肖始能純信本心,龍溪亦於事上肯自磨滌,自此正相當。能不出露頭面,以道自任,而毀譽之言,亦從此入。舊習未化,時出時入,容或有之,然其大頭放倒如群情所疑,非真信此心,千古不二,其誰與辨之。《與張浮峰》《論學書》

格物之學,實良知見在工夫,先儒所謂過去未來徒放心耳。見在工夫,時行時止,時默時語,念念精明,毫釐不放,此即行著習察、實地格物之功也。於此體當切實,著衣吃飯,即是盡心至命之功。《與陳兩湖》《論學書》

先師曰:「無善無惡心之體。」雙江即謂「良知本無善惡,未發寂然之體也。養此,則物自格矣。今隨其感物之際,而後加格物之功,是迷其體以索用,濁其源以澄流,工夫已落第二義。」論則善矣,殊不知未發寂然之體,未嘗離家國天下之感,而別有一物在其中也。即家國天下之感之中,而未發寂然者在焉耳。此格物爲致知之實功,通寂感體用而無間,盡性之學也。《復周羅山》《論學書》

「人有未發之中,而後有發而中節之和。」此先師之言,爲註《中庸》者說也。註《中庸》者,謂「未發之中,人皆有之,至發時而後有不中節「。曰:「此未知未發之中也。未發之中,譬若鏡體之明,豈有鏡體既明而又有照物不當者乎?」此言未爲不確,然實未嘗使學者先求未發之中而養之也。未發之中,竟從何處覓耶?離已發而求未發必不可得,久之則養成一種枯寂之病,認虛景爲實得,擬知見爲性真,誠可慨也。故學者初入手時,良知不能無間,善惡念頭雜發難制,或防之於未發之前,或制之於臨發之際,或悔改於既發之後,皆實功也。由是而入微,雖聖人之知幾,亦只此工夫耳。《復何吉陽》《論學書》

覺即是善,不覺即是利。雞鳴而醒,目即見物,耳即聽物,心思即思物,無人不然。但主宰不精,怳惚因應,若有若無,故遇觸即動,物過即留,雖已覺醒,猶爲夢晝。見性之人,真機明察,一醒即覺,少過不及,覺早反亟。明透之人,無醒無覺,天則自著,故耳目聰明,心思睿智,於遇無觸,於物無滯。善利之辨,此爲未知學者分辨界頭,良知既得,又何擬議於意像之間乎?《與寧國諸友》《論學書》

古人以無欲言微。道心者,無欲之心也。研幾之功,只一無欲而真體自著,更不於念上作有無之見也。《論學書》

凡爲愚夫愚婦立法者,皆聖人之言也。爲聖人說道,妙發性真者,非聖人之言也。《論學書》

師在越時,同門有用功懇切,而泥於舊見,鬱而不化。師時出一險語以激之,如「投水石於烈焰之中,一時解化,纖滓不留,此亦千古之大快也」。聽者於此等處,多好傳誦,而不究其發言之端。故聖人立教,只指揭學問大端,使人自證自悟,不欲以峻言隱韻立偏勝之劑,以快一時聽聞,防其後之足以殺人也。以上俱《答念菴》《論學書》

明儒學案

卷12浙中二

王畿字汝中,別號龍溪,浙之山陰人。弱冠舉於鄉,嘉靖癸未下第歸而受業於文成。丙戌試期,遂不欲往。文成曰:「吾非以一第爲子榮也,顧吾之學,疑信者半,子之京師,可以發明耳。」先生乃行,中是年會試。時當國者不說學,先生謂錢緒山曰:「此豈吾與子仕之時也?」皆不廷試而歸。文成門人益進,不能授,多使之見先生與緒山。先生和易宛轉,門人日親。文成征思、田,先生送至嚴灘而別。明年,文成卒於南安。先生方赴廷試,聞之,奔喪至廣信,斬衰以畢葬事,而後心喪。壬辰,始廷對。授南京職方主事,尋以病歸。起原官,稍遷至武選郎中。時相夏貴溪惡之。三殿災,吏科都給事中戚賢上疏,言先生學有淵源,可備顧問。貴溪草制:「偽學小人,黨同妄薦。」謫賢外任。先生因再疏乞休而歸。踰年,當考察,南考功薛方山與先生學術不同,欲借先生以正學術,遂填察典。先生林下四十餘年,無日不講學,自兩都及吳、楚、閩、越、江、浙,皆不有講舍,莫不以先生爲宗盟。年八十,猶周流不倦。萬曆癸未六月七日卒,年八十六。《郎中王龍溪先生畿》

《天泉證道記》謂師門教法,每提四句:「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爲善去惡是格物。」緒山以爲定本,不可移易。先生謂之權法,體用顯微只是一機,心意知物只是一事,若悟得心是無善無惡之心,則意知物俱是無善無惡。相與質之陽明,陽明曰:「吾教法原有此兩種,四無之說爲上根人立教,四有之說爲中根以下人立教。上根者,即本體便是工夫,頓悟之學也。中根以下者,須用爲善去惡工夫以漸復其本體也。」自此印正,而先生之論大抵歸於四無。以正心爲先天之學,誠意爲後天之學。從心上立根,無善無惡之心即是無善無惡之意,是先天統後天。從意上立根,不免有善惡兩端之決擇,而心亦不能無雜,是後天復先天。此先生論學大節目,傳之海內而學者不能無疑。以四有論之,惟善是心所固有,故意知物之善從中而發,惡從外而來。若心體既無善惡,則意知物之惡固妄也,善亦妄也。工夫既妄,安得謂之復還本體。斯言也,於陽明平日之言無所考見,獨先生言之耳。然先生他日答吳悟齋云:「至善無惡者心之體也,有善有惡者意之動也,知善知惡者良知也,爲善去惡者格物也。」此其說已不能歸一矣。《郎中王龍溪先生畿》

以四無論之,《大學》正心之功從誠意入手,今曰從心上立根,是可以無事乎意矣!而意上立根者爲中下人而設,將《大學》有此兩樣工夫歟?抑止爲中下人立教乎?先生謂「良知原是無中生有,即是未發之中。此知之前,更無未發,即是中節之和。此知之後,更無已發,自能收斂,不須更主於收斂,自能發散,不須更期於發散,當下現成,不假工夫修整而後得。致良知原爲未悟者設,信得良知過時,獨往獨來,如珠之走盤,不待拘管而自不過其則也。」以篤信謹守,一切矜名飾行之事,皆是犯手做作,唐荊川謂先生「篤於自信,不爲形之防,包荒爲大,無淨穢之擇,故世之議先生者不一而足。」夫良知既爲知覺之流行,不落方所,不可典要,一著工夫,則未免有礙虛無之體,是不得不近於禪。流行即是主宰,懸崖撒手,茫無把柄,以心息相依爲權法,是不得不近於老。雖云真性流行,自見天則,而於儒者之矩矱,未免有出入矣。然先生親承陽明末命,其微言往往而在。象山之後不能無慈湖,文成之後不能無龍溪。以爲學術之盛衰因之,慈湖決象山之瀾,而先生疏河導源,於文成之學,固多所發明也。《郎中王龍溪先生畿》

先師嘗謂人曰:「戒慎恐懼是本體,不不聞是工夫。」戒慎恐懼若非本體,於本體上便生障礙;不不聞若非工夫,於一切處盡成支離。《語錄》

今人講學,以神明爲極精,開口便說性說命;以日用飲食聲色貨利爲極粗,人面前不肯出口,不知講解得性命到入微處,意見盤桓只是比擬卜度,於本來生機了不相干,終成俗學。若能於日用貨色上料理,時時以天則應之,超脫淨盡,乃見定力。《語錄》

朋友有守一念靈明處,認爲戒懼工夫,纔涉言語應接,所守工夫便覺散緩。此是分了內外。靈明無內外,無方所,戒懼亦無內外,無方所,識得本體,原是變動不居,雖終日變化云爲,莫非本體之周流矣。以上《元會紀》《語錄》

聖人所以爲聖,精神命脈全體內用,不求知於人,故常常自見己過,不自滿假,日進於無疆。鄉愿惟以媚世爲心,全體精神盡從外面照管,故自以爲是而不可與入堯、舜之道。《梅純甫問答》《語錄》

致良知只是虛心應物,使人人各得盡其情,能剛能柔,觸機而應,迎刃而解,如明鏡當空妍媸自辨,方是經綸手段。纔有些子才智伎倆與之相形,自己光明反爲所蔽。《維揚晤語》《語錄》

有所不爲不欲者,良知也。無爲無欲者,致知也。《復陽堂會語》《語錄》

吾人一切世情嗜欲皆從意生。心本至善,動於意,始有不善。若能在先天心體上立根,則意所動自無不善,世情嗜欲自無所容,致知工夫自然易簡省力。若在後天動意上立根,未免有世情嗜欲之雜,致知工夫轉覺煩難。顏子,先天之學也;原憲,後天之學也。《語錄》

古者教人,只言藏修游息,未嘗專說閉關靜坐。若日日應感,時時收攝精神,和暢充周,不動於欲,便與靜坐一般。若以見在感應不得力,必待閉關靜坐,養成無欲之體,始爲了手,不惟蹉卻見在工夫,未免善靜厭動,與世間已無交涉,如何復經得世?《語錄》

乾元用九,是和而不倡之義。吾人之學,切忌起爐作。惟知和而不倡,應機而動,故曰「乃見天則」。有凶有咎,皆起於倡。以上《三山麗澤錄》《語錄》

良知宗說,同門雖不敢有違,然未免各以其性之所近擬議攙和。有謂良知非覺照,須本於歸寂而始得,如鏡之照物,明體寂然而妍媸自辨,滯於照,則明反眩矣。有謂良知無見成,由於修證而始全,如金之在礦,非火齊鍛鍊,則金不可得而成也。有謂良知是從已發立教,非未發無知之本旨。有謂良知本來無欲,直心以動,無不是道,不待復加銷欲之功。有謂學有主宰,有流行,主宰所以立性,流行所以立命,而以良知分體用。有謂學貴循序,求之有本末,得之無內外,而以致知別始終。此皆論學同異之見,不容以不辨者也。《語錄》

寂者心之本體,寂以照爲用,守其空知而遺照,是乖其用也。見入井孺子而惻隱,見呼蹴之食而羞惡,仁義之心本來完具,感觸神應,不學而能也。若謂良知由修而後全,撓其體也。良知原是未發之中,無知而無不知,若良知之前復求未發、即爲沉空之見矣。古人立教,原爲有欲設,銷欲,正所以復還無欲之體,非有所加也。主宰即流行之體,流行即主宰之用,體用一原,不可得而分,分則離矣。所求即得之之因,所得即求之之證,始終一貫,不可得而別,別則支矣。吾人服膺良知之訓,幸相默證,務求不失其宗,庶爲善學也已。《語錄》

涓流積至滄溟水,拳石崇成太華岑。先師謂象山之學得力處全在積累,須知涓流即是滄海,拳石即是泰山。此是最上一機,不由積累而成者也。《擬峴臺會語》《語錄》

立志不真,故用力未免間斷,須從本原上徹底理會。種種嗜好,種種貪著,種種奇特技能,種種凡心習態,全體斬斷,令乾乾淨淨從混沌中立根基,始爲本來生生真命脈。此志既真,工夫方有商量處。《斗山會語》《語錄》

先師講學山中,一人資性警敏,先生漫然視之,屢問而不答;一人不顧非毀,見惡於鄉黨,先師與之語,竟日忘倦。某疑而問焉,先師曰:「某也資雖警敏,世情機心不肯放捨,使不聞學,猶有敗露悔改之時,若又使之有聞,見解愈多,趨避愈巧,覆藏愈密,一切圓融智慮,爲惡不可復悛矣。某也原是有力量之人,一時狂心銷遏不下,今既知悔,移此力量爲善,何事不辨?此待兩人所以異也。」《休寧會語》《語錄》

念菴謂:「世間無有見成良知,非萬死工夫,斷不能生。」以此較勘虛見附和之輩,未爲不可。若必以見在良知與堯、舜不同,必待工夫修證而後可得,則未免矯枉之過。曾謂昭昭之天與廣大之天有差別否、《松原晤語》《語錄》

夫一體之謂仁,萬物皆備於我,非意之也。吾之目,遇色自能辨青黃,是萬物之色備於目也。吾之耳,遇聲自能辨清濁,是萬物之聲備於耳也。吾心之良知,遇父自能知孝,遇兄自能知弟,遇君上自能知敬,遇孺子入井自能知怵惕,遇堂下之牛自能知觳觫,推之爲五常,擴之爲百行,萬物之變不可勝窮,無不有以應之,是萬物之變備於吾之良知也。夫目之能備五色,耳之能備五聲,良知之能備萬物之變,以其虛也。致虛,則自無物欲之間,吾之良知自與萬物相爲流通而無所凝滯。後之儒者不明一體之義,不能自信其心,反疑良知涉虛,不足以備萬物。先取古人孝弟愛敬五常百行之指爲典要,揣摩依彷,執之以爲應物之則,而不復知有變動周流之義,是疑目之不能辨五色而先塗之以丹雘,耳之不能辨五聲而先聒之以宮羽,豈惟失卻視聽之用,而且汩其聰明之體,其不至聾且瞶者幾希!《宛陵會語》《語錄》

天機無安排,有寂有感即是安排。《語錄》

千古學術,只在一念之微上求。生死不違,不違此也;日月至,至此也。《語錄》

一念之微,只在慎獨。《語錄》

人心只有是非,是非不出好惡兩端。忿與慾,只好惡上略過些子,其幾甚微。懲忿室慾,復其是非之本心,是合本體的工夫。《語錄》

論工夫,聖人亦須困勉,方是小心緝熙。論本體,眾人亦是生知安行,方是真機直達。《語錄》

心久之官則思,出其位便是廢心職。學者須信得位之所在,始有用力處。《語錄》

古人說凝命凝道,真機透露即是凝。真若心透露前有個凝的工夫,便是沉空守寂。《語錄》

先師自云:「吾龍場以前,稱之者十之九。鴻臚以前,稱之者十之五,議之者十之五。鴻臚以後,議之者十之九矣。學愈真切,則人愈見其有過,前之稱者,乃其包藏掩飾,人故不得而見也。」《語錄》

致良知是從生機入手,乃是見性之學,不落禪定。《語錄》

問:「閒思雜慮如何克去?」曰:「須是戒慎不,恐懼不聞,從真機上用功,自無此病。」《語錄》

常念天下無非,省多少忿戾。《語錄》

父子兄弟不責善,全得恩義行其中。如此,方是曲成之學。《語錄》

一友用功恐助長,落第二義。答云:「真實用功,落第二義亦不妨。」《語錄》

人心要虛,惟虛集道,常使胸中豁豁,無些子積滯,方是學。《語錄》

張子《太和篇》尚未免認氣爲道。若以清虛一大爲道,則濁者、實者、散殊者獨非道乎?《語錄》

日往月來,月往日來,自然往來,不失常度,便是存之之法。以上《水西會語》《語錄》

樂是心之本體,本是活潑,本是脫灑,本無罣礙繫縛。堯、舜、文、周之兢兢業業、翼翼乾乾,只是保任得此體,不失此活潑脫灑之機,非有加也。《答汪南明》《語錄》

靜者,心之本體。濂溪主靜,以無欲爲要。一者,無欲也,則靜虛動直。主靜之靜,實兼動靜之義。動靜,所遇之時也。人心未免逐物,以其有欲也。無欲,則雖萬感紛擾而未嘗動也。從欲,則雖一念枯寂而未嘗靜也。《答吳中淮》《語錄》

良知是天然之靈竅,時時從天機運轉。變化云爲,自見天則,不須防檢,不須窮索,何嘗照管得?又何嘗不照管得!《豐城問答》《語錄》

劉師泉曰:「人之生,有性有命。吾心主宰謂之性,性,無爲者也,故須出頭。吾心流行謂之命,命,有質者也,故須運化。常知不落念,所以立體也,常運不成念,所以致用也。二者不可相離,必兼修而後可爲學。」先生曰:「良知原是性命合一之宗,即是主宰,即是流行,故致知工夫只有一處用。若說要出頭運化,要不落念,不成念,如此分疏,即是二用。二即支離,到底不能歸一。」《語錄》

知者心之本體,所謂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是非本明,不須假借,隨感而應,莫非自然。聖賢之學,惟自信得及,是是非非不從外來。故自信而是,斷然必行,雖遯世不見是而無悶。自信而非,斷然必不行,雖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不爲。如此方是毋自欺,方謂之王道,何等簡易直截。後世學者,不能自信,未免倚靠於外。動於榮辱,則以毀譽爲是非;惕於利害,則以得失爲是非。攙和假借,轉摺安排,益見繁難,到底只成就得霸者伎倆,而聖賢易簡之學不復可見。以上《答林退齋》《語錄》

耿楚侗曰:「陽明拈出良知二字,固是千古學脈,亦是時節因緣。春秋之時,功利習熾,天下四分五裂,人心大壤,不復知有一體之義,故孔子提出仁字,喚醒人心。求仁,便是孔氏學脈。到孟子時,楊、墨之道塞天下,人心戕賊,不得不嚴爲之防,故孟子復提出義,非義則仁無由達。集義,便是孟氏學脈。晉、梁而下,佛、老之教淫於中國,禮法蕩然,故濂溪欲追復古禮,橫渠汲汲以禮爲教。執禮,便是宋儒學脈。禮非外飾,人心之條理也。流傳既久,漸入支離,心理分爲兩事,故陽明提出良知以覺天下,使知物理不外於吾心。致知,便是今日學脈。皆是因時立教。」先生曰:「良知是人身靈氣,醫家以手足痿痺爲不仁,蓋言靈氣有所不貫也。故知之充滿處,即是仁,知之斷制處,即是義;知之節文處,即是禮。說個仁字,沿習既久,一時未易覺悟;說個良知,一念自反,當下便有歸著,尤爲簡易。」《語錄》

良知是造化之精靈,吾人當以造化爲學。造者自無而顯於有,化者自有而歸於無。吾之精靈生天生地生萬物,而天地萬物復歸於無,無時不造,無時不化,未嘗有一息之停。自元會運世,以至於食息微渺,莫不皆然。如此則造化在吾手,而吾致知之功自不容已矣。《語錄》

良知本體原是無動無靜,原是變動周流,此便是學問頭腦。若不見得良知本體,只在動靜二境上揀擇取舍,不是妄動,便是著靜,均之爲不得所養。以上《東遊會語》《語錄》

當下本體,如空中鳥跡,水中月影,若有若無,若沉若浮,擬議即乖,趨向轉背,神機妙應。當體本空,從何處識他?於此得個悟入,方是無形象中真面目,不著纖毫力中大著力處也。《語錄》

近溪之學,已得其大,轉機亦圓。自謂無所滯矣,然尚未離見在;雖云全體放下,亦從見上承當過來,到毀譽利害真境相逼,尚未免有動。他卻將動處亦把作真性籠罩過去,認做煩惱即菩提,與吾儒盡精微、時時緝熙,工夫尚隔一塵。《語錄》

良知一點虛明,便是入聖之機。時時保任此一點虛明,不爲旦畫牿亡,便是致知。蓋聖學原是無中生有,顏子從裏面無處做出來,子貢、子張從外面有處做進去。無者難尋,有者易見,故子貢、子張一派學術流傳後世,而顏子之學遂亡。後之學者沿習多學多聞多見之說,乃謂初須多學,到後方能一貫,初須多聞、多見,到後方能不藉聞見,而知此相沿之弊也。初學與聖人之學,只有生熟不同,前後更無兩路。假如不忍觳觫,怵惕入井,不屑呼蹴,真機神應,人力不得而與,豈待平時多學,而始能充不忍一念便可以王天下?充怵惕一念便可以保四海?充不屑不受一念便義不可勝用?此可以窺孔、孟宗傳之旨矣。《語錄》

忿不止於憤怒,凡嫉妒褊淺,不能容物,念中悻悻,一些子放不過,皆忿也。慾不止於淫邪,凡染溺蔽累,念中轉轉,貪戀不肯舍卻,皆慾也。懲窒之功有難易,有在事上用功者,有在念上用功者,有在心上用功者。事上是遏於已然,念上是制於將然,心上是防於未然。懲心忿,窒心慾,方是本原易簡功夫,在意與事上遏制,雖極力掃除,終無廓清之期。《語錄》

問:「伊川存中應外、制外養中之學,以爲內外交養,何如?」曰:「古人之學,一頭一路,只從一處養。譬之種樹,只養其根,根得其養,枝棄自然暢茂。種種培壅、灌溉、條枝、剔葉,刪去繁冗,皆只是養根之法。若既養其根,又從枝葉養將來,便是二本支離之學。晦菴以尊德性爲存心,以道問學爲致知,取證於「涵養須用敬,進學在致知」之說,以此爲內外交養。知是心之虛靈,以主宰謂之心,以虛靈謂之知,原非二物。「舍心更有知,舍存心更有致知之功」,皆伊川之說誤之也。涵養工夫貴在精專接續,如雞抱卵,先正嘗有是言。然必卵中原有一點真陽種子,方抱得成,若是無陽之卵,抱之雖勤,終成毈卵。學者須識得真種子,方不枉費工夫,明道云:「學者須先識仁。」吾人心中一點靈明,便是真種子,原是生生不息之機。種子全在卵上,全體精神只是保護得,非能以其精神功益之也。」以上《留都會記》《語錄》

耿楚侗曰:「一念之動,無思無爲,機不容已,是曰天根。一念之了,無聲無臭,退藏於密,是曰月窟。乍見孺子入井,怵惕惻隱之心,動處即是天根,歸原處即是月窟。纔攙和納交要譽惡聲意思,便人根非天根,鬼窟非月窟矣。」先生曰:「良知覺悟處謂之天根,良知翕聚處謂之月窟。一姤一復,如環無端。」《語錄》

有問近溪守中之訣者,羅子曰:「否否。吾人自咽喉以下是爲鬼窟,天與吾此心神,如此廣大,如此高明,塞兩間,彌六合,奈何拘囚於鬼窟中乎?」問:「調息之術如何?」羅子曰:「否否。心和則氣和,氣和則形和,息安用調?」問:「何修而得心和?」羅子曰:「和妻子,宜兄弟,順父母,心斯和矣。」先生曰:「守中原是聖學,虞廷所謂道心之微,精者精此,一者一此,是謂允執厥中。情反於性,謂之「還丹」,學問只是理會性情。吾人此身,自頂至踵,皆道體之所寓,真我不離軀瞉。若謂咽喉以下是鬼窟,是強生分別,非至道之言也。調息之術,亦是古人立教權法,從靜中收攝精神,心息相依,以漸而入,亦補小學一段工夫,息息歸根,謂之丹母。若只以心和、氣和、形和世儒常談儱統承當,無入悟之機。」以上《答楚侗》〔此可見二溪學問不同處。近溪入於禪,龍溪則兼乎老,故有調息法。〕《語錄》

良知者,性之靈根,所謂本體也。知而曰致,翕聚緝熙,以完無欲之一,所謂工夫也。良知在人,不學不慮,爽然由於固有,神感神應,盎然出於天成。本來真頭面,固不待修證而後全。若徒任作用爲率性,倚情識爲通微,不能隨時翕聚以爲之主,絛忽變化將至於蕩無所歸,致知之功不如是之疏也。《書同心冊》《語錄》

良知二字,是徹上徹下語。良知知是知非,良知無是無非。知是知非即所謂規矩,忘是非而得其巧,即所謂悟也。《語錄》

鄉黨自好與賢者所爲,分明是兩條路徑。賢者自信本心,是是非非,一毫不從人轉換。鄉黨自好即鄉愿也,不能自信,未免以毀譽爲是非,始有違心之行,徇俗之情。虞廷觀人,先論九德,後及於事,乃言曰「載采采」,所以符德也。善觀人者,不在事功名義格套上,惟於心術微處密窺而得之。以上《雲門問答》《語錄》

良知不學不慮。終日學,只是復他不學之體;終日慮,只是復他不慮之體。無工夫中真工夫,非有所加也。工夫只求日減,不求日增,減得盡便是聖人。後世學術,正是添的勾當,所以終日勤勞,更益其病。果能一念惺惺,冷然自會,窮其用處,了不可得,此便是究竟話。《答徐存齋》《語錄》

尹洞山舉陽明語莊渠「心常動」之說。先生曰:「然莊渠爲嶺南學憲時,過贛。先師問:「才子如何是本心?」莊渠云:「心是常靜的。」先師曰:「我道心是常動的。」莊渠遂拂衣而行。末年,予與荊川請教於莊渠,莊渠首舉前語,悔當時不及再問。予曰:「是雖有矯而然,其實心體亦原如此。天常運而不息,心常活而不死。動即活動之義,非以時言。」因問心常靜之說。莊渠曰:「聖學全在主靜,前念已往,後念未生,見念空寂,既不執持,亦不茫昧,靜中光景也。」又曰:「學有天根,有天機,天根所以立本,天機所以研慮。」予因問:「天根與邵子同否?」莊渠曰:「亦是此意。」予謂:「邵子以一陽初動爲天根,天根即天機也。天根天機不可並舉而言。若如公分疏,亦是靜存動察之遺意,悟得時謂心是常靜,亦可謂心是常動,亦可謂之天根,亦可謂之天機,亦可心無動靜。動靜,所遇之時也。」《南遊會記》《語錄》

問:「知行合一」。曰:「天下只有個知,不行不足謂之知。知行有本體,有工夫,如眼見是知,然已是見了,即是行;耳聞得是知,然已是聞了,即是行。要之,只此一個知,已自盡了。孟子說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及其長,無不知敬其兄,止曰「知」而已。知便能了,更不消說能愛、能敬。本體原是合一,先師因後儒分爲兩事,不得己說個合一。知非見解之謂,行非屐蹈之謂,只從一念上取證,知之真切篤實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即是知。知行兩字皆指工夫而言,亦原是合一的,非故爲立說,以強人之信也。」《語錄》

人心虛明,湛然其體,原是活潑,豈容執得定。惟隨時練習,變動周流,或順或逆,或縱或橫,隨其所爲,還他活潑之體,不爲諸境所礙,斯謂之存。以上《華陽會語》《語錄》

天生蒸民,有物有則,良知是天然之則。是倫物所感應之跡。如有父子之物,斯有慈孝之則;有視聽之物,斯有聰明之則。感應跡上循其天則之自然,而後物得其理,是之謂格物,非即以物爲理也。人生而靜,天之性也。物者因感而有,意之所用爲物。意到動處,易流於欲,故須在應跡上用寡欲工夫。寡之又寡,以至於無,是之謂格物,非即以物爲欲也。物從意上,意正則物正,意邪則物邪。認物爲理,則爲太過;訓物爲欲,則爲不及,皆非格物之原旨。《斗山會語》《語錄》

鄧定宇曰:「良知渾然虛明,無知而無不知。知是知非者,良知自然之用,亦是權法;執以是非爲知,失其本矣。」又曰:「學貴自信自立,不是倚傍世界做得的。天也不做他,地也不做他,聖人也不做他,求自得而已。」先生曰:「面承教議,知靜中所得甚深,所見甚大,然未免從見上轉換。此件事不是說了便休,須時時有用力處,時時有過可改,消除習氣,抵於光明,方是緝熙之學。此學無小無大,無內無外,言語威儀,所以凝道。密窺吾兄感應行持,尚涉做作,有疏漏。若是見性之人,真性流行,隨處平滿,天機常活,無有剩欠,自無安排,方爲自信也。」定宇曰:「先生之意但欲此機常行而不住,常活而不死,思而不落想像,動而不屬安排,即此便是真種子,而習氣所牽,未免落在第二義。」《龍南會語》《語錄》

人生在世,雖萬變不齊,所以應之,不出喜怒哀樂四者。人之喜怒哀樂,如天之四時,溫涼寒熱,無有停機。樂是心之本體,順之則喜,逆之則怒,失之則哀,得之則樂。和者,樂之所由生也,古人謂哀亦是和,不傷生,不滅性,便是哀情之中節也。《白雲山房問答》《語錄》

良知之主宰,即所謂神;良知之流行,即所謂氣,其機不出於一念之微。《易測》《語錄》

良知本順,致之則逆。目之視,耳之聽,生機自然,是之謂順。視而思明,聽而思聰,天則森然,是之謂逆。《跋圖書》《語錄》

吾儒之學與禪學、俗學,只在過與不及之間。彼視世界爲虛妄,等生死,爲電泡,自成自住,自壞自空,天自信天,地自信地,萬變輪迴,歸之太虛,漠然不以動心,佛氏之超脫也。牢籠世界,桎梏生死,以身徇物,悼往悲來,戚戚然若無所容,世俗之芥蔕也。修慝省愆,有懼心而無慼容,固不以數之成虧自委,亦不以物之得失自傷,內見者大而外化者齊,平壞坦坦,不爲境遷,吾道之中行也。《語錄》

心未嘗判,有可疑,畢竟其心尚有不能盡信處。自信此生決無盜賊之心,雖有褊心之人,亦不以此疑我;若自信功名富貴之心與決無盜賊之心一般,則人之相信,自將不言而喻矣。以上《自訟》《語錄》

昔有人論學,謂須希天。一士人從旁謂曰:「諸公未須高論,且須希士。今以市井之心妄意希天,何異凡夫自稱國王,幾於無恥矣!願且希士而後希天,可馴至也。」一座聞之惕然。《語錄》

諸儒所得,不無淺深,初學不可輕議,且從他得力處效法修習,以求其所未至。如《大學》「格物無內外」《中庸》「慎獨無動靜」諸說,關係大節目,不得不與指破,不得已也。若大言無忌,恣口指摘,若執權衡以較輕重,不惟長傲,亦且損德。《語錄》

見在一念,無將迎、無住著,天機常活,便是了當千百年事業,更無剩欠。《語錄》

千古聖學,只從一念靈明識取。當下保此一念靈明便是學,以此觸發感通便是教。隨事不昧此一念靈明,謂之格物;不欺此一念靈明,謂之誠意;一念廓然,無有一毫固必之私,謂之正心。此是易簡直截根源。以上《水西別言》《語錄》

良知靈明原是無物不照,以其變化不可捉摸,故亦易於於隨物。古人謂之凝道,謂之凝命,亦是苦心話頭。吾人但知良知之靈明脫灑,而焂忽存亡,不知所以養,或借二氏作話頭,而不知於人情事變,煆煉超脫,即爲養之之法,所以不免於有二學。若果信得良知及時,只此知是本體,只此知工夫,良知之外,更無致法,致良知之外,更無養法。良知原無一物,自能應萬物之變,有意有欲,皆爲有物,皆爲良知之障。《魯江別言》《語錄》

弘正間,京師倡爲詞章之學,李、何擅其宗,先師更相倡和。既而棄去,社中人相與惜之。先師笑曰:「使學如韓、柳,不過爲文人,辭如李、杜,不過爲詩人,果有志於心性之學,以顏、閔爲期,非第一等德業乎?」就論立言,亦須一一從圓明竅中流出,蓋天蓋地,始是大丈夫所爲,傍人門戶,比量揣擬,皆小技也。《曾舜徵別言》《語錄》

思慮未起,不與已起相對,纔有起時,便爲鬼神覷破,非退藏密機。日逐應感,只默默理會,當下一念,凝然灑然,無起無不起,時時覿面相呈,時時全體放下,一切稱機逆順,不入於心,直心以動,自見天則。《萬履菴漫語》《語錄》

問:「白沙與師門異。」曰:「白沙是百原山中傳流,亦是孔門別派,得其環中以應無窮,乃景象也。緣世人精神撒潑,向外馳求,欲返其性情而無從入,只得假靜中一段行持,窺見本來面目,以爲安身立命根基,所謂權法也。若致知宗旨,不論語默動靜,從人情事變徹底鍊習以歸於玄,譬之真金爲銅沿所雜,不遇烈火烹熬,則不可得而精。師門嘗有入悟三種教法:從知解而得者,謂之解悟,未離言詮;從靜中而得者,謂之證悟,猶有待於境;從人事鍊習而得者,忘言忘境,觸處逢源,愈搖蕩愈凝寂,始爲徹悟。」《霓川別語》《語錄》

從真性流行,不涉安排,處處平鋪,方是天然真規矩。脫入些子方圓之,尚是典要挨排,與變動周流之旨,還隔幾重公案。《示丁惟寅》《語錄》

人心一點靈機,變動周流,爲道屢遷而常體不易,譬之日月之明,往來無停機而未嘗有所動也。《語錄》

萬思默問:「見孺子入井,怵惕惻隱,則必狂奔盡氣、運謀設法以拯救之,分明已起思慮,安得謂之未起?」曰:「若不轉念,一切運謀設法,皆是良知之妙用,皆未嘗有所起,所謂百慮而一致也。纔有一毫納交、要譽、惡聲之心,即爲轉念,方是起了。」《語錄》

凡處至親骨肉之間,輕重緩急自有天則,一毫不容加減。纔著意處,便是固必之私,不是真性流行。真性流行,始見天則。《語錄》

思默自敘,初年讀書用心,專苦經書文史,句字研求、展卷意味便淺,自謂未足了此。始學靜坐,混混嘿嘿,不著寂、不守中、不數息,一味收攝此心,所苦者此念紛飛,變幻奔突,降伏不下,轉轉打疊。久之,忽覺此心推移不動,兩三日內如癡一般,念忽停息,若有一物胸中隱隱呈露,漸發光明。自喜此處可是白沙所謂「靜中養出端倪」?此處作得主定,便是把握虛空,覺得光明在內,虛空在外,以內合外,似有區宇,四面虛空,都是含育這些子,一般所謂「以至德凝至道」,似有印證。但時常覺有一點吸精沉滯爲礙,兀兀守此,懶與朋友相接,人皆以爲疏亢。近來悟得這個意思,些子光明須普散在世界上,方是明明得於天下。一體生生與萬物原是貫徹流通,無有間隔,故數時來喜與朋友聚會,相觀相取,出頭擔當,更無躲閃畏忌,人亦相親。但時當應感,未免靈氣與欲念一混出來,較之孩提直截虛明景象,打合不過。竊意古人寡欲工夫正在此,用時時攝念歸虛。念菴所謂「管虛不管念」,亦此意也。「但念與虛未免作對法,不能全體光明超脫,奈何?」曰:「此是思默靜中一路功課,當念停息時,是初息得世緣煩惱,如此用力,始可以觀未發氣象,此便是把柄初在手處。居常一點沉滯,猶是識陰區宇,未曾斷得無明種子。昔人謂之生死本一切欲念從此發,若忘得能所二見,自無前識,即內即外,即念即虛,當體平鋪,一點沉滯化爲光明普照,方爲大超脫耳。」以上《贈思默》《語錄》

工夫只在喜怒哀樂發處,體當致和,正所以致中也;內外合一,動靜無端,原是千聖學脈。《書陳中圖卷》《語錄》

良知知是知非,其實無是無非。無者,萬有之基,冥權密運,與天同遊。若是非分別太過,純白受傷,非所以畜德也。《先師遺墨》《語錄》

「繼之者善」,是天命流行,「成之者性」,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纔有性之可名,即已屬在氣,非性之本然矣。性是心之生理,性善之端,須從發上始見,惻隱羞惡之心即是氣,無氣則亦無性之可名矣。《性命合一說》《語錄》

良知在人,百姓之日用,同於聖人之成能,原不容人爲加損而後全。乞人與行道之人,怵惕羞惡之形,乃天機之神應,原無俟於收攝保聚而後有。此聖學之脈也。堯、舜之生知安行,其焦勞怨慕,未嘗不加困勉之功,但自然分數多,故謂之生安。愚夫愚婦其感觸神應亦是生安之本體,但勉然分數多,故謂之困勉。《致知難易解》《語錄》

念有二義:今心爲念,是爲見在心,所謂正念也:二心爲念,是爲將迎心,所謂邪念也。正與邪,本體之明,未嘗不知所謂良知也。念之所感,謂之物,物非外也。心爲見在之心,則念爲見在之念,知爲見在之知,而物爲見在之物,見在則無將迎而一之矣。《念堂說》《語錄》

人之所以爲人,神與氣而已。神爲氣之主宰,氣爲神之流行。神爲性,氣爲命。良知者,神氣之奧,性命之靈樞也。良知致,則神氣交而性命全,其機不外於一念之微。《吳同泰說》《語錄》

乍見孺子入井怵惕,未嘗有三念之雜,乃不動於欲之真心。所謂良知也,與堯、舜未嘗有異者也,於此不能自信,幾於自誣矣。苟不用致知之功,不能時時保任此心,時時無雜,徒認見成虛見,附合欲根,而謂即與堯、舜相對,幾於自欺矣。《壽念菴》《語錄》

息有四種相:一風,二喘,三氣,四息。前三爲不調相,後一爲調相。坐時鼻息出入,覺有聲,是風相也。息雖無聲,而出入結滯不通,是喘相也。息雖無聲,亦無結滯,而出入不細,但氣相也。坐時無聲,不結不粗,出入綿綿,若存若亡,神資融,情抱悅豫,是息相也。守風則散,守喘則戾,守氣則勞,守息則密。前爲假息,後爲真息。欲習靜坐,以調息爲入門,使心有所寄,神氣相守,亦權法也。調息與數息不同,數爲有意,調爲無意。委心虛無,不沉不亂,息調則心定,心定則息愈調,真息往來,呼吸之機自能奪天地之造化,心息相依,是謂息息歸根,命之蒂也。一念微明,常惺常寂,範圍三教之宗,吾儒謂之燕息,佛氏謂之反息,老氏謂之踵息,造化闔闢之玄樞也。以此徵學,亦以此衛生,了此便是徹上徹下之道。《調息法》《語錄》

良知無分於已發未發,所謂無前後、內外而渾然一體者也。纔認定些子,便有認定之病。後儒分寂、分感,所爭亦只在毫釐間。致知在格物,格物正是致知,實用力之地,不可以分內外者也。若謂工夫只是致知,而格物無工夫,其流之弊便至於絕物,便是二氏之學。徒知致知在格物,而不悟格物正是致其未發之知,其流之弊便至於逐物,便是支離之學。吾人一生學問只在改過,須常立於無過之地,不覺有過方是改過真工夫,所謂復者,復於無過者也。良知真體時時發用流行,便是無過,便是格物。過是妄生,本無安頓處,纔求個安頓所在,便是認著,便落支離矣。《論學書》

無欲不是效,正是爲學真路徑,正是致知真工夫,然不是懸空做得。故格物是致知下手實地,格是天則,良知所本有,猶所謂天然格式也。《答聶雙江》《論學書》

丈云:「今之論心者,當以龍而不以鏡,惟水亦然。」按水鏡之喻,未爲盡非。無情之照,因物顯象,應而皆實,過而不留,自妍自醜,自去自來,水鏡無與焉。蓋自然之所爲,未嘗有欲,聖人無欲應世,經綸裁制之道,其中和性情,本原機括,不過如此而已。著虛之見,本非是學,只此著便是欲,已失其自然之用,聖人未嘗有此也。」又云:「龍之爲物,以警惕而主變化者也。自然是主宰之無滯,曷嘗以此爲先哉!坤道也,非乾道也。」其意若以乾主警惕,坤貴自然,警惕時未可自然,自然時無事警惕,此是墮落兩邊見解。《大學》當以自然爲宗,警惕者自然之用,戒謹恐懼未嘗致纖毫之力,有所恐懼,便不得其正,此正入門下手工夫。自古體《易》者莫如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乃是真自然;不識不知,順帝之則,乃是真警惕。乾坤二用,純亦不已,豈可以先後論哉!《論學書》

慈湖不起意,未爲不是。蓋人心惟有一意,始能起經綸,成德業。意根於心,心不雖念,心無欲則念自一。一念萬年,主宰明定,無起作,無遷改,正是本心自然之用,艮背行庭之旨,終日變化酬酢而未嘗動也。纔有起作,便涉二意,便是有欲而妄動,便爲離根,便非經綸裁制之道。無意無必,非慈湖所倡也。惟其不知一念,用力脫卻主腦,莽蕩無據,自以爲無意無必,而不足以經綸裁制,如今時之弊,則誠有所不可耳。《答彭山》《論學書》

吾人思慮,自朝至暮未嘗有一息之停。譬如日月自然往來,亦未嘗有一息之停,而實未嘗動也。若思慮出於自然,如日月之往來,則雖終日思慮,常感常寂,不失貞明之體,起而未嘗起也。若謂有未發之時,則日月有停輪,非貞明之謂矣。《答萬履菴》《論學書》

陽和謂予曰:「學者談空說妙,無當於日用,不要於典常,是之爲詭。口周、孔而行商賈,是之爲偽。懲詭與偽之過,獨學自信,冥行無聞,是之爲蔽。行比一鄉,智效一官,自以爲躬行,是之爲畫。」《與潘水簾》《論學書》

當萬欲騰沸之中,若肯返諸一念良知,其真是真非,炯然未嘗不明,只此便是天命不容滅息所在,便是人心不容蔽昧所在。此是千古入賢入聖真正路頭。《答茅治卿》《論學書》

良知非知覺之謂,然舍知覺無良知。良知即是主宰,而主宰淵寂,原無一物。吾人見在感應,隨物流轉,固是失卻主宰。若曰:「我惟於此收斂握固,便有樞可執。」認以爲致知之實,未免猶落內外二見。纔有執著,終成管帶。只此管帶,是放失之因。且道孩提精神,曾有著到也無?鳶之飛,魚之躍,曾有管帶也無?驪龍護珠,終有珠在,以手持物,會有一時不捉執而自固,乃忘於手者也。惟無可忘而忘,故不待存而存,此可以自悟矣。《論學書》

致知在格物,言致知全在格物上,猶云舍格物更無致知工夫也。如雙江所教格物上無工夫,則格物在於致知矣。《論學書》

見在良知,必待修證而後可與堯、舜相對,尚望兄一默體之。蓋不信得當下具足,到底不免有未瑩處。欲懲學者不用工夫之病,并其本體而疑之,亦矯枉之過也。《答念菴》《論學書》

未發之中,是太虛本體,隨處充滿,無有內外。發而中節處,即是未發之中。若有在中之中,另爲本體與已發相對,則誠二本矣。《論學書》

良知知是知非,原是無是無非,正發真是真非之義,非以爲從無是無非中來。以標末視之,使天下胥至於惛惛懂懂也。譬諸日月之往來,自然往來,即是無往無來,若謂有個無往無來之體,則日月有停輪,非往來生明之旨矣。《答耿楚侗》《論學書》

近溪解離塵俗,覺得澄湛安閒,不爲好惡馳逐,卻將此體涵泳夷猶,率爲準則。依據此,非但認虛見爲實際,縱使實見,亦只二乘沉空守寂之學,纔遇些子差別境界,便經綸宰割不下。《與馮緯川》《論學書》

真見本體之貞明,則行持保任自不容已。苟不得其不容自已之生機,雖日從事於行持保任,勉強操勵,自信以爲無過,行而不著,習而不察,到底只成義襲之學。《論學書》

文公謂天下之物,方圓、輕重、長短皆有定理,必外之物至,而後內之知至。先師則謂事物之理皆不外於一念之良知,規矩在我,而天下方圓不可勝用,無權度,則無輕重、長短之理矣。《論學書》

文公分致知、格物爲先知,誠意、正心爲後行,故有遊騎無歸之慮。必須敬以成始,涵養本原,始於身心有所關涉,若知物生於意,格物正是誠意工夫,誠即是敬,一了百了,不待合之於敬,而後爲全經也。《答吳悟齋》《論學書》

我朝理學開端是白沙,至先師而大明。《與顏宇》《論學書》

良知即是獨知,獨知即是天理。獨知之體,本是無聲無臭,本是無所知識,本是無所拈帶揀擇,本是徹上徹下。獨知便是本體,慎獨便是功夫,只此便是未發先天之學。若謂良知是屬後天,未能全體得力,須見得先天方有張本,卻是頭上安頭,斯亦惑矣。《論學書》

萬欲紛紜之中,反之一念獨知,未嘗不明。此便是天之明命不容磨滅所在。故謂慎獨功夫,影響揣摩,不能掃蕩欲根則可,謂獨知有欲則不可;謂獨知即是天理則可,謂獨知之中必存天理,爲若二物則不可。《答洪覺山》《論學書》

獨知者,非念動而後知也,乃是先天靈竅,不因念有,不隨念遷,不與萬物作對。慎之云者,非是強制之謂,只是兢業保護此靈竅,還他本來清淨而已。《答王鯉湖》《論學書》

矯情鎮物,似涉安排;坦懷任意,反覺真性流行。《與荊川》《論學書》

意見攙入用事,眼前自有許多好醜,高低未平滿處。若徹底只在良知上討生活,譬之有源之水流而不息,曲直方圓隨其所遇,到處平滿,乃是本性流行,真實受用。《答譚二華》《論學書》

所謂必有事者,獨處一室而此念常炯然,日應萬變而此念常寂然,閒時能不閒,忙時能不忙,方是不爲境所轉。《與趙麟陽》《論學書》

吾人立於天地之間,須令我去處人,不可望人處我。《與周順之》《論學書》

雙江子曰:「邵子云:『先天之學,心也;後天之學,也。先天言其體,後天言其用。』蓋以體用分先後,而初非以美惡分也。『良知是未發之中』,先師嘗有是言。若曰『良知亦即是發而中節之和』,詞涉迫促。寂性之體,天地之根也,而曰『非內果在外乎』?感情之用,形器之也,而曰『非外果在內乎?』抑豈內外之間,別有一片地界可安頓之乎?即寂而感,存焉;即感而寂,行焉。以此論見成似也。若爲學者立法,恐當更下一轉語。《易》言內外,《中庸》亦言內外,今曰『無內外』;《易》言先後,《大學》亦言先後,今曰『無先後』。是皆以體統言工夫,如以百尺一貫論種樹,而不原枝葉之碩茂,由於根本之盛大,根本之盛大,由於培灌之積累。此鄙人內外先後之說也。『良知之前無未發,良知之外無已發』,似是渾沌未判之前語。設曰良知之前無性,良知之外無情,即謂良知之前與外無心,語雖玄而意則舛矣。尊兄高明過人,自來論學,只從渾沌初生無所污壞者而言,而以見在爲具足,不犯做手爲妙悟,以此自娛可也,恐非中人以下所能及也。」《致知議辨九則》

先生曰:「寂之一字,千古聖學之宗。感生於寂,寂不離感。舍寂而緣感,謂之逐物;離感而守寂,謂之泥虛。夫寂者未發之中,先天之學也。未發之功,卻在發上用,先天之功,卻在後天上用。明道云:『此是日用本領工夫,卻於已發處觀之。』康節《先天吟》云:『若說先天無個事,後天須用著工夫。』可謂得其旨矣。先天是心,後天是意,至善是心之本體。心體本正,纔正心便有正心之病,纔要正心,便已屬於意。欲正其心,先誠其意,猶云舍了誠意,更無正心工夫可用也。良知是寂然之體,物是所感之用,意則其寂感所乘之機也。知之與物無先後可分,故曰『致知在格物』。致知工夫在格物上用,猶云《大學》明德在親民上用,離了親民,更無學也。良知是天然之則。格者正也,物猶事也。格物云者,致此良知之天則於事事物物也。物得其所謂之格,非於天則之外,別有一段格之之功也。前謂未發之功,只在發上用者,非謂矯強矜飾於喜怒之末,徒以制之於外也。節是天則,即所謂未發之中也。中節云者,循其天則而不過也。養於未發之豫,先天之學是矣。後天而奉時者,乘天時,行人力,不得而與。曰奉曰乘,正是養之之功,若外此而別求所養之豫,即是遺物而遠於人情,與聖門復性之旨爲有間矣。即寂而感,行焉;即感而寂,存焉。正是合本體之工夫,無時不感,無時不歸於寂也。若以此爲見成,而未見學問之功,又將何如其爲用也?寂非內而感非外,蓋因世儒認寂爲內、感爲外,故言此以見寂感無內外之學,非故以寂爲外,以感爲內,而於內外之間,別有一片地界可安頓也。既云寂是性之體,性無內外之分,則寂無內外,可不辨而明矣。《致知議辨九則》

良知之前無未發者,良知即是未發之中,若復求未發,則所謂沉空也。良知之外無已發者,致此良知,即是發而中節之和,若別有已發,即所謂依識也。語意似亦了然。設謂『良知之前無性,良知之後無情』,即謂之『無心』,而斷以爲混沌未判之前語,則幾於推測之過矣。公謂不肖『高明過人,自來論學,只從混沌初生無所污壞者而言,而以見在爲具足,不犯做手爲妙悟』,不肖何敢當!然竊觀立言之意,卻實以爲混沌無歸著,且非污壞者所宜妄意而認也。觀後條於告子身上發例可見矣。愚則謂良知在人,本無污壞,雖昏蔽之極,苟能一念自反,即得本心。譬之日月之明,偶爲雲霧所翳,謂之晦耳,雲霧一開,明體即見,原未嘗有所傷也。此原是人人見在具足,不犯做手本領工夫,人之可以爲堯、舜,小人之可使爲君子,舍此更無從入之路。可變之幾,固非以爲妙悟而妄意自信,亦未嘗謂非中人以下所能及也。」《致知議辨九則》

雙江子曰:「《本意》云:『乾主始物而坤作成之。』已似於經旨本明白。知字原屬下文,今提知字屬乾字,遂謂乾知爲良知,不與萬物作對爲獨知,七德咸備爲統天。《彖》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是以統天贊乾元,非贊乾也。及以下文照之,則曰:『乾以易知,坤以簡能。』又以易簡爲乾坤之德,而知能則其用也。人法乾坤之德,至於易簡,則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也。又曰:『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恒易以知險;夫坤,天下之至順也,德行恒簡以知阻。』健順,言其體;易簡,言其德;知,言其才;阻險,言其變;能說能研,言聖人之學;定吉凶,成亹亹,言聖人之功用。《六經》之言各有攸當,似難以一例牽合也。」《致知議辨九則》

先生曰:「乾知大始,大始之知,混沌初開之竅,萬物所資以始。知之爲義本明,不須更訓主字。下文證之曰:『乾以易知。』以易知爲易主可乎?此是統天之學,贊元即所以贊乾,非二義也。其言以體、以德、以才、以變、以學、以功用,雖《經》、《傳》所有,屑屑分疏,亦涉意象,恐非易簡之旨。公將復以不肖爲混沌語矣。」《致知議辨九則》

雙江子曰:「程子云:『不不聞,便是未發之中,說發便屬聞。』獨知是良知的萌芽處,與良知似隔一塵。此處著功,雖與半路修行不同,要亦是半路的路頭也。致虛守寂,方是不不聞之學,歸根復命之要。蓋嘗以學之未能爲憂,而乃謂偏於虛寂不足,以該乎倫物之明察則過矣。夫明物察倫由仁義行,方是性體自然之覺,非以明察爲格物之功也。如以明察爲格物之功,是行仁義而襲焉者矣。以此言自然之覺,誤也。其曰:『視於無形,聽於無聲。』不知指何者爲無形聲而視之、聽之?非以日用倫物之內,別有一個虛不動明之體以宰之,而後明察之形聲俱泯。是則寂以主夫感,靜以御乎動,顯微隱見,通一無二是也。夫子於《咸卦》,特地提出『虛寂』二字,以立感應之本,而以至神贊之,蓋本卦之止而說以發其蘊,二氏得之而絕念,吾儒得之以通感,毫釐千里之差,又自可見。」《致知議辨九則》

先生曰:「公謂夫子於《咸卦》『提出虛寂二字以立感應之本,本卦德之止而悅以發其蘊』是矣。而謂『獨知是良知的萌芽,纔發便屬聞,要亦是半路修行的路頭。明察是行仁義而襲,非格物之功,致虛守寂方是不不聞之學,日用倫物之內,別有一個虛明不動之體以主宰之,而後明察之形聲俱泯。』似於先師致知之旨,或有未盡契也。良知即所謂未發之中,原是不不聞,原是莫見莫顯。明物察倫,性體之覺由仁義行,覺之自然也。顯微隱見,通一無二,在舜所謂『玄德』。自然之覺,即是虛,即是寂,即是無形、無聲,即是虛明不動之體,即爲《易》之蘊。致者,致此而已;守此而已;視聽於無者,視聽此而已;主宰者,主宰此而已。止則感之專,悅則應之至,不離感應而常寂然,故曰:『觀其所感,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今若以獨知爲發而屬於聞,別求一個虛明不動之體,以爲主宰,然後爲歸復之學,則其疑致知不足以盡聖學之蘊,特未之明言耳。其曰:『二氏得之以絕念,吾儒得之以通感』,恐亦非所以議上乘而語大成也。」《致知議辨九則》

雙江子曰:「兄謂聖學只在幾上用功,有無之間是人心真體用,當下具足,是以見成作工夫看。夫『寂然不動』者,誠也;『感而遂通』者,神也。今不謂誠、神爲學問真工夫,而以有無之間爲人心真體用,不幾於舍筏求岸,能免望洋之歎乎?誠精而明,寂而疑於無也,而萬象森然已具,無而未嘗無也。神應而妙,感而疑於有也,而本體寂然不動,有而未嘗有也。即是爲有無之間,亦何不可?老子曰:『無無既無,湛然常寂。常寂常應,真常得性。常應常定,常清淨矣。』則是以無爲有之幾,寂爲感之幾,非以寂感有無隱度其文,故令人不可致詰爲幾也。知幾之訓,《通書》得之《易傳》,子曰:『知幾其神乎?』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即《書》之『動而未形,有無之間』之謂。《易》曰:『介如石焉,寧用終日,斷可識矣。』此夫子之斷案也。蓋六二以中正自守,其介如石,故能不溺於豫,上交不諂,下交不,知幾也。盱豫之悔,諂也;冥貞之疾,也。幾在介,而非以不諂不爲幾也。《易》曰:『憂、悔、吝者,存乎介。』介非寂然不動之誠乎?《中庸》曰:『至誠如神。』又曰:『誠則明。』言幾也,舍誠而求幾,失幾遠矣。內外先後,混逐忘助之病,當有能辨之者。」《致知議辨九則》

先生曰:「周子云:『誠神幾曰聖人。』良知者,自然之覺,微而顯,隱而見,所謂幾也。良知之實體爲誠,良知之妙用爲神,幾則通乎體用而寂感一貫,故曰有無之間者幾也。有與無,正指誠與神而言。此是千聖從入之中道,過之則墮於無,不及則滯於有。多少精義在,非謂『以見成作工夫,且隱度其文,令人不可致詰爲幾也。』《豫》之六二,以中正自守,不溺於豫,故能觸幾而應,不俟終日而吉。良知是未發之中,良知自能知幾,非良知之外,別有介石以爲之守,而後幾可見也。《大學》所謂誠意,《中庸》所謂復性,皆以慎獨爲要,獨即幾也。」《致知議辨九則》

雙江子曰:「克己復禮,三月不違,是顏子不違於復,竭才之功也。復以自知,蓋言天德之剛復全於我,而非群陰之所能亂,卻是自家做主宰定。故曰:『自知猶自主也。』子貢多識億中,爲學誠與顏子相反。至領一貫之訓,而聞性與天道,當亦有見於具足之體,要未可以易視之也。先師良知之教,本於孟子,孟子言『孩提之童,不學不慮,知愛知敬』,蓋言其中有物以主之,愛敬則主之所發也。今不從事於所主,以充滿乎本體之量,而欲坐享其不學不慮之成,難矣。」《致知議辨九則》

先生曰:「顏子德性之知,與子貢之多學以億而中,學術同異,不得不辨,非因其有優劣而易視之也。先師良知之說,倣於孟子不學不慮,乃天所爲自然之良知也。惟其自然之良,不待學慮,故愛親敬兄觸機而發,神感神應。惟其觸幾而發,神感神應,而後爲不學不慮,自然之良也。自然之良,即是愛敬之主,即是寂,即是虛,即是無聲無臭,天之所爲也。若更於其中有物以主之,欲從事於所主以充滿某本然之量,而不學不慮爲坐享其成,不幾於測度淵微之道乎?孟子曰:『凡有四端於我,知皆擴而充之。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天機所感,人力弗得而與。』不聞於知之上,復求有物以爲之主也。公平時篤信白沙子『靜中養出端倪』,與『把柄在手』之說,若舍了自然之良,別有所謂『端倪檽柄』,非愚之所知也。吾人致知之學,不能入微,未免攙入意見,知識無以充其自然之良,則誠有所不免。若謂『自然之良,未足以盡學』,復求有物以主之,且謂『覺無未發,亦不可以寂言』,將使人併其自然之覺而疑之。是謂矯枉之過而復爲偏,不可以不察也。」《致知議辨九則》

雙江子曰:「時人以夫子『多學而識,知足以待問』也,故凡問者必之焉。夫子不欲以知教人也,故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至於告人,則不敢不盡。『有鄙夫問於我,空空焉,無所知,我必叩兩端而竭焉。』兩端之竭,非知之盡者,不能於是見夫子待物之洪,教人不倦之仁也。今謂『良知之外別無知』,疑於本文爲贅,而又以空爲道體。聖人與鄙夫無異,則鄙夫已具聖人體段,聖人告之但與其空。如稱顏子之庶乎足矣,復何兩端之竭耶?心與耳目口鼻以空爲體是也,但不知空空與虛寂何所別?」《致知議辨九則》

先生曰:「空空原是道體,象山云:『與有意見人說話,最難入,以其不空也。』鄙人之空,與聖人同,故能叩其兩端而竭。蓋是非本心,人所固有,雖聖人亦增減他一毫不得。若有一毫意見填實,即不能叩兩端矣。心口耳目皆以空爲體,空空即是虛寂,此學脈也。」《致知議辨九則》

雙江子曰:「良知是『性體自然之覺』,是也。故欲致知,當先養性。盍不觀《易》言蓍卦之神知乎?要聖人體《易》之功,則歸重於『洗心藏密』之一語。洗心藏密所以神月其德也,而後神明之用,隨感而應,明天道、察民故、興神物以前民用,皆原於此。由是觀之,則致知格物之功,當有所歸,曰可見之云者,《易》言潛龍之學,務修德以成其身,德成自信,則不疑於所行,曰可見於外也。《致知議辨九則》

潛之爲言也,非退藏於密之謂乎?知之善物也,受命如響,神應而妙,不待致之而自無不致。今曰『格物是致知』,曰可見之行,隨在致此良知,周無物而不過,是以推而行之爲致,全屬人爲,終日與物作對,雖免牽己而從之乎?其視性體自然之覺,何啻千里!兄謂『覺無未發,亦不可以寂言,求覺於未發之前,不免於動靜之分,入於茫昧支離而不自覺』云云,疑於先師之言,又不類。師曰:『良知是未發之中,寂然大公的本體,便自能發而中節,便自能感而遂通。感生於寂,和蘊於中,體用一原也。』磨鏡種樹之喻,歷歷可考,而謂之茫昧支離,則所未解。動靜之分,亦原於《易》,《易》曰:『靜專動直,靜翕動闢。』周子曰:『靜無而動有。』程子曰:『動亦定,靜亦定。』周、程深於《易》者,一曰『主靜』,一曰『主定』。又曰:『不專一,則不能直,遂不翕聚,則不能發散,是以廣大生焉。廣大之生,原於專翕,而直與闢,則專翕之發也,必如此而後可以言潛龍之學』。愚夫愚婦之知,未動於意欲之時,與聖人同,是也,則夫致知之功,要在於意欲之不動,非以周乎物而不過之爲致也。『鏡懸於此,而物自照,則所照者廣;若執鏡隨物以鑒其形,所照幾何!』延平此喻,未爲無見。致知如磨鏡,格物如鏡之照,謂格物無工夫者,以此。」《致知議辨九則》

先生曰:「欲致其知,在於格物,若曰『當先養性』,良知即是性體自然之覺,又孰從而先之耶?《易》言著之神,卦之知,神知即是良知。良知者,心之靈也。洗心退藏於密,只是良知潔潔淨淨,無一塵之累,不論有事無事,常是湛然的,常是肅然的,是謂齋戒以神明其德。神知,即是神明,非洗心藏密之後,方有神知之用也。《致知議辨九則》

公云:『致知格物之功,當有所歸。』良知即是神明之德,即是寂,復將何所歸乎?格物者,大學到頭,實下手處,故曰:『致知在格物。』若曰『格物無工夫』,則《大學》爲贅詞,師門爲勦說,求之於心,實所未解。理一而已,性則理之凝聚,心則凝聚之主宰,意則主宰之發動,知則其明覺之體,而物則應感之用也。天下無性外之理,豈復有性外之物乎?公見吾人爲格致之學者,認知識爲良知,不能入微,致其自然之覺,終日在應上執泥,有象安排湊泊以求其是,故當苦口拈出虛寂話頭,以救學者之弊,固非欲求異於師門也。然因此遂斬然謂格物無工夫,雖以不肖『隨在致此良知,周乎物而不過』之說,亦以爲全屬人爲,終日與物作對,牽己而從之,恐亦不免於懲羹吹虀之過耳。寂是心之本體,不可以時言,時有動靜,寂則無分於動靜。濂溪曰:『無欲故靜』明道云:『動亦定,靜亦定。』先師云:『定者心之本體。』動靜所遇之時,靜與定即寂也。良知如鏡之明,格物如鏡之照,鏡之在匣、在臺,可以言動靜,鏡體之明,無時不照,無分於在匣、在臺也。故吾儒格物之功,無間於動靜。故曰:『必有事焉,是動靜皆有事。廣大之生,原於專翕,專翕即寂也。直與闢即是寂體之流行,非有二也。』自然之知,即是未發之中,後儒認纔知即是已發,而別求未發之時,故謂之茫昧支離,非以寂感爲支離也。『致知之功,在意欲之不動』,是矣。『周乎物而不過』,是性體之流行,便以爲意欲之動,恐亦求情之過也。」《致知議辨九則》

雙江子曰:「仁是生理,亦是生氣,理與氣一也,但終當有別。告子曰:『生之謂性。』亦是認氣爲性,而不知係於所養之善否。柳、湍水、食色之喻,亦以當下爲具足;勿求於心,勿求於氣之論,亦以不犯做手爲妙悟。孟子曰:『苟得其養,無物不長;苟失其養,無物不消。』是從學問上驗消長,非以天地見成之息,冒認爲己有而息之也。仁者與物同體,亦惟體仁者而後能與物同之。『馭氣攝靈,與定息以接天地之根』諸說,恐是養生家所祕,與吾儒之息未可強同,而要以求斂爲主,則一而己。」《致知議辨九則》

先生曰:「仁是生理,息即其生化之元,理與氣未嘗離也。人之息與天地之息原是一體,相資而生,《陰符》有三盜之說,非故冒認爲己物而息之也。馭氣攝靈與呼吸定息之義,不可謂養生家之言,而遂非之方外。私之以襲氣母,吾儒公之以資化元,但取用不同耳。公謂『仁者與物同體,亦惟體仁者而後能與物同之』,卻是名言,不敢不深省也。」《致知議辨九則》

雙江子曰:「息有二義,生滅之謂也。攻取之氣息,則湛一之氣復,此氣化升降之機,無與於學問也。予之所謂息者,蓋主得其所養,則氣命於性,配義與道,塞乎天地,生生之機也。《傳》曰:『虛者氣之府,寂者生之機。』今以虛寂爲禪定,謂非致知之旨,則異矣。佛氏以虛寂爲性,亦以覺爲性,又有皇覺、正覺、圓覺、明覺之異。佛學養覺而嗇於用,時儒用覺而失所養,此又是其大異處。」《致知議辨九則》

先生曰:「性體自然之覺,不離倫物,感應而機常生生。性定,則息自定,所謂盡性以至於命也。虛寂原是性體,歸是歸藏之義,而以爲有所歸,與生生之機微若有待,故疑其入於禪定。佛家亦是二乘,證果之學,非即以虛寂爲禪定也。佛學養覺而嗇於用,時儒用覺而失所養,末流之異則然,恐亦非所以別儒學之宗也。」《致知議辨九則》

卷13浙中三

季本字明德,號彭山,越之會稽人。正德十二年進士,授建寧府推官。宸濠反,先生守分水關,遏其入閩之路。御史以科場事檄之入闈,先生曰:「是之謂不知務。」不應聘。召拜御史。御史馬明衡、朱淛爭昭聖皇太后孝宗后。壽節,不宜殺於興國太后,下獄。先生救之,謫揭陽主簿。稍遷知弋陽。桂萼入相,道弋陽,先生言文成之功不可泯,遂寢,奪爵。轉蘇州同知,陞南京禮部郎中。時鄒東廓官主客,相聚講學,東廓被黜,連及先生,謫判辰州。尋同知吉安。陞長沙知府,鋤擊豪強過當,乃罷歸。嘉靖四十二年卒,年七十九。《知府季彭山先生本》

少師王司輿,名文轅。其後師事陽明。先生之學,貴主宰而惡自然,以爲「理者陽之主宰,乾道也;氣者陰之流行,坤道也。流行則往而不返,非有主於內,則動靜皆失其則矣。」其議論大抵以此爲指歸。夫大化只此一氣,氣之升爲陽,氣之降爲陰,以至於屈伸往來,生死鬼神,皆無二氣。故陰陽皆氣也,其升而必降,降而必升,雖有參差過不及之殊,而終必歸一,是即理也。今以理屬之陽,氣屬之陰,將可言一理一氣之爲道乎?先生於理氣非明睿所照,從考索而得者,言之終是鶻突。《知府季彭山先生本》

弟其時同門諸君子單以流行爲本體,玩弄光影,而其升其降之歸於畫一者無所事,此則先生主宰一言,其關係學術非輕也。故先生最著者爲《龍惕》一書,謂「今之論心者,當以龍而不以鏡,龍之爲物,以警惕而主變化者也。《知府季彭山先生本》

理自內出,鏡之照自外來,無所裁制,一歸自然。自然是主宰之無滯,曷常以此爲先哉」?龍溪云:「學當以自然爲宗,警惕者,自然之用,戒慎恐懼未嘗致纖毫之力,有所恐懼便不得其正矣。」東廓云:「警惕變化,自然變化,其旨初無不同者,不警惕不足以言自然,不自然不足以言警惕,警惕而不自然,其失也滯,自然而不警惕,其失也蕩。」先生終自信其說,不爲所動。《知府季彭山先生本》

先生閔學者之空疏,祇以講說爲事,故苦力窮經。罷官以後,載書寓居禪寺,迄晝夜寒暑無間者二十餘年。而又窮九邊,考黃河故道,索海運之舊跡,別三代、春秋列國之疆土、川原,涉淮、泗,歷齊、魯,登泰山,踰江入閩而後歸。凡欲以爲致君有用之學,所著有《易學四同》、《詩說解頤》、《春秋私考》、《四書私存》、《說理會編》、《讀禮疑圖》、《孔孟圖譜》、《廟制考義》、《樂律篡要》、《律呂別書》、《蓍法別傳》,總百二十卷。《易學四同》謂四聖皆同也,朱、邵分爲羲皇之《易》,文、周之《易》,孔子之《易》,先生正之,是也。但辭變象占,一切不言,則過矣。至《大傳》則以爲秦、漢而下學者之言,祖歐陽氏之說也。《春秋私考》則公、穀之義例,左氏之事實,摧破不遺餘力。《詩說解頤》不免惑於子貢之偽《傳》,如以《定之方中》爲魯風,謂《春秋》書城楚丘,不言城衛,以內詞書之,蓋魯自城也,故《詩》之「秉心塞淵,騋牝三千」與《駉篇》恰合,由是以《三傳》、《小序》皆不足信。《蓍法》用四十八策,虛二,以爲陰陽之母。分二掛一揲四歸奇,三變皆同。除掛一外,左一則右必二,左二則右必一,左三則右必四,左四則右必三。既以《大傳》非孔子之言,故不難改四十有九爲四十八耳。此皆先生信心好異之過也。間有疑先生長沙之政,及家居著禮書,將以迎合時相,則張陽和辯之矣。《知府季彭山先生本》

理氣只於陽中陰,陰中陽,從微至著,自有歸無者,見之先儒謂「陰陽者氣也,所以一陰一陽者道也」。又曰:「不離乎陰陽,而亦不雜乎陰陽。」則似陰陽之中,自有一理也。殊不知理者陽之主宰,氣者陰之包含。時乎陽也,主宰彰焉,然必得陰以包含於內,而後氣不散。時乎陰也,包含密焉,然必得陽以主宰於中,而後理不昏。此陰中有陽,陽中有陰,所謂道也。通乎晝夜之道而知,知即乾知大始之知,正謂主宰。晝之知,主宰之應於外也,雖當紛擾而一貞自如;夜之知,主宰之藏乎內也,雖入杳冥而一警即覺。此惟陰陽合德者能之。知主宰之爲知,則知乾剛之爲理矣;知理則知陽,知陽則知陰矣。《說理會編》

自然者,順理之名也。理非惕若,何以能順?舍惕若而言順,則隨氣所動耳,故惕若者,自然之主宰也。夫坤,自然者也,然以承乾爲德,則主乎坤者,乾也。命,自然者也,命曰天命,則天爲命主矣。道,自然者也,道曰率性,則性爲道主矣。和,自然者也,和曰中節,則中爲和主矣。苟無主焉,則命也、道也、和也皆過其則,烏得謂之順哉?故聖人言學,不貴自然,而貴於慎獨,正恐一入自然,則易流於欲耳。《說理會編》

自然者,流行之勢也,流行之勢屬於氣者也。勢以漸而重,重則不可反矣,惟理可以反之。故語自然者,必以理爲主宰可也。《說理會編》

性命一也,本無彼此之分,但幾不由我制者,命之運,則屬於氣,而自外來者也;由我制者,性之存,則屬於理,而自內出者也。性命,蓋隨理氣分焉,孟子意正如此。由理之一者而言,雖耳目口鼻之欲,情或得正,亦性也。但既爲耳目口鼻,則命之拘也,體常暗塞,是不可以性言於命也,故曰:「君子不謂性也。」由氣之雜者而言,雖仁義禮智之行,明或不全,亦命也。但既爲仁義禮智,則性之善也,體常虛靈,是不可以命言於性也,故曰:「君子不謂命也。」此明理欲相勝之幾,欲人盡性以制命耳。《說理會編》

謂天非虛,不可。然就以虛言天,則恐著虛而倚於氣。其動也,爲氣化,如日、月、星、辰、水、火、土、石、風、雨、露、雷、鳥、獸、蟲、魚之類,有隨其所重而莫節其過者矣。蓋虛貴有主,有主之虛,誠存於中,是爲健德。健則虛明感應,因物曲成,無有不得其所者,是物之順也。夫誠,形而上者也。物,形而下者也,形而下者主於形而上者,則氣統於性矣。苟無以成其德,不健則爲著空之虛,物無所主,任其往來而已,形而上者墮於形而下者,則性命於氣矣。人之性與天地之性一也,故陰陽和,風雨時,鳥獸若,草木裕,惟健故能順也。若夫日蝕星流,山崩川竭,歲歉年凶,胎卵殰,氣之不順,是健德不爲主也。天之性,豈有不健哉?爲氣所乘,則雖天之大,亦有時而可憾耳。故所惡於虛者,謂其體之非健也。《說理會編》

性不可見,因生而可見,仁義禮智本無名,因見而有名。程子曰:「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謂性之本體無聲無臭,不可以言語形容也。又曰:「纔說性時便已不是性也」,謂感物而動,生意滋萌,有惻隱之心可見而其名爲仁矣,有羞惡之心可見而其名爲義矣。仁義者,由性而生,相繼不絕,善端之不能自已者也,故曰:「繼之者善也。」自其成善之本而言,則性矣,故曰:「成之者性也。」《說理會編》

《中庸》言「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此處功夫,正見天命之本體,故『不可』二字,非戒之之辭,亦非順之之辭,言戒,則著意嫌於苦難,言順,則從心恐流於慾。蓋「不可」者,心之所不安處也,與道爲一則安,即孟子心之所同然也,離道則不安,即孟子羞惡之心也。於不不聞之中,而惕然有戒慎恐懼之念,此良知良能之不能自已處,天之則也。故《中庸》言學,惟以天命之性爲宗。《說理會編》

聖門所謂道者,自人率性而言,以剛健而主宰乎氣化者也,故其發也,至精不雜,謂之中節,若不就主宰上說道,則浮沉升降,自去自來,乃氣之動耳,犬牛與人全無所異。佛老之學於義不精,隨氣所動,惟任自然而不知其非者矣。《說理會編》

聖人以龍言心而不言鏡,蓋心如明鏡之說,本於釋氏,照自外來,無所裁制者也。而龍則乾乾不息之誠,理自內出,變化在心者也。予力主此說,而同輩尚多未然。然此理發於孔子居敬而行簡是也。敬則惕然有警,乾道也;簡則自然無爲,坤道也。苟任自然而不以敬爲主,則志不帥氣,而隨氣自動,雖無所爲,不亦太簡乎?孟子又分別甚明,彼長而我長之,非有長於我也,猶彼白而我白之,從其白於外也,此即言鏡之義也。行吾敬,故謂之內也,此即言龍之義也。告子仁內義外之說,正由不知此耳。《說理會編》

先儒以知行分爲二者,正爲不知仁義禮智之本明,故以智爲明,而仁義禮之行則若藉智以知者,是以仁義禮別爲一物,繼智用事而智則照之,義襲之根,生於此矣。智發於仁,仁達於禮,禮裁於義,義歸於智,因動靜分合而異其名耳。故本體之明,智也,因其本體而行焉,仁也。禮義之明不過屬於仁智而已,安得謂知行之非合一哉?《說理會編》

世儒多以實訓誠,亦有倚著之病。夫仁義禮智合德而爲誠,誠固未有不實,但就以實爲誠則不可。仁義禮智虛明在中,如穀種之生機未嘗息,何嘗有所倚著?是德雖實,不見其有實之者也,故言誠,惟惺惺字爲切。凡人所爲不善,本體之靈自然能覺。覺而少有容留,便屬自欺,欺則不惺惺矣。故戒慎恐懼於獨知之地,不使一毫不善雜於其中,即是惺惺而爲敬也。《說理會編》

聖人之道,不於用上求自然,而於體上做工夫。故雖至聖,猶孜孜亹亹以自勉,此工夫也。工夫只在不不聞上做,不不聞,蓋人所不知最微之處也,微則不爲聞見所牽,而反復入身,其入身者即其本體之知也。故知爲獨知,獨知處知謹,則天理中存,無有障礙,流行之勢自然阻遏不住。故自然者,道之著於顯處以言用也。然非本於微,則所謂顯者,乃在聞見,而物失其則矣,不可以言道。凡言道而主於自然者,以天道之不勉而中、不思而得者觀之,似亦由中流出,不假人爲。然謂之中,則即是勉;謂之得,則即是思,而慎獨功夫在自然中所謂知微之顯者,即此是矣。舍慎獨而言自然,則自然者氣化也,必有忽於細微而愆於理義之正者,其入於佛老無疑矣。《說理會編》

操則存,存其心也。苟得其養,無物不長,養其性也。存養二字,本於此。夫心是仁義植根之處,而性則仁義所以能生生之理也。理根於心,心存則性得所養,而生生之機不息,故養性工夫,惟在存心。心爲物牽,不能自覺,是不操也,然後謂之不存。自覺則物來能察,一察即是操。操者,提醒此心,即是慎獨,豈有所著意操持哉!一操心即存矣,故省察之外,無存養,而省察之功,即是立大本也。在《易》之《頤》,以養爲義,其卦震上艮下,動而止也。心動於欲則不止,止則不動於欲。所謂存也,養道盡於此矣。《說理會編》

聖人之學,只是慎獨,獨處人所不見聞,最爲隱微,而己之見顯莫過於此。故獨爲獨知,蓋我所得於天之明命,我自知之,而非他人所能與者也。若閒思妄想,徇欲任情,此卻是外物蔽吾心之明,不知所謹,不可以言見顯矣。少有覺焉,而復容留將就,即爲自欺。乃於人所見聞處,掩不善而著其善,雖點檢於言行之間,一一合度,不遐有愆,亦屬作偽,皆爲自蔽其知也。故欺人不見之知,乃十目所視,十手所指之處也,不可以爲獨知。然則獨知者,其源頭不雜之知乎?源頭不雜之知,心之官虛靈而常覺者也。雜則著物,雖知亦倚於一偏,是爲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矣。《說理會編》

予嘗載酒從陽明先師遊於鑑湖之濱,時黃石龍綰。亦與焉。因論戒慎不、恐懼不聞之義,先師舉手中箸示予曰:「見否?」對曰:「見。」既而隱箸桌下,又問曰:「見否?」對曰:「不見。」先師微哂,予私問之石龍,石龍曰:「此謂常睹常聞也。」終不解。其後思而得之。蓋不睹中有常睹,故能戒慎不睹,不聞中有常聞,故能恐懼不聞,此天命之於穆不已也。故當應而應,不因聲色而後起念;不當應而不應,雖遇聲色而能忘情,此心體之所以爲得正而不爲聞見所牽也。《說理會編》

慎於獨知,即致知也。慎獨之功不已,即力行也。故獨知之外無知矣,常知之外無行矣,功夫何等簡易耶!良知良能本一體也,先師嘗曰:「知良能是良知,能良知是良能,此知行合一之本旨也。」但自發端而言,則以明覺之幾爲主,故曰:「知者行之始」。自致極而言,則以流行之勢爲主,故曰:「行者知之終」。雖若以知行分先後,而知爲行始,行爲知終,則知者即是行,所行者即是知也。《說理會編》

求和即是求中。求中者,非可著意推求也,凡幾上有倚著處,即是不和。覺而化去,覺即是中爲主處,故致和即所以致中也。但工夫未能合一,則止是一事之中耳。《說理會編》

道之顯者謂之文,條理分明,脈絡通貫,無過不及之美名也。禮即天理之節,文之所從出也,苟非嘉會合禮,則妄行無序,烏得爲文?故自本體而言,則以達德行達道,誠而明也。自工夫而言,則曰「博學於文,約之以禮」,明而誠也。本體工夫初無二事,蓋道之所顯者用也,而工夫則歸於本體,故凡言用者皆屬動,言工夫者皆屬靜。既曰文,則顯於用而可見可聞者也。曰學,則歸於靜而戒慎不睹,恐懼不聞,不爲見聞所動者也。爲見聞所動,則紛亂而不得爲文矣。學之外,無復有所謂約禮,而禮之約處,即是達德之一。道之本體如是,故工夫即本體也。《說理會編》

明明德工夫,要於格物,此是實踐處,蓋外物而言德,則德入於虛矣。第其所謂物者,與「萬物皆備於我」之物同,蓋吾心所見之實理也,先師謂「心之感應謂之物」是也。心未感時,物皆已往,一有感焉,則物在我矣。物之所感,但見其象,往過來續,不滯於心,則物謂之理。滯而成形,則爲一物,不可以理名矣。《易》曰:「見乃謂之象,形乃謂之器。」器則形而下之名也,故物與理之分,只在形而上下之間耳。成形之後,即爲外物,而吾心之所感者,亦不過順應乎此而已,正不當爲其所滯也。知此,則物不違則而謂之格矣。《說理會編》

過是天理中流出,順勢自然,無撙節處,勢重則偏勝,即爲黨矣,故曰:「人之過也,各於其黨。」然人之良知,必能自覺,覺處著一毫將就,即自欺而爲惡矣。過之發端處,藹然莫能遏,即是仁之根也。於過處觀之,可以知仁。欲人察識過,是仁之流而不中節者也。知其流而不中節,則仁即此而在矣。《說理會編》

敬義本合內外之道,猶曰存心致知云耳。蓋敬即戒慎不睹、恐懼不聞之功,收斂此心,反入於內,故曰存心也。義即不睹不聞中之能分別事理者,此在獨知處求致其精,故日致知也。然能知者即是此心,於知上知謹,則心便在內,豈有二哉?敬義至於立處,即是本體之德。敬存乎靜虛之中,則以不偏而爲正;敬行乎感應之際,則以得宜而爲義。正則遂其本性,無所回曲,是其直也。直者,用之順而其主在內,故云直內。義則因其定理,無所變遷,是其方也。方者,體之恒而其制在外,故云方外。此《易》之所謂敬義,蓋以成德言也。德成則本體中正不疑,其所行而爲順,故以言於《坤》之六二。若自工夫言,則當云以敬直內,以義方外,主乎健矣。敬義不正助處即是順,安可外健以言敬義哉?《說理會編》

「龍戰于野,其血玄黃」。六陰晦極而陽未嘗亡,猶人心昏蔽已甚而天理未泯也。陽在陰中,惺然復覺,以爲受侮於陰,將自振焉,故與之戰。主於戰者陽也,故以龍言,而所戰之地在陰。當陰陽有定位之時,天玄地黃,今陰陽相雜,猶理欲未明也,故曰「其血玄黃」。《說理會編》

良心在人無有死時,此天命之本體。聖人作《易》,開之以吉凶悔吝,使人自復其本心而已矣。吉凶悔吝者,心之四德也。爲善則吉,吉者心之安處也。爲惡則凶,凶者心之不安處也。自凶而趨吉則悔,悔者心有所悟而必欲改也。自吉而向凶則吝,吝者心有所羞而不欲爲也。此皆天命自動而不待於外求者,此心一覺,豈復蹈禍幾耶!《說理會編》

聖人畫卦,全在心上見得此理,故其象皆狀德之剛柔,蓋不待觀於天地萬物而後可得也。天地萬物者氣也,德所成之形耳。知德則知天地,萬物在其中矣。《大傳》包犧氏仰觀云云,此是春秋以後學《易》者之說。《說理會編》

黃綰字叔賢,號久菴,台之黃岩人。以祖廕入官,授後軍都事。告病歸,家居十年。以薦起南京都察院經歷。同張璁、桂萼上疏主大禮,陞南京工部員外郎,累疏乞休。尚書席書纂修《明倫大典》,薦先生與之同事。起光祿寺少卿,轉大理寺,改少詹事兼侍講學士,充講官。《大典》成,陞詹事,兼侍讀學士。出爲南京禮部右侍郎,轉禮部左侍郎。雲中之變,往撫平之。知乙未貢舉,丁憂服闋,起禮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充安南正使,以遲緩不行。閒住,遷家翠屏山中。寒署未嘗釋卷,享年七十有五。《尚書黃久菴先生綰》

先生初師謝文肅,及官都事,聞陽明講學,請見。陽明曰:「作何功夫?」對曰:「初有志,工夫全未。」陽明曰:「人患無志,不患無工夫可用。」復見甘泉,相與矢志於學。陽明歸越,先生過之,聞致良知之教,曰:「簡易直截,聖學無疑。先生真吾師也,尚可自處於友乎?」乃稱門弟子。陽明既歿,桂萼齮齕之。先生上疏言:「昔議大禮,臣與萼合,臣遂直友以忠君。今萼毀臣師,臣不敢阿友以背師。」又以女妻陽明之子正億,攜之金陵,銷其外侮。《尚書黃久菴先生綰》

先生立良止爲學的,謂:「中涉世故,見不誠非禮之異,欲用其誠、行其理,而反羞之。既不羞而任諸己,則憤世嫉邪,有輕世肆志之意。於是當毀譽機阱之交作,鬱鬱困心無所自容,乃始窮理盡性以求樂天知命,庶幾可安矣。久之自相湊泊,則見理性天命皆在於我,無所容其窮盡樂知也,此之謂艮止。」其於《五經》皆有原古,《易》以《先天》諸圖有圖無書爲伏羲《易》,《彖》辭爲文王《易》,《爻辭》爲周公《易》,《彖傳》、《小象傳》、《繫辭傳》、《文言》、《說卦》、《序卦》、《雜卦》爲孔子《易》。以《大象傳》爲《大象辭》,爲孔子明《先天易》,其卦序次亦依《先天橫圖》之先後。《尚書黃久菴先生綰》

又以孔子《繫辭》言神農、黃帝、堯、舜、周《易》之韞,爲明歷代《易》。又以孔子始終萬物,莫盛乎艮,以闔戶之坤,先闢戶之乾,合先後天而推之,以見夏、商《連山》、《歸》《藏》之次序。《詩》以《南》、《雅》、《頌》合樂者,次第於先,退十三國於後,去《國風》之名,謂之「列國」。魯之有《頌》,僭也,亦降之爲列國。《春秋》則痛掃諸儒義例之鑿,一皆以聖經明文爲據。《禮經》則以身事世爲三重,凡言身者以身爲類,容貌之類。凡言事者以事爲類,冠婚之類。凡言世者以世爲類。朝聘之類。《書》則正其錯簡而已。此皆師心自用,顛倒聖經,而其尤害理者《易》與《詩》。夫《先後天圖說》固康節一家之學也,朱子置之別傳,亦無不可。《尚書黃久菴先生綰》

今以《先天諸圖》即爲伏羲手筆,與三聖並列爲經,無乃以草竊者爲正統乎?《大象傳》之次第,又復從之,是使千年以上之聖人,俯首而從後人也。《詩》有《南》、《雅》、《頌》及列國之名,而曰《國風》者,非古也。此說本於宋之程泰之,泰之取《左氏》季札觀樂爲證,而於《左氏》所云「風有《采繁》、《采蘋》」則又非之,是豈可信?然季札觀樂次第,先《二南》,即繼之以十三國,而後《雅》、《頌》。今以《南》、《雅》、《頌》居先,列國居後,將復何所本乎?此又泰之所不取也。《識餘錄》言先生「比羅一峰,以傾邃菴」,高忠憲《家譜》言「居鄉豪橫」。按先生規其同門,謂「吾黨於學,未免落空」。同門皆敬信無異言,未必大段放倒如是也。《尚書黃久菴先生綰》

《易》者,三才之道,聖人之學,憂患之樞也,有先天,有後天。先天之時,以氣流行,憂患尚淺,後天之時,以事成用,憂患日深。流行者,以象效法,成用者,以象趨避。先天以天地山澤雷風水火八者爲象,變爲六十四,以示人之效法。非此則憂患興,人道不彰。效而法之,其要始終於天地,觀天行健,以自強不息,觀地勢坤,以厚德載物。後天以言動、制器、卜、筮四者爲事,變爲六十四,以示人之趨避。非此則憂患甚,人道危。趨而避之,其要亦始終於天地,爲知崇,爲禮卑,崇效天以厲志,卑法地以受物。此先天後天之教,予少學也。觀其卦,考其圖,玩其辭,繹其義,昧焉無知也。中涉世故,乃試於世,初見不誠非理之異,欲用其誠、行其理,而反羞之。既不羞而任諸己,則皆憤世疾邪,有輕世肆志之意。既知憤疾輕肆之不可,則反而修諸己。修諸己未得,每遭毀譽機阱之交,則多鬱鬱疑思,幽憂困心,若無所容其生者,則進之於窮理盡性,以求樂天知命,庶幾可安矣。然猶未也,又求而進之,則見理在於我,性在於我,天在於我,命在於我,無容窮於我,無容盡於我,無容樂於我,無容知於我,乃一而無二矣。惟艮其止,止於其所,時止而止,時行而行,以觀萬象,以進觀天健,以進觀地厚,又觀辭變象占,以進觀天崇,以進觀地卑,然後動靜可不失其時,其道可光明矣。然亦不敢爲足,實不知予之爲予,《易》之爲《易》,聖人之爲聖人,眾人之爲眾人,執此以往,以履憂患,惟健惟厚,惟崇惟卑之當,孳孳日見其未已,然後知《易》之在予,皆因憂患而得之。學之不易,有如此者。《易經原古序》

今敢定之以《先天》諸圖有圖無書爲伏羲《易》,以《彖辭》爲文王《易》,以《爻辭》爲周公《易》,以《彖傳》、《小象傳》、《繫辭傳》、《文言》、《說卦》、《序卦》、《雜卦》、爲孔子《易》。又以《大象傳》爲《大象辭》,爲孔子明《先天易》,其卦次序亦依《先天橫圖》之先後。又以孔子《繫辭》言神農、黃帝、堯、舜、周《易》之韞爲明歷代《易》。又以孔子始終萬物,莫盛乎艮,以闔戶之坤,先闢戶之乾,合先後天而推之,以見夏、商《連山》、《歸藏》卦位之次序。其《文言》之錯於《繫辭》者,則歸之《文言》;其《繫辭》之錯於《說卦》者,則歸之《繫辭》;及凡諸錯者皆正之,皆詳於各篇。歷數十年,敢以生平所得之艱難者。釋其義,或先儒之說有同者亦不敢廢,謂之曰《易經原古》。故綴以君子,茲述其概云。《易經原古序》

古言功業之大,道德之盛無過於唐、虞、三代,言君則無過於堯、舜、禹、湯、文、武,言臣則無過於、夔、稷、契、伊、傅、周、召。人皆知其大矣,而不知其所以大;皆知其盛矣,而不知其所以盛。夫不知者,知爲功業而不知所以爲功業,知爲道德而不知所以爲道德。夫功業由道德,道德由其學,其學由於其心,必知其學,然後其心可得知也。蓋自伏羲以來,以「艮止」啟存心之法,至堯以「允執厥中」示由道之要,至舜、禹以「人心道心」、「危微精一」、「安止幾康」明「允執厥中」之要,至湯、文、武以「欽止艮背」明「建中綏極」之要,其實皆「艮止」也。苟得其要,雖在數千載之下,可見數千載之上。今予生數千載之下,竊嘗妄意欲窺當時君臣功業之大,道德之盛,每恨不獲生逢其時。《書經原古序》

早嘗有志,寤寐景行,黽勉從仕,雖幸有遭命與心違,歸臥窮山,掃蓬戶,乃取《典》、《謨》、《訓》、《誥》之文,反覆微言,潛心歲月,一旦怳然若有所啟,若見言外之旨,目擊其君臣雍雍濟濟,感德仰恩,相與揖讓於一堂之上。皆有以見其道德高明如天,容物之所不能容,博厚如地,載物之所不能載,悠久無疆,成物之所不能成,逆順萬途,賢愚萬類,公私取舍,皆不出其範圍,於是喟然歎曰:「斯學既絕,如斯道德,所以久不明於人,如斯功業,所以久不明於世,予何汩沒?」抱茲俯仰,耿耿不能自已。乃訂其文之錯簡與篇之錯簡,隨其所得,或因舊聞爲箋,名之曰《書經原古》。庶幾其時其義,燦然可明,以俟君子有求於千古者,或有徵於斯云。《書經原古序》

《詩》合於《樂》,古之教也。夫子定《樂》合於《詩》,當時在門弟子莫不知之。夫子歿而微言絕,七十子喪而大義乖,則知之者鮮矣。故後世《詩》分爲四家,而皆謂《樂經》已亡。由此言之,則世不知《樂》矣。夫《樂》既不知,則《詩》亦不知矣。何哉?夫詩發之情而動之志,動之志而著之言,言永而依之聲,聲永而協之律,律和而諧之音,此五聲、六律、八音之所不廢而合於樂也。何謂五聲?宮、商、角、徵、羽是也。何謂六律?黃鐘太簇、姑洗蕤賓、夷則無射、大呂夾鍾、仲呂林鍾、南呂應鍾,陰陽各六是也。何謂八音?金、石、絲、竹、匏、土、革、木是也。以此言《樂》而《詩》在焉。《周南》、《召南》,文王后妃之德,周、召二公之化,故嘗被之管絃,以爲房中之樂,用之閨門、鄉黨、邦國。《二雅》、《二頌》,文王、武王之功德、后稷,公劉、太王、王季之積累,故嘗協之鐘鼓管籥,以爲朝廷、郊廟之樂,用之燕饗,薦之神明。以志感志,聲、律、音無不相感,聲律音無不相應,而氣無不融。氣融情動而幽明共和,以之治人,所以陶鎔變化,養其性情而莫知所爲者;以之事神,上下、和應,莫不孚格。《詩經原古序》

此《詩》、《樂》之所以爲教,所謂「人事浹於下,天道備於上,而無一理之不具」,故古先聖王教冑子之必先,而移風易俗之必事。其他十三國,皆九州之舊域,皆有古聖賢之遺教。其後君非一人,賢否不一,教化亦異,風俗不能不變。然聖賢之遺,亦時有存者,或賢人貞婦之不得志,或里巷男子之道情,或時有可感,或事有當憫,及夫公劉之肇基王業,周公之克艱王室,詩之得失,皆可見也。此雖可絃歌而樂不常用,但用之諷志,以備觀省觀懲而已。故夫子特舉其籍而討論之,皆因其舊,去其重複,正其紊亂,明其善惡,以爲萬世教化之本。予少學之,白首方知其故。故敢以《南》、《雅》、《頌》合樂者,次第於先,乃退十三國於後,去其「國風」之名,謂之「列國」,亦因其舊也;魯之有《頌》,實僭天子禮樂,夫子魯之臣子,故不削,使讀者自知其非,今黜之於《列國》,以明夫子之志,庶幾《詩》、《樂》之兩全,他詩之不雜,總名之曰《詩經原古》,以俾審音、諷志之有考,陶鎔、孚格、勸戒之有法,以俟學《詩》學《樂》者之兩得也。《詩經原古序》

《春秋》者,夫子經世之志,處變之書也。孟子嘗明夫子作《春秋》之志,曰:「其文則史,其義則丘竊取之矣。」然則《春秋》,史也,而可爲夫子經世處變歟?曰:「史載當時天下之事,夫子觀史而見其義,因義而見其所載之當否。其義有關於天下之故者,則書而存之,所謂夫子筆之也。其義無關於天下之故者,則削而去之,所謂夫子削之也。《春秋原古序》

或筆或削,皆觀其義,因其義,設以身處之,以權其輕重,定其是非,則當時天下之事,皆夫子所以經綸裁制之宜也,故曰『其文則史,其義則丘竊取之矣』。夫君子之於天下也,處常易,處變難,君子之道本諸身,原諸天,是之謂王道也。方周之盛也,文、武、成、康相繼在上,周、召、畢、陳相繼在下,以身奉天,綏德諸侯,溥善氓庶。此上以道揆,下以法守,是王道之行於世,猶元氣之足於身,而百病不生,故曰『處常易也』。及其衰也,幽、厲相繼在上,榮、尹、番、聚、蹶、楀相敗在下,以身拂天,播惡諸侯,流毒氓庶。此上無道揆,下無法守,是王道不行於世,猶元氣之不足於身,而百病交生,故曰『處變難也』。《春秋原古序》

迨至春秋,周室已東,文、武、成、康之澤日微,天下貿貿。百餘年來幸有齊桓、晉文者出,佐以管仲之輩,雖志在功利,猶能假王道之名以行,而謂之霸,雖成周之盛不可復,而天下生民亦賴之以少康矣。不久二霸沒而復亂,後雖有宋襄、秦穆諸君者欲效之,而不足霸。惟晉悼欲繼祖業,不久而歿,天下之亂,迄無已時。夫子懼其不已,乃求在上之故,以其甚者,托始於平王之四十九年,感瑞物之虛出,而絕筆於西狩之獲麟。其間《魯史》所記,君人之虐,臣子之逆,妾婦之亂,夷狄之橫,可勝言而可勝數哉!故孟子曰:『王者之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春秋》之作,豈夫子之得已哉?憂王道之不行也,故曰:『吾志在《春秋》。』今之學《春秋》者,苟無夫子經世之志,處變之心,而欲窺其門牆,難矣!窺其門牆尚難,況欲入其閫奧乎?昔董仲舒嘗誦其師說曰:『爲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經事而不知其宜,遭變事而不知其權,爲人君父而不通《春秋》之義者,必蒙首惡之名,爲人臣子而不通《春秋》之義者,必陷篡弒之罪。』由此言之,則知夫子之作《春秋》,蓋不堪世變之感,思欲正之,無可奈何,故托《魯史》爲《春秋》。今欲知夫子經世之志,處變之道,而以義例之鑿觀之,則非所以爲《春秋》矣。且《春秋》之說,莫先於《三傳》,而《三傳》已不能無得失之議。《春秋原古序》

今家傳人誦莫先於胡氏,而胡氏已不能無沿襲之弊。自漢、唐、宋迄今,凡學《春秋》者,皆不出《三傳》與胡氏之範圍。今甘泉湛子獨能一旦豁然以孟子所述夫子之言爲主,痛掃諸儒義例之鑿,可謂難矣!但以周正改月,凡漢儒附會典禮之類,皆以爲是,又以左氏盡據國史而不疑其龐誕,此乃湛子之瑜瑕不可掩者。予少有志於《春秋》,頗厭義例之鑿,學之白首,忽悟孟子與夫子之言而有省。時猶未見湛子之書,今偶見之,多與予合,乃取湛子之書及《三傳》、胡氏,參以諸儒之說而折衷焉,一皆以聖經明文爲據。雖云《經》、《傳》或由漢儒附會,後儒曲說,皆不敢信,必質諸真聖人之《經》而後敢安。此予之志也,故綴此以俟有志於《春秋》者共云。《春秋原古序》

夫《禮》之作,自天地來矣。有天地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親疏、長幼,朋友,而禮有所錯,則禮之制,自人倫始矣。天地之貴在人,人之貴在性,性有仁義禮智信,故制禮者必因人性之禮,錯之人倫而爲之條理,必合仁義智信出之,然後行乎天地而成乎人倫也。其行有三重焉,曰身,曰事,曰世。總三者之綱言之,曰經禮三百,曲禮三千。總三者之目言之,曰冠、婚、喪、祭,曰吉、凶,軍、賓、嘉。其載也有籍焉,其出也有儀焉,有義焉。儀以言其節文,義以言其理意。有人以行乎三重,斯須不可去,造次顛沛不可違。《禮經原古序》

在身所以周身,在事所以周事,在世所以周世,謂之周旋中禮。瑣瑣器數不與焉,拘拘刑名不與焉,屑屑祝史玉帛之云不與焉。君子周此三者,所以施之家國天下莫之尚矣,雍熙太和所由致也。帝王代作,質文損益,雖或不同,然於三重,原於天地,始於人倫者,則未嘗一日有間。至周而後大備,故禮莫盛於周。及周之衰,諸侯將踰法度,惡其害己,皆去其籍。至孔子時,其籍已不全,故孔子曰:「吾欲觀夏禮,杞不足徵也。吾欲觀殷禮,宋不足徵也。吾欲觀周禮,幽、厲傷也。」幸而魯之史官猶能存之,故時曰周禮盡在於魯。孔子猶獲見之,故自衛反魯而討論之。所謂定禮者,定此籍爲經也。孔子雖定之,孔子無位,但私藏而私傳之,未及大行於世。孔子歿而微言絕,壞亂至於戰國,上下恣橫,禮益爲當時所惡。蓋孔子所定之經,不待秦火秦禁,先已散亡。至漢武帝之世,始弛挾書之禁,建收書之策,《禮》之篇章,藏於孔壁,散於山澤者,稍稍漸出,如高堂生所傳,二戴所記,《藝文志》所載,世歷唐、宋至今,云古禮或存者,惟此而已,此外更無所謂禮者。故《六經》殘缺,惟《禮》爲甚。予早嘗有志,思學諸身者未有所得,故置其稿於篋中以俟時。迨仕而或出或處,南北靡常,皆有未暇。至己亥投林之後,又以四子諸經未完,蹉跎至今,始獲措手。蓋《禮》之爲經,非若他經,雖或錯亂,其經之規模猶在,尚可依據尋繹,求其意旨而訂定之。《禮經原古序》

至於《禮》則散亡日久,雖有高堂生、二戴、《藝文志》所存遺簡,然已茫無頭緒,不知孰爲先王之作,孰爲後世之爲,孰爲洙、泗之傳,孰爲漢儒之附會,孰爲天子、諸侯、卿大夫、士、庶人之禮,無以辨之。縱或辨之,亦不能全。今但據其儀之可觀,其義之可訓者,存其什一,推而達之纖悉貴賤之禮,總以三重輯之。凡言身者,以身爲類;凡言事者,以事爲類;凡言世者,以世爲類。所謂綱與目者,亦次第其間。又取朱子《儀禮》經傳數篇,益之以成一經之綱領,總謂之曰《禮經原古》。俾學《禮》者知其源委,尋其脈絡,以爲三重之條理,以立大本,以經大經,以贊化育,庶幾或少補於明時云。《禮經原古序》

卷14浙中四

董澐字復宗,號蘿石,晚號從吾道人,海鹽人。以能詩聞江、湖間。嘉靖甲申年六十八,遊會稽,聞陽明講學山中,往聽之。陽明與之語連日夜,先生喟然歎曰:「吾見世之儒者,支離瑣屑,修飾邊幅,爲偶人之狀。其下者,貪饕爭奪於富貴利欲之場,以爲此豈真有所爲聖賢之學乎?今聞夫子良知之說,若大夢之得醒,吾非至於夫子之門,則虛此生也。」因何秦以求北面,陽明不可,謂「豈有弟子之年過於師者乎?」先生再三而委質焉。其平日詩社之友招之曰:「翁老矣,何自苦!」先生笑曰:「吾今而後始得離於苦海耳,吾從吾之好。」自號從吾。丙戌歲盡雨雪,先生襆被而出,家人止之不可,與陽明守歲於書舍。若七十七而卒。先生晚而始學,卒能聞道。其悟道器無兩,費隱一致,從佛氏空有而入,然佛氏終沉於空,此毫釐之異,未知先生辨之否耶?《布衣董蘿石先生澐附子穀》

董穀字石甫。嘉靖辛丑進士。歷知安義、漢陽二縣,與大吏不合而歸。少遊陽明之門,陽明謂之曰:「汝習於舊說,故於吾言不無牴牾,不妨多問,爲汝解惑。」先生因筆其所聞者,爲《碧里疑存》,然而多失陽明之意。其言「性無善惡」,陽明「無善無惡心之體」,以之言心,不以之言性也。又言「性之體虛而已,萬有出焉,故氣質之不美,性實爲之。全體皆是性,無性則併無氣質矣。」夫性既無善無惡,賦於人則有善有惡,將善惡皆無根柢歟?抑人生而靜以上是一性,靜以後又是一性乎?又言「復性之功,只要體會其影響俱無之意思而已」。信如斯言,則莫不墮於怳惚想像,所謂求見本體之失也。學者讀先生之書,以爲盡出於陽明,亦何怪疑陽明之爲禪學乎!《布衣董蘿石先生澐附子穀》

凡事多著一分意思不得。多著一分意思,便私矣。《日省錄》

從先師往天柱峰,一家樓閣高明,花竹清麗,先生悅之。往日曾以其地求售,悔不成約。既而幡然曰:「我愛則彼亦愛之,有貪而無恕心矣。」再四自克,行過朱華嶺四五里,始得淨盡。先生言「去欲之難如此』。《日省錄》

今人只是說性,故有異同之論,若見性,更無異同之可言。《日省錄》

內不見己,外不見人,即是任理。《求心錄》

千病萬痛從妄想生,故善學者,常令此心在無物處。《求心錄》

知過即是良知,改過即是致知。《求心錄》

恭默思道,凡思道者則自然恭默,非恭默以思道也。若一時不在道,則此心放逸,而恭默之容無矣。《求心錄》

但要去邪念,不必去思,思者,吾心之變化也。正如風、雨、露、雷,種種各別,皆是太虛,太虛非此則亦無體,此雖可見,然實無作爲,亦何從而見之也!《求心錄》

但有一毫厭人之心,即謂之不敬,稍有此心,則人先厭我矣。《求心錄》

但依得良知,禮法自在其中矣。《求心錄》

心無所希,名之曰道。《求心錄》

見性是性。《求心錄》

聞驢悟道,因觸而碎。悟在聞前,道在驢外。《求心錄》

橫逆之來,自謗訕怒罵,以至於不道之甚,無非是我實受用得力處。初不見其可憎,所謂山河大地,盡是黃金,滿世間皆藥物也。《求心錄》

心無體也,綱常倫物、形質器用與心爲體,舍萬象無太虛,舍萬事無心矣。分之則爲物,合之則爲心,見物便見心,離物見心亦是見鬼。此艮背行庭之義也。《求心錄》

理之成形,因謂之氣。《求心錄》

費處即是隱,不作體用看。《求心錄》

五星聚奎,洛大儒斯出。五星聚室,陽明道行。《求心錄》

程子曰:「既思即是已發。」即如程子之言,則存養功夫如何下手?蓋謂之中者,無形象可求,只要體會其影響俱無之意思而已。太虛寂寥,無適無莫,是謂之中。惟人於已發處不能加省察之功,遂使未發無朕之時,亦結成有物之毒。陽明以瘧喻之,故發而中節,省察所致,和既得矣,體亦中焉。省察即是存養,非別有存養可以下手也。《碧里疑存》

費者言道,無所不在也。隱者所以著其實也,妙不可思,無象與理之分。夫婦所能知行,自籩豆之事,以至屠沽之事,專一事則知一事,能幹當一事。此形而下者,聖人天地所不知。能形器無非是理,不可控揣此形而上者。蓋事哲理之別名,語事則千殊萬異,語理則聲臭俱無,大的就是小的。有見於此,則洞然無物,鳶飛魚躍,舉目所在,可迎刃而解矣。《碧里疑存》

事之所以前知者,蓋前後時耳。而理無前後,萬古而上,千世而下,同一瞬耳,惟因人之有念,則念之所在,遂隔生死,而理之通達無間者始味矣。故不起念,便能前知。下此一等,則由數而得,數與理通一無二,但以數推則有所倚,故不如至誠。至誠之道如洪鐘,未嘗有聲,由扣乃有聲,而其聲固未嘗無也。數用則知,不用則不知。然既涉於知,則未免係念,故用便近二,知不如不知之爲愈也。《碧里疑存》

《震澤語錄》載學者問天下歸仁,先須從事四勿,久當自見。先生曰:「固是。然自要便見得。」范伯達問曰:「天下歸仁只是物,物皆歸吾仁。」先生指窗問曰:「此還歸仁否?」范默然。其後陳齊之有詩云:「大海因高起萬漚,形軀雖異總同流。風漚未狀端何若?此際應須要徹頭。」蓋仁之體段潔淨精微,所謂「上天之載,無聲無臭」,不容一毫粘帶,粘著即死而仁隱矣。今所以不能便見得者,止因粘帶之念不忘,起心思索即差千里。范之所以默然者,病在於轉念生疑,遂死於此。窗未嘗不歸吾仁,而吾自捍格之耳。粘帶不生,即風漚未狀時景象。蓋情順萬事而無情,即是粘帶不生。苟畏事而求無事,則粘帶益多矣。《碧里疑存》

《震澤語錄》范元長曰:「此只是道體無窮。」先生曰:「道體有多少般?在人如何見?須是涵泳方有自得。」陳齊之有詩云:「閒花亂蕊競紅青,誰信風光不暫停。向此果能知逝者,便須觸處盡相應。」蓋所謂道體,即是仁也。仁只是一團生生之意,而其要本於慎獨,慎獨而還其無聲無臭之天,則萬物一體而純亦不已矣。至此則潔淨精微而粘帶不生,杳無朕作而宛然可見。聖人非見水,乃自見其心也。天下無性外之物,而觸處相應,雖遇盤石亦不舍畫夜矣,豈必川哉?性者,天地萬物之一原,即理是也。初本無名,皆人自呼之。以其自然,故曰天;脈絡分明,故曰理;人所稟受,故曰性。生天生地,爲人爲物,皆此而已。至虛至靈,無聲無臭,非惟無惡,即善字亦不容言。然其無善無惡處,正其至善之所在也,即所謂未發之中也。窮推本始,雖在天亦有未發之中,即未賦物時是也。既賦即有不齊,乃陰陽奇偶,自然之象。天地無心,而成化雜然並賦,豈有美惡之分?要之美惡之名,亦起於人心違順愛憎之間云爾。故性之在人,不能無美惡,然人生而靜以上,所謂天之性者,理之本然,不以美惡而增損,雖甚惡之人,亦未嘗不自知之也。人能全其無善無惡、人生而靜之本體,斯真性矣,斯至善矣。《碧里疑存》

朱子析理氣爲二物,以性之不善歸咎於氣質,而不知氣質之不美,性實爲之。全體皆是性,無性則併無氣質矣,況美惡乎?性之體,虛而已,而萬有出焉。聖人未嘗有仁義禮智信之說也,至孟子始言四端,宋儒又以之分屬五行,漢已分屬,不始於宋。未免牽合附會。且天亦非有四時,乃陰陽細分耳。陰陽亦非二物,乃一氣屈伸耳。故先天惟一氣,氣惟一理,理惟一性,性惟一虛。《碧里疑存》

所謂道者,非有物也,只是一個乾淨得緊。門人卻疑聖人有隱,無非推測、馳求,正坐不乾淨之病。聖人曰:「吾無隱乎爾!」吾無所往而不顯示於汝者,止是一個孔丘而已,此軀之外,更何有哉!《碧里疑存》

性學之所以流於支離者,因泥於心性情才名色多而致然也。不知總是一性,初非二物,如惻隱字乃所性發而不忍之名,從微至著,充之則爲仁,非是仁在中而緒見外也。餘倣此。《碧里疑存》

仁義禮智,即是知覺運動之妙處。《碧里疑存》

朱子言「渾然之中,萬理畢具」。要在學者善觀,如以爲真有萬理,則誤矣。《碧里疑存》

胡太常秀夫,因閱《大成樂》,始悟金聲玉振,非如註之所云也。蓋樂按一聲八音並作,齊起齊止,不容斷續。然必始編鐘而末編磬,合八音而成一聲,故金石二音,相去但有毫釐之間。既要翕如,又要純如,又要皦如、繹如,又必自金以漸而至石,所以爲難。條理云者,既循序,又和美,且分明也。蓋樂作一聲,必主一字,如「大哉宣聖」之類,「大」字要如此條理,「哉」字亦要如此條理,字字相連如貫珠,不許生澀而間斷,謂之繹如。若先擊鏄鐘,後擊特磬,何難之有!況鏄鐘、特磬,古無是器,而樂之起止,乃是柷敔也。《碧里疑存》

陸澄字原靜,又字清伯,湖之歸安人。正德丁丑進士。授刑部主事,議大禮不合,罷歸。後悔前議之非,上言「臣以經術淺短,雷同妄和,質之臣師王守仁,始有定論。臣不敢自昧本心,謹發露前愆,以聽天誅」。詔復原官。《明倫大典》成,上見先生前疏,惡其反覆,遂斥不用。先生以多病,從事於養生,文成語之以養德。養身只是一事,果能戒慎恐懼,則神住、氣住、精住,而長生久視之說,亦在其中矣。有議文成之學者,先生條爲六辨,欲上奏,文成聞而止之。《傳習錄》自曰仁發端,其次即爲先生所記。朋友見之,因此多有省悟,蓋數條皆切問,非先生莫肯如此吐露,就吐露亦莫能如此曲折詳盡也。故陽明謂:「曰仁歿,吾道益孤,致望原靜者不淺。」執父喪,哀毀失明。徐學謨以先生復官一疏,不勝希用之念,曲逢時好,此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者也。大抵世儒之論過,以天下爲重,而不返其本心之所安。永嘉或問,天下外物也,父子天倫也,瞽瞍殺人,舜竊負而逃,知有父而不知有天下也。聖人復起,不易斯言。陽明所謂心即理也,正在此等處見之。世儒以理在天地萬物,故牽挽前代以求準則,所以懸絕耳。先生初錮於世論,已而理明障落,其視前議猶糞土也。陽明知永嘉之爲小人,不當言責,故不涉論爲高。先生已經論列,知非改過,使人皆仰,豈不知嫌疑之當避哉?亦自信其心而已。學謨準之以鄙情,不知天下有不顧毀譽者,咥然笑其旁也。《主事陸原靜先生澄》

顧應祥字惟賢,號箬溪,湖之長興人。弘治乙丑進士。授饒州府推官。桃源洞寇亂,掠樂平令以去,先生單身叩賊壘,出令,賊亦解去。入爲錦衣衛經歷,出僉廣東嶺東道事,討平汀、漳寇、海寇、郴、桂寇,半歲間三捷。宸濠亂定,移江西副使,分巡南昌,撫循瘡痍,招集流亡,皆善後事宜。歷苑馬寺卿。奔母喪,不候代,家居者十五年。再起原任。時方議征元江,先生以那鑑孤豚,困獸不可急。會遷南兵部侍郎以去。後至者出師,布政徐波石死焉。嘉靖庚戌,陞刑部尚書。先生以例繁,引之者得意爲出入,命郎官吳維岳、陸穩定爲永例,在曹中獎拔于鱗、元美,由是知名天下。分宜在政府,同年生不敢鴈行。先生以耆舊自處,分宜不悅,以原官出南京。癸丑致仕,又十二年卒,年八十三。《尚書顧箬溪先生應祥》

先生好讀書,九流百家皆識其首尾,而尤精於算學。今所傳《測淵海鏡》、《弧矢算術》、《授時曆撮要》,皆其所著也。少受業於陽明。陽明歿,先生見《傳習續錄》,門人問答多有未當於心者,作《傳習錄疑》。龍溪《致知議略》亦摘其可疑者辨之。大抵謂:「良知者,性之所發也,日用之間,念慮初發,或善或惡,或公或私,豈不自知之?知其不當爲而猶爲之者,私欲之心重而恕己之心昏也。苟能於一起之時,察其爲惡也,則猛省而力去之,去一惡念,則生一善念矣。念念去惡爲善,則意之所發,心之所存,皆天理,是之謂知行合一。知之非難,而行之爲難。《尚書顧箬溪先生應祥》

今曰『聖人之學,致良知而已矣。人人皆聖人也,吾心中自有一聖人,自能孝,自能弟』。而於念慮之微,取舍之際,則未之講,任其意向而爲之,曰『是吾之良知也』。知行合一者,固如是乎?」先生之言,以陽明「知善知惡是良知,爲善去惡爲格物」爲準的,然陽明點出知善知惡原不從發處言,第明知善知惡爲自然之本體,故又曰:「良知爲未發之中。」若向發時認取,則善惡雜揉,終是不能清楚,即件件瞞不過照心,亦是克伐怨欲不行也。知之而後行之,方爲合一。其視知行終判兩樣,皆非師門之旨也。《尚書顧箬溪先生應祥》

黃宗明字誠甫,號致齋,寧波鄞縣人。登正德甲戌進士第,授南京兵部主事,陞員外郎。諫上南巡,請告歸。除工部郎中,不起。嘉靖癸未補南刑部。張孚敬議大禮,在廷斥爲奸邪,先生獨曰:「繼統者,三代通制,繼嗣者,王莽敝議。今制,公侯伯軍職承襲,弟之繼兄,姪之繼叔,皆曰弟曰姪,不曰子。公侯伯如是,天子何獨不然。」如其議,上之,出守吉安。有能名,轉福建鹽運使。召修《明倫大典》,丁母憂,不行。己丑,陞光祿寺卿,輯《光祿須知》以進。壬辰,轉兵部右侍郎,編修楊名言「齋醮無驗,徒開小人倖進之門」。上大怒,戍名。先生言名無罪,出爲福建參政。明年冬,召補禮部侍郎。丙申十一月卒官。先生受學於陽明,陽明謂「誠甫自當一日千里,任重道遠,吾非誠甫誰望耶!」則其屬意亦至矣。《侍郎黃致齋先生宗明》

學問思辨,即是尊德性下手功夫,非與篤行爲兩段事。如今人真有志於學,便須實履其事。中間行而未安、思而未通者,不得不用學問思辨之功。學問懇切處,是之謂篤行耳,故必知行合一,然後爲真學。學而真者,知行必合一,並進之說,決無益於行,亦非所以爲知也。故吾輩但於立志真偽處省察,學問懈弛時鞭策,即無不合,不必區區於講說爲也。來諭以僕爲格物者意,未有非意而格物者,分意與物爲兩事。僕未嘗有此事也。蓋《大學》綱領雖有三,而人己只一物,初非有彼此也。條目雖有八,而工夫只一事,初非有先後也。天下國家身心意知物者,其本體也;格致、誠正、修齊、治平者,其工夫也。《與萬鹿園》《論學書》

吉凶悔吝生乎動,動處乃善惡所萌,獨知之地,故惟誠意爲實下手工夫。意之本體無不知,故格致即是誠意,無事於聞見也。意之所用,無非物,故致知在格物,不落於虛無也。此其大本大原,聖人復起,有所不能易者。若曰:「格物便有格物,致知便有致知,不容以混言。」不惟分析支離破碎,聖賢渾融之旨,亦焉能有如此學問而能有得乎?屋之喻,亦恐未然。若曰「此屋也,或自內而名之曰室,或自外而名之曰字。此意也,或自其所明而言之曰知,或自其所向而言之曰物」,則可。其曰梁、曰棟、曰柱,乃其屋中之名色各有不同,以爲意知物之喻,則不可。如曰孝、曰弟、曰慈,乃父子兄弟所接之理。其念動於父子兄弟爲意,孩提之愛親敬長爲良知,知之所向爲物。有物必有則,不過其則之爲格物,不遏其知之爲致知,父必慈、子必孝、兄必友、弟必恭之爲誠意,達之天下無不然之爲仁義、爲性。蓋人未聞道之先,百姓日用而不知,又何工夫之有?一有求學之意,即善善惡惡自能知之,不待外求;爲善去惡亦在不自欺耳。此所謂「我欲仁斯仁至」者,何等簡易!何等直截!今顧欲外此而求之煩難,獨何歟?《與萬鹿園》《論學書》

來諭謂:「此心之中,無欲即靜,遇事時不覺交戰,便是得力。」所言甚善,尚有不得不論者。蓋無欲即靜,與周子《圖說》內自註無欲故靜之說,亦略相似。其謂遇事時不覺交戰,便是得力,亦謂心中有主,不爲事物所勝云耳。然嘗聞之,程子曰:「爲學不可不知用力處,既學不可不知得力處。」周子曰:「養心莫善於寡欲,寡之又寡,以至於無。」正不在得力,而在於知所以用力;不在無欲,而在寡欲耳。學必寡欲而後無欲,知用力而後知得力,此其工夫漸次,有不可躐而進者。若執事所言,恐不免失之太早。如貧人說富,如學子論大賢,功效體當,自家終無受用時也。僕之所謂主靜者,正在寡欲,正在求所以用力處,亦不過求之於心,體之於心,驗之於心。蓋心爲事勝,與物交戰,旨欲爲之累。僕之所謂主靜者,正以尋欲所從生之根而拔去之,如逐賊者,必求賊所潛入之處而驅逐之也。是故善學者莫善於求靜,能求靜然後氣得休息,而良知發見。凡其思慮之煩雜,私欲之隱藏,自能覺察,自能拔去,是故無欲者本然之體也,寡欲者學問之要也,求靜者寡欲之方也,戒懼者求靜之功也。知用力而後得力處,可得而言無欲,真體常存常見矣。《答林子仁》名春,心齋弟子也《論學書》

王生師觀,淑於老先生即陽明先生。者也,已而卒業於錢洪甫氏,來自吳門,問予以「已發未發之旨」。予殆未有以語生也,相與紬繹其辭,剔發其義,師觀莫予避也。曰:「未發只在已發上見,只觀於喜怒哀樂未發時作何氣象,平日涵養便是。」此語殆今日日用工夫爲第一義,予因歎此理之同,真有不言而喻者。然而廿餘年來,相與從事於斯者,或出或入,或啟或蔽,致一之義曾未見彷彿,若古人者則何居?夫古人剛毅木訥,不尚言說,篤志以定其本,凝靜以固其基,致慎乎獨而微之又微焉,默成乎心而深之又深焉。不得已而言,若響之應,無遺聲焉,不得已而動,若坐窮山而群慮自息,若遊太古而群囂自寂,是以精不散而神不移,紛不亂而變不窮。然則吾徒相與講明斯義也,其尚古人之筌蹄矣乎?得魚而忘筌,得意而忘言,吾盍與子勉之。師觀嘗學於陳師魯氏、鄒謙之氏,今洪甫氏有《汶源紀聞錄》,師觀省焉,是皆筌蹄也已矣。《贈王師觀序》《論學書》

張元字叔謙,號浮峰,越之山陰人。嘉靖戊戌進士。授中書舍人,改吏科給事中。分宜入相,先生言其心術不光,不宜在天子左右。又請罷遣中官織造。遷工科都給事中,諫世廟玄修不視朝。一時稱爲敢諫。出爲江西參政,廣東按察使,江西左右布政使,陞右副都御史,巡撫江西,奉旨回藉。又二年而卒,年六十二。《中丞張浮峰先生元》

先生登文成之門,以戒懼爲入門,而一意求諸踐履。文成嘗曰:「吾門不乏慧辨之士,至於真切純篤,無如叔謙。」先生嘗謂學者曰:「孔子之道,一以貫之,孟子之道,萬物我備,良知之說,如是而已。」又曰:「學先立志,不學爲聖人,非志也。聖人之學,在戒懼慎獨,不如是學,非學也。」揭坐右曰:「惟有主,則天地萬物自我而立,必無私,斯上下四旁咸得其平。」前後官江西,闢正學書院,與東廓、念菴、洛村、楓潭聯講會,以訂文成之學,又建懷玉書院於廣信,迎龍溪、緒山主講席,遂留緒山爲《文成年譜》,惟恐同門之士,學之有出入也,其有功師門如此。《中丞張浮峰先生元》

程文德字舜敷,號松溪,婺之永康人。嘉靖己丑進士第二,授翰林院編修。同年楊名下詔獄,方究主使,而先生與之通書。守者以聞,上大怒,誤逮御史陳九德,先生自出承認,入獄。黜爲信宜典史,總督陶諧延主蒼梧書院。移安福知縣。陞南京兵部主事,轉禮部郎中。丁艱,起補兵部,出爲廣東副使,未行,轉南京國子祭酒,擢都御史。丁內艱,起爲禮部右侍郎,移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學士,掌詹事府事。上在齋宮,侍臣所進青書詞,爭爲媚悅,獨先生寓意諷諫,上不悅也。會推南宰,以先生辭疏爲謗訕,落職歸。三十八年十一月卒,年六十三。萬曆間贈禮部尚書,諡文恭。先生初學於楓山,其後卒業於陽明。以真心爲學之要,雖所得淺深不可知,然用功有實地也。《侍郎程松溪先生文德》

來教謂:「木有根,則枝葉花實不假外求;人有志,則本體不虧萬法具足。」雖聖人復起,不能易也。至謂:「擇善固執,乃明覺之自然,而與時偕行,實大公順應之妙用。」亦未嘗不是。但學問未真切者聞之,未免有遺落工夫之病。蓋自然明覺,則良知也,擇善固執,謂之致其良知,則可也。與時偕行,固大公順應之妙用,然非精義入神者,未足以與此也。《論學書》

天下事過則有害。雨澤非不善也,過多則澇,其爲害也與旱同。今有意爲善,而任性自是者,皆雨澤之澇者也。澇可以災,斯人獨不可以爲惡乎?故《易》曰「尚於中行爲善,君子之常也。」而有意而自是,則必淪於惡矣。是好名之私累之也。《論學書》

此心不真,辨說雖明,畢竟何益?自雞鳴而起,以至嚮晦宴息,無非真心,則無非實功,一話、一言、一步、一趨皆受用處。不然,日談孔、孟,辨精毫釐,終不免爲務外,爲人之歸爾。《論學書》

大抵學問只是一真。天之生人,其理本真,有不真者,人雜之耳。今只全真以反其初,日用間視聽言動,都如穿衣喫飯,要飽要煖,真心略無文飾。但求是當,纔不是說影,纔不是弄精,纔不是見聞,乃爲解悟合一。若信得此過,即是致知,即是慎獨,即是求放心。不然,雖《六經》、《四書》之言,而非聖人之真心,亦不免於說影弄精矣。《論學書》

竊謂險夷順逆之來,若寒暑畫夜之必然,無足怪者。己不當,人必當之,孰非己也?是故君子之於憂患,不問其致之,而惟問其處之。故曰:「無入而不自得。」苟微有介焉,非自得也。《論學書》

徐用檢字克賢,號魯源,金華蘭溪人。嘉靖壬戌進士,除刑部主事,調兵部、禮部,至郎中。出爲山東副使,左遷江西參議,陞陝西提學副使、蘇松參政,坐失囚,降副使。丁憂。起補福建城福寧轉漕儲參政、廣東按察使、河南左布政。遷南太僕寺卿,復寺馬三分之一,召入爲太常寺卿,兩載而回籍,萬歷辛亥十一月卒,年八十四。《太常徐魯源先生用檢》

先生師事錢緒山,然其爲學不以良知,而以志學。謂:「君子以復性爲學,則必求其所以爲性,而性囿於質,難使純明,故無事不學,學焉又恐就其性之所近,故無學不證諸孔氏。」又謂:「求之於心者,所以求心之聖;求之於聖者,所以求聖之心。」蓋其時學者執「心之精神謂之聖」一語,縱橫於氣質以爲學,先生以孔氏爲的,亦不得已之苦心也。耿楚倥與先生談數日,曰:「先生今之孟子也。」久之,寓書曰:「願君執御,無專執射。」天臺譯其意曰:「夫射必有的,御所以載人也。子輿氏願學孔子,其立之的乎?孔子善調御狂狷,行無轍,故云『執御』。吾仲氏欲門下損孟之高,爲孔之大,如斯而已。」楚倥心信之士,其學與先生不合,謂先生爲孟子,譏之也。先生嘗問羅近溪曰:「學當從何入?」近溪諧之曰:「兄欲入道,朝拜夕拜,空中有人傳汝。」先生不悅。後數年,在江省糧儲,方治文移,怳忽聞有唱者,「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爲者亦若是!」先生大悟,自是心地日瑩,平生見解脫落。在都門從趙大洲講學,禮部司務李贄不肯赴會,先生以手書《金剛經》示之,曰:「此不死學問也,若亦不講乎?」贄始折節向學。嘗晨起候門,先生出,輒攝衣上馬去,不接一語。如是者再,贄信向益堅,語人曰:「徐公鉗錘如是。」此皆先生初學時事,其後漸歸平實,此等機鋒,不復弄矣。《太常徐魯源先生用檢》

吾人之志,抖擻於昨日,今日可受用否?即抖擻於上時,今時可受用否?若時時抖擻,可無屬人爲造作否?其要在窮此心之量,靡有間息,其無間息,固天然也。《友聲編》

《易》曰:「首出庶物,萬國咸寧。」夫心,天君也,時時尊之,俾常伸萬物之上,將眾動,可得其理而成天下之亹亹。然欲知事之之道,則須先見其面目。先儒令學者觀未發氣象,所以求見其面目也。由是而之焉,「發皆中節」,無所往而不尊矣。《友聲編》

古人立言,惟以自得而不必其全,故出之恒難。陽和與諸公書,每有「虛而靈、寂而照、常應、常靜、有物、無物及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等語,其理未嘗不到,而言涉熟易,尚未盡脫詮解耳!《友聲編》

生人相與,各有耳目心思,則可以言語相通,意氣感召。若鬼神無形與聲,言語意氣俱用不著,惟是此心之齋明誠敬,可以感通。即此心之齋明誠敬,可以通鬼神,則於有生之類,感之如運掌耳!《友聲編》

問:「存順歿寧,寧與不寧,何別哉?」曰:「余知聖人之下學上達,俯仰無愧怍。爾身有死生,道有去來耶?而又安能索之茫茫乎?若曰寧與不寧,靡有分別。將錦衣肉食榮樂已足,何取於茅茨土階蔬水曲肱也。」曰:「善不善者與化徂矣,善惡不同,徂有二耶?」曰:「辟之放言,口舌之欲耳;恣聲色,耳目之欲耳。一放一恣,口舌耳目以爲愉快,此中楻杌也。口舌耳目有成有壞,此中楻杌可磨滅乎?」《友聲編》

求之於心者,所以求心之聖,求之於聖者,所以求聖之心。人未能純其心,故師心不免於偏雜,聖人先得其心之同然,故盡心必證之聖人。《友聲編》

發育峻極之體量,不出於三千三百之細微,而堯、舜之兢兢業業,亦惟以「無教逸欲、無曠庶官」爲先務,蓋天不變,則道亦不變,極固如是也。《友聲編》

至善者,吾人本心之分量也,原無欠缺,不假安排。心思之必至善,猶目之必明,耳之必聰,日月之必照臨,江河之必流行也。《友聲編》

人之精神,自能用世,自可出世。作止語默,日與天下相交接,此所以用也。而作止語默,一率其本然之知,能高不參以意見而求異,卑不入以貪慾而徇人,終日廓然,終身順應。能之,則爲善而務遷之;未能,則爲過而務改之。久久成熟,純乎率性之道,所以用世而實出世也。《友聲編》

鄒瀘水云:「公以求仁爲宗旨,以學爲實功,以孔氏爲正鵠,而謂無事不學,無學不證諸孔氏。第不知無所事事時,何所爲學,而應務酬酢之煩,又不遑一一證諸孔氏,而學之躊躇倉皇,反覺爲適、爲固。起念不化,將何以正之?」曰:「君子以復性爲學,故必以學爲修證。而步趨孔子者,亦非無所事事之時,作何所學,應務酬酢之際,又一一證所學,但惟日用尋常,不分寂感,務遜志時敏其間,以會降衷之極,久之將厥修乃來,道積于厥躬,蓋真際也。子貢多學而識,正坐一一以求證。子夏之徒流而爲莊周,其學焉而就其性之所近,未範圍於聖人故也。」《友聲編》

髮膚、骨骼、知識、運動,是人所爲生也。而髮膚骨骼知識運動之表,有所然而常存,淵然而愈出,廓然而無際者,是人所以生也,統言之曰道,要言之曰仁,以身任之曰志。外此而富貴則爲外物,功名則屬影事,蓋於毛髮、骨骼、知識、運動者爲相親,而於然、淵然、廓然者無所與。於毛髮、骨骼、知識、運動相親者,有盡者也,可朽也;於髮膚、骨骼、知識、運動無所與者,無盡者也,不可朽也。可朽者,非三才之精;而不可朽者,實與天地合其德也。《友聲編》

學無多歧,只要還他本等。如人之爲人,以有耳目聰明也,聰是天聰,明是天明,於聰明之外,更加損不得分毫。高者欲德無聲之聲,視無色之色,然安能脫離聲色?卑者或溺於淫聲邪色,流蕩忘返,皆失其本聰本明,惟非禮勿視,非禮勿聽,是爲合其本然,乃見天則。禮者,天則也,非人之所能爲也。《蘭遊錄語》

吾道一以貫之,若但理會念慮,而不能流貫於容色詞氣,畢竟是功夫滯塞之病。述學者多喜談存本體,曰「此體充塞宇宙,如何在方寸中執得此體」?須常學常思。吾輩尋常間,直須將千古聖人精神都來體會過,堯、舜是如何?文、周、孔、孟是如何?以下儒者是如何?此非較量人物,正是要印正從違。若只在一處摸所測度,如何叫做學問思辨?《蘭遊錄語》

問:「先生既不非生死之說,何不專主之?而曰性、曰學,何也?」曰:「性率五常,學求復性,大公至正之道也。如此而生,如此而死,何不該焉。專言生死,生寄死歸,自私耳矣。」《蘭遊錄語》

淺深原無兩路,即如父子君臣夫婦之倫,合內合外之道,此日用尋常,何等淺近!然此理不涉人爲,天則自在,故謂之淵淵其淵。於此得力,方是下學上達。悟者悟此,密者密此。有無之間,原是本然,執之反滯,是謂知識之害。《蘭遊錄語》

囂囂言自得也,必尊德樂義,斯可以自得。德義有何名象?即吾輩此時行坐謙讓,必要相安,精神和適不滯,是即所謂德義也。德義,己所自有也,故不失義乃爲得己。得己者,得其心也。《蘭遊錄語》

造化生草木鳥獸,都一定不可移易。人則耳目口鼻,生來只是一樣,更不分別。希聖希賢,由人自願,可見造化待人甚厚,人不可思仰承天意耶!《蘭遊錄語》

問「生死之說」。曰:「譬如朋友在此,若不著實切磋,別後便有餘憾。存順歿寧,亦復如是。」《蘭遊錄語》

問:「何謂天下之大本?」曰:「適從外來,見街頭孩子被母痛笞,孩子叫苦欲絕。已而母去,孩子牽母裾隨之而歸,終不忍舍。是非天下之大本乎?」《蘭遊錄語》

問:「匹夫修道,名不出於閭里,何以使一世法則?」曰:「即如吾輩在舟中,一事合道,千萬世行者,決不能出此範圍;一言合道,千萬世言者,決不能舍此法度。苟不如此,其行必難寡悔,其言必難寡尤,此之謂世法世則。」《蘭遊錄語》

學者不消說性體如是如是,只當說治性之功如何。如禹治水,何曾講水清水濁、水寒水溫,只是道之入於海耳。若但說水如何,縱然辨淄、澠,分三峽,畢竟於治水之事分毫無與。《蘭遊錄語》

人之爲小人,豈其性哉?其初亦起於乍弄機智,漸習漸熟,至流於惡而不自知。《蘭遊錄語》

問:「學問安得無間斷?」先生曰:「學有變者,有不變者。如諸公在齋閤靜坐,是一段光景;此時會講,是一段光景;明旦趨朝,又是一段光景;朝罷入部寺治事,又是一段光景,此其變者也。然能靜坐,能會講,能趨朝,能治事,卻是不變者。吾儕於此,正須體會於其變者,體會得徹,則應用不滯。於其不變者,體會得徹,則主宰常寧。二者交參,吾心體無間,學問亦無間。」《蘭遊錄語》

自無始概之,人生百年爲一息;自萬有計之,人於其中爲一塵。然此一息一塵,在自己分上,蓋其大無外,其久無窮也。學者於此,可無周公之仰思,大禹之惜陰耶!《蘭遊錄語》

孔門之求仁,即堯、舜之中,《大學》之至善,而《中庸》所謂未發之中也。故專求性,或涉於虛圓而生機不流;專求心,或涉於情欲而本體易淆。惟仁者,性之靈而心之真,先天後天,合爲一致,形上形下,會爲一原,凝於漠無朕,而生意盎然,洋溢宇宙。以此言性,非枯寂斷滅之性也,達於人倫庶物,而真體湛然,迥出塵累。以此言心,非知覺運動之心也,故孔子專言仁,傳之無弊。《蘭遊錄語》

問:「大人不失其赤子之心。」曰:「自孩提至壯老,其不同者,才識之遠近,經歷之生熟耳。若其天然自有之心,安所不同?在孩提爲不學不慮,在大人爲存神過化,如干霄之木,仍是萌蘗時生意,原未曾改換。此古學也。古人從赤子所固有者學去,故從微至著,由誠而形,自可欲至於大而化之,總不失其固有之心。後人從赤子所未有者學去,故氣力日充,見聞日廣,智識日繁,而固有之心愈久愈失其真,不爲庸人,則爲小人已矣。」《蘭遊錄語》

與友人坐,夜分,先生曰:「群動既息,天籟自鳴,鳴非外也,聽非內也,天人一也。一此不已也,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此,其庶幾乎!」《蘭遊錄語》

吳康齋謂「三綱五常,天下元氣,一身一家亦然。」無元氣則天下國家墮矣。學者要知以綱常爲重扶綱常所以扶元氣也。即使舉世皆亂,大丈夫能自任以綱常之重,即一入赤手,可扶元氣。《蘭遊錄語》

立志既真,貴在發腳不差,發腳一差,終走罔路,徒自罷苦,終不能至。問:「安得不差?」先生震聲曰:「切莫走閉眼路。」《蘭遊錄語》

人性之虛而且靈者,無如心與耳目。目之所視,不離世間色,然其視之本明,不染於色。耳之所聽,不離世間聲,然其聽之本聰,不雜於聲。心之所思,不離世間事,然其思之本覺,不溷於事。學人誠能深心體究,豁然見耳目心思之大原,而達聰明睿知之天德,則終日視不爲色轉,即出此色塵世界;終日聽不爲聲轉,即出此聲塵世界;終日思不爲事轉,即出此法塵世界,雖曰戴天履地,友人群物已超然天地民物之外。如此出世,豈不簡易?未達此者,縱身世走至非非想處,亦是生死中人。《蘭遊錄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