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吃完早點,君召嚮飛雲子道:“多蒙賢弟盛情,此去定可成事;但不知那幅樓圖,可曾帶下嗎?”飛雲子道:“此乃最要之事,何能忘卻?大哥在此稍待片刻,小弟取來如何?”說畢,轉身到了裏面,以便取那物件。誰知走進書房,再嚮那書櫃內一看,早嚇得魂飛天外。忙將管書房的孩子喊來問道:“這櫃子除你那裏有這鑰匙,旁人決不會開,今日天氣尚早,你開這櫃子何事?”那個孩子轉眼望去,也就如木偶一般。過了半晌,方纔說道:“昨夜二爺進來,聽見這櫃子響動,小的只道是爺招呼他來,故未進去看視,想必就是他開的了,但不知裏面擕去什麽?爺且查它一查,當可知道。”飛雲子聽了此言,也就猜著八分,只得將抽屜掀開,翻了一會,那個齊星樓的原圖,早已不知去嚮。當時心急如火,只得匆匆出來,嚮雲龍說道:“大哥,不好了!二哥昨晚下山,誰知將樓圖竊去,這便如何是好?”萬君召聽了此言,自是格外焦躁,又恐飛雲子借此推卻,未必真有此事。當時大笑了一聲,嚮著普潤說道:“普師父!我萬君召也不是個孩子,只因與雲家弟兄非汎汎之交,故允了施大人這差事,此時鸛弟說原圖竊去,眼見得這瑯玡山不能打破,可知這事尚小,教俺如何回去?知道的,說咱吃空了這趟辛苦,連自幼的兄弟皆不能請來,還說什麽義氣;不知的,還道小弟躲避艱苦,假意說項。那裏有兄弟的物件,哥哥盜去之理?這不是掩耳盜鈴的話頭嗎?”飛雲子聽他所言,知他是疑惑的意思,不禁急道:“萬大哥!你我是相好多年,也不敢如此欺人;今日如小弟慌說,咱雲鶴便有兇惡報。大丈夫明去明來,不答應你則已,既已允你同行,豈肯半途推卻?也罷,少不得小弟與王朗翻臉,這樓圖尚有一副張存在他樓上,等小弟到了山東,將此圖盜出,交與大哥辦事,那時便知咱雲鶴了。”萬君召見他如此著急,方纔深信不疑。只得說道:“賢弟何必如此?愚兄也是情急了。果能如你所言,不過多一番手腳,隨後大人面前,當竭力保舉便了。現在天已不早,咱們就此走吧!”說罷,同普潤、雲龍等人各自帶下包裹,一齊下山,嚮潼關前進。
行了數日,已到了陝西境內。這日天氣將晚,滿望著前面有個村鎮,以便借宿一宵,次日再走。誰知一直大路,走了有二三十里,依然不見個村落。衆人又走了數里,見前面隱隱地有帶廊房,爲樹林遮住,普潤說道:“萬賢弟,前面有人家了,你可先行一步,無論這人家是誰,問他要些面飯,與我等充饑,然後再嚮他借宿。”君召聽了,無奈爲自己事件,當時不能推卻,只得答應前去。到了樹林前面,趁著月色將那房屋一望,誰知不是個住宅人家,乃是一座破爛的古廟。當中一塊白色的匾額,模糢糊糊辨認不出上面的字跡。心下暗急道:“他仨人前來是個勉強之事,到了這荒落地,難得有個人家,誰知又變做古廟,眼見得是沒處借宿了。”一人正自躊躇,忽聽喀嚓一聲,山門大開,裏面出來一個大漢,嘴裏高聲叫道:“老大,你在這裏稍待著,小弟取些野食來,請你老下酒。”說著,兩手將山門一帶,直嚮大路而去。君召此時,好不懽喜。趕緊將身軀嚮樹林內一隱,等那大漢走去,復到了門前,心上想道:“這必是我輩中人,在此做個腰站,他既有酒可飲,自必也有面飯了。且待我進去觀看觀看,如果是個軟貨,或是熟人,便免得我們動手。”想畢,轉身就走。打哨子叫普潤等在前面等著,自己將長衣掀著,兩腳踏著實地,一個箭步躥上墻頭,展眼嚮裏面看去。只見窻槅眼裏露出一線燈光,知道有人在內,隨即飛身下了墻頭,躡足潛蹤,到了窻口,偷眼朝裏望去。不知裏面果有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萬君召到了窻面前,輕身嚮裏一看,中間神臺上面,豎著三座佛像,所有燭臺等類,空無一物。上首有一張四扇方桌,東倒西歪,盡靠著墻上。上面設著一盞燈,已是半明不滅。君召細細看去,卻不見有個人影,只得大著膽量,擠身到了墻面,穿過神臺,卻有個大大的方門,裏面一派笑聲,送出大殿。君召暗道:“這必是有了買賣了,他們既有多人,料想硬來不得,不若聽他一聽,究是誰人,再作道理。”想罷,一人便靠著門框,側耳聽去。但聞裏面說道:“四弟!可知道‘強中還有強中手’?江湖上面,誰不知道賀天保是個英雄好漢,他的兒子,自必也不落人後了!誰知王大哥造下這座高樓,竟無一人破得。賀人傑不知分量,初次與黃天霸前去,受了重傷,二次與殷龍的兒子又去,幾乎送了性命。現在聽說殷龍趕了前去,與褚標要了救藥,救了他兩人性命。雖然未身死,可見得這座高樓輕易難破了。”接著一人答道:“二哥!你莫這樣說法,我看黃天霸決不肯甘休的。王大哥今日請我等前去,也是他懼怕的意思,準備敵人來破此樓,以便廝殺,但不知施不全在淮安現在如何?”裏面你言我語,不料君召早已聽見,心下好不懽喜。原來這些人,乃是王朗的朋友,或者那飛雲子與他認識,亦未可知。
當時趕著回轉身子,躥出到了外面,將所聽的言語,對飛雲子說明。雲鶴道:“既然如此,大哥同普師父在此稍待,俺與咱哥哥前去便來。”說畢,便同雲龍到了門前,高聲嚮裏喊道:“那位朋友在裏面飲酒?小弟飛雲子接待來遲,是兄弟前來相會。”說著,兩人早進了大殿。裏面衆人正是談論,忽然外面來了兩個,不禁吃了一驚,趕著到了外面,也就高聲答道:“是誰在此?”飛雲子道:“原來朋友方纔言語,不能清楚,可知飛雲子便是在下,此乃家兄雲龍。此去正擬前往山東,不期在此得遇足下,但不知裏面尚有何人,朋友尊姓大名,寶山何處,與王寨主有何交情?”這番話纔說明,只見那人倒身下拜道:“小弟有眼不識泰山,素聞大名,如雷貫耳。今日萍水相逢,設非大哥自道姓名;幾乎失之交臂!小弟說來,也甚慚愧,先君在日,名叫黃通,綽號火彈子。與雲老伯父與是深交,自從到了關西,彼此便絕了音信,後來在五虎山做了響馬。生下小弟,名喚黃成,江湖上因俺面黑,爲俺起個綽號,叫黑玄罎。裏面便是俺的胞兄黃達,綽號叫紅毛猻。今日得遇尊顏,實乃三生之幸!”說畢,便請飛雲子到裏面入座。飛雲子道:“俺弟兄此來,尚有夥伴,只因趕路錯過路頭,以致到此借宿,現有朋友在外。”黃成道:“且請進來一同飲食。”
當時飛雲子便轉身出來,到了外面,早見普潤在那裏站起,一見雲鶴出來,趕著上來問道:“你在裏面言談些什麽?可知我這肚皮卻要餓壞了。現在如何說法,無論是朋友是誰,且讓我吃他一飽。”飛雲子道:“此人說來,諒師父也可知道;他便是火彈子黃通的兒子,名叫黃成。是他弟兄在這裏面。只因王朗怕黃天霸攻打,特地命人請他入夥,故而在此耽擱裏面。此時正有酒餚了,且請師父同我進去。”普潤聽了此言,自是喜出望外,大著步子,先到了裏面。萬君召也就隨後跟來,低聲嚮飛雲子問道:“賢弟進去,愚兄作何話說?”飛雲子道:“這事不必多言,小弟久經遮瞞了。”當時一齊到了裏面,大家問了姓名,黃成方纔知道。正說之間,方纔那個大漢纔轉回廟來,見有衆人在此,便嚮黃成問道:“這四人何處而來?難道是咱們一夥嗎?”這句話反把黃成疑惑起來。忙道:“你是瑯玡山之人,爲何不相認識?莫非他是冒名頂替嗎?”飛雲子不等他說完,趕將那人一望,不禁哈哈大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李頭目嗎?”大漢再將他一望,也就驚訝非凡,忙道:“你老爲何到此?可憐王寨主自從你去後,如失左手;不知目今要往何處呀。”飛雲子道:“俺正欲投他去,不期在此路遇,真是可喜之至。”普潤在旁喊道:“你們既然認識,就不必文縐縐的了,我腹中已餓得老久,裏面既有酒餚,快取出來讓和尚先飲數杯,方是道理。那裏有餓肚子閒談的道理?”黃成聽了此言,趕著同黃達將酒餚取出,七個人也不謙讓,狼吞虎嚥,吃了一會,然後方纔談論。
飛雲子嚮李頭目問道:“自從我下山之後,山上可有別事嗎?朝儛山曹勇,何以爲人攻破,將施不全救了出去?嗣後有誰人來破樓?目下來請黃成,是何主見?”李頭目見他詢問,不知他順了施公,就將以前的話說了一遍,君召細細想道:“這必是我走之後。大人命賀人傑到殷家堡去請殷龍,因此他夫妻郎舅,幹出這冒險的事件。”當時只得唯唯否否,不措一詞。只見飛雲子問道:“汝仨人明日可能起身嗎?爲何在這半路上耽擱?”黃成道:“我等因聞這路上有件買賣,因此做這個露水,若是你老欲去趕路,咱弟兄少不得奉陪。”飛雲子聽他說尚有耽擱,正是合了己意,乃道:“我等也要到別處訪個朋友,多則十天,少則五日,方可嚮瑯玡山而去。如二位先到山上,且請將路遇的話稟報一聲,好使王寨主知道。”黃成也連連稱是。衆人談論了一回,便在殿上和衣睡去。
次日早間,飛雲子與君召說道:“小弟此去,正要盜那原圖,不期遇見這兩人,正是我等引路的機關。俺與哥哥且同他前去,你同普師父就此奔轉淮安,報與大人知道,遂同黃天霸等人前來攻打。那時等衆人齊到山頭,小弟便趁便將圖取出,聽隨衆人攻打。以後事件,自也不能過問了。”萬君召見他如此,正是喜出望外,隨即與普潤跳起身,將黃成兄弟喊醒,乃道:“昨晚俺兄弟多承厚愛,本當結伴同去,爲他相助,無奈前途有人守候,不便遽行,俟小弟將這事件辦成後,再往山頭助王寨主一臂之力,此前只得告別了。”黃成不知他是施大人手下的,見他與飛雲子同走,也就深信不疑,忙言道:“朋友且請自便,我等後會有期。在瑯玡山恭侯便了。”說著,便將昨晚所剩的酒餚先行讓普潤等飲食,隨後送他兩人起行。不知萬君召到淮安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施公自從賀人傑去後,日夜望殷龍前來,大家便商議主意,這日見殷猛前來,說:“人傑與賽花帶同他四弟殷強,私下逃走,前奔瑯玡山攻打。今特奉殷龍之命,前來報信,請大人速派能人前去接應。”施公聽了此言,真是萬分焦躁,乃道:“賀人傑乃是本院極鍾愛的將士,雖是他有一身本領,總不比黃天霸手段高強。他二人前在沂州鎮時,尚不能將齊星樓破去,此時雖有賽花,自然也是無濟,設若傷了性命,這欽案未曾破獲,反失了我的將士,這便如何是好!”此時黃天霸、關小西等人,皆得著此信,也是陸續到了轅門。衆人面面相覷,想不出一個主見。
施公道:“萬壯士此去潼關尚無多日,即使將飛雲子請來,也是緩不濟急,黃賢弟、關賢弟有何妙策救他仨人性命?”天霸道:“在總兵看來,惟有我等趕速前去接應于他,捨此並無別法。幸殷老英雄已先追去。縱然人傑冒險受傷,是他自己的愛婿,決無不設法之理,這事雖險,尚無可慮。惟是我等起行,大人這裏無人兼顧,設若王朗暗施毒計前來行刺,甚是可慮!”施公道:“本院自蒞任以來,民心愛戴,此間決不致有此事。即使王朗命人來謀害,而且何遊擊、計副將皆在此間,汝兩人走後,將這干人傳來上宿,也就萬無一失了。”黃天霸與小西兩人,見施公如此言語,知道他說一不二,也就不敢推諉,只得領命下來,以便次日動身,前往山東救應。誰知“無巧不成書,”黃天霸領命回家,便嚮計全等人商議妥當,命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李昆等人,二人一班,分夜梭巡,專等萬君召由潼關回來,將飛雲子請到,便大隊人馬前往瑯玡山而去。
不說黃天霸兩人次日起程。單說施公吩咐之後,一人坐在書房思想了一會。人傑雖然冒險,黃天霸說殷龍既然前去,此事是無妨礙。但是欽限已過,雖主恩高厚,未曾加罪,但我既食君祿,當報君恩。倘飛雲子不來,這齊星樓何時得破?一人想了一回,悶悶不樂,只得又將日行的公事,翻看了一回,已是上燈時候。只因天霸有言在先,惟恐他放心不下,自己傳了李七侯、郭起鳳兩人進來上宿,自己仍然辦那些公事,到了二鼓之後,忽然聽前屋上響了一聲。郭起鳳雖不留心,李七侯甚是細心,隨即拗起身來,一肘子將郭起鳳一推,登時用了個燕子穿簾,上了房屋。定睛嚮四面一望,只見花廳後面有個黑影子一晃,頃刻間,便不看見。知有人暗算,趕急躥迸縱跳,一路追去。正行之間,後面又聽有一個哨子,嚮南邊去了。李七侯知道不止一人,也就嚮南望去,正恐一人難以兼顧,幸郭起鳳也上房來,李七侯連忙叫道:“郭賢弟!有刺客了。”說著拔出腰刀,躥下房來,一路嚮那人追去,到了大堂外面,但見那人一身皂衣,頭上扎了個青布包兒,當中一個大紅絨球,站立在院落中間。見李七侯追出大堂,高聲叫道:“俺一朵纓不肯下手,汝尚苦苦追來,不要走,吃俺一刀!”當時如赤練一般,一道紅光,早見一口苗刀,嚮李七侯命門砍下。
李七侯見來勢兇猛,知他非無名之輩,趕急舉刀相架,讓在一邊,兩人就此對面交鋒,雙刀並舉,把個大堂院落當著戰場一般。誰知郭起鳳上了屋簷,見李七侯嚮南趕去,猶恐下面還有強人,設若趁此殺了施公,此禍不小。隨即又下了房屋,嚮裏面叫喊起來。所有那一門差官,以及護軍漕隊,登前驚醒起來,各執兵器,進來保護。郭起鳳見人已來齊,有了防備,後又躥上墻頭,嚮前趕去,但見大堂外面兵刃聲音,在那裏惡對。郭起鳳不知有多少強人,只得握定大刀,前來助戰。到了外面,將那強人一望,不覺吃了一驚。趕即前進一步,舉刀在中間一隔,連忙喊道:“李老哥休得動手,趙五哥不得參商,且聽小弟一言,彼此息怒。”那人見有人阻隔,疑惑李七得了幫手,正要猛鬭。再將郭起鳳細細一看,也就吩咐一聲道:“將刀絆去。”連忙嚮起鳳言道:“郭老爺,小人知你老在此,再也不敢來了。自從往年別後,那日不思念厚恩?不期在此忽然相見;不知老爺一嚮如何,何以隨大人至此?”起鳳聽了此言,不禁失聲問道:“汝可是那年路過蝌蚪山,那裏寨主一朵纓趙五嗎?”趙五道:“小人何嘗不是?外面便是咱哥哥趙四!老爺若欲問他,咱便叫他下來。”起鳳說道:“這便奇了,你既知道俺在此,如何前來做這事件?可知施大人乃國家棟梁,今日非俺在此,設若爲汝等送了性命,那便如何是好?”趙五道:“老爺且請下來,小人有言奉稟。”說著便打了哨子,一個縱步進了大堂,將刀絆下,接著外面也跳進一人,便是他哥哥趙四。起鳳隨即也將李七侯招呼下來。
趙五道:“俺弟兄自從蝌蚪山相別,今已相隔多年,早知老爺在這地方,也不答應王朗了。”李七侯聽了此言,也不禁吃驚道:“朋友!你說這王朗,可是那山東瑯玡山的寨主嗎?”趙五道:“便是此人。只因施大人專與我綠林中人作對,因此王朗奉請飛雲子,盜取御杯陷害,不期黃天霸與賀人傑屢次攻山,王朗聽曹勇之話,特命我等來到此間,見機行刺。今既遇見二位,反叫小人爲難了。”李七侯笑道:“難怪王朗不能成事,他也不知進退,這偌大的一座衙門,又復有俺衆人在此,汝兩人前來,有何用處?汝今既難回復,且待咱回明大人,自有道理。”說畢,便命衆人退去。自己到了裏面,見施公已抖戰萬分,趕著上前說了原委。施公道:“此人來得甚巧,此時黃天霸等未動身,汝可將此人帶來盤詰一番。一面到黃賢弟衙門傳他說話。”李七侯答應退出,先叫施安去請黃天霸,自己到了堂口,將趙五弟兄喊了進去。
施公見他進來,隨即起身道:“兩位英雄尊姓大名?今晤尊顏,實爲萬幸!但不知英雄與王寨主有何交情,何故捨命至此。設若送了性命,豈不誤了自己?”趙五道:“大人有所不知,小人雖是魯莽,那義氣二字,也還知道。只因十數年前,小人未上蝌蚪山聚義,其時小人兄弟萬分落魄,投奔于他,始有今日,命小人到此。所謂點水之恩,不可不報。不期在此又遇見郭大老爺,反成畫餅。今日之事,尚求設有妙計,命小人回轉山東,從此棄這生涯,改邪歸正。”衆人還在此談論,早有施安率同天霸進來,先嚮施公行禮已畢。趙五見了天霸,隨即起身問道:“這位果是黃老爺嗎?小人久仰大名,如雷貫耳,今日相逢,足慰景念!”天霸見他如此謙和,也就答道:“在下正是!二位英雄,到此何幹?”趙四在旁答道:“俺兄弟已去嚮大人言過,不過是知恩報恩,可知俺弟兄此次前來,瑯玡山上已出了大事。”施公聽了此言,明知是賀人傑前去。不禁吃了一驚,連忙下問。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施公見趙氏兄弟說瑯玡山出了大事,忙問道:“英雄所言,究是何事?莫非爲那齊星樓之事嗎?”趙四道:“大人所見不差,小人此來,正因賀人傑同了他妻子二人偷探,被王朗撥動機關,用火箭射他,二人受傷,雖然逃走,大約下山之後便是要送命。此事在王朗看來,已覺得毫無懼怯,無奈曹勇從旁慫恿說:事由根起,禍不單行,賀人傑上山,皆是大人指使,若不將大人送了性命,這裏能人廣衆,少不得尋覓了好手,報復于他,故命小人兄弟來幹這事件。可憐他的山上那人姓殷的,必是送命了。今小人倒有一計在此,黃老爺有這一身本領,何不同我等前往山東,用個裏應外合,豈不是好嗎?”施公道:“英雄此來,所爲何事?此事未成,已令汝兄弟爲難,若再命黃賢弟同去,設處事不密,豈不反送汝二人之性命?”趙五道:“大人且放寬心,常言道:‘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大人爲國家的棟梁,口碑載道,誰不知之。王朗雖有恩于我,是私恩也!咱們爲大人出力,是公恩也!公而忘私,有何不可?但得黃老爺同去,裏面消息,自可得知,若能趁此破了此樓,小人也有出頭的日子了。”施公聽了此言,也覺出于至誠,便嚮黃天霸道:“賢弟本欲前去一往,難得有他弟兄作爲內應,諒無不成之事。本院忠厚待人,他弟兄當可爲力。”天霸道:
“既然大人吩咐,咱與他同去便了。”說著,施公便命廚下送出酒餚,就在書房一席坐下。趙五又與郭起鳳等人,談論江湖上事件,約至四鼓以後,方纔席散。衆人謝了施公,各回自己的所在。惟有天霸仍回本人的衙門,同張桂蘭說明此事,命他瞞著人傑的母親,自己收拾包裹,率同關太,復行到了轅門,拜別衆人,與趙氏弟兄,嚮山東而去。
在路非止一日,這日過了徐州,已是夕陽西下,遠遠見前面有個村鎮。天霸嚮著小西說道:“關大哥!咱們走困了,今日在此權住一宵,好讓俺明日趕路。”趙五道:“俺也餓了,前面這鎮上咱有個至好的朋友,名叫獨眼龍方剛,在此開設這吃食店面,往來皆住在客店中,好酒好肴,悉聽其便。”天霸道:“既有這座所在,你便前去通知,俺仨人後來便了。”趙五聽了此言,隨即趕先前去,到了鎮上,見方家店前,擁著個大大的人圈,叫喊之聲,絡繹不絕。趙五不知何事,只得將長衣掀去,兩個拳頭用了個分水勢,一聲叱咤,闖進店中,高聲叫道:“佛爺爺!有趙五在此,你我皆江湖上朋友!有話但說不妨,何必彼此較量。”說著,便將方剛推了過去,那和尚忽見來了一人,將自己攔住,也就嚮趙五道:“朋友!且聽我講明,便知出家人的委屈。咱與個朋友由潼關而來,到了河南,不期抱病,俺想等他數日,然後同行。誰知一病半月,精力不佳,暫時不能舉步。只因要事在身,故命俺先自起行,今早到了這店中,覺得身子不爽,猶恐再去趕路,受了風寒,反誤了事件。見這店中也還潔淨,遂取了五六兩碎銀,命他代辦些面飯。上午已過,下晝時分,肚中饑餓,命他蒸兩籠饅頭下酒。誰知他早間將銀兩取去,此時便壞了心腸,這店內許多客人,走進來的,俱皆吃畢,衹有俺久久不來,你道惱與不惱?因此俺請教了他幾句,反說俺是出家之人,不應吃這牛肉饅頭。俺故一時氣怒,與他動起手,不期臺駕到此,有何見教?”
趙五還未開口,方剛早已駡道:“你這賊秃,還虧你會撒這謊話,若再開言,便要汝這烏珠去合藥!你道俺懼你不成?”趙五知他兩人總有不是,因道:“方大哥!你且將原委說來,究竟何以動手?”方剛道:“五哥有所不知,午前這秃廝過來,便蠻喚亂叫,要了這件,復要那件。因爲是件生意,只得命小二小心伏侍,吃畢之後,計算各帳有八兩多銀;嚮他討時,他說我是出家之人,與這裏募化頓午飯。咱還道是嬉笑的話頭,也就不嚮下問。方纔下晝之時,又要許多酒萊,小二便嚮他要錢,他便腦羞成怒,敲打起來,以至彼此爭論。俺這行業雖小,也是個生意,你今日來創光旦,他明日又來白吃,這店門早經關閉的了。咱在江湖上也有這一派名聲,誰不知俺的毒手?他這秃驢,敢來放肆,俺還能受他的威脅嗎?”趙五聽他所言,不禁勃然大怒道:“汝這秃驢,在俺爺爺面前,膽敢花言巧語!不要走,吃俺一拳!”說著左手一起,一個獨立擒王,劈面打去。和尚見他動手,也就翻臉過來,左手嚮前,右手嚮後,用了個關門捉鬼勢,五指分開,便嚮握他這手膀。趙五一時性急,不分皂白,亂打起來。和尚見了說道:“你這無用的死囚別走了,四五個來往,便現出這個模樣,你佛爺爺便怕你不成嗎?”當時叱咤一聲,如雷貫耳,兩隻手將兵刃盡對著趙五的手肘,緊緊隔定。趙五本想亂打一番,打他個措手不及。誰知這和尚十分猛勇,不但不能取勝,反而支持不來。加之肚內空虛,早已汗流浹背。
正在危急之際,外面黃天霸等人早已到了,見趙五與和尚動手,也不知道原因。趙四欲上前,只見黃天霸迎面上前大聲喊道:“趙五哥權且住手,俺黃天霸助你一臂之力。”說著袖口一起,取出金鏢,便嚮和尚打去。和尚正欲擺佈趙五,忽聽黃天霸三字,不禁吃了一驚。正思住手招呼,猶如閃電一般,一陣冷風,對命門打下。和尚曉得不好,趕急轉身一扭,左手一起將那枝金鏢接著,復嚮黃天霸笑道:“姓黃的,聞你大名已久,能奈你佛爺怎樣!有金鏢全數打來,若傷俺片毫毛,也不在北道之上了。”天霸也甚驚訝,忙道:“咱天霸萍水相逢,何肯遽然動手,只因路過至此,見汝這和尚與俺朋友交鬭,特恐互有傷損,因此略施一鏢,以解此爭。咱們皆是久慕,還不知和尚仙山何處,到此何幹!”和尚見他如此言語,乃道:“汝問此何幹?汝問那個萬君召與和尚的來歷了。”天霸聽了此言,心下愈覺疑惑,趕道,“和尚俗家莫非姓雲嗎?”和尚聽了笑道:“汝這言語也就奇了!難道萬君召的朋友,衹有姓雲的一人,此人而外,別無朋友嗎?在汝既認識君召,何故又與俺動手呢?”這番話語,反把黃天霸說個疑信參半。只得上前問道:“和尚既言君召,何以他此時不來,抑或途中另有何故,且請說明,俾知底細。”和尚道:“此地非談心之所,若欲問他事件,且命沽壺酒來,咱們談論談論。”天霸欲問君召,只得命趙五退了下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天霸聽和尚如此言語,只得命趙五退了下去,嚮著和尚打了個稽首,乃道:“萬君召乃俺至好的朋友,只因前月奔往潼關,日久未回,正深盼望,你老何以知他的底細?且請與我說明。”和尚道:“說來諒也知道,俺非別人,乃普潤是也。自從君召過俺山頭,方知爲瑯玡之事,訪那造樓之人。俺與雲家兄弟,交非汎汎,故一同馳往潼關,說明原故。”便將路遇黃成的話,前後說了一遍。天霸不禁大喜,乃道:“照此看來,是俺自家朋友了。趙五哥,這店主也是你的朋友,彼此談起,皆有面熟,今令俺作一小東,大家聚談一晚,明早各自行路。”方剛聽說黃天霸到此,不禁肅然起敬,聽他如此言語。隨即走了出來,嚮著普潤道:“和尚,俺們不知不罪。既然趙五哥在此,又有黃大人吩咐,你老的房飯的銀兩,皆小弟代辦了。”此時店門外的人,見他們俱已無事,也就各自散去。
方剛將衆人帶到後面,揀了一座大大的席面,請他衆人坐下。普潤先行嚮黃天霸問道:“黃賢弟!汝此時意慾何往?君召現病在河南,特命俺到淮安送信,還是得著瑯玡的消息,還是別有他故嗎?”天霸將趙五弟兄行刺的話,說了一遍。普潤道:“飛雲子與黃成分路前去,無非爲這樓圖,非盜取出來不可。今俺既然相遇,何不一同前去,若能裏應外合,俱省卻許多事件。”關小西在旁言道:“你老雖急欲成事,在俺看來,還是等圖到手爲是。咱雖未見這齊星樓如何厲害,前在沂州鎮時,早已打聽明白。目下大人盼望君召,如大旱望雨一般,仍是請兄臺赴淮安送了那信,我等仍在沂州等候;候你到來,咱們再行上山攻打。”普潤那裏肯信?說道:“咱們今日相遇,方知萬君召的下落,設若彼此相左,有誰再往淮安。咱不知道這機會便罷,既是趙五哥可以爲力,正可相助一臂,何故又往淮安?”天霸道:“既然佛師不去,咱也不便相強。惟君召病在河南,這便如何處置?在俺意見,請你老前去迎接,同至山東聚會。”普潤道:“這事又可不必!遙想此時他病已全好,設若彼此兩誤,徒然耽擱日期,大人面前自有他回去報信的。”天霸與小西見他執意要同去,不過于勉強。早有方剛命小二取出許多酒餚,掌上燈臺,衆人入座。普潤道:“俺肚中實在饑餓了,上午那樣饅頭,還要俺十兩銀子,幸虧俺未帶銀子,打了一頓,不然吃你的苦處,還能抵賴嗎?”方剛聽了笑道:“還虧你說得出口,方纔與趙五言語,說咱們用你十兩,此時又說出真情了,不然爲你打了一頓,尚是當這白吃的賬目,還無著落呢!怪不得說出家人是茭瓜心,原來你便是這樣。”說著衆人也大笑起來。彼此開懷暢飲,直至二鼓以後,方纔席散。次日早起,趙五便起身,將衆人喊醒。此時連普潤共是五人,別了方剛,即嚮沂州進發。
且說王朗自賀人傑二上山頭,雖恃著齊星樓埋伏,心下不無有許多畏忌,因此命人各處去請人。這日正在山頭,忽見嘍兵前來報道:“稟寨主!李頭目與黃成兄弟,現在山下,飛雲子一同前來。”王朗聽了這個信,便起身出了方廳,一路奔出山門,早見牌樓前面,遠遠來了一人,當頭一位,便是飛雲子。此時如獲至寶,不禁大聲叫道:“雲三哥!久違多日了,小弟接待來遲,尚祈寬恕。”雲鶴見王朗出來,就高聲答道:“雲某前因要事在身,以致不辭而別,撫心自問,感愧萬分!今日特來請罪!”王朗道:“三哥說那裏話來,從前諸多簡慢,夙夜悚愧,自別尊顏,如失左臂。”說著,衆人已到了寨口。王朗見黃成弟兄已到,也就週旋了數句,衆人嚮裏行來。不到一刻,進了方廳,大家分賓主坐下。王朗嚮飛雲子問道:“三哥一嚮何處安身?”飛雲子道:“某自別後,便往隴西山鐵面閻王胡熊山上,適值家兄雲龍、雲虎皆在彼處,弟兄相遇,各道由來,多蒙胡大哥十分鍾愛,將愚兄弟留在山中,過了數日。怎奈長安雖好,終非久戀之家。二位家兄,欲回故裏,故前月復回潼關,不期道路傳聞,言說黃天霸攻打瑯玡山,欲將齊星樓拆毀。因思此樓乃小弟所造,雖然機關震動,也須有精熟之人,方有效騐。特恐寨主用人不當,誤了大事,纍及衆人,那時反難對了寨主。適值家兄有南行之志,因此邀同前來,同助一臂。”說著,便指著雲龍說了名號。
王朗聽說是飛雲子的兄長,慌忙起身說道:“小弟有眼不識泰山,大哥光臨,未及遠迓,抱罪之至!”說著,到了雲龍面前,彼此行禮。雲龍也就將路遇黃成的話,細說了一遍。王朗自是懽喜,隨即命廚下擺酒接風,衆人入座坐下。王朗便將別後之事,細說一遍。飛雲子接著說道:“小弟造下此樓,除卻俺兄弟五人,別無一人可破。賀人傑與黃天霸連來兩次,也算得個膽大包身,但不知受了重傷,隨後曾否送命!”王朗道:“黃天霸來後,現已與施不全回轉淮安。賀人傑二次前來又聞殷龍救了他的性命。目下住在左近村鎮,行蹤無定,遷徙頻聞。小弟久想前去,究他下落,先送了此人性命。又恐殷龍非無名小輩,前去不易成事,設若彼此相左,我去尋他,他反上山攻打,那時反誤了大事。因此雖有此意,久久未行。若得大哥相助一臂之力,還慮這兩人不成路鬼嗎?”飛雲子聽說賀人傑未曾送命,心下安慰了許多,當時也就唯唯。席散之後,已是天晚,早有那舊時的朋友前來會晤,迎來送往,曲盡週旋,無非爲飛雲子是好手,而且他哥哥初次前來,許多人未曾見過的,格外慇懃款待,彼此談論,直至二鼓之後,方纔安靜。王朗揀了一所潔淨的房屋,請他弟兄居住。
次日,絕早起來,雲龍嚮飛雲子道:“普潤與萬君召馳赴淮安,目下恐未到此。愚兄已久聞殷龍的大名,意慾借此訪一訪,且可將我的細底,告知與他,命他安心等候,俟淮安衆人到此,便破此山,豈不是好?”飛雲子道:“大哥所言雖是,但這山下村鎮,非止一處,知他現在何處?此時東尋西找,設若露了風聲,反爲不美。在小弟看來,不若在此權住數日,先爲暗探一番,知道住的地方,然後暗暗地前去豈不完密?”雲龍本來性急,不等飛雲子說完,便道:“昨天已經說明。”遂不聽飛雲子所言,硬欲行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雲龍欲去探訪殷龍,飛雲子雖決意阻擋,全不肯聽,當時起身,梳洗已畢,早有王朗前來問道:“兩位兄長不遠而來,實乃合山之福。但不知三哥有何見教,設使黃天霸等人再來攻打,有何法將他擒獲?”飛雲子知道雲龍阻擋不住,與其隨後露出風聲,爲王朗知道,不若此時見機進言,免得隨後疑惑。當時嚮王朗說:“寨主但放寬心,既有俺兄弟前來,那怕黃天霸怎樣。常言道:‘水來土淹,將領兵行。’昨晚寨主曾言殷龍父子並賀人傑夫妻,當在左近,俺大哥欲想就此下山去尋找這班寇仇,若能打死他一人,他等便少一幫手。寨主不來,俺兄弟也想說明前去。”雲龍見飛雲子言語,就從旁說道:“俺雲龍不到此則已,既上山頭,豈能袖手?寨主有何人認他面目,且請同俺一行,代爲引路。”王朗聽此言語,心下甚是懽喜,乃道;“多承二位兄長的美意,但是偌遠而來,理合歇息數天,再爲奉請,此時前去,心實不安!”雲龍道:“吾們以肝膽相照,早遲皆是要前去的,何必如此言語?”當時王朗便命人擺上早點,復請了黃成兄弟吃了飲食。雲龍別了衆人,帶下幾個引路的嘍兵,下山而去。
且說殷龍自救醒殷強、賀人傑,恨不得將齊星樓立時破去,以報今日之仇。無如萬君召前往潼關,不知何日方到,只得等淮安的人來,再爲斟酌。這日人傑與賽花兩人嚮他說道:“爹爹你我在此,孤立無援,設若萬君召一日不來,難道俺們便不去攻打嗎?常言道:‘人閒思舊怨。’你看這王朗如此聲勢,豈不令人悶煞!意想今日再往山頭,殺他幾個嘍兵,也泄了這口氣。咱們在殷家堡獨霸一方,也不在人之下,今日爲這高樓,便束手無策嗎?”殷龍聽了此言,連忙攔道:“吾兒有所不知,‘強中還有強中手’,前此一時之忿,便中了他的毒手,此時惟有暫時忍耐,少不得萬君召總要前來。等到衆人來時,其事方得妥當。”正說之際,只見殷勇、殷強跑了進來,嚮著殷龍說道:“方纔店內來了兩人,嚮那小二問咱們可曾在此,孩兒看那模樣,好像是瑯玡山的嘍兵,不知此來所爲何事。”殷龍還未開言,早有賀人傑跑了出來,高聲駡道:“何處雜種,前來探問,俺賀人傑現在此間,難道懼怕這狗頭嗎?”說著便飛身衝了出來,到了店堂,不分皂白,便叫喊起來。殷龍恐又肇禍,趕即隨後追出。只見人傑嚮小二問道;“你見這兩廝嚮哪邊去了,趕快說明,饒汝狗命。”小二知道他的性急,欲想說出,又見殷龍追出,知他是阻擋的意思。欲不告知與他,猶恐他動起氣來,性命不保。當時只得答道:“爺爺!他已去遠了,小人未曾看見,請你再問他人吧!”賀人傑不由分說,登時駡道:“汝這烏珠,也不是個瞎子,方纔他兩人明明問你,爲什麽同俺撒謊?”說著,伸開指頭,將那小二的左手拖出,按著手縫套了進去,便拚力地一夾,只見小二如牛吼一般,已是疼不可忍,只得說道:“他二人是嚮正北去了,爺爺可快撒手!”人傑聽畢,順手一鬆,只聽咕冬一聲,早將小二推倒在地下,一溜煙飛奔而去。
跑了有數十里路遠近,早見兩人在前行走,忽然一個少年回頭一望,見了人傑,遂嚮那人耳邊低聲說了許多,人傑知他是瑯玡山的奸細,走上前去,高聲叫道:“汝這兩個雜種,前來爲誰打探?俺賀人傑來也!不要走,吃俺一拳!”說著,就是一泰山壓頂對那人打下。你道此人是誰?正是雲龍同那個嘍兵二人。雲龍看見人傑動手,遂將身子一掀,讓在一邊,早把嘍兵嚇得魂飛天外,趕急兩手舉過頭頂,用了個二龍出水勢,將人傑一拳讓了過去,轉過身軀,飛奔逃走。人傑見雲龍站在旁邊,曉得他是試看武藝。當時冷笑道:“俺賀人傑生在江湖,好漢英雄也不知見了多少,若是不服,何妨戰個高下?”說著,立著身軀,望著雲龍。雲龍也就答道:“朋友!你這話頭說誰?若要動手,俺便陪你。若回你半個不字,也不能在潼關行走了。”這句話,原來雲龍有心說出,令人傑知道。誰知人傑一心好勝,當時便大怒起來,出言駡道:“汝這狗頭,用這潼關嚇誰?爺爺怕你,也不敢來。”雲龍雙拳劈面打來。人傑左腳支在前面,後腳後跟緊靠在股頭,將身倒臥。見雲龍劈面而來,趕緊腳尖站定,右腳一掃,緊對著雲龍腰下打來。雲龍隨即嚮下一蹬,兩手對著靴頭,便想握住。人傑叫道:“不好!”隨即收回腿腳,改了個江心撈月的勢,腳頭嚮下。兩人在此,你來我往,正是打在一圈,鬭在一處,起了有數十個拳勢,早把個嘍兵看得如木偶一般。
正然難解難分,後面殷龍復又追到,見他兩人拚鬭,趕著上前叫道:“人傑休得無禮,何處英雄前來訪問?俺殷龍來也!”雲龍見對面又來一人,聽他報出姓名,心下不禁大喜。隨即躥身跳出外圈,就望著殷龍道:“俺雲龍此來,正自訪汝。來得好,俺兩人見個高下!”殷龍聽他說雲龍兩字,不禁疑惑道:“君召曾說是雲家五子,此人自說雲龍,莫非此人便是那個飛雲子一類嗎?此時前來,特地訪我,莫非其中另有別故?”當時不便問他,忙道:“你既前來會我,莫說是無名小輩,便是潼關以外的名角,若回他半個不字,也不知俺的厲害!”雲龍聽他已經知覺,連忙笑道:“今日我有事上山,不能在此耽擱,若是好漢,明日在此拚個你死我活。”說著,便撇了衆人,與嘍兵回山而去。
這裏殷龍開言說道:“汝這畜生全然不知利害,可知此人前來,並非與我等尋仇,乃是有益與我,汝可知道?”人傑道:“岳父何出此言?他乃瑯玡山的強人,豈得與咱們有益,若存好意,還與我等動手嗎?”殷龍道:“你方纔不聽他言,自稱是雲家五子,居住潼關,見咱說出姓名,便爾回山而去,汝試想來,豈不是飛雲子一類嗎?”人傑聽了,真是如夢初醒,乃道:“孩兒既已與他交手,顯見負卻他的美意,設若翻過臉來,豈不誤了大事?”殷龍答道:“這事倒可無慮,他如不來,又何必約定明日呢!明日到此,汝可勿來,咱與他自有道理。”說著,兩人一路而來,到了店內,專等雲龍的消息。
且說雲龍回轉山中,早有王朗上前問道:“大哥今日下山,可曾遇見殷龍嗎?”雲龍道:“咱因日光已午,腹中饑餒,不便交鋒,只與賀人傑鬭了數十合拳腳。此人在俺看來,也不過是尋常之輩,只須明日將殷龍打死,這許多小輩便可無慮了!”王朗見他言語,不禁懽喜非常,連聲稱謝。隨即命嘍兵擺下酒來款待。他兄弟席散之後,飛雲子嚮他問道:“大哥!今日下山,既已會見人傑,但不知黃天霸可曾在此否!”雲龍道:“愚兄正要詢問,只因嘍兵在旁,不便啟齒,已約定明日相會了。”正說之間,早有黃成進來詢問。不知他說出什麽,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黃成自到山上,見王朗款待他兄弟不十分週到,暗與黃達說道:“我等也是他命人請來,雖然未曾落後,究不比雲氏兄弟,如花如火,連這合山的嘍兵,皆敬重與他,相形之下,豈不令人可惱!”黃達道:“賢弟有所不知,你看山下多少英雄,勝我的固多,不如的也有,所有那週旋供應,也是不相上下,推原其故,大約因這齊星樓是飛雲子所造,故此十分恭敬。”黃成道:“咱們昨日始到這裏,雖未見過,遙想也不甚出奇。據咱看來,飛雲子也不過是尋常之輩。今日他哥哥下山,連一賀人傑也敵他不得,還說什麽今日明日!遙想殷龍也敵他不過,依愚兄之見,明日稟明寨主,討令下山,將殷龍送了性命,好令他知俺兄弟也不在他之下。若不在這事上現出本領,在此隨聲附和,與那班鼠輩一樣看待,豈不令人羞煞!”黃達聽他所言,也只得唯唯答應。
當時二人便到雲龍房內,先嚮雲鶴道:“三哥造下此樓,真乃驚人出色。小弟雖不曾目睹,以衆人誇獎而論,便知此樓是厲害的了。但殷龍如此無禮,住在山下,專等人來,見得小覷我輩。若不送了他性命,焉知咱們厲害!小弟不才,明日請大哥暫歇息一日,待小弟前去會他,兩腳三拳,打死在地,好代兩位兄長出氣。”雲龍見他抱這奮勇,無非是王朗敬重的道理,心下不禁動怒。正要開言,早見飛雲子笑道:“黃大哥若能如此,便是王寨主的造化了!咱看殷龍也不過是我輩,有大哥這身本領,還不能送他性命嗎?”雲龍見他說出此言,甚爲著急,乃道:“三弟何出此言?殷家堡這座地方,誰不知他的厲害,非俺說此大話,除去俺兄弟兩人,若能有人勝他,俺就肯拜下風了。”黃成聽了笑道:“雲大哥!你也太說他了,小弟雖不抵你老兄,若以殷龍而論,也是個探囊取物。除去你兩人,並無一人抵敵。設若爲小弟打死,那時如何說法呢?”雲龍道:“你如將他送命,俺便誓不在山了。”黃成道:“大哥何出此言?但願你應了此言,咱也下山而去。”當下兩人各抱奮勇,說定之後,各自分開。黃成專待明日下山動手。這裏雲龍嚮飛雲子說道:“賢弟!何必‘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欲令他下山會敵。”飛雲子道:“大哥有所不知。殷龍久著大名,誰不知他手段?這黃成不知進退欲去,得了下風,是你我兩人的體面。諒他也非殷龍的對手。待他送了性命,王朗這廝,也少一幫手,借刀殺人,有何不可呢?”雲龍道:“賢弟之言,甚是有理。愚兄明日便同他下山,使他個死無葬身之地。”兩人談笑了一回,一宿已過。
次日絕早,黃成便起身前來,卻巧王朗已到此處。飛雲子首先說道:“黃大哥昨日有言,說殷龍住在山前,實爲本山之害,俺大哥約他今日相會,惟恐手段有限,輸敗與他,黃大哥奮勇當先,出身相助,若不將殷龍打死,誓不在此山中,小弟特稟明寨主,請他施行。”王朗道:“雖承黃賢弟美意,但是此人非無名小輩,萬不可小覷于他。俺這山中也不下有數十好漢,皆聞他的大名,不敢輕易交手。非是小弟阻撓,黃大哥且請在此共保山頭,小弟便感激不盡了。設若此去,送了性命,那便如何是好?”黃成冷笑一聲,嚮著王朗說道:“寨主既如此懼怕,除卻這齊星樓一無可恃了!俺兄弟不到此則已,既在此間,焉能不稍助一臂!”王朗見他執意要去,只得聽其自去。
當時吃了早點,黃成便邀同雲龍下山而去。行了有數里遠近,卻遇殷龍劈面而來。見了雲龍高聲叫道:“雲大哥!信人也,俺殷龍候你多時,今日前來,有何見教?”雲龍恐他說出破綻,當時答道:“昨日放你過去,只因日光當午,饑渴萬分,姑且全汝性命,今日既不知死活,且請放手過來,比個高下。”黃成恐他先動手,隨即插身說道:“雲大哥權請住手,俺黃成在此怕他怎樣?”說著,將身一縱,到了殷龍面前,舉起拳頭,當胸打去。殷龍見他來勢兇猛,將身一閃,偏在一邊,正想回手打去,那知黃成萬分性急,見自己一拳未中,右手一舉,肋下捶來。殷龍知他是個冒失的急鬼,不禁哈哈笑道:“汝這拳頭,奈何俺怎樣?”黃成又將右腿打來。殷龍將功夫一提,黃成那支右腿如坐在棉花上一般,綿軟非常,全無痛苦。殷龍見他三下打畢,嚮他哈哈笑道:“野種由何處而來?在俺爺爺前出醜,不要走,俺也奉敬你一拳!”說著,用了個出水蛟龍,分心打來。黃成見三下未中,已慌得七上八下,著急非常。此時他還手,更是躲避不及,隨即掉轉身軀,往上邊一讓。殷龍見他閃躲過去,也是如法砲制,第二次迎面打來。黃成知道他厲害,趕急腳跟倒退,離去七八尺遠近,方纔讓過。殷龍道:“今日休想活命。”說著,兩手舞來,如落花相似,左右前後不住地打來。早把黃成打得個衹能招架,不能還手。頃刻之間,汗流浹背。這一拳手腳稍慢,只聽咕冬一響,一個筋頭,早跌下塵埃。殷龍趕上一步,左腳踹住他小腹,右手上前,將兩手握定,嚮他駡道:“汝這烏龜王八,有眼不識泰山:王朗這和尚不敢小覷于我,汝偏恃才逞勇,自尋死路。今日落在我手,存亡死活,在我一人。若欲全你狗命,只須喊俺三聲爺爺,俺便饒汝狗命!”黃成到了此時,不肯放口,只得將兩眼緊閉,聽他處置。
誰知殷龍年紀雖大,性情卻甚急躁,他全無言語,便用指頭在鼻樑上一點。只聽哎呀一聲,忽冒出許多鮮血。殷龍復又駡道:“這廝也是個人類,難道是紙扎的貨色嗎?方纔恃狠,此時便如何不濟呢?”黃成見他如此,又恐打下來,趕急叫道:“爺爺!咱有眼不識泰山,不知你爺爺的厲害,且請你爺息怒,從此便回轉本山了。”殷龍聽了笑道:“你這無恥的狗頭,敢在俺面前說謊,既然到此地步,還能全你性命嗎?休得多言,爲我回去!”說著,一手將衣領抓住,嚮下一撕,胸口露出,貫好足力,連皮帶肉,披了下去,早把黃成的胸前戳了一個窟窿,頃刻嗚呼,死于非命!雲龍見他如此佈置,當時在旁說道:“殷大哥!你且撒手吧,這個屍骸隨他在此,咱們還須談正事呢!”殷龍聽了此話,隨即站起身來,將手上血跡抹去。舉起左腳,將屍踢過後面去,嚮雲龍招呼道:“朋友到此何幹?既由潼關到此,但不知路途上面,果曾遇見個姓萬的嗎?”雲龍道:“此人名叫君召,現已回轉淮安,月內定可到此。此處非聚話之所,且請嚮前一步,咱們再談。”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雲龍說出君召,殷龍一聽,正是喜出望外。隨他走到前面,有座大大的松林。雲龍嚮他問道:“請問老英雄何時到此?天霸可曾前來?昨日令婿交鋒,多多冒犯,致乞恕罪!”殷龍言道:“朋友!莫非是雲家五子內一位英雄嗎?”雲龍道:“咱便排行第一,學名叫個龍字。飛雲子乃是俺的三弟。老英雄既到此間,爲何在此靜坐?英名永震,難道爲這座齊星樓,便爾埋沒嗎?”殷龍見他說這言語,無非是探他口氣,乃道,“大哥有所不知。常言道:‘惺惺惜惺惺,好漢惜好漢。’若以拳棒而論,咱殷龍在江湖上面,也不致落在人下,只因這齊星樓另有機關,非咱一人可識。故施大人命黃天霸屢次窺探,皆大敗而回。無非爲暗兵冷器,防不勝防的道理。目下萬君召尚未前來,不知前去潼關,可曾將令弟請至;因此靜以待時,專等令弟前來,便可動手。但不知大哥可知令弟的行蹤嗎?”雲龍聽了笑道:“老英雄果然名不虛傳,肝膽照人,實爲確當;既承實言相告,俺三弟現已到此了。萬君召與咱們在半途分路,計算日期,久已到了淮安,爲何黃天霸等人尚未到此?”當時便將遇見黃成兄弟,以及君召到潼關的話,說了一遍。殷龍方纔知道,便道:“難得令弟仗義前來,既然內裏有人,還怕此樓不破嗎?咱們離此客寓不遠,何不前去略飲數杯,細談一會?”雲龍道:“黃成已爲老英雄治死,沿途一帶,皆有嘍兵,此時必定到山前報信,倘或走漏風聲,反爲不美。好在尊寓前已去過,一俟天霸到來,或咱三弟將樓圖盜出,當去報信便了。”殷龍道:“既蒙謬愛,足感盛情!此時且請自便吧。”說罷,兩人約了日期,分別而去。
不說殷龍轉回客寓。且說雲龍回到山上,來至牌樓前面,早見黃達大哭而來。見著自己放聲哭道:“雲大哥!俺弟弟死于非命,此仇不得不報,此去不將這殷老狗頭拚了此命,也不能泄此仇恨!你老此時回山,命意何在?小弟敢求引路到前面助我一臂!”說著,跌足捶胸,哭跪下去。雲龍見他這樣,心下暗道:“汝兩個狗頭,此時方知厲害,咱若助你,也不去訪那殷老。”乃道:“黃賢弟!且勿悲傷,此乃令弟自尋死路。俺昨日便早講過殷龍非無名小輩,若果交手,定難生還。他反嚮我動怒,此時既已身死,即使賢弟前去,也奈殷龍不得。若說命愚兄相助,如可勝他,方也報仇雪恨了。在俺看來,賢弟且回山中,另想別計。譬如沒有這無用的弟弟,你還可以誇口,若再前去送了性命,連屍骸也無人埋葬了。此乃俺金石之言,信與不信,聽你作主,愚兄是不能奉陪了。”黃達本想他同去報仇,故爾哭跪在地下。此時聽雲龍這派言語,明是滅鋒于他,直急得三屍火冒,七竅煙生,站起身來,大聲駡道:“雲龍你這雜種,欺吾太甚。殷龍與你有何交誼,如此助他的威力?俺弟弟同你一起下山死于非命,你若以義氣爲重,應捨命報復,以雪此仇,方是好漢的作爲。現在怕死媮生,回轉山寨,已算不得個好漢,還敢這派胡言,代他說話,難道是我弟弟該死,殷龍的仇是不應報的嗎?俺且不同你多說,若我弟弟有靈,此去報仇雪恨,那時回到山寨,再至王寨主面前,同你講論。”說畢,大駡不止。一路嚎啕痛哭,下山而去。直至黃成身死的所在,滿擬殷龍在此,拚個你死我活。誰知到前面,除卻山上的嘍兵,那殷龍的形影,早已不見。黃達早已躁急萬分,嚮著嘍兵駡道:“殷龍躲在何處?”那班嘍兵見黃達開言如此,只得答道:“黃將軍且勿悲苦,殷龍此不遠,你老且去尋他,定可遇見。”黃達一聽了此言,不問青紅皂白;一路飛奔而去。跑了有四五里遠近,前面不見一人,直是哭駡不已。
也是黃達合該身死,殷龍與雲龍會見之後,回至店中,將此言告知賽花,衆人自是賀喜。無奈賀人傑是個火爆將軍,聽黃成被殷龍打死,更是喜出望外,跳舞如飛。出了店外,一路飛奔而去,以便到了前面,加上兩拳,踢上兩腳,若有嘍兵看守,順手打死幾個,出口鳥氣。正走之間,見路上一人哭駡,嘴裏說長道短,大駡殷龍。賀人傑那裏忍耐得住,走到面前,高聲喝道:“汝這雜種在此尋誰?俺便是殷龍的女婿,賀人傑是也!”說畢,就舉手嚮前,便是個泰山壓頂,當頭打下。黃達正然嚎哭,忽見賀人傑,正個開言,見頂上一拳打下,不禁吃了一驚。趕著將身軀一偏,一拳讓過,隨即駡道:“汝這不怕死的野種,兩次上山,命在危急,今日還敢來送死!若不將殷龍交出,代我弟弟洩恨,欲想有命,轉世爲人!”當時提起左腿,對定人傑的襠下一腳踢來,人傑便用了那運氣的工夫,將兩個卵泡夾在胯下處,將小肚一挺,兩腿撐開,蹬在下面。黃達見他並不閃躲,疑惑他不識這腿法,拚力嚮前送去。誰知踢在襠下,如棉花一般。見人傑全無苦色,曉得不好,趕即將腿收回,那知已容他不得。只見人傑將兩腿一並,自己的腿腳如入火坑一般,既麻且木,非凡燙人。人傑當時笑道:“汝這雜種,還有什麽本領?此時還不現醜?你既想你弟弟,且請你到陰間相會吧!”說道:“舉手將他腳跟抓住,用了個開門撥水勢,順手嚮前一劈,咕冬一聲,將黃達送去有四五尺遠近。隨即一個箭步,到了前面,舉腳將他踏住。黃達此時爲他摔這筋斗,已是人魂出竅,不省人事。人傑疑他裝腔作勢,一時性急起來,對定他鼻頭上二拳打下,登時血流滿面,白沫直流,復行一拳,送了性命。那幾個看守嘍兵,見黃達去尋殷龍,多時不見他回來,知道不是好事。當下穿楊越榆,纔到前面去看動靜。誰知衆人宋時,黃達已死于非命。賀人傑打得性起,再想尋了幾個好活活手腳;卻好擡頭見樹林內一個人影,隨即躥到面前,追奔而來。可憐那個嘍兵,毫無半點膽量,見人傑追來,早嚇得渾身發軟,兩腳提走不得,直得跪在塵埃,高喊“饒命!”人傑那裏聽見?三拳兩腳,早送他去見閻王。還有幾個嘍兵,早巳飛奔上山,進寨報信。
此時王朗已在聚義廳上,嚮那班強寇說道:“愚兄這座山頭,幸得諸位相助,也算是人馬極盛了!若非施不全與俺作對,命黃天霸衆人攻打,就此領帶兵馬,殺奔下山,還怕不成大業嗎?無奈天不從願,遇見這個對頭,豈不令人可恨!今日黃氏兄弟,與雲大哥比勝,欲想將殷龍送命,在俺看來,恐其無益。但不知此時勝敗如何,那位賢弟前去探聽?”話猶未了,早見巡山的嘍兵,飛奔而至。到了簷口,單落膝報道:“稟大王!大事不好!黃寨主與雲寨主下山,被殷龍打死山下,現在雲寨主回山報信,黃達已前去報仇,不知此去如何,快請寨主定奪!”王朗聽了此言,嘆道:“黃賢弟也太爲自滿了,殷龍非等閒之輩,愚兄昨日勸你,全然不聽我言,今日死于山前,令我又失一臂助,豈不令人可惱!”話猶未了,早已見雲龍走來,嚮王朗言話。不知說出什麽,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王朗見嘍兵報信,知黃成爲殷龍打死,正在廳前嘆息。直見雲龍到了裏面,嚮著自己說道:“黃賢弟不聽我言,致有身死之禍,愚兄自愧無能代他報仇洩恨,此罪難恕!但不知黃達下山勝負如何,快請寨主定奪!”王朗見雲龍如此言語,急忙道:“此非大哥之過,乃黃成不聽人言,致有今日。殷龍武藝本是高強,大哥尚不能勝他,還有何人敢去?”正說之間,又有嘍兵來報說:“黃達爲賀人傑打死。”王朗聽了此言,不禁滔滔淚下,大聲駡道:“汝這死囚,咱與你有何仇恨?兩次三番與我作對,今日又將他二人打死,此恨此仇,何時可泄?”遂嚮雲鶴言道:“咱從賢弟造下此樓,本擬共圖大事,不意賀人傑這班小輩,如此英雄,若不除卻此人,老弟英名豈不挫滅?目下樓已造就,所有機關,皆按圖行事,賢弟能再助一臂之力,就此下山,將殷龍治死,這山上威名,便可大振了!”飛雲子聽了此言,正是合了意見。當時乘機說道:“寨主不必焦急!常言道‘欲速不達。’又言:‘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黃成身死,雖是可恨,若以一朝之忿,就此下山,二虎相爭,必有一損。假若勝不得殷龍,這座高樓誰人可守?在俺想來,仍然靜以待動。今晚同寨主上樓,復將原圖取出,將各處埋伏細看一番。咱想施不全必不肯甘休,旦暮之間,定有人來攻打。那時等衆人上山,將埋伏發出,一戰而獲,送了他性命,豈非上策!”王朗本是個草寇,聽飛雲子這番言語,猶如至寶一般,連聲說“是”,只得命人下山,先將黃成兄弟屍體擡回,買棺收殮。
不表飛雲子騙取樓圖。單說趙五與天霸等人,在方剛店內遇見普潤,後又路過蝦蟆山,殺死了作惡多端,強佔民女的寨主秦明,天霸曉以大義,說服了準備應王朗之邀入夥瑯玡山的二寨主王傑,一路嚮沂州而來。在路非止一日。這日離瑯玡山不遠,王傑開言說道:“咱就此投往瑯玡山,諸位兄長若有下落,務必設法報信山中,好讓小弟知道他底細,送信前來。”天霸道:“俺們此時不能預定,等到將殷老英雄尋到,各事便易商辦了。”不說黃天霸與趙五等前去。單說王傑別了天霸,走到瑯玡山下,早有巡山的嘍兵,高聲問道:“汝這大漢從何處而來?快將來歷說明,好稟明寨主知道,不然俺便放箭了。”王傑道:“俺乃蝦蟆山寨主王傑是也!王寨主屢次相邀,請俺入夥,今日特地到此,汝可進去稟明,以便彼此相見。”嘍兵聽說是王傑,連忙道:“王寨主!你老且在此待著,小人進去稟明,好請咱們寨主出來迎接。”說畢,命人看守著山寨,自己轉身奔上山去。
此時王朗正因黃達弟兄爲殷龍翁婿殺死,請飛雲子各處埋伏,整頓高樓。日前雲鶴命他將樓圖取出,當時並無疑惑,到了晚間,早有曹勇到他房內言道:“寨主以黃達弟兄死在殷龍之手,抑死在雲龍之手呢?”王朗道:“此言是何說法?黃成先爲殷龍打死,後來黃達前去報仇,遇著賀人傑,因此兩人先後身死,怎麽說是雲龍呢?”曹勇道:“寨主無須執見,明是雲龍置之死地,咱若不說明出來,寨主亦未必深信。先是雲龍初次下山,遇見殷龍,他若幫助寨主,理合便與動手。那時不敢交鋒,反說他武藝高強,敵他不過,以免寨主命他出戰,此是第一破綻。黃成心抱不子,欲與殷龍廝殺,他又故意攔阻他去,又出激詞與他賭勝,此是第二個破綻。黃成爲殷龍殺死,自親眼看見,不與他報仇;黃達前去,他反回來,此是第三個破綻。有此三層,回想飛雲子臨行之時,不辭而別,前日又無因而至,這不是他心存別見麽?這樓是他所造,圖又是他繪成,豈有忘卻之理?此時寨主請他整頓,他應一望而知,何必取圖查看。咱恐他兄弟不懷好意,欲想將樓圖騙出,乘隙逃走,除了這個干係,那時回往潼關尚是小事。設若投順殷龍與黃天霸等人,聯爲一氣,裏應外合,攻破此山,那時悔之何及!咱見他事有可疑,因此與寨主說明,那個樓圖千萬不能取出,等咱們各處的朋友齊請上山,然後再將這高樓大家整頓,那時衆目昭彰,飛雲子方不能更變呢!”王朗聽了此言,真是如夢初醒,忙道:“設非賢弟看破,幾乎爲他所賣。方纔已允將原圖取出,現在如何回答他?他若真個改變,真個如何是好呢?”曹勇道:“寨主不必多慮,且待飛雲子明日如何。他果有心計算,自必催寨主取出,臨時便就如此這般嚮他回答,如若不催,等各朋友到齊,再行興辦。”王朗本是個無謀強盜,便信曹勇之言。到了次日,不將此事提起。
飛雲子見他怠慢,也知有了變局,心下雖急,想取此圖,恐說出爲他疑惑,也就不去催促。誰知雲龍等待不得。當時嚮王朗說道:“大哥造下此樓本想共圖大事,外有殷龍窺探,內無十分埋伏之功,倘黃天霸一旦而來攻打山寨,那時恐不比初次,何不趁此時精益求精,置下埋伏,方可萬無一失。昨晚與俺三弟已經說明,難道今日忘卻嗎?還不趁此時將圖取出,更造一番,豈不完美。”王朗聽了,笑道:“雲大哥!你不遠而來,理合歇息數日,再行辦事,方是正理。咱這山中,雖不能如銅墻鐵壁一般,也不致輕易攻破,雖有一兩個奸細,恐也不能成事,此乃咱一人之事,大哥能屈留數日,便請稍助一臂,如若不能,天下名山,何止倍蓰,請大哥另行別路便了。”雲龍一聞此言,明知有人進了讒言,不禁大聲怒道:“王朗你這狗頭,這派言語,前來嚇誰?俺三弟爲你這強徒造下這銅墻鐵壁的樓,大事未成,便爾相棄,還有什麽義氣?你若是好漢,同你鬭個你死我活。”說著便是一拳當胸打去。王朗見他翻臉,又恐飛雲子動了真怒,兄弟兩人難以制服。登時嚮左邊一閃,讓過一拳,嚮飛雲子喊道:“三弟救我!愚兄一言之誤,冒犯了大哥,自知理屈,三弟可爲我勸解。”說著便跳到飛雲子身後,躲避雲龍,飛雲子也只得故還攔阻道:“大哥不必動怒,咱們義氣,不可爲人笑話,且請住下!”說著,跳到前面將雲龍攔著,曹勇聽見,也就上前請雲龍坐下。誰知雲龍躥到外面,擕了自己包裹,便嚮王朗駡道:“汝這狗頭,不知進退,咱雲龍再見便了。”說著負氣躥出,一路下山而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雲龍見王朗說他是奸細,登時大怒起來,便想動手。此時被曹勇勸解下來,一路下山而去。這裏飛雲子恨不得將王朗結果性命,無如樓圖未得,此圖乃是家傳寶物,奈他生死各門,以及八卦五行之類,稍一錯誤,便壞了大事。雖因自己起造,到了用關鍵時節,仍然按圖行事。若因一時之誤,絕了交情,王朗自格外防備,那圖依舊取不出來。當時見雲龍帶怒下山,也就嚮王朗說道:“王大哥!你我金石同心,肝膽相照。咱若有三心二意,初時爲何造下此樓,此時與俺哥哥前來,難道另有別意嗎?非俺出大言,這合山之中,如有人與我打個照面,破一門路,也是英雄好漢,在俺看來,也不過是無名之輩撥弄是非,是他的技藝。你乃是一山之主,用人好壞,尚不知道,尚能成什麽大事?今日與你說明,這裏俺在山中,這樓上事件,須憑俺專主,不能由你牽制,如若不能,俺也自走他路,莫說俺有始無終。俺哥哥此去山下,不知又奔赴何處,此非是汝自尋煩惱嗎!”這番話只說得王朗啞口無言。曹勇在旁,只是面紅耳赤。當時只得答道:“雲三哥!幸勿多疑,寨主想你上山,如魚得水,豈有反聽人言之理?這樓上製度,請你擺佈便了。但是各處朋友。尚未齊集,且等衆人上山,再興工役。那時施不全無人來,咱們也能奔赴淮安殺他個盡絕。此時三哥權請息怒,小弟明日下山追請大哥便了。”飛雲子到了此時也只得趁此下樓,回轉書房而去。
這裏王朗爲飛雲子一頓搶白,也是將信將疑,只得仍將曹勇請來,暗下計較。曹勇道:“這情形早已露出,目下惟有開列山名,派人星夜到各處敦請,若將衆英雄齊集,山下雖再有黃天霸等人,也無濟于事。”說畢,便開了一單,寫了名姓,並珍珠寶貝聘請之物,命人分路而去,約定下月初一到山,兩人分撥已定,揀來幾個親信的頭目,帶著嘍兵分頭而去。次日,王朗恐飛雲子疑惑,就出來陪禮,請他上樓,商量各事。飛雲子也耳有所聞,也就不動聲色。光陰倏忽,約有半個月光景,這許多強盜皆陸續而至。到了初一,王朗便命合山殺牛宰馬,重新聚集。內中惟有黑閻羅同蠻和尚最爲兇惡。黑閻羅頭戴一頂豹子冠,身穿一件魚鱗襖,銅裹鐵尖膝鞋,腳下丢襠叉褲,另有一種絕技,那魚鱗甲內暗藏著四百七十個鐵彈子,到了爭鬭之時,遇見敵手,即便用此暗器傷人,任你再眼明手快,也要傷損。蠻和尚頭戴束髮紫金冠,身穿著衲衫,手持鐵禪仗,十八粒菩提珠,百發百中。當時嚮王朗言道:“大哥這山中,也有這許多人馬,一個施不全尚擺佈他不得,還想什麽天下呢?非俺出大言,今日就此下山,奔赴淮安,除去這狗官,共圖大事,也如探囊取物,何至一個殷龍便各懼怯?”黑閻羅道:“殷龍這雜種,也衹能在殷家堡獨霸一方,見了俺兩人,恐那個蓋世英名一朝喪盡。”兩人你言我語,豪興登時勃發,便要下山尋殷龍廝殺。王朗知道不能攔阻,只得命人送他下山,嚮殷龍店內而去。
怎奈雲龍下山之後,便先尋了殷龍,與殷龍說了一遍,乃道:“俺家三弟與俺性情不同,此時未得樓圖,斷不肯半途而去。但是普潤到淮安送信,至今不知如何,萬君召與天霸皆不見前來,你們翁婿二人,久久在此,也是無益。咱既與他翻臉,此處安身不得,不若此時奔淮安,催促衆人到此,那時裏應外合,一鼓可破。”殷龍也知道人少力薄,于事無濟。見他自己要去,自是喜出望外。當時便寫了信,稟明施公,速請天霸前來相助。雲龍就此前去。
這日,殷龍與賽花在店前閒談所做的事件,忽見前面有個少年,在門前望了一眼。殷龍知道是巡風的嘍兵,登時嚮賽花說道:“我兒你曾看見嗎?”賽花道:“與爹爹就此前去,看有誰在此探窺!”說著,兩人離了客店,約走了二里多路,前面一帶樹林,早見方纔的嘍兵站在林外。後面一個束髮金箍的和尚,手執了禪杖,高聲叫道:“殷龍這狗頭,既在此地,俺去試他一試。”說著,連躥帶蹦,跳出林外。賽花那裏忍耐得住?腰間拔出利刀,兩個足尖嚮前一頓,早到了樹林之下,嚮著和尚叫道:“秃驢休得猖狂,嬭嬭乃殷龍之女殷賽花是也!汝是何人?敢來送死!”蠻和尚見來一個女人,那裏放在心上,不禁哈哈大笑道:“佛爺爺菩薩心腸,不肯犯色戒,要你這賤貨無用,看你嬌嫩的女子,也難挨一禪杖。今日開莫大之恩,饒汝狗命,從速回轉,命殷龍前來,好好送死!”賽花聽他這言語,不由得舉刀來砍,說聲:“秃廝!休得逞嘴,看刀!”說著早往那秃頭上一下。蠻和尚毫不介意,將禪杖往上一迎,說聲:“來得好!”但聽當啷一聲,早將那口刀掀在旁邊,接著一禪杖,也就攔頭打來。賽花見他來得厲害,也就不敢怠慢,兩手貫了足勁,用了個古字勢,將刀架住。殷龍見女兒吃力,恐敗在這秃驢手內,趕著到了面前,喝道:“秃狗頭!與這女子交手,尚算英雄好漢嗎?要會殷龍,殷龍在此!馬上步下,聽汝前來。”和尚見殷龍出面,隨即收回禪杖,將殷龍上下一望,笑道:“俺道你是個人間惡鬼,天上邪神,不能奈何汝怎樣,在俺看來,也不過尋常之輩。不要走,看俺家夥!”說著,用了個拜佛聽經的勢,身軀嚮上一提,禪杖頭在上,鐵柄在下,左手嚮前,右手握杖,由上而下,拚力地從頭頂打來。
殷龍看了,吃了一驚,暗道:“這賊秃驢,好一派交手,幸得俺與他,若是別人,這一杖便難躲過。”當時趕將利刀握在手內,一個鷂子翻身,翻去圈外,用個四兩撥千斤的刀法,對上禪仗,拚力嚮上一隔,方纔掀了過去。和尚不等他還手,復又一下,攔腰掃來。殷龍反進前一步,到了和尚面前,舉起利刀,便嚮他手脈上一下。和尚吃了一驚,隨即駡道:“好雜種,汝這詭計,前來嚇誰?”說著,拖著兵器,兩足嚮後一退,方將一刀讓過。殷龍恐他又來還手,遂用了雪舞梨花的刀法,前後上下,如刀山一般,直嚮和尚砍去。和尚見了笑道:“殷龍汝享了半世大名,今日英名何在?俺只殺了兩下,汝便現出這模樣,難道佛爺爺便怕汝這刀法嗎?”當時就將禪杖飛舞起來,對定刀頭一路掀去,招架上下盤旋,毫無半點漏空。殷龍一路刀法舞畢,末了一刀,稍有破綻,被和尚一禪杖,掀落在下面。然後將祥杖高起,四十八路一齊打來。殷龍幸知道他這門路,趕將利刀護著週身,對定了禪杖頭兒緊緊地隔去。一來一往,約戰了二三十合,彼此不分勝負。賽花見父不能取勝,便從那袖內取出金鏢,嚮著和尚一鏢打來。蠻和尚正打之間,忽然一道白光,嚮命門飛下,知道有人暗算。但將頭顱一偏,兩指頭當中一夾,卻巧那枝金鏢夾在手內。賽花見一鏢未中,復又一鏢放出,正對咽喉。蠻和尚將頭嚮下,張開大口,隨即咬住。此時賽花心下著急,一連發了兩枝金鏢,已到前面,仍然用手接著。接著第二枝,又將纔接的金鏢放下,賽花連發四鏢,俱未打中。忽見蠻和尚袖口一起,放出一物。欲知什麽,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殷賽花連發四鏢,未能將蠻和尚打中,心下正然著急。忽見他袖口一揚,飛來一物,有酒盃口大小,此便是這和尚的十八菩提鐵彈。賽花也眼明手快,棄了利刀,拔出雙劍,舞得如天花墮地相似,早把個鐵彈了打落在下。殷龍見女兒也不能取勝,一時大怒起來,舞動樸刀,當頭亂砍。那邊黑閻羅孫勇見和尚力敵兩人,恐有損傷,也就搖動銅錘當先爭鬭。早有賽花接著廝殺。四人在樹林外面,真個是你要我死,我要你亡。四件兵刃,殺得日色無光,塵煙四起。
正是難解難分的時候,前面遠遠來了四人,當首一個出色英雄,手提單刀,到了前面,見殷龍在此廝殺,趕著高聲道:“殷老英雄權請住手,俺黃天霸來也!”叱宅一聲,飛入圈內。原來天霸與普潤等人自蝦蟆山收服王傑,次日便一齊動身,嚮沂州進發。這日離瑯玡山不遠,王傑嚮天霸道:“小弟多蒙兄長提拔,把給功名,本擬隨兄長共破山寨。無奈王朗人多糧足,山中事件不得而知,現在離山還遠,難得王朗與俺有約,此去投他做個內應,豈不是條妙計?惟恐兄長未能相信,故爾將這事稟明行止,請兄長定奪!”天霸聽了笑道:“這皆是賢弟多疑,咱們肝膽相照,凡事但求有心,何必著于形跡,賢弟自便吧!咱們明日在山前會晤,如何?”王傑見天霸答應,當即便分路投奔瑯玡山而去。這裏天霸與普潤、趙氏兄弟,到各處村鎮,去尋殷龍的下落。走了十數里地面,不說人已走,便說搬移別處去了。行了半日,皆未訪實,心下正然著急,忽聽喊殺之聲,震動山谷,趕急順著聲音前去,卻巧殷龍正與和尚廝殺,因此跳入圈內,拔出單刀,嚮黑閻羅便砍。殷龍與賽花正鬭兩人不過,忽聽天霸二字喊叫而來,擡頭一看,已到前面,心下好不懽喜。就高聲叫道:“黃賢弟!來得正好,萬勿讓這廝走了!”普潤見天霸說出殷龍,知已尋著明友,也就應聲言道:“俺普潤尋覓多時,不期在此相會,這秃廝且留下與俺吧!”說著,兩柄利刀一齊砍下,將蠻和尚的禪杖掀去。接著趙四、趙五各取兵刃,兩面殺來。賽花見來了多人,愈加奮勇幾倍。六個人八件兵器,如走馬燈相似,將黑閻羅蠻和尚夾在中間,四下八方,全無漏空。此時他兩人雖有十二分本領,怎經得他六人,皆是個有名好手,到了此時,已是衹能招架,不能還兵。殺了有半個時辰,黑閻羅恐有傷損,虛晃一錘,衝開門路,直嚮山前敗走。蠻和尚見他逃去,也就隨後而逃。
普潤還要追趕,還是天霸叫道:“咱們不必追了,老英雄方纔尋著,正有要話面談;這兩個強徒,明日還不結果嗎?”趙五道:“他山中埋伏甚多,勝他一陣,已是幸事!”此去若中了埋伏,反爲不便。”普潤聽了此言,當時回轉身來。早有殷龍嚮天霸問道:“賢弟何時到此?何日由淮安動身?大人面前諒該安靜!爲何萬君召與殷勇未曾回來?賢弟請快說明,與俺知道!”天霸道:“咱們一言難盡。這地方非言談之地,你老現住在何處?咱們歇息下來,再行談論。”賽花聽說,便在前引路。卻巧殷強與人傑坐在店內,聞殷龍與賽花與人交戰,也就前來助戰,不期在路又遇見衆人,正是喜出望外。人傑首先嚮天霸喊叫了一聲:“叔父!”一路到了客店,殷強先命小二收拾面水,備下酒餚,衆人淨面漱口,將包裹取下,送至裏面。然後天霸便將殷勇送信,說人傑與賽花私自逃走,冒險攻山後,正想命人打聽,卻巧趙五弟兄入衙行刺,收服兩人,方說出人傑受傷,褚標救了他們性命,因此大人命俺前來,在路遇見普潤,方知君召在河南有病。蝦蟆山又收服王傑,此時去投王朗,做個內應的話,前後說了一遍。殷龍方知道。又把飛雲子弟兄已到此處,殺死黃成,雲龍氣走,現在邀約強人的話,復又告知天霸。天霸道:“咱們現已到此,少不得要上山一走,但飛雲子不知果能一會嗎!”殷龍道:“此人雖歸順咱們,無奈曹勇這狗頭心懷不善,專門窺探他的破綻,現在樓圖尚未到手,故他不肯輕易出來,連咱們至今日尚未見過。”普潤道:“咱們既曉得這緣故,若再耽延時日,此山何日能破?今晚咱們同上山頭,先看一番動靜,明日再設法攻山。”衆人計議妥當,當時吃了飲食。到了二鼓時分,早有普潤、黃天霸、賀人傑三人,換了黑夜的裝束,各帶家夥飛奔而去。
且說黑閻羅孫勇,與醉菩薩蠻和尚爲天霸等人敗走,當時到了山中,嚮著王朗說道:“咱們今日下山,不期便遇著殷龍與他女兒,一同廝殺,滿擬將他結果了性命。誰知交手之時,忽然黃天霸與一個和尚,共計四人前來助戰。天霸的本領高強,真乃名不虛傳,他那一口單刀,實是驚人出色,因此將殷龍救了回去。咱想殷龍父女在此,尚無妨礙,今又添了這許多人,眼見得不日便要攻山,還須請寨主加意防備纔好。”王朗聽了此言道:“咱便請雲家兄弟,整頓高樓,現在兩位賢弟殺敗,而目下惟有緊守山寨,盤查奸細,惟恐天霸等夜間窺探。”黑閻羅道:“俺們今夜輪班上宿,若天霸大膽前來,務必將他擒住。施不全除了此人,也便沒有妙手了。”王朗道:“這事須告知那雲家兄弟,請他防備一宵,專司樓上的埋伏。其餘飛叉將軍郭天保,急三槍龔得廣,雙槍將鄧龍,以及穿山甲劉飛虎等人,務宜齊上高樓,各守一面,方纔無隙可入。”三人計議已定,隨即將衆人請到聚義廳上,嚮著飛雲子道:“今晚黃天霸必然上山,三弟乃齊星樓之主,故求上樓專司埋伏,餘下八門,及第二三層的關鍵,愚兄皆派人分守。總期將來人置之死地,方知道咱們的厲害呢!”飛雲子聽了此言,心下甚是躊躇,不能言話。曹勇在旁言道,“雲三哥!你莫非有退志嗎?大丈夫始終如一,不能半途而廢。今晚天霸前來,正是絕好機會,何故半晌不發一言呢?”飛雲子笑道:“你以我懼怕于他嗎?只因此樓非一朝一夕可成,自從那日去後,以爲黃天霸等人來過數次,不知可有損傷,今晚便想開了機關,將敵人拿獲,設誤觸機關,不但不能擒人,反傷了自己的性命。日前王大哥將樓圖取出,至今未曾交來,欲想脩理一番,又不能聽俺專主;以若冒昧應允上樓辦事,那時誤了大事,豈不將蓋世英名一朝喪盡!有此一番情節,故此目下躊躇!汝今謂俺有退志,俺道王大哥與汝反疑心于俺了。在俺看來,今夜但防守一夜,只須將他敗走,隨後等埋伏步位齊全,再行與他廝殺。王大哥若定要在今晚發動,那時誤了大事,與俺無涉。”王朗聽了此言,又恐飛雲子因此動惱,乃道:“三哥何出此言!咱們義氣相投,已非一日,咱不過爲黃天霸屢上山,擒他不得,欲想趁此送他性命。三哥既如此用意,咱便遵命是了。”當時便命廚下備了酒席,大衆開懷暢飲,直至二鼓以後。王朗嚮衆人言道:“從前方廳裏面,皆是衆人埋伏之所,自黃天霸追來之後,便換了他處。今日齊星樓下,必須分了地段,誰人願守何處,各人自己說明,此不過權且之事。等到雲三哥成功圓滿,然後聽咱調度!”飛雲子當時說道:“寨主如此吩咐,極爲妥當。”不知王朗如何守候天霸,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飛雲子回轉到自己房內。王朗便嚮衆人說道:“那黃天霸非尋常之輩,雲三哥雖不上樓,敵人前來,也要施放埋伏。咱們各人各守一路,大家以金聲爲號,無論何處見有人來,便將機關關下,然後傳信各處,四面兜拿,方可萬無一失!”黑閻羅日間爲黃天霸敗下,恨不得將他捉住,以享大名。當時言道:“咱們在這山中,雖不能居一居二,那平常的小事,俺也不做;乃做毛遂自薦,樓臺上面,頭道鐵欄桿,爲俺把守。欄桿裏面,皆有火箭,這裏埋伏甚是厲害,非俺有這身本領,也不能當此重任。王大哥可將此事讓俺吧!”說著也不等他回答,便嚮樓前而去。接著蠻和尚言道:“俺聞方廳外面那塊石板底下,是個陷人的大坑,欲至樓上,非過此不可,這個小差使可以讓我。咱想那樓上的事,須要耐心等守,這地方是天霸必由之路,只要他前來,便可廝殺,豈不是件快事?”說著,提了禪杖,也就走了。這裏王朗言道,“他兩人所守的地方雖是要害,尚還有躲避地方。惟有第二層埋伏最多,所有那烏鴉嘴、長蛇頭、金龍爪、蜂蠆刺、壁虎尾、惡狗沫這六件毒器,都在那前後左右上下六門,非得六位好漢把守不可。第三層乃是晝夜六時,接著子丑寅卯十二個時辰;第三層乃是金木水火土五行的埋伏,黑閻羅守的那火氣的兵器,便是火門;所有總頭,皆在第三層上面。此層樓面最高,非將一二層破去,方能到得三層。此時人不敷用,天霸雖然兇勇,也未必如此易破,尚可不必防守。咱擬郭天保把守烏鴉嘴的前門,小閻王管理長蛇頭後門,鄧得仁防護金龍爪的右門,一撮毛看守蜂蠆刺的左門,穿山甲把壁琥尾的上門,何福坤司理惡狗沫的下門。”這六門分撥已定,還有那龔得廣、鄧龍這班強盜,在第一層及二三層按著金木水火土五門巡緝。分派已畢,早在三鼓時分,每人飽餐一頓,各帶兵刃短衣結束分頭而去。王朗與曹勇仍然在第三層防備。還有許多小頭目在山前山後四面巡風,更鼓之聲不絕于耳。
且說黃天霸與普潤、賀人傑、趙四、趙五出了店門,直嚮山前進發。天霸與人傑雖是熟路,無奈前幾次上山,皆是黑夜到此,臨走之時,又受了重傷,加之隔了數月,此時前去,反記憶不清。所幸趙氏弟兄本在山內,此時便在前引路。到了山下,穿過牌樓,低聲嚮天霸說道:“俺們且躥上牌樓,看個動靜,恐咱們走後,山上來了能人,另有什麽埋伏。”天霸道:“不差,咱也上去一看。”說著,撲撲撲如飛燕入巢一般,五個人齊到了上面。趙五舉眼嚮裏面看去,但見高樓上面隱隱出現燈光,或明或滅,第二層殺氣騰騰,已是有了防備了。普潤道:“這又奇了,此樓除卻雲鶴無人會用這埋伏。飛雲子既歸順了咱們,何至再爲他用?但不知飛雲子住在裏面何處!若能探出真情,俺便下去,先將他找著通個消息,隨後再去攻打。”趙五道:“這事倒也不難,裏面地方俺尚認得,只管飛身進去,就可將他尋著。但有一層,即使他肯說實情,這四五人如何敷用?且到裏面殺死幾個強盜,削去他的羽翼,然後再見機攻打。若徒一味逞能,這便是自速其死了。”天霸聽了此言,正擬命他下去。趙五道:“咱們趁此便進去了如何?”說著,在前引路,進了寨門,順著那無埋伏的地方,暗暗走來。人傑是個急火性子,走了兩重門,到了假山前面,知道內中好樣厲害,又不敢冒失上前,只得回頭嚮趙五打了個暗號。趙五本是裏面強人,路徑未有不熟,當即踹著石板,先讓人傑等過去。進了花園,來至方廳下面,倒著身軀,暗暗細聽。
誰知王朗在第三層樓上照著個千里燈球,由上而下,看得十分清楚。此時四面巡來,忽見方廳外有個黑影,趕著將金鐘敲了數下,復將燈球嚮方廳前面而來。所有樓上各人俱已知道,隨即你傳與我,我傳與你,四面八方,無限金鐘敲起。頃刻工夫,許多火毬嚮方廳前面照來。只聽高聲叫道:“不要放走了奸細!黃天霸進了山寨,咱們快來兜拿呀!”趙五這一驚不小,惟恐自己被衆人看見,知他順了施公,愈加不妙。所幸路徑尚熟,掉轉身軀,趕急躲入假山背後。黃天霸此時也顧不得存亡死活,叱咤一聲,嚮人傑叫道:“賀人傑!咱們就此殺上吧!”說畢,舞動單刀,逢人便砍。賀人傑雙錘並舉,一上一下,殺得如雨點一般。頃刻間,早把那巡夜嘍兵打死了數個。蠻和尚聽外面喊叫,猶如火上燒油,禪杖一提,尋人廝殺。卻巧當頭便遇著普潤,對定秃頭一杖打去。普潤舉刀來架,掀在一旁,隨手還了他一刀,蠻和尚那裏放在心中,喝道:“來的好,代我去吧!”登時禪杖一起,響亮一聲,火星亂冒,早把普潤的刀開去。普潤見來的兇猛,也去得厲害。蠻和尚見他用了刀法,隨即招架,殺在一團。
兩人正在混殺,天霸早又到樓前,見那一帶生鐵欄桿,不禁高聲大駡道:“王朗汝這該死的強盜,前次在此爲汝暗算,能奈我何?今日前來,定傷汝命!”說著,一個箭步,躥到裏面,便上了欄桿垛上,就此穿上樓梯,取回寶物。王朗看得真切,早把關鍵握在手內,正擬來開,忽見黑閻羅孫勇不動聲色,王朗不解何意,只道他懼怕天霸躲在別處,深恐將關鍵開來,下面無人答應,反觸了別項關鍵。誰知孫勇也是刁頑的強盜,聽說天霸屢次前來,皆被他逃走,此時見他上樓,反而隨他入內,等他到了裏面,然後再開關鍵,將他治死。天霸不知有人,正擬上樓,忽聽有人躥了出去,舉起雙錘攔腰打下。天霸知道不好,掉轉了身軀,將身讓過一邊,一個順手推門勢,一刀便嚮後砍去。黑閻羅見一錘讓去,已早知道厲害,接著一刀砍來,趕將雙錘高起,左手來隔單刀,右手將錘磕下。天霸恐放出暗器,拚力砍了數下,讓出左手,取出金鏢,對定黑閻羅打去。孫勇久聞他大名,也防著放出暗器,舉頭金鏢打來,已閃躲不及,只得身軀嚮外一偏,那金鏢從肩頭插過;接著使個猛虎歸山的形勢,躥身穿進欄桿,高聲叫道:“黃天霸俺戰汝不過,休得前來!”說畢,便嚮裏一鑽,早已不見人影,天霸知道不好,只得轉身就走。無奈非常快利,頃刻工夫,如同白晝,一聲響亮,欄桿垛上早放出許多火箭,嚮天霸撲來。不知天霸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黃天霸用鏢正打孫勇,忽見他嚮裏面一鑽,頃刻工夫如同白晝一般,欄桿上面早放出許多火箭。天霸防不勝防,當時四下一看,見欄桿左邊有塊石頭臺階,當中有個門路。天霸便撥著火箭,到了階前,身上已傷了兩處。只見臺階上站著一人,手執紅旗,見天霸上來,也不阻隔。天霸也道他是個真人,誰知他動也不動。但聽撲冬一聲,如天翻地覆一般,頃刻倒了下去。仔細一看,乃是個木偶人物造就的機關,在此擺舞。此時被天霸一刀砍跌下去,只見它左手膀上套著一個鐵繩,由下往上一抽,將那兩扇鐵門頃刻開下,裏面早出來一人,手執雙錘,望天霸便打。天霸舉眼一看,便是黑閻罷孫勇。不禁怒氣衝天,高聲叫道:“狗強盜!大丈夫明來明去,豈可暗箭傷人!汝這樣或藏或現,咱天霸便懼于汝嗎?來得好,代我去吧!”說著拚力嚮前,將錘掀去。接著一連幾刀,嚮他要害砍下。此時孫勇也無心力戰,但想將他誘進門來,置之死地。當時雙錘高起,將天霸的刀隔在一邊,高聲叫道:“黃天霸汝死在目前,尚然猖獗,若是好漢,進來與俺戰三百合。”說畢,握定了雙錘,轉身入內。天霸只道他戰他不過,舞刀前進,衝入門來。忽然響亮一聲,那門依然關閉。天霸這一驚不小,正待回轉,那門如同銅墻鐵壁一般,再早產它不下,裏面黑漆漆燈影全無,但聽孫勇叫道:“黃天霸!俺在東邊屋門,汝敢前來嗎?”天霸此時不敢嚮前,但四面八方,不分皂白,心下想道:“俺便在此等個通夜,說進了他這門徑,料想也難出去,他在裏面喊叫,想必總有路徑,不如嚮東而去,尋著路追去,或可得出此樓。”當時主意想定,認定直嚮東走來,乃是一條黑暗的小巷。穿過巷頭,嚮外一望,乃是一個絕大的火門,紅光四起,原來是個火箭總頭。下面排著許多鐵子,燒得如閃電一般噗噗的聲音,在外響亮。天霸知道中了埋伏,正要轉身就走,左邊現出個樓梯,只得鑽身上去。誰知到了上面,寬大非常,一帶平樓,空無一物,當中懸著個燈球,兩邊現出六個門徑。天霸也不論好歹,鑽上樓來,待要尋條生路。忽見那燈球一動,左邊門內走出一人,手執長槍,高聲駡道:“黃天霸狗頭賊,與俺擊三槍,鄭得仁在此。”舉手一槍,對著咽喉刺來。天霸見有人來,正是怒不可遏,登時氣衝牛斗,單刀一起,隔去長槍。此時天霸已將命置之度外,提起刀來,便嚮何福坤頭頂砍下。何福坤見來得厲害,趕將鐵棍橫開,架住兵刃,順手用了那泰山壓頂的門路,拚力一棍,嚮頭頂蓋下。天霸自受了金龍一爪,已是疼不可言,忽見一棍到了面前,深恐打著傷痕性命不保,把那口刀也就同鷂子翻身相似,靠上鐵棍,掀在一邊。兩人一來一往,約有五六個照面。天霸究竟帶傷,站立不住。
只聽賀人傑也與那邊一人惡鬭。你道人傑何故也中了埋伏?只因他同天霸前來,見普潤在方廳外面,已與秃頭廝殺,曉得這裏面知覺,欲想回頭,所來何事?心想:“趙五兄弟必知裏面門徑,出入死生,當可了然。”轉頭想尋他同去,那知趙五已經躲避。復見天霸一人到了樓下,早把那欄桿觸動,放出火箭。心下怒道:“大丈夫死得其所,雖死猶生。咱非黃叔父竭力提擕,安有今日,他此時負氣忿而去,大半是凶多吉少。咱若是不走去助戰,不只自己心中不安,便是上天也不原宥!”想罷舞動兩錘,飛身上去。彼時小閻王與天霸交戰,當時無人攔阻,隨即躥上二層,正擬尋個生門,進內攻打。誰知王朗在上面早已看見,趕將燈球一起,下面掌樓強寇,放出暗器。不知賀人傑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賀人傑上了二層樓來,王朗早經看見,趕將燈球一起。守門將士飛叉將軍郭天保在前門正然防備,忽見燈球打著本門暗號,隨即舞動飛叉,到了樓上,果見一個少年孩子,手提雙錘在那裏亂闖。郭天保首先喝道:“汝這無知的黃牙,乳臭未除,胎毛未乾,有何本領,前來送死!俺郭天保一生無子,看汝這小畜,尚有人形,不忍送汝的性命。汝若顧全性命,在此喊三聲義父,俺便高擡貴手,送汝下山,喚那殷龍前來會俺。如再在此耽擱,這飛叉上面,便是汝送命之處。”賀人傑那裏忍耐得住,喝聲:“狗強盜,休得胡言,且吃小爺一錘!”說著,一個流星趕月,雙錘一連打下。
郭天保只道是個乳臭小孩子,全不放在心上,見他雙錘打來,將飛叉嚮上一架,蠻想就此開去。誰知人傑是天生的膂力,兩錘堆在叉上,猶如泰山一般。天保的氣力又未全行使出,只聽哎約一聲,幾乎將飛叉打脫。當時連開數次,帶拖帶架,讓過兩錘,那虎口早經震裂。人傑見他難以招架,錘頭起處,不住地打來。郭天保只殺得汗流浹背,趕將飛叉虛刺一下,撥轉身軀,嚮前逃走。嘴裏高聲叫道:“汝這小畜,俺殺你不過,若有本領,就此追來。”人傑知道他又施詭計,到了此時,但想結果他性命,也顧不得這前面的厲害。喝聲:“強寇那裏逃走?俺賀人傑爺爺來也!”說著,擺動雙錘接踵追去。天保見他緊緊迫去,心下大喜,順手撥動機關,前面早露出門戶,身軀一轉走入進去。人傑也不分皂白,一氣追到了裏面。正尋天保廝殺。但聽喳喳聲音,飛出一羣烏鴉,嚮著自己亂啄。人傑疑是個羽毛烏雀,無什麽厲害,但將雙錘嚮前打去。誰知一隻烏鴉飛到人傑面前,對定著頭啄了一下,猶如鐵錐一般,真正痛殺。再想提那柄鐵錘,竟提不起。人傑只得帶痛四下尋路,誰知銅墻鐵壁,無處可逃,黑暗之中,辯不出東西南北。肩頭上傷痕,又十分疼痛,因此大叫連天,亂喊天霸。天霸又爲惡狗咬了一下,也是痛不可支,彼此但聽見言語,欲想見面,並無門路。他兩人困在樓上,暫且按下。
但說趙五兩人,躲入假山後面雖然王朗未曾看見,無奈藏躲的地方,與那廳前一氣砌成,方石一起,這假山便已下去。當時躲在那裏,但見普潤與蠻和尚殺得正難解難分,天霸、人傑早上樓去,心下這一驚非小。趙五忙嚮趙四說道:“普潤師與醉菩提戰鬭,咱們素不認識,還可上前相救;惟有他兩人上樓,多半凶多吉少,不幸傷命在內,這夜光杯取不出來,尚事小事;設若因此下山謀反,爭取城池,大人面前,除去天霸,尚有何人除這惡寇?”趙四道:“咱們兩人欲想救他,惟有奔趕飛雲子面前,請他設法相救,捨此別無他策了。”趙五聽了忙言道:“咱就此前去,汝仍在這地方暗助普潤。”說著,轉過假山,一路嚮裏走去。誰知那燈球火把,照得如同白晝一般。正走之時,劈面來了一人,正是王朗的兄弟王彬。見是趙五高聲叫道:“趙五哥汝赴淮安,何以夤夜回來,施不全可曾結果嗎?”趙五見是王彬,即應道:“這狗官已經擺佈了。方纔到山前,聽說天霸上山攻打,因此趕上山頭,以便助戰,現在寨主可在樓上嗎?咱同你去殺他一陣。”王彬只道他是好意,乃道:“黃天霸已中了埋伏,此刻命在須臾,咱同你就此前去。”說著,在前引路,嚮樓上而來。趙五見他同行,正是中他妙計,拔出腰刀,對定肩頭,就是一下。王彬不曾防備,轉身嚮後,見趙五一刀砍來,知他有了反變,正要喊叫,又是一刀,結果性命。趙五隨即飛奔前進,到了飛雲子房內。誰知飛雲子因王朗、曹勇有心疑惑,惟恐露出破綻,正擬私下送信給殷龍,如若天霸前來,暫緩上山動手。後來聽得人言,王朗已自行分派多人,分守各處。接著聽見殺聲,知是天霸到此,心下正然著急。無奈那樓圖未經到手,一經翻臉去救天霸,再後大破此樓,就費了許多週折。只得出了房門,嚮前觀望。
但見第二層樓上,黑霧彌天,下面火光騰騰直上,知已中了埋伏。不禁大聲喊道:“咱飛雲子不去搭救,卑待何時?”掀去長衫,一路飛奔而去。因此趙五前來,已不見面,彼時不知他在何處,眼見得樓上球燈亂起,也就奮不顧身,拔刀而去,一路砍到樓上,早殺死許多嘍兵。但聽下面喊道:“不好了!殺上來了。”王朗在上面正命人去捉天霸,忽見下面人喊馬嘶,正要命人查看。早有嘍兵到來,說飛雲子手執寶劍,由生門上樓助戰。王朗聽了喜道:“咱道此樓是他所執,他如上去,這兩人便能擒獲了。”飛雲子到了樓上,孫勇劈面遇著,連忙叫道:“雲三哥!來得正好,黃天霸與一個乳臭的孩子,俱圍在下面門內,此時前去,正可擒他。”飛雲子道:“這上面有俺動手,方廳外面,那個胖大和尚,十分厲害,趕快前去助戰。”孫勇不知是計,雙錘提起,匆匆下樓而去。飛雲子不敢怠慢,入了生門,先到長頭蛇那個門徑,按定機關,踹了上去。想道:“這兩個想必便是天霸了,俺與他雖未見過,且救出門來,然後再作道理。”不禁高聲叫道:“裏面何人,可是黃天霸與賀人傑嗎?俺飛雲子前來救汝,速通名姓,早早下樓。”人傑與天霸正在猜疑,忽聽“飛雲子”三字,天霸便大聲叫道:“雲三哥!俺天霸已受重傷,不分門徑,若蒙搭救,真國家之福也!”飛雲子聽說是天霸,趕即開了門戶,繞過烏鴉嘴,穿到惡狗沫,到了前門,轉身進去,見天霸正睡在地下,舉手將他提起,伏上肩頭,便想出去,天霸道:“雲三哥且緩,那邊還有賀賢姪受傷甚重,不知從何而去,可快前去將他救出!”雲鶴道:“可是賀天保之子賀人傑嗎?”天霸道:“正是此人,是俺盟姪。”雲鶴道:“那邊雖隔了一層,就此前去,又入死地,咱先同汝下樓,然後再來相救。”說著,飛步到樓口,所幸孫勇不在欄桿的面前,一個箭步飛下樓來,便嚮花園內奔去,正恐無人保護天霸,卻好趙五到了樓口,但見火光亮起對著樓上,自己不敢上去,只得轉身去助普潤。一路走來,正見飛雲子背著天霸,當即上前將他接下,飛雲子復去救人傑,不知此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飛雲子背到花園,趙五劈面遇見,當時喊道:“雲三哥肩上,可是天霸嗎?咱們正尋他不著,三哥既將他救出,此時意慾何往?”飛雲子見是趙五,不覺喜道:“天霸受了重傷,此時雖到此間,尚不能徑自出去。賀人傑仍在樓上,必得將他救出,一同走出,方可無慮,汝來得正好,且將他交付與你。”說著將天霸放下,復行抱上趙五的肩頭,轉身又入生門,到了裏面,將人傑挾在身邊,回身就走。不意龔得廣在外面巡風,劈面撞見,不禁吃了一驚,嚮著飛雲子喊道:“雲三哥!此人已困在樓上,此時將他負出,意慾何爲?王寨主現在上面,一經看破,又何回答?那不是出爾反爾,私通敵人嗎?”雲鶴見他不住地喊叫,猶恐再有人來,當時並不回答。舉頭嚮第一層觀望,見王朗手執令旗,各處招展,命人去捉普潤。飛雲子見他來,自己掉著頭,嚮龔得廣言道:“汝來得正好,汝道俺此時出去嗎?只因天霸受傷甚重,無人進去將他捆縛,咱們方纔下樓,見這乳臭的孩子,兇惡異常,因此撥動機關,令他中了埋伏,將送與寨主發落,汝既前來,且將他交付與汝,俺去捆天霸去了。”龔得廣不知是詐,便將兵刃丢下,來接人傑,早被飛雲子一刀砍中咽喉,噗的一聲,栽倒在地,接著又是一劍,結果了性命。人傑雖受了傷,心下明白,見一人將他救出,雖未與飛雲子見過,料想必是此人,見他將來人殺死。帶著疼痛,拼力地拗起身來問道:“救我者莫非飛雲子嗎?”雲鶴道:“休得多言,須防耳目,俺便是雲鶴也!黃天霸現在前面,且隨我來。”當時便抱著人傑,一路到了花園。趙五早同趙四前來迎接。飛雲子嚮兩人言道:“此時樓圖未得,俺不能隨汝出去,天霸傷痕,非消除萬毒丸,不能相救,切記切記!”正說畢,將人傑放下,轉身就走。
這裏天霸早已擡身不得。趙氏兄弟各自負在背上,各拔出利刃,大喝一聲:“俺趙五、趙四順了官兵,汝等讓我者生,擋我者死;王朗乃無名草寇,惡貫滿盈,改日必有殺身之禍。黃天霸、賀人傑,已爲咱們救出了。”說罷,不分皂白,一路殺去。那些嘍兵,聽說是趙五救出天霸,猶如天翻地覆一般,無不各大聲喊叫:“不好了!趙五到淮安,順了施不全,現在樓上將黃天霸救出,在樓前殺人。”無數嘍兵同聲呐喊,早驚動了王朗,趕即傳令,將寨門緊閉。趙五到了門前,但見守山頭目,排列兩旁,槍棍交叉,迎面砍下。他兩人到了此時,也只得拚命廝殺。趙五在前,趙四在後,兩柄刀猶如砍瓜切菜一般,逢人便砍,遇賊即斬,蠻想大殺一陣,奪開一條血路。誰知裏面山前無什麽能人,王朗特命黑閻羅孫勇前進追趕。孫勇本在那欄桿前面施放火箭,忽聽王朗調度,帶雙錘到了山下,見趙五肩上背著天霸,暗道:“這狗頭既有反心,與他交手起來,總是不肯相讓,不如先將天霸這廝打死,然後與他爭鬭,便是萬無一失了。”當時便在魚鱗甲內,摸出個鐵彈子,嚮前喊道:“趙五!俺孫勇寶貝來也!”說著放出彈子,便對天霸的後心打去。趙五奪路而走,也不防著孫勇趕來,誰知天霸命不該絕,鐵彈子正然發出,忽然間嘍隊裏衝出一人,舉手將彈子接住,袖口一起,放出一枚冷箭,嚮孫勇左眼射去。孫勇見一彈未中,忽然一箭射來,已是吃驚不小,趕著將頭一偏,那箭射在豹子冠上,不禁怒氣衝天,飛起一錘對來人打下。
你道此人是誰?正是蝦蟆山的王傑。與天霸等人同到沂州分手之後,便到這山上投來,方纔聽說緊閉寨門,莫放天霸,正是焦急萬分,無可搭救,只得同李興一同前來看個動靜。不意進了寨門,見趙五背著天霸,後面趙四也負著一人,一個大漢拚身追趕。忽見孫勇一彈打來,只得躥身到了前面,將彈子接住。此時孫勇一錘打來,只得將護身的佩刀拔出,將一錘開去,復行一刀阻住去路。一面招呼趙五;“俺王傑在此廝殺,趙五哥快下山,勿再耽擱了。”趙四背著人傑見王傑出來救應,膽大了數倍,奮步當先,舉刀亂舞。頃刻之間,兩人早衝下山去,行至牌樓前面,卻巧賽花與殷龍前來接應。賽花見人傑又受了重傷,心下好不難受,只得在趙四肩上將人傑扶下,人傑此時尚得清楚,遂嚮殷龍說道,“俺與黃叔父雖受傷,所幸脫離山寨,此時普和尚在山內廝殺,裏邊好手甚多,一人恐難抵敵,岳父可前去將他救出,與王傑一同前來,再作計議。”說罷,一聲大叫:“疼煞我也!”幾乎昏墜下去。
殷龍聽了此言,只得命賽花同趙家兄弟,送他兩人回店。自己提著樸刀,一路而去。進了寨門,果見一人勇力廝殺,便知道是同來的王傑。當即躥身上去,就是一刀,對著孫勇肩頭劈下。孫勇見王傑放走人傑,已是虎眉倒豎,怒髮衝冠,兩個錘頭,不住地打下。殷龍跳入圈內,忽然一刀砍來,孫勇更是怒不可遏,駡道:“汝這兩個狗頭,若有本領,盡行放出,若要想逃去,轉世爲人。”左手一錘,將刀掀去,右手一錘,當胸打來。殷龍也是個英雄好漢,彼此一來一往,殺在一團,鬭在一處。王傑見有人敵住孫勇,隨即抽身到了裏面,見蠻和尚正與普潤作鬭,還有許多強盜圍在核心,普潤已是招架不得。王傑將刀一擺,殺入重圍,大聲叫道:“普潤和尚,俺王傑前來救汝,快隨俺殺下山去!”一聲叱咤,普潤見有了幫手,也就放心廝殺,戒刀起處,人頭滾滾,殺開一條血路,與王傑下山而去。
蠻和尚殺了一夜,雖然未曾輸敗,兩膀也舉動不得。當時只得回轉方廳,命人上樓打聽。早有王朗走過前來,不禁長嘆一聲,嚮衆人說道:“不料俺們這山中,竟有許多奸細,天霸、人傑已是身臨死地了,乃竟爲趙五兩個狗頭將他救出,從此又成後患!蝦蟆山乃俺邀他入夥,他反順了敵人,上山廝殺,這不是意想不到嗎?此次雖獲勝仗,無奈樓上的關鍵,損去七八,又非脩理不可。雲三哥昨日言語之間,早有退志,昨夜之事,未必不怒于我,若再袖手旁規,不肯出力,豈不是進退兩難?”說罷進入大廳,衆人悶悶不樂。但見孫勇首先說道:“寨主何出此言,勝敗兵家的常事,咱們大殺一夜,天霸雖然未死,那傷痕也不久人世,還敢上山報仇嗎?飛雲子今夜未曾出來,正是他避嫌之意。寨主此時何不自去面請他,若將高樓復行整頓,豈不是依然照舊嗎?”這番話說得王朗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孫勇讓王朗去請飛雲子,當時蠻和尚就言道:“寨主何必以此爲慮,咱們山上有這許多好漢,還怕殷龍怎樣!即使飛雲子有了他意,俺這刀槍頭上,也不致落在人後。”王朗道:“多謝諸位仁兄竭力幫助,但是強中還有強中手,縱有能人總不比這座高樓可靜以待動。”說罷,便命人到飛雲子房內,請他前來商議。飛雲子自救了天霸,深恐被人看見,進入房內,先將自己的寶劍、許多暗器藏在身邊,準備廝殺。到了天亮時候,外面殺聲漸漸地散去,忽見一個嘍兵,匆匆進來說道:“王寨主在方廳內守候,請寨主速去議事。”飛雲子只得起身,隨那人走入廳內,見衆人閒坐,裏面並無防備之意,心下方纔坦然。只見王朗起身言道:“雲三哥!這也是小弟薄命,難得你老造下此樓,蠻望共成大事,不料天霸兩次三番,被他逃脫。今日上樓,期其必死,誰知王傑與趙五兄弟順了官府,救了衆人,不又是‘畫虎不成反類狗’嗎?因此請三哥前來,爲俺劃一個良策。”飛雲子聽了此言,不禁大喜:“也是他氣數該絕了,他既請俺劃策,不趁此時將原圖騙出,更待何時?”想罷,乃道:“這事請寨主無須多慮,但能信實待俺,不聽饞言,這座高樓憑在小弟身上。莫說黃天霸受傷甚重,性命尚且不保,便是轉死還生,前來攻破,也不過是自尋苦惱。但此非一朝一夕的事件。現在樓下殺死衆人不計其數,且命人前去埋殮,然後命人下山訪天霸消息。一面山上置下埋伏,整頓高樓,再圖機會,還怕什麽官兵攻打?”王朗聽了言道:“三哥如此用心,真乃合山之福,小弟敢不深信?但是這樓圖尚在樓頂上面,與夜光杯收在一處,一時尚難取下。”飛雲子見他不肯取出,當時也不催促,但道:“此乃不急之務,從緩整顧便了,但是山寨前面,非嚴加把守不可,恐殷龍見女婿受傷,前來報仇。”王朗也只得依言辦理。
不說飛雲子守候樓圖。再說趙五將天霸救出,一路到了客店,早已不省人事。趕將人傑放將下來,賽花見丈夫命在垂危,不禁放聲大哭。趙五道:“人傑雖然受傷,一時尚不致送命,但是天霸頭足皆腫,神志糊塗,恐其性命不保。飛雲子臨行之時,說是消除萬毒丸方得救性命。但不知此丸在何處購買。現在且不必痛哭,打算主意,救人爲重。”殷龍想了一回,道:“從前人傑傷痕,幸得褚標前來救了性命,此時這消除萬毒丸是何人所造,絕非市廛藥鋪購買。咱們一面將那萬功散,先爲他敷上,一面命人奔趕淮安送信,或者張桂蘭與衆人知道這個藥名,也未可知。”殷龍正然吩咐各事,但見人傑睜開二目,嚮殷龍說道:“岳父不必焦愁,前在淮安,每聞張嬸母談及,說他父親張七自制練就一丸,名爲消除萬毒丸,無論跌打刀傷,蟲蛇惡毒,將此丸服下,不到一夜工夫,便能起死回生,上場交戰。孩兒的傷痕,尚無大礙,岳父可從速命人嚮淮安而去。”殷龍聽了此言,雖是有了出處,但是天霸受傷甚重,往來有個月日路程,設若輾轉不及,送了性命,如何是好?心下正自躊躇。王傑道:“此去淮安非俺不可。咱這兩條鐵腿,一日可行二三百里,約有半月工夫,便可回轉,不能耽擱。你老如有書信,從速寫成,就此便去。”殷龍道:“此乃汝親眼所見,前往淮安見了大人,但將這細情說明,自有人去請桂蘭前來解救。”說畢,王傑就帶了包裹,出門而去。
且說萬君召自與飛雲子弟兄別後,與普潤到了河南,一病不起,只得命普潤先去送信,自己在客店養病,一月有餘,方纔痊癒。然後動身往淮安,不意路遇王傑,二人結夥同行。這日到了施公衙門,把一切情形嚮施公稟明,施公命快傳桂蘭,命他還速前往鳳凰嶺父親處求藥,以救天霸。桂蘭帶著兩個親隨,一個丫頭,跨上鞍鞽,飛馬而去。
話休絮煩,三日後,張桂蘭到了鳳凰嶺,跳下馬,拔出刀上了山坡,早有個嘍兵對面而至,桂蘭上前問道:“孩子聽了,咱們老爺子可在山上?”嘍兵擡頭一看,見是桂蘭前來,登時笑言答道:“姑嬭嬭從何到此?咱們老爺子正在山上,你老但上山便了。”桂蘭只得邁步上前,過了山寨,再嚮西望,與從前的景象不大相同。當初這鳳凰嶺前一帶樹林,皆按著九曲三彎的埋伏,現在一片空地,改作田園,現出了隱士的氣象。當即到了寨門,直嚮內而去。走了兩重廳屋,到了東花園內,見許多孩子拿著魚竿,張七坐在墩子上面,看著衆人釣魚。桂蘭不敢遽然上去,輕移蓮步,到了前面,正擬上前行禮,早被那幾個嘍兵看見,齊聲叫道:“老爺子!你昨日思念著姑嬭嬭,這不是桂姑娘回來了?”桂蘭見衆人喊叫,趁此便跪了下去,說道:“爹爹在上,女兒桂蘭這旁有禮。”張七轉身一看,果然是桂蘭前來,不覺大驚失色,連忙問道:“我兒權且起來,有話問汝。前聞天霸陞任總兵,汝爲何不在衙門?來此何幹?”桂蘭道:“爹爹有所不知。只因瑯玡山王朗造下高樓,盜取琥珀夜光杯,藏了皇家的寶物。因此施大人三打瑯玡山,未能將樓攻破。日前天霸與人傑,復上山頭,中了齊星樓的埋伏,奄奄一息,困在沂州。因此女兒求見爹爹拯救!”張七聽了,半晌言道:“這事非爲父的推託,自從施大人命我爲官,那時便矢口不移,回轉山頭,不問外事。天霸雖緊要,但是窮通得失,聽之于天。即是汝此時前去,他若壽算短折,已早亡故;若是他命不該絕,爲父不必前去,他也是有救星的。此去山東非一朝一夕,咱實不能前往。而且王朗的埋伏,不知所用何物。俺不知道,即使前去,也不過空跑一趟,無濟于事。”桂蘭不等他說完,復又跪了下來,忙道:“爹爹膝下衹有女兒一人,天霸辛苦半生,至今尚無子嗣,設若因此送了性命,女兒靠著何人?父親蓋世英名,親生的女婿死在惡人之手,知道的說爹爹高尚,不知道的反道是欺善怕惡,徒有虛名,爲人唾駡。若能救了他性命,皇天保佑,生下孩兒,兩姓兼桃,接了爹爹的後代,香煙接續,萬代流傳,豈不是受享不盡。爹爹若不去,反貪一時快樂,誤我終身,夫若有差池,女兒這性命也就不要了!”說罷,跪在地下,只是痛哭。張七乃道:“飛雲子既是知道這消除萬毒丸,當時何不給他服下。此去沂州偌遠的路徑,爲父的何能得去?而且這丸藥早經用盡,非修合半年不能成,教俺一時從何置辦?”桂蘭道:“爹爹不必推辭,若無丸藥,那末藥便無用嗎?女兒千里而來,爹爹竟不看這情面,女兒又尚有何望呢?”說罷,大哭連天。張七爲他纏得無法,不禁長嘆一聲,開言說道:“俺道是看破世情,一塵不染,在這山中做個隱士,誰知天不由人,出了這事,叫我怎生說法。也罷,且與汝前去一行。但是救活天霸,仍然獨自回山,所有瑯玡事件,是不能過問的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張七將山上事務安排妥當,便取了藥料,帶上盤川,拿了樸刀,嚮桂蘭說道:“天霸命在垂危,早一日到了沂州,便少一日災難。俺此時便獨自前往,汝帶著親兵,隨後前去便了。”桂蘭知道他的用意,深恐救了天霸,衆人將他不肯放走,先到了前途,只要將天霸救了過來,他便乘隙逃走。若自己一同前去,便留心在他身上,逃走不得。桂蘭心下雖不願意,無奈是自己的父親,違拗不得,當時只得應道:“爹爹前去,路上一人,如何是好?孩兒看來,雖不必與我同行,帶個嘍兵一路也可照應。”張七道:“爲父的自己曉得,汝等隨後趕來便了。”說著,便背著包裹,一路下山而去。這裏桂蘭未有半個時辰,也就起行。
不說他二人嚮沂州進發。且說殷龍自天霸受傷之後,只是悶悶不樂,所幸萬功散敷在上面,雖不見有何效騐,卻無什麽壞處。惟是日夜提防,派人看守,這卻比交鋒打仗辛苦數倍。殷龍、賽花見賀人傑受了重傷,一時不能全好,咬牙切齒,只恨王朗。怎奈飛雲子樓圖未得到手,即便上山,也是無益。只得急切盼望王傑回來,好知道張七的消息。
誰知王朗自得勝之後,次日殺牛宰馬,大犒三軍。當晚飲酒之間,孫勇嚮王朗言道:“咱有一言,與寨主商議,不知可能曲從嗎?”王朗道:“賢弟有言,但說不妨,何故這半吞半吐?”孫勇道:“咱聞兵貴神速,又云:‘先聲奪人。’昨夜一戰,已教那殷龍喪氣。咱想趁天霸受傷之時,前去將他結果了性命。此人乃施不全第一個助臂,只要將此人傷命,餘者便可無懼了。”王朗道:“咱們久有此心,只因諸位昨晚辛苦萬分,一時萬難開口,因此聊備杯酌,以慶功勞。賢弟若肯相幫,這便是愚兄的造化了。”孫勇道:“受人之托,要忠人之事。小弟明早定下山頭,先將那殷龍結果了性命,然後再殺那人傑。”蠻和尚聽了此言,高聲叫道:“喜逢雙入,禍不單行。昨晚那秃頭和尚,咱們與他殺了有十個回合,未能將他送命,俺明日也下山一走,決個死戰。”飛叉將軍郭天保也應聲答道:“俺也前去走走,殺了他兩人,開個利市。”三人一時商議妥當,次日一早,各帶家夥,嚮殷龍的寓所進發。殷龍連日打了敗仗,正是加意提防,深恐瑯玡山上趁此來人,不時地請普潤在門前打聽。普潤暗自說道:“殷龍是個有名的老輩,爲何殺了一陣,便如此心驚膽戰?在俺看來,也是有名無實。”正說間,早有那店小二走進來,匆匆說道:“普和尚不好了!瑯玡山又來了強人,現在離店前不遠了!”普潤聽了此言,那裏忍耐得住?一聲叱咤,提了樸刀,與殷龍前去。賽花等他兩人走後,嚮趙五說道,“汝弟兄二人在此,俺不將來人送了性命,我不泄心頭之恨。”說著,將那雙劍佩在腰間,帶了鐵背花裝弩,招呼一聲,出門而去。
且說普潤出了店來,揀了一塊寬大的地方,當中站下,果見那個交手和尚,遠遠而來。彼此見面,並不搭話,兩人就此爭殺起來。彼此戰了有三四十回合,不分勝負。孫勇在後面看得火起,舞動雙錘,前來助戰。這邊殷龍當時闖上前去,就是一刀,對孫勇肩頭劈下。孫勇見是殷龍,知道他的厲害,雙錘高起,急架相迎,四個人殺在一團,戰在一處。賽花在後觀戰,見普潤雖是英雄,只是戰個平手,不趁此時送他性命,尚待何時?想罷,便在肩頭上面,將鐵背花裝弩取下,扣上好弦,一箭射去。蠻和尚正與普潤戰個平手,急想獲勝。看普潤舉刀來隔,忽聽得索然一聲,猶如電閃一般,一箭嚮命門射去。蠻和尚說聲不好。急忙將頭一扭,肩頭上面早中了一箭,擡頭一看,正是賽花,那裏忍耐得住!駡道;“汝這賤婦,敢來暗施毒計!不要走,留下命來?俺來會汝。”說著,撇了普潤,直奔賽花。賽花深恐不與他廝殺,此時見和尚奔來,兩腳尖輕嚮上一躥,早到了蠻和尚身後,對定後心,一劍刺去。蠻和尚知道不好,掉轉身軀,已來不及。只得將兩足嚮前一縱,約有十數步遠近,方將一劍讓去。轉身回來,還了禪杖。賽花將雙劍高起,用了個古翦字勢,將那禪杖架住。駡道:“來得好,代我去吧!”說罷,兩膀用了十二分力,嚮前一送,蠻和尚不過是個肉頭和尚,他這禪杖能奈寶劍何?因道;“汝這秃驢,俺道汝是個三頭六臂,刀槍不入,水火不怕。”蠻和尚見他推開,也就拚力地下墜。賽花見他不肯相讓,心想道:“叫這廝受些苦惱。”想罷,兩足在地立定,兩枝寶劍嚮身邊一縮,隨後即嚮後一退,早把蠻和尚那條禪杖打落在地下。只見他嚮前一個筋斗,跌在下面。賽花見他中了妙計,當時搶上一步,舉起寶劍,當頭砍下,後面飛叉將軍見蠻和尚要丢性命,趕即搶上一步,大聲喝道:“汝這賤婦,勿得傷人,俺郭天保來也!”只見鋼叉一起,早把賽花的寶劍隔在一旁,兩人便就此交手。郭天保道他是個無用的女子,全不放在他心上,或而在前,或而在後,隨便嚮身上刺來。賽花見他這樣,知道是小覷于他,心下正是懽喜,暗道:“難得汝這廝如此猖狂,不若先將汝送了狗命,使他們知俺的手段。”當戰數合,隨即虛晃一劍,轉身就走。郭天保見他敗了下去,舉動飛叉,在後緊緊地追去。賽花見他正合已意,只得轉身回來,復又戰了數合。此時一面招架,鐵背花裝弩箭已放了出去。郭天保只道長槍大戟,來不及施放那弩箭,誰料他一下早已射來,正對左眼角上。當時這一驚不小,趕著嚮左邊一讓,耳門外面,早是個通心直過,登時血流滿面,疼痛非常,一柄飛叉直奔賽花刺下。賽花兩口寶劍,也是如遊龍仿彿,前後左右,認定他兵刃招架,殺了有二三十合,郭天保也是勝他不得,飛叉起處,一路的叉法,四面殺來。男女二人只分不出個勝負。孫勇與殷龍殺了一會,也不見有個勝負。當時孫勇那一柄錘頭,直對殷龍的要害打下。不知殷龍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孫勇因戰殷龍不過,不禁怒髮衝冠,大聲喝道:“殷龍!俺與汝誓不兩立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兩個鐵錘,盡對他肩頭打下。殷龍雖心下作急,只得將樸刀舞起,上下遮攔。戰了有十數個照面,殷龍漸漸地招架不住。賽花雖與郭天保交手,所幸他一雙寶劍,快舞如飛,上下盤旋,毫無半點破綻。遠遠見父親欲敗了下去,趕將劍法便緊緊逼住天保的飛叉,一手將鐵背花裝弩搭上弩弦,說聲:“孫勇休得逞強,俺姑嬭嬭寶貝來也!”說罷,一箭飛到前面,正對孫勇的太陽中了下去,啊呀一聲,栽倒在地。殷龍見孫勇栽倒了筋頭,趕著上前,便想一刀結果了性命。誰知蠻和尚甚是眼快,正將普潤的戒刀隔去,轉身一步,趕到面前,將殷龍的樸刀架住。孫勇拗起身來,不敢戀戰,只得轉身回山而去。這裏郭天保與蠻和尚兩人,也已脫了圈子,就各回山去。
不說殷龍回轉店內。再表施公自張桂蘭走後,一連三日將地方上公事連夜辦清。這日早間,便將淮揚道傳見,將所有要物,交付與他,一切尋常事件,命他代拆代行。然後擇了日期,將計全、何路通、李七候、金大力這一干將士皆傳了進來,每人帶漕標親兵,可約有一千餘人,分作五隊,按隊而行。所有褚標、朱光祖等人,皆約在沂州相會。到了行期前一日,先將印冊送與淮揚道,到了吉期,放砲三聲。拔隊前進,直嚮沂州進發。單說張七當日下了山頭,提了樸刀,直嚮沂州進發。他本是單身獨馬,適值夜色又好,他便連夜趕行。忽然後面一聲響亮,燈球一顯,四百兒郎排于兩面,撓鈎火搭嚮身上逐來。張七見了好生笑道:“老爺是強盜的祖宗,並不知是這樣的規矩,難怪當日劫掠客商,一經動手便可得利,原來如此兇勇。”當時四下圍裹上來,只是不敢動手,命一個頭目,匆匆地去飛報上山。
隔了一會,只見一人,單身舞動單刀,飛奔而來,到了山下,劈面見了張七,駡道:“汝這該死的匹夫,還不丢黃金買路。”張七將他一望,也知他是個會角,登時怒道:“無知強寇,敢出此言!不要走看刀!”說著舉手一刀,對面砍去。那人見張七來得兇勇,趕將單刀架住,用了個丹鳳朝陽勢,還手一刀,咽喉刺下。張七毫不在意,順手開了過去。你來我往,殺了有十數個回合。張七一心趕路,虛砍一刀,轉身就走,口內說道:“俺張七往沂州去有事,改日回來,與汝戰個你死我活。”那人見他收兵要走,趕急上前攔道:“汝這人到沂州何幹?莫非也投那瑯玡山王朗嗎?”張七聽他說出王朗二字,其中顯有別故,也就止步答道:“俺乃捉王朗之人,豈肯前去投他?”那人聽了詫異,忙道:“汝這人姓什名誰?爲何欲捉王朗?”張七見他來問,不禁笑答道:“汝問俺的名姓,說來也該知道,某乃綠林的老輩,鳳凰嶺張七是也!”那人聽了此言,不禁大驚失色,忙道:“咱道是誰?原來老英雄到此,小可多多得罪。但是前往沂州,還因有人拜請,抑是與王朗有隙?且請說明,俾小可知道。”張七見此人細問根由,只得止步答道:“汝問俺則甚?且將汝名姓道來,老夫自然相告。”那人聽了此言,只得對張七說道:“王朗此樓,乃某等之過也!在下姓雲名虎,排行第二,那飛雲子就是俺的兄弟。只因萬君召奔赴潼關請俺三弟,彼時因施不全是個賍官,不肯隨去,一時之憤,竟將樓圖竊去,奔走四方,滿意到了淮安,將施不全結果了性命。誰知一路而來,口碑載道,沿路百姓無不歌功頌德,說他是個清官。咱反追悔從前不當如此,這明是王朗這強盜,暗害他性命可知。琥珀夜光杯,乃是皇家的寶物,過了欽限,賍賊兩無,豈不獲了重咎?而且他這齊星樓,衹有俺三弟照著樓圖,可以前去攻破。現在此圖既在俺身上,雖然有心交付三弟,奈因無顏見面;又恐萬君召等人笑俺反復,以至欲行不果,故在此胡混。老英雄既來此地,敢煩將此樓圖帶去,交與普潤和尚,好與三弟大破高樓,爲國家出力,俺就此便回轉潼關了。”張七聽了此言,自是喜出望外。當即同雲虎上了山頭,一同入寨。到了聚義廳,雲虎便請他上座。命嘍兵取過面水,奉了清茶。廚下已備了酒饌,當時擺了筵席,爲張七接風。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張七被雲虎請到山上,酒席之間,各言衷曲。張七將天霸受傷,此去解救,說了一遍。便想約雲虎一同前去,攻山之時,多一幫手。無奈雲虎執意不從,只得隨他去了。一宿無話,次日天明,張七便起身趕路,早有雲虎送出個小小拜匣,外面一個紅布包裹,裹住當中,裏面一幅樓圖,捲藏在裏面,當時交付張七,復送了許多盤費。張七也不肯受,只擕了拜匣,別了雲虎,下山而去。
復走七日路程。這日離沂州不遠,一路上但聽說道:“瑯玡山王朗建造高樓,以便爭取天下,現在黃天霸身受重傷,命在旦夕,報馬到了淮安,施大人親自前來破敵。昨日沂州府得了施大人公事,命他備一所行轅,擇地下寨。聽說帶的兵馬,不過一千上下,惟有那麾下的將士,無不飛墻走壁,出色驚人。這一路而來,還破了許多無頭案件。眼見得這沂州界內要做戰場了。”張七聽在耳內,所幸天霸尚未送命。當嚮那人間道:“汝可知施大人麾下,那個老英雄殷龍現在何處?連日王朗曾命人與他廝殺?”那人道:“此人誰不知道,此去約二三十里,有個盤龍鎮,鎮內那個慶成客寓,就是他居住的所在。日前飛叉將軍郭天保與黑閻羅孫勇,屢次與他交戰,所幸殷賽花有那個鐵背花裝弩,射人百發百中,到了臨敵之時,戰他不過,便用這暗器傷人,因此戰了數日,並無勝敗。”張七想道:“此去二三十里路徑,咱何不就此前行?今晚就可救天霸了。”主意打定,遂在酒店裏打了一角煖酒,牛肉饅頭,吃個頂飽,趁著月色,飛奔而去。
行了二十餘里,只聽遠遠的殺聲,料想是王朗山上前來廝殺,隨即將包囊緊了一緊,拔出單刀,一路前進,到了前面,果見一個黑漢,舞動雙刀,與一個年少的婦人在那裏交戰。張七知是賽花,叫道,“賽花姪女,休得慌忙,俺張七前來助你。”說著一個箭步躥到面前,手起刀落,那個黑漢的錘幾乎脫離手腕;隨即一刀對孫勇馬頭砍下。孫勇與賽花正殺得難解難分,忽然來了一個年老英雄,約在六旬以外,身背包囊,手執單刀,拚力殺至,不覺吃了一驚。趕將錘頭緊了一緊,招攔隔架,一路提防。約戰有七八個照面,孫勇撇了一刀,回山便去。張七也不追趕。只見殷賽花站立在後面,見是張七前來,自是喜出望外,趕忙上前喊道:“老爺子!你到今日纔來。咱們想得好苦!黃叔父與俺的丈夫傷痕未愈,連日言語皆不能啟口了!咱爹爹現在店內,你老快同我來!”說著,便在前引路,走過一會,早見趙氏兄弟同普潤迎來,見了賽花忙忙地說道:“天霸的妻子同那個郝素玉俱皆到了,說他父親張七已在前動身,想必不日也可到此。”賽花聽了,笑道:“你這和尚當面錯過,這不是老爺子張七嗎?適纔非他助戰,與孫勇尚不知戰到何時。”張七也就問了姓名,一路而來。到了客店,殷賽花首先進內,高聲叫道:“爹爹趕快出來,老爺子來了。”這一聲,早驚動了裏面。但見殷龍匆匆出來,見了張七問道;“俺的哥!爲何今日纔到?這兩個姪女已到了半日,爲何有意在路耽擱呢?你看你女婿那樣英雄,弄得如此地步,你見著豈不心疼?”當時便挽著張七入內,早有張桂蘭兩眼通紅,出來迎接,喚了一聲“爹爹!”不止盈盈淚下。
當時張七到了裏面,先將包裹放下。嚮著殷龍說道:“咱雖在路耽擱一日,不但未曾誤事,反有件大功。說了出來,真算得是走遍天涯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了。”當即將那個拜匣,取了出來,命桂蘭收好。殷龍道:“你女婿如此重傷,不說便去解救,還在此說這樣的閒話,豈不令人急殺?”張七道:“咱女兒必是放了夜戰,連夜而行,故走是如此飛快,俺若不破站行,此時尚在半途,那時又便怎樣?且俺這方藥,非按時敷上,不能收效。非俺在此誇口,便是普潤和尚偌遠而來,比不得俺的機會。”殷龍急道:“咱們皆是綠林的漢子,雖然不幹這買賣,也未曾逢場應考,但這文文乎乎,有話但說不妨,何必令人猜問。”張七道:“俺實對你講,那個齊星樓原圖,爲俺得著了,豈不是件喜事?”普潤不等他說完,連忙問道:“照此說來,莫非遇著雲虎嗎?”張七道:“正是此人,豈非喜事?”當時便將雲虎剪徑,彼此交手,以及送出樓圖,他回轉潼關的話,說了一遍。衆人聽見,自是喜出望外。殷賽花見衆人出神問話,並未吩咐小兵取水進來,趕著出去招呼了一番,備酒餚請他飲食。
張七淨面漱口,奉上茶來,然後執燈臺到了天霸面前,看了一會,不禁嘆道:“此乃是金龍爪抓傷頭角,以致如此腫潰,再至三日,腫到胸前,那就解救不得了。”便命桂蘭取過一個茶杯,自己在身邊取出一個葫蘆,將塞子拔去,復命人取了火爐燒開熱水,茶杯,放在水壺裏面,燙了溫熱,然後將末藥放了少許。復取出個藥瓶,約有三寸多長,裏面許多黑線。張七抽出一條,放入水壺裏面,登時那線長大了數倍,明亮非常。乃是個玻璃的藥管。將茶杯內末藥,灌入裏面。復取了一盆冷水在內浸了一會,揀起之後,又在火盆裏薰了一會。如是七次,方將那末藥茶杯灌下。其時約有三鼓時分,張七先用白布手巾,將天霸上面傷痕揩抹了一會,取了一根鷄毛,將末藥慢慢地掃在天霸傷痕上。但見那個顏色或紅或紫,或青或黑,頃刻工夫,露出幾個顏色,那傷痕上面如火燒一般熱辣辣地冒出青煙。張七到了此時,趕將方纔的涼水灑了一次,火氣方纔冒出。如此到了天明,忽然天霸大叫一聲:“痛殺我好!”翻身復又睡去。衆人聽他已能喊叫,方覺轉悲爲喜。張七道:“汝等且勿多言,所幸來得甚巧,咱這藥料,輕則半個時辰,重則兩個時辰,便可輕轉。他自三更以後,直至此時,方纔蘇醒,也算得是病入膏育了。”遂又用藥在他腿腳之上敷去。然後方將人傑推轉過來,如法砲制,敷在臉上,等到日色上昇,陽光當頭,兩人方可言語。張桂蘭與殷賽花兩人,見丈夫安然無事,自是喜不自勝。遂命人煎了兩碗粥湯,慢慢地爲他兩人灌下。
只見那人傑睜眼駡道:“這個瘟賊的王朗,竟敢下此毒手,悶得小爺好苦!心下雖明,只是說不出來。老爺子既到了此地,又不怕他的埋伏,何不與岳父今晚上山破了山頭?打他個防備不及。”張七聽了笑道:“汝這小狗頭,倒真是有種。汝父親在日,也是急不及待,誰知汝也是一般性格,無怪汝易于傷損。咱既至了此間,還能讓他逃過?而且大人的親兵紛紛而來,汝還不去迎接。此事理合,等大人來再行定奪。汝與天霸養息數日,專待廝殺便了。”說著,早有飛馬到來,知大人離鎮不遠。不知此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賀人傑正請張七同上瑯玡山,忽然報馬到來,說大人離鎮不遠。殷龍嚮張七說道:“咱們趕快去先見了大人,將天霸蘇醒的話先行稟明,然後看大衆在何處下落,衆人好前去參見。”張七道:“此時大人自必到了城內,一時間忙忙碌碌,即便前去,也不能細說,待他營寨扎定,沂州知府曉得俺們在此,自必命人尋找。”殷龍見他推辭,只得且先坐下,與大衆皆在店候信。
且說趙五出了店門,直嚮沂州城而來。行了有一二十里路,遠遠見雉扇高撐,墻頭遠立,面前有一個帳篷,知是大人的行寨。趕即搶步到了面前,卻好王殿臣也奉了大人的鈞命,各處找他衆人的下處。你道是何緣故?只因王傑由淮安動身,但說在沂州界內,未曾將所住的所在叫何地名說明。施公到了沂州定了,沂州府知府早已知道,出來問知。這知府姓陸名平,甚是糊塗,當時見了施公,問知此事,反說:“卑府界內,甚是安靜。”施公聽了此言,不禁怒道:“照此講來,全是虛言。本院已經訪出了強盜王朗,將皇上琥珀夜光的寶物盜去,造下一座齊星樓,招集四方強寇,準備共圖大事。本院黃天霸等人,疊次前來攻打山寨,此乃天霸等奉身廉潔,不肯抄擾地方,故此當地官未曾供應。還說沒有此事,豈不是昏憒糊塗。本院此次到此,訪聞汝之劣跡,有了形跡,本院定即時詳參,此時先將汝摘去頂戴。”陸平聽了這派官話,嚇得魂不附體。當時請罪施恩,自己將頂戴摘去。施公遂命他讓出衙門。只得命王殿臣出城尋找,迎面遇見了趙五回來,稟見了施公,將張桂蘭請動張七救活天霸與人傑,並路遇雲虎,得了樓圖的話,說了一遍。施公甚是懽喜。當時命趙五先行回店,次早所有的人衆,全行進衙居住,俾得呼喚靈通。趙五便領命,回來將此事稟明天霸。天霸此時雖然活了性命,但精神疲困,還在店內。殷龍在店言道:“咱們明早定行前去,惟有桂蘭與賽花在此,還要稍住數日。”張七啞口無言,一辭不贊。彼此並不在意。惟有張桂蘭心下明白。攻山之時,欲派他前去,斷然不肯出面,又恐臨時情義待他,告辭不得。心中急欲先行回去,免卻許多煩惱,因此一人悶口無言。桂蘭到了面前,嚮他言道:“施大人偌遠而來,爹爹與他久未會面,現在天霸已無事,何不與殷老爺子同去一見,慰他渴想。”張七道:“爲父自有道理,汝等且勿多言。”桂蘭當時不敢再說。殷龍在旁也看出緣故,恐他就此走了,攻山時節又少一人。且這齊星樓十分險惡,設若有人再受重傷,非他解救不可。心下主意想定,當時並不開口。出了店門,將郝素玉喊到面前,叫他就要進城,將此言與關小西說明,回稟施公,請命定奪。素玉隨即領命而去。
到了次早,殷龍與衆人正要收拾進城。誰知小西已飛馬前來,到裏面說道:“大人問張老英雄偌遠而來,救了兩人性命,且喜且敬,特命咱先來通報,大人隨後即到。”張七聽了此言,心下雖不願意,無奈他十分恭敬,只得起來說道:“咱乃村野之人,何勞大人下問。”正說之間,外面人喊馬嘶,說施大人已經下轎,衆人只得迎了出來。施公首先見張七道:“老英雄別來無恙?自別尊顏,倏經數載,不期今日在此相遇,真乃國家之福,令婿之造化也!施某不才,得勞老英雄相助,喜樂何如!”說著,便擕張七的手,進了裏面坐下,此時殷龍、殷強、殷賽花、賀人傑、王傑、趙五等大衆,俱來見禮。施公先問了人傑的傷痕。見天霸未曾前來,想必傷痕未愈。便即起身嚮人傑說道:“你黃叔父住在那裏?幸虧老英雄救了性命,真也難得。”人傑只得領他到了天霸的榻前。天霸拗起身來,尚要行禮。施公遂將他止住,問了山上的蹊徑,並埋伏上有何毒物。天霸當時回答了一遍,然後在施公耳邊說了許多言語,施大人只是點頭,隨後出來嚮張七說道;“王朗造了齊星樓,此圖既老英雄所得,其中生死門戶,恐不能一望而知,非將飛雲子請到城內,命他指示一番,方可知道,此事非老英雄助我一臂不可!咱們且快敘數日,等令婿傷痕全愈,擇日破山,尊意如何?”張七爲施公這番言語,早經推辭不得。只得答道:“某乃野外愚民,不知謀略,大人若有差遣,願效馳驅,何敢有勞枉顧!”施公見他並不推辭,心下不勝喜悅。就此同衆人一齊入城,單留天霸與人傑在此,這且不表。
單說王朗自獲勝仗之後,請飛雲子整頓高樓,復加埋伏。每日命人下山,打聽黃天霸與人傑傷痕如何。這日正與郭天保等人商議發兵之策,忽嘍兵報上山來,嚮著王朗說道:“稟寨主!不好了!殷龍那裏來了什麽張七,用那消除萬毒丸,將天霸與人傑救活回來了。兩員女將厲害非常,不日便要上山攻打了!”王朗聽了,真個是驚恐無地。嚮飛雲子道:“雲三哥!這消除萬毒丸,他何以知道此藥,莫非有奸細露了消息?”飛雲子聽說,知有人前來,既有如此妙藥,必不是等閒之輩。今晚倒要乘間下山,訪問消息。當時對王朗道:“寨主不必多慮,凡事成敗,皆有一定;咱山上有許多好漢,即使那天霸死而復生,到了山中,也是個死命。明日可命人會戰,若果這人厲害,俺便用毒物傷他。此時寨主不必多慮!”王朗聽他這言語,自是懽喜非常,命人復去打聽。飛雲子到了晚間,正欲飛身出外,忽聽窻上有彈指聲音,隨即開齒問道:“那位朋友在此?若有要話,何不面言?”話猶未定,趙五早躥入裏面,轉身將窻槅關起。飛雲子見他前來,忙問道:“五哥到此,有何見教?莫非張七與天霸復然上山嗎?”趙五道:“小弟前來,特報佳信,令兄雲虎、張老英雄在路相遇,已將齊星樓原圖帶回,因此大人命俺前來通個信息,請三哥與俺同進城,指點樓圖,如何佈置!”飛雲子不待他說完,自是喜不可遏,忙道:“俺哥在何處遇見?咱們因在山上,不過爲這件圖樣,他既有了原圖,咱何必久困在裏面!汝此時且回去,明日晚間便前去相會。”說罷,便催趙五下山而去。不知明晚飛雲子如何下山,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飛雲子命趙五回轉城中,次日早間,便到王朗那裏言道:“昨日打聽施不全親自前來,他手下的能人甚多,雖這座高樓無人破得,惟恐今日來戰,明日來攻,帶領衆人將四面圍定;咱們這山上糧草雖多,總不能吃食不盡,一年半載,困于此地,咱們山上不能外出打糧借食,斷了咽喉,即是他以逸待勞,以靜待動。等到山上食盡,那時拚力攻山,一鼓而下,咱們這番心血,豈不是空用嗎?咱倒有一條妙計,山上各人,分作三寨,前寨在牌樓面前,後寨在山後小路,中寨仍然不動。外面如此佈置,裏面卻聯爲一氣,三個寨頭立下暗號,金敲則退,鼓發則進;設有敵人,巡防較易。但不知寨主意下如何?”王朗聽道:“三哥之言,甚是有理。但山上雖有多人,這座高樓中下三層,尚不敷調度,若再分爲三處,何以分派得來?”飛雲子道:“寨主何必拘泥?常言道:‘水來土掩,兵來將擋。’咱們內裏本聯爲一氣,等到敵人進了中寨,那時寨主放了號砲,衆人趕奔樓前,各守門戶,豈不是首尾相顧?”王朗本是個無謀的強寇,但聽他說得週到,那個“用兵之意,急如星火”這兩句話,久經忘卻了。飛雲子見他不再多問,猶恐他猶豫未決,忙道:“咱們趁此下山,與殷龍打個照面,他若恃而不恐,聞俺自己前去,定命人與俺對敵,一經交手,高下分明,隨後有把握了。”王朗尚未開言,早有郭天保陸續到來,聽飛雲子這派言語,一個個齊聲叫道:“三哥何能出去?設有人趁隙破樓,寨主一人,豈能如此靈便?既要探訪他消息,小可不才,代三哥一往。”當時孫勇便提動雙錘,一路下山,嚮沂州城下而米。
此時施公正與張七等人將雲虎的樓圖取出,還未觀看,見有探事進來,說:“瑯玡山強寇在外討戰。”施公聽了怒道:“王朗汝這強徒,真乃目無王法,本院親身到此,不知將御物獻出,頫首乞憐,饒全狗命,還敢如此無理,命人討戰!本院今番不將此人擒獲,這偌大的山頭,何時得破?”當時即命人取出衣冠,自己率領衆人。到了城外。孫勇正在那裏觀望,忽見那城門大開,紛紛地出來許多壯士,後面一人,手足臉嘴無一全美,那種醜陋的樣子,出生以來,實未見過。孫勇見了笑道:“人說施不全不是他名號,看來他這種嘴臉,必是外人取笑,說他不全兩字。咱們既與他對面,倒要顯個威風,使他曉得。”當搶上數步,將魚鱗甲在身上一抖,然後大聲喝道:“來者何人,莫非施不全這狗官嗎?老爺在此,快來納命!”普潤見他猖獗,手提戒刀,跳上前去,一刀便對孫勇砍下。孫勇見是普潤,舉起雙錘,將一刀掀去,劈面用了個一龍出水勢,一上一下,頂上打來。普潤見他甚是兇勇,頭嚮左邊一閃,戒刀嚮上,隔過兩錘,扭動身軀,早到了孫勇的背後,一刀刺去。孫勇曉得不好,欲待轉身,已來不及,只得用了一個調虎離山的身法,兩足動了氣力,腳尖在下墊了墊,前去有十數步遠近。孫勇一錘打個落空,一時動氣,雙錘並舞,追上前來,對著普潤上下亂打。普潤本是個渾人,見他拚力前來,也就急架相迎。一場混戰,他兩人各不相讓;你來我去,刀砍錘迎,約鬭了三十個照面。
施公在上看得清切,嚮著殷龍說道:“這個強盜便如此惡鬭,無怪這齊星樓十分難破了。今日初次交手,若果失利,豈不爲王朗恥笑!”殷龍尚未開言,早見關太躥在面前,高聲叫道:“大人不必多慮,咱去將這廝拿來。”說罷,折鐵倭刀提在手內,就此一個猛虎擒羊躥到圈內,說到:“和尚快速讓開,咱關太來擒此賊!”倭刀一擺,掀起錘頭,便爾廝殺,孫勇正然混戰,忽見來了一人,換去和尚,趕將那錘頭緊了一緊,叮當一聲,將倭刀開去,順手一錘在他後心打下。關太毫不在意,兜回箭步,打了個照面,一刀早將鐵錘開去。孫勇見他刀法厲害,恐一時勝他不得,便將雙錘握定手內,虛砍一錘,轉身就走。關太不知是詐,隨後緊緊追來,喝道:“狗強盜!嚮那裏走?留下頭來!”孫勇見他來追趕,將雙錘並在手內,魚鱗甲嚮前一散,猶如撒網一般,早飛下十數個鐵彈子,七零八落,嚮關太身上打來。關太見他放出暗器,曉得不好,仗著自己的倭刀,可以斬釘削鐵,隨即舞動刀法,前三後四,左五右六,舞得如天雨飛花相似。只見刀來,不見人身,孫勇的鐵彈,早已被他的刀風打滾在地。再看關太身上,全無半點傷痕。孫勇到了此時也吃驚不小,暗道:“難怪綠林中傳說施不全的麾下能人甚多,以此一人,便知衆人的手段了。我看這前面許多壯士,皆不是無名之輩,咱一人拚力攻打,也是徒然。不如且回山上,然後約衆下山,戰個勝敗。”只得上前,再與關太又戰了數合,錘頭一擺,拚力逃出,直嚮山上而去。
這裏施公見他敗走,嚮著衆人言道:“今日非關賢弟刀法厲害,幾乎失去了銳氣,此害如不早除,如何是好?”當時只得回轉城內,施公進了官衙,便將殷龍、計全、小西仨人,請到書房裏面,令人備了酒餚,四人入席。酒過數巡,將雲虎交還樓圖隨即命人取出,嚮著計全說道:“計副將,汝看他一幅圖,便貽下如此大害,今日咱四人且細瞧一瞧,若能得明其故,就此派人前去盜取御杯,豈不爲美?”計全道:“據俺看來,非飛雲子指示,這樓圖不能明白。此樓圖是他所造,若裏面無什麽精奧,飛雲子既然投順,何不能破?以他而言,尚不敢離圖做事。咱們是門外的漢子,這裏面的門戶生死機關,一時豈能明白?看來非等飛雲子不可。”施公雖以他話爲然,只因案情重大,飛雲子不知一定前來,只得對衆說道:“咱們大衆且細瞧一番,如若不知,再等他來問。”當時起身到了簽桌上,將零星物件全行搬過,然後打開包裹取出拜匣,拜匣上面鎖著一柄銅鎖。施公道:“這不是有意誆人嗎?即將拜匣送去,何以沒有鑰匙,怎便如何開法?”計全聽了笑道:“大人不必焦灼,在計某看來,鑰匙必在這拜匣外面,雲龍既獻樓圖,斷無忘卻鑰匙的道理。咱們再細細地瞧看瞧看!”施公聽了此言,只得又將拜匣端起,四下望了一會,仍然空無一物,復遞與計全道:“計賢弟!這也不是刺銹的細針,一時瞧它不見,你看它四面金漆造就,那有鑰匙在內?”計全接在手中,先四面一望,果然沒有一物。心下思想了一回,暗道:“他這銅鎖,造就的套鎖嗎?”見絲紋橫在兩頭。計全遂取了一根牙簽,用力削得如針尖一般,對定絲紋裏面,輕輕嚮外一推,忽然露出一根極細網絲,約有半寸長的。計全嚮施公說道:“既露出這個物件,其餘便可下手了。”便即將牙簽放下,兩個指頭將網絲拈定,嚮外一抽,復然當啷一聲,鎖殼下面,早落下一塊銅片。計全將銅片拾起,細爲一望,邊框上製造凸棱,再將銅片翻身一望,裏面卻有一銅鎖鋪在當中!計全如何開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施公看了那銅鎖,仍然不知開處。計全說:“這鑰匙必在銅殼裏面了。”遂將那銅片取在手中,將邊框上的凸邊,折入銅車夾縫裏面,卻巧不多不少,一氣將三塊銅片撥完,上面只看見不動。計全甚是疑惑,暗道:“這金鎖雖是貴重,三面開來,這一面無開它不下的道理,究竟是何機巧,想它不出。”順手將銅片一推,誰知這三塊並在一處,卻是三層槽縫,再嚮殼子上面望去,也是一連三四個縫。計全不禁喜道:“這鑰匙必在這上面了。”登時將銅片並作一塊,對定原縫投了進出,早已響亮一聲,應手而下,一柄金鑰匙約半寸多長,端端正正擺在金鎖上面,頂頭一個金圈,將它套住。
施公見了喜道:“無怪這齊星樓如此險要,但看這金鎖,便知其他了。”計全隨即取下鑰匙,將鎖開了,復行把外面鎖殼仍然套好,放在施公案上抽屜裏面。然後將拜匣開下,遞與施公。施公取在手內,裏面有一個黃綢包裹,緊緊結扣,打在上面。當時將包裹提出,放在桌上,將結打開。只看見一方錦裱的冊頁,曡成四曡,裝在裏面。施公命計全將拜匣取過,搬著一張金漆方桌,將樓圖輕輕地打開。四人看了,但見五色爭光,填寫明白,卻是三層樓角。每一層一帶欄桿,圍于四面,周圍共有四門,分著東南西北;東邊方位寫著甲門,甲門裏面三個臺階,上寫著“天地人”三字,臺階一帶旁,畫著半截短墻,墻上佈列著鐵網,鐵網的總線穿在墻內,裏面一根鐵桿,將總頭扣在竿上,下面一條礬石的路徑,註明一丈五尺,頂面一道圍門,圍門裏面,畫了許多榆柳杏棗樹木,上面鋪著一層鐵板,便是第一層樓面,左邊望去,便是南邊方位,上寫著內門,裏面一個極大的圈子,上寫“圓坑”二字。坑外一個小門,周圍堆著許多煤鐵,當中一個六角方亭,中間站立一人,手執一柄火叉。亭內許多箭頭堆在一處,穿過亭子,三間房屋,簷前一個生鐵照壁。過了照壁,一條石路前去,也到了樓面。嚮西看去,便是庚門;門內畫著許多金甲神人,手執利器,圍繞在一所四角廳上,廳前排列著四面大架,架上寫的是“春夏秋冬”四字。過去有條生鐵繩索,上繫著個銅鈴,卻又穿到後麪木柱上,柱子登立當中,周圍一帶有雜木欄桿,防護在四面。過去仍然是一條石路,直至樓底。北方寫著壬門,裏面盡是一派黑氣,凸凸凹凹許多土堆橫排在裏面。再嚮前看,辨不出裏面什麽物件。衆人看了一會,但知它按著四面方位,不知那生死門于何處分別。第二層樓梯,便在第一層樓梯上面,順著東邊上樓。四面八方盡是矮屋,每間屋內或寫著龍蛇鷄狗,或畫著走獸飛禽,種種不提,筆難盡述。但見那房屋盡是比鄰,彼此可通,亦彼此相隔。要想如何處進去,實是尋找不著。頂上便是第三層樓面,四下八個門戶,上寫著“休生傷杜景死驚開”,每面各有鐵門。裏面一帶設有許多鐵櫃,頂上鐵梁鐵瓦,當中梁上繫著一個鐵箱子。衆人看畢,只不知從何處破起。計全道:“這圖既已得來,少不得有破山之日,咱們且等天霸痊癒,飛雲子到來,自有個主見。”當時仍將樓圖曡起,議論了一會,方纔酒散。
且說孫勇敗回山上,見了王朗,說道:“施不全名不虛傳,手下能人十分厲害。今日咱與關太交手,幾乎送了性命,設若衆人皆如此手段,雖有這座高樓,未必全行得勝。雲三哥既在山頭,何故不謀一策呢?”飛雲子聽了,心下暗想:“汝這狗頭自恃兇勇,此時也殺敗回來,不趁此時下山,尚待何日?”遂言道:“孫大哥你也太無禮,這高樓是俺所造,幾次要取樓圖,寨主皆猶豫不決。連日聞施不全親身到此,某欲自己下山,看他動靜,又爲汝等阻撓。此次汝大敗回來,不說汝本領不強,反說俺不謀一策,是何道理!非是俺自滿說口,這山寨裏面,除得俺飛雲子造下此樓,將黃天霸連敗數次,誰人能在俺之上?不說俺盡心竭力,武藝出衆,反道俺有了外心了。爲這樣寨主、這樣幫手、這班無能無謀無見識的種子幹下這通天的大事,此非俺不識人之過嗎?汝說我不謀一策,你的妙計何在?莫說汝這班匹夫不能獻一謀,便是這糊塗寨主也是聽人讒言,不分好歹,今日俺先說明,非是俺有始無終,半途而去,如此不分賢愚,明日俺可回潼關了。”這番話說得孫勇與王朗啞口無言,羞慚無地,半晌不能言語。郭天保見他如此決裂,趕忙說道:“雲三哥!咱們乃至好的朋友,孫大哥有口無心,何能這樣計較?你若負氣而去,豈不爲綠林恥笑嗎?”飛雲子也不開口,當時一人回到房內。郭天保又讓王朗前去陪禮。到了晚間,正欲置酒款待。只見嘍兵前來說道:“雲寨主方纔下山,有個字帖,命咱們送與寨主,且請寨主電閱。”王朗接在手中,拆開一看,乃是:“愧不知人,妄爲汝用;留下高樓,聽汝更動;自去潼關,消息早送。”看畢,王朗驚道:“雲三哥半途棄我,這便如何是好?你看他末了一句,想必是去投施不全了。此樓乃他所造,豈有不能攻破之理?此去敵營,如何是好?”孫勇道:“不必多慮,他樓圖未能取去,即使投順敵人,也奈何咱們不得。此時惟有分派各人,緊守山寨,專等他前來破寨。此次交戰,所謂騎虎之勢,兩不相下,非是俺們獲勝,即是俺們大敗,成敗在此一舉,請寨主定奪便了!”王朗此時也就無法,全憑衆人你言我語,各守門戶,以便廝殺。
且說飛雲子回到自己房中,將雙刀插在身邊,打了小小的包裹,一路而來。先到殷龍店內,卻巧普潤由城內到此,見飛雲子到來,心中大喜。忙道:“汝何就此便來,莫非山上有什麽消息嗎?大人方纔將樓圖看了一遍,聽說不知這底細,專等你進城擇日行事,俺與你就此前去吧!”殷龍見是飛雲子到此,即嚮前見禮道:“咱殷某無才無能,致令小婿身受重傷,不能設法解救,非英雄慷慨,大力提擕,焉能出得山寨?如此厚誼,銘感不忘!”說著便又奉了一揖。天霸當時也起身相謝。飛雲子謙遜一番,然後與普潤別了衆人,進城而去。到了府衙,普潤命他在外守候,自己先到裏面,與王殿臣等人說明,進來通報。施公聽說飛雲子到了,連忙與計全、張七迎了出來,說聲有請。王殿臣傳了鈞命,早有普潤領著飛雲子到了裏面,只見施公在前說道:“施某久仰大名,如雷貫耳,自萬壯士登門奉請,每飯不忘,何幸惠然肯臨,在此相遇,實爲萬幸!”飛雲子也就答道:“雲某不知時事,誤入迷途,身負大罪,多蒙大人不咎既往,今日到此,尚乞恕罪!”當時施公便將飛雲子讓入裏面,與張七、計全行禮,坐下通了姓名。施公遂命人擺酒接風,飲了數巡,便說起王朗之事。飛雲子道:“此人無智無謀,不難勦滅。推原禍根,皆云某之罪,若非誤聽人言,造下齊星樓,盜取御杯,這強盜也不敢如此膽大。現在山上惟有孫勇謀劃撥弄,能將此人擒獲,梟首示衆,則王朗不足破矣!”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施公聽飛雲子一番話頭,當時喜出望外,乃道:“施某得遇英雄,可謂相見恨晚!但是所繪那座樓圖,何以看它不出,此時英雄既到,敢求指示一二!”飛雲子道:“此中變化,言之不盡,便是雲某說來,也是略言大概。總之,它按的個東南西北中的五行,由五行按八卦,分了生死門戶,臨時破敵,在先將衆人派定,某人破何處,某人在那個方位,指示明白,隨後方能前去。且這樓圖非某所繪,乃是祖代流傳。諸如東方甲門,乃是按東方甲乙木,木能生火,故裏面栽著許多榆柳棗杏引火之物,礬石路徑通于南方。南方丙門,即丙丁火之說,六角方形堆許多箭頭,箭必有矢,矢乃屬金。故南方雖是火門,裏面與西方卻又相遇。西方庚門,庚者,庚辛金,金盔金甲神人,手執利器,雖是本位埋伏,其實金能生水,故鐵索穿到後面本位之上,直達北方。北方壬癸,又是屬水,那派黑水皆水之致,許多土堆通于中央。中央爲戊己的方位,戊己皆是屬土。故外面看來,分爲四門,裏面卻有生生不窮之意。木能生火,火能生金,金能生水,水又能生木,木又能克土,水又能克火,火又能克金。其中或生或克,非臨時細心地讅認不可。第二層則由五行中生出八卦,外面是‘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字,其實內裏是‘乾坎艮震巽離坤兌’,所有那走獸飛禽,皆銅鐵造就,按著方位,運動機關。由生門進去,處處得生,由死門進去,則步步逢殃。雲某今日到此,不知大人麾下有多少能人,此去破山,雲某願在前引路,使各人上去,皆入生門,將那許多關鍵閉住,便可橫行無阻,毀拆此樓。此時且請大人將麾下衆人的姓名開出,雲某好量材委用。”施公聽了這番言語,不禁喜笑顏開,忙道:“承蒙指示,如醉方醒。欲取花名,此事甚易,明早大堂傳命,請壯士擇人從事如何?”當時便命備了酒席,將萬君召、趙五、趙四這仨人傳來相陪。
一宿無話,次早黃天霸與賀人傑早領著桂蘭、賽花進城而來。他四人本在店中養病,昨晚中軍傳出信,說明早大人大堂傳令。深恐上山時節,沒有他四人差使,因此帶病前來,準備廝殺。少頃,施公具了衣冠,所有漕標的將士概行站在兩旁。先將花名冊鋪在公案面前,點名已畢。飛雲子先將衆人觀看一回,揀那有名將士派了方位。過了一會,自己在公案前寫了一個名單子,遞與施公觀看。乃是:引路趙五、趙四,守牌樓郭起鳳、王殿臣,寨門金大力、何路通,巡防李七侯、李昆、方剛、關太。第一層欄桿,張桂蘭、殷賽花。東門黃天霸,南門賀人傑,西門普潤,北門郝其鸞。第一層樓面,金龍爪萬君召,長蛇頭褚標,蜂蠆刺朱光祖,惡狗沫張七,烏鴉嘴郝素玉,壁虎尾王傑。所有殷勇、殷猛、殷剛、殷強,皆跟著殷龍在各處接應。施公將人名單看畢,嚮著飛雲子道:“壯士如此分派,足見井井有條,但是第三層,乃緊要地方,那琥珀夜光杯,必然在這上面,何故這地方並未派人。”飛雲子道:“大人有所不知。此處乃王朗撥關鍵的所在,等到下面破去,再行上樓。那機關一轉,開閉死門,這就大爲不利。因此雲某不才,在這上面稍助一臂,以俺一人敵一王朗,將那總關鍵搶在手內,開動生門,百無一失了。但是雲某年幼無知,將許多老英雄分派前去,其罪甚深,還祈諸位見諒!”說著,兩眼直望著張七,施公會意,答道:“壯士何必過謙?率士之濱,莫非王臣,何況衆英雄也曾受國家的恩典。張老英雄此次前來,更屬公私兩盡,豈有不願出力之理?壯士但請放心,協力相助便了!”當時分派妥當,傳命衆人勿得漏了捎息。
是日到了晚間,施公大擺筵宴,犒賞三軍,預備上山破敵。二鼓之後,一個個結束停當,各帶兵器,飛步出城。到了瑯玡山上,早有趙四、趙五在前引路,轉過牌樓,飛身上了寨門,到得裏面,聽山上毫無動靜,悄悄無一人聲音,心下疑惑。暗道:“王朗莫非已得了消息,就此逃走不成。”正疑之際,早見飛雲子運動身子,黑布包腦,皂衣皂褲,手執短刀,一路嚮樓前而去。少頃,天霸、賀人傑也過了方廳,在假山前守候。其餘衆人也就陸續到此會齊了。欄桿面前,早見張桂蘭與殷賽花在那裏混殺。孫勇見他是女子,全不放在心上,雙錘一起,左右開弓,每人一下打去。張桂蘭見他來得兇勇,雙刀將錘隔去,高聲駡道:“狗強盜!姑嬭嬭的丈夫兩次三番,皆爲汝這狗頭用了埋伏,幾乎送了性命,今日特來尋汝,以報前仇!”說罷,雙刀還未砍去,殷賽花的寶劍早已刺來。孫勇仗著自己武藝,奮勇當先,力將他戰,毫無半點懼怯。這裏正殺在一處,那東南西北四面門戶,早有人前去攻殺。只見飛雲子高聲叫道:“汝等均由東門進去,到了裏面,再分定位。”正走之時,忽見鄧龍、郭天保一路迎來,見了衆人,趕即敲動金聲,傳了號令。
上面王朗在第一層樓上聽見金聲,早已魂飛天外,趕將機關撥動,只見欄桿外面火燄當空,許多火箭由裏面發出。天霸、賽花正殺得性起,忽見火箭亂飛,曉得它的厲害,只得轉身嚮外逃去。誰知火光到了半空,忽然一陣風來,倒轉到裏面而去,欄桿裏的嘍兵,直燒得焦頭爛額,喊叫連天。賽花見埋伏無用,復舞動雙劍,對孫勇上下砍來。孫勇此時更加詫異,暗道:“寨主在樓專司拔那關鍵,何故這埋伏忽而更變,燒入裏面去了?”當時只得拚力上前,力敵兩員女將。鄧龍與天保在那裏正阻天霸,滿想金聲一動,火箭射來,接著上面的鐵板突下。誰知敲了一會,呼應不靈。天霸的單刀早到了前面,郭天保知他的厲害,飛叉一起,急架相迎。接著賀人傑錘頭又到,鄧龍正舉刀相助,早被普潤的戒刀在肩頭砍了一下,已是動彈不得。郭天保知有了奸細,趕即上樓開動埋伏。那萬君召、褚標二人,早已上了二層樓面,與鄭得仁、一撮毛兩人殺得難解難分。鄭得仁舞動槍頭,分心刺去。萬君召早是一刀隔在旁面,隨手一下砍來,用了個丹鳳朝陽的式,得仁嚮後一退,槍頭舞起,架在一邊。戰了三四回合,知是戰他不過,忙將金龍爪的關鍵撥了一下。果然響亮一聲,一條金龍張牙舞爪,嚮君召面前橫下。君召吃了一驚,正待舉刀擋,但聽一聲喀喳,那龍爪斷折在下面,嗦然一聲,全行突下。鄭得仁這一驚不小,見自己的門戶爲人破去,隨即拖動槍頭,便想逃走。早被萬君召上前一刀,結果了性命。轉身嚮北行去,見一個小小方門,順手一推,早見一撮毛、褚標兩人殺在一處。褚標撲刀,遇著一撮毛的手段,卻也不相上下。君召大吼一聲:“逆賊還敢如此猖獗!王朗的埋伏已爲俺破去,汝看金龍爪還在那所在嗎?”一撮毛見君召進來助戰,已是出乎意外,聽他說金龍爪無用,更是憂懼非常。不知此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一撮毛見長蛇頭關鍵撥動不開,知是埋伏破去,一聲叱咤,拚力上前,那柄刀緊對君召與褚標砍來。褚標見他殺得性起,反將身子一讓,眼見一撮毛一刀落空,立刻即上前一刀砍去,早砍中肋下。君召接上又是一刀,結果了性命。朱光祖與張七,正在那蜂蠆刺、惡狗沫兩個門房裏面,何坤福與小閻王各提兵刃嚮前而來。張七本是英雄老輩,那口單刀猶如遊龍一般,前後盤旋。直對何坤福砍下。何坤福與小閻王各提兵刃嚮上,殺得四五個照面,已衹能招架,不能還兵。何坤福只得讓過一刀,來開惡狗沫的門戶,未及動手,早被張七一腿打倒,舉起刀來,結果性命。劉飛虎與小閻王兩人,正與郝素玉、王傑廝殺,聽得外面喊殺之聲不絕于耳。但見黃天霸、賀人傑一干衆人紛紛擁入,殺上樓來,聲稱破了埋伏,趕著撇了他兩人前去逃命。
王朗此時見埋伏無用,真是氣衝牛斗,大駡道:“雲鶴雲鶴!汝這狗頭,俺待汝不薄,爲何一言不合,遽爾逃去?弄得俺棄山不得,逃避無門,這座齊星樓反害了咱的性命,豈不是汝白用機關,將咱暗害嗎?”說著怒氣衝天,舉起銅鞭,到正梁下面,便想一鞭將鐵錘打下。誰知一下未能打中,再行嚮上一看,那個櫃子早已不知去嚮。到了此時,曉得大勢已去。連忙雙鞭一舞,竄到樓前,便想逃走。誰知背後早有一人,大聲喝道:“王朗汝這狗頭,俺飛雲子在此。只因投順施公,前來破這山寨,汝若一心改過,就此自己束縛,同俺去見施公,或者可饒全性命:不然,要想逃出此樓,也是登天嚮日。”這番話,說得王朗切齒咬牙,大聲駡道:“飛雲子!你原來是個有始無終的畜類,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欲我投降,也是夢想!”說著,雙鞭亂嚮飛雲子打來。飛雲子到了此時,便想結果他的性命。忽然暗道:“此樓乃俺所造,推原禍始,乃是曹勇這狗頭的主意,俺若將他擒獲,日後爲人議論,豈不說咱得新棄舊,見利忘義,殺害舊時朋友嗎?現在御杯既到俺手,不若趁此回轉城內獻與施公,讓他逃走,不幸被別人擒獲,便不在俺名下了。”原來飛雲子上樓之時,王朗未曾看見,便先將各處關鍵往裏撥開,所有死門一律閉起。大衆人在下面就撥動埋伏,不是翻身打下自己,便是猛然突下,觸壞機關。王朗見火箭倒射回來,更手足無措,兩手上下不時亂動。正是倉皇之際,飛雲子便趁此縱上正梁,將鐵櫃取下,把琥珀夜光杯端在手中,揣入懷內。此時與王朗拚力廝殺,當時不肯傷命于他。
王朗隨見飛雲子已經走出,趕將雙鞭一擺,走到了下面,嚮外逃走。誰知巧遇見李七侯巡防到此,當即上前嚮他攔阻,喝道:“王朗留下命來,七爺守候已久。”王朗道:“讓我者生,擋我者死,從速閃開,饒汝狗命!”說罷,雙鞭在肩頭打下。李七侯架上,恨不能就此將他擒獲!彼此一來一往,戰了有十多個回合,李七侯只戰個平等,彼此不能取勝。王朗只得舞動雙鞭,奪路而走。誰知道惡貫滿盈,罪有應得,報應來了,天霸見他正要逃走,大聲喝道:“汝該死的強盜,嚮那裏逃走?俺黃天霸饒汝不得,趕快前來束手待擒。”王朗到了此時,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嚮著天霸道:“追人不可追急,咱王朗大事不成,也是天不容我。大丈夫可殺不可辱,一刀一槍爲汝殺死,豈可容汝擒獲?”說罷,一雙銅鞭,猶如天翻地覆一般,不住地對他兩人打下。天霸與李七侯各將兵刃緊了一緊,前後夾攻,將他裹在中間,左右抵敵,直戰二十個照面,王朗早兩膀酸疲,動彈不得,週身汗如雨下。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只見殷賽花遠遠而來,高聲叫道:“李叔父黃叔父暫住手,這強賊待姪媳擒獲。”當時如飛燕一般,躥身到了面前,雙劍砍下。王朗一人豈能力敵三將,忽然孫勇遠遠趕來,說道:“休得驚慌,俺孫勇前來助你。”原來張桂蘭與賽花兩人在欄桿前敵孫勇。孫勇見火箭已破,惟恐樓上有失,隨即捨了桂蘭來到樓上。不期褚標等人早將埋伏破去,到得頂上層,見王朗已經逃走,一路問了嘍兵,知他嚮後園而去。因此飛趕前來,舉錘就打。賽花見孫勇又來助戰,雖然毫無懼怯,惟恐王朗趁此逃走,趕將鐵背花裝弩取下,嗦然一聲,對孫勇射去,喝道:“惡賊休得逞能,俺寶貝來也!”孫勇正然爭鬭,不期對面來了一物,不禁吃了一驚,趕將身子一讓,左肩頭早已中了一下,哎喲一聲,栽倒在地。王朗見孫勇受傷,更是心慌,手頭一軟,雙鞭便舞動不得。天霸一刀砍來,已是招架不住。李七侯搶上一步,提起左腿一下掃來,早將王朗打倒在地。若在別人,就此一刀,便結果了命,無奈他是個欽犯。隨後讅明,奏知天子,要將他解京施刑。因此李七侯趕上前來,將他按住,腰下解開絲鸞帶,緊緊將王朗縛住,背上肩頭。天霸在前,賽花在後,轉身一路殺出,真個是逢刀必死,遇劍即亡。到了樓前,高聲叫道:“山上惡賊聽了!罪魁王朗,已爲俺天霸擒獲,汝等衆人即早歸降,饒汝死命!若再恃強逞狠,頃刻放火燒山,焚個殆盡!”一聲叫喊,滿山嘍兵以及大小頭目,見寨主已被擒獲,那片殺喊聲音震動山谷,深恨少生兩隻腳,鴉飛雀亂,各處逃命去了!
且說飛雲子棄了王朗,將夜光杯揣入懷中,奪路下山嚮城中而去。不一刻進了官衙。施公正在大堂聽候消息,見飛雲子匆匆而來,起身問道:“壯士此來,想必是那瑯玡山已破了。”飛雲子答道:“託大人洪福,王朗已困在樓前,料想好漢英雄十分廣衆,一時斷難逃去。只因琥珀夜光杯乃皇上御物,既已取來,豈能再失?因此將這寶物送上,然後再去接應。”說著,在大堂上面,將夜光杯懷中取出,供奉在桌上。施公起身一看,自是喜出望外,忙道:“英雄立此大功,改日申奏朝廷,定加升賞。”飛雲子道:“雲某何敢妄望恩賞,但求大人將雲某之扉,減等施刑。那就銜感不盡了!”說著轉身嚮外,復又前去迎敵。未到頭門,只見普潤與李昆早擡來一個和尚,滿身鮮血淋灕,到了公堂,噗冬一聲,將秃囚擲下,飛雲子見是醉菩提蠻和尚,遂嚮普潤問道:“一路而來,王朗可曾擒獲嗎?”李昆道;“咱們爲這秃禪,早已費盡無窮的氣力,幾乎爲那塊方塼突下了去,那知道王朗的事件呢?”飛雲子只得又轉身前去。施公命普潤將蠻和尚推在一邊,等人犯到齊,然後勘問。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飛雲子輕身復上山頭,行至半路,早見山上起火,赤焰當空,光芒四起,那片哭喊的聲音,令人不忍聽聞。再嚮前走了數里,朱光祖、褚標等人,已命人將一撮毛、郭天保等人屍骸擡至樓前,接後黃天霸押著王朗已到城下。飛雲子見山寨已破,前去撲滅了餘火,直至日光高照,方纔同進城來。施公命人將所有的要犯先行下監,自己帶領天霸等人到山前追勘。此時雖燒得七零八落,那山勢依然險峻。施公命人查了倉穀,記算軍裝,送入城內。然後將大寨燒去,自己同衆人進城,已是午牌時候,備了酒席,爲衆人慶功。
午後將王朗提到堂前,先爲讅訊。當時具了衣冠,陞堂入座,兩邊皂役列排左右,堂上一聲:“傳欽犯王朗提到。”只見王朗大吼一聲,嚮上駡道:“施不全,你若要問俺的實情,大逆不道之事,皆王朗一人所幹,與衆人毫不干涉。俺一人送了性命,死也瞑目。若將俺朋友定了死罪,那時咱雖死在地下,生不能食汝之肉,死當追汝之魂!要殺便殺,有何多問!”施公見他如此強硬,仍就命上了大刑,收入監內。所有一撮毛、孫勇、蠻和尚這干人衆,皆是梟首示衆,懸掛城門,諸事粗定。施公到了裏面,先將夜光杯賍盜並獲的奏折寫好,穿了朝服,在大堂望闕謝恩,拜了奏折,飛馬進京,升奏皇上。所有欽犯或是解京讅問,或是就地正法,等批折回來,便可定奪。次日,施公將殷龍、計全、黃天霸等人傳進書房,言道:“本院初到此間,方知這沂州府知府名叫陸平,郡下有強盜大案,乃全然不知,平日吏治廢弛,已可概見。本院想就撤任,因不知在這地方與百姓是寬是酷,汝等且出去打聽打聽,回來稟明,以定去留。”殷龍答應出了書房,嚮著天霸說道:“只因咱有了這女婿,便生這許多事件,破了強盜,又訪賍官,真是他不惜勞苦,若待不去,又是慇慇勸駕,一時何能推卻?咱們今日也快樂一天,然後再去訪案。”黃天霸因他年老,凡事皆推尊于他,當時到了外面,便在中軍房內打了床鋪,命人在廚下要了許多酒餚,衆人就此痛飲起來。
殷龍說起賀人傑夫妻私下逃走,幾乎傷了性命,當時便甚爲恨怒。即說到人傑武藝超羣,便又眉開眼笑,彼此杯來盞往。到了二鼓時分,忽然大堂屋上,輕輕地響了一聲,殷龍是個內行,豈有不聽見的道理?忙將天霸推了一推。天霸也就會意,躡著步走到簷前,擡頭嚮上一看,見一個黑影逃去。天霸復入座頭,對殷龍打了個暗號,也就會意,彼此留心細聽。只見賀人傑由裏面而來,天霸問道:“大人現在書房沒有動靜嗎?”人傑道:“正與飛雲子在那裏說話,叔父問他則甚?”天霸聽了此言,不是裏面事件,趕問殷龍道:“這必是王朗的夥伴了,設若就此脫逃,那就誤事,咱倒要前去觀看。”這話說罷,就運動身子,躥到屋上,也就嚮東看去。誰知官禁的內監,卻在東邊明巷裏,天霸到了面前,舉眼見屋脊上伏著一人,蹲然不動,知是等候稍靜。天霸看準人來,舉手在袖內取出金鏢,喝道,“何處強徒,敢來劫獄!俺老爺寶貝來了!”說著,一鏢嚮那人打去,但聽哎喲一聲,早中了那人腿上。只見其人竭力起身,急忙逃走。天霸又追了前去,接著一鏢將那人打倒。裏面殷龍等人聽見天霸動手,也就隨後追來,見那人已經栽倒,趕著上前捆在一旁。天霸命人推倒在大堂,自己到了後面稟報。施公隨即陞堂,自己到了後面讅問。你道此人是誰?他命該逢絕,自那死路。便是那瑯玡山的強盜,把守壁虎尾的劉飛虎。自從飛雲子破了埋伏,見大勢已去,曉得王朗皆要遭擒,抽身躲入方廳陷入坑下,等到施公踏勘之後,燒去山寨,他便下山在森林躲避。眼見黃天霸等人將王朗解進城內,明知凶多吉少,若欲就此邀劫,明知這衆人殺他們不過。只得等他過去,遠遠地進城,來在衙門口一帶打聽,知道了王朗未曾送命,收下監牢,等批折回來,再行定奪。劉飛虎便想了這劫獄的主意,前來相救。誰知又爲天霸擒住,只見推倒堂前,教他跪下。施公問出真情,推出門前,裊首示衆。
復行過了一夜,殷龍與天霸出了衙門,扮作個買賣客人,嚮前走去,到了個浴堂裏面。殷龍道:“咱進去,且沐浴一會,若能打聽消息,便可免了許多週折。”兩人就此便到了裏面,早有堂館上前問道:“二位爺可是沐浴?”黃天霸道:“俺們正是沐浴而來,又何必多問?”堂館道:“非是小人多話,只因這地方有個規矩,凡是沐浴之人,皆要自己掛號。”天霸道:“這也不是旅店客房,要問本人的來歷?”小二道:“老爺們有所不知,從前這沂州府內,沒有這個規矩,自從前年來了這個姓陸的知府,便立下許多名目。初到任時節,真個是一清如水,一明如鏡,一到三更半夜,皆是親自巡查,無論大小案件,一概隨到隨問,隨問隨結,是非曲直,剖得明明白白,地方上百姓感他的恩,稱他陸青天。誰知二三月之後,白天變作一個黑天,一味地糊塗,不分皂白,當時原告翻作被告,不應打的,不是一千,就是五百,如此顛倒錯亂。若他但是糊塗也就罷了,誰知他生出許多名目,如咱們浴堂,剃頭店,飯店,酒店,皆用那個循環的簿子,名爲查匪,其實每人每日皆須送他錢文。就此一來,變作一個賍官了。”又駡道:“若非賍官在此,那裏有這纍害?”說罷,恨恨不已。又有一人插言敘說。不知說出什麽,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黃天霸正聽那小二說陸平的壞規,又有一人插言道:“王三!你但知其一,不知其二,這狗官一日不走,咱們一日不得安靜。日前北門街朱大武家被劫,失去有五六金家產,人家出了這件橫事,理應進城稟案。在先他是下鄉踏勘,出了賞格,待他捕獲。不知未到數日,竟將朱大武提案,說是有人密告他,乃是誣盜做賍,有心誣告,反將朱大武打下四十大棍,勒令他堂上具結。這朱大武雖不是縉紳人家,也是個秀士,那裏忍耐得下,其時在堂上頂撞了幾句,不肯具結。誰知這狗官買盜誣良,硬要監禁,報他同謀作案,他恐爲人察出,故意來報案,反將朱大武釘鐐銬,收下監牢,將他定成死罪。”天霸道:“這又奇了,難道朱大武遭如此大難,他家竟無別人,不會上憲衙門上控?”那人聽了此言,忙道:“老爺是外方人氏,不知這狗官的厲害。從前有一家人大同小異,命人到臬臺衙門控告,他接有這個消息,一面令人上省裏外花費,一面五十銀子買個大盜,在半路將這人殺死,朱家知道這個事件,不敢再踏此轍。”天霸道:“照此說來,這沂州府缺分,每年可得多少銀兩呢?”那人道:“在別的官府做來,真是刻苦非常,自他到任之後,各處設法搜羅,貪財害民,每年可得二三十萬。便是朱大武這個案件,外人傳說,正盜已獲,送他一萬銀子,即將真盜放去,翻過臉來與朱大武爲難,這不是有冤無處申嗎?”天霸聽了此言,已是按捺不住,忙道:“若是俺家在此間,明不能奈他怎樣,暗地裏將他結果了性命。”殷龍恐他使出怒氣,連忙攔道:“黃賢弟!咱們乃過路之人,何必作此閒氣?少不得有惡貫滿盈的日期,彼此總要現報。”天霸道:“咱們前日到了貴地,聽說漕運總督施大人在此勦賊,不知這強盜是何姓名,平日陸知府何以不知道呢?”那人道:“說來也是可恨,他與王朗結拜的弟兄,三節兩壽,王朗皆有孝敬,故此不肯詳報。聽說施大人昨日已將王朗擒獲,尚未翻出這段情節,能將這狗官定罪,那便是地方上的洪福了。”天霸聽了此言,隨即沐浴了一會,回轉衙門,稟明施公。
次日清早,施公升坐大堂,發出告示,如有貪官汙吏剝削貧民,準其據實控告。這個風聲傳開之後,次日早間,便有許多百姓焚香跪道,來衙喊告。施公命中軍將呈詞細細地看閱一遍,無非皆是受陸平冤屈。當即傳命出去,三日後來衙聽訊。百姓聽了這話,真是喜出望外。到第三日,紛紛前來。只見施公升坐大堂,傳命到沂州府陸平,兩面傳話出去。不多一刻,陸平進來,堂參已畢,此時見了許多人告他,自己開話不得,當即將自己頂戴摘去,到了案前站下。施公嚮他冷笑道:“貴府身居五馬,爲一郡太守的分位,不爲不重了。受國厚恩,理合爲民理事,何以這無知的百姓前來控告?本院也不知是真是假,且將衆人呈狀,聽汝理結。”說罷,將所有的呈詞,遞與陸平一看。陸平見施公這番言語,早巳魂不附體了,只得接得手中,翻開一望,都是平時害民的案件,當時啞口無言,半晌不能言語。施公見了怒道:“汝這狗官,皇上待汝不薄,厚食俸祿,取之于民,何意不思報上之恩,反貪害百姓,豈不是傷心滅理嗎?汝也是個一榜出身,讀聖賢書,辜負苦功十載了!”當將那百姓的案件,是非曲直,斷得清清楚楚。將陸平撤任,將本縣升署府缺,復行查了倉庫,所有欠缺,皆令陸平賠補。諸事已畢。到了晚間,書房具了奏折,將陸平劣跡奏知皇上。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當今皇上,自命施公出京訪那琥珀夜光杯案件,務要人賍並獲。每有施公奏折進京,皆是請皇上治罪,皇上知他是個清官,平日勤勞久著,明知這案件難辦,也就不去究辦。這日上朝,黃門官上前奏道:“今有漕運總督施不全,移節山東沂州府界內,將盜取琥珀夜光杯的要犯、瑯玡山強盜擒獲,大破山頭,得了御物。”皇上聞了此言,正是喜出望外,命值殿官將奏折呈上,展開觀看,即傳旨馳往沂州,命施不全帶領各官押解欽犯來京治罪。這日,旨意到了沂州,早有報馬先進府衙稟明。施公隨即具了朝服,大堂設著公堂,三跪九叩,行了朝禮,然後俯伏在下面,命人開讀畢,施公望闕謝恩,將聖旨便供在堂上,然後告知衆人,擇日進京,論功行賞,大家無不懽喜。惟有張七、殷龍、褚標、朱光祖、萬君召五人,不發一言。施公進了簽押房,便擇了第五日起程,命人打造囚車,押送要犯。行期前兩日,早有地方上百姓焚香,爲施公餞行。到了晚間,張七首先進來嚮施公說:“咱野外村夫,不知榮辱,爲官作宰,俱非咱們的本領。大人此去京城,自必受國厚恩,開府內閣。女婿天霸,自隨大人前去,咱便明早就此告別了。”施公未開言,接著朱光祖、萬君召、褚標、殷龍異口同聲,皆來告別。施公知他五人不願,只得說:“此番有勞大駕,爲國宜勞,指日進京,若有佳音,定當登門奉請。”即命備酒餚,爲他五人餞行。次日,張七等別了施公,各自回去。施公亦于第五日升坐大堂,將王朗提出當堂釘銬鐐,穿上紅衣,打入囚車裏面。先命黃天霸、關太二人,率領衆人作爲頭站。然後將所有行裝,陸續扛擡出去,自己方纔起身。
施公回轉京中,先擇個大寺改做行轅,不敢先回府第。當晚先往起發處投到,到了五鼓,穿了朝服,來至朝房。許多舊好同僚,見施公回轉京中,無不前來動問。少頃,景陽鐘響,皇上受百官朝見。文武官員兩旁排立,早有值殿官出班說道:“有事出班啟奏,無事捲簾退朝。”文班中早有施公出班奏道:“臣施某願皇上萬歲!前因奉旨回任淮安,當即銜命出京,擇期赴任。旋蒙御旨,以琥珀夜光盃子元宵夜爲賊竊去,拿查務必人賍兩獲。數月以來,有誤欽限,抱罪實深!曾當具折申明,自請處分。蒙恩免咎,感戴無涯!月前打破山頭,拿獲欽犯,奉旨押解來京解交刑部,所有那琥珀夜光杯御物,臣已隨身敬謹帶來,進呈御覽。”遂將御杯取出,雙手捧過頭頂,遞與值殿官,轉呈御案上面。皇上聽他奏畢,不禁龍顏大悅,說道:“卿家忠心保主,爲國勤勞,將御物取回,是深可喜!”即將夜光杯取在手中,觀看了一會,果然是御物。隨即賜了一柄如意,命施公先行出朝。所有在事出力之人,開列姓名,論功行賞。施公見了這道旨意,俯伏階前謝恩,只見皇上已捲簾退朝,文武百官皆散。施公到行轅,公事辦畢,還回私第。此時施公府內早已得信,一見施公到了,自必喜之不盡。
康熙佛爺隨發聖旨一道,明日午時三刻,將欽犯王朗梟首示衆,仍命施不全監斬。施公領旨,謝恩出朝回府。早有黃天霸、賀人傑接到這個消息,一個個懽喜非常。說:“大人寵眷優隆,雖有奸賊誣害,一言之下,便爾分明,皇上便將他治罪,這不是‘善惡到頭終有報應’嗎?”到次日早間,施公上朝已畢,先到刑部將王朗提出,略問數句,騐明正身,然後命武士綁好了。此時護殺場的將士,如黃天霸、關小西及賀人傑等人,無不頂束戎裝,威風凜凜,先在殺場等候。所有京城裏百姓,聽說施不全監斬那盜取夜光杯的要犯,你傳我,我傳你,頃刻的工夫,站下許多的人,來看王朗臨刑。少頃,喊呐之聲,遠遠而來,知是人犯已到,天霸等先讓出一條路徑。三下砲響,施公已到了殺場,在公案坐下。中軍官將王朗跪在一塊土堆上面,一人將頭髮倒拖到前面,一個行刑的劊子手,手執明晃晃的大刀,專等陰陽生報了時辰,便一刀身首異處。此時破鑼破鼓的聲音鬧成一片。許多百姓見陰陽生手執紅旗到了法場中間,嚮著施公面前案下一舞,高叫一聲:“午時三刻!”只聽一聲砲響,王朗的頭早落在地下。百姓一聲呐喊,四下飛奔,各自散去。施公遂進朝復命,奉旨將該犯首級,發往出事的地方示衆,聖上命施公將在事人員開單御覽。施公謝恩出來,自己回到府中,將各人所出力的功勞,細推一遍,然後挨次開了人數,次早入朝恭呈御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