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施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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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二回 衆好漢回轉瑯玡驛~三英雄潛入朝儛山

此時已交三鼓,三人肚中甚是饑餓。天霸道:“計大哥等人,不知嚮何處去了。照此看來,今夜是來不及前去,須得將計大哥尋找,到個地方充飽肚子,方可商議幹事。”說罷,三人出了廟門,也不問東南西北,順著月光,一路走去。行不多遠,忽見前面來了一夥人,三人疑惑是吳球的黨類。正欲上前去問,對面一個哨子早打了過來;不是別人,正是計全與李昆、賀人傑一衆人等。天霸見是自家人,連忙招呼道:“計大哥!你們到那裏去的?我今一人殺了這半日,方纔將大人的下落問明;這是什麽辦法?”當時聚在一處。便將王雄的話說了一遍。計全道:“我們這山東道上,衹知道有個瑯玡山,誰知道又有朝儛山?但不知這姓朱的又何以與咱們有仇,還是在這山上,大人到此,下山將他捉住?抑是由遠處跟隨前來,先將大人捉住,然後逃奔上山的?若是由遠處跟來,不但大人有了下落,連那個案件也在這人身上。你可曾問明這王雄嗎?”天霸道:“小弟也是這般想法,正要問他,怎奈他立腳不定,說此時要趕快上山,惟恐山上查出,那時誤事不淺;因此未曾說明,他便去了。但是大哥等在何處會見?爲今之計,如何前去?既然王雄如此叮囑,除卻天明,諒難到他山上。咱們此時又饑餓了,左近一帶地方,可有處買點食物?”計全道:“黃賢弟!你因這事,也把方嚮忘卻了。由貓兒墩一路穿小路而來,走過這帶樹林,不就是瑯玡驛嗎?無論何處,此時夜半更深,也沒有吃物買賣。不如仍到館驛去吃吧!”天霸嚮四下一望,果然不差。當時隨著大衆走過樹林,但見前面瓦屋如林,知是到了驛館。衆人進得門來,施安早來詢問。天霸又將王雄送信的話,說了一遍。便命他去做面飯。稍停做好出來,衆人飽餐了一頓。然後天霸說道:“今番前去,除小弟與賀賢姪外,須請何老哥同去一趟,方覺妥當。”何路通道:“愚兄本欲前往,賢弟本領雖佳,但那水面的工夫,未曾習過。愚兄此去,正可助一臂之力。”

說著三人帶了乾糧,天霸命計全等人在河岸一帶接應,吩咐已畢,已交四鼓時分。順著王雄所說的路程,一路飛奔而去。卻巧五更光景,已到了朝僻山下。但聽水聲潺潺,周圍一帶,有十數里河面,繞著山根。、天霸道:“這樣一道寬河,那裏有什麽木橋?除非擺渡,方可過去。”正說之間,見對面岸上,隱隱約約有兩三個嘍兵,在那木排上面好像是撐篙的模樣。天霸連忙問道:“何二哥,你看對面何事?”何路通道:“俺知道了,只因這河面寬大,擺渡又費週折,若造木橋又無此工料;必是用篾纜將木頭編好,從那邊撐轉過來,編成了一個極大的浮橋,便人行走,你看前面已到了河中間了。我們在此也不能立足,莫要被他們看見,反爲不美。”說著,拖了賀人傑並天霸,到了樹林裏面,藏著身軀,嚮對面看去了。不多一會工夫,早見兩個嘍兵,將一座木排撐過岸來,然後由浮橋上,如飛似地又跑了過去。何路通道:“我們趁此,也可過去了,再遲,有人過來便不佳妙。”說罷,舉步來前,運動提功,頃刻工夫,由那木橋上,跑了過去。天霸見人傑年紀尚幼,深恐他不知利害,一時粗心失足落水。只得退後一步,命他先行過去,然後自己方纔過去。三人到了山前,天色尚未大亮。那裏也有個理解說:每天日落時,將浮橋起去,山上的人便不得私下山去閒遊,外面進來的人,也就便于稽查。五更時將橋放下,山上物件方可著人到那沂州城內去買。再說那山上,毫無動靜。天霸嚮著何路通道:“你兩人且在那樹林背後藏躲一會,俺進去先探個消息,如能會見大人,就此將他背出,也免得驚天動地,爲人知覺。”說罷,一個箭步,早上了樹頭,以高視下,嚮山內仔細一望,但見有三個關頭,惟有頭一座關頭,甚爲雄壯。卻好把守的嘍兵,不在此處。天霸看明路徑,遂由樹林穿入裏面。不知天霸進去,求得施公否,且看下回分爭。

第三百八十三回 入山寨窺望雄關~殺仇人邀請好友

話說黃天霸見關內嘍兵不在那裏把守,隨即一個躥身,到了裏面。只見頭關之內,一個大大的兵房,約有四五千嘍兵,睡在裏面。兵房一帶,皆掛著那些弓箭之類。當中六扇屏門,門上皆釘著鐵釘,繞過屏門,有一個極大的院落;院落兩旁栽了些樹木。天霸嚮前走去,約有兩箭遠近,復有一座牌樓,周圍一帶,排列著槍砲。當中一門,將倒刺鈎釘得密密層層,關閉在上面;門前一連六層坡臺,皆是青石砌就;兩邊又有兩座兵房,無非是嘍兵把守的所在。天霸正往前進,見有這個所在,知道是第二座關了。要想由當中進去,門既關閉,自然難入,只得復將身軀一縱,躥到那牌樓頂上。兩腳尚未站穩,忽聽喀嚓一聲,兵房門裏早來了一人。天霸吃了一驚,所幸此時交過五更,天將發白,那個月光正暗下去,猛然由黑裏望去,尚辨不清楚。天霸只得將身軀縮小,將牌樓的橫額遮著自己。只聽下面一個人說道:“王三你也該起來了,今日是你的班期,少頃裏面有人出來,見我們還未開關,豈不又是倒運?三位大王連日正喜得不亦樂乎,終日裏飲酒喝叫。昨日李頭目回來遲了,大大王問他在何方耽擱,他說老子開關開遲以致過河不早。大大王就遷怒到老子身上,將差額除去,還打了四十大棍,欲將來治死。幸有智大王說情,保了性命。我看你早些起吧,現在已不早了。”說著,好像小解似的,過了一會,復行進去。

天霸聽下面無什麽動靜,仍就轉身嚮裏望去。誰知二關之裏,又是三關。裏面所有埋伏,迥非頭兩座可比。一帶空地約有一里多許,地下連一草一木都沒有,一片平陽,好似鋪就的仿彿。頂頭一連三座大門,皆用鐵皮包就,也是兩座兵房。再看裏面,燈光雪亮,將一座九層臺階,照得清清楚楚。每層臺階上,皆設著擂木滾石,當中一座大砲,高懸在半空,四面皆置就車輪砲。若有外人進來,只要將車輪一開,四面八方,皆可照打。天霸細細看去,曉得它的厲害:又不知地下如此平穩,下面埋著什麽物件。正在爲難,突然左邊來了一個燈籠,一人在前,兩人在後,且說且走。說:“施公在石室裏,又餓了一夜,打量不曾死,也有個八九分沒氣了。方纔聽說大大王下令,命人去看,他如已經要死,便將他拖到聚義廳前,照著智大王所定的,將他開邊庭,一人分做兩個,把所有的心肝五髒,俱皆取出遙祭那班朋友,爲綠林中報仇雪恨。誰知道不但未死,仍比上山時精神好,聽說他還大駡大王呢。這不是件奇事嗎?”後面兩人答道:“大哥!在俺看來,施公究竟何如?”三人你言我語,已到關口喊關。

天霸再一細看,原來左邊有一條極窄小路,彎彎曲曲,直抵第二座關下。天霸方纔省悟,它中間這條路,盡是埋伏,若是不知它的路徑,定然遭它暗算。當時聽了此言,知施公仍然無恙,看看東方發白,心下急道:“這三個死囚還不出去,再遲便不好進去了。”正急之間,只聽呼隆一聲,關上橫閂早已落下。一聲響亮,關門大開,三人走了出去。天霸趁著此時,躥身下來,由那條小路,飛奔而去。到了前面,卻是一個小小的鐵門。天霸在前正想搖動,忽然裏面有人一推,將門開下。天霸吃了一驚,趕著一個箭步,躥到上面。誰知裏面那人,早已看見。低聲喊道:“黃總鎮你來得正巧,是小人在此。”天霸見有人招呼,低頭嚮下一望,乃是方纔送信的那個王雄,也就飛身下來,嚮他問道:“大人究竟怎樣了?你何故此時出來?”王雄道:“小人幸虧早到山上,不然幾乎爲大王查出。卻好我上山時,已是三鼓以後,到了暗室裏面,纔將總鎮的話回明大人。聚義廳上查問,說大大王立等大人到廳上問罪,幸虧回了一番言語,方纔輓回。直至五鼓以後,始行安靜。小人怕總鎮已到山上,冒險前來,反誤了大事。因此隨那裏面的嘍兵一同出來,卻好在此遇見總鎮。就此尚無人知覺,趕快出去。山外左邊有五六里地方,有個馬房,是從前蓋的,現在破壞不堪,久無人到。大衆可在那裏藏躲一天。到了二鼓以後,再由這一路進來,小人總在這裏接應便了。”天霸聽他所言,又見天色慾亮,只得說道:“大人在那裏,俺便不去了。但是這裏面路徑不熟,夜間前來,又多一番週折,汝必要到此方好。”說畢,仍由原路出了頭兩座關頭。只見那浮橋上面,已有許多人來往,所幸相離尚遠。天霸趕著運動功夫,穿到樹林裏面,對何路通說了一遍。依著王雄所說的那個馬房,一路而來。果然走了六七里路,漸漸離山後不遠,卻有一所破屋。四面八方,無人來往。天霸道:“想必就是此處了。”說罷,當先到了裏面。何路通與賀人傑兩人,也就隨著進來。但見些朽壞的馬槽,餘下也別無物件。當時三人便在裏面藏躲,專等二鼓以後便去幹事。

話休煩絮,單說曹勇自從施公捉至山上,便喜得眉飛色舞,更兼智明要報關王廟大仇,更覺十分高興。一夜之間,叫嘍兵到那暗房裏去,去了數次,皆見施公精神陡長,毫無受苦的神情。曹勇見嘍兵如此回復,嚮著智明說道:“這施不全究竟是何人轉世,便如此強硬?從昨日下午被捉,至此時未進飲食,而且被捆受苦,仍然不覺得傷損。照此看來,雖餓他兩三日,也不得就死。咱們此時正是高興,何必要到那地步方纔下刀?此時將他拖來,照著你的法則,由脊背下刀,用那開邊庭格式,斷送了他性命,豈不爽快?”智明道:“大哥有所不知,這賍官既來山上,若是咱們自家處死,既便說與人知道,綠林中朋友,也未必相信。咱們山上的威風,以及朱二哥英名,也不能大振。在小弟看來,莫若等至天明,命嘍兵去到瑯玡山,將那王朗這一班英雄,請至咱們山上,飲酒殺人,使他們親眼看見,如此也覺得咱們公道。便是日後綠林說起,也該稱贊。”曹勇聽了此言,不禁大笑道:“還是智賢弟言之有理,此時可教這賍官多活幾時。”說著便命了一個小頭目,等天明開關,由山後小河,到瑯玡山去請王朗。

再說飛雲子得了琥珀夜光杯,自己便匿跡京中,打探事後的消息。到了次日,聽見街坊傳說,昨日大內裏面失去寶物,現在皇上召見施公,命他捉拿強盜。飛雲子聽了笑道:“施不全你也太糊塗了,天下事,你可奉旨承辦,這件事,也要追究,可知我此次前來,也是你種下深仇,用這事來害你。莫說你倚仗的這一個黃天霸,便有十個黃天霸,能奈我何?既是你爲這案出京,我雖不做你的對頭,那王朗面前,也不能不去交代。”到了次日,果然施公回任,他又就跟在施公後面,一路由山東而來。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八十四回 獻寶杯雲鶴說威風~報喜事王朗消仇恨

話說飛雲子得了琥珀夜光杯,隨著施公到了山東,將寶杯交下,遠走高飛。忽見施公在瑯玡驛住下,知道他爲訪這案件,也就自己揀了客店住下,夜間出去,探問消息。你道他爲何不就去寨中?只因他並非是殺人放火的強盜,知道施公是個好官,此次進京,也是出于無奈。總因他有這身本領,加之王朗又有深交,若不前去,反說他失了義氣。此時見施公在此,深恐一到了山上,王朗復將他絆住,請他害施公,所以想暫避一時。不料到第二日,施公就爲朝儛山捉去。飛雲子得了此信,心下想道:“不趁此還了這事,隨後事件,愈加多了。”次日便回到瑯玡山上,早有嘍兵稟知裏面,適值王朗與一班強寇,在聚義廳議事。嘍兵說道:“現在雲老爺已上山來了。”王朗聽了此言,便起身來至山前。早見飛雲子到了關口,彼此見面,擕手而行,直至廳中坐下。

王朗首先問道:“兄長此去,事件如何?前日曹勇大哥,還著人來問,究竟這件寶物,可曾到手?”飛雲子道:“寶物是取來了,不是愚兄誇口,非有通天的本領,也不能得此寶物。自從那日離山,到了京中已是正月十四。北道上雖走過數次,京城裏面,卻未經久住。那大內裏,更未去過。那日晚間,先在琉璃衚衕,尋了一家客店住下。到了三更以後,竄出了寓所,那街坊上面,還是來往的行人,加之月色又好,兩邊鋪面,所有燈球,點得如燈山一般;當時內宮太監,也有出來觀燈的。愚兄便隨他們混入裏面,先將路徑看熟,以便次日動手。十五這天,由早至夜間,滿街閒人,絡繹不絕。那些燈球,也說不盡五光十色,天上人間。凡到一段街坊,皆有那武職官巡察,愚兄也就在各處遊玩了一回。到了三更以後,方漸漸遊人稀少。此時見天色不早,也就不回客寓,直嚮大內而去。到了裏面,誰知許多穿宮太監,以及值殿的侍衛,仍在那裏看守。愚兄那時便伏在屋上,聽下面的動靜。那時午門外轉了四更,這許多人始紛紛退去。末後來了個掌院太監,嚮那二人說道:‘汝們在此看管一會,少頃五更便可換班,免得此時收去,明日又要費事。’說罷,他也去了。愚兄還怕下面有人,趕著將瓦揭去兩片,嚮下面一看,那看守的兩人,已在那裏吃酒。雖然此時尚未走盡,若不趁此下手,便永遠不得到手了。只得用了一個縮身法,將身軀鑽入裏面,躥到供桌面前,正要動手,無奈皇家的寶貝擺滿案前,也不知這盃子設在何處,但見那二十四碟果品,全是那些珊瑚翡翠瑪瑙水晶雕就的器皿;還有些核桃大的珍珠,酒盃大的貓眼,以及烏金盆,鐵珊瑚等類;無不見所未見,聞所未聞。那時見有這許多寶物,其中獨無這御杯,正要移步細望,那班看守的人,已站起身來。愚兄彼時急中生計,趕著用了個鬼招手,右手一起,將御案前兩副燭臺,全行熄滅。隨即由桌上拿到手上,果見正中間有隻雪亮的酒盃,杏黃顏色,潤澤非常。就此順手取杯在手,仍由那原來的瓦屋,鑽到上面,回到寓中。剛欲動身,已交五更了。”說罷,將那夜光杯取出,遞與王朗。

王朗接杯手中,細細地一看,見是有生以來,目所未睹。這盃子規模,比尋常的酒盃略大一套;現出一種鵝黃的顏色,既薄且靜,與鷄蛋殼相仿。上面繡就的一派山水,再由山水裏看去,如吞雲吐霧,仿彿兩條龍盤聚在裏面,頭角爪牙,無不活現。王朗誇贊了一番,一面令人擺酒,爲飛雲子接風。一面嚮他說道:“這件寶物,非尋常可得,兄長既然取來,也該命人到朝儛山去,將蓋世大王曹勇並朱世雄、尹朝貴、智明等人,請到山上,珍玩一番,然後將它送至齊星樓上最高一層,以杜人來盜取。”飛雲子尚未答言,只見一個嘍兵跑上廳來,嚮著王朗說道:“稟大王!朝儛山大王,派了頭目朱童,前來請大王上山,說有天大的喜事,在明日去做。大王去與不去,還請示下。”王朗答道:“曹大哥你也太魯莽,你那裏的喜事,總比不得琥珀夜光杯重大。既可將施不全報仇,又得了這件寶物,豈不是喜上加喜?”當時嚮嘍兵說道:“汝且命來人進來,咱們有話問他。”嘍兵答應下去,頃刻將朝儛山的人帶上。王朗問了一遍,不禁拍案叫道:“這可算一時雙絕了。咱們去盜此杯,也不過爲施不全這一人,現在人杯兩得,真乃意想不到;”隨即嚮飛雲子道:“不料兄長去後,曹勇又命朱世雄入京,一路追趕,也不過爲施不全這一人。現在仇人見面,正好爲衆英雄報仇雪恨。曹大哥既來招請,兄長也該前去一趟。”

飛雲子聽了此言,心下說道:“我當初本與他說明,將杯盜來之後,隨我到何地方。他此時卻不提此話,現在若遽然說明,反而不得走脫。”當時笑道:“朱賢弟此次也吃苦了,賢弟且與來人先去。愚兄稍息征驂,明日定到。這御杯既交與賢弟,愚兄之事已畢,也落得去看一看喜事。”原來飛雲子這句話,卻暗藏別見,王朗一時正是高興,全不以此言留意。當即笑道:“這寶貝既到我山上,理應鎮壓山頭。只好等大衆前來再看了。”說罷,命嘍兵將樓門開了,自己上樓,將那琥珀夜光杯收在頂上一層,那個八門櫃內。然後下來,陪飛雲子吃了酒,遂與朝儛山的嘍兵下山而去。這裏飛雲子見他去後,回到自己房中,將隨身物件打了個包裹,也就不辭而別。就此一去,直至大破齊星樓,方有他交代。

且說曹勇打發嘍兵去後,直至上燈時候,又嚮智明說道:“王朗離此也有數十里路程,今日晚間斷不會前來,你我此時何不到暗室一走,若施不全尚可支持,便等客來,再行處治。若已經要死,不如將他剮心剖腹,將個空屍骸留放在此地,以爲憑據。不知賢弟意下如何?”智明道:“俺便與你去,將他數說一番,問他那破關王廟的英雄何在?現在既已到此,也教他知道是自作其孽,不可輓回。看他若何解說,我恐他此時也悔之無及。”說罷,兩人哈哈大笑,一同到暗室裏來。不知施公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八十五回 賀人傑拼力救施公~黃天霸飛鏢傷曹勇

卻說曹勇與智明、朱世雄、尹朝貴來到暗室裏面,先嚮那嘍兵問道:“你在這裏看守了兩日,施不全此時究竟怎樣了?”嘍兵道:“捆在這裏面,雖是動彈不得,但有一層,令人奇怪!餓了一日兩夜。居然毛皮不變,一點傷損沒有,終日裏仍是駡不絕口,連小人皆爲他駡厭了。”曹勇大怒,便與尹、朱說道:“不待王朗到來,在我看來,再將他餓十朝半月,恐也不能將他餓死;倘耽延時刻,爲他手下知道;不如此時將他治死,免得後患。”朱世雄道:“汝且隨我進來,單看這賍官有多大的氣力,竟如此難死!”說著與曹勇、智明等人到了裏面。

此時施公已知天霸到了此地,放心大膽,嚮曹勇駡道:“你這班狗強盜,平日橫行不法,應該早早伏誅。本院乃朝廷大臣,竟敢拘辱此地,倘能悔心收過,將本院送入府城,或可既往不咎,全其首領;若仍目無法紀,本院今日雖死你手,一旦天兵到來,將你等搗巢滅穴,鷄犬不留。”說罷,仍是大駡不休。曹勇聽了大笑道:“汝死在頭上,還用這花言巧語哄騙衆人。可知你作孽太多,仇人過衆,俺倒也想將你活命,但恐那死鬼陰魂不肯甘休。你也休得妄想了。”尹朝貴道:“大哥!你還同他說什麽言語,不如就此擡至廳前,三刀兩斧將他完了。隨後再將那黃天霸等人捉住,碎屍死段,以報大仇。”朱世雄也道:“依咱的意思,昨日上山時,就要將他處死了。智賢弟偏想出許多花樣,留在這裏,直至今日,仍然未死,反被他千強盜萬強盜駡了許多。我等先後皆送他一死,等什麽王朗?只要有這賍官的屍腔首級,還怕人不信嗎?大哥平時性子最急,今日這件事,反懈怠下來。你道可惱不可惱?”曹勇被他二人你言我語,說得氣湧上來。又聽施公仍是不絕地痛駡,就大怒道:“你這廝也自尋早死,本想讓你再活些時,等俺一個朋友到來,慢慢處置,誰知閻王簿上註明在此,不能等到夜間,今晚不令你重重地快活一番,還道強盜認真怕你。兩位賢弟!可就此動手,將他送往廳前,聽俺動手。”說著,只見朱世雄、尹朝貴兩個一聲答應,走到裏面,早將施公平搭出來,一溜煙來到聚義廳,將施公摔下,早見曹勇教兩個嘍兵,端一口油鍋,一張大凳,所有那麻繩缽頭,以及火爐柴炭之類,無不各備齊全。然後曹勇又命那宰坊的嘍兵,先將施公捆起,四馬攢蹄,並在一處。正要嚮大凳上推去,忽見兩個執刀的哎呀一聲,嚮後一仰,早已栽倒在地,將手上那柄刀,摔去有五六尺遠近,一聲響,正落在智明身旁。

衆人不解何故,反嚮嘍兵駡道:“你這雜種,好不濟事!還未開刀,就摔了家夥,還能管這買賣嗎?”正說之間,又有第二個上來,誰知尚未起身,廳口噗噗兩聲,早下來一人,高聲喝道:“曹勇你這狗頭,敢殺朝廷命官,俺黃天霸來也!”說著,就是一刀,嚮曹勇砍下。衆人不提防,忽聽黃天霸三字,如霹靂一聲,所有嘍兵,沒命逃去。此時智明雖在後面,到了這地步也就不能不去動手。趕即跑到面前,將上面一把虎皮交椅搶在手中,便來與天霸抵敵。誰知天霸一刀,嚮曹勇砍下,曹勇也是個手無寸鐵,仗著身體便靈,便用了個燕子穿簾式,兩足往下一頓,早到天霸背後,順手將腰一彎,把地下把嘍兵摔去的刀拾在手內,便想趕到施公面前,一刀結果了性命,然後再與他鬭。說時遲,那時快,前面廳口,早已進來一人,雙錘一擺,認定曹勇打下。曹勇看得真切,急架相迎。尹朝貴與朱世雄見來人已爲他兩人接住,趁此便飛到面前,各取自己的兵刃,一個單拐,一個飛抓,搶到手中,復奔到廳上。高聲喊道:“大哥且莫懼怕,俺兩人家夥來了。”說著,又直奔天霸。天霸此時見仨人敵他一人,明知賀人傑已到,深恐爲衆人纏住,不得分身。設若有人將施公結果,那時如何是好。不禁高聲叫道:“賀賢姪還不將大人保出,在此戀戰什麽?”這句話,把賀人傑提醒,一手舞動飛錘,把曹勇的刀緊緊逼住,一手便將施公身上的索繩,嚮上一提,往腰間一夾,拚力將曹勇的刀架開,躥蹦縱跳,早出了廳門。

曹勇見施公被一個後生救去,這個急非同小可,趕著在後追來,大聲喝道:“汝這小娃,胎毛未淨,竟敢與俺作對!不將你這廝殺死,也不能佔這山頭。”說罷,也就趕來,穿過房屋,嚮他趕去。賀人傑見他來趕,雖不懼怕,因腰間夾著施公,不能聽其自便。還未躥出第二座關寨,後面曹勇已到,只聽他高聲叫道:“前面嘍兵,趕快放箭,莫要被這人逃去。”一聲招呼,那守關嘍兵早已得信,見一人將施公夾住嚮外奔逃,知是他手下勇士,當時矢如雨點一般,嚮賀人傑身上射來。此時,前有嘍兵,後有曹勇,仗他有通天本領,總不能與這亂箭相敵。賀人傑知事不妙,忽然叱咤一聲,掉轉身軀,復行殺入裏面。黃天霸與尹朝貴、智明仨人戰在一處。見人傑已經出去,也就無心戀戰,一刀將朱世雄的飛抓架開,撇開衆人,撒腿就跑。所幸出了廳外,便見那個鐵板腰門開在前面,竄門過去,已見賀人傑爲亂箭逼住,不得上前。天霸到了此時,只得將金鏢取出,相隔有四五箭遠,對定曹勇一鏢打去。曹勇此時正與人傑惡鬭,見他復轉身與自己拚力,也就大刀一擺,對定錘頭招攔隔架。二人正是你要我死,我要你亡,不防著後面暗器前來,一刀將錘頭隔開,正要還手砍去,忽覺腦後冷風一陣,一物打來。曉得不好,趕著一個進身,奔到旁邊,那知已來不及,哎呀一聲,肩頭上已著了一鏢。天霸見已打中,隨即一個箭步到了跟前,便想再砍一刀,送他性命。忽聽後面智明喊道:“王大哥!快來助戰,莫要爲這廝走了。”說著,對面來了一個人,如風馳電掣一般,從關頭飛下,手執連環槍,嚮天霸便刺。賀人傑見曹勇中鏢栽倒,便想就此拔箭奔逃。無奔智明等見有人來,將天霸敵住,也就一擁上前,來阻人傑。此時把天霸與賀人傑等團團圍住。不知天霸等果否能殺出重圍,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八十六回 出重圍人傑失路~渡寬河王雄駕舟

卻說賀人傑見曹勇中鏢,正想就此殺出重圍。忽見對面又來一人,年約四旬以外,手執連環槍,將天霸敵住。後面智明等人復又擁上。雖然拚力衝突,只是難出重圍。危急之間,忽見叱咤一聲:“賀賢姪勿得驚懼,俺何路通來也。”言罷,只見朱世雄栽倒地下,眼角上面,流出飛紅。何路通雙拐並施,早把智明戰住。賀人傑見有人幫助,趕著一錘,將尹朝貴打退,轉身嚮外來打嘍兵,頃刻之間,已經殺出一條血路,掉轉身望著關頭,一路飛奔出去。無奈昨夜到此,雖是五更天氣,月色微明,從那浮橋而過。誰知此時這一陣惡殺,早已將方嚮忘卻。出了關門,不嚮原路去走,反嚮山後而來。一氣奔馳,約走八九里地面,看是樹林叢雜,不辨東西。心下明知走錯路徑,想再尋原路,又恐遇見強寇,廝殺起來,那時復又入重地;只得穿林越樹,嚮後逃奔。又走了二三里路途,方將樹林走盡,以爲可尋大路;再朝前面一望,不禁失聲喚道:“大人!大人!天絕我也!”仍是白茫茫一道大河,橫于前面。河內連一舟一筏俱無。再朝那樹林望去,所幸敵人未來,不得已只得將施公由腰間放下,喊了兩聲,方纔蘇醒。見人傑一人在此,忙問道:“黃賢弟到何處去了?此時離驛館尚有多遠?後面可有人追來?設非從人前來,施某已久經沒命了。”人傑見施公尚可能言語,乃道:“黃叔父尚在裏面,是千總將大人救出的,但是走錯了路途,前面這寬河阻住,設若有人追來,那便如何是好?”施公聽說,嚮前一望,也就嚇得啞口無言。過了半晌,嚮人傑問道:“何賢弟也曾到此,何以不見前來?若他能來此,你我便可有命。此時走入絕路,且讓我在此少坐,汝可嚮沿河一帶尋看尋看,若有什麽漁船,無論何人,先給他些銀兩,渡過此河。再滅這山寨。”人傑也是沒法,只得依著言語,嚮前尋找。未走了半里遠近,見那遠灘裏,出來一隻小船,衹有一人把舵而馳。

人傑喜出望外,正要嚮他叫喊,只見那人遠遠地招呼道:“岸上這人,可是救施公大人的嗎?前面不能回去,趕快由這裏下來。”人傑聽了此言,疑惑是山上的嘍兵,用這話來哄騙,反而不敢答應。再到前面一望,不是別人,正是昨日送信的王雄。連忙地答應道:“施公正在此處,汝可將船攏岸,我去請來。”說著,飛奔到了原處,稟明施公,一同到了岸口,攙扶上船坐下,此時天色已將五更。王雄一面撐篙,一面嚮賀人傑回道:“老爺們昨日五更到此,黃總鎮渡河前去,偷看路徑,若非小人細心,在那裏等著,請衆人在馬房去躲,日間便立身不住了。及至到了晚間,曹寨主要擺佈大人;智明還想等個客來,再來動手。那時小人倒甚懽喜,若能再停一個更次,黃總鎮與老爺們便可進去,那時人不知鬼不覺,將大人救出,豈不是好?偏生那該殺的尹朝貴與二大王,羅羅嗦嗦的說了許多話,把大人擡出廳前了。小人見刀又拿出,鍋又擡出,分明是沒命的樣子,那時眼淚直嚮肚內流出,恨不能替大人受罪。欲想去殺曹勇,無如又沒有本領。正在無法之時,忽有老爺與黃總鎮已到,小人又懽喜。忽然對面來了一幫手,此時小人如淋水一般,渾身亂戰,怕老爺敵不過;急中生計,趕著又由便門出了後山,駕了這小舟,預備過河,奔到館驛送信,請那幾位老爺們前來接應。不期在此遇見,這皆是朝廷的氣運,大人的福澤,絕處逢生了。”說著,那船漸漸地已到了對岸,還未撐篙,只見對面來了數人,一見施公齊聲喊道:“大人受驚了!卑職往救來遲,身該萬死。”賀人傑再一細望,卻是計全、關小西等人。自從天霸走後,昨日一天,未得回信,故此衆人前來探訪,黑夜之間,不知路徑,特地來到此。大衆見了施公,便嚮人傑問道:“賀賢姪!何以你一人將大人救出?黃叔父與何叔父嚮那裏去了?”人傑道:“他兩位現今尚在裏面,不知勝負如何。衆位叔父既來,大人便交代衆位了,小姪此時尚要去接應。”說著,李昆先將施公攙扶上岸,與衆人保護回轉館驛。忽見王雄說道:“賀老爺,山上去不得了,小人捨命前來,山上嘍兵也有看見,此時小人回去,豈不遭他們毒手。而且黃總鎮戰了這半會,現在天已大明,他豈有不殺出之理?老爺何必再去?”李七侯聽了此話,知道他不敢再去,連忙說道:“汝且隨大人前去,這篙子交與我便了。”說著,跳上船頭,將篙一撐,早去了一箭之地,直往山前而去。

再說黃天霸將曹勇打傷,正擬上前結果他性命,忽然來了一人,手提連環槍,前來幫助。天霸將他一望,知是個綠林好漢,所幸施公已去,又見何路通進來,將朱世雄打傷,心下無所懼怕,當時將刀一起,對定來人,只見刀槍,不見人影。兩人殺得不分上下,何路通雖與尹朝貴、智明交手,總不以兩人在意。此時見天霸不得脫身,天又漸漸大亮,設若再有人幫助,那時雖殺個對手,何時纔走得出去?一時性急起來,雙拐一起,左右開弓,將尹朝貴單拐架住,又一面掉轉身軀,來助天霸,那人一聲叱咤:“該死的賊囚,何人畏汝?這班死囚,俺不將你兩人殺死在此,也不知俺的厲害。來得好,吃我一槍。”說著,轉身架去天霸的利刀,槍尖一進便嚮何路通刺下,何路通見他來得兇猛,趕將雙拐用了個叉字勢,拼力將一槍架過。仨人你來我往,戰在一處,恨不得你要我死,我要你亡。怎奈那人槍法精通,只見他上下盤旋,把桿槍舞得如雪舞梨花相似,力敵兩將,全無懼怯。又戰了有一二十回合。天霸雖拚力嚮前,何路通已衹能招架。一人暗道:“天色現已大亮,即便此時出去,那條寬河也難過去。不如先將這廝治死,隨後再行走路。”想罷,雙拐一架,跳出圈外。此時天霸一刀,嚮小腿砍去,那人連忙槍頭一縮,槍桿往下來掀這一刀,忽然耳邊一陣風聲,曉得有了暗器,趕將槍桿往外一送,身子往下一蹬,那個石子由頭頂過去。不禁高聲駡道:“你這無能的雜種,用暗器也不算英雄好漢。咱們一刀一槍,見了高下,方算得正大光明。這暗器能奈我何?若有石子,盡管打來,爺爺怕你,不算好漢。”說罷,手起一槍,趕嚮何路通便刺。不知路通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八十七回 助曹勇王朗大施威~救天霸人傑重入寨

話說何路通一石子未能將那人打中,此時反被他一槍刺來,只得復行進前,再來殺住。天霸從昨日到此,雖然帶著些乾糧,到了嚮晚時節,已吃得乾淨,現在戰了一夜,已是力盡筋疲,腹中漸漸饑餓。恨不得就此脫身回去,隨後再來滅這山寨。無奈山上人並未動手,忽然來了一人,竟至如此厲害,兩人殺一,尚不能得勝。此時見何路通一石子又未打中,不禁怒氣填胸,連聲叱咤:“前面這強盜,本總鎮因夜間辛苦,未展神威,汝便如此猖獗,俺便不想出山,看你這強盜奈何俺怎樣!”當時將刀一起,跳身到了前面,一個泰山壓頂,連肩帶背,嚮那人砍來。那人一槍,正敵路通,忽然後面又來了兵刃,也就呵呵地喊叫,舞動槍,前後左右,直奔他兩人命門刺來。黃天霸不敢怠慢,將刀緊了一緊,覷定他的槍頭,也是前後左右,招攔隔架。二人此時正混戰在一起,遠遠一聲喊道:“黃叔父休得多慮,小姪復殺來也。”說著,人已入了重圍,手起雙錘,用了個流星趕月,一連兩下將那人的槍打開在旁面;隨即舉動錘法,如泰山一般,只看那人打下。此時尹朝貴、智明兩人復見那個小子殺來,知施公被他救出,嚇得搖脣鼓舌,驚駭非常。到了此時,又恐那幫助的人有失,只得復提兵器,趕上前來,仍然爲黃天霸敵住。那人見賀人傑錘頭厲害,惟恐再殺多時,敗戰下來,反爲兩人恥笑。存了這個意見,也就無心廝殺,三十六著,以走爲上著。等賀人傑等一路錘法使盡,未了一錘有點破錠,趕著一槍,用了足勁,將錘頭隔開過去,反手提槍,穿到關外,仍回本山去了。

你道此人是誰?卻是瑯玡山的寨主,鎮山太歲王朗。自從曹勇命嘍兵去請他上山,當時便趁著月色下山而來,到了這朝儛山前,已是四鼓以後。當時浮橋已去,那個嘍兵在對河喊了暗號,守山的人方纔放船,將他渡過。纔進了關頭,但聽喊殺之聲,震動山谷。心下正是驚訝,忽然山裏跑出兩個嘍兵,嚮著衆人說道:“不好了!施不全在廳上,要將他開刀,突然黃天霸與那一個幼年後生,走到廳上,將施不全救去,欲將帶出山去。現在三位大王與智大王,俱趕了出來,在二關裏面交手呢。你們這裏把守好了,莫要被他逃走。大王招呼進去放箭了。”王朗聽了此言,不覺吃了一驚,喝道:“這姓黃的,有多大的膽量,他一人便敢來此。我今不到此地,也說就罷;現今既到山下,若讓你將人救去,隨後那許多大事,何能去做?”因此,也不問情由,便在兵刃架上提了一桿連環槍,縱上關頭,前去迎敵。不料又來一何路通用彈子打傷了朱世雄,賀人傑依然將施公救去。此時天霸見那人已走,也就招呼一聲:“賀賢姪!何兄長!你我就此走吧!隨後再與這廝算帳。”說罷,二人答應一聲,噗噗早已身起半空,跳過了第二座關寨。接著,何路通、賀人傑亦是跟隨出來。仨人來至山下,天霸趕著問道:“大人那裏去了?”人傑道:“計叔父已經接去。現在李叔父也在這裏。前面那浮橋,走不回去,隨我前來!”說著,飛身在前引路,不多一會,已到岸前。李七侯見他仨人前來,趕將篙子一撐,靠在岸上,仨人噗噗上了船頭,一直嚮對岸過去。天霸問了人傑,方知這船隻是王雄得來。不多一時,乘舟登岸,已是日出東方,一路而來,直至嚮午時光,到了館驛。

此時施公諸人,在館驛中,正擬著人來探問,見他仨人均已回轉,方始改憂爲喜。早有施安送上茶來,爲大衆梳流了一回。進了飲食,然後施公嚮王雄問道:“汝尚天良不昧,記得前情。本院回任之時,代你保舉一聲,給你個小小官職,也不負你這一番美意。但是這朝儛山上的情形,以及衆人手下名姓,細細道來,本院好命人前去勦滅。”王雄道;“大人有所不知,這朝儛山上,並沒有什麽厲害。所仗的,不過這三座關頭,平時雖然打劫客商,卻多是在別處動手,便是小人從前爲他打劫,也是有一無倆,故一嚮地方官俱未得悉。大人現在欲滅此山,必先用計,把這寬河,不得使它攔阻。然後命地方封了船隻,由水路攻山,方可得計。不然雖有衆位一身本領,也敵不過他。而且他手下朋友甚多,一時號召起來,聚集在山上,那時以主待客,聽你如何攻打,未必能夠取勝。他山上有這大的地畝,一年不下山來,也不至于缺乏。這多是小人身歷其境,親眼看見。大人雖爲民除害,也還要三思而行。”

施公聽了這番言語,正是躊躇不定。只見黃天霸嚮他問道:“照你說來,如此難破,方纔那個用槍的強盜,難道不是本山的嗎?此人姓什名誰?”王雄道:“這人也是強盜,他卻不是本山寨主,乃沂州鎮那邊,瑯玡道過去,瑯玡山寨主,姓王名朗,我們寨主,與他至好朋友。從智明到了此間,曹勇也將他請過來了,計議兩天,方想出一個主見,令他一個朋友,到京幹事。”施公與天霸聽到這裏,連忙問道:“你知道他這朋友是誰?到京幹的何事?”王雄道:“當時小人也曾打聽,只因他們甚爲機密,只是打探不出。後來曹勇又叫智明到京打聽,究竟這事可辦成沒有。朱世雄又說,他是犯事之人,怕遇見老爺們不大妥便,所以自己下山而去。這皆是去年年底的話,不料前日回來,在半路之間,便將大人捉住,這不是意外之禍嗎!大人若滅此山,須要出其不意方好,不然反中了他的詭計了。”天霸聽畢,嚮施公說道:“照此看來,那個案件,有幾分在這瑯玡山上了。但是這王朗十分厲害,手內羽翼人多,一時何能前去?在總兵看來,大人此時權往淮安赴任,然後商議個妙策,破這兩座山頭,以辦那件要緊公事。”施公說:“賢弟之言,何嘗不是!但是此去淮安,尚有數日路程,雖然本院赴任,脫離這虎口,無如欽限在即,破這山頭,也非一天兩日之事。那時羽檄往來,諸多不便!本院何能放心得下?不如身在此間,耽擱數月,俟將此事辦竣,然後履新,一勞永逸了。”天霸道:“大人雖如此說,可知這個館驛,不能防備許多,設若夜半更深,有那意外之事,在總兵看來,那時如何是好!現在如此如此,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聽了此言,不禁笑道:“這個主見,大可行得。但不過又打擾人家。”此時天霸對施公附耳,施公但笑而已。不知天霸說什麽,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八十八回 王頭目傾心獻策~施漕督虛己下人

卻說施公聽了黃天霸之言,隨即笑道:“這事也可行得,但不過又要打擾人家。”你道他兩人究竟何意?原來天霸見施公不肯先行回任,須俟破了朝儛山,方肯回至淮安。猶恐這館驛之內,不大穩便。曹勇今番受了這大虧,心下定然不甘,事後必著人下山打聽。若知施公在這瑯玡館驛,夜半更深,必前來行刺。縱有人防備,只可防得一時,不能日夜守候。因思呂雲章乃是這地方財主,那裏房屋又多,欲請施公到他家暫住數日。一則來就近等他下山,二則來可無意外之事。就是他們大衆,與強人急鬭,也可放心前去。故將這話嚮施公說了一遍,又將前晚尋找施公到他莊上,並在沂州鎮飯館裏面,遇見徐德升,以及爭中間座位,並與吳球爭鬭的話,說了一番。

施公道:“這吳球究足何人?何以也知本院爲山上捉去,莫非也是他一類嗎?”天霸道:“總兵前日也如此著想,後聽王雄所言,方知這人是個樵夫,平日並不做強盜,此人本領也過去得。但不知這信息從何得來!”施公聽說,復嚮王雄問道:“汝既認得這吳球,可知他這人究竟如何?他如不做強盜,本院爲朱世雄捉上山去,他又何從得知呢?”王雄道:“大人倒不必如此疑惑,此人的本性,前夜已與黃總鎮說過,至說他得著信息,他每日午後,皆嚮我們山上打柴,前日定是上山之後,聽得人說,將施大人捉住,所以他喜出望外,欲去觀一觀。莫說此人雖是粗魯,半生專抱不平,若告知他大仁大義,教他前去,雖赴湯蹈火也不辭。”施公道:“你說他如此好法,本院爲國家出力,爲民間除害,與強盜種下深仇,被強人捉去,他若稍知大義,理合同天霸等人,將本院救出,方是正理。何爲反而喜懽呢?”王雄道:“大人有所少知,所以他成了粗人。他但聽曹勇他們一面之詞,平時說大人如何貪賍,如何與綠林作對,將人捉去,所有的家財盡行入己,還要將綠林之家小殺個淨絕。因此他聽了這話,甚是不平。聽朱世雄將大人捉住,他所以要來看望。在小人看來,此人乃一勇之夫,若能待之以恩,便可聽我所用。大人能將他說之歸順,命他詐入山中,裏應外合,此事無不成之理。不然命人入城,告知沂州府,大人將城中所有兵丁,調來聽用,再加諸位老爺這般本領,這座朝儛山,方可破去。這皆是小人的意思,還求大人尊裁。”施公道:“本院做官以來,嚮不肯驚擾地方,秦藹仁大人,雖是好官,若將兵丁調來,地方上百姓豈不懼怕?汝且不必多慮,本院自有章程。但不知這吳球家中,汝可認得屍!”王雄道:“他住貓兒墩地方,前日黃老爺與他還在那裏鬭的。”施公聽罷,嚮著衆人說道:“汝等連日已是辛苦了,此時可去歇息一番,嚮晚起來,本院有話吩咐。”衆人見施公如此,已猜著八九分,當時天霸命金大力、郭起鳳等人,保護著施公,自己與衆人,也就前去打盹。

閒言少敘,到了晚間,大衆醒來。齊至施公前請示。施公道:“古人言:‘詢于芻蕘。’又說:‘匹夫之言,聖人擇之。’王雄所說之言,正合本院之意,難得有這吳球,本院相請黃賢弟與王雄,同本院前去一走;如這人尚在家中,望即趕急回來送信,本院預備親自前去拚著三寸舌,兩行齒,說以利害,曉以大義,命他投往山內,約期裏應外合,將一干強盜勦除,除了這沂州大害。不知你等意下如何。”黃天霸道:“總兵等深恐大人不行,豈有不肯先行之理。”說著,王雄也到了裏面。天霸便嚮他言說:“這個吳球,你想必是認得了,大人今想自己前去,將爲國爲民的話,對他細說一番,使他歸順。意慾命你同去,作個引線,你看這事可行得嗎?”王雄道:“若果大人前去,小人看來,他必然一心歸順。此時如果前去,他定然在那裏面。不過他那地方,不比尋常的所在,恐大人前去,未免褻尊。”施公道:“本院也不是在那裏住家,不過聞他這人,有這身本領,徒然誤聽人言,不能上進。故此前去勸他,一則爲民除害,二則使他立點功業,隨後也多得個前程,不湮沒他。”王雄道:“大人有所不知,他住的地方,雖有地方,卻無房屋。只因貓兒墩這個所在,從前有個貓精,在那樹林裏面,窟了極大的窠巢,青天白日,滿山地作怪。彼時被吳球父子打死,恐他窠巢內有餘孽,因此下去探望,誰知這下面有五間大小的地方,深也有一丈從深,一片平陽,十分齊整。裏面堆積了些獐麅鹿兔,皆是這貓精平時拖來的。適值他無處棲身,見有個地方,便同他義子吳洪,將這些物件收拾乾淨,改爲自己的住所。人要前去,須得走盡樹林,由那個方洞下去,方可入內。”天霸聽了此言,不禁說道:“怪不得日前與交手,只不見他的房屋,但見他由樹林內出來。原來他有這個所在,倒也別致非常。”施公道:“無論是什麽地方,本院皆去一走,以表我的誠心。”當時計議妥當,施安做了飲膳,衆人吃罷。王雄便在前引路,施公帶領著天霸,並關小西、賀人傑數人,一路嚮貓兒墩而來。

約至二鼓以後,將近三更,已離前面不遠。施公步止說道:“我們在此且住一住。王雄可先前去通報一聲,說漕運總督施仕綸前來講話。”王雄見施公如此待下,實是敬服。心中暗道:“朝廷有這樣好官,天下自然太平。”一面走著,一面亂想。前面到了樹林,本來是常到的所在,走到那大樹跟前,便高聲喊道:“吳大郎,你可在家嗎?”一聲問畢,果然有人答道:“王頭目,你何以此時前來?寨主買賣可好否?聽說朱二大王昨日得了件喜事,我打柴回頭,碰見劉老四,方纔曉得。次日到鎮上吃酒,預備茶後前去,忽然遇見黃天霸那雜種跟著俺走,恐此去露了風聲,誤了你山的大事。不意他出言不遜,兩人便交手,後來不耐煩與這廝動手,也就退到這裏面。所恨俺兩個兒子,皆爲他打傷。你此來幹什麽?可對我說明!”王雄聽了此言,不知爲了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八十九回 施大人求賢枉駕~吳壯士棄暗投明

卻說吳球見王雄喊他,便問道:“王頭目,你此時到此何幹?聽說朱二大王得了一件:喜事,你不在山上熱鬧,爲何到我這裏來?”王雄見他仍問山上的事件,一時不便將施公說出,乃道:“我們寨主雖覺得高興,在我看來,倒算件喜事,恐隨後的憂愁愈覺多了。”吳球聽了此言,不禁喝道:“王頭目你何出此言?你幸虧在這地方言語,若是在山寨內講說,幾位寨主聽見,豈不惱你!”王雄道:“我正爲此事,所以嚮這裏前來。我看我們二大王,雖將施不全捉住,可知他乃是朝廷的大臣,平日爲國爲民,方與他們綠林中結下這仇恨。推他的心跡,也是想地方上安靜,殺一儆百,使人不爲非作歹,做那殺人放火,打家劫舍之事,並非有心要殺那幫朋友。咱們這朝儛山,雖是綠林中一班,施不全又不曾與咱們見過一面,交過一言,理應各做各事。誰知寨主們不知這道理,自從智大王上山以後,偏把個施不全說成個人間惡鬼、世上魔王,恨不能頃刻之間,將他碎屍萬段。雖然寨主想出條妙計,命人進京,朱二大王現已將他捉住,不知皆中了智明的詭計,說是爲綠林除害,其實報他的私仇,那裏是什麽喜事?所以施不全上山之後,次日就出了那禍,依然爲人救去了,眼見得不日大禍臨身,你老難道不知道?”

吳球聽了這番言語,忙道:“你說什麽?昨日俺想上山去看這施不全,究竟是個什麽樣,怎麽倒被人救去了!難道就是那黃天霸入山的嗎?”王雄道:“何嘗不是!便是此人。”說著,就將天霸等往救施公的話,告訴了一遍。然後道:“你看這不是大禍嗎?”吳球聽了此言,也就十分詫異,說道:“俺與黃天霸戰了半日,雖覺本領高強,萬不料他有這通天本事,你此時前來,莫非曹勇膽怯,請我上山相助嗎?”王雄道:“倒不是這個意思,因俺有一事不明,特來請教。大凡人生在世,皆知道善惡循環,此時山寨上既有了這禍,而且這施公威名大振,是天下之清官,此時又在此間,回想當初實有恩于我,意慾去投他,實是委決不下,因此前來問計于你。”吳球聽了他這番言語,忙喝道:“王頭目,莫非瘋了嗎!據你說來,施不全乃天下一個好人,何以綠林中提起他來,是恨如切骨。況且你是個頭目,他是個漕督大員,彼此風馬牛不相及,焉得說有恩于你?”王雄道:“你老那裏知道?其實施不全是屈煞了,小人若不遇他,那還有今日!”當時就將他在江都地方,如何爲賊,如何被施公捉住,如何開恩放他,如何賞錢令他買賣,以及施公斷案如神,伸冤理枉,虛賢下士的話,說了一遍。吳球道:“你這話可是真的嗎?”王雄道:“我今日正無主意,特來問你,那裏有一句虛言?我若是一派假話,旨說自己做賊嗎?”吳球不等他說完,忙道:“曹勇、智明這幾個死囚,俺老子幾乎被他們誤了,天下有這等好人,我還要與他作對,代你們出氣,豈不是不知人事?王頭目既是施大人待你有恩,理該投他前去,在這山寨中,終無了局。我吳球恨無此門路,若有這個恩人,雖千山萬水,也願去投他。”

王雄見他這言語,已有投順之意,忙道:“你老之言,可是真心嗎?”吳球道:“誰與你說謊?”吳球即大叫:“曹勇騙得我好苦,將此等好人,說是壞人,叫我吳球豈不被人恥笑!”王雄道:“你老倒不必焦躁,設若施大人到此,你可肯代他出力嗎?”吳球道:“你不是說那夢話,他是個堂堂大人,我是個砍柴樵子,他如何到我這裏來?若有人引路,我去投他,收下做小吏,也是甘心願意,留個好名。”王雄到了此時,知他是真心歸順了。不禁道:“大郎不必如此,咱實對你說:現在施大人已經來了,還不去迎接?”說著,便將自己如何搭救施公,以及施公前來的話,說了一遍,吳球聽了說道:“王頭目,你這話認真嗎?”王雄道:“誰同你作耍?我且去請來,好讓你相信。”當時便飛身出來,去請施公。

此時施公與天霸等,正在樹林盼望。見他前來,忙問道:“吳英雄意下如何?”王雄尚未答言,後面吳球早已跟將出來。一見施公,納頭便拜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身該萬死。此時如夢初醒,有負大人盛德。若蒙恩賞收留,雖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何敢勞大人大駕,小人這地窖裏面,萬不敢勞玉趾。倘若不棄,此去不遠,有座古廟,且請大人與衆英雄暫行歇步。小人取燈便來。”說著,爬起身,復嚮裏面去了。施公見他已肯投順,心下好不懽喜。當時嚮黃天霸道:“既然吳壯士如此多情,本部堂便到古廟中權行歇足便了。”說畢,仍是王雄在前引路,到了前日那個古廟內。不一會,早見吳球提著個燈臺,後面兩人拿了些矮凳茶壺之類,到了裏面。先請施公坐下,後嚮天霸陪罪道:“前日冒犯虎威,多多得罪,還求總鎮海涵。”施公道:“不知不罪,本院昨日聽見王雄一番言浯,方知壯士是個清白英雄,雖與強寇往來,卻是毫不霑染。本院十分敬重。即如黃賢弟、關賢弟等人,從前也做這買賣。初時也不知本院爲何人,故江都任上,還前去行刺。後來爲本院勸解一番,改爲好人,立下多少功勞,做了多少事業。現在身居總鎮,耀祖榮宗。莫說本院敬服于他,連當今萬歲,也以他爲重。那些百姓們更不必說,是歌功頌德的了。凡事在人爲,本院一秉至公,上可對天地君親,下可對閻羅小鬼,以至屢遭不測,遇難呈樣,作爲也不必說了。壯士既有這一派人材,又有這兩手武藝,雖然打柴自食,不做那強盜事業;可知隱姓埋名,與草木同腐。天地生人,皆要立一番事業,方不愧男子丈夫。而況與曹勇等,尚有往來,設若他後來被擒,扳連壯士,有口難辯。事在可疑,豈不以清白的好人,入于惡黨。壯士果能真心嚮上,棄暗投明,便隨本院在館驛中暫宿一夜。明日到朝儛山中,扮爲細作,裏應外合,除去強人,爲地方上百姓除害。然後隨本院上任,商議妙計,去打瑯玡山,查訪那欽限的案件。不知壯士意下如何?”

這番話,把個吳球說得舒心服意,唯唯無言,伏在地下言道:“大人之言,句句金石,人非草木,焉有不知?既蒙大人如此提拔,小人雖執鞭隨鐙,皆是樂從,但今夜靜更深,小人還有器具,存在此間。大人如肯相信,小人明日早間與小人兩子,定到館驛便了。”說著,便命兩個兒子,來與施公見禮。施公問了名字,方知這個是吳洪,那個是吳濤,然後又嚮吳球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只要誠心歸服,即是明日前去,這亦無妨。但不要有負本院的來意便了。”當時王雄說道:“吳壯士決無反齒,此時請大人先行回去,小人還想在此耽擱片時,以便另想主見,報效大人。明早定與壯士前來便了。”施公見王雄說出此言,不再追問。當時起身,又叮囑一番,然後與天霸由原路回轉館驛。這裏吳球將施公送出了廟門,約走了有二三里路,方告別回來。不知他兩人計議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九十回 行假計入山相助~說真情回驛陳言

卻說施公與大衆回轉館驛。吳球與王雄兩人仍到林內那地窖中坐下。王雄道:“你主意是一定無疑了,但是施大人如此恩寬收留你我,若無一點寸功,爲進見之禮,自己也覺得無味。但不知智明上山之時,曹寨主與王寨主商議那條計策,欲害施大人性命,究竟是何事。未有數日,朱大王便下山去了,直至前日回山,便將施大人在半路捉住,你可知道這個消息嗎?”吳球道:“俺雖有所聞,只因此事,與俺無涉,也就未曾訪問。你近來在山,可聽得瑯玡山雲鶴的話嗎?”王雄聽了此言,方纔省悟道:“怪不得近來到他山上,不見那個飛雲子,莫非他幹出什麽大事?”吳球道:“便是此人,聽說是正月十五元宵佳節,到京城內盜取什麽琥珀夜光杯,來害施公。雖有這個議論,不知可曾盜來。”王雄道:“如此說來,便實在了。我想朱大王進京,也是爲的這事,所以隨施大人出京,將他拿去。若想把這事訪明,稟明大人,豈不是一件大功?而且施大人方纔還說回任了後,再來勦滅這瑯玡山,想必也爲的這事。訪明稟知大人,這事要在山上找尋了。我想你老今夜何不上山一走?姑作聽嘍兵傳說,施不全是黃天霸救去,深恐山上另外出事,特來探訪。曹勇見你前去,必將細情對你說知,請你助他一臂。那時便將飛雲子的話,細問一遍,然後下山,到館驛而去,豈不是件大功?”吳球聽了此言,甚是有理。忙道:“此去雖好,但是明早不定回來;若施大人見我不去,疑我反悔起來,如何解說?”王雄道:“這事不必多慮,咱先同你的兒子前去,將這話說明如何?”吳球道:“因此講最好,你同他在此收拾,俺就此前往。”說著吩咐了吳洪、吳濤,各將兵刃物件,收拾已畢,隨王雄去投施公;然後自己出了樹林,直嚮瑯玡山而去。

且說曹勇自天霸救出了施公,腿上中了一鏢,已是疼痛難忍;接著見朱世雄又中了一個彈子,不禁怒氣填胸,大聲駡道:“黃天霸你這死囚,我到手的功名,又被汝搶去,俺與你誓不兩立了!”此時尹朝貴與智明兩人,見天霸已走,只得嚮前說道:“大哥二哥暫且回內寨,遙想這施不全,不過在此左近,那怕他再有多人,也經不起王大哥與飛雲子兩人的本領。爲今之計,一面著人到瑯玡山,請王大哥再來助一臂之力,順問飛雲子可曾回來。一面著人下山,打聽他的下落。兩位兄長在此徒駡,也是無益。”說罷,便命人將朱世雄與曹勇兩入擡至寨內。尹朝貴又在外面查點一番,上前那班嘍兵,被天霸殺傷的,不下有三十人,死者倒有十餘人之多,只得命人掩埋,照舊地佈了埋伏。三座關頭添人把守,怕天霸等再來破寨。這些事佈置已畢,方纔回轉裏面。只見曹勇與朱世雄兩人哼聲不止。智明道:“天霸這枝金鏢用藥水制就,其毒平常。所幸小弟這裏尚存了些末藥,敷了上去,只要一復時,便可無事。”當時便到自己房中,將藥取出,嚮那傷痕敷好,令他睡下,將養精神。朱世雄雖中了一石子,所幸傷痕不大,也用綢子扎好。智明道:“這皆是小弟纍得長兄,目今事已至此,不去尋他,他反來尋我。但不知二位兄長,意下如何。”曹勇道:“方纔賢弟業已說明,惟有著人去請王大哥,他何以半途而去,莫非他回去,約那些朋友嗎?”他四人正說之間,只見那個請王朗的嘍兵道:“大王有所不知,那個到京裏去的雲老爺回來了,小人到了那裏,王寨主也是著人來請大王,但聽什麽寶杯,已經到了。”智明聽了此言,不禁大樂道:“大哥不必惱恨了,此乃天助我等。飛雲子適巧回來,王大哥此去,必是約他去了。此時我們且歇息一番,到了晚間,他必然至此。”曹勇聽見如此,也是懽喜非常,安心養息。

誰知到了晚間,依然沒有動靜,心下實是盼望。乃道:“莫非王大哥懼怕這天霸,不敢再來嗎?他有那身武藝,平時膽量又大,何以今日如此?莫非在半路又遇見對頭嗎?或者他也是這個想頭,不到我這裏來,便知道施不全的住處,去到那裏行刺嗎?”衆人你言我語,只是想不出個道理。直至三鼓以後,方見那下山的嘍兵,前來回信,說:“小人奉命前往瑯玡山請王寨主,那知他日間回山,便想請飛雲子前來相助,誰料到房裏已是不知去嚮。再四處尋問,那守山的嘍兵說:‘飛雲子自王寨主下山之後,便取了自己的物件隨即下山,臨行時嚮我等說明,寨主回山,多多上復,說我飛雲子事情已畢,從此到他方去也。’因此王寨主聽了此言,大驚失色。疑惑他將那琥珀夜光杯依舊帶去。當時便到齊星樓上,入門櫃內去看,所幸這物件尚在裏面。王寨主怕天霸等訪出這事,到他山上尋事,因此不敢前來,並命小人稟知大王。若怕山上有事,人少難防,就迅速將吳球父子請來,防備數日。打聽施不全動身,即便可以無事。”這番話,把個曹勇說得沒了主意,嚮智明道:“這兩個山頭,如何是好?”智明見他懼怕如此,深恐他不肯出力。乃道:“大哥這樣煩悶,還能幹事嗎?小弟血海冤仇,我們去請吳球,此人本領比我們強勝幾倍,何不就去請他?”

正說之間,早有那守關的嘍兵,前來稟道:“回寨主,貓兒墩的吳球,現在山前喊關,未敢放他進寨,請示下。”曹勇還未開言,智明忙道:“他此時前來,好極,咱們正想去請,俺同你出去迎接。”說著起身,一路出來,到了頭關,趕著將關開了。吳球見是智明,隨即問道:“智寨主你們受驚了,小弟傍晚回家,聽我兒吳洪道,朱大哥前晚回來,在半路將對頭捉住,忽然今早又爲黃天霸闖進山來。將他救去,還將兩位寨主打傷。若能將飛雲子請來,大有裨益。”智明聽他言語,便將前後的話,以及飛雲子盜取夜光杯,現往別處,王朗不能來的話,前後說了一遍。吳球方纔明白,故意對智明道:“照此說來,這大仇是不能報了。”智明道:“小弟豈不知道?只是無人幫助,也沒有別法。你老哥素存義氣,本要著人去請;此時大哥既來,尚祈助我一臂,將這大仇報過,生死不忘。”吳球道:“賢弟何出此言?愚來此,所爲何事?今夜且在此防備一夜,等至天明回去,將兒子喊來。一同到這山上。即便有人來破山,也多一個爭鬭。”智明此時,真是千恩萬謝,將他領了回寨,與曹勇說明,準備人來廝殺。一夜無話。次日一早,吳球嚮館驛來報信。不知施公得著此信,若何施行,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九十一回 何路通入水殺巡兵~黃天霸拼力戰強寇

卻說吳球打聽了飛雲子的事件,次日一早,便離朝儛山,嚮瑯玡驛而來,到了館驛。吳洪兄弟與王雄早已到此,將吳球上山打聽虛實的話,稟明施公,施公自是喜出望外。現又見吳球到來,連忙問道:“壯士昨夜前去,所訪的事,有無消息嗎?”吳球道:“這事小人探明,但是那人現已走了,那個琥珀夜光杯,卻是在瑯玡山上。”這句話尚未說完,只見黃天霸跳起身來,高聲問道:“這盃子真在此嗎?那飛雲子究竟是何人?何以有這身本領?江湖上並不知此人,你可知他將盃子存放在何處?現在此人往那裏去了?”吳球道:“小人但聽智明說這人已走,至于到何處而去,連王朗也不知。現在王朗也就爲這事,很爲煩惱。日夜與那班衆好漢商議妙策,共圖大事。”天霸道:“既然這人走了,此事倒還易辦,咱們既有這多人,又有這一身本領,他一人能盜得來,咱們這許多人便不能盜去嗎?”復行嚮施公道:“大人此次出京,多半爲這案件,前日到此,因爲這瑯玡山名聲甚大,也不過順便一訪。不意就鬧出這大禍。到了此時,還是在這裏破案。飛雲子他究竟有多大的膽量,竟敢做出這天大的事來。欽限在即,朝儛山這班狗盜,也沒有什麽本領,不怕他逃往別方。但是這琥珀夜光杯,既知道在這地方,不若趁早到瑯玡山將它盜回,行銷了欽限的案件,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王雄聽了此言,趕忙說道:“總鎮莫小視他,可知這王朗,他一身本領,不比尋常。無論他山上有數十英雄好漢,就是那齊星樓的埋伏,雖有千軍萬馬,也不得進去。聽說從前造這樓時,王朗求了飛雲子,數月功夫,始肯將這樓圖畫下。造成之後,也試騐過數次,真是神出鬼沒,令人不測。想必王朗將這琥珀夜光杯也藏在上面了。總鎮若去打這山寨,恐一時萬難打下。除卻知道飛雲子的樓圖,方可去破。不然也莫生妄想。設若朝儛山再招集了好漢,兩下聯絡起來,激成大禍,反爲不美。不若仍照前議,先將朝儛山破去,使他失去助臂。然後專打一頭,好在這山頭有吳壯士內應,還怕不一戰而獲嗎?”計全在旁,聽了王雄之言,甚爲合理。隨即嚮吳球耳旁如此如此。吳球諾諾連聲!當時帶著吳洪、吳濤,仍回朝儛山而去。施公見天霸不言語,恐他想出這個主意便要去,當時喊道:“黃賢弟!可惱這智明,關王廟死裏逃生,還是不知悔過;復又生出這毒計陷害本院。賢弟今晚不將此人捉來,也不消我這仇恨。”天霸素來以施公爲重,今見他發這怒言,只得將王朗的事按下,嚮施公說道:“大人吩咐如此,總兵何敢不從?但是這裏也須人保護。總兵的意思,留賀賢姪同金大哥、郭大哥在家防守。咱們與關小西、何大哥、李七哥今晚前去,將這廝結果了性命,爲百姓除害,以報昨日之仇。”說罷,命施安做了面飯,先與衆人安歇了一回。直至上燈之時,各人飽餐了一頓,命賀人傑等在家,小心保護。自己與衆人,帶了兵刃,換了夜行的衣服,直奔朝儛山而來。

且說曹勇自吳球去後,果然智明的藥效騐非常,到了巳牌時候,已經止痛,下晝時分,便能行走。嚮著智明說道:“吳大哥今來助我,真是萬分之幸。惟恐天霸昨夜未來,今晚必來尋事。必得打聽施不全,是否已經動身,方可無事。”此時吳球與他兩個兒子,已經到了山上。聽了曹勇之言,乃道:“寨主但放寬心,今有俺父子在此,管他什麽三頭六臂,也叫他做一團肉餅。我等今晚,但開懷飲酒便了。”當時衆人聽了此言,甚爲懽喜。惟有智明一人悶悶不樂,渾身如坐在針尖上仿彿,坐臥不安。一人暗道:“莫非今晚有什麽禍事,應在俺身上!不然他們懼不覺得,我何以這樣難受?”當時也無心飲酒,便到各處巡察一番。等到上燈以後,仍然不去睡。吳球此時一心想將智明等人灌醉,直到天霸到來,便上前動手。此時見智是如此防備,疑惑他看出形跡,反而不美,不敢再飲。尹朝貴等人,見智明如此,也就帶了嘍兵,到各處窺探。誰知智明正從裏面出來,黃天霸等人已到了山下。只因何路通與李七侯俱有水性,到了對河岸口,已交三鼓。知道浮橋已撤,正在鑽身下水,將衆人渡過岸來。忽見上流頭,咿呀的聲音遠遠而來。李七侯眼力正足,隨即嚮前一望,卻是一支巡船,順流而下。三個嘍兵立于上面,船當中隱隱地露出點燈光。何路通笑道:“妙也!咱們正怕費事,那知這廝便來。”說罷,撲通一聲,便跳下水去。接著七侯也就下水,兩人在水內,將船幫搭住,往下一拖,那三個嘍兵,並不提防,只聽一聲“不好”,咕冬咕冬,一齊栽入水內。兩人哈哈大笑。何路通兩手一撈,早在水內夾住兩人,其餘那個嘍兵,也爲李七侯揪住。復行穿出水面,跳上了船,舉起腰刀早將三人殺死,將屍骸摔下水去;兩人一前一後,撐過岸來,漸漸離寨不遠。

正擬棄舟登岸,忽然那關寨上面,有人問道:“來者何船?爲何不打暗號?”何路通嚮李七侯道:咱們做事粗魯了,早知道他有暗號,應該方纔嚮那人間明,然後再結果他性命。此時被他識破,那便如何?”天霸這裏急道:“咱們已到了此地,還怕他問什麽,由他問,咱們上去便了。”說著提了樸刀,躥到岸上。此時上面的嘍兵,聽他們回不出暗號,知道不好,趕著舉起銅鑼,亂敲了一頓。天霸見他鳴鑼報信,趕嚮衆人喊道:“諸位哥!就此去吧。”說罷,關小西、李七侯、王殿臣等人,各舉兵刃,到了上面。天霸本是熟路,知道頭座山寨無什麽埋伏,隨即帶領衆人,在前面引路。山上的嘍兵見是天霸,正要舉兵來阻,早被一刀一個,殺死數人。其餘嘍兵,嚮裏面喊道:“黃天霸又來破寨了!二座關上,快點放箭呀!”這派聲音,早已驚動裏面。天霸也不問他是箭射來,認定前日來的路徑,直嚮裏面殺去。此時曹勇與智明,正在各處巡查,聽見外面的聲音,遂將鎦金鐺端在手中,復又帶了百練飛抓,拚命殺出。智明也將鋼刀提在手內,隨後趕到。躥到三關,遇見天霸。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九十二回 黃天霸大破朝儛山~何路通押犯沂州府

卻說黃天霸正趕曹勇,忽見他掉轉身軀,左手一擡,早把個百練飛抓對他打下。天霸曉得不好,趕用了個倒扳槳的勢,兩手將刀護定身軀,腳跟嚮後一起,倒退有五六尺遠近,方將這飛抓讓過。曹勇見一下未中,復行飛步前進,認定天霸沒命地打來。鏈索聲音,不絕于耳。所幸天霸那口刀,十分鋒利,招攔隔架,便捷非常。把曹勇兩膀,震得麻酸,只得近身不得,不禁失聲喊道:“黃天霸!咱與你往日無怨,近日無仇,兩次三番入我的山寨,今日這一命同你拚死了!”就把飛抓一手執定,一手鎦金鐺,高起雙手,兩物並用齊施,直嚮天霸沒命地打下。天霸見他捨命地惡鬭,一時殺得興起,恨不得就此一刀,結果他性命,也就精神陡長,拚力前來抵敵。兩個人殺在一團,你好似出海蛟龍,欲興雲雨,他好似離山猛虎,去食犬羊,各顯威風,不知是誰要誰命。

兩人正敵之際,那邊關小西見智明來迎敵,不禁高聲駡道:“不怕死的秃賊,關王廟被汝逃去,未得施刑。今又死灰復燃,在此作惡。你認得關爺爺嗎?”當時將折鐵倭刀一擺,跳上前去交起手來。智明見是小西,提起腰刀,便嚮他胸前刺下。小西將左邊一讓,躲過這刀,一個旁勢,也就一刀嚮他肋下砍去。智明見他還手,當時不敢怠慢,用了個秋風掃葉勢,把身體嚮前,手拐嚮後,勒定刀柄,覷定小西的刀,頂面一攔。響亮一聲,火星亂進。小西見他將這刀開去,不禁大怒道:“該死的秃囚,還如此猖獗,偏要看汝這腰刀,有多厲害!”說著將身進前一步,舞動刀法,一路砍來。智明到了此時,已嚇得心驚膽戰,欲想逃走,也不得脫身。只見他上下盤旋,如刀山相似,直嚮自己的要害砍來。當時只得將刀握定,前後左右,拚力招攔。那知小西這口刀,卻不比尋常,碰在刀背上,還可支持,若遇著刀口,便立時損壞。智明不知它是削鐵如泥的寶物,正是捨命地招架,忽然一聲響亮,自己的刀被小西兵刃早巳削去半段,飛在空中。這一聲非同小可,欲想再鬭,更是萬難。只得大叫一聲,轉步往寨裏跑去。誰知何路通看得清切,飛起一個彈子,直對他左眼打去。智明沒命跑來,不提防另有暗器,一個黑影,飛到前面,正欲嚮旁邊讓去,早已躲閃不及,大叫連聲,鮮血飛出。何路通見石子打中,緊追一步,雙拐打來,智明曉得不好,趕著掩住眼眶,復行奔跑。誰知下面有塊亂石,未曾看見,一絆一個筋斗,早巳栽倒在地下。後面頭小西已經追到,手起刀落,一命嗚呼。再行一刀,割了首級。

裏面尹朝貴與朱世雄得了個信,趕著拿了兵刃,飛奔出來。迎面遇見吳洪,連忙說道:“吳賢姪,天霸來了,趕快前去助敵。”吳洪聽了此言,也就應聲答道:“小姪來也!”說罷單刀一擺,直嚮尹朝貴劈下。尹朝貴這一驚不小,喊道:“吳洪!你認錯人了,咱叫你去殺天霸,怎麽殺起俺來!”吳洪駡道:“你這狗頭,誰是你的賢姪?你現在還在夢中呢!實對你說:俺父親已投順施大人了,命我等來滅你山寨,快快將頭割下,讓俺前去投功。”尹朝貴聽了此言,方知中了他計,不禁怒道:“汝這小小匹夫,俺道你父子是個好人,故請上山相助,誰知道反去助敵,真是人面獸心!今日既然負義,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說罷,舉手提兵,將刀砍去,兩人在聚義廳,便大殺起來。此時李七侯、王殿臣等人,早巳進入寨中,遇見嘍兵,舉刀便殺。曹勇在外面與天霸對敵,早已衹能招架,不能還手。滿眼望吳球前來助戰,忽聽後面一番喧嚷,如天翻地覆一般,一派紅光,照耀得如同白日。早見來了一衆嘍兵,高聲喊道:“大王不好了!後寨裏面起火了!”說罷,那片哭喊的聲音,已震動山谷。

曹勇見大勢已去,再見智明已爲人殺死了。此時無心戀戰,只得虛晃一刀,嚮前逃去。天霸那裏肯捨?樸刀一舞,緊緊迫來,出了頭關,但見他嚮左角一鑽,忽然不見。天霸知他有什麽詭計,也就不敢前行。提轉樸刀,殺入裏面,正擬尋朱世雄等人,殺個淨絕。誰知第三座關上,火繩一亮,隨即響亮一聲,如春雷仿彿。天霸這一驚不小,知道是車輪砲發作。正是無可躲避,一時失措,兩足站立不定,早已跌入那陷人坑內。那知就此一來,反救了他的性命。原來那第三座關門埋伏已久,欲將車輪火砲開放出來,去轟天霸只因下面曹勇與天霸交手,一時不敢開放,怕傷了自家寨主。此時見曹勇逃走,天霸復又殺入,故此用這埋伏,以便送他的性命。那知天霸一嚇,跌入陷人坑內,那許多砲子,皆由上面過去,反而未能傷損。不多一時,砲子放盡。天霸便在下面,一個縱身,復行跳上。噴煙撥霧,殺上前來。早有關小西由裏面出來,見天霸在此尋覓,趕著喊道:“黃賢弟!快隨我來,尹朝貴已被吳洪活捉了。”說著,只見李七侯、何路通俱皆到了,說道:“咱們到了裏面,正尋那朱世雄的蹤跡,適巧他迎面出來,咱們就與他交手,打量他也飛不出去,忽聽前面大砲聲音,深恐這裏有失,手頭一鬆,就被他走去,此時再也尋找不著了。”衆人聚在這裏,喊問,只聽那山上的嘍兵,哭聲震耳。

原來那派火光,是吳球到他那馬料房中放了這無情火的。此時天霸見賊首已走,欲想追尋,已來不及。只得高聲喊道:“山上嘍兵聽了,汝等皆地方上百姓,總因這曹勇強寇,誘騙前來,做了這不法的買賣,若能改邪歸正,就此將曹勇的妻小並強人羽黨,活捉前來,皆免汝等的死罪。”這聲吩咐,早見那班嘍兵,皆跪倒于地,聲稱情願改悔。當時衆人一聲擁起,一齊搶入內寨,將曹勇妻小全行捉出,復又將那幾個親信的頭目,俱皆捉住,送到天霸面前。天霸命李七侯、何路通等人押著人犯,自己前去找著了吳球,帶了關小西並吳洪弟兄,將山中所有的埋伏,並那三座關寨全行拆毀。此時天已大亮,命嘍兵放下浮橋,一路過河,由瑯玡驛而去。

此時,施公正在驛館內盼望,見他們一夜未回,不知若何景象。忽聽門外人聲喧沸,聽見賀人傑跑了進來,說道:“黃叔父與大衆皆回來了。關叔父手裏還提了個首級,想必是勝了強人。現在門外招呼地甲,往沂州府投報呢。”施公聽罷此言,心下甚爲得意。正欲出來瞧看,見天霸與衆人進來,將上項的事情稟明一遍。施公道:“賊首雖走,所幸這智明當場格殺,這也是一件快事矣。沂州府離此尚遠。此地地甲何人?趕命前去通報。”天霸道:“總兵已命隨同何遊出前去告了。”且說何路通押著人犯,隨地甲一路嚮府城而來。此時沂州府秦藹仁,正坐堂問案。忽然值日差上堂稟道:“大人快去迎接欽差,現在朝儛山的強寇,已押解前來了。”秦藹仁聽報此事,吃驚不小。只得命原被告暫退,自己迎接出來。不知如何交代,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九十三回 施漕督先回淮安任~黃總兵夜探瑯玡山

卻說秦藹仁聽說施公押犯人到沂州來,趕著出來迎接。只見許多嘍兵,押著一個強人,兩個女子,另外五六名少年大漢,紛紛擁擁,到了大堂前推下。早有地甲上前稟道:“小人瑯玡驛地甲李坤,日前漕運總督施大人路過本驛,駐馬館中,訪聞本境朝儛山強人橫行不法,特命現任總兵黃大人,帶領衆位英雄,前去勦滅。現在人犯俱由何老爺押解到此,請大老爺發落。”秦藹仁聽了此言,趕著嚮何路通行禮已畢。邀入內廳坐下,何路通開口問道:“貴府在此爲一邦太守,境內有這項強人,不能預期勦滅,叫百姓何以安枕?本遊擊奉施大人之命,與黃總兵前往山頭,現獲得強寇一名,名叫尹朝貴,當場格殺了關王廟的逃犯智明,賊首曹勇與朱世雄兩人現已逃脫,獲得曹勇妻小二人,並幾個犯事的頭目。大人吩咐,趕快讅明,就地正法,發往犯事地方,懸頭示衆,然後到館驛復命。大人還有何吩咐?本遊擊還求銷差,不能在此久待了。”秦藹仁到了此時,已嚇得渾身亂戰,明知自己的處分,只得諾諾連聲,敷衍了了會。何路通也就告辭出來回轉館驛。施公自將吳球父子並天霸等人,誇獎一番。仍想趁此便破瑯玡山寨,復取了寶物。惟有吳球同王雄兩人,十分苦勸,說請施公先回淮安,然後再來破齊星樓,完那要案。

施公正猶豫不定,到了上燈時分,秦藹仁早趕了前來。施公當時傳他進見,問了一番,知已將尹朝貴與曹勇的妻小正法。其餘嘍兵頭目,俱各具改過切結,懇令歸養。施公見所辦的尚覺穩妥,立即說道:“本院初到此地,訪聞貴府的聲名尚好,並將賊巢善後辦法,吩咐一番。但是這強人在境,姑息養奸,未免稍耽處分,此後還須整頓方好。但不知那山寨的房屋,可曾理結嗎?”秦藹仁道:“卑府已招呼公正的善役,前去查報。所有房屋,一律拆毀,其餘物產,擇好歸公。餘下按名分與那班嘍兵,另謀生理。卑府捕務廢弛,實具過罪。”施公當下也不過于督責,反而嚮他問道:“貴府在此,可知這朝儛山外,另有什麽強人嗎?”秦藹仁道:“還有一山,有什麽鎮山太歲王朗,卻不十分清楚。”施公便將飛雲子盜取琥珀夜光杯,王朗砌造齊星樓的話,對秦藹仁說了一遍。秦藹仁回道:“看來此案非急切可破。大人請先回淮安,不然誤了任期,反而于事無濟。卑府久聞這山有個飛雲子,無人可敵。此樓雖王朗本人尚不能破,非將飛雲子原圖得來,方可有濟。此事還要望大人三思。”施公聽了此言,知秦藹仁是個好官。所言諒皆是實。只得命他小心防守城池,自己擇定後日起程,先到淮安赴任。

那知其中惟有黃天霸與賀人傑兩人不服,說道:“這飛雲子,也不過是人,難道他製造這樓,便無人能破!照此說來,設若飛雲子原圖竟無人曉得,這欽限案件終久不破了?好在大人後日方纔起程,今夜咱兩人便去偷看一番,若取得杯來,也免得往來轉折。”兩人計議妥當,等施公安息已畢,命李公然與小西兩人在家保護施公,自己換了夜行的衣服,各帶腰刀,出了館驛,一路奔馳而去。瑯玡驛到山頭,雖有十數里地面,怎奈他兩人夜行功夫十分純熟,順著路徑,一路而來。約至三鼓之時,見前面一座高山,峭壁懸崖,樹立在瑯玡道前面。遠遠嚮前望去,但見半山上面起了一座牌樓,許多蒼松將它遮蓋。兩人又走了數里,已至山麓,隱約一帶山坡,倚斜而上,此時暮春天氣,風勢翻騰,把個松林吼得如萬斛銀濤相似。天霸嚮人傑說道:“你看這座山頭,好一派氣概。俺與你便由此上去吧!”說著二人大踏步上了山坡,只見九曲三彎,甚爲險峻。好一會,將山坡走盡,見有一片曠地,當中豎立那個牌樓,盤石砌成,約有五丈寬闊,周圍皆懸空,有萬笏來朝的花樣。頂上有塊橫額,高聳在半空,細細看來,好像是“獨居勝地”四字。天霸看罷,嚮人傑道:“狗強盜如此無禮,你看這四字,自是至尊無上了。”人傑道:“管他則什?俺但前去,把杯盜來,那時他也就懼怯了。”說著,復嚮山頭望去,只見牌樓前面,有座寨門,約離有半里之遙。寨門一帶,皆是粉壁高墻,兩扇鐵門,關得如水關相似。天霸就此便一個縱步,上了墻頭,瞥眼嚮前看去。乃是一個大大的院落,正中一條甬道,兩邊有十數間廊房,窻桶內放出許多燈光,照在那院內。天霸知是嘍兵房屋,隨即躥房越屋,過了二座重門,乃是朝南五開間大廳。上面排列著十八般兵刃,左邊有六角月門,月門內是一帶曲折廊房,環抱著個抱廈廳屋。對面一個假山石洞,穿過洞去,是一個花園,楊柳畫橋,牡丹亭榭,真所謂無美不備。天霸與人傑看了一遍,彼此說道:“這一帶地方,皆非正屋,究竟那齊星樓在于何處,必得尋了門徑,方好前去。”

正說之間.忽見花園東首,有個船廳,廳旁有個石橋,石橋那面,見了兩個十數歲的孩童,一人提著個燈籠,一人端了一個茶托。嘴裏說道:“偏生你我晦氣?昨日上班,今日便出了這事。他山上的事,與我們何關?我們大王偏如是多事,說替他報仇,將什麽黃天霸拿著,碎屍萬段。到了此時還未睡覺。一時要茶,一時要酒,我看曹寨主好像個瘋子一般,笑一會,哭一會,鬧得人不得安穩。這不是倒運嗎!”天霸聽得清楚,知是曹勇到了這裏,趕著將人傑一碰,將身躲入假山後面,等那兩個孩子走過,也就提步隨後跟來,只見出了船廳,穿過竹院,過有了十數進深房大屋,方到了一個方廳,四方八方,雖在槅扇,那前面有塊石板,忽然豎起,裏面卻現出園門,前有兩層坡臺,由此進去,復見銅鈴響動,依舊還原。天霸看在眼內,不禁詫異道:“這是他會客地方,便有如此關鍵,那齊星樓更可想而知了。”當時與人傑側身蹲下,只聽裏面許多人講話,有的說:“曹大哥不須煩惱,但求王大哥大事定後,俺們不怕不富貴。”有的說:“咱們這齊星樓,也是人間少有,天下無雙。將這物放在當中,一日不得出樓,不全一日不能無事。違了欽限,固然有罪,若來爭取,也是死命一條。而況我們這班弟兄,誰人好惹?總之天霸再有通天本事,到了齊星樓前,恐也入于死路。”天霸聽了此言,只氣得兩眼圓睜,雙眉倒豎,便想趁此殺入裏面。無奈見他有這埋伏,又因齊星樓尚不知在何處,因此將怒氣按住,復行與人傑穿過方廳。但見無限的房屋,排列面前,只不知齊星樓在于何處。天霸道:“此時已四鼓了,只不見那個所在,這山勢又高,加上這座高樓,豈有不見之理?”說著,兩人復躥到前面,四下看來,不知這齊星樓究在何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九十四回 入深地問路殺更夫~闖高樓放箭傷人傑

卻說黃天霸與人傑兩人,到了高步之處,四下一望,只不知齊星樓在于何處,心下正在著急,忽聽遠遠的一派金聲,由東北角而來。天霸不知何故,但聽那聲音,漸來漸近,到了院前,乃是兩個更夫,敲著更鑼,四處地巡夜。當時天霸怕爲人看見,仍然躲在屋頂,伏在瓦上,以便躲過這兩個人。那知人傑性急,一時見找不到高樓,見此兩個更夫,隨即躥步上前,到了他後面,提起右腿,一腿打去,只聽咕冬一聲,栽倒一個。前面那人不知何事,正欲回身來望。人傑舉起左腿,復又打倒。兩人見是夜行的強人,知道事情不妙,便想喊叫起來,人傑早提過一個更夫,刀柄一抽,刀口嚮上,刀背嚮下,在那更夫頸上壓定。駡道:“你這狗頭,若喊一聲,便送你回去。”說著,天霸也飛身下來,將前面那人揪住,也是如法砲制,不許他出聲。更夫見他兩人,各執明晃晃的利刃,早已將舌頭嚇短。連忙說道:“爺、爺爺,饒、饒、饒、饒命!”人傑道:“你要性命,俺有一句話問你,如若說明,便放你回去。你這山上,那座齊星樓,在什麽地方?快說明來!你便無事。”更夫聽了此言,說:“樓、樓、樓..樓不是在前面嗎?”人傑道:“你這廝死在頭上,還要說謊,你說它在前面,爲什麽咱兩人皆看它不見?”更夫道:“爺爺!從我那來處走去,嚮那邊看去,便看見那座高樓了。”人傑還不相信,忙道:“黃叔父!這廝如此可惡,你老爺偏去一走,究竟看有沒有。”天霸聽了此言,鬆開那個更夫,交人傑看著,自己到了前面,果然一座極高的高樓,在那山頂上面,只因前面有些大樹,將它遮住,因此在下面看來,反而不見。連忙嚮人傑道:“賀賢姪!這樓看見了。”人傑聽了此言,一刀結果了更夫性命。復又一刀,將前面那人殺死。隨著天霸,嚮齊星樓前來。

原來這座高樓共有五層,但看見雕梁畫棟,精美非凡。惟有那各處的花式,實在從未見過。頭一層,一帶欄桿。每欄桿面前,一支花朵。欄桿裏面,雖是走馬廊簷,卻又曲曲彎彎,寬窄不一。大約有五六步的遠近,便有小小石墩。墩子上設著一燈,裏面便是正屋,卻又門徑不一,或大或小,不下有一二十門。裏面透出燈光,好像有人在裏把守。第二層,是個六角式樣,每面一個圓門,圓門裏又套了一門,門上現出些虎頭模樣,張牙舞爪,兇猛非常。周圍十二個滴水出簷,支在外面,每處瓦角上都掛著兩個銅鈴。就此兩層,已有一丈餘高。欲想再嚮上望,只是看不清楚。天霸嚮人傑打個暗號,見身後那個高樹,有二三丈高,無限的樹頭,由下至上。天霸便想躥到樹上,再看那三四層樓上,以便到最頂上去。當時將身軀一轉,用個晚雀歸林勢,兩腳一升,蠻想落定在樹上。那知齊星樓上早已看見,只聽灼的一聲,頃刻間大樹面前早放出一枝火箭。天霸曉得不好,趕著在樹頭上一墊,一個魚遊送水勢,復行落下地來。誰知火箭躲開,只聽砲響一聲,那一帶欄桿,一齊倒下,所有那些花朵,皆變作鐵子流星,四下紛紛,直對兩人打下。

但聽上面喊道:“何處鼠輩?敢偷看俺寨主的禁地!”說著,那石墩上面,燈球忽地一齊燃著,周圍照耀如同白晝一般。

天霸到了此時,已嚇得手足無措。只得將樸刀取在手中,預備人前來廝殺。誰知但聽得人言,卻不見出來動手。反把個天霸弄得驚疑不定。正轉身出去,只聽一人喊道:“黃天霸汝這狗頭,今既入我山寨,欲想出去,留下頭來。”天霸轉身一望,正是鎮山太歲王朗,手提連環槍,劈面刺下。天霸趕將樸刀架去,讓過一槍,隨手一刀,也對命門劈去。王朗哈哈笑道:“黃天霸!你也不打聽打聽,當著我還是在朝儛山上嗎?來得好,會我一陣去吧。”說著,槍頭在刀口上一隔,身體一掉,躥到樓前,只見他左手一揮,將那銅鈴亂敲。屋中立出來十二個大漢,皆是青黃赤黑白,五色面孔,錘棍斧叉,直嚮天霸砍殺。此時賀人傑恐天霸有失,只得將雙錘一擺,前來助戰。那知這十二個人纔要動手,復又一派喧嚷,齊聲喊道:“王大哥!莫被這廝走了,俺兄弟們來也!”只聽撲撲撲穿過樹林,八九個強人,手執刀槍,前後夾戰。天霸與人傑到此地步,只得將性命置之度外,施開手段,抖擻精神,隔架招攔,與衆強寇大殺不止。

王朗在上面,看得清楚,只見他兩人兩般兵器,左衝右突,懼怯毫無,復又望下說道:“天霸!你是好漢,便上樓來,俺與你殺個人死我活。”說罷,跑到第二層樓上,方角門一啟,早飛出一件利器,到了樹前,頃刻之間,那樹響亮一聲,嘩啦倒下,幾乎壓在天霸身上。兩人吃驚不小,不知這裏面暗器從何而來,趕著拚力殺了一回,不敢再行戀戰,一聲暗號,虛晃一刀,躥身逃走。王朗見他兩人敗去,復行一聲吆喝,許多強盜緊緊追來。人傑也就且戰且走,到了那花園裏面,只見一大漢,揮斧砍來,後有人追,前有人阻,不禁連聲叱咤,雙錘隔開斧頭,復又嚮前面而去。誰知正嚮前跑,忽然又見一支火箭,從旁射來。舉起錘頭,正欲將它打落,那知第二支火箭復又射到,閃躲不及,肩頭上又中了一箭。當時,只得忍痛逃奔,尋路而去,所幸前面尚無阻阻隔,一直躥房越屋,穿出山來,四下找尋,只是不見天霸。心下好不作急,只得在牌樓前等候天霸。

那知天霸在裏面幾乎送了性命。他見人傑敵住衆人,心想:“王朗在那樓前,趁此上去,背後一刀,結果了性命,豈不完事?”當時主意想畢,提起刀便躥身繞過大樹,飛上樓來。誰知到了面前,那個滴水廊簷忽然倒下,圓門一轉,出來個蓬頭使者,手執許多鐵索對面飛來,直嚮天霸摔下。天霸到了此時,還想嚮旁躲避,誰知那鐵索鋒利無比,每圈上面皆掛著倒刺鈎兒,早已鈎住他短襖。天霸這一驚不小,趕用樸刀將衣襟割去,轉身躥出樓前,直奔院落而去。所幸人傑現已逃走,雖然有人在後追趕,仗著夜行的功夫,勝人一著,也就從正屋躥到山前。人傑見他出來,連忙喊道:“黃叔父!小姪在此。”說著,依舊聚在一處,過了牌坊,嚮瑯玡道而去。兩人一路言語,到了日光東出,已抵館驛。

關小西見他回來,連忙問道:“齊星樓可易破嗎?”天霸道:“俺是綠林出身,英雄好漢,也不知遇了多少。今日遇見這案件,便不能將此害除去,豈不令人可惱!”說著,就將夜間事,說了一遍。人傑道:“但有一件,小姪不解,姑作這飛雲子厲害非常,他也不是神仙,那裏便會變化?你記得那大樹有三四丈高,頃刻倒下。欄桿上的花朵,就改作流星。六角門內又有圓門,這許多暗門暗器,皆人所示見。雖有通天本領,也不能一刀一槍,兩下廝殺。何能同那些暗器爭鬭。眼見得目前破不下來了。”計全在旁道:“賀賢姪!你有怕不知,古人云:‘強中更有強中手。’你道他這齊星樓,是神仙所造嗎?不過飛雲子用的一套功夫,制就這許多暗器,無非是關捩子生死門而已。只是知道他妙法,便一點不難破了。據我看,還是不可作急,仍然同大人先回淮安上任。那裏朱光祖、褚標等人,皆是老走江湖,見多識廣,或者他們知道這破法,亦未可知。不然有人知飛雲子的大名,然後再大家設法,重破此山。完了那琥珀夜光杯的案件,方是妥當。”人傑道:“叔父之言,固是有理。但小姪肩頭中了這火箭,此時疼痛非常,如何是好?”計全道:“此箭不知可有毒藥嗎,如沒有毒藥,咱這裏尚有藥治。”說著,便取末藥,在他肩頭敷好,令他養息一番。此時施公已經醒來,聽得他等所言,知是黃天霸夜間去訪山寨。當即將計全喊去,問了一遍,方知這齊星樓的厲害。隨即命賀人傑與黃天霸好生歇息,定于次日回轉淮安。這個風聲傳出,早有秦藹仁率領帶來兵丁恭送,施公又將命他以地方爲重,平日小心防備,莫爲強人肇亂的話,說了一遍。然後命他回城,次日一早起程,衆位英雄,各乘馬前去。夜宿曉行,奔淮安去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九十五回 施大人謝恩任事~黃天霸遠別回衙

卻說施公一行,這日早間到了淮安城外,早有漕督衙門差官前來迎接。施公亦不另擇公館,隨即乘轎到了衙門。此時護院的總督,卻是淮揚道代護。當時出來迎接請了一安,預備交卸。所有黃天霸等人皆到院上,忙忙碌碌鬧了一番。到了下晝時分,方有頭緒。施公擇了次日子時接印。天霸等人雖各有衙門,欲想回去看視一番,無奈見接印的時辰甚早。當時衆人計議道:“我等連日車馬勞頓,此時回去又有一番講說,不如在此權住一宵,候大人接印之後再回衙署。”于是命人到廚房裏面,備了酒餚,大衆到了晚間,吃酒已畢,安歇去了。,到了二鼓以後,便起身穿了披風,齊到大堂,兩旁侍立。少頃,巡捕官設了香案,三聲砲響,鼓樂喧鬧,淮揚道差官捧出敕印。施公朝服行拜印禮,然後望門叩頭謝恩,升公堂座,用印標封,受僚屬賀禮。這些儀制行畢,已是天亮時候。黃天霸候施公退了後堂,衆人方來請示,各回衙門。

此時張桂蘭久已得信,聽說大人回來,連忙著了差官,到院上打聽,遂命廚下備了酒席,以便爲丈夫接風。所有褚標、朱光祖現在俱在衙門,得了這個消息,也就到裏面,嚮張桂蘭說道:“聽說你家大人回來了,此時夫榮妻貴,做了夫人,萬勿能將這老朽逐出門去。現在預備的何席?賞點我兩老吃吃。”桂蘭聽了,忙道:“老爺子,酒已擺了,你去吃吧。”朱光祖早將褚標拖出。此時天霸到了署內,夫妻見面,自必懽喜非凡。桂蘭忙叫道:“賀賢姪那裏去?爲何不同你前來?”天霸道:“賀賢姪究竟有孩子氣,今日一早便同我說,聽說關叔父的嬸娘,生了個兄弟,他要去望,此時準是去了。”說罷,他的母親,也就走了出來,與天霸見禮已畢,問了入京以後的話。卻巧人傑走了回來,見了張桂蘭磕頭便拜。然後又嚮他母親磕頭。此時母親見他得官回來,自必愈加懽喜。桂蘭道:“姐姐真是福氣,佳兒佳婦,美玉成雙,此時官職雖卑,日後定然重用的。”人傑母親,也只得稱謝一番,說:“承妹妹的提拔。”當時人傑嚮天霸問道:“黃叔父!那個飛雲子,你老曾問過老爺子嗎?他們可曾曉得!”天霸道:“我們方纔回來,那裏就要問起這事。總之,這人也非什麽大有名人,不過那座山頭有點礙手。”張桂蘭聽了此言,知道又出了事件,連忙問道:“你們問的是何人?莫非又有什麽案件?”天霸道:“何嘗不是,不然我們還在京中,那裏便可回任。只因皇上內殿的御物,爲人盜去,因此大人稟明出京,訪此案件。”當時便將元宵佳節,飛雲子盜琥珀夜光杯,沂州府施公被擒,以及勸降吳球,大破朝儛山,殺死智明,並自己偕同賀人傑,夜走瑯玡山,人傑中了火箭,逃回館驛的話說了一遍。張桂蘭道:“照此看來,這飛雲子又不可小看,而且此人必不是歹人,他如與王朗一類,何不便在山中?這總是智明與王朗以義氣待他,故此他去盜此物。見說得來犯禁之事,依然遠走高飛。我們雖在江湖上多年,可知強人之中,還有好手。且請老爺子等人進來詢問,或者他們知道這人。”

當時人傑早已出去,對褚標與朱光祖說知。光祖一聞此言,隨即到了裏面,嚮天霸道:“這飛雲子可是姓雲叫雲鶴嗎?”

天霸見他來問,疑惑知道此人,忙答道:“正是此人,你老可知道嗎?”朱光祖道:“這人雖未見過,但他這大名,久聽萬君召說過的。他說陝西五子,惟有這飛雲子最狠,其餘什麽穿雲子,吞雲子皆不及他。照此看來,必得將這人訪明,細問了他的樓圖,然後這案方可明白。但不知萬君召現可在家,必得命人前去問他,隨後尋找飛雲子,方有下落,不然則偌大的天下,從何處得知呢?”天霸聽了此言,方曉得飛雲子本是個能人。當時又議論些閒言。人傑便將肩頭的傷痕褪出,與朱光祖看。朱光祖道:“這必是此人了。不是老漢說大話,凡此道上的利器,無論誰人的案件,到了眼前,未有不知。你這傷痕,卻是個雲派,所幸入肉未深,不然也沒有性命了。”彼此談論一番,日光已是交午。天霸飯罷,早有何遊擊、計副將、李參將、關總兵都到了天霸衙門,與褚標、朱光祖兩位老英雄請安。天霸又將朱光祖的話,說了一遍,計全道,“黃賢弟總是性急,當時王雄前來,說了飛雲子這三個字,俺就知道他不是等閒了。此時萬君召既知道此人,且等明日,稟明大人前去,到那裏詢問。”衆人在此議論了半日,復又日光落盡,明月東升,大家便飲酒暢談,席散回去。

賀人傑雖是新婚,無如殷賽花大破關王廟之後,已隨殷龍仍回殷家堡而去,此時到了內堂,母子兩人,各敘了些家常的事件。惟有天霸與關太兩人,久別閨房,此時張桂蘭、郝素玉魚水尋懽,自說不盡那夫妻之樂。次日,天霸一早起身,同賀人傑到了褚門,見關太等人,已到了裏面。當時等施公陞堂,堂參已畢。天霸等進入裏面,便將朱光祖知道飛雲子的話,說了一遍。施公道:“朱老英雄,本院久經闊別,現在仍住在貴提督衙內,何妨就此去問褚老英雄一齊請來,一敘離愫!”天霸見施公如此,只得命人傑先行回去,說大人相請。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九十六回 說姓名好漢識好漢~談委曲英雄感英雄

卻說褚標、朱光祖兩人見人傑回來,說施大人請他前去。當時兩人換了衣服,同人傑到了轅門,來至後廳裏面,早有差官報了進去。施公當即起身迎到簷前,高聲招呼道:“老英雄一嚮可好?本院久違了!”朱光祖兩人見他迎來,趕著搶上一步,口稱:“我等山野村夫,何敢勞大人迎迓!”當時進入屋內,彼此行禮坐下。施公先敘了寒暄,褚標等嚮施公道喜道:“某等前聞差官傳說,大人鈞駕已抵前路,知是王眷優渥,復蒞此邦,真乃萬民之福。昨日大人接印,便當前來叩賀,借叩鈞顏,只以山野村夫,不知儀節,反恐有擾大典。頃間纔擬趨前,面伸闊懷,不料大人不棄葑菲,遣使相傳,實深感激。但不知大人破關王廟後,聖意若何,連日京中有無新政,我等雖不知時事,但道聽途說,卿助談資,尚祈示教。”

施公見他二人說這閒話,那瑯砑玡山之事,猶同不知道一般,因自想道:“這必是他想我請問了。”乃道:“本院自蒙諸位賢弟及殷老英雄大破關王廟,除去淫僧,誰知漏網一人,復行爲禍。雖蒙主上加恩,寵優眷渥。無奈恩光愈重,報效愈難。此次出京,幾爲逃犯智明喪了性命,皇家寶物,亦爲人盜去,雖蒙衆賢弟將本院救出,復蒞斯邦。無奈這欽限的案件,未能破獲。明知這琥珀夜光杯,在瑯玡山裏面,只是無人破得,徒嘆奈何。以上各情,想黃賢弟已與老英雄等說過,但不知這飛雲子,衆英雄何以能知此人,尚求見救。”朱光祖道:“我等生長江湖,綠林中英雄,無不知道。後來與萬君召偶然談論,那時也不過是一句閒言,誰知今日果有此事。若要訪飛雲子下落,除萬君召知道,別無一人。”施公聽了此言,也半憂半喜。喜的萬君召尚能知道,憂的萬君召非褚朱兩人去請,不肯前來。當時嚮朱光祖說道:“萬英雄既知此人,足見是國家鴻福。但他遠在海州,本院雖想趨前,屈躬下問,無奈到任伊始,未便擅離。往來案牘,全未披閱,若命別人前去,又恐萬英雄見怪,說本院自高聲價,不肯屈尊。有此兩層,似皆不妥。老英雄與萬英雄交情莫逆,擬想求大駕前去一行,將本院下情,務求轉達。然後將飛雲子下落,細問一番。務請他同老英雄前去尋找,上爲國家出力,下爲百姓除害。不但本院刻刻不忘,那百萬蒼生也受德惠的。”

朱光祖聽了這番言語,不禁躊躇了半晌。乃道:“某等自蒙知遇,雖赴湯蹈火,萬死不辭。豈有萬家窪不肯前去之理?但萬君召的性格,不與人同,自他回轉海州,立志再不出來管世間閒事。即如我等在黃賢姪衙內,他還說我等俗塵未盡,貪戀那富貴場中。即便前去,他亦閉門不納。想要他出來,更是無望了。”施公見他推辭,乃道:“萬英雄性格,本院豈有不知,但此時非江湖中綠林可比,爲國爲民,一舉兩得。老英雄與他是莫逆的朋友,前去尚未必行,如黃賢弟等人,皆身有官職,這些人前去,更是火水不入了。”復嚮褚標道:“褚老英雄與萬英雄也是至好,敢求兩位同去海州,將本院不得已苦衷,細細轉達。萬英雄素稱直爽;或可鑒本院的誠意,惠然肯來,兩位幸勿推卻。”朱光祖還是推辭。只見賀人傑走了上來,問朱光祖說道:“老爺子!大人如此言語,你何故總是不去?可知我這肩頭上,中了那一箭,雖然未曾傷命,至今還未合口。設若因此傷了性命,我父親英雄一世,半路之上,只留下我一人繼承宗嗣。那時老爺子也不代我報仇嗎?你平時疼我,今日我爲人傷害,又有大人如此相求,你竟不肯前去,忍令我這無父的孩子,吃人家暗苦,你平時亦是白疼我了。若是我父親在日,何至如此?”說罷,站立在朱光祖面前,好像要流淚樣子。誰知這番話說來,不但施公與黃天霸等人,聽了悲慘,反把個光祖與褚標說得啞口無言。心想:“賀天保在世那樣英雄,江湖上誰不知道?現在衹有這孤子,即使施大人不令前去,自己看人傑吃人家暗苦也要拔刀相助,爲其報仇,方不負義氣兩字。而況賀天保與大衆皆有交情,平時又疼愛這人傑,今日坐視不顧,不獨負施大人的這番美意,兼又何以對得起天保?”故聽了此言,不覺悲感起來,十分慚愧。

褚標在旁看見,知光祖甚爲作難。乃道:“萬君召那人,雖然古怪,但以大義相助,未必始終不允,你我兩人便去一走罷了。”光祖到此時,也推辭不得,乃道:“非是我明作故意爲難,有負大人的盛意,其實此人實難解說。既是你老情願同往,或者兩人以情相待,或者前來,我們明日便去是了。”人傑見他已經答應,自是懽喜非凡。當時嚮他說道:“老爺子!你可要將他請來,不然我這傷痕一天不好,那就不恨王朗同飛雲子兩人,專與你這老爺子作對了。裏外你這鬍鬚太長,爽性將它拔去,同你拚命。”這番話,反把光祖說得笑起來。本來施公最喜人傑,見他說了這言,雖是戲話,卻比自己親囑的愈加切實。乃道:“人傑!你也休得無禮。老英雄前去,自會將萬英雄請來,何容你在此亂說。”當時便命人擺酒,請朱、褚二人上座,爲他送行。兩人道:“大人初回此任,我等理合具酒奉敬,爲大人洗塵。乃寸意未伸,先叨厚惠,豈不是倒來嗎?”當時遜謝一番,大家坐下。朱光祖說道:“此去海州雖不遠,但瑯玡山一事,非數人可以破得。殷龍老英雄在家,而且他令郎令愛,俱有一身好武藝,出色驚人。若能請他到此,隨後借重甚多。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道:“本院久有此意,且殷賽花與人傑新婚未久,人傑便隨本院赴京。此時正思念人傑前往,一則使殷老英雄與佳婿聚會,二則將賽花接到淮安,使他夫妻完合,好侍奉他母親。只因各事繪紜,未計及此。且俟老英雄赴海州去後,本院使人同人傑前去便了。”人傑聽了此言,自是懽喜不盡。天霸亦甚懽喜。當時,彼此痛飲一番,席散而去。朱光祖嚮施公說道:“大人可有書信嗎?”不知施公意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九十七回 回衙門激說朱光祖~問路徑打倒王大拳

卻說朱光祖與褚標席散之後,問施大人可有書信帶往海州。施公道:“本院豈可無信,人既不能親往,簡帖復又不周,豈不令萬老英雄怪我?老英雄且請回衙安歇,本院少頃寫就,命黃賢弟帶回如何?”朱光祖道:“如此,某等有去,便可措詞了,明早動身,不再來本院請示,俟萬君召如何回答,再來稟明。”當時與褚標兩人,就此告別,帶了人傑,一同回總兵衙門,此時張桂蘭與賀人傑的母親,見朱光祖、褚標兩人到衙門,一天未曾回來,正在家裏盼望。忽見兩人一同走了進來,張桂蘭連忙問:“老爺子!可是今日吃醉了,睡在施大人那裏,胡說連天嗎?不然何以此時纔回?”朱光祖笑道:“我倒未曾胡說,偏爲這小猴猻說了一番,惹下這件事來,叫我如何辦法?”張桂蘭就忙問何事,褚標只得將施大人請他到萬家村的話說了一遍。張桂蘭道:“這事實是難說,即如我父親回去之後,至今連信息俱無,把個鳳凰嶺以爲他養老的所在,聽你有何大事,他不但不肯出去,連好歹一句話皆不開口。萬君召叔叔,也是如此古怪,此事確是難行。但施大人如些盛情,賀賢姪又是一個年幼孩子,怪可憐的,吃了人家的暗苦,免不得你老下一番說詞,將他請出。好在你老口舌便利,雖然這題目難作,尚不致惹人笑話,說你全無用處,連客皆不會請。”朱光祖聽了此言,不禁笑道:“你看你這張利口,先將你父親說得古怪,同萬君召一樣性格,不肯出來,露了自己腳步,怕人批駁于你,然後用這派話頭來激我,總要將他請出,不然羞也羞煞了。可是你這利口,我也不同你辯,但願黃賢姪出外十年,終日與那些男子英雄打仗,不回來同你交鋒。那時你也就要唸佛修心,不說這刻薄話了。”張桂蘭聽了此言,不禁啐了一聲道:“你這老骨董,人家說的正經話,你偏用這話纏人,你便去吧。明日要動身呢。”說著,自己也就回轉房去。卻好黃天霸也由院上回來,將書信交與朱光祖,然後取出一包銀兩,與他兩人爲路費。當時又說了些話,及請他致意萬君召,一同前來的言語。然後回轉上房。次日一早起身,朱光祖與褚標兩人,每人各帶了一個包裹,吃了早點,只嚮海州而來。

原來海州雖是個直隷州,卻與淮安毗連,不過三四日路程,便到萬君召的所在,雖在海州的鄉下,離城也衹有數十里地。這日朱光祖與褚標到了海州,先在城外找了個客店住下,嚮那小二問道:“這一帶有一個萬家窪,你可知道嗎?”小二道:“這個最大的村莊,誰不知道?但是姓萬的太多,他們族中,連自己皆認不清楚。不知你去要問那一個萬家?”朱光祖道:“他村上有個萬君召,這人可在家嗎?”小二道:“別人或不知道,好個萬英雄,卻甚有名望。聽說淮安漕督施大人羨慕他的武藝,保舉他爲官,他只是不肯。現在終日在家栽花插柳,種竹養魚,享那田園之樂。就連這城內也輕易不到。你老從何處前來?問這鎮何故?”朱光祖道:“咱不過與他朋友,便問一聲,看他在家不在。”當時小二送上茶水,問了酒餚,與他兩人飲食。當晚與褚標歇了一夜,次日一早,給了房錢,直嚮萬家窪而去。行至晌午時候,見前面有座大大村鎮,鎮外一帶盡栽著些楊柳,每棵楊柳中間,夾著杏樹。遙想二三月之內,真是個綠蔭滿地,紅杏在林。兩人到了鎮前,見有個雜貨鋪子。朱光祖道:“你看這個鎮市,好一個所在。爲什麽與我從前來時不對,莫非咱們走錯了不成?”褚標道:“咱雖與萬君召認識,他這所在,卻未到過。既是你有點疑惑,何不到鎮上問他一問?”

當時朱光祖只得進了鎮門,上首有個雜貨鋪子,門首站立個少年,約有三十上下年紀。朱光祖走上前來,打了個拱手道:“朋友!借問一聲,這裏可是萬家窪嗎?”那個少年將他一望,見是個過路客商,乃道:“你這人,也不是瞎子,這圈門上明明寫的是華家鎮,爲什麽要代它改號,說是什麽萬家窪?還不爲我滾去。你這個老雜種,嚮著你爺爺羅嗦。”朱光祖看了此人,反覺好笑。心中暗想道:“這廝真是造化,放著俺十年前的性情,早將你這廝一拳打死,俺問你的路,便出口傷人。”當時反笑道:“朋友不必動怒,老朽不認得字,故而動問。既不知道,再問別人何如?”說著便嚮前去,誰知那少年見他如此說項,疑惑他可以欺嚇,當時追了上來,一把將他的肩頭揪住,駡道:“老子叫你滾,你便要在鎮上胡鬧,你要問路出鎮門去,這地方不準你到。”此時朱光祖雖然動氣,總因自己手辣,不肯輕易動手。反將一肚怒氣按捺下來。誰知後面褚標正是忍不下去,當即上前喝道:“汝這少年,如此撒野,俺朋友問你的路,你不知道也就罷了,爲何不許他另問別人?難道這鎮上是你一人家住嗎?還不與我鬆手,像你這模樣,也要在俺面前駡人?”少年見褚標前來說他,當時轉過臉來,高聲駡道:“你這個老烏龜,老子與他說話,誰要你多言?你來我爺爺就與你作對,只要你認得爺爺的拳頭,也不打聽打聽,爺爺在鎮上,誰不知道個王大拳,容你這老殺材的多嘴。”

褚標見他豎起拳頭,實是又怒又笑,駡道:“你這個狗頭,便叫王大拳嗎?你褚爺爺也叫褚大拳,怕你那個大拳遇見俺這大拳,就叫王小拳了。”那個少年聽了此言,那裏容得下去?當時舉起拳,便嚮褚標的胸前打下。褚標倒也好笑,順手嚮外一推,只聽咕冬一聲,王大拳一個仰面朝天,早跌在地下。當時爬起身來,抱頭便跑。嘴裏駡道:“你這兩個老雜種,在此等著爺爺,總叫你吃苦頭便了。”說著出了鎮口,飛奔而去。朱光祖笑道:“這人也是倒運,今日遇見你我。但不知他姓什名誰?”旁邊那店內說道:“二位爺!這人便是前面萬家窪的,此人姓王,你老問萬家窪何事?”朱光祖聞了此言,便問他路徑,不知那人說出什麽,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九十八回 見良友入室談心~命表弟鞠躬賠禮

卻說朱光祖聽那人說出萬家窪來,連忙道:“在下正要嚮萬家窪去,不知走那條路徑。方想借問一聲,偏遇著這雜種,胡亂了一氣。”那人見朱光祖年紀雖大,卻是甚有精神,知他兩人不是個尋常之輩。因指道:“此去轉彎嚮東行去,過了那三岔大路,前面一帶樹林,便是的了。”朱光祖謝了一聲,遂與褚標兩人,順著他指的路徑走去,果然到了前面,一派村莊,不下有四五十家戶口。朱光祖道:“這地方不錯了,他的住宅,還在這莊子後面。”說著,便嚮前引路,繞過大莊,復嚮小路走去。遠遠見一所莊房,排立在對面,莊前一道護河,兩邊也是栽的楊柳,沿堤一帶有幾隻漁船,在那裏撒網。當中一道石橋,橫臥在水上,兩人過了護河,便是個大大的打麥場,鍬鋤犁耙,無不齊全。門外高積了一個草堆,高過屋脊,大門口外,坐著個小童,石磴上扣著一匹黃犢。看見有客前來,連忙起身問道:“二位客人到此何幹?且請說明,好進莊通報。”正說之間,裏面早出來兩條惡犬,見有生客,不住亂吠起來。接著又走出一個四五十歲中年老者,嚮朱光祖詢問。朱光祖道:“煩你進去通報一聲,說淮安府黃總兵衙內,有位姓朱的,同一姓褚的,前來造訪。”那小童聽了此言,忙道:“可是黃天霸嗎?”朱光祖見那個孩子甚是憐俐,也道:“便是此人,你何以知道?”小童道:“我家爺爺在家時,常說起什麽黃天霸、關小西,我等聽熟了。你兩老來此有何事件?”褚標道:“稍頃見了你爺,便知道了。你知道這叫什麽名字?”小童道:“我家爺也未說過,我又未與你見過,那裏知道?”正說之間,早聽裏面有人招呼道:“朱老叔!褚老叔!你兩老什麽風吹得到此?小姪屢次思想,欲著人前去相請,又恐這山野村莊,不比得那富貴場中熱鬧,因此屢屢中止。既然不遠而來,且請裏面坐吧。”說著,命小童將他包裹擕著,嚮裏走來。

褚標四下一看,只見大門之內,一個極大的院落。院內皆種綠竹,過了竹院,便是二門,卻是三間矮屋,過去一帶竹籬,編就些蘋條等類,彎彎曲曲。一條幽徑,下面鋪著卵石,穿著竹籬,朝南一個方廳。皆是竹子造就,裏面擺設,皆不脫個竹字。上面設了一張竹炕,炕上鋪了兩面竹簟,正中設一個竹几。竹几上擺的竹根帽筒,下面竹椅、竹桌、竹凳、竹簾、竹窻、竹燈,無物非竹子造成。過了方廳,又是一個院落,中間四棵柏樹,清風拂拂,音韻欲流。地下栽的繡墩草,旁邊有一個六角洞門,進了此門,卻是一個花園,裏面海棠、蘭草、芍藥、牡丹,各種齊備。當中一個六角玻璃廳,裏面鋪設十分幽雅。萬君召將他兩人邀至裏面。朱光祖道:“老朽一別經年,實深懷想,還不知賢姪有如此樂境,較之前次造訪,益發幽逸了。”說著,彼此見禮,下榻而坐。小童送上茶來,然後打了面水,爲他兩人淨面,褚標道:“難怪賢姪置身高尚,原來有此幽境,我等到此,幾成俗物了。”萬君召道,“二位老叔前來,經過此地,施大人與諸位兄弟可好?諸位可陞官否!側耳聽來,好代他們稱賀。”朱光祖見問忙道:“某等特地前來,專誠造謁,不知賢弟可能容納否!”說著,早有小童送上酒餚,請他兩人飲食,彼此方纔入座。

忽聽外面有人喊道:“這兩個雜種,連跌我兩個筋斗,還未同他算帳,此時到咱這裏,哥哥爲什麽留他,不把他重打一頓,爲我報仇,反將這兩廝當作客人相待,豈不令我氣死?你們這班狗頭,爲何他來要報知裏面,汝等小心是了。早晚令你們認得我的拳頭。”朱光祖聽了清楚,不禁大笑起來。嚮萬君召道:“聽說賢姪武藝越發長進了,兩手拳頭,長得有水缸大小,不知這話果確與不確。”萬君召不解何故,忙笑道:“你兩人初來此地,何故拿小姪取笑?人的拳頭,那裏會如許大法?”朱光祖道:“你說拳頭不大,怎麽你家有個王大拳呢?沒有武藝人,尚稱大拳,你這有武藝的拳頭,豈不有水缸大嗎?”萬君召聽了,方纔明白,忙道:“莫非這廝得罪老叔嗎?”光祖道:“他雖得罪于我,我卻未與他動手。卻是褚老叔氣他不過,跌他兩個筋斗。但不知此人,賢姪可認得嗎?”萬君召道:“此人便是小姪的表弟,名叫王陶,只因姑母亡故,無處安身,因此將他留在莊內。無奈他不肯上進,教傳他武藝,也不經心,學了幾趟毛拳,便自生非闖禍。每日裏在那鎮上與他人爭鬧。所幸小姪尚有人緣,因人人看小姪面情,不與他較量。今日又得罪老叔,豈不是自尋苦楚嗎?”當時只聽得他在外亂叫,隨即喊道:“王陶你還不進來陪罪,不知這兩人是時常我說的,朱光祖與褚標兩位老叔,你有眼不識泰山,還在此亂喊亂叫。”說著,便自己出去,將王陶拖來。此時褚標反不好再說什麽。

只見王陶到了裏面,嚮朱光祖道:“咱王大拳,聽哥哥吩咐,爲你老賠禮了!今日你老跌我筋斗,爲你作揖,明日你老將送我命,哥哥還要磕頭呢!”朱光祖見他是個半癡,忙道:“賢姪且請坐下,老夫有一言奉勸,大凡人生世上,皆不可以自滿。強中更有強中手,何能自以爲是?譬如咱與你表兄,本領不在人之下,還以和氣爲貴。況你本領未曾到家,何能與人交手?下次這個性情,千萬要戒一戒方好。”王陶聽他言詞,只得默坐一旁,無言可對。還是褚標將他邀入席中,一同飲酒。彼此飲了數杯,朱光祖道:“某等今番到此,也是喜者喜,愁者愁,不知施大人此時怎樣了!”萬君召忙問道:“老叔由淮安而來,不過數日,何以便慮及他人?聞得施大人去歲進京的,皇恩高厚,而且大破關王廟,除去淫僧,久已威名大振。此時出京回任,正是喜事重重,那裏有什麽愁事?”朱光祖便將智明如何在關王廟逃走,投到朝儛山,曹勇等人到瑯玡山上,請飛雲子計害施公,盜取琥珀夜光杯,起造齊星樓,以及大破朝儛山的話,前後說了一遍。然後道:“某等此來,正爲此事。”說著將施公親筆的手書,由身邊取出,遞與君召。不知他所說什麽,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九十九回 辭委任褚標用激詞~感知遇君召勉應命

卻說朱光祖將施公的書信取出,萬君召看了一遍,方知是欲叫他去尋飛雲子的下落。當時冷笑了一聲,嚮朱光祖說道:“這事你兩老也空跑了。小姪蒙大人知遇之恩,不究前罪,此恩德沒世不忘,理宜爲其前去,稍盡微勞。只因其中有兩層緣故:一則小姪避居此地,閉門思過,猶恐難周,名利兩途,久無此志。此時忽然出去,知道的爲憲命所迫,不知的恐笑我無恆。雖承施大人盛意慇慇,屢思保奏,無奈宦途人事,缺然于懷,故小姪不肯聽命。如此時可以前去,當日保薦的時節,久已爲官。耿耿此心,你兩老諒皆知道。二則飛雲子雖與小姪有舊,他卻遠在陝西,自從早年路過潼關,與兄弟見面,當時承飛雲子盛意,苦留小姪歇馬陝西,不必再回此地;那時小姪心高志大,立意回來。臨走之時,飛雲子言道:‘但願你老哥此去,大業能成。設有不然,切莫再來此地。’言猶在耳,何日忘之?不料回轉此間,大事未成,依然故我,雖蒙施大人寬厚,得以養晦田間;回轉飛雲子之言,尚自羞慚無地。此時再到面前,懇求此事,豈不令人愧死?而且他行蹤無定,或往或來,還不知現在何處。有此兩層,小姪萬不能前去。還求老叔回稟大人,另派能人前往,方不有負委任,若命小姪,斷不能從。”朱光祖聽了,說道:“賢姪之意,老夫豈有不知?故動身之前,久嚮大人告稟;無奈他諄諄勸導,義不容辭,故此前來一走。但人生在世,與其隱姓埋名,與草木同腐,何如爲國出力,留此芳名;雖不做官,未爲不可。若說飛雲子無顏見他,這話殊爲費解;未來之事,豈能預知?那時未遇知公,自然獨行其是,古人言:‘識時務者爲俊傑,明哲者必知機。’既遇賢人,理宜從順。此正是英雄的作爲,即令飛雲子所見,還道是賢姪不敢去會他。在某看來,總宜前去爲是。”萬君召仍是一言不發。

褚標道:“朱大哥!那時我說不來,你偏不肯相信,可知他果不出吾所料。我如有這樣田園房產,雖死在此地,也是情願;管他什麽大人的知遇,朋友們盼望,旁人恥笑,名聲好不好,我只求快活便了。難得生個人來,爲什麽要奔走勞苦?我看施大人,也不思想思想,有人能行的,有人不能行的,一味地苦心苦意,屈己求人,到此有何用處!萬賢弟不肯前去,想必知道這個飛雲子,有不敢去的緣故,方纔如此,何必苦苦地奉勸呢?可惜我等老朽無能,不知道這飛雲子住所,若有一面交情,雖萬水千山,也要前去一走。一則蒙大人如此看待;二則爲國家出力,替主宣勞;三則爲朋友助一臂之力;四則雖不做官,也教人敬重,享個大名;有此四件,雖赴湯蹈火,也可去得。而況訪人的下落呢?”褚標這一派激功,把個萬君召說得開口不得,過了半晌,言道:“你老之言,人非草木,豈有不知!但不過一出此山,更多事故。小姪若執意不去,兩老豈不責我!但有一言,先行告稟!此去陝西,有兩個月的來往,若到潼關之時,飛雲子在家,自是順事。設或他未曾回去,由瑯玡山往別地方,這偌大天涯,尚不知在于何所。既然大人有命,總之將飛雲子的樓圖得來爲度。隨後事件,小姪不能過問了。況飛雲子之父雲逸,其人家法淵源,不可究竟,製造一切,奧妙非常,如諸葛武侯之木牛流馬,淮南子飛車等類,無不得其真傳。五子之中,長名雲龍,次名雲虎,三名雲鶴,四名雲鵬,五名雲鵠,飛雲子班次行三,凡雲逸的真傳,他皆學會。所造這個齊星樓,想必另有祕法,俱是他殫心竭慮,始獲造成。未必輕易將圖取出,這事只好臨時再說了。”朱光祖、褚標見他肯去,當自是懽喜。席終而罷,撤去殘肴,彼此又談論了一回。萬君召方將他兩人帶出莊前,觀看了一番村景,直至月色東升,始行入內。晚間席散,便在內花園內安歇一宵。依朱光祖兩人,便想次日起行,無奈萬君召苦苦相留,耽延了兩日,到了第三日,三人方纔一齊動身,各帶包裹,嚮淮安進發。

曉行夜宿,一路而來。這一日已到了淮安城內,當時來至轅門,先命差官進去通報。此時施公正與天霸等人,在裏面議論說:“朱光祖有心推卻,雖然勉強前去,尚不知萬君召果否肯來?設若決計不行,這飛雲子無人去尋,齊星樓何日能破?那時誤了欽限,如何是好?”天霸道:“大人不必憂慮,朱老英雄不去則已,既往海州,不將萬君召請來,他也不能辭責。而況褚老英雄一同前去,即使君召不肯前往,見他兩人慇慇勸駕,也覺得不能固執了。”正說間,只見差官進來稟報說:“朱老英雄同萬壯士,在轅門伺候,請大人示下。”施公一聽此言,自是喜出望外,當即命人請見。一面與衆人走出後堂,在廳前迎接。一見三人進來,連忙高聲言道:“老英雄回來嗎?萬壯士一別數年,今始到此,真乃萬幸!”說著搶前一步,擕手同行,一同到了廳內。君召道:“小人自蒙知遇,片刻不忘,只以山野村夫,不諳世務,雖欲趨前叩謁,不免言與心違。日前接到賜書,復邀驅使,惟恐前途渺渺,報效不周,有負厚望,當即力言推卻;無奈朱褚二位老叔之言,言之諄諄,萬不敢自外生平,安居鄉里,只得趨前請示。但不知大人何以知道這齊星樓是飛雲子所造,設若假用其名,雖萬某奉命前往,恐亦無濟于事。”說著與施公見了一禮,然後與天霸見禮坐下。此時彼此又敘了寒暄,復又提到了這齊星樓之事。不知施公與天霸如何方得萬君召前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百回 萬君召遠赴陝西城~賀人傑三入殷家堡

卻說萬君召到了淮安,施公接入裏面,說那齊星樓,何以知道是飛雲子所造,恐有人冒名,爲此欺愚外人,施公道:“壯士不必多慮,此樓本院雖未親見,據黃賢弟說來,甚爲險峻,所有的埋伏,皆是目所未暑。況朝儛山頭目王雄,現尚在本院衙門,曹勇與王朗所謀之事,無不盡知。非壯士將飛雲子下落訪明,將原圖得來,此樓萬難破去。”萬君召道:“豈敢推卻?但是飛雲子遠在陝西潼關口外,若他果在家中,自是幸事。設若行蹤無定,再往他方,那時再等小人回來,豈不誤了欽限?在某愚見,一面到陝西尋訪,一面請大人派人前往,另請能人,先破這山寨。萬某此去,斷不媮安推卻的。”施公聽他所言甚是有理,當即命人擺了酒席,衆人入座談心。酒至三巡,施公道:“本院除黃賢弟等人,別無能手。且請壯士先行前往,此處再爲設法便了。”朱光祖道:“某等在海州數日,不知大人果曾命賀人傑到殷家堡去嗎?”施公尚未回言,萬君召接著問道:“可是那殷龍老英雄嗎?此人本領甚是驚人,何不請他同去?此外如黃賢弟之岳父、老英雄張七,此兩人皆與朱老叔、褚老叔是江湖上前輩,見多識廣,本領高強;若得此兩人,與衆位仁兄前去,何愁此山不破!”褚標道:“據你說來,將這個瑯玡山,視同兒戲了。可知你我長槍大戟,雖鬭個三天五夜,也不俱人。若是擺什麽陣圖,設什麽門徑,不知他的法則,何能去破他?賢姪能將原圖得來,那時也要隨衆兄弟稍助一臂。日前命賀人傑去請殷龍,不知大人有何吩咐。”施公道:“賀千總已于昨日動身了。”萬君召見衆人所言,是專等自己前去,當時道:“既蒙大人委任,何敢自外生平,此地既無別事,君召明日動身便了。”施公見他決不遲延,心下甚是懽喜。當時稱贊了一番,席終而散。是晚朱、褚衆人,也不回去,一齊在此歇息,以便明日送行。次日絕早,便起身出來,取了二百兩碎銀,送他作爲路費。又給了沿途文憑一道,恐此去日期耽擱,脫了盤川;或另有什麽案件,或到地方官那裏辦事。萬君召當時接在手中,用油紙包好,揣在身邊。然後穿了短衣,裝成那武士的模樣,帶著兩柄腰刀,一個小小的包裹,背在背上,別了衆人,直嚮陝西而去。權且將他擺住。

單說賀人傑從朱光祖到海州去後,次日施公便命一個差官,同他嚮殷家堡而去,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這日到了莊前。卻巧殷強在莊前閒遊,舉頭見是人傑,不禁喜出望外,迎面跑來,嚮他問道:“賀賢弟!你今日來了,老爺連日正是盼望,不知道大人可曾出京。蠻想命大哥到淮安探問,你我快些進去吧。”說著,命莊丁將他包裹接下,自己一人,先跑進去。人傑與差官進了莊院,早聽裏面許多笑聲,跑了出來,齊聲笑道:“我們嬌客到了,快些進來,教賽花妹妹放心。”人傑擡頭一看,乃是賽花的兩個表姐,並殷剛、殷猛等人,接著殷龍也走了出來。人傑趕著上前,請了安。然後到廳前,只見賽花站在廳前,笑容可掬。人傑反不好意思前去招呼。只得嚮殷龍見禮,然後與殷剛兄弟見禮坐下。殷龍問道:“大人是何時出京?聽說又回本任,你此時由何處前來?”人傑道:“小婿從正月十五大內裏失去御物,次日皇上命黃叔父擒獲此賊,便命施大人回任,一路訪獲這案。小婿等于十七日,便隨大人起程,到日前方抵淮安接印任事。”殷龍忙道:“怪不得久久無信,原來有這些情節,看這欽限案件又要爲難;但不知大內裏失去何物,這盜取的人,可曾訪出嗎?”人傑道:“訪是訪出了,實有許多礙手,小婿幾乎送了性命。”這句話,把個殷賽花吃了一驚,忍不住出聲問道:“誰人與你作對?現在怎樣了?”殷龍道:“怎麽講?可慢慢講來,與岳父知道。”人傑道:“一時也說不了這案件,小婿前來,無非是施大人的意思,請岳父同破此山。少頃小婿再爲細細告知。”殷龍見他如此,只得命人取面水來,送上茶點,使他進了飲食。人傑方將飛雲子盜去琥珀夜光杯,黃天霸大破朝儛山,自己夜探齊星樓,及朱光祖到海州請萬君召,前後的話說了一遍。

殷龍明白此事,忙道:“我兒肩上的傷痕可好嗎?你母親精神可好?”人傑道:“家母幸尚康健,命小婿請安道謝,肩上傷痕雖未全好,諒也別無妨礙。但不知這個飛雲子,岳父可也知道嗎?”殷龍道:“北道上面,雖嘗聽人說及,是什麽雲家五子,想必就是他了。但是未曾見過,不知他本領怎樣。我兒且在此間多住幾日,養息傷痕。即使朱光祖到了海州,將萬君召請出,既是飛雲子遠在陝西,非一朝半日之事,便可回來。明日且著人到淮安打聽,萬君召何日動身的,幾時回來,然後你我再行起程也不誤事。”賀人傑聽了此言,乃道:“岳父之意,雖是愛惜小婿的道理,但大人爲這個欽限,日夜焦愁,恨不能立時破去。故命小婿前來,面請岳父助一臂之力。若是在此耽擱,豈不令他盼望?”殷龍道:“他雖著急,你今日纔到這裏,難道明日便走嗎?你岳父自有主見。”當時命人預備酒席,郎舅夫妻,到了晚間,便在後堂暢敘。當時衆人酒過數巡,殷龍又問起關王廟之後,皇上昇賞如何。人傑將衆人推陞,以及自己陞官的話,告訴一遍。殷龍望著他直笑聲不止。嚮賽花道:“我的兒!人傑居然已陞官了。這也是你的命好,八字旺夫。”說著,那鬍鬚皆支開,反把賽花說得面孔飛赤。大家談笑了一番。然後席散。殷龍嚮人傑說道:“你連日路途辛苦,今日且早些安歇吧。”說畢,復命殷猛兄弟,各自回上房而去。這裏人傑與賽花到了房中,彼此懽愛之情,自是筆難盡述。賽花復問了他別後一番細話,然後彼此就寢。次日一早,便自起身。要知底細,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百零一回 小夫妻逃走殷家堡~賢郎舅約探齊星樓

卻說賀人傑要起身。只見殷強走了進來,在房外問道:“賀賢弟!可曾起來?”人傑聽是殷強,連忙答道:“小弟起來了,哥哥且坐一會,即刻出來。”說著,便披好衣服,到了外面。殷強道:“愚兄此來,非爲別事。但是那瑯玡山上,究竟如何厲害?若能將飛雲子訪到,自是好事;設若尋不到他,難道這山頭便不去破嗎?我想王朗等人,也不過是個我輩,只要將他引出山本,把他擒住,這樓自然可破。即便有埋伏在內,有了人,還怕那御杯不得到手嗎?因此愚兄前來詢問,但不知賢弟與妹子意下何如?”殷賽花聽了此言,也知道他的用意,乃道;“哥哥莫非要去破山嗎?妹子也有這個意思;只因他初到此地,不知他可情願。咱們想施大人如此厚恩,設若萬君召將飛雲子尋不到,誤了限期,固是有那處分。江湖上面,誰不知我們這班英雄的大名,今日爲一個王朗,造了這齊星樓來,便無一人敢破,還要尋張找李,求人幫助,豈不爲人敢笑?爹爹的意思,雖是愛惜你我,只不想這個道理。想我等此時若能前去將王朗捉住,破了此樓,無論施大人要重重保舉,便是萬君召、黃叔父等人,也把我們看得起。而且張桂蘭與郝素玉嬸嬸,從前幹了許多大事。咱這本領也不在他之下,爲何不能去破山頭?因此欲想前去。一則恐爹爹不肯答應,二則怕他初來,貪戀此地。那時逼迫他去,設有他慮,爹爹與母親豈不說我不賢?故爾未經說出。你今既有此意,只問他便了,妹子無有不可。”賀人傑聽于此言,正是喜出望外,忙道:“你兩人果能如此,豈不是條上策!雖然我肩頭上中了一箭,尚無大礙。有我仨人這本領,只要王朗下山,那時不怕他走上天去。不過岳父面前,你們開口,方可行得。若是我去同他說,他必說我傷痕未好,且待痊癒,再行回去。那就無可更改了。”殷強道:“賢弟!你說那裏話來?若想告知爹爹,一年也走不了。在咱看來,不去則已,去則不辭而別。好在這條路徑,你也走過,到了那裏,破得齊星樓更好,不然縱有人受傷,或爲他擒上山去,那時再趕回來報信。我仨人,皆是爹爹心愛的人,怕他不去解救嗎?”他仨人本是個年幼無知,恃著自己的手段無敵,便把瑯玡山看得容易。賀人傑聽了這話,不禁喜道:“果然哥哥如是妙計,你我今晚便收拾停當,明日午後,便自起身。”殷強同殷賽花也就答應。當時商議停當,仨人到了殷龍的房內,請安已畢。

殷龍見他一對小夫妻,如一雙美玉一般,自是懽喜。當時便吃了早點,又到了上房裏,與一班舅嫂等人談說了一會。殷龍見人傑不提淮安之事,疑惑他安心在此,以待消息。誰知到了晚間,賽花先將自己的動用短衣,並兩口利劍,打在一個包裹裏面,隨手帶了鐵背花裝弩,換了小袖衣衫,大腳褲,鐵尖快鞋;復行取了二百銀子,放在包裹之內。此時賀人傑已與殷龍吃了晚膳,回轉房中。見殷賽花收拾已畢,兩人便連衣而臥,安歇了一宵。到了五鼓時分,殷強又過來,肩頭上負著一個包裹,身穿玄色短襖,排門密扣,佈列胸前,頭戴一項英雄盔,滾圓一朵紅球,颭在面前,玄色灑花丢襠叉褲,薄底靴兒,手提一柄生鐵飛叉,腰刀藏在裏面,嚮著人傑道:“天色現在不早,再遲可有人看見,那時便走不了了。”賽花道:“你我雖然前去,也要留個信下來,使爹爹知道方好。不然豈不說咱等避父而逃?”殷強道:“咱那裏已留下字跡,爹爹起來,到我房中,便可看見。你兩人不必耽延了。”人傑聽了此言,也就催賽花趕快前去。當時仨人到了房外,將窻槅倒關起來,出了簷口,噗噗兩聲,便由屋上出莊而去。

一路曉行夜宿,趕奔前趲。這日已到了沂州府界內,殷強道:“賀賢弟!此地離瑯玡山還有多遠?你我且尋個客店,安歇一天,打聽他山上的事件,然後再去破樓,你道我此言如何?”人傑道:“前面離瑯玡驛不遠;這地方熱鬧,雖有客店,但是我等前月在此耽擱了許多日期,總有人認得;設若露了風聲,王朗逃走,或使人暗來行刺,那時豈不是多事嗎?在俺看,還是另尋個坊店爲是。”賽花道:“你如此說,就此前去尋找,惟最要便當方好。”人傑答應了一聲,當時轉過了那驛站,走了有四五里遠近,有個小小村鎮,裏面有十數家戶口,其中有個客店。人傑到了門首,只見個老者嚮他問道:“客人可是尋店嗎?這裏面地方雖小,一切尚是潔淨;現在上首房內,尚無人住,客官共有幾人?何不在此歇馬?”人傑道:“此地正好,我去找個朋友便來。”當時轉身嚮外,前來告知了賽花,仨人便在這店中住下。

誰知這地方,乃是個僻靜的所在,所有來往客人,大半俱在前面住宿,非到了陰天雨夜,方有人住。這個店中,生意十分淡薄。老者見他仨人,俱是少年,而且又武士打扮,忙問道:“客官由何處前來?到此何幹?”人傑道:“只因咱們這朋友,到此地尋親,忽然身子不快,故在你店中暫歇兩日。”當時問了酒餚,送上茶水,然後走去。殷強道:“無論二百三百,今日既到此地,晚上我是要去的;哪怕他是個刀山,我四爺也不懼怕。”當晚,仨人飽餐一頓,在房中養息了一番,到了二鼓以後,每人各帶了兵刃躥出房屋,只嚮瑯玡山而來。行了有十數里路徑,又值黑夜之間,到了前面,只見山邊上那派風聲,如長江大海仿彿,所幸星光之下,尚辨得出東西。人傑前引路,穿林越樹,到了半山,那個樓前搭著個更棚,裏面點著個燈球,兩人在裏敲那更鼓。殷強走上前去,將那個更棚一掀,拔出腰刀,一刀砍去,更夫見有人來,趕著起身一望,見是個少年大漢,一刀砍來,早嚇得魂不附體,連忙讓過一刀,嚮殷強跪下道:“爺爺饒命!”殷強道:“你且將埋伏說明,由此上去,還有沒有埋伏?俺便饒你這狗性命。”再尋那一個更夫,早巳不知去嚮。殷強疑惑他逃命去了,出了更棚,便與賽花上山去,誰知方上山坡,未到那個樓門前面,忽然腳上一絆,咕冬一聲,栽倒地下。接著一陣鈴聲,早將殷強陷入陷人坑內。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百零二回 陷深坑險擒小將~中火彈急煞佳人

卻說殷強跌下那陷人坑內,賽花正欲前來相救,復聽銅鈴聲響,半山來了一人,手執大刀,飛奔而至,嘴裏喊道:“何處的野囚,前來偷探?不要走,爺爺來也!”到了面前,舉起一刀便嚮殷賽花砍下。原來王朗自從黃天霸與賀人傑兩人那夜來後,便知道施公那裏總有人來,當即命各處埋伏了許多暗器;半山那個更棚,與這陷人坑,是兩個看守。殷強殺死一個更夫,那一個見有人來,便出了更棚前去報信。因此銅鈴響動,把殷強陷入坑中。此時這人前來,殷賽花雙劍一分,用了個二龍出水勢,左手一劍,將刀隔去,右手一劍,對定來人的咽喉刺去。那人見是個女子,也不將他放在心上,見自己一刀掀去,劍已前來,趕將身子偏讓于左側,刀頭一轉,隔在一旁,兩人廝殺起來。那二百個嘍兵,齊聲喊叫,山谷裏面,如千軍萬馬一般。

賀人傑趕到面前,見殷強已中了埋伏,惟恐山上再來強盜,趕著雙錘一擺,殺上前來。誰知殷強跌入坑內,卻是個魚鱗鐵網,銅鈴一響,早有把守的軍士走來擒捉。殷強曉得不好,遂將生鐵飛叉雙手一舉,兩腳在鐵網上一頓,便想由坑內躥縱上來。此時山寨裏早已得信,王朗聽得鈴響,遂嚮朱世雄說道:“朱二哥,你可趕快前去,怕施不全那裏又有人來,交手起來,務必將他引到裏面來,等俺活捉這狗頭。”朱世雄答應一聲,也就提了飛抓,前來爭敵。見殷強正往上縱,隨即高聲叫道:“你這雜種,還想上來!不要動,爺爺來請你。”說著舉起飛抓,在坑前護定;兩邊嘍兵一聲呐喊,撓鈎齊下,早將殷強擒捉上來。人傑到了此時,吃驚不小,隨即提了兵刃,即趕上來已來不及。當時一聲叱咤:“朱世雄休得逞能,俺賀爺爺來也!”雙錘飛起,從後頂上打來。世雄擡頭一看,見是人傑前來,知道他的厲害,趕將那飛抓勒定了,足下拚動開來,嘴裏招呼道:“爾等趕將那廝押至寨內,請大王前來廝殺。”說著,並力上前,把錘頭開去,人傑知道武術有限,遂將錘頭亂舞,一氣打下,早把個朱世雄殺得渾身是汗。殷賽花與那個人戰了六七個回合,忽見殷強被人捉去,心頭大怒,雙劍分開一個二龍出水,早把那個頭顱砍下。兩足一縱,到了前面,直嚮那嘍兵砍殺。朱世雄見來了一員女將,深恐將殷強救去,只得捨了人傑反奔前來,將賽花敵住。後面人傑又到,錘如雨點,一路打出。所有嘍兵殺得天翻地覆。

王朗在裏面聽得,正派人迎敵,早一人喊道:“大哥把守此樓,讓小弟前去。”鋼叉一擺,飛下山來。見殷強正要掙扎,趕著一叉。誰知人傑手段飛快,見他來得厲害。將身軀一矮,錘頭高起,隔去鋼叉,一手將殷強夾在腰間,便想逃走。蔣責那裏肯捨?一聲吆喝,所有的嘍兵圍繞上來。殷賽花見救了殷強,也就放膽寬心,與朱世雄廝殺。兩人一來一往,復戰有七八合照面,朱世雄衹能招架,倒難以還手,掉轉身材,直嚮山逃去。賽花此時也不追趕,上前一步將蔣責敵住。遂嚮人傑喊道:“你將四哥解下,就此殺嚮山頭。”說罷,雙劍齊施,早將蔣責的鋼叉逼住。人傑聽了這句話,來不及解繩索,在殷強肋下,拔出腰刀,將繩索割斷。殷強放開手足,飛叉亂舞,殺上前來。蔣責那裏是他們仨個人的對手,高聲叫道:“若是好漢,奔上山來,俺與你鬭三百回合。”人傑笑道:“汝這狗頭,也要逞嘴,俺怕你的埋伏,也非好漢。”說罷,仨人各舉兵刃追趕上來。誰知王朗見朱世雄敗回,知那些尋常埋伏,擒他不住,隨即傳令讓他進來。當時與衆人到了樓前,站立臺階,直等人傑。他仨人見無人抵敵,也就躥跑縱跳,到了花園,離那個大樹前不遠,把強還要前進。

人傑知道厲害,趕著喊道:“四哥且住,待俺前行。”當時便想繞過那樹木,躥上樓去。王朗早已看見,刀頭一指,霹靂一聲,火毬飛至。人傑知道不好,隨即嚮旁一讓,到了左邊;誰料殷強隨後走宋,迎面相逢,正落在肩頭上面。登時頓起大泡,痛入骨髓,大叫一聲:“痛殺我也!”飛叉一舞,跳到樹前,直嚮王朗打下。人傑恐他有失,也殺奔前來。王朗也不交鋒,復將欄桿一推,花朵中早飛叉流星火彈,前前後後,直嚮兩人打來。殷強到了此時,也就不敢前進,飛叉在手中,舞得如雪片一般,遮擋流星火彈。奈此彈總線發作,火彈過去,無限的火箭,復又射來。殷強身上早已中了數箭。人傑猶恐他再戰,趕著喊道:“四哥此時不走,尚待何時?”“俺臉上已中了火箭了。說著,掉轉身軀,便想逃脫。到了琉璃廳口,裏面已躥出數人,錘棍刀槍一齊殺入。當首便是曹勇,高聲喝道:“汝這小賊,前番未送汝命,已是萬幸,今日復來送死。曹寨主在此,不要走,吃我一钂”說著,鎦金鏡一來,連肩帶臂,一下打來。人傑、此時不敢戀戰,只得將雙錘一架,奪路而逃。所幸賽花未曾受傷,此時見衆人殺到,知道力敵不過。遂將鐵背花裝弩取出,一聲響亮,一弩射出。曹勇冷不提防,見有暗器飛至,趕將身軀一讓。後面那人躲避不及,早已射中了命門,哎呀一聲,栽倒地下。曹勇一人來廝殺,他仨趁此漏空,出了花園,復嚮寨門逃去。

仨人到了山下,方纔並在一處,喘息一番。此時殷強臉上已腫得有面盆大小,冷風吹入,疼痛非凡。賽花此時也就著急,只得將殷強背負肩頭,回轉店中,將原由告知了店主。店內方知他仨人是施大人手下的人。趕著燒了面水,讓殷強薰洗了一番,身上箭傷,復行扎好。人傑雖未中火彈,右臂上又中了兩枝火箭,兩人睡在房中,疼痛非常。到了天明,殷強大叫一聲,早已疼昏過去。殷賽花真是手足無措,嚮著人傑道:“這事如何是好?早知如此,臨動身時,將爹爹的末藥皆帶來了。現在用何藥敷治呢?”人傑到了此時,也是哼聲不止。見賽花如此著急,便道:“此去十數里,有個村莊,這人家姓呂名叫雲章,你到他家,說明緣故,或者有什麽解救,亦未可知。不然,就請他兒子來到殷家堡送信,他必然肯的。”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百零三回 見傷痕英雄痛兒女~探消息豪傑訪強人

卻說殷龍天明起來,梳洗已畢,不見人傑出來,心下暗道:“這總是他夫妻貪睡,此時尚未起身。我且不必喊他,看強兒在那裏何事!”隨即信步走出,纔到殷強房內,但見案上放了一張紙帖,上面寫了數句:“稟父親安,男與妹夫妹子,同破齊星樓去也。”殷龍見了此字,不覺大驚道:“這三個畜生,好不知事!天霸與朱褚兩人尚不敢前去,你們有多大本領,竟自背我而行,豈非自尋死路嗎?”當即跑到賽花房中,那裏有個人傑,殷龍這驚不小,遂命殷猛,猛勇兩人前去追趕,那裏追趕得上?到了上午時分,仍舊回來。這仨人本是殷龍心愛的兒女,此時見他們冒險,只得嚮殷猛說道:“汝且去此,趕赴淮安,報與施大人知道,說賀人傑帶同你妹子仨人,去破瑯玡山,惟恐他此去有失,快請黃叔父與朱老英雄一班大衆,前去救護。我此時隨即動身,在瑯玡山左近等候。設若萬君召回來得了齊星樓的原圖,那時便大衆去破這山頭,千萬莫要誤事!”說畢,殷猛只得領命,到淮安而去。

卻說殷龍、與殷勇、殷剛帶了動用的各件,一路追趕而來。這日到了山東,正訪瑯玡山的路徑,忽見有個老者,喘訏訏地嚮那人說道:“我店中昨日住下三個客人,誰知是施大人的手下,昨日夜間去破齊星樓,皆受了王朗的重傷,現在問我呂雲章的莊子,你們可知道這路徑嗎?”殷龍聽了此言,忙嚮那人道:“這仨人可是兩個男子,一個女子嗎?”老者見殷龍詢問,忙道:“你老何以知道?問他則甚?”殷龍道:“此人現在何處?趕快帶我前去,那傷痕可致送命嗎?”原來此人,就是店內店主。見殷龍問得急迫,指道:“前面過去,東邊那個店上第二家,便是他住的所在。”殷龍聽了這話,順著路徑,飛奔前來。到了店前,只見殷賽花站在店前。殷龍不禁怒道:“你這三個畜生,瞞得我好苦。設若傷命此地,教我怎見施公?現在他二人究竟怎樣了?”賽花見了父親前來,如半空中接著日月。忙道:“他雖中了火箭,尚還支持得住。惟四哥傷情太重,現在昏在床上呢!”殷龍此時光景,已是怨恨交集,欲想再駡他夫妻,又是嬌養慣的,實在駡不出來。看著殷強自是著急,忙道:“你且將受傷的原由告訴我來,看我可有敷治的藥料!”賽花將昨夜入山,如何中他埋伏,前後說了一遍。殷龍尚未聽畢,不禁頓足道:“這事如何是好?這花彈名叫流星彈,內有毒藥造成,打在人身,不過七日,便要身死。爲父的無救藥,衹有褚標那裏的化熱丹,可以解救,但離此甚遠,著人前去也來不及,如何是好?”殷勇道:“爹爹且鐵著急,孩兒看咱們那個清陳散,也可用得。何不先代他敷上,能將這火氣拔去,也就輕鬆一半了。人傑兄弟已中了火箭,此時先代他將箭藥敷上,然後再講吧!”當時殷龍只得將包裹打開,取出末藥,將箭創敷好。究竟是人傑受傷不重,雖然覺得疼痛,自從敷藥之後,那火氣已去了幾分。惟有殷強只是昏迷不醒。殷龍此時眼望他受罪,恨不能將王朗擒住,一刀報了此仇,焦躁一番,只得出來嚮賽花埋怨。賽花此刻,也是悔之不及。只望褚標果能到此,兩人方可有命。

且說殷猛奉了他父親之命,去到淮安送信,一路之上,不敢怠慢,晝夜而行,這日已到了漕督的衙署。當時找了巡捕,說明來歷,進內報知施公。施公聽了此言,也是大驚失色,說道:“賀千總如此冒險,設若有失,如何是好?”隨即將殷猛傳了進來,問了一遍,方知是殷龍留他在家,恐怕誤了限期,因此他仨人暗自前去。施公道:“賀千總你性太急了,那樣一座高樓,豈是你仨人能破的?”當即將黃天霸、關小西一班人衆,並朱光祖等人一起請來。見了殷猛,方知這番事件,無不齊聲說道:“仨人前去,必然有失。殷龍雖是趕去,還要請大人示下。”施公道:“本院爲這案件,恨不得立時破獲,無如飛雲子下落未曾訪明,因此權且等候。褚老英雄雖然又去探訪,不知何日回來。本院此時只好急其所急:黃賢弟、關賢弟同朱老英雄仨人,就此隨殷猛連夜而行,趕到沂州;如他仨人未曾受傷,仍然同回來,等飛雲子訪明,再行前去。設若有意外事件,大衆便聚在那裏,等萬壯士回來,再行定奪。那裏能破不能破,皆可知道了。”黃天霸見人傑爲齊星樓案件,復又前去冒險,心下甚爲著急。見施公如此吩咐,惟恐朱光祖推辭,忙道:“朱老叔,人傑這小孩子,你老怪懽喜他的,設若此去有失,冥冥之下,何以對得起天保?你我就此去了吧。”說著拖了光祖,別了施公,回到自己的衙門。張桂蘭與人傑的母親,也是吃驚不小,當時將天霸樸刀,以及隨身的物件,一起打入包裹,命他連夜而行。光祖此時,也無無推卻,帶了兵刃,與天霸到了轅門,所有關小西同殷猛兩人,已在那裏等候。天霸又嚮計全、何路通叮囑一番,叫他們小心保護;萬君召一經回轉,便大衆齊來。說畢,別了衆人,直嚮沂州而去。

看官,你道殷猛前來,爲何施公道褚標又去探訪,只因萬君召走後,褚標、朱光祖說道:“我看齊星樓這案件,斷非此數人可破。若能將鳳凰嶺張七請來,便可得個大大助臂。今日萬君召雖去,惟恐還不救急,誤了限期,爲害不淺。”光祖說:“張七那人,倒不必去請,惟有瑯玡山的消息,現在如何動靜,全不知道,不若且去打聽明白,一經萬君召回來,那時便可以前去,到了山下,有人接應,也可不至于耽擱。豈不比去請張七較爲的當嗎?”兩人計議停當,褚標也不告知施公,一人便嚮山東一路走去。後來施公不見褚標,詢問起來方纔曉得。這也是殷強命不該絕。他仨人未到沂州,褚標已先期住下。殷強這日上山之後受了重傷,次日褚標已打聽明白,心下吃了一驚,明知道這化熱丹可解救,雖在自己身邊,卻不知他們的下落。只得在瑯玡山左近四處尋訪,不知殷強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百零四回 褚標解藥救殷強~君召投山尋普潤

卻說褚標因探聽王朗的消息,預先到了山東。賀人傑等人受傷,次日他已知道。只不知他仨人住在何處,只得在瑯玡山一帶探訪。誰知殷龍見殷強受傷甚重,無法可治,只得自己想出些敗毒藥件,預備進城制合。卻巧走出店來,未有四五里路,正是心中焦急,不防著對面有人招呼道:“殷老英雄何時到此?令郎究竟何如了?現嚮那裏前去?”殷龍擡頭一看,見是褚標,自是喜不自禁。也就迎了上來。忙道:“褚哥!你何以也在此地?快隨我來,救你姪兒性命。”褚標疑惑賀人傑上山,殷龍知道。忙道:“你老也太大意了,怎麽在江湖半世,不知這個厲害,令他三個孩子前去冒險。”殷龍見他知道這事,心下也甚疑惑,忙道:“你老哥怪我,我也冤煞,他們仨人瞞我到此,教我怎麽樣?昨日前來,已經如此,正想你到此解救,不知那化熱丹可曾帶來嗎?”褚標道:“這也是他們命不該絕,我由淮安至此,不過因大人走後,此地無人探聽,怕王朗乘此起事,故而前來打聽打聽,那日動身時,並未隨帶多物,所幸這化熱丹,還在這裏。你我且前去看了傷痕,再行取藥。”殷龍聽了此言,自是感激不盡。

隨即二人一路轉來,到了店內,早有賽花看見,忙道:“老爺子你來了嗎?真是巧極了,你的丹藥可曾帶來?”褚標見他問得急迫,故意說道:“我知道你們有這身本領,斷不會受人的埋伏,因此未曾帶來。聽說你仨人已將齊星樓破去,那琥珀夜光杯現在何處?且取來把老漢一看。”殷賽花見他如此說來,明知是取笑的,回思乃道:“你老也不必說了,現在既已如此,後悔已遲,我哥哥傷痕太重,請你老就此看視吧。”說著,殷龍只得將褚標領到房中,此時人傑見他進來,也是懽喜。只見他到了殷強床前,將那清涼散先行洗去,問殷龍道:“你看他如此腫潰,爲什麽不將這毒水放出?留在裏面,豈不更爛嗎?”當時取出一根金針,是凡有泡的地方,俱皆挑破,但見那淌出毒水,腥穢非常。褚標便令賽花將房內窻桶全行糊好,以免露風,然後出了房門,回轉自己寓所而去。

到了上午時分,已轉回來,命賽花嚮店家取了一杯煖酒,先將末藥衝入裏面,嚮殷強灌下,然後用淨水調了許多,輕輕地敷上。未有一個時辰,只聽殷強大叫一聲:“疼殺我也!”殷龍等人見他轉醒,方纔放心。賽花忙上前問道:“哥哥此時怎樣了?”殷強將眼睜開,看見了殷龍在此,忙道,“爹爹幾時來的?王朗好厲害呀!”殷龍此時正是轉憂爲喜,看他如此,也是可憐,那裏還去抱怨,乃道:“我兒且安心在此,等你傷痕全好,不日大人到來,這齊星樓便不難破了。”當下又復安慰一番出來。褚標又帶賀人傑將箭藥敷好,然後出來嚮殷龍說道:“這座山頭,萬分難破。即便無此埋伏,那負隅之勢,已猛勇非常。加上那座高樓,非等萬君召回來不能得手。聞說現在有準備,他仨人受傷之處,尚是極小的埋伏。那四五層樓上,連他山上的人,尚不知道,何況我等外人。但賀人傑由淮安動身,爲何這般迅速?在殷家堡臨走之時,你難道不曾知道?”殷龍此時只得將他仨人約伴逃走的話,說了一遍。然後又將命殷猛到淮安送信的話,說了一遍。褚標道:“照此說來,我也不必回去。施大人得了此言,總要命天霸前來,不如大衆權歇此間,專等萬君召的消息。咱看這個店中,也不妥當,俟殷強傷痕全好,搬至那洪家道鎮上泰來店中,與俺住在一處,豈不是好?”殷龍聽了此言,也就答應。自此未有數日,殷強的傷痕已好了九分,人傑已能行走。

這日打算移守客店,忽見褚標笑臉進來,嚮殷龍道:“你老放心吧,天霸與朱光祖等俱來了,現在到我寓所飲食,稍頃便來。你兒子也來了。”人傑聽了此信,隨即問了路徑去見天霸。接著,殷龍與殷勇、殷剛仨人,也出了店門,一路而來,行至半途,天霸早已遇見。嚮著殷龍笑道:“老英雄可謂是兒女情長了。設非人傑冒險,你老肯輕易到此嗎?現在咱們已經前來,這事究怎樣說法?連日可曾到那山上嗎?”殷龍還未開口,人傑道:“黃叔父此時萬不能前去了,小姪兩次受了重傷,所幸未曾送命,惟有等萬叔父前來再說。但不知你老由淮安動身,可有什麽消息。”天霸笑道:“你這個孩子,想得也太容易,難怪吃了此苦。此去陝西有兩月路程,那裏便如此迅速?現在殷強傷已全好,我等在此住下吧。仍請褚標老叔到鳳凰嶺去,將這岳父請來,大家聚議,也來助一臂之力。不知你衆人意下何如。”殷龍道:“可知你我住在此間,無濟于事。張七果能前來,便要他交手方好,不然也是空跑。但是飛雲子的下落,不知君召可曾訪到。意想今晚我等衆人上山,細探一番,看他究竟怎樣厲害!”朱光祖見他高興,也就答應願往。于是衆人進了寓所,約定同探那齊星樓的消息。

且說萬君召別了施公,一路嚮陝西行來,走了一月有餘,離潼關衹有十數日的路徑,那日嚮晚,尋店住下。想道:“此離潼關不遠,曾記早年在此有座山頭,名叫獅子山,那個鐵背頭陀普潤,此人甚有本領,與飛雲子也是朋友,何不到他山上先問一番,便知他下落。”當時主意想定,命小二取上酒餚,一人飲畢,然後問道:“這裏到潼關還有多少路程?那個雲夢山,你們可知道嗎?”小二道:“此去半月光景,方纔到得。但聽得人講,老寨主已死,那後輩五個兄弟,也不在山內。因他名望過大,不時有那些好漢會他,因此恐惹出是非,嚮各處遊歷遊歷,每人每年也不過回來兩趟。”君召聽了此言,心下很不自在。暗道:“我今日遠來,設若他不在家中,如何回去復命?施大人那裏諄囑,見我空手而回,豈不說我辦事不力?”當時悶悶不已!只得安歇一宵,次日早間,便嚮獅子山而去,到了山下,正擬嚮前招呼,忽聽一棒鑼聲,出來了數個嘍兵,叫道:“牛子慢去,留下買路錢來。”萬君召到了此時,甚爲好笑,欲想與他作耍,又恐誤了路途,乃道:“汝等嘍兵,且勿動手,你家鐵背頭陀,可在寨內嗎?”嘍兵聽了此言,趕著退了幾步,齊聲問道:“你問寨主何事?你老從何處而來?且請說明,好進山通報。”萬君召道:“俺乃萬家窪萬某是也。與你家寨主,從前在雲夢山相會,今有多載,特來拜謁。”嘍兵聽是生客,也就不敢怠慢,報上山來。頃刻之間,早來了一位胖大和尚,遠遠地喊道:“萬大哥!何以到此!僧人久別了。”說著,萬君召也上了山頭,兩下進寨,彼此行禮坐下。普潤問道:“聞得大哥回轉南方,幹那大事,今日何以到此?”君召道:“小弟自愧無能,豈能成事?一嚮在敝鄉閒處,寂寞無聊,故而前來訪友。但不知飛雲子賢弟還常見面嗎?”普潤見他問及雲鶴,忙答道:“能者多勞這四字,他足當的了。可惜老哥遲來一天,不然在此會見。”這句話,把萬君召說得急煞。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百零五回 出潼關義重普潤僧~獻樓圖得遇飛雲子

卻說萬君召聽普潤說他來遲,忙問道:“他是幾時到此,現在又往何處去了?”普潤道:“雲龍雲虎現自從雲老叔父亡故,便與咱們這綠林朋友聯爲一氣,惟有他怕後來多事,便由此處往他方,想脫這個買賣。無奈我輩中朋友,皆聞他的大名,往往懇留下去,請他共圖大事。近聞又在山東,幹出一件大大的事來,惟恐後來牽連在內,因此仍然回來。在俺寨中,住了有兩月工夫。前晚方纔辭別,此時大約還未到家。大哥若要會他,非得到潼關不可。但是你輕易不來,今日到此,必有要事,何妨與咱說明。”當時早有人擺上酒餚,兩人入席坐下。君召道:“說來也是慚愧,只因小弟無能自立,自從與老哥別後,無處棲身,欲想幹這生涯,怎奈善惡到頭,終有報應。因此便想自樹一幟,以享大名。無奈事業未成,反爲黃天霸等人所誘,彼時自知有罪,無可寬容。不料施大人恩德高厚,收留小弟。又見咱有兩手武藝,遂至繕本上奏,保舉爲官。只因俺不悉世情,又恐日後復行懇退,近數年來,只在敝鄉閒門思過,足不出門,所以黃天霸屢次陞官,小弟俱不在座。誰知飛雲子幹出這一通天大事,纍及施公訪知小弟,與雲家五子有生死之交,特命人前往海州,登門奉請;小弟受恩深重,義不容辭,故此前來探問一番。不料在此不遇,只是再往潼關去找。”

普潤聽了他這派言詞,方知已歸順施公,乃道:“咱聞這施不全專與咱綠林作對,說來乃是我等的仇人,大哥何以歸順于他?”君召道:“這也將施公冤煞了。你老雖未至淮安,北道上的英雄無不知道。諸如鳳凰嶺張七,殷家堡殷龍,以及褚標、朱光祖等人,誰不是江湖上的朋友?現今俱在施公麾下,但這些人皆有大名,那奸盜邪婬,損人利己之事,可皆是從不做的。施公所捉的強人,皆非此輩,果是英雄好漢,他愛纔如命,不憚屈己相求,那裏肯與他們作對?這皆是奸盜邪婬強盜,見施公威法過嚴,佈這謠言,壞他名聲。不然小弟還肯歸順嗎?”普潤聽了此言,乃道:“照你說來,施不全既是好人,飛雲子做的這事,是害他不得,你今前來,有何話說?”萬君召料他已是知道的口氣,乃道:“你老既然明白,還不知小弟來意嗎?現在欽限在即,皇上的御物,固然要緊,那王朗的作爲,你老還不知道嗎?那些事情,已把綠林中的臉面喪盡,地方上的人,也不知爲他害了多少。這樣的人,飛雲子竟幫他幹事,豈不是助紂爲虐嗎?小弟前來,無非因那座樓的事件,你老還知道這門徑嗎?”普潤道:“僧人一嚮不知王朗如此爲人!照此情形,莫說是施不全不能容他,俺普潤也要殺這狗賊了。但是飛雲子有言在先,從此回家,再不出世。惟恐此去,也不空走。也罷,大哥既不遠而來,俺與你且同走一走,看他如何!”當時萬君召聽他此言,正是喜出望外。彼此談論一番,次日一早,兩人便下山而去。

這日出了潼關,離飛雲子山前不遠,山上的人,見是普潤前來,無不認得,忙道:“普師父你來嗎?且請裏面奉茶。”普潤道:“我自會理得,你家三爺現在那裏?”衆人道:“我等方纔上山,不知可在裏面。你老且在此待著,小人進去看看。”君召見這人言語皆不實在,怕他推辭,遂嚮普潤道;“你老既是常來,咱們就此進去吧。”普潤也知他的意思,不等那人回報,便自嚮裏走來。過了廳前,正聽那後面回道;“你去說,我前日出門去了,早則半年,遲則一載,方纔回來。免得外人知道。以後無論何人,皆是如此回答。”君召在外聽得清楚,知是飛雲子口音,不禁高聲喊道:“雲鶴你也太高了,咱由海州到此,數千里路方至山頭,難道你一面不見嗎?便與我萬君召沒有這交情,還有朋友在此,爲何也一律推辭?”飛雲子在後面聽得此言,知是回報不去,而且聽是萬君召,自是又愧又喜。只得走了出來,忙道:“我當何人,原來是大哥到此。現在大事想必幹成了!”萬君召聽了此言,不禁滿臉飛紅,嚮他說道:“賢弟何故再言,愚兄已悔之不及了。但是吉凶順逆,人貴知已,愚兄之大事不成,賢弟幹了大事,回轉此山,也是一樣的意見,何必仍以從前的言事,作爲口實呢?”飛雲子見他說了這話,已知他的來意,忙道:“小弟既回山中,大哥也不提既往,你我從此隱姓埋名,那外面的是非,彼此皆不必多管吧!”

普潤本是個直性人,聽飛雲子如此言語,乃道:“賢弟之言差矣,要得人不管,除非己莫爲。瑯玡山你做下那事,纍得施大人好苦,今日君召前來,無非問那個齊星樓的門徑,這樓既是你造,未有不能破之理。不如與他同至淮安破了這案,改邪歸正,留個英名,豈不是個好漢?咱今同他到此,特爲相求而來。這派言語,嚮你說明,你究竟如何定奪?”這番話,把個飛雲子說得啞口無言,半晌道:“小弟也一時之誤,聽了智明的言語,爲王朗等人逼迫,看那個義氣爲重,只得做了此事。事後回想,也是後悔。因此獨自回來。但不知天霸等人,如何救出施公,瑯玡山可有人前去。”萬君召只得將前後的話,並施公命朱光祖到海州,請他前來的話,說了一遍。然後道:“愚兄此來,專爲這事,現在欽限在即,大人以下,無不等俺回去,破那個琥珀夜光杯的案件。尚望賢弟看愚兄的薄面,同去一行,不然將原圖取來,好令愚兄帶回,按圖辦事。不但愚兄同施大人感激,便是當今皇上,也要喜笑的。”飛雲子到了此時,自是情不可卻,乃道:“小弟既爲王朗造樓,又何能復行去破?此圖惟有請老哥帶去,他日將御杯取出,入奏朝廷,幸勿株連小弟,那時便感激不盡了。”當時將萬君召留在山中,次日將圖取出,指示一番,命君召回轉淮安,復行到沂州前去。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百零六回 說細情虛言允許~動盛怒舉手交鋒

卻說萬君召同普潤兩人,在飛雲子山上說了來意,欲請他前去同破齊星樓,或將原圖獻出,以便召請妙手打破山寨。當時雲鶴見萬君召說得懇切,又見普潤在旁說話,欲不答應,實是自己一時之訣誤,爲王朗等人幹出這不法事件,此時既連纍施公,又爲那班英雄恥笑,說他助紂爲虐。而君召同普潤又是自幼的弟兄,設若卻他來意,不說他兩人不肯甘休,便是自己也難推卻。若欲驟然允許,這齊星樓明是自己所造,除卻本人,決無別人能破,將來王朗活捉,決送他性命,那些江湖上朋友,也是說自己全無義氣,出爾反爾。思前想後,正是左右爲難,當時只得說了幾句虛話道:“此事小弟本來幹得魯莽,既二位兄長到此,敢不將圖獻出?但是這件琥珀夜光杯,乃是皇家的御物,隨後入奏朝廷,將寶物敬獻,那時勿株連小弟,便是幸事了。但此圖現在後樓收藏,兩兄此來,決無就去的道理,而請在此盤桓數日,小弟或可回去,也未可知。”君召見他應允,竟是懽喜非常。乃道:“賢弟美意;足感盛情,既蒙慨允,何不就此前往?目下施大人望眼欲穿,恨不得立破此案,銷了欽限。而且賀人傑到家堡去後,此人性急如火,必然冒險去破山頭。殷龍見他女婿冒險,自必率同兒女飛奔前往,到了彼處,仍然大敗;設若再遭了毒手,施大人面前耳少了幾位英雄。在愚兄看來,在這盃酒盤桓,其事甚小,救人破案的事大,便請即刻下山吧!”飛雲子尚未開口。普潤在旁哈哈笑道:“萬賢弟,你也太性急了,你不遠千里而來,雲兄弟這地主之情豈能不盡?只要他肯去,便萬無一失,那在此一二日功夫?便是他肯同你前去,我也要在此耽擱一宵的。”飛雲子見普潤如此言語,正是合了本意,隨即答道:“還是普師父爽快、萬大哥可莫再催!”說著便命人到廚下,吩咐酒餚。仨人坐在廳前,談論些別後之事。君召又將施公及黃天霸等人如何義氣,自己不肯做官的話,說了一遍。當時擺下酒餚,仨人入席暢飲。

酒過數巡,忽見個孩子匆匆進來,高聲叫道:“稟三爺!二爺與大爺回來了。”普潤聽了此言,趕著起來,嚮君召說道:“萬賢弟,今日是巧極了。他兩人前日到我山上說:‘往隴西買賣,早則半年,遲則一載,方可回來。’此時回轉山頭,豈不是湊巧已極!”君召親來一看,早已外面進來兩個人,頭戴繡花白絨湖縐纏頭,當中一朵英雄結,身穿箭袖玄色短襖,腳下花腦頭戰靴,綠灑花丢襠叉褲,身材高大,氣宇軒昂。後面跟著一人,面目與此人相仿,身著籃布短襖,藍布纏頭,玄色丢襠叉褲,綠股梁薄底靴兒。走到廳口,一齊站下。原來這兩人便是雲龍、雲虎。萬君召與他本是自幼的朋友,雖是闊別多年,未有不認得的道理。慌忙出席喊道:“兩位兄長!今日相遇,小弟君召想煞了。”龍虎二人見是君召,當時不知他的來意,正是驚喜非常,也就齊聲答道:“賢弟!何以到此?你我闊別多年,不期先君見背,回思往昔,如在夢中;今日相逢真是出人意外。”說著彼此行禮已畢,便在上橫頭坐下。雲龍本來性急,不等大衆開口,遂同君召問道:“萬賢弟心大志大,欲想幹一番大事,目下自是功成名就了。但是北道上朋友,屢屢傳知,聞你現在萬家村隱姓埋名,不問外事,豈不與你當初志相反?”萬君召聽雲龍這番言語,知他是一番熱意,欲想將來意說明。無奈他不比雲鶴,一經說出緣故,必有一番爭論。只得含糊答道:“多承大哥盛意,小弟足感美情。此時大哥回來,諒必車馬勞頓了,小弟仍有一番細情,尚須細說。”雲虎見他半吞半吐,疑惑他落魄下來,前來投奔,連忙插言道:“賢弟何必如此?我弟兄也非那勢利之人淡薄賢弟,賢弟有話,但說不妨。”君召聽了此言,雖然感他美意,只連連稱是。

普潤知他的用意,乃道:“二位賢弟,雖是美意,可知萬賢弟此來,正是你我出身之路。從前江湖上面皆說漕運總督施不全是個賍官,專與我們綠林中朋友作對,誰知是個好官,爲人冤煞。我等把瑯玡山王朗當著了好漢,那道竟是混帳東西,敗壞了我們的體面。非萬賢弟前來,幾誤了大事。”雲龍聽了此言,不禁起身叫道:“普師父,你這派言語從何說來?無論江湖上說來,不知爲他害了多少性命!就是那個黃天霸雜種,殺死盟兄,逼死盟嫂,投在他麾下,巴結功名,此人也非人類。施不全如是好官,還肯受用這等人嗎?你今說這言語,莫非萬賢弟也爲他,所以前來騙我不成?”他兩人在此言語,把君召在旁急煞。一個暗想:“照此看來,今日免不得要動手了。”只見普潤道:“你二人勿得多疑,可知三弟造那齊星樓,誤中王朗的計策,把個施大人冤煞了。萬賢弟在家隱姓埋名,不問世事。施公命朱光祖馳赴海州,登門奉請,令他千里而來請問三弟。此時到此,正是爲那齊星樓案件。現在三弟已經俯允,將圖獻出,完了這欽案。倆位賢弟回來,正好就此同愚兄與賢弟兩人,幫助施公一臂之力,也落得個棄暗投明,免得爲江湖恥笑。”

雲龍見普潤欲投施公,這一怒非同小可,登時虎眉倒豎,怒眼圓睜,高聲叫道:“你這秃驢,口說何言?我雲家五子,肯投在這賍官麾下嗎?敬重你,喊你聲師父,俺反臉過來,那怕你三頭六臂,俺雲龍也讓你不得。咱本欲留萬賢弟盤桓數日,以盡愚兄這個地主之情,如此款待,便是綠林中仇敵。三弟既擺酒相酬,且看舊日交情,饒他一次。你這秃驢趕快回去。若有不然,我這兩個拳頭諒你也知厲害。”說結,高豎拳頭,惡狠狠地望著普潤。無如普潤也不能受人言語,到了此時,已氣得三屍冒火,七竅生煙,大聲駡道:“雲龍你這狗頭,我勸你一派好言,反而出言不遜,你這拳頭,誰人怕汝?若不同去破了山頭,欲想我二人下山,也是登天嚮日。欲鬭便鬭,難道俺怕你不成?”說著也就出了席位,以便與他們動手。飛雲子見他二人動怒起來,趕著起身,居中攔住,忙道:“普師父切勿動氣,此事容緩商量,不可傷了和氣。”他一人正在調處。忽然雲虎跳起身來,嚮雲龍喊道:“大哥哥!且不必嚮秃驢爭論,且將這奸細逐出門去,便安然無事了。”說著提起左腳,一個旋風腿,早將座頭踢在院落裏面。袖口高捲,露出拳頭,直奔萬君召面門打來。君召吃了一驚,不知君召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百零七回 飛雲子強作解紛人~普潤僧翻成和事佬

卻說雲虎舉起拳頭,對著萬君召打來。君召礙于飛雲子情面,只得嚮左邊讓過。誰知雲虎疑惑他懼怯,接著駡道:“你這雜種,也知道你二爺厲害,還不爲我滾出。難道因你讓去,俺就此無事嗎?”說著又是一拳,從左邊打來。君召只得又嚮右邊躲去。雲虎見自己兩拳打去未中,復又一拳,對定胸口打來。君召再想讓去,已來不及,只是將腳跟在地下一頓,用了倒扳槳的架勢嚮後一躥,倒退了有五六尺遠近,方將這一拳躲過。此時君召又恐他再行打來,只得嚮雲鶴說道:“三賢弟親目所睹,愚兄被二哥連打三下,皆看昔日交情,未曾還手。若再爭鬭,非是愚兄無禮了。”雲虎聽了此言,更是怒不可遏,駡道:“你這無志的雜種,用這花言巧語前來哄誰?俺兄弟爲你哄騙,若要他下山,休生妄想。”說著一個蜻蜓點水,到了君召面前,便想用二指將他烏珠挖出。君召見他來得厲害,心下想道:“我爲他打下三拳,也就算情理兩足,此時再不還手,只道我懼怕于他。”登時舉手笑道:“雲虎你休得猖狂,俺君召手段也不在汝之下,既然苦苦相鬭,卻就難怪小弟了。”說著豎起兩個指頭,用了個惡鬼敲門法,在雲虎寸關上著力地打了一下。只見雲虎臉嘴一苦,那隻手如不是自己的一般,自手尖直至膀背,一路酸麻,十分難當。登時將左手收縮回來,掉轉身軀,將腰刀拔出,仍然嚮前爭鬭。君召見他取出兵刃,惟恐彼此皆有失誤。登時將身跳在雲鶴身後,高聲叫道:“三弟救我。”

此時飛雲子正攔普潤同雲龍兩人,忽見雲虎與君召爭鬭起來,心中格外著急。正是左右爲難,見君召已到了身後,趕嚮普潤說道:“普師父!你知道俺大哥的性情,且請你老息怒,護庇著萬家兄長,俺與二哥說情。”說著便將普潤嚮後一推,同君召站在一處。自己躥身到了前面,嚮雲虎道:“二哥不可動氣,小弟有言奉告!萬大哥此來,雖爲那齊星樓案件,但此事實係小弟一時之誤,幹出這尲尬事來。今日萬兄長前來,也非苦苦逼我,不過想我等投明棄暗,落個好名,爲江湖上朋友生色。去與不去,皆由我等作主,何必傷了和氣?且萬大哥乃是我等自幼的弟兄,千里相投,不能盡地主之情,反而送了性命,那時你談我論,我等氣量太小,將他逼死,豈不爲外人恥笑?彼時雖萬口千言,也難分辯了!在小弟看來,且請二哥住手,咱們再從長計議。”說著一面上前,便將雲虎的腰刀奪下。此時,雲龍見飛雲子如此語言,也就氣平子一半,站在一旁。君召本是解人,見他兩人沒有言語,趁此便轉出來,嚮著雲龍道:“小弟一時失言,冒犯虎威,致勞二位兄長動怒,此時海量包涵,蒙恩容納,實爲萬幸!小弟這旁有禮了。”說著嚮他兩人深深打了一躬,復嚮那原座坐下。雲龍兄弟,本是個直性,見他如此服禮,回思從前的交情,十分親密,現在一言不合,動怒起來,反覺自己無味。只得道:“賢弟既然知過,從此還自交情,再不許談施不全這雜種了。”君召只得唯唯答應。

飛雲子連忙命人將座頭扶起,復整杯盤,重新入座,再不敢提齊星樓的事體。無如君召爲這事前來,深恐飛雲子借此反悔,不肯下山,那時便誤了大事。嘴裏雖然談論,兩隻眼睛直望著雲鶴。飛雲子無奈一時不能開口,只得嚮雲龍問道:“大哥自那前月下山,說往隴西買賣,爲何此時便爾回來?莫非遇見敵手嗎?”雲龍道:“不知萬賢弟是何日到此,別後在何處棲身,何故又受施不全騙使。”飛雲子見雲龍復行詢問,不等萬君召開口,便將他如何受施公厚恩,如何保舉他不願爲官,如何在萬家窪居住,朱光祖登門奉請,如何前來訪問,遇見普潤,以及在此間請他下山的話,前前後後說了一遍。雲龍道:“照此說來,施不全倒是個鐵面無私的好官了,但是江湖上提起三個字,無不恨如切骨,難道我輩中個個與他爲仇嗎?此事在愚兄看來,還須三思而行!萬賢弟雖是知己的朋友,常言道:‘耳聞不如目見。’我等總未見過這施大人是何如人,不能信一面之詞,與我綠林中朋友作對。賢弟既造下此樓,雖是爲王朗所賺,也只好全終全始。若是再去破樓,是自己同自己交手了,出爾反爾,豈不爲人恥笑?如你定然前去,也覺無妨。此去離山東不過一兩月光景,由山東到淮安,再加半月日期,來往三個月功夫,也可轉回。且待愚兄前去訪問,若果施不全是個好人,不但賢弟可去,便是愚兄也可助他一臂。”

君召聽此語言,心下急道:“現在欽限已過,再等你前去回來,已早誤了大事。若再另生他故,將大人在淮安結果性命,那便如何是好?”正想趁此開言,普潤早又說道:“賢弟如此過慮,可知此去淮安,非旦夕的路程,等你回來再去,豈不誤了大事?即便萬賢弟所言不實,三弟在北道上面,也時常來往,一路上百姓誰不知施公是個好官,難道他訪聞不實,還須你打聽嗎?在愚兄看來,賢弟既不相信,自然不敢勉強,而萬賢弟到此,又不能久待。惟有一法,且請賢弟同我等一齊前往,賢弟到了淮安,訪知施公是個好人,那時便命萬賢弟,稟知大人,我等馳赴山東,將齊星樓破去;如若不實,仍然回家,豈不兩全其美?”萬君召聽了此言,不覺喜出望外,忙謝道:“還是普師父語語爽快,他日事成,當重謝!今日暫住一宵,明日二位兄長,同三弟起身如何?至于那一座樓圖,仍望三弟取出一觀,俾知大概。”飛雲子看他要樓圖觀看,乃道:“大哥!且勿著急,如能小弟前去,還怕那座樓不破嗎?但不知大哥二哥意下如何。”雲龍道:“普師父所言也是,喒家明日便同他前往,若是所言不實,不但施不全用我不上,惟恐瑯玡山又添了幾個英雄好漢了。”君召見他已經允許,也就稱謝一番,不再言語。那知雲虎坐在一旁,卻是一言不發,復飲了數杯悶酒,起身嚮普潤說道,“師父在此多飲一杯,小弟一路而來,車馬勞頓,此時實支持不住,稍時便來。”當時打了招呼,遂起身嚮後去了。普潤以爲他是個真話,也就不嚮下問。惟有飛雲子神情慌亂,見雲虎起身前去,知他另有別的意思。趕著出席,隨後追去。到了裏面,見雲虎取出一個小小的包袱,往肩頭上一背,便是個出門的樣兒。趕緊搶上一步,嚮雲虎問道:“二哥!你我到淮安前去,無非爲這事件。欲走同走,現在一人欲嚮何方?且請說明,以定行止。”雲虎道:“賢弟改邪歸正,愚兄尚有何說?這包裏乃是方纔帶回的物件,你問做什?”飛雲子見他如此,也就不便再回。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百零八回 拂衆意雲虎竊樓圖~尋宿店君召入古廟

卻說飛雲子見雲虎如此言語,當做真言也就不敢再問。但道:“二哥既是如此,也免得遺臭萬年,小弟與大哥大約明早便須動身了。因施大人欽限在即,萬大哥又遠道而來,若大哥不允君召同去則已,此時既已允許,遲早皆要去的,何必在此耽擱?二哥!這包裹可無須再解了,好在明日便要起行,免得臨走時,再行收拾。”雲虎此時只得糊塗答應,也不說出緣故,竟自擕帶著包裹,嚮旁邊書房去了。雲鶴當時也就出來,復行飲了數杯。看看天色不早,只得命從人將殘肴撤去,安排普潤與君召安息。然後回轉自己書房,與雲龍議論些山上的事情。

且說萬君召同普潤來到個小方軒內,見西首一個大大的房間,點著玻璃燈球,上下設著兩張床鋪。兩人到裏坐下,君召道:“蒙師父大力解了此圍,實爲萬幸!但二哥匆匆席散,不知明日果否動身,若再遲延,豈不令大人在淮安盼望?”普潤道:“俺們不答應則已,既已允你同去,少不了飛雲子總要動身,若能此人前去,還怕這件事不成嗎?”彼此在內議論,一面只得和衣睡了。普潤本是個渾人,頭落枕邊鼾呼睡去。君召恐飛雲子仍有推卻,而且雲虎在席間忽然走去,情形甚爲可疑,設有變動,這便是空跑一趟了。一個思前想後,總難睡熟。到了四鼓以後,方覺得身上困頓,沉睡下來,未到五更,早有普潤起來,高聲叫道:“萬賢弟!此時不早了,你既有要事在身,還不到前面催促嗎?”君召爲他驚醒,于是拗起身來,將燈剔亮了,復行將衣服整理了一會。然後來到廳前,天色纔覺微亮。普潤便呼麽喝六,將孩子們喚了起來,一面命人打面水,一面招呼到裏邊催促。停了一會,雲龍亦走出來,問道:“三弟已起身嗎?廚下已招呼置辦饅頭,稍停出來,我等便可飽餐趕路。”正說之間,飛雲子也就走出。當時四人淨面漱口,專等雲虎前來飲食。等了好一會功夫,只是不見動靜。普潤著急問道:“二弟昨日在先睡覺,此時我等俱已起身,難道他還沒睡醒嗎?再不出來,咱便要先吃了。”雲龍見普潤性急,只得命人到前書房喊叫。誰知過了一會,那人回來說道:“二爺昨晚酒後,回轉書房,將那口佩刀帶了去,說是下山去了;若有人去問他,便說到淮安訪案。看書房的胡德聽他說這言語,疑惑他便爲施大人之事,前去助他破賊,故而未來稟報。方纔小人去問,方知這事,二爺是一夜未回,不知嚮何處而去,且請你老同萬將軍先去吧!”君召聽了此言,不覺吃了一驚,忙嚮飛雲子問道:“二哥與賢弟是不住一處嗎?”飛雲子道:“這裏邊本有五個書房,爲我弟兄五人所住,因敝眷居住後山,偶來此間,稍覺便當。不料二哥昨晚席散,復然下山,想必他是不願前去了。所幸大哥與普師父皆在此間,若能同行,非是小弟誇口,這山頭定可破下。”普潤道;“既是二弟去了,此時說也無益,我得趕快飲食,下山趕路。”說著便拿了數個饅頭,夾著牛肉蔥白大嚼起來。雲龍也就一同飲食。早有孩子們打包裹,擺在廳前,專等他四人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