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公此時也甚喜悅,因將天霸等人傳出進來,告知一切。天霸等無不懽喜。齊道:“這皆是大人的恩典。”施公又嚮施安道:“你去取三百兩銀子出來,把與賀千總,作爲他婚費。”說罷,施安答應去取。施公又嚮殷龍道:“當黃總兵、關副將完娶時,本部堂皆是三百兩婚費,今日應照舊例,此款即請老英雄收下。所有應備物件,亦請老英雄代爲置辦,幸勿推辭。”殷龍本來要辭不肯收,因見施公說出黃天霸、關小西二人當日亦是如此,現在仍照嚮例,所以也不再辭,只得唯唯答應。不一刻施安已將三百兩銀子取出來,交與殷龍。殷龍只得收下。又復嚮施安道謝。賀人傑也就過來謝了施公。殷龍當下亦即告辭而出,到了外面,大家懽喜無限。有與殷龍鬧喜酒吃的,與人傑取笑的。笑說一回,好不快樂。惟有賀人傑臉上,只是紅一陣,白一陣,害臊得不得了。此時已將日暮,殷龍便辭別衆人回莊。
到了家中,與他妻子說及施公已允,準賀人傑入贅。他妻子更是快樂。因此舉家都忙亂起來。殷賽花聽說此言,早已躲了不見面。他妻子說道:“施大人光景明日不走,我們這裏就多備兩桌盛筵,送到客店內,以爲供應,俟他老人家動身的時節,再去恭送。如此辦法,我覺得比送重禮還高,不知你意下如何?”殷龍道:“你這話,倒是不錯,我就照你這樣辦吧。”一宿無話,到了次日大早。殷龍就起來,梳洗已畢,用了早點,正要出門打聽,卻好關小西已來。殷龍就將他迎接進去,彼此坐下。殷龍問道:“大人今日可動身嗎?”小西道:“便是大人著某前來,將馬虎鸞押送本地方官究辦。如果回來得早,大人就動身,設若稍遲,明日方能起馬。”殷龍道:“如此說,今日是不能起節的了。此間進城尚有二十里,來往便是四十里,任你走得快,回來已是晌午了,怎麽還可動身呢?老弟臺不必作急,稍停一會,咱再派幾名莊丁,與老弟臺一同押解馬虎鸞進城吧。”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關小西在殷龍家內耽擱一刻,用了些早點,由殷龍派了八名莊丁,將馬虎鸞擡出來,隨著小西,押解進城,交本地方官接律懲辦,暫且不表。
再說殷龍料定殷公明早方可動身,當下即招呼廚房內,去趕緊備了三桌盛筵,到已牌時分,即著莊丁挑往六里鋪,一面自己又親自往客店。不一刻到了客店,先與黃天霸說明,今日供應已經備辦,叫他們不必零備,還請施公務要賞收。黃天霸就將他言稟告施公。施公見他誠意實心,也不便過卻,只得答應。即令天霸代爲致謝。天霸出來說明施公道謝的話,殷龍好不懽喜,當時並不告辭,就在客店內與諸人閒談。並議論賀人傑所用的物件禮節。大家正談論之間,忽見施安出來,嚮天霸說道:“大人請進去說話。”天霸答應,即刻隨施安進內。施公嚮他說道:“我想人傑入贅一事,雖然有殷龍代爲料理,總不能使他這一個小孩子獨自在此,也未免有些不便當。而況他諸事未諳,也須有兩個人陪他在此,遇有事件,也可大家商量。即無事件,姑作媒妁之人,于理上也說得去。即是當日賢弟入贅的時節,有褚標、朱光祖爲媒;關太入贅的時節,有李昆、計全料理。人傑的原媒,雖然是朱光祖,他卻也不在此間。我想將計全、李昆二人留在此地,作爲媒妁之說。等到人傑滿月以後,便與他一齊進京,沿路也可有伴。或者到了那時,我已陛見過了,仍奉旨回任,我再有信與他,便令他們就在此等候。賢弟你看如此辦法,究竟如何呢?”天霸答道:“便是標下也這樣想,但不過未便與大人說明。今大人格外栽培,將計參將、李守備留在此處,幫同人傑照應,這是更加好極了!大人的恩典,待人傑真可謂無微不至。不必說人傑仰大人的恩惠,便說賀天保在九泉之下,也是仰感不置的。”施公道:“這也不算什麽恩惠,不過因這小孩子甚是可造之器;又因賀壯士在這裏有功,他總不負本部堂,我卻有負他之處。他今日遺下這個孤兒,我若再不照應他,未免就有負故人之誼了。而況嫁婚大禮,豈能無媒妁之言。所以本部堂纔要留他二人在此照應。賢弟你可將這話轉告計賢弟和李賢弟二人,並告殷龍,使他得知。能再與殷龍商量,他在莊上另有空屋,最好騰一所。讓李昆、計全、人傑三人居住,等到吉期,再搬過去,就更有些規模了。至于人傑的吉日,本部堂已代擇定十一月初六,是個上吉良辰,萬一趕不及,就是十六,這兩個日期,均是大吉大利。可告知殷龍,使他照這辦理便了。若是初六,人傑滿月之後,他三人還可趕到京城,若是十六,爽性過了年,再動身一齊進京吧。賢弟可將這番話,就告訴他們知道便了。”
天霸答應著出來,就嚮殷龍、計全、李昆、賀人傑悉數告知了一遍。殷龍更加懽喜。賀人傑的面上,雖不喜形于色,心中卻是懽喜非常。計全、李昆二人也得清閒一月。大家皆是懽喜。殷龍又嚮計全、李昆說道:“二位賢弟,等大人動身後,你二人同人傑就搬到咱莊上去。咱莊南有一所空屋,雖不寬大,卻也潔淨,而且離我家不遠,不足半里之遙。好在離喜期不過十日,這十日之中,愚兄也可陪二位賢弟小聚小聚,暢談暢談。但是禮節多虧,不能把二位賢弟當作大賓款待,一切尚望包涵。”計全笑道:“你這話,是怎麽說?咱們既是大賓,你就不能怠慢,況且又是奉了欽差大人之命,委派爲媒,你縱不看我等麪子,也要看欽差的大面,更加不能怠慢。每日供應,早間每人六個鷄蛋茶,午飯青菜豆腐湯,晚間燒酒豆腐乾小米粥,這總是要的,若有一件缺少,總非待尊客之道。”殷龍也笑道:“二位既吩咐,謹遵臺命,斷不敢稍缺一件便了。”大家聽說,皆笑個不住。正笑之間,莊丁已將酒席挑來,當即送了一席進去與施公,外面分擺兩席,卻好關小西也回來,當下進內,在施公前銷了差。並說道:“知縣聽副將說大人已經起馬,他還要追趕前來相送。後來副將照著大人吩咐,再三攔阻,該縣方纔答應,並極言抱歉。馬虎鸞也照大人吩咐,一經讅明口供,即行就地正法,隨後再行申報。”施公點頭。關太退出,到了外面,大家就一同入席,暢飲起來。真是個:“酒逢知己干杯少。”直到飲到日落西山,方纔散席。
這裏散了席,那邊莊上又送了兩席過來。殷龍爽性不要歇,暢飲到天明,好伺候大人起馬。此時大家亦頗高興,于是又掉開座位,真個將酒席擺上。施公的一席,仍然送往裏面。這裏大家稍停了一會,約有初更時分,復又入席,痛飲起來,直飲到二更將盡,大家皆有倦意,方纔散席。就鋪上安歇一會。殷龍這夜也未回莊,就在客店借了一牀鋪蓋,胡亂睡了一夜。到得五更以後,大家俱來料理行裝。準備伺候施公起馬。不一會施公升帳,梳洗已畢,用了早點,外面夫馬俱已齊備。施公便命動身,又招呼了計全、李昆、賀人傑三人幾句話,又望著殷龍致謝一番,並叫他不必遠送。殷龍那裏肯應?施公見他誠心,也不便過于攔阻,只得由他。當下就命天霸等還房錢,那知房飯錢早由殷龍付訖。施公也只得道謝一番,然後動身而去。殷龍直送至二十里外,方纔與計全、李昆、賀人傑回來,便到自己莊上安住。只待吉日,與人傑完姻。這且慢表。
再說馬虎鸞送往縣裏,當由本縣讅明口供,錄了詞供,因爲是行刺欽差的要犯,奉了施公的公文,那敢怠慢,一面申文申詳本省督撫,不數日接到批文,著即就地正法。知縣奉到這件公事,當即請了本城守備,將馬虎鸞從監內提出,如法綁赴法場,按律斬首示衆。趁此交代,施公自六里鋪起身,沿途均尚無事,也不必細表。回頭再說賀人傑自與計全、李昆到了殷龍莊上住下,只待吉日完姻。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十一月十六日,賀人傑成婚。殷龍家內廳上,擺列著酒筵,大家酒到半酣,另使廚房內再備一席,送往新房痛飲。殷龍不便推卻,當即命人前去。反是計全、李昆攔道:“今日天氣已不早了,主人也連日辛苦了,咱們不必往新房內再去飲吧。停一會時兩新人送進了房,好使主人安歇,明日再使人傑陪諸位痛飲數杯何如?”大家見說,礙著情面,也就不再深說。只得又大笑了一回,嚮殷龍道:“今日便宜你了。”殷龍道:“深蒙諸位見愛,明日再當令小婿小女陪罪何如?”大家又笑了一陣,于是又飲了一回酒,這纔席散。卻好清音上的戲文,亦唱完了。計全與李昆說道:“咱們送房吧。”李昆道:“好。”便命樂人作樂,將人傑送入洞房。大家又一起到新房內,略略鬧笑了片刻,便即出來。有喜娘代兩個新人,寬了衣帶,隨同丫環僕婦,出了房門,將房門倒掩起來。人傑在房內,便與殷賽花敘了些闊別思慕之言,然後同入羅帳,共諧魚水之樂。真可是鴛鴦交頸,其樂如何,人人皆然。這也不必細說。
第二日天甫明亮,即有丫環僕婦喜娘之類,進房打掃各事。兩新人也就起身。殷賽花見了這些僕婦丫環,若有羞態。賀人傑亦未免有些赧顏。當下有僕婦送進面水,兩人梳洗已畢,用了些早點,隨即冠帶起來,出房往內室給岳父母請了安,並與親戚參見。殷氏夫婦見一對佳兒佳婿,好不心滿意足。當下又贈了許多見面禮,兩新人當又拜謝。接著參拜諸親長畢。賀人傑此時就往外廳陪客。內裏各女眷們,有與賽花說玩話的,有與賽花呢暱私語的,有與賽花半說笑,半挖苦的。最是他兩個表姊妹,出口尖利,李月英先說道:“妹妹昨夜可曾與妹夫打仗嗎?”殷賽花纔聽了這一句,頓時臉上飛紅,欲說不好,不說又不好。接著,李秋英說道:“姊姊你要說這些舊話了,賽妹妹從今後我料他將那人要作心肝般看待,還有什麽打仗不打仗呢?即打起仗來,也是恩打,斷不是如那年那樣仇打了。”王蘭珠也在旁邊道:“你們兩位都不是這般說,我卻有一句,至公至平的話,沒有當日那般仇讎,何有今日這般恩愛,仇讎其名也。恩愛其實也。有今日之恩愛,即斷不行再記當日之仇讎。若說打仗一層,我恐從今以後,若有人得罪了妹夫,我們的賽妹妹,一定幫著妹夫去與人家打仗的了。我看你們兩位,是要防備些,出言不可大意,若觸了賽妹妹的怒,說不定他去告訴妹夫,合同妹夫前來,與我等爲難。你可知妹夫的本領高強,武藝出衆,咱們已經聞風先懼了。”李月英道:“你怕咱是不怕,爲什麽妹夫初到來,就有此屈情之慮,即使賽妹妹唆使他出來,料他也不肯聽信。”李秋英道:“倒也未必盡然,設若賽妹妹使出母老虎的臉來,我那妹夫嚇就要嚇殺了,還敢說半字不肯嗎?”殷賽花聽了他們的言語,真是急殺。欲要發作,怎奈是個新娘。雖然招婿在家,究竟有些未便。若不發作,實在氣不過。忍之至再,只得站起來,嚮他母親房內去了。那知李家兩個,王家一個,不肯就罷。還要將他取笑一陣,也就跟了出房。正要取笑,卻好殷龍進來,他們三人嚮來有些懼怕殷龍,當下也就住口不說。此時又是正午,外面僕婦又進來,請他們出去吃酒,由是纔把那說笑打斷。當下表姊妹纔一同出來午飯。外面廳上已擺了酒席,大家又復入席,懽喜暢飲起來。今日賀人傑卻陪了衆人吃了許多酒,好一會纔席散。是日就有遠路的親戚,告辭回去。三日已過,所有各處的親戚皆去,陸續告辭。計全、李昆也就搬到殷龍家住。賀人傑溫柔鄉裏,盡得風流,亦頗安心適意,只等度歲以後,打算起身進京。還指望施公奉旨回任,可以免此跋涉。且可在婿鄉多留戀幾日。那知事不如願,不足半月,不但人傑、計全、李昆要去效勞供職,便是殷賽花也要幫助丈夫,做一件大事,殷家父子也不免勞力一番,且待慢慢表來。
如今將這邊擱下,再說施公從六里鋪動身,夜宿曉行,饑餐渴飲,循途而進。走了千里,沿途並無事件。這日走至直隷大名府界,忽然出了一件大事,幾乎喪了施公的性命。你道爲何?只因大名府大名縣界西南,有一關王廟。這廟亦係敕建的叢林,從前所有主持僧,皆是道德高深,慣守清規。三年前忽然從外方來了個行腳僧,到這廟來掛單。這廟內住持名喚靜性,看那行腳僧倒也甚好,就將他留在寺中供職。那行腳僧名喚無量,卻生得一表非俗。以外面看起來,是個有德行的樣子。那知他姦淫邪盜,無所不爲。有一身絕妙武藝,慣使一條禪杖,有一百餘斤,他出外雲遊,只拿這禪杖擔著物件,外人卻不在意。靜性將他留在寺中,起先他還循規蹈矩,漸漸就有些不端,卻還不敢在住持面前放肆,不料靜性一病奄奄,當因寺內無可靠之人使之住持,又看這無量外場又好,氣概又好,即將寺內所有一切的事物,盡交付他掌管,他即做了主持。
靜性死後,他也代他穿孝,各事料理,外人看起來,都說他是個有道的僧人,即是本地的人見了他,也還器重他。他更有一件好處,不但武藝過人,還兼能文墨,平時無事也常與文人來往,詩酒往還,頗合人意。故傳說開了,即是本地的大縉紳,也詩酒來往。他就此一來,交接上本地縉紳,他便有了護身符。先暗暗地將廟內常住的僧人,陸續藉端逐退。復又召集了他從前一班朋友,俱是大盜出身。無量見翼已成,便日漸放肆;先在附近,見那村中美貌婦女,他無論何如,都要百端引誘,姦宿起來。又去各處暗訪,覓到美貌的,他便使人于夜半搶劫回來,在寺內逞其所欲。甚至往數十里百里之外去覓,有那不願從的,貞節的,因此送命,亦不知凡幾。就是失節婦女之家,雖控告到地方官府,亦無從緝訪。一二年來,從未破過案。案雖未破,可是他的膽愈壯愈大,愈過愈放肆了。漸漸又使他的黨羽往各處搶掠財物,以充廟內的應用。這關王廟的田產,雖不甚多,謹小慎微,每年除去開支,還可以稍餘。他卻揮霍太甚,萬萬不足。這日施公到了大名府界,離城還有十餘里,走關王廟後面經過,忽見關王廟大殿屋上,捲起一陣狂風,到了轎前,接著廟門口,又是狂風陡起,吹得的溜溜圓不散。施公見此大風,知道有異。暗說:“這青天白日,雲淨風微,他處毫無風絲,爲何這廟內如此狂風,其中必有緣故。”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施公見關王廟狂風陡起,知道有異。當命一從人即往大名府城暫駐。吩咐已畢,施公忙與從人,緩緩進城,及至離城不遠,又命分頭進去,不要驚動府縣,只在城內尋一大客店住下,就說是進京的客商,不可說出實語。衆皆答應,當即分開兩起,陸續進城。果然府縣毫不知道。進得城來,就在熱鬧市口,尋了一所客寓,這客寓名喚泰安棧,施公同黃天霸等人,均開了房間,分別住下。外面只說途中相認,搭伴進京。客寓主人倒也深信,晚間有店小二進來伺候;施公與店小二閒談起來,因說道:“店夥計!你姓什名誰呀?”那小二道:“小人姓陸,排行第三,人都喚小人陸老三。你老尊姓嗎?”施公道:“咱姓任。”那小二又問道:“你老貴處是那兒呀?”施公道:“咱是北京城裏。”施公又問道:“陸老三,咱問你,這城外十餘里地,那西南上一座大廟,是什麽廟呀?”陸老三答道;“那廟叫關王廟,是這裏大名府第一座叢林。”施公又問道:“這廟內是道士住持呢?還是和尚住持?一衆有多少人?”小二道:“你老問這廟內的和尚嗎?”施公道:“咱只因有個親戚,因與家內慪氣出家,現在有人傳他在這大名府關王廟內居住。咱走此經過,想去廟內訪一訪咱這親戚,不知可在那裏沒有。但不知這廟內住持喚作什麽名號。老三呀!你可知道呀?”小二道:“廟內住持叫無量。你老不知道,這無量和尚,甚是勢利。咱們本地的鄉紳,都與他往來。因爲腹中甚好,還能吟詩,本地紳士往往到他廟中閒坐。可有一件,他卻決不進城到紳士家。今年六月裏,他幾乎吃一場官司,並非本城的人告他,卻是外鄉的移文,移到本縣,說他窩藏婦女,奸盜邪婬,移至本縣,一體訪拿。後多虧本地縉紳代他公保,方纔沒事。”施公聽這話,心忽一動,暗道:“這和尚並非安分之徒,一定是借本地紳士作護符,窩藏婦女。我何不再盤詰他一番,追究些破綻出來,本部堂好自作事。”因問道:“陸老三,你曾見過這無量嗎?”小二道:“咱怎麽不曾見過?每年逢三月,那廟內都要做一次水陸道場,小人到了那時,也要去玩半日。他也親自登壇,參拜仙佛,宣讀經懺,可是他目不邪視,只管說法。事畢之後下壇,便往方丈去,與本地這一班紳士們閒談,或講些經懺,或談論些詩文,從來不曾聽說有一句閒言。所以今年六月裏那場官司,若非本地紳士保護,及地方官知道他平時的作爲,那可真要冤枉他了。”施公聽罷,又覺好生疑惑,暗道:“據此說來,又是如此規矩,難道無量真是好人,並非是姦淫之徒?卻爲什麽他廟內起那怪風呢?倒叫本部堂好生疑惑。也罷,明日等我去私訪一番,再作區處。”當下用了酒飯,小二出去。
施公暗暗將黃天霸、關小西喊進來,即將看見關王廟起怪風,並店小二所說的話,告知一遍。天霸道:“大人不必過疑,既據店小二所說如此,而且本地紳士又與他往來,光景無甚邪惡。”施公道:“雖是如此,然本部堂有些不信。不然何以那陣狂風來得奇怪?即使這和尚果真清正,難免別有緣故。本部堂要前去私訪一番,若實在無甚奇異,本部堂也不致尋事去問。若使有些奇異,多代民間除一害,申雪一件冤枉,也不愧食君家俸祿。”黃天霸見施公是決計要去,知道攔不下來。只得說:“既是大人要去,標下隨大人前去便了。”施公道:“這倒可以不必,仍是本部堂獨自前往,料無什麽意外之事。”天霸、小西只得隨口答應,心中卻是暗想:“他老人家又要去冒險了。若無奇異也就罷了,若有了意外之事,不但要咱們費事,而且把咱們嚇得要死,這是何苦呢?偏生咱們也不曾見過什麽怪風,偏他老人家又見著怪風,這不是合當有事嗎!”兩人只管在此暗想。施公見他二人,若有疑慮之狀,早知他們心事。因道:“二位賢弟不必過慮,就是本部堂前去私訪,只也是隨機應變,斷不有纍二位賢弟的。”天霸一聞此言,當下就說:“大人!你這是什麽話!難道標下是怕纍不成嗎?標下所以疑慮的,又恐你老人家萬一有了意外之事,你老人家又要吃苦。標下所以如此,還是爲的你老人家,怎麽說起標下怕受纍起來?還求大人明鑒!大人既如此說,明日便不隨大人前往,不過請大人務要見機而作,早去早回,以免標下掛念。”施公道:“這個自然。”說罷,天霸、小西二人退出,即將此話悄悄地告知何路通、李七侯等人。大家一聽此言,也是說施公多管閒事。衆人議論了一回,各自前去安歇。
到了次日早上,施公起來,梳洗已畢,用了早飯,便裝了一個書生的模樣,出了泰安棧,獨自往城外而去,踽踽而行,直走到午後,方見關王廟,到了廟外,先在四面一看,只見一帶紅墻,裏面的房屋不少。廟門口一順三座大門,對面有大照壁,上寫著六個大字,乃是“南無阿彌陀佛”。上山門嵌著五個大字,是“敕建關王廟。”施公進了山門,迎山門有座神龕,中供一尊韋馱尊神,兩旁值日功曹。轉過韋馱殿,是一座極大的院落,上面有一道臺階,以上便是大殿,施公上了臺階,迎面一看,見豎著一方大匾額,上面寫了三個大金字,乃是“關帝殿”。施公暗道:“原來這不是佛殿,是關聖大殿。”于是進了這大殿,嚮關帝神像行了三跪九叩首禮,就這行禮之時,將來意暗暗祝告一番。參拜已畢,兩旁望了一回,這纔出殿外,漸至後面。又見是一座五開間金碧輝煌的殿宇。施公擡頭一看,見殿屋上頂嵌四個朱紅磨塼的字,是“大雄寶殿”。施公說道:“這便是佛殿了。”當時又進入裏面,但見中間塑著三尊大佛,兩旁十八尊羅漢,皆是金身,裝得極其華麗。當下有小沙彌送茶來。施公接在手中,喝了一口,又遞還過去,隨後在腰中摸了幾個銅錢,放在茶盤之內。小沙彌將茶錢送在一旁。施公就在蒲團上坐下,歇息歇息。那沙彌復走過來,合十問道:“施主尊姓?從那裏而來?”施公忙答道:“在下姓任,從城裏而來。”因又問道:“你家大和尚可在家嗎?”小沙彌答道:“現在方丈內,與城裏兩們鄉紳老爺在那裏敲詩。施主亦認得方丈嗎?”施公隨口應道:“咱也與他會過。”說著立起身來,嚮殿外而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施公見說方丈在家,與城裏的紳士在那裏敲詩。當下便出了大殿,欲往方丈而去。纔要出殿門,只見那小沙彌喊道:“施主你嚮那裏去?到方丈裏去,要從這殿進去呢?”隨公隨機應變說:“我知道,我要出去小解。”小沙彌又喊道:“小解這後面有便處可解,何必出去呢?”施公趁此就回轉身來,嚮殿後走去,轉過大殿,又是一道朱紅門。又穿過此門,便是一所院落。只見院落松草交翠,幽僻異常。穿過院落,又是三層臺階,一順三開間,外面擺著一塊粉紅漆牌,上寫:“禪堂”、“二堂”。這禪堂的門,卻是閉住。施公便也不進去。左首有個六角門,卻是磨塼砌貼著“方丈由此進”五個字。施公看罷,便從六角門進去,但見一道鵝卵石砌就萬字紋的曲徑,兩旁竹籬笆,編成麂眼,籬笆以外種了些松竹,也頗幽靜。施公順著曲徑,走至盡處,只見一道方門,裏面六扇雲籃灑金的屏門,門上橫嵌著“方丈”二字。
施公進了此門,只見山色玲瓏,有二三十盆鮮花,香氣撲人,芬芳可愛。施公暗道:“如此好境,偏使那秃頭受此清福。便本部堂,也不曾有一日如此清幽。”一面想,一面信步走去。遠遠聽得有吟哦聲。施公暗道:“照這看來,和尚似非姦淫兇惡一流了。”想著,已走到方丈。只見一順三間,中間裝著風窻,上面掛著一條秋香布的煖簾。施公走到風窻前,將煖簾輕輕掀開。裏面有一道人走出來,將施公一看,當下說道:“先生從那裏來?到此尋誰?”施公道:“咱因慕你家大和尚的詩名,特來拜訪。請你通報—聲。”那道人又將施公上下打量一回,進去不一刻,那道人先走出來,隨後方丈無量亦跟至門首。施公瞥眼看見,便問那道人道:“這就是你們方丈?”那道人答道:“是。”施公欲上前,無量早已迎出,將兩手一合,口中說道:“先生請了!僧人不知先生惠臨,有失遠迎,尚望恕罪。”施公也答了一揖,口中說道:“久仰大和尚詩名,特來拜候,尚乞見教。”無量道:“豈敢!先生飽學,尚虧裁成。”說著,就讓施公裏面坐。
施公跟了進去,但見裏面陳設精緻,毫無塵俗之氣。施公實深嘆賞。無量又將施公邀入上首一間房內,原來這房屋,是兩明一暗。施公進房,只見裏面有兩個學究模樣的人,一見施公進來,趕著起身迎接,彼此一揖。無量便引施公,先指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說道:“這位是本城的庚子翰林吳幼山老先生。”又指著一個五十多歲的道:“這位是本地壬辰科翰林黃宜伯先生。”施公聽說,又與吳黃二人,重新揖了一揖。吳、黃二位讓施公上座,施公謙遜了一番,這纔坐下。有道人獻上茶來,吳幼山開口問道:“還不曾請教尊姓大名。”施公道:“學生賤姓任,草字也樵。”吳幼山又問道:“尊居何處?”施公道:“敝處北京城,爛面衚衕。”吳幼山又問道:“貴榜是那一科?”施公道:“說來慚愧,學生是大興優廩膳生。”吳幼山道:“豈敢豈敢。”接著,黃宜伯又問道:“先生此來,欲嚮那裏去?”施公道:“因爲學生有一世伯,是現任山東巡撫,月前折柬相招,命學生前去,就便道經貴地,訪一至好友人,不期出外未歸,學生未免有室邇人遙之嘆。故而假寓客邸,稍候數日,或者可以相晤。昨日在寓閒暇,與店中人閒談,說及此間大和尚頗擅詩才。學生因不揣冒昧,特來相訪,私心想與這位大和尚推敲,不知能允許否。”吳幼山在旁又說道:“這位大和尚,廣結交遊。且與文墨中騷人,更喜結納。難得老先生不棄,惠然肯來。這大和尚是求之不得了。”無量也就說道:“僧人略識之無,過蒙本城諸位老先生謬獎,得以忝附末光,得交文士。今得任老先生光臨敝寺,承蒙不棄鄙陋,時賜教言,則僧人受惠多矣。”說罷,便嚮施公打量一番,施公一面說,一在也將無量細細觀看。但外面雖儀表非俗,而且滿面斯文,其實內藏兇惡之形,更多酒肉之氣。爲最的,那兩隻眼睛淫光灼灼,兇氣射人,實非善類。
施公看罷,又問道:“某方纔從方丈室進去,聞有吟哦之聲,光景是兩位老先生與大和尚在這裏推敲詩句,但不知大作,可能乞賜一觀。”黃宜伯道:“某等因此梅花大開,在家沉悶非常,特地來此與這大和尚作首梅花詩,亦是隨口胡謅,借消岑寂,既蒙見愛,當得獻醜。尚乞見教,勿吝玉音。”說著已將詩稿取出,送與施公觀看。施公接在手中,但見一張梅花箋,紙上寫著一個題目,卻是《尋梅》二字,以下便是一首七絕。施公吟道:
山深水曲靜無嘩,惹得詩人興更賒:
到處尋芳尋不到,美人偏在老僧家!
施公吟罷,哈哈笑道:“好個‘美人偏在老僧家!’老先生之言,有意乎?無意乎?然以某視之,當爲老先生僭易一字,便成雙絕了。”黃宜伯道:“當易何字?不妨賜教?”施公道:“如是易來,未免過于作謔,然謂之爲打油詩亦無不可。其‘老’字不如易一‘小’字,豈不即景雙關嗎?在老先生以爲何如!”黃宜伯、吳幼山齊聲笑道:“這一字改得真正趣絕,我兩人要拜你爲一字師了。”施公道:“即景生情,文人遊戲筆墨,大都如此。但和尚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謂爲絕無美人亦可,謂爲真有美人,亦無不可。若在這個美人,非真正美人,某亦不敢如此失言了。”一面說,一面偷看無量,但見他神色頓改,跼促不安。施公看罷,便料到有九分了。故意又要吳幼山的詩看,也不過平常詩,無甚新聲,便贊了兩句好,擺在一旁,又嚮無量索觀。無量不得已也取出來。施公接過手中一看,只見上面寫道:
聞到梅花處處開,騷人鎮日費徘徊。
暗香疏影知何處?踏遍山隈與水隈。
施公看罷,一面贊好,一面又暗帶諷道:“但須和尚費點心,各處打聽打聽,便得暗香疏影的所在。然在某看來,這暗香疏影,雖綺閣畫樓之畔,蓬門板屋之家,亦多有之,不必盡在山隈水隈,要在和尚尋找得法耳。”這兩句話說罷,施公暗暗偷看無量的情形。不知無量說出什麽話來,施公究竟看出什麽破綻,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施公慢慢的說了那番話,皆是刺著無量的心。無量一聽此言,心中好不疑惑。暗暗發惱道:“這個人,忒也可怪!爲什麽處處總刺著我的心?這是什麽人呢?”心中暗惱,臉上卻有些怒色了。因問施公道:“你這老先生,咱出家人,並不曾與你有什難過,爲什麽要鬧僧人玩笑?”施公道:“大和尚忒也見怪,其說的是佛經上言語。大和尚既然參禪說法,怎麽連這佛經也不知道嗎?況且始作俑者,並非在下,有黃老先生之‘美人偏在老僧家’一句,他已先某而言,某不過假而戲謔,以‘老’字易一‘小’字,這也不算什麽。至說‘暗香疏影知何處?踏遍山隈與水隈’,這是和尚尋梅詩,某亦不過進一句,不必在山隈水隈,就是綺閣紅樓,蓬門板屋,暗香疏影也是有的。難道和尚是定派梅花在山隈水隈去尋,別的地方,就不許有梅花嗎?大和尚,非是某強辯,你也未免少見多怪了。”這一番搶白,無量頓口無言,半句也說不出,只是暗暗含怒道:“咱若不因黃、吳二人,咱倒不管他是什麽廩膳生,不廩膳生,咱就要結果他性命。他處處打趣我,偏說出一大片大道理堵住我的口,豈不可惱。”此時臉上就有萬分不善的形色現出,而且露出殺機。
施公一見,便料得十分,正要拿話打開,免致受他的苦惱。卻好吳幼山在旁說道:“和尚也不要動氣,任老先生也不須動氣,我們到此爲尋消遣,既是你老先生到此,爲慕詩名而來,若因這遊戲筆墨,兩人動惱起來,不但結不成方外良緣,倒要變成文字之禍了。現在天時已不早了,將次日落,咱們進城還得有十餘里地,不如趁早回去吧。不要趕不進城,城閉起來,那就費事了。”施公見說,因乘話說道:“若非吳老先生提起來,某真個忘卻路遠的事了。但今日乘興而來,尚未盡興而返。諸位大作,均已捧讀。某尚未效顰呈政,擬明日仍與二位老先生,約定再來此一聚,好好地作一個圍爐飲酒,聯句吟詩,不知大和尚可能見納鄙人,不致閉門不納吧。若得容納,當一洗今日惡心,不涉于遊戲,如不遵者,罰以金穀之數何如?”這一番見怪不怪的話,說得無量倒好笑起來。暗道:“這分明是個渾人,不然定是書腐。不必說他別的,看他說這些話,也不曾看看我的臉色,盡著隨口亂道便了。”心中盡管這般想,口裏卻不能不答應,因答道:“任老先生說那裏話來?僧人惟恐老先生動氣,再也不來。若老先生仍以僧人爲可教,明日務請早臨,以便僧人領教。”施公道:“如此則太妙了。也可補今日之不足。”說罷,便與黃宜伯、吳幼山一同站起身來,嚮無量拱拱手,說道:“打攪了,明日再來叨教。”又與黃宜伯、吳幼山謙讓了一回。吳、黃兩位讓他先走。施公又再三遜讓,只得在前走了,吳、黃二人在後相陪。無量直送至方丈外,纔轉身進內。
施公與黃宜伯、吳幼山三人出得廟門,緩緩進城。沿途三人談得頗合式,蓋因都是學究,所以極談得來。那知施公當出廟門的時節,迎面來了一個和尚,一見施公,就將他上下一看,心中好生疑惑,暗道:“這不是施不全嗎?”認得施不全的,你道是誰?原來這和尚名喚智能,在先姓黑名喚一個亮字,綽號黑煞神,本在落馬湖李配名下做一名頭目,慣使一把戒刀。當施公被困落馬湖的時節,他曾見過。後來李配被捉,破了落馬湖的時節,他卻借水逃走出來,流落在外,作了一二年的流寇。後來遇見無量,因與無量結生死之交,又經無量勸他削了髮,好掩人耳目,他就改名智能。所以現在也在這關王廟內。他日間無事,就在各處巡風,打聽有什麽大主財物,並美貌婦女。打聽實在,就回來送信與無量,就斟酒派人前去搶劫。無量手下這一班師弟兄卻也不少,共計有十八名,喚作十八羅漢。個個皆是武藝超羣,本領出衆,一律是智字排行,一個喚智亮,綽號賽金剛,使一把牛耳撥風刀;一喚智明,綽號鐵背漢,使一把五股叉;一名喚智化,綽號三太保,使一把戒尺;一個喚智武,綽號伏地太保,使雙刀;一喚智慧,綽號飛毛腿,使一根齊眉棍;還有智行、智空、智其、智悟、智性、智靜、智誠、智定、智法等人,皆是武藝出衆。惟有智慧那兩條飛毛腿,一日可行五百里。只要在五百里之內,有了財帛,或是見有美貌婦女,他便去搶劫,往返只消兩日,從來不曾被人捉住。更兼那齊眉棍,有五六十斤。更有鐵背漢智明,賽金剛智亮,飛簷走壁,其快非常。而且他二人兩般兵器,亦復超羣出衆。無量看重他們三人,就是搶劫來的財物婦女,都與他們這一起人享用。這十八人,平日卻不常見面,都在外面時多,即使回廟,多半在禪堂裏,關著禪堂,不使外人看見。
黑煞神智能進了方丈,一見無量便問道:“師兄,今日有什麽客人到來?”無量見他問得詫異,因即說道:“賢弟,你嚮來不曾問過這些閒事,今日忽然問我有什客來,卻是何故?”智能道:“師兄!我問的不是熟客,問的是什麽生客到來不成!”無量見問,更加疑惑,因答道:“有是有的,但是一個十不全的模樣,他自稱姓任名喚也樵,北京人氏,是一個優廩膳生,說山東巡撫與他有世誼,請他到巡撫衙門做師爺,他路過此地,要看一個至好的朋友,不期未遇,住在客店。聞得愚兄的詩名,特地前來拜訪。愚兄見他倒是個書生本色,覺得還有些傻氣。彼時黃翰林在此處,便與他談了一陣詩詞,走了沒有一會。他臨行時,還說明日再來,與愚兄聯句吟詩,就是這個任也樵,並沒有別個生客了。”智能又問道:“他還是與黃翰林、吳翰林二人一起來,嚮來與他們二位是相識的,還是獨自來的呢?”無量道:“黃翰林、吳翰林本不認識他,還是這裏相識的,賢弟追問他做什?”智能道:“他獨自來的了?”無量道:“不錯。”智能道:“小弟問你,那總漕施不全,兄長可認得他嗎?”無量道:“咱不認識。”智能又道:“師兄不認識這也罷了,可曾聽別人說過,這施不全三字嗎?”無量道:“施不全這賊官與咱們一路上的朋友作對,誰不恨他?要將他碎屍萬段呢!”智能道:“師兄可知今日來的那個任也樵是誰?”無量見問這句話,忽然將他提醒過來?你不問他姓,但看他那十不全的樣子,就該明白了。”無量聽說,直氣得三屍冒火,七孔生煙,在喊不止。智能道:“師兄但如此發怒,有何益處?須得想個方法兒,將他捉住。”不知他們想出什麽來,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無量見智能叫他想法將施公捉住,以免後患,當下無量說道:“照賢弟看來,怎麽去把他捉住呢?”智能道:“就此趕上前去捉回來,又有什麽難處,這不是手到擒拿嗎?”無量說:“話雖如此,可有一件難處。他是與黃、吳兩個翰林一起走的,你若此時去趕著他捉住,這黃、吳二人看見,豈不是要免後患,反弄出後患來嗎?”智能道:“這怕什麽?黃、吳兩個翰林,他從不曾見過小弟,他知道是誰呀?”無量道:“也雖不曾過見你,咱們卻有一件礙眼之處,在你我皆是和尚,他二人豈不疑惑?”智能道:“他二人決疑惑不到這廟裏來。”無量道:“這話料不定。咱們今年三月裏不鬧那件事,縣裏沒有拿訪咱們的消息;今日做了這件事,他二人疑惑不到此處。既有三月裏那件事,今日若做了這件事,他二人也就要疑惑到這裏來了。賢弟這個法兒甚不妥當,還是另想他法方好。”
智能聽說這活也甚有理,因道:“如兄長所說,難道放他過去嗎?他今日獨自前來,小弟看他居心不存好意。若不將他置之死地,恐怕不出十日就要壞事了。”無量道:“愚兄卻有了主意,想請賢弟隨他後面,單看他進城住在那家客店,然後回來送信,再使智明、智亮兩位前去,將他刺死,豈不是兩全其美嗎?又不礙黃、吳二人的眼,咱們又免了後患,賢弟你看如何?”智能道:“此計雖好,在小弟看來還嫌慢。若等小弟訪實他的住處後,再來送信,然後再使智明、智亮二人前去,這一往還,萬一他走了,又往那裏去趕?”無量道:“他怎麽能走得這樣快呢?”智能道;“等我探明住處,趕緊出城回來送信,再同智明二人進城,那時城門已關了,必不能越城而進,勢必等到天明方能進去,等了天明,還能行刺嗎?即不能行刺,保不定他明日不走。而況還有一說,即使他不走,我料他斷不是一人住在客店,一定還有他的從人,如黃天霸之類,保護著他。不說旁的,就是那年在落馬湖,也見他前來私訪。後來被人困他在湖內,準料無人知覺。依李大王的初見,當時把他殺死倒也罷了,後一轉念,將他困在陰井內,要叫他活活餓死。就此一來,反被黃天霸等人將他救出,大破了落馬湖,把李配等人一衆拿去治了死罪。弄得畫虎不成,反被犬害。只因施不全看他那種三分象人七分象鬼模樣,卻是詭計多端,神出鬼沒。又兼黃天霸等人武藝高強,本領出衆,所以要捉施不全,都要出其不意,還要迅速飛快,使他那一衆保護的人,迫不及防,纔可有益。若稍遲延,就不能下手了。因此,小弟覺得兄長這條計太緩,還須另想別法爲是。”無量道:“除去愚兄,賢弟可再想一個法兒,說來大家商量得至妥至穩去幹。俗語說得好:‘開弓不許回頭箭。’方纔高妙呢!”智能道:“正說此話咧。在小弟的愚見,現在小弟即行前去尾隨于他。師兄即趕緊使智明、智亮這二人,也隨在後。小弟一進城,他二人也就進城,相離總不能遠。能于城裏空闊處得手,就將他刺死更好。萬一不能,只得認定他客寓,智明、智亮可于三更時分躥身追去,刺死于他。小弟在店外巡風,以防他保護人等。如此辦法,覺得較爲快速,或者可以得手。其實最好,是此時趕即前去,不須怎麽費事,只要走在他背後,出其不意,給他一刀,管包他見閻王。怎奈又礙著黃吳二人的眼,這事可冤不冤呢!”無量道:“賢弟你就此去吧,諒這施不全走得慢,不能與黃吳二人並行,他一人落在後面,只要所過之處,沒有人煙,賢弟也可照你這法兒去辦,一刀結果了他,亦未爲不可。愚兄隨後就命智明、智亮二人前去。”智能答應。隨即提了戒刀,大踏步轉身而去。出了廟門,直嚮前趕。
這裏無量也就密請智明、智亮到了方丈,告知一切。二人一聞此言,只氣得怒不可遏,因道:“施不全你這賍官,今日大概是你死期到了,人不尋你,就是開恩,讓你在世上多活幾年。你反不知足,反要來尋俺們。這可不怪咱們心毒。”駡了一頓,又嚮無量說道:“師兄你盡放心,咱們兄弟此去,包管將這賍官捉住,以免後患便了。”無量道:“全仗二位賢弟相助。”智明、智亮回道:“不敢。”說著,也就轉身出外到禪堂裏,各人藏了利刃,換了身夜行衣,外面仍將法衣加上,直奔廟外而去。
且說智能在先追趕前去,走了有十里開外,遠遠地見著施公還與黃、吳二翰林在前一顛一簸緩步,一路閒談走了一會,已見城門。智能想道:“咱可要緊走兩步,跟著他進城方可。若放他先進城,城裏人多路歧,只要二三個彎子一轉,咱就不知道他走嚮那裏去了。”一面想,一面緊二步趕下來,沒片刻已跟在施公後面。又一刻,二人與施公進城,智能也就隨後進城。只見施公走了兩三條街,便與黃、吳二人分別。吳、黃二人走嚮東街,施公走嚮西街,智能故意退後幾步,讓吳、黃二人走過,又趕下去。不提防李七侯已從裏面走出,一見施公彼此打了個照面,並不曾說話,讓施公走過,他便跟隨在後,再一轉臉見後面跟隨了一個和尚,滿臉兇惡。李七侯心知有異,故意裝不看見,反嚮岔路而去。等智能走過,他又從背後趕來,即在後面察看。只見那和尚跟定了施公,李七侯看在肚內好生疑惑。也就跟了一回,不一刻已到泰安棧,施公進了客寓,智能還在客寓左右,看了好一會子,這纔轉身而回。李七侯看了這般光景,早已明白。一見智能回身,又嚮旁邊一閃,不使智能看出破綻。遠遠地見智能走過去,再出來大踏步嚮客棧而來。進了客店,直奔後進。此時黃天霸等人尚未回來,多半是出城迎接施公,恐怕有意外。既見了,就不能不格外小心防備,若不去尋找天霸等人,又恐到了夜間,有了意外之事。一人兼顧不及,正在納悶,卻好天霸回來,一見李七侯便問道:“大人回來嗎?”七侯道:“回來了。”天霸道:“既回來了,咱們叫他們不要出城了。”七侯道;“他們在那裏?把他們喚回來吧!恐保不定,今要出大事。”天霸道:“這是何說?”七侯將遇見智能跟定施公說了一遍。天霸詫異道:“果有此事嗎?”七侯道:“誰騙你來?”天霸答應一聲。即轉身去了,尚未到城門,只見關小西、何路通、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五個人匆匆行來。天霸趕上前打了個照面,大家一見,隨又打了句暗號。天霸一聽暗號,也就轉身與衆人陸續回寓。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一回分解。
話說黃天霸等人一齊回至泰安棧,李七侯將上項的事說了一遍。七侯道:“我等且進來問一問大人,到關王廟的時節,見了和尚是什麽光景,然後就明白了。”當下天霸即至裏間,先給施公請安,然後問道:“大人今日到關王廟曾遇見和尚嗎?還有什麽形跡可疑之處?”施公見問,便將如何評詩,如何諷刺,無量如何怒形于色,只礙著黃宜伯、吳幼山不便翻臉,只辯兩句。後來又用言話駁斥了一番,和尚無言可對,及至臨行時,又如何約于明日再去的話,細說了一遍。天霸道:“似此看來,那和尚並無什麽惡處了。”施公道:“外面雖如此,只見面色不善,兩眼的淫光,灼灼射人。本部堂諷他的時分,偷眼瞧見他,實在有心虛之處。本部堂也因那和尚似非善類,所以借口回來。若留戀在彼,難保無意外之事。”天霸道:“大人還遇見什麽和尚嗎?”施公被這句話一問,猛然提醒,說道:“本部堂在先進廟時,只不過有一個小沙彌,後來出廟門的時節,見迎面又來一個和尚;這和尚也非善種的樣子,將本部堂瞄了一眼,他隨後就進廟去了。”天霸道:“大人幸虧回來,不然恐又要爲他所算了。”施公道:“賢弟何以見得?”天霸就將李七侯遇見和尚跟隨施公背後,關小西等看見,和尚進城的話說了一遍,因道:“大人明日可不要去吧。”施公道:
“本部堂也不過那般說,本也不去了。蠻擬明日想令賢弟前去再探一番。”天霸道:“這倒使得。”說罷即便退出,卻好店小二送進晚飯,大家便飽餐一頓,然後就各去安寢。
再說智能將施公住處看在眼內,當下便找智明、智亮商談,可巧智明、智亮從城外進來。智能便暗暗地遞了消息,于是三個賊秃一起走到僻靜處所。智能與智明、智亮商議道:“如今施不全這賍官的住處,是打聽明了,但不知二位師兄,如何辦法。”智明道:“且待三更時分,咱與智亮同去,定將這個賍官刺死便了。”智能道:“依小弟的愚見,三更遲了,施不全他左右保護人多。常聞人說,他們每夜到二更過後,便分班保護,爲的是有備無患。若至彼時再去,萬一被人看見,雖不致于給他拿住,于事究無益了。不若趁他們未上班的時節,給他毫無準備,于事或者有濟。好在你二位身輕似燕,不似小弟這笨漢,不能上高。二位師兄以爲如何?”智亮道:“這個法兒,倒也甚好。”說罷去街市上尋了一個小飯店,三人用飽酒飯,就在飯店內稍行歇息。
約至二更將到了,街坊上少人來往,智明、智亮、智能三個賊秃,便出了飯店,走奔泰安棧而來,到了客寓門首照壁後面,三個賊秃,揀那黑處站立。智明、智亮便將外衣脫去,交智能拿著,嚮他說道:“賢弟,你就在門外巡風,若有人出來,只要看準了是施不全手下的人,便用刀去砍。”智能答應。當下智明、智亮各帶了兵刃,繞出照壁,直奔泰安棧而去。走到泰安棧後面,兩個賊秃便一躥身,皆上了屋面。于是躡足潛蹤,各處尋找了一會,不知他住在那裏,忽然見後院內有個人影一晃,智亮瞥眼看見,登時一晃身,也就跳下屋去,跟著人影兒躡足潛蹤,跟隨下去,再一細看,原來是店小二打扮,前去登廁。智亮遠遠觀哨,見那店小二進了廁所,纔將褲子褪下來,智亮一手提刀,一躥身躥到廁所,將手中刀即在小二面上一晃。小二只一嚇,嚮後一仰,幸虧這廁坑上有木板,人不能跌陷下去。若無木板,這店小二早就吃糞了。智亮也不管他什麽,當即一彎腰,將店小二提出廁所,到僻靜之處,將他擲在地上。復用刀架在他項上說道:“你若喊,咱就一刀結果你的性命。咱且問你,這店內有個施不全,住在那一個屋內,你且說明,饒你狗命,若有半字虛言,咱師父的這口刀,是不留情的。”那店小二在先被他那口刀一晃,早已嚇了個半死,被他提到此地,再用刀架在他項上,看官你道那小二可怕不怕嗎?智亮盡管問,那小二盡管不答,原來已是嚇昏過去了,智亮見他如此,復又等他醒來,然後又問。店小二說道:“求爺爺饒命!小人實不知有個什麽施不全,咱店內住店客人,倒有一二十位,卻沒有一個姓施的。小人若有誆言,情願千刀萬剁。”智亮聽說,因暗道:“我又問錯了,想他是不知道,不可冤枉他。”因又問道:“你既不知道這姓施的,咱且問你,爾店內有個十不全樣子的客人,住在那裏?這個你該知道了。”那個客人不姓施,他姓任,這是有的,他卻住在中進那上首的房間內。小人方纔從那跑出來,你老要尋他,他還不曾睡呢。”智亮又問他道:“你既從他那裏來,可知他在房內幹什麽?”小二道:“他一人在燈下觀書。”智亮道:“你話可真嗎?”小二道:“小人焉敢撒謊,你老不信,且請去看。”智亮聞言,滿心懽喜,因道:“咱本待送你狗命,因你說出真言,饒你去吧。”說著就用刀在小二衣上割下一塊衣襟,放在小二口內,使他不能聲張,然後在腰間掏出麻繩把小二捆綁起來,就將他抛在一旁。然後智亮復躥身上屋,直奔客店中進而來。
卻好智明在前面屋上老等,一見智亮已來,兩下一擊掌,彼此心照。智亮在先,智明在後,兩人便走到上首房間屋上,輕輕地由屋簷上倒掛下來,嚮房內去看。不看則已,這一看,把兩個賊秃,只喜得心花多開了!原來施公所住的這個房間,屋簷下那六扇窻桶,只關著兩旁四扇,中間兩扇卻是大開,所以這兩個賊秃一見,心下大喜。暗道:“這真是天助我等成功了,難得這窻桶也不曾關閉,由此進去,好不便當。”雖然如此,他們不敢冒昧,惟恐是誘招,且恐施公不在房內。復探身細細看了一遍,只見房內靠東首墻壁,一張方桌,桌上點了一盞油燈,卻不十二分明亮,施公坐在上面椅上,手扶著頭,在那裏打盹。智亮看罷,暗道:“合該這賍官要死了,窻桶既不關,又在那裏打盹,咱還在這裏做什麽呢?”心中想罷,使一翻身跳落在地。智明見他跳下去,他也隨即跳下。二人一齊跳在地上,真是個毫無聲息,只見智亮看見窻門,將身一縮,一個箭步躥到裏面,就舉手一刀,認定施公胸膛刺去。不知施公究竟性命如何,且看一回分解。
說話智亮進了施公的房,劈面就是一刀。只見施公身子一歪,嚮旁邊一晃,跌倒在地。智明在外看得清楚,心中大喜,以爲施公一定被智亮刺死。說時遲,那時快,正要進房幫助智亮動手,忽然又見智亮跌倒下來。智明心知有異,趕著躥身進房,拔刀來救。尚未走至裏面,忽見裏面一物,直嚮面上飛來。智明說聲:“不好!”旁著身了一偏,轉身就走。正待轉身,那迎面來的一物,已在肩頭插了一下。智明知道中了暗器,不敢進房,還是急急思想逃走。再一細看,只見房內跳出一個人來,手持大刀,大聲喝道:“賊秃可認得黃天霸嗎!”話猶未完,早已迎面一刀過來,此時智明那敢怠慢,急急將刀一招架,未及兩合,只聽一片聲喧,說:“不要將這賊秃放走了。”說著關小西、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等人各執兵刃,圍殺過來。智明見事已敗,又見這裏人多,那必戀戰?只得且戰且走。正欲想走,無如你一刀,他一棍,包圍得如銅墻鐵壁一般,萬難分身逃去。還虧智明武藝過人,不然早被天霸等捉住。彼此大殺了好一會,只見王殿臣大喊了一聲:“不好!”早咕冬一聲栽倒在地。原來王殿臣大腿上,被智明刺了一刀。智明就趁此睹著空兒,往屋上一躥,接著黃天霸、何路通、李七侯亦就追趕上去。正往上躥,忽見上面嗶啦啦一片聲喧,抛入許多物件來,照黃天霸等三人打下。智明早一溜煙飛走遠去了。及至天霸上去,已是趕他不及。原來智明由屋上逃走,至後垣墻,當即跳出。卻好智能仍在那裏巡風。此時已是三更過後,智明—見智能,即悄悄地打個暗號,說道:“再想法兒,快走吧!”智能一聽,便知未能得手。等走至僻靜的所在,智明方將以上的話,告知與他。智能方纔知道,因說道:“咱們那裏暫避一避,候天明纔好出城。”智明道:“你且隨我來。”不一刻到了一個地方,智明上前敲門,只聽裏面有人答應,將門開了,放智能走進去,當下那婦人見了那智能倉皇,便開口道:“你等爲何慌張得如此呀?”智明即將以上的話,說了一遍。那婦人道:“既如此,且在此避一夜再說吧。”當下兩個賊秃安歇下來,且待天亮,再回廟內送信。暫且按下。
再說天霸等見智明逃走,他等也不追趕。恐怕房中那個賊人,還要逃走。因即趕到房內,看了一看,見智亮仍昏臥地下,不能動彈。天霸便令人將他綁起來,以便明日送交本地方官讅問。此時客寓的人,都知道捉住刺客了,也都起來看視。不一刻將智亮綁住,此時智亮已醒過來,心中好不切齒。施公便命人看好了,以便送縣,你道施公明明會在那裏打盹,智亮明明將刀刺去,這施公又明明將身子一歪,跌倒在地,是施公更明明被智亮刺中,可是這施公並不曾死,而且未受微傷,反是智亮中了暗器被擒,卻是何故?原來天霸自從與施公說明,忽遇見和尚尾隨在後,囑令施公不必再去關王廟之後,他便回到自己房內用晚飯,略歇了片刻,準備三更將近,再行起來去保護施公。那知到了二更將近,忽聽屋上隱隱有腳步聲,這種聲音,若在稍微心粗的人,也聽不出。只因他心細神定,刻刻留心,聽了這腳步之聲,當即暗自說道:“不好!屋上有人。”即刻爬起來拿了刀,即奔施公房內而去。打從院落經過,將頭仰起一望,見屋上只是有個人影兒一晃,早不見了。天霸便知道有了刺客,此時也不及喊衆人,趕奔到施公屋內。見施公在那裏打盹,施安也在旁站著。天霸看見施安,即嚮施安招手。施安過來,天霸嚮耳畔邊說了兩句話:“等賊人來時,協力兜拿,房中自有我保護。”施安即便出房,前去招呼何路通等人,天霸又不肯驚動施公,復又想道:“我何不用個法子,將賊人引誘進來,使他中我這條計?”因輕輕地將窻桶開了兩扇,他便伏身躲在施公背後,引得賊人進來好去捉他,所以智亮進來的時節,做夢也想不到天霸躲在施公背後。但見施公坐在那裏打盹,又見房內並無一人,因此躥身進房,拔刀就刺;那知天霸等來得切近,先將施公坐的那張椅一挪,施公已坐立不住,身子一歪,跌倒下去。讓出這個當兒,他便出其不意,一鏢認定智亮下部打去,智亮那裏防備?正中大腿胯。腿只一軟,一痛,所以嚮後便倒,栽倒在地。及至智明見智亮栽倒,知道不妙,趕著進房預備助救,又見迎面飛上一物。這也是天霸見第二個人來,滿想“一箭射雙雕”,因又祭上一鏢。不意智明躲得快,不曾打中,只在肩頭上插了一下,依舊被他逃走。這就是智亮被擒,施公免禍的原委。
且說施公見已捉住刺客,而且是個和尚,心中大喜,嚮天霸道:“若賢弟不能未事先防,施某今日定爲這賊秃所害。”天霸等答道:“標下沐恩,何足掛齒?還是大人的洪福罷了。”說著,大家知已無事,便又安歇。次日一早,施公即將店主人以及住客,一並請來,招呼他們一切。店主人見捉住刺客,正要將施公等人一齊送往本縣懲辦。現在一聞施公招呼,當即進來。施公便將以上的事說出,店主人方知施公是欽差大臣漕運總督,現在進京陛見。當下只一嚇,趕緊跪下說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尚求大人恕罪。”施公道:“店老闆!你且起來,不須如此。”店主人謝了一回,當即爬起來退出,約束夥計,招呼客人,果然並未洩漏。施公又寫了一封信,著施安送往大名府投遞。大名府知府章有爲接到此信,吃驚不小。當即傳了大名縣,一同來泰安棧,給施公請安,並問明各節。施公接見之下,但問了兩句閒話。隨後說道:“本部堂要借貴署讅一讅那個刺客。”章知府唯唯應諾。卻好此時所有人伕轎馬,已紛紛到了泰安棧門首。有人進內回明,章知府便請施公暨衆人,一齊搬往衙門居住。一面又派差役,押著智亮回大名府而來。不一刻施公到了大名府。章知府暨大名縣知縣王智圭,也跟隨施公進門。請入書房坐定,有人獻上茶。章知府知道施公尚未用過早點,即令廚房趕速辦了早點,請施公與大衆人等飲食。施公用了早點,便命章知府飭令各差役站堂伺候。欲知讅出什麽情節來,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施公飭令章知府傳齊差役,站堂伺候,以備讅問刺客。不一刻通班書差俱已傳齊,皆在堂上伺候。施公又命在二堂讅問,不許閒雜人等進內。章知府又傳命出去,差役奉命,即刻將人驅逐殆盡。來到二堂,請施公陞堂,黃天霸等亦立案旁,章知府、王知縣隨施公傍坐在側。施公升了公座,兩旁下役吆喝已畢。
施公命帶刺客,下役答應,頃刻將智亮押推到堂。那智亮立而不跪。施公喝令:“跪下!”智亮兩眼圓睜,望著施公駡道:“不全呀!咱師父不幸爲你手下所擒,這也是咱不謹慎之處,誤中詭計。今日既被你捉住,當殺當剮,速速行刑,不必多問。”施公見他如此,因想道:“本部堂若要嚴刑拷問,定挺刑不招,不若用騙功騙他,或者可得實情。”正自暗想,忽聽兩旁差役吆喝道:“好大膽的惡賊,見了大人,還敢出言不遜,不給跪下,咱知道你皮肉要吃苦了。”智亮亦復大駡不止。施公趕著說道:“你等不必如此,且聽本部堂說來。凡行刺的人,皆是本領出衆,武藝超羣,敢作敢爲的好漢。本部堂嚮來敬重這一起人。況且本部堂自從初任江都,即有刺客與本部堂爲難,後來被擒,本部堂欽佩他們的本領,有的收服在門下,有的問兩句,即放他去的。劈如黃總鎮,當初也是前來行刺。後來被擒,本部堂勸了一番,他便誠心歸服,到而今功成名就,連皇上都誇獎他武藝出衆。纍建大功,賞他記名提督,實缺總兵,也是一位人人了。這和尚前來行刺本部堂,都以爲行刺欽差大臣,是個殺罪。要知道所刺之人,是否身死,若已經被他刺死,無論當場就獲,或事後緝拿到案,只要果是正兇,斷無可赦之理。若並未將人刺死,自己已爲人獲,這必須拿問官庭,就要問明他的根底,還是故殺,抑是有人指使。倘是故殺,還要問明他究爲何事,如可寬解,也當減一等問罪。設或因人指使,自身爲從,指使爲首,應得之罪,還歸指使之人。如此代他分判,他豈有不感激之理?若一概繩以法律,制以科條,未免有屈了好漢。”
施公說了這番話,正要使智亮打動心意,回轉口來。那知智亮聞施公這番話語,竟入了施公的圈套。當下噗地往地下一跪,口呼:“青天大人呀!你纔是一位至明的青天大人那!自只聞人言說,你是個江湖上的對頭,與綠林中豪傑爲難。那知耳聞不如目睹。咱今見你大人這般如此,可實在人的話冤透了你老咧!那有如此青天大人,甘與咱們綠林中爲仇。難道這不是冤透了大人嗎?”施公見說,心中大喜。便和言問道:“本部堂且問你,爾叫什麽名?在那裏削髮?既有這身本領,爲何要作和尚?既作了和尚,現在那座廟裏?又爲什麽不拜佛參禪,反來作盜,行刺本部堂?看你倒也是個好漢,恐怕也是被人指使吧?你且從實說來!本部堂定不難爲你的。你若不盡情吐出,本部堂可是不容情了!你說出來,本部堂從輕釋放你,好好兒講。”智亮在下面見了施公和顏悅色,並無一點難爲他的話,心中想道:“咱何不盡行招出?不使皮肉受苦,或是還可得些好處。那黃天霸當日也是如此,咱們是盡知道的,並非他謊言。咱說出來,若他高興,也可賞咱的功名,咱何不招呢?”正要嚮上招,復一想:“咱不要上了他的當,仔細想來,他這些話,分明是來騙咱的,咱若招供出來,給他得了實情,一定帶人前去毀廟,將咱師兄弟捉住,到後來一並問罪,那裏還有什麽好處?這不是夢想嗎?咱可不要錯打了主意,還是不招的好。”因又大聲喝道:“施不全呀!咱師父幾乎中了你的詭計,你這番話,分明是騙咱的口供,咱若實供出來,你又不是如此了。咱何必被你騙,害了旁人?咱是不招的,前後總是死,聽憑你這賍官便了。”施公見說,頓時勃然大怒,將驚堂一拍,口中駡道:“好大膽的賊秃,本部堂先看你是個好漢,有心要提拔,不肯加罪,只要你說出指使的人來,就免你的罪。那知你怙惡不悛,反把本部堂的美意看壞了,實屬不法已極。拖下去先打二十大板,然後再問。如若不招,再看大刑侍候。這是他自討苦吃,怪不得本部堂忍心了。”說著,即刻黃天霸使了個眼色。天霸會意,正要過來,忽聽兩旁下役吆喝一聲,來拖智亮。天霸趕著攔道:“你等且慢拖他,待本鎮再勸一番,好使他知道。”因即走過來,便即設身處地,將自己行刺的事,一直至今,施公如何待他厚恩的話,又勸了智亮一遍。又道:“大人從來是不撒謊,你放心吧!你若將細情招出,大人包管有好處與你。你若不信,本鎮可代你作保。在本鎮看來,還是招的好。”智亮道:“你這小子,也盡爲騙人,誰信你的話?”天霸道:“你若不信,不干我事,只要你受得住那等夾棍拶子,此時尚可來得及,只要你吐出實情,大人面前,咱就代你作保,亦未爲不可。你從實說來吧。”智亮聽說,又嚮天霸道:“咱也不上你的當,你這小子,但圖自己功名,不顧當年之義氣。逼死義嫂,殺死義兄,誰似你這無義氣的種子?或剝或剮,咱自現在。若要使咱招供,咱也不知道什麽叫作供,衹知道義爲重。咱告訴你實話,咱的同類多著呢。”說著又嚮施公道:
“施不全,你若將咱斬了,二十年一過,又是一個好漢,也不算什麽。而況咱自有兄弟們前來報仇雪恨,你小心便了。”說罷,復大駡不止。
施公此時,真是不能再用騙功了,只得喝道:“爾等速將這賊秃拖下去,重打四十大板,然後再問。”下役答應,即刻將智亮拖下去,一五一十,用足了勁打了四十大板。足打得皮破肉綻,鮮血直流。施公又命將他推上來,問道:“你招不招?”智亮道:“你不過打咱這板子,咱早已說過,連殺頭也不怕,這板子就算事了嗎?咱不知道什麽招不招。你這賍官要打,再重重地打一頓,咱若是討饒,就算不了是個好漢。”施公見說,又命擡夾棍,下役答應,頃刻將夾棍擡上。把智亮翻倒在地,將夾棍在腿上夾起,兩邊人拉定繩索,只聽施公示下。施公又問道:“爾招是不招?”智亮道:“你這賍官,怎麽這般羅嗦,要夾便夾,不必多問了。”施公又命:“快夾起來。”一聲未完,下役答應,頃刻將繩子一收,只聽嗝嚕嗦響,早將智亮的腿幾乎要夾斷了。此時智亮已昏暈過去。施公命且鬆下,叫人取了涼水,在智亮臉上噴了一回。智亮醒來,施公又問道:“招是不招?”智亮還是熬刑。施公又命:“將他那一隻腿,再夾起來。”下役答應,即刻又將那隻腿又夾將起來,照前一樣。智亮此時已不能再熬。心中悔道:“咱早知有此厲害刑法,不如招了。事到此時,咱若再不招,還不知有什麽厲害刑法呢?不如招吧,能免皮肉受苦。”心中想罷,大聲呼道:“施不全你鬆開來,咱告訴你便了。”施公見他招了,便命人將他鬆開來,好使他從實說出。這纔是個“民情似鐵,難逃官法如爐”。畢竟招出些什麽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智亮受刑不過,口呼願招。施公命人鬆了刑。施公問道:“你將實話招來,本部堂自可寬免于你!”智亮道:“咱叫智亮,現住城外關王廟;咱師兄名喚無量,現爲該廟中住持,同類共計有十八弟兄,名喚十八羅漢,各人皆是本領出衆,武藝超羣。”施公又問道:“爾爲什麽前來行刺本部堂呢?”智亮道:“只因大人昨日到咱廟內去了一遍。咱師兄無量並不認識大人的面目。後來是咱師弟黑煞神智能,在廟門口遇見,他便到方丈裏告訴師兄,說是:‘此人叫施不全,此來必非好事,一定私訪咱們的隱處;若不將他捉住,後患無窮。’咱師兄就問他何以知道?他說:‘從前落馬湖見過,因此認得。’咱師兄聽他此說,就叫他想個法兒。他就說:‘最好是前去行刺。’無量便信他說。又因他不能上高,便命小人與智明前來行刺,智能在外巡風。昨夜連小人共來三個;智明與小人上高,智能在外面守候。不料小人暗地中鏢,致被擒住,智能逃脫,這是小人的實供。”
施公又問道:“本部堂聞得關王廟內私藏婦女,專在外面劫奪財物。到底現在廟內還藏著多少婦女?共害了幾多性命?外面的劫案,共做了幾回?快講出與本部堂知道。”智亮道::‘自從無量開了色戒,先在附近村莊,誘引民間婦女,入廟奸宿,不曾逼死了人命。後來便嚮境外劫奪婦女,黑夜帶往廟中,逼令姦宿,若有不從,登時送命。”說完,施公又問道:“你廟中除卻無量如此奸盜邪婬,其餘那些人,也象無量如此嗎?”智亮道:“大半如此。”施公道:“那裏有這些美婦女呢?”智亮道:“有的無量分給的,有的自家出外去姦宿的,還有半途劫奪而來的。”施公道:“爾倒不與他們一樣嗎?”智亮道:“小人也曾有過的,不久纔死了。”施公問道:“你的這個是那裏來的呢?”智亮道:“是無量分給我的。”施公道:“這個婦人是怎麽死的呢?”智亮道:“附近村莊因病死的。”施公又問道:“你方纔所說的那間暗室,在廟中什麽地方?”智亮道:“若問這暗室,不知道的有些難尋的呢!就連小人也不曾進去,是在方丈的裏麪花園內假山石下。這暗室四面皆有消息,若誤踏消息,必要給他捉住。這也是無量恐怕有人前來探他的隱事,故此這樣做的。”施公道:“究竟有什麽消息呢?”智亮道:“聽說四面皆有翻板,若踏翻了板,人便滾下去了,他便將你擒住。”
施公又道:“據你說來,這無量是個萬惡的兇徒。難道所做的事,沒有一些影兒風聲嗎?”智亮道:“怎麽沒有?今年三月裏,還有外縣差役捕快,到這大名縣裏投文,訪那無量的。後來多虧本地紳士,代他出了公保的切結,方纔沒事。縣裏也就據著紳士的切結,移文到外縣罷了。”施公道:“你可知道本地紳士那些人最好呢?”智亮道:“本地紳士,皆與無量有往來,也都與他甚好。承各紳士的情,均說他志誠老實,纔學精通,皆願與他結交。”施公道:“那個姓黃的翰林,與那姓吳的翰林,無量與他要好嗎?”智亮道:“那吳翰林黃翰林是無量要好的朋友。”施公道:“這兩個人,平時可做些什麽壞事呢?”智亮道:“聽說這兩個人,是本城最肯爲善,最肯出力,最有勢力的紳士。大概做好事,不做壞事的。”施公義道:“你所說關王廟,有十八個羅漢,你可將他們那些名字,都告訴本部堂,好使本部堂知道。”智亮又將那十八個羅漢名字,一齊告訴出來。施公聽罷,即將智亮先行釘鐐,髮交大名縣收禁,俟將無量等十八名擒獲後,再行議處。當下差役答應,即將智亮上了刑具,往縣監禁。
施公退堂,到了書房。便與府縣道:“貴縣地方,出了這兇惡的僧人,貴府縣不能明查暗訪,爲民除害,反憑本地紳士一紙空文,就據以爲實,似乎難爲民牧。就外面看來,然其中有無受賄事,本部堂尚須訪察。即無受賄情事,亦不免隨波逐流,以耳代目,並不關心民瘼,除莠安良。我輩受國家俸祿,本當代國家治民。以貴府縣如此所爲,是真屍位素餐,有負朝廷恩典了。爲今之計,請教貴府縣,若何辦理?還是聽其所爲?還是趕緊設法拿獲呢?”章知府、王知縣見施公所說各節,已自慚愧無地。又見問他若何辦理,真是毫無主意。不得已勉強應道:“大人的明見,關王廟兇僧人衆,斷非捕役所擒拿,若不調取營兵,斷難一網打盡。卑府的愚見,可即調取營兵,先將該廟圍住,然後多派捕役營役,各備兵器,拚力擒拿,或者可以就獲。不知大人意下如此?”施公道:“這大名府內,有多少營兵呢?”章知府道:“連防營城守營,共計約一千餘人。”施公道:“其能猛力殺敵,奮勇不懼的,有多少呢?”章知府道:“城守營額設五百名,其強壯的不過百餘人,防營較此過半,通計不畏兵刃能力戰的,約五百名。”施公道:“能有此五百名,足可敷衍,貴府縣可即調取齊全,按兵不動。一俟本部堂往調,即刻就要飛奔前往。若有遲誤,惟該管營兵官是問。”章知府、王知府唯唯答應。
施公又嚮黃天霸等人說道:“今據智亮所供的一切,賢弟等有何良策?總宜即早勦滅,免生後患。還恐該兇僧等一聞此言,立即逃脫。那時再四處訪拿,更加掣肘。”天霸道:“該僧逃走一層,大人倒不必慮得。某料該僧必不逃走。他以爲寺中人多,且有暗室可恃,負隅自固,勢在必然。所慮者此處諸人,不足以資調遣。計全、李昆、賀人傑又在殷家堡,急切不能調回。此間各人,又不能齊赴該廟,爲的是大人面前,還要留二三人保護。難保僧人不再分遣賊秃前來爲難。某之愚見,莫若一面差人星夜飛往殷家堡,調取計全、李昆、賀人傑,並請殷家父子等人及殷賽花前來,一同幫助更妙。一面大人詐稱趕緊進京,明日就起程,連府縣差役,總不可使其知道。大人卻深住此地,某等佯爲護送一程,隨後轉來。尚能于途中遇見該賊人則更好。半途攔劫,或可隨時擒拿,多捉他一人。既捉住之後,當就該管地方官界內押送收禁,隨後一同完案。該僧等一聞大人已經起程,他便毫無顧忌。又恃本地紳士爲護符,包管他無逃走之事。不過所慮者,,他一聞大人起程,他難免不來動獄,此事卻不可不防。好在此間尚有五百餘名可用之兵,即令該營官日夜準備督率各兵,妥爲暗地防護。如此辦法,似覺稍微妥當,大人意下如何?”施公道:“此計甚妙,就這樣辦便了。”即作了書,交與知府,轉飭心腹家人,星夜前往殷家堡。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施公將書作成,即教章知府這裏的心腹家人,馳書以往。一面詐命差人趕緊預備車馬,以便施公起節這個風聲傳了出去,城內的人個個知道,是施大人私訪前往,捉住一個和尚,不知爲了什麽,現在本縣監內。你傳我,我傳你,登時傳說紛紛。就連本地紳士,那黃宜伯、吳幼山也知道了。再一打聽,即是昨日在關王廟遇見的那人。黃、吳二人,也不免暗自說道:“咱們幸虧不曾小覷他,若有得罪他的事情,雖不能奈何我等,又何必使他懷恨呢?”閒話休表。次日,施公起身,合城文武各官,皆恭送如儀。
再說智明與智能逃脫之後,在智明的姘婦那裏住了一宿,剛至天明,二人即趕緊回廟送信。衆人聞言大驚,當即命飛毛腿智慧,趕速進城打聽消息。到了晌午時分,又回到關王廟,與無量說道:“師兄放心吧!智亮雖然是現經施不全嚴刑讅問,他竟是抵死不供。施不全沒法,只得將他收禁,飭令知府知縣悉心讅訊,務要追出所使之人,及窩藏之人。施不全明日即動身了。我想施不全一走,這件事就可鬆懈下來。咱們再設別法,或去劫獄,將智亮救出,亦無不可。”無量聽了這話,心下稍定,又命智慧道:“賢弟!依某愚見,還請賢弟進城,悉心打聽,到底施不全明日走與不走。”智慧道:“此事放在小弟身上,打聽明白,回來告知師兄便了。但小弟還有一說,趁施不全此時走的時候,最好在半途將他刺死,那可就免了後患了。”無量道:“恐怕不能。如能將他刺死,那更好了。”智明、智能在旁說道:“師兄這句話,倒也不錯,只恐他前途人多,不能下手。”智慧道:“且打聽的確,再作商量便了。”無量點頭,智慧便轉身而去。當即又到城內,細細打聽。到了次日一早,果是施公動身。在城各官護送,前呼後擁,一直出了城。在城各官仍然回城而來。施公坐在轎內,自有黃天霸等在兩旁保護而行。飛毛腿智慧看得清楚。當即抽身飛奔回廟,告知無量去了。這且慢表。
再說投書到殷家堡去的人,星夜飛馳,不日已至。當問明路徑,到了殷龍莊上,先問莊丁道:“這裏可是殷龍殷員外家嗎?”那莊丁將府差看了一眼,見他是公門中打扮,便答道:“正是此處。”那府差道:“煩你進去與計老爺去通報一聲,就說施大人有緊要公文在此,特差某前來投遞,須要面交,不可遲緩。”莊丁知道施大人差來的,也就不敢怠慢,趕緊奔進去,先與殷龍說知,殷龍也就頃刻與計全說知。計全命將來差喚進。那府差到了裏面,見有三個人坐在庭上。便問道:“那位是計老爺?”莊丁便代爲指引道:“這位是計老爺,那位是李老爺,這就是咱們家主。”來差先給計全、李昆二人請了安,又給殷龍請了安,然後嚮計全說道:“小人王貴,是大名府章大老爺轉奉施大人面諭,飭令小人馳書前來,請計、李、賀三位老爺,並殷老員外公子,還同賀太太一起趕緊星夜馳往大名府,有要事相商。如殷老員外公子等不去,計、李、賀三位老爺是不必說,一定要去的;就便賀太太也要隨往。”說著,便將施公的書掏出來遞過去。計全等聽了他這一番話,不知是何事情,即將來書接在手中,原來是一封加緊公文。又拆開一看,尚有另外一封書信。只見公文上面寫道:
欽差大臣,頭品頂戴,正任漕河總督部堂,世襲一等侯爵施爲札飭飛調事:
本部堂道經大名府界,西門外二十里餘人,見有關王廟一座。忽見該廟旋風大作,當知有異。即于是日駐節大名,次日親往私訪。雖查無異事,惟見該廟住持僧,形色不正。當經本部堂面爲譏諷,該僧若有倉皇之色。本部堂見查無實據,旋即回城。詎當夜即有惡僧三名,前來行刺。當即拿獲一名,共餘二名在逃未獲。次日,就大名府署嚴訊,該僧口供據稱:該廟共有僧十八名,俱係奸盜邪婬,無惡不作,名曰“十八羅漢”,並有地窖,私藏婦女等各情節。似此淫惡兇僧,不法已極。若不盡行誅戮,何以正國法,而安閭閻?爲其飭令,合亟飛到。該參將計全、都司李昆、千總賀人傑,即便遵照,星夜馳趕前來會同拿獲該僧等,以正國法,毋觀望遲誤,致于未便。特札。右仰知悉。
計全看罷,一面著人到裏面喚賀人傑出來,告訴他底細,即令趕緊收拾,即便動身;一面又將那封書,拿在手中一看,見上面寫著,是殷老英雄惠啟。計全嚮殷龍道:“這封書,是大人寄上老哥的。”殷龍道:“你且拆開來看,裏面講的什麽,大家好斟酌行事。”計全便拆開大家同看,道:
殷老英雄足下:前者道經貴地,諸蒙辱愛。情文兼盡,紉感之至,邇來起居順當納福,羨頌無既!人傑想已入贅,佳兒快婿,朝夕隨侍,其樂如何?某行經大名府,目睹怪異,兇僧淫惡,不法已極。現在設法拿獲,上正國法,下除民害。除令札飭計全等飛速前來。合再馳書奉告足下,令愛賽花,武藝超羣,可否割愛,令隨人傑同來大名?事成之事,某當匯奏,請予恩賞。足下倘亦疾惡,再得賢郎,共襄其事:該僧雖頑,定難幸免。如蒙見允,惠然肯來,協力擒拿,以除大惡,地方幸甚!閭閻幸甚!臨書倉猝,不盡所言,施某特白。
殷龍聽此書,寫得如此謙讓,因大笑道:“大人也太客氣了,既然關王廟淫僧不法,欲令我父子前去,但須招呼一聲就是了。還要如此作書,倒叫殷某何以克當呢?”說罷,因嚮計全道:“計賢弟打算何日動身?”計全道:“大人的來書,既那樣迫切,某等當即日前往,若遲誤時刻,萬一該僧等聞風逃脫,我等就不免處分了。”殷龍道:“賢弟之言,甚是有理。愚兄也就可與賢弟等,即日同行便了。”說著,即叫人到裏面,將賽花喊出來。卻好賀人傑已經出來,計全就將以上的話告知,人傑亦訢然願行。不到片刻,殷賽花也就出來,先給計全、李昆二人行了禮,然後嚮殷龍問道:“爹爹呼喚孩兒,有何吩咐?”殷龍見問,就將施公來函,請他們父子父女前去大名府捉拿淫僧,大破關王廟的話,說了一遍。殷賽花一聞此言,登時眉飛色舞說道:“爹爹,既是大人這樣看得起我們,那有不去之理?孩兒就此收拾,好與爹爹同去便了。”殷龍大喜。又將猛、勇、剛、強四個兒子喊出來,告知各節。猛、勇、剛、強四人,無不訢然願往,就此各人收拾起來。殷龍便命人備了許多馬匹,大家先行飽餐一頓。然後上馬而行。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計全等九人,直往大名府而去。走至中途,計全因問來差王貴道:“大名城中,有什麽寬大的客棧?”王貴道:“要算泰安棧最大了。施大人就在那裏住的,捉住刺客之後,方搬到府衙。”計全道:“咱們就在泰安棧聚齊。”大家答應。計全又嚮王貴道:“你可先趕一步進城,先見咱們大人,告訴他,我們在泰安棧聚齊。”王貴答應,飛馬而去。于是計全嚮衆人說道:“我等這個樣兒,還是不妥。須要改扮起來,陸續進城,方不礙眼。”殷龍道:“此話更是有理。咱就扮作鄉老的模樣,叫賽花改作村女如何?”計全道:“使得。”猛、勇、剛、強四個道:“咱弟兄裝扮起來呢?”計全道:“你四人就是生來面目。好在所穿的衣服,皆是公子打扮,不要更改。”猛、勇、剛、強四個答應。計全、李昆、賀人傑改扮了軍官模樣。當下就分頭前進。離城不遠,計全、賀人傑、李昆先行進城。就往大名府去見施公,回明一切。施公又將各情告知一遍,然後退出來,往泰安棧住下。殷龍父子及殷賽花亦陸續來到,大家見面,彼此會意,分別住下。只等施公令下,便去關王廟行事。暫且接下。
再說假施公與黃天霸等人離了大名府直往京城大道而行。走了一日,已至廣平府界,時將日落,正要尋找客棧,忽見面前有一處葦塘,這葦塘蘆草叢雜,地方幽僻,若有刺客藏在此間,必無人看見。天霸也就暗中防備,又故意不作防備。施公的馬剛走到葦塘旁邊,忽見葦塘內那些葦草一動,撲一聲,躥出一個人來,迎著假施公就是一刀。天霸急急上前救護,假施公已被他刺死,跌于馬下。那人一見刺死施公,好生懽喜。正要轉身飛跑,卻好天霸、關小西等已蜂擁上來,四面圍殺。那人便竭力招架。只見他兇勇異常,毫不畏怕。天霸等與他約鬭了有二三十個回合,忽見那人覷著空虛砍一刀,撒腿就跑。天霸等急急相趕,那裏能趕得上?你道此人是誰?原來就是飛毛腿智慧。他打聽施公已經起節,先與無量送了個信。然後他就一人瞞著大衆,獨自出來,跟了下去,在此埋伏,刺死施公。他就不知道是假的。看官,這假施公,又是那裏來的呢?原來是監裏那死囚與施公模樣仿彿的,裝扮起來。黃天霸等人,也是假扮的。其實施公、黃天霸等皆在大名府內住下,飛毛腿那裏得知?就是大名府合城的人,也一個不知道。當下假施公自有人將他掩埋起來,假黃天霸等也就回轉大名府而去。飛毛腿自然也回關王廟送信,誇張自己本領功勞。無量聽說,好不懽喜。復又防備了幾日,怕有人前來查訪捉拿等情。過了幾日,見無人來心下也就沒事。惟有無量去救智亮。
且說施公見衆人俱到,便暗請殷龍到大名府內,嚮他商議道:“本部堂請老英雄前來,有一事要與老英雄商酌,擬情老英雄扮做村老的模樣,令愛扮做村姑,暗藏利刃,前往關王廟,誘令該廟住持,將令愛騙入暗室作爲內應。老英雄也在那裏,用言將該僧穩住了心,然後再將寺中路徑打聽明白。本部堂自派人前去接應。”黃天霸道:“某等定于今夜三更時分前去,斷不有誤。此係除患之事,幸老英雄切勿推卻。”殷龍道:“某等已奉命而來,何卻之有?當照大人吩咐便了。”施公又道:
“事成之後,本部堂當爲令愛奏請獎賞。”殷龍道:“這卻過當,設有疏忽,望乞勿罪。”施公道:“這須老英雄協助,斷無不成之理。”殷龍答應,當即退出,回至泰安棧,將此話與賽花說明。賽花本意,要協助人傑立功,今聞此言,焉有不願之理?當下就改扮起來,不多一刻,改扮停當。殷龍也改扮清楚,約有日落時分,父女二人,出了店門出城,往關王廟而去。這裏黃天霸、賀人傑、計全、關小西、李昆、何路通、李七侯、殷家四虎,也就陸續扎束停當。當即出城,在附近一個所在暫且住下,專等三更時近以便前往,一齊動手。
且說殷龍帶著賽花,約有二更時分,到了關王廟門前。此時廟門尚未閉,父女兩人奔入山門,直往廟內而去,走至大殿,見有個小沙彌,在那裏講白話。殷龍首先走了兩步,走到那小沙彌面前說:“大師父!敢在你們廟內借個光,讓咱父女兩個暫住一宿,明日當得奉上些香儀。”那小沙彌聽說,當即涎皮涎臉,嚮殷龍說道:“放著客店你們不去投宿,反到這裏來借宿。須知道咱們出家人怎麽留得婦女在此,這是有干法紀的。”殷龍道:“大師父!你們兩位有所不知。只因咱們貪趕路程,今日多跑了些路,此時已有初更時分,城門是閉了,城外又沒處上宿,不得已纔到寶山借宿一宵。務乞大師父行個方便。”那兩個小沙彌道:“你們雖如此說,我們真可不能專主,須告知我們當家的,他說行就行,說不行,你們父女只可再尋別處投宿。”殷龍道:“一家有一主,一廟有一神。既如此說,就請二位師父行去,與你當家的大和尚說一聲,恐怕他不行,我與你一齊進去,哀告他老人家,做個方便。”小沙彌道:“你們且在這裏聽信便了。”小沙彌轉身進去,到了方丈,卻好住持無量在那裏晚飯。小沙彌道:“稟師父!現在廟內來了父女兩個,口稱因貪路程,無處上宿,要借咱們廟內借宿一宵,明早便走。徒弟不敢自主,特來請命師父,留與不留,好去回他。”無量聽了這番話,心中一動。暗道:“這真是咱的局運到了,但不知那女子生得如何,如果品貌美秀,便將他留在廟中,與他樂一樂,有何不可?”一面想,一面問道:“這兩個父女,有多大歲數了?”小沙彌道:“看那老頭子,約有五十多歲,那女子,不過二十歲上下。”無量一聽,就想問小沙彌,那女子生得如何?卻又礙難開口,因說道:“既如此,咱且與你看來。”說完就站起身來,同小沙彌往外便走。不一刻,到了大殿。
殷龍在那裏正是盼望,忽見小沙彌出來,後面跟著一個和尚,殷龍想道:“一定是方丈無量了。”打算上前問話,又聽那和尚道:“人在那裏呢?”小沙彌答道:“就是坐在窻楞口的那兩口。”無量見說,就近前來。殷龍也就起身迎接上去,殷賽花見爹爹迎上去,他也隨即走過來,口中說道:“爹爹!你老人家務要同這位老和尚情商,請他留我們在此住一夜,行個方便,你女兒實在不能走了。”就只兩句話,那一種嬌聲嬌語,早把那個無量的魂靈兒捏在半空中去了!當下無量聽了這兩句,連名姓都不曾問,便與殷龍道:“我們這廟裏,本不能留婦女止宿,因你如此年紀,又因你這女兒走不動了,出家人行的是方便,故此留你們父女兩個暫住一宵。你且跟我這裏來,有個僻靜所在,與你兩人住下吧。”不知帶往何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殷龍正想他帶往裏面,當下說道:“這就是師父行方便了。”說罷,無量就將他父女兩個帶入裏面。轉彎抹角,走了好一會。殷龍處處留神,記定出路。一會子走到一個所在,擡頭一看,卻是一明兩暗,兩間瓦屋。無量道:“就是這個所在。我這地方本來是爲城裏有紳士們來,碰著晚了不能進城,就留他在這裏住的。你們就在這裏住一宿吧。”殷龍稱謝道:“難得大和尚行這個方便,真是感激不盡了,明日當再告謝。”無量就將他父女引了進去,又叫人點了燈火進來。無量這纔將殷賽花仔細看了一遍。只見他柳眉杏眼,粉臉桃腮,身穿一件翠藍布棉襖,腰束青布裙,輕踏弓鞋,那一對金蓮,剛有三寸,頭上一束烏雲,挽了一個螺髻,實在美貌出衆。看罷心中暗想:“咱這廟裏現放著有七八個,那個能如他這樣美貌?今日真是意料不到,有如此美人送上門來。只可恨這老頭子礙眼。”又想道:“我何不如此如此?那就好辦了。”無量一面望賽花,那知賽花也就故意賣風騷,去勾引無量,心中卻恨不能將他立刻殺死。暗道:“你這秃驢,你把姑嬭嬭當作何等人物!眼見得你死期快到了。”無量卻那裏得知?因又問殷龍道:“你是從那裏來的?曾吃過晚飯沒有?”殷龍道:“我們從滄州來的,要到大名府,投一個親戚,晚飯卻不曾吃呢!”無量道:
“你們既不曾吃晚飯,我叫人送些晚飯來與你們吃,餓著肚子,卻不難受嗎?”殷龍道:“師父,就叨擾你寶刹,再擾你晚飯,怎麽過意得去呢?”無量道:“這又什麽要緊?”又問道:“會吃酒嗎?”殷龍一聞此言,就明白他的用意了,因湊趣說道:“老漢生平一無所好,惟有見了酒就是命。任誰送老漢的東西都不受,若送老漢的酒,比送什麽還高興!”接上賽花在旁插口說道:“大和尚!你老人家不知道,咱爹爹有了酒,他什麽事都不管了。問他的酒量並不大,至多一壺,他便醉了。既醉之後,就要去睡,這一睡可是任你什麽事,總叫不醒他。大師父雖然是美意,在我看來,可不要賞酒與他喝吧。萬一他喝得醉了,咱只得一個人,要有什麽意外之事,怎叫得醒他呢?”這句話一說,無量心內暗道:“若不用酒將他灌醉,這事卻不好辦。”正自暗想,忽見殷龍道:“姑娘!你這是什麽話?難道你不知我最愛的是酒。難得有喝,可不是要我命嗎?若說有意外之事,這位大師父賞酒與我,你叫我不要離此所在,還怕有強盜來打劫嗎?況且你我身上不過帶了些散碎銀子,通共不足十兩,就是我醉著了,有人將我銀子拿去,也不算什麽。姑娘!你不要說了,老子跑了兩天,總不曾喝一頓好酒。今晚讓老子喝一頓好酒吧!”無量聽說這番話,好生懽悅,便轉身而去。
這裏殷龍與殷賽花見無量決不疑惑,心中大喜。當下賽花道:“我看這地方幽僻異常,斷不是個好所在。爹爹,咱們何不趁著這秃驢不在此地,咱們四面瞧看一回呢?”殷龍道:“使得。”當下提了手燈,先到下首房內一看,只見有兩張鋪,也是帳子掛著,鋪上被褥俱全,這便是預備本地紳士在此住的。殷龍父女兩個,看了一回,無有可疑之處。又到上首房內來看,見這上面也設一張鋪,也有帳子被褥,靠鋪旁邊,上首設有兩張書櫃。那櫃可不小,櫃門關住,上面有鎖鎖著。殷龍就有些疑惑,到了此處,便執著燈,走近書櫃,仔細一看,卻早已看出破綻了。原來那櫃門是假的,內裏藏了消息,若要將消息在那裏一帶,這兩扇櫃門,登時就開,人便可從此進去。這邊也有消息,這須將櫃門上那把鎖一按,櫃門也就登時大開。殷龍看罷,心中大喜。便低聲與賽花說道:“我兒你可瞧見嗎?”賽花道:“咱見了,合該這秃驢要倒運了。”話猶未完,見外面已有人送進酒飯來,在桌上擺好。那道人就請殷龍父女去用酒飯,而且頗爲慇懃。嚮殷龍道:“我家大和尚,因有點小事,未便過來相陪。請你老多飲一杯吧!”殷龍也就回說:“請你謝謝你家師父,就說我感激他盛意。”那人答應。殷龍與賽花二人,飽餐了一頓;卻不敢多飲酒,恐怕誤事,壺內酒卻潑在房內地下去了。此時已約有二更時分,殷龍道:“咱們就在這房內住下,等等消息,再作計議吧。”賽花答應,當下父女兩個,就進了上房。殷龍一倒身嚮那鋪上一困,養歇養歇精神,好去動手。纔到上鋪,不到片刻,就聽見櫃門吱呀一聲響;殷龍知道,暗暗將賽花喊過來,說了兩句。賽花就在鋪上一坐,低頭如有所思。殷龍在鋪上故意打起呼來。
賽花偷眼觀瞧,只見那櫃門果然大開,那和尚從裏面走出來,在櫃門口略停腳步,一聽了鋪上有人打呼,知道那老兒已是睡熟。便走至賽花面前,深深一揖。賽花故意驚惶道:“和尚!你且放穩重了!爲什麽一人到此?你且退去。我父親現在睡熟了,我是個女子,不便與你接談。”口中盡管如此說,那眼睛還是只管溜。無量看著了那得不動心?更嚮前走近一步道:“小僧大膽,一見小姐如此美貌,就心慕神追,好容易將小姐請到此間,總要求小姐行個方便纔好。”殷賽花見他如此說法,心中恨不能拔刀,就此一刀,將他砍爲兩段。又恐他寺內人多,外面衆人未到,一經動手,無人接應。只得耐著性子,臉一紅,口中說道:“和尚!你敢是瘋了嗎?你趁著我爹爹睡熟時,你來欺負我女子嗎?”無量道:“小僧怎敢欺負?實在是心愛不捨。務乞小姐方便!”賽花道:“這可不能,你趕快出去,若再如此,我要叫我爹爹了。”無量此時也就勃然大怒道:“我且告訴你,這是什麽地方?你不進來算是你的運氣;既然到了這裏,想不給你師父快樂一夜,那是斷斷不能。你如果是明白的,好好跟師父到那邊屋裏,先陪師父飲幾盃酒,然後與師父行樂,咱把你作心肝般看待。若有半個不字,那可由不得你不行,咱就要動武了。”賽花聽了此言,直氣得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就要拔刀相嚮。殷龍在床上,也知道女兒忍耐不住了,恐怕性急,反于事無濟,只得暗暗捏了他一把。賽花知道,復又將一口氣捺住,仍與賊秃商量,萬萬不可。無量那裏答應?搶一步就將殷賽的手執定,拖住就跑。進了櫃門,直嚮那邊去了。殷龍見賽花被和尚拉到那邊去,他也一翻身爬了起來。將身邊的利刃取出,一躥身到了房上,隨即縱身上了房簷,嚮那邊屋內看,忽見迎面有一條黑影一躥。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一回分解。
話說殷龍躥上屋簷,打算嚮那邊屋內探所,忽見迎面一條黑影飛了過來。殷龍知是外面的人已到,因就一擊掌,迎面那黑影子也就立定腳,應了一聲。殷龍知是自家人,再一細看,原來是賀人傑。殷龍便低低招呼一聲道:“大衆來了嗎?”人傑答應道:“全來了!黃叔父派我到這裏來,幫助你老人家。現在裏面怎樣了?”殷龍道:“賽花兒已深入內地了,你就在這裏等著,好接應裏面。咱還要打從他暗門進去,好幫賽花廝殺。你但聽咱的招呼,你便進去便了。”人傑答應,殷龍即跳下房簷,仍在裏間屋內,將那櫃門的鎖輕輕一扭,那櫃門吱的一聲,開了下來。殷龍嚮上看時,見上面有根軟繩,帶住櫃門,只要一鬆手,那軟繩往下一落,這櫃門又關起來。他便將手中刀,把那軟繩挑斷,櫃門便關起來。他就悄悄進去,轉彎抹角,只見裏面還有些消息,他先一處一處,將那些消息破去,然後入內。又見裏面是一所淨室,淨室內燈光明亮。殷龍便在窻外,用刀戳了一個小孔,將眼看將去,只見自己女兒,與無量對面坐著,旁邊站了兩三個婦女,在那裏斟酒。又見無量笑譆譆地說道:“美人那!咱不能飲了,咱們去睡吧。”賽花道:“你再飲一杯,就招呼他們撤去殘肴便了。”無量又端起酒盃來,一飲而盡。
纔將酒盃放下,只見從窻外面颼的一聲,飛進一枝弩箭,正照無量腦後打到。殷賽花一見,知道是自己丈夫的暗器,便一撒手,將外面衣服一抛,從腰間拔出兩把刀來。大喝一聲:“大膽的賊秃,認得姑嬭嬭殷賽花嗎?特奉施大人之命,前來拿你。”說著,就是一刀,劈面砍去。無量雖然坐在那裏飲酒,背嚮外臉嚮裏,看不見外面的人。耳畔忽聽颼的一聲,也就知道有人暗算。趕著躲開過去,卻不料殷賽花反起臉來。此時殷賽花拔刀相嚮,就一聲大喝道:“好丫頭!你敢以美人計前來賺咱嗎?咱看你小小年紀,今日要死在咱師父手裏了!”話聲未完,殷賽花的雙刀已到。無量此時手無寸鐵,起來將自己坐的那張椅子,提起來擋住一刀,便一躥身,躥到上首床鋪那裏,在壁上摘下一口寶劍,拔出鞘,就與賽花交手。賽花自然是不肯放鬆一著,也就奮勇舞動雙刀,直認他致命處砍。此時殷龍在窻外,聽得房內一聲喊,知道賽花已與他交手,當下也就舞動大環刀,飛砍進去。卻好賀人傑在屋簷上跳下來,從窻戶縱身進內,舉錘就打。此時父女夫妻三個人,將無量團團圍住,四個人又殺了好幾合。忽見賀人傑虛打一錘,將身軀嚮後倒退了一步,故意賣個破綻。殷龍不知何意,殷賽花早明白了。又見賀人傑退了窻子口,反而故意讓出一條路來,好似讓無量的光景。那裏得知賀人傑暗用妙計,無量趁此虛砍一劍,撥轉身就嚮窻外就跑。殷賽花趕即緊緊迫到窻戶口,忽見無量往後一仰,咕冬一聲,栽倒在地。卻好殷賽花身臨切近,一見無量栽倒地,哈哈大笑道:“賊秃,算你今日沒有烏珠兒,給喒家姑娘取去了。”一面說,一面起右手刀,就認定無量的身上,一刀砍去,代他卸了一支右臂下來。賀人傑見無量倒在地上,已是不能動彈,心中大喜。當下拿出繩子,將無量兩條腿捆個結實。又拿著銅錘,在無量的左肩上,打了一下,又把那左臂又打折下來,就將他抛在那裏。
殷龍便與殷賽花道:“你去到裏面搜一搜,如有婦女被陷在裏面的,都將他們喚出來,不要再傷他們的性命了。”賽花答應,心中一想:但不知這些婦人,藏在何處。正在思想,忽見右首有一個小門,賽花一見,心中暗想:莫非這裏面,還有暗室不成?想著就走了過去,擡頭仔細一看,只見上有個玲鐺兒,下拖著一根繩子。賽花頓覺靈機,暗道:“這鈴子有點奇異,我何不將這繩子拉上?看裏面有什麽動靜。”想著,一擡手就去拉繩子上消息,只聽那鈴鐺子一陣響,小門內走出兩個虔婆,一見賽花,嚇了一怔,正待思想往外要走。被賽花趕上一步,刀一晃喝道:“你是何人?快快講明,饒爾的狗命!”那虔婆見問,也就說道:“爾是何人?到這裏來幹什麽的?”賽花道:“特來擒捉淫僧無量,咱姑嬭嬭已將那賊秃殺死了。爾如不信,且出去看看,外面被捆的是何人?”那虔婆果真將頭嚮外面一探,只見一個秃頭躲在地下,渾身是血。那婆子這一嚇,即刻嚮賽花面前一跪,哀求道:“姑嬭嬭!求你老人家施恩,婆子們在此,也出于無奈,今日你老人家既來,想是要救人性命呀!’這屋裏還有七八個少年婦女呢,皆被這和尚搶來的。乞你老人家開恩!一起將他們救出去吧!”賽花道:“既如此,你且引路,給姑嬭嬭進去看看再講。”說著,那婆子答應一聲,轉身走進。賽花隨後跟著,轉彎抹角,又過好幾個彎子,這纔到了一處。四面明窻淨几,陳設精緻。賽花到屋中坐定,就有好幾個婦女走過來說道:“這小姐敢也是那賊秃搶來的嗎?”賽花正欲答言,那婆子在旁說道:“這位姑嬭嬭,並非和尚搶來,他是來殺和尚,給大家救命的;現在外面住持爺已被殺了,特來救衆人的。”那些婦女一聞此言,大家環跪下來,齊聲求道:“總望小姐速速救我們大家性命,若遲了,這廟中不止賊秃一人,還有許多呢。若要齊來,那可不得了呵!”賽花道:“你們不用害怕,咱們奉施大人之命,前來捉拿兇僧的。外面還有許多老爺們在此,廟外更有官兵圍住,不怕那些兇僧再來。”那些婦女一聞此言,真是個個喜出望外。賽花又嚮那婆子說道:“這間屋內出來的路徑,可走那裏呢?”那婆子道:“你來,東首還有一個門,通著方丈花園裏面。”賽花道:“你且帶我看來。”那婆子又帶他去,賽花看在眼中,到一處,就帶他看破一處消息。走了片刻,又到了好些層數臺階,一層層走上去。婆子指道:“這就是翻板的背面,若是上面人踏著這個翻板,準跌下來,跌下坑內,叫他們拿住。”賽花仔細一看,見旁邊有兩個大坑,坑上兩塊石板。賽花又問那婆子:“這個怎麽上去?”婆子說:“你看我使來。”賽花答應著,只見兩旁有個窟窿,婆子將手嚮窟窿內一按,毫無費事,那石板就轉開,賽花已然明白,急將手中刀,在那石板旁邊,用刀一切,忽見那塊石板下落坑內去了。此時卻現出一個地道來。賽花便由臺階上出了地道,果然是座花園。只見花園墻上兩個黑影,一個在前面跑,一人在後面追。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殷賽花出了地道,在花園內,忽見那墻頭上兩個黑影子,一個在前跑,一個在後追。前面跑的那個,實在跑得飛快,後面追的那個,再也趕不上。殷賽花再仔細一看,原來前面那個卻是個和尚,後面趕的卻是黃天霸。你道這是爲何?只因黃天霸等到了關王廟,大家上了屋。賀人傑就直奔方丈,幫助賽花去拿無量。黃天霸等都到了禪堂,捉拿智慧、智能、智武等人。合該這一起兇僧就法,大家都困著了。李昆就出了個主意,與天霸等說道:“咱們能不與他們廝殺更好,只要將他們一起捉住,咱們可不必費那麽大事了。”天霸道:“李昆五哥!你這話可是戲言,這許多人,不動武就捉得住嗎?”李昆道:“不瞞老弟說,咱身上帶有薰香。我因爲這裏人多,恐怕捉不住,帶了這個物件,準備到此,若遇他們都困著了,就要用薰香將他們薰昏了,好活捉的。”天霸道:“那更好了。”于是李昆就將薰香燃著,將香煙送入禪堂以內。李昆又狠地一燒,把薰香的氣味燒濃透了,送進禪堂,約待到了時候,所有那些兇僧,大家都著了香氣,不能動彈。李昆等一齊進內,正要拿出繩子去綁。忽外面噗噗地跳進三個賊秃,各舉兵刃前來,黃天霸知道有了接應,也就趕著招架。
你道這三個賊秃又是誰呢?卻原來是智慧、智武、智能,他們三人卻不在禪堂裏,是宿在禪堂旁邊。此時他三個人也已睡了,忽然智慧起來小解,一見屋上站了許多人,又見禪堂外站了好幾個,皆是執著兵刃。他就知道不妙,趕著回房,將智武、智能喚醒,各執兵器,直奔禪堂而來。到了禪堂,已見禪堂門大開,知道來人已進去了。他三個人也就撲奔進來,預備到裏面幫師兄弟動手。那知到裏面一看,見他師兄弟高臥不起,更知道有異,等不及問話,大家便動起手來。智慧直奔天霸,智武直取李昆,智能直奔何路通。天霸等也就各自抵敵,大家廝殺了一會。智武中了李昆一彈子,撥轉身就跑,卻好計全上來,迎面一刀。智武閃開,接著李昆從背後又是一彈,正中在手腕上,當啷一聲,把手中兵器打落在地。旁邊走過殷剛,手起一刀,認定他的肩窩砍去,智武見手無寸鐵,就想上屋逃走,纔把頭嚮上一望,忽見有個物件直嚮兩目飛來,萬躲不及,正中兩眼,咕冬一聲,栽倒在地。李昆見智武栽倒,正要上前去捉,卻好殷勇一刀,認定智武腳上一剁,已代他削去一足。智武算是被捉,不能動彈了。那邊智能與何路通正在打得難解難分之際,忽覺兩目之內鑽進兩件東西,再也躲閃不及,只聲哎喲一聲,也是咕冬栽倒在地。何路通心中頗爲疑惑,這是什麽原故?那裏知道賀人傑在暗室內,用金錢鏢將無量兩目打瞎;殷賽花捉住之後,他便叫賽花去搜尋婦女,自己便來到此處,卻好智能、智慧與天霸在那裏廝殺。忽見智武要逃,賀人傑一見,就將金錢鏢取出,先打中智武,後打中智能,所以這兩個賊秃,均栽倒在地。
智慧還與天霸在那裏廝殺,忽見智武、智能都已被捉了,可不敢戀戰,仗著自己飛毛腿跑得快,當時賣了個破綻,撥轉身躥上房屋,放開飛毛腿而跑。天霸那裏肯捨,也就躥上屋,直追下去。這飛毛腿跑得真快,只見他穿房越屋,如旋風一般相似。天霸在後緊緊相追,只是趕不上。直趕至花園內,飛毛腿打算從花園圍墻上跳下,便逃命去了。所以他在前面跑,天霸在後追,只見趕不上。殷賽花此時看得真切,心生一計道:“好賊秃往那裏走?著姑嬭嬭的鏢。”一聲未完,殷賽花就將手一揚,飛毛腿智慧正跑得急急,忽聞下面一聲呐喊,他便吃了一驚,就此腳步停了一步,又見殷賽花將手一揚,料定是有暗器打到,趕著躲閃,卻原來並無暗器,正要往前又跑。又聽殷賽花一聲道:“你這賊秃,想躲姑嬭嬭的暗器,那裏能夠?著鏢吧。”飛毛腿一聽,不能不防備,恐他前一回是誘著,此次是真有暗器打來,又看定下面好著防備。又見殷賽花的手一揚,飛毛腿趕著又嚮旁邊一躲,就在這個時候,飛毛腿正躲殷賽花的暗器,不提防腦後中了一鏢,只聽咕冬一聲,從墻上栽跌下來。天霸見飛毛腿跌落在地,當下也就跳下,惟恐他逃走。卻好殷賽花早到面前,已將飛毛腿的小腿砍下一段。天霸望著賽花贊道:“賢姪媳!若不虧你那一聲喝,想這個賊秃說不定還要被他逃走。”賽花道:“這賊秃跑得真快,姪媳還不曾見過這般快腿呢。”天霸道:“姪媳你不知道,他就叫做飛毛腿。”殷賽花聽得哈哈大笑道:“現在不能叫飛毛腿了,只好叫半條腿吧。”天霸道:“裏面這事情,姪媳想已辦妥了?”賽花答道:“不辱叔父之命,那無量賊秃,已被捉住了。可不是姪媳一人捉住,是同你老人家姪兒一同捉住的。”天霸道:“只要是捉住,不管是一個二個,總是你夫妻兩個的功勞。現在那裏?”賽花道:“現在綁好放在暗室裏面,我爹爹在那裏看著呢。”天霸大喜。又問道:“這暗室走到那裏去?”賽花就指著那地道,告訴天霸一遍。天霸道:“我且將這半條腿綁起來,再在外面去看一看,那裏是怎樣,然後再到這邊。”說罷,將飛毛腿綁縛起來,抛在一旁。便從方丈內出去,走到禪堂那裏一看。只見禪堂內,一個個賊秃,都綁縛好了,點一點數,少了一個,連無量計算,應該十七個,現在衹有十六個。
你道這一個是誰?怎麽不在廟內?原來這個就是智明,他因進城打探智亮的消息,這日並未出城回廟,就在他那個相好的家住了,所以不曾被捉,其餘一個不曾逃脫。當下天霸見那些賊秃,均已捉住,只少一人。又嚮各處尋了搜一回,只是些小沙彌。那些小沙彌,一見如此,早嚇了個半死。其餘那就是些看香火的道人。天霸等也就不與他們爲難,卻一個不準走。那些小沙彌等,那敢不遵?只得聚在一處,聽候發落。天霸又至廟外,將那二百名小隊,調了一半進來,看守這些被捉的賊秃。關小西此時也就同著兵丁進廟來了。天霸就請小西督率兵丁,看守賊秃,他便帶著十數名兵丁,到暗室內及花園內,將無量及飛毛腿智慧擡出來,放在一起。又去暗室內,將所有婦女及婆子等衆,都告訴他們,在此聽候發落。此時天已將明,大家歇息了一會。等到天亮,天霸即差了幾個兵丁,去城裏衙門送信,說廟內賊秃全被捉了,請施公與知府知縣監臨察看,以便發落,兵丁遵諭而去。畢竟施公如何發落淫僧,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施公及大名府知府與大名縣知縣,見兵丁回來報信,說關王廟已破,所有淫僧全行被捉,請前去踏勘,以便發落。施公聞言,好不懽喜。當下即命知府傳齊差役人伕轎馬聽候,一同出城,章知府答應,即刻傳諭出去,一面命廚房預備早點。不一會施公用了早點。外面人伕轎馬也齊了,便有丁役進來稟報,施公便與知府出城,乘轎走了好一會,已到了關王廟門首。早見知縣在廟門首伺候,施公下轎,知府也就下轎,一同進內。此時天霸等早已得信,大家一齊迎接出來,將施公迎至方丈坐下。大家上前,拜見已畢。
施公便問大概情形,黃天霸等人也大略告訴一遍,又把一個逃走說明。施公點頭,便命人先將無量帶進來讅問。有人答應去帶無量,不一刻進來回報無量已死。施公又命章知府親往察勘受傷既死的。章知府遵諭出來,察看屬實,又進去回報。施公又命將未死的各僧,一齊帶入方丈內聽讅。不多一刻,共計擡出十五個。施公一一訊問口供。此衆皆是直認姦淫不諱。施公命人落了口供,隨即命黃天霸督率兵丁,就在廟門外的左首那片空地,立刻就地正法,爲的是收禁以後,恐有別樣意外之虞。好在這十五個,皆是直認不諱,正法之後,別無他慮。黃天霸答應,立刻將十五個兇僧五花大綁,推出廟門外空地,一一斬訖後,回來銷差。施公又命懸竿示衆。此事自有差役去辦。所有屍身,亦命掩埋。施公又命將暗室內所有婦女,概行提出,問了一遍,俱是民間婦女,被廟內務淫僧搶劫來的。那些婦女見了施公,皆是哭哭啼啼,哀求拯救。施公見此情況,當命章知府將各婦女姓氏居址記明,近者著令妥差飭送回家,遠者行文與管地方官,轉飭家屬,命其親自來領,現在暫寄官寓,好生留養。章知府也就遵諭,飭令妥差,先行將婦女送往城中官寓寄養。那些婦女見如此辦法,人人望著施大人叩謝大恩。施公命他們退下。自有妥差,先帶進城去了。施公又命將廟內所有小沙彌及香火道人等衆,又一齊提來,各人又讅問一遍,倒也委無別項事情,施公便命香火道人願回家的,準其回家,各尋生業。其餘小沙彌,即日驅逐出境,不準逗留廟內。那些小沙彌,怎敢不遵?也就一個個打點打點,即日出廟,往各處掛單去了。施公又將廟內所有什物銀錢,及田產之類,概行查明,一齊入官,俟隨後招有虔誠僧道住持,再行發給。諸事辦畢,施公乃回府衙。
到了衙門,即命大名縣在監內提出智亮,也于是日就地正法,以絕根株。不一會大名知縣將智亮斬訖,到府衙銷差。此時已是正午,施公用飯,黃天霸等衆,也在府衙用飯。殷賽花是被章知府太太請進上房裏面去了。施公用飯已畢,便嚮知府說道:“煩貴府將那黃宜伯、吳幼山兩個紳士請來,本部堂有話與他們面談。”章知府不知何意,只得遵命,即刻命人拿了一封愚弟的帖子,到黃吳兩家去請。吳幼山、黃宜伯二人,見府裏有人前來,說是施公請他們到府裏說話。二人好生疑惑道:“這可是怪事,十日前施公已經動身,怎麽他倒又來了?既然請我,就前去一趟,也無妨礙。”一面回復來差,一面即刻乘轎到府,不多一會,因施公是個欽差,他們兩人就用了二封紅呈,投遞進去,自有執帖家人,進內稟報。施公命請黃宜伯、吳幼山。不一刻,一齊進內,到了花廳。施公迎至廳口,拱手說道:“二位老先生違教了。”黃宜伯、吳幼山趕著答道:“豈敢豈敢!便是晚生不知欽差憲駕仍在敝地,有失趨前請安,尚望恕罪。”說著進了花廳。黃宜伯、吳幼山便與施公行禮已畢,分賓主坐下。有人獻了茶,黃宜伯首先嚮施公說道:“大人呼喚晚生等,有何見諭?”施公道:“只因某現在查辦得一案,就是爲那關王廟住持僧無量,及合寺兇僧作惡多端,現爲某查訪明白。因二位老翁,曾經出具保結,代該僧立保,委無姦淫情事。今有該僧等口供單在此,所以某特請兩位老先生前來一閱。”說著將各兇僧的口供單,命知府取過來,遞給黃吳二翰林看。黃吳二人接過來一齊看畢,直羞得面紅過耳,汗流浹背,一面將口供單仍遞給知府,一面起身嚮施公謝罪道:“晚生等昏聵糊塗,罪不可赦。仰感教誨,銘泐難忘。”說罷,跪下去磕頭。施公趕著扶起,仍請他二人坐下,說道:“某今請兩位老先生到此,並非加罪之意;不過有一事相托,以後如有遇這等事情,總請老先生慎益加慎,會同本地方官,妥爲查訪,不可以耳代目纔好。”黃吳二人恭恭敬敬答道:“晚生等,謹遵憲諭,以後敢不慎重,以仰副大人今日教訓之恩?”說罷,又站起身來,深深一揖。施公又謙遜一番。黃吳二人又問道:“憲駕何日起身?”施公道:“某明日就動身了。”黃吳二人道:“晚生暫且告辭,明日再當恭送憲駕。”施公又再三叮囑後送出。
施公回至花廳,又將殷龍等傳進來,嚮他說道:“此次老英雄辛苦,令愛首捉淫僧,其功不小,待某進京面聖後,當爲令愛令婿,一齊保舉,以邀恩獎。老英雄賢父子,也得請旨獎勵。”殷龍道:“小民父子,無尺寸功,斷不敢妄邀恩獎。即是小女從夫辦事,理所應然,亦不敢上冀榮寵。”施公道:“本部堂自有主見。但本部堂明日即要起程,令愛仍請老英雄與他同回。賀千總隨本部堂進京,明年本部堂回任或不回任,再令賀千總前來接取家眷。”殷龍唯唯答應。當即退出。施公又申斥章知府幾句,以後令他若遇見要件,務要隨時訪案,不可以耳代目。章知府自然諾諾連聲,那敢道半個不字。晚間,章知府即傳諭差役,將所有人伕轎馬,預備齊全,伺候施公明日動身,當晚又備了幾桌盛筵,給施公衆人送行。大家具各暢飲而散。一宿無話。到了次日天明,施公等起程,本城文武各官,前來恭送。殷龍父子,亦與各官直送至二十里外,方纔回程。
施公沿途趲趕,卻好這日到京,正是十二月二十八日。施公當下先在宮門稟到。次日傳旨出來,著令元旦日率同黃天霸等朝賀之後,便殿召見。施公奉旨到新正月元旦就換了朝服,帶同黃天霸、關小西二人,隨同朝臣,挨班朝賀。其餘計全等因官職不合隨班上殿,只得在午門慶賀,各大臣朝賀已畢。聖上退朝,諸臣朝散。施公在朝房內,先與同僚諸人,談了些外省各事。不一刻內侍宣旨,著令施公在保和殿陛見。施公遵旨即刻趨蹌進去,見了聖上,自然俯伏,口呼萬歲。聖上當即問了許多事情,施公便一一奏對。又將黃天霸等以及殷賽花各人所立功勞,又復細細奏了一遍。天顏大喜。遂傳旨黃天霸、關小西即刻召見。黃關趕速趨蹌而進,不敢怠慢,俯伏金階,山呼已畢,聖上又顧問了許多話。黃關二位,也是奏對詳明。聖上龍心大悅。當即面諭,退出候旨升賞。施公等又叩頭謝恩,然後下殿出朝,退到官廳,靜候陛賞,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施公陛見之後,當蒙聖上令他候旨。施公便帶領黃天霸等,在京內公館中居住,專候聖旨。當在京城時,自有許多親戚故舊,前來拜訪,並相互筵宴等事;黃天霸等也是如此。這日元宵佳節,京城內外,大放花燈,其慶昇平之樂。宮內自然也是大排筵宴,慶賞元宵。這宮內所有筵宴的器皿,自然藏諸內府。外間那裏有這等上用的寶物?即使偶然無意而得,亦斷不敢公然應用,定要敬謹入貢;不然要有了罪名。這皆是古禮,臣子不敢僭用天子之物。除非是欽賜物件,遇有大事,方敢請出供奉堂中,半爲尊君,半爲榮寵。這聖上因元宵佳節,又因四海昇平,龍心大悅。因命內監在大內裏,將外國進貢來的一對琥珀夜光杯,取出來飲酒。待至筵宴既畢,內監當晚未及珍藏原處。到了次日,忽然這一對琥珀夜光杯,不知去嚮,當下經管內監,即各處尋找,那裏來的形影?內監見這琥珀夜光杯,忽然失卻,只嚇得膽戰心驚,卻又不敢隱瞞,只得于聖上駕臨早朝時,自己待罪奏聞,先請失察的罪名。聖上聞奏,龍顏不悅。卻是仁慈爲懷,當下並未問著內監的處分。便與衆大臣說道:“朕用的這一對琥珀夜光杯,原不算什麽寶物,即使丢失,卻也無關緊要。但宮廷之內,居然有此不顧王法的人,前來盜劫,若不嚴加拿緝,何以伸國法而肅宮廷。爾等文武功臣,著即一體明查暗訪,果爲何人所盜,務要追還原物。統限三個月,將原物進呈,不得空言塞責。倘逾期未獲,所有值日各官,定即革職拿問。”當下施公卻也在朝,聽了這道聖旨,隨即出班俯伏金階奏道:“據臣愚見,皇上所失的寶物,決非宮廷之內的人所盜,必有外來鉅盜,將此寶物盜去。但不知昨日御膳之後,這夜光杯擺在何處。聖上可傳經管內監,詢問明白,便知底細。”聖上當即傳旨,即著施公將經管內監,帶往刑部訊問。施公領旨。聖上退朝,施公也就朝散。
當下並不先回私第,即將經管內監,帶往刑部,訊了一堂。方知道琥珀夜光杯,是御膳後未經收入大內,即擺在內監房中,預備明早再行珍藏。施公問明,次日又奏明聖上,請旨踏勘失竊之處。頒旨著照所請。當下施公即遵旨,由經管內監帶領失竊之處,看了一遍。施公見無什形跡,好不納悶。當即退出,回到公館,便將上項的話,與黃天霸等說了一遍。天霸聽說,吃驚不小。因嚮施公道:“在大人意見。這琥珀夜光杯忽然失落,還是爲宮內的人所盜去,還是爲宮外的人盜去呢?”施公道:“據本部堂看來,宮內的人,斷不敢有此膽量,定然是宮外的人所盜。但經本部堂親去察勘,毫無形跡,因此又疑惑是宮內人了。”天霸道:“據卑鎮看來,定是宮外人所盜。惜卑鎮不能進宮察勘,若能奉旨入宮,察勘形跡,便可知道這盜杯的人是宮內的人,抑是宮外的人。”施公道:“且俟本部堂明日早朝,再行奏聞。如蒙奉旨準予賢弟入宮察勘,即就有些端倪了。但不過一層,如果察出是外人盜去,恐賢弟又不免要奉旨訪查了,那時如何推卻?”天霸道:“大人言之差矣!爲臣子者,食君之祿,當忠君之事。今者上用之物,被人盜去,若不訪緝出來,既非慎重國寶之道,也非忠君之心;而況訪拿緝盜,是卑鎮等應有之事。如果有旨奉行,何敢不遵呢?”施公大喜道:“賢弟如此忠心愛國,某當代爲奏明,賢弟明日可即預備,候旨遵行。”天霸唯唯答應。施公到了次日,果然奏明聖上。當即奉旨,著黃天霸入宮察勘一番。已見失落御杯那間房屋上,有一排望塼,非同他處可比。分明是盜賊由屋面,揭去塼瓦,垂身而下,將御杯盜去。天霸看明,也就出來,回明施公,請施公代奏,並請旨寬限。施公答應,次日代奏聞。聖上大喜。
這日聖旨出來,仍著施公回淮安漕督本任。黃天霸補授江南提督;所有漕標嚮來出力員弁,均著以本缺坐升。其賀人傑著加恩以遊擊,遇缺補用。殷龍著賞給急公好義匾額,殷猛等兄弟四人,均以千總,發交施公差遣。殷賽花也有獎賞。施公遵旨,便率領黃天霸等謝恩,謝訓。就預備出京回任。施公、天霸當殿陛召見之時,聖上又命他出京以後,沿途遇有土豪惡霸,不公不法之事,仍要隨時辦理。並面諭黃天霸,仍隨施公前往江南,沿途緝訪御杯所在,俟拿獲正盜,取出御杯,再行赴提督本缺。施公黃天霸二人,復又遵旨謝恩退出。三日後即行出京。到了出京這日,自有許多官員,前來相送。這也不必細表。
計自施公上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到京,至本年二月二十八日出京,統共兩個月。這日出京,自然還帶了關小西、何路通、計全、李昆、李七侯、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賀人傑等人。現在關太已坐升統鎮,計全坐升副將,李昆坐升參將,何路通坐升都司,其餘皆坐升一級。沿途之上,大家皆爲那一對琥珀夜光杯,用心察訪。在路行程,不止一日,並未訪出一毫影響。這日到了山東沂州府界,正是三月中旬,頗覺春光和煦。當下施公就命隨從諸人等,就驛站住下。施公因聞沂州有座瑯玡山,甚是高峻。當日齊景公曾與晏子說過:“吾欲觀于轉附、朝儛,遵海而南,放于瑯玡。”這瑯儛山就在沂州府境內。施公便想到瑯儛山憑眺一回。卻不曾與黃天霸等人說明,心中卻是暗想。那知黃天霸等已知此心,卻不是爲去遊觀,想要到瑯儛山左近,訪察訪察,可有夜光杯消息。當下施公就在館驛中住下,當晚就與黃天霸等說道:“本部堂因近日車馬勞頓,意慾此間暫歇一兩日,再行前進,不知諸位意下如何。”黃天霸等齊道:“便是某等也想暫歇一兩日,不過不敢與大人啟齒。今大人既有此意,某等當得遵命。”施公大喜,一宿無話。次日,黃天霸等也就進內稟明施公,欲往附近一帶地方訪緝訪緝夜光杯的消息。施公當也答應。黃天霸等大家商議就留賀人傑、金大力二人保護施公,其餘諸人皆分頭往各處而去。施公自己也就換了便服,招呼施安看守館驛,便自出去,遊玩一番。此一去有分教,闖出一件天翻地覆的事來。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施公出了館驛,嚮街坊上走去,原來這館驛的地方,就喚作瑯玡驛。也是六街三市,頗爲熱鬧。施公在街上閒逛了一回,只人煙稠密,甚是齊整。因信步走去,不覺走了有二三里地,卻離街坊已遠。但見前面有一座大樹林,當此暮春天氣,樹木正旺之時,遠遠看見,好不可愛。又當麥苗欲秀,遍地生氣勃勃,更夾著那檔紅柳綠,實在是春景怡人。施公心下頗爲適意,因慢慢嚮著那大樹林走去,不一會到了二賢村,被一位老者呂雲章接住,酒飯招待。飯後,施公告辭,仍走原處,進了樹林,走未多遠,忽從背後過來一人,給施公冷不提防,在他兩小腿上,就是一棍。施公哎呀一聲,登時栽倒在地,已昏暈過去。那人便從身上,掏出繩索,將施公四馬倒攢蹄捆綁起來。又脫了一件衣服,將施公連頭帶足包裹好了,嚮肩頭上一負,背了就走。
你道這人是誰?原來是朝儛山強盜朱世雄。關王廟智明和尚漏網,怕隨後仍要捕捉于他,因此別了他的相好,就遠走高飛,投奔他一個至好朋友。他這朋友,姓曹名勇,綽號蓋世大王。生得虎背熊腰,兩臂有千斤之力,慣使一對鎦金鐺,更有一種暗器,名喚百練飛抓,百步之內打人,百發百中。這曹勇卻是綠林中後輩,現在朝儛山獨自爲王。專劫遠方遠地富商大賈,或一年做一次,或半年做一次。下有兩個結拜兄弟,一姓朱名喚世雄,一姓尹名喚朝貴,這兩個也是飛簷走壁,本領甚高。朱世雄慣用兩柄飛抓,能在空中打人,尹朝貴慣用一把單拐。平時幫著曹勇做些買賣,得到山上,三股均分。這日智明從東昌府逃至此處,見了曹勇,將關王廟如何被施公私訪,如何被黃天霸破了,殺死衆位兄弟,因自己不在廟中,幸未被捉,趕緊逃奔前來,請他報仇的話,說了一遍。當下曹勇聞說,大怒道:“俺不料施不全竟如此作惡,專與俺們綠林中好漢作對,此仇不報,還算什麽義氣?”說著,就將智明留下。又與他道:“賢弟但請放心!爲兄慢慢地打主意,給衆兄弟報仇便了。”智明道:“兄長但說報仇,不知施不全手下能人甚多,僅靠咱們這三四人,斷斷不能行事。總要想出個妙法來方妥。”曹勇道:“賢弟無慮!劣兄自有章程。因不久得了一個極好的朋友,與愚兄也是結拜的,姓雲名鶴,綽號就喚飛雲子;卻是道家裝束,其人能在空中行走,如風捲白鶴一樣。他有兩口寶劍,名喚靈武劍,卻是一雌一雄,這兩口寶劍,真是削鐵如泥,任你什麽兵器,只要碰著劍,立刻截爲兩段。當今之世,可說天下無敵了。若請他前去,何患不能到手呢?”智明道:“若得如此,就使我們不能親自報仇,也可算得是借刀殺人了。但不知此人現在何處?”曹勇道:“現在鎮山太歲王朗那裏幫忙,起造一所名樓,名曰齊星樓。”智明道:“這鎮山太歲,起造這齊星樓,作何用處?”曹勇道:“鎮山太歲這座樓,起得卻大有道理。現在也不必問,隨後你我自然知道,而且可以到他樓上去,立一番事業。”智明見如此說法,也就不再往下追問了。
隔了一日,曹勇來到瑯玡山,見了飛雲子,說明一切。飛雲子道:“此事萬不可行。”曹勇聽罷,高聲說道:“兄長平常說爲人一生,總要做兩件驚天地的事來,我等皆以兄長必非虛言,今日有這件事,我等料兄長必能訢然前去,那裏知道反而畏懼起來。也不知兄長是恐怕自己的本領不佳,不敢前去,還是不願前去,倘如此,我等卻也不敢勉強了。”這番話說罷,那飛雲子冷笑一聲道:“兩位賢弟,言之差矣。想愚兄具此一身本領,雖不敢說天下無敵,卻也不弱于人,有什麽不敢前去?但恐鬧出事來,將來賢弟等恐遭不測,愚兄纔有這番言語。今兩位賢弟,既如此說,愚兄只好勉強一行,若能得到手中,可是有一句話愚兄交與賢弟之後,我就要遠走高飛了。好在此間,樓已造成,無事可以幫助。賢弟等若能答應,愚兄便去走一遭;如若不然,我卻不敢應命。”王朗道:“兄長且將此物取來,再作計議。如此不棄小弟,共圖大事,則是小弟的萬幸。萬一堅執,小弟亦不敢勉強,聽兄自便是了。”此時曹勇、王朗二人,見飛雲子答應。好不懽喜。是日即大排筵宴,給飛雲子送行。飛雲子也就即日前去。你道飛雲子所取的這樣東西,卻是何物?爲何如此貴重?原來是盜的琥珀夜光杯。飛雲子去後,曹通也就回朝儛山,這是十二月的話。飛雲子到了京中,就將那琥珀夜光杯盜出,送回瑯玡山,交與王朗,他也就真個走了,不知去嚮。直至後來黃天霸大破齊星樓,捉拿王朗,方纔有飛雲子的說話,隨後自有交代。
曹通回至朝儛山,就與智明、朱世雄、尹朝貴三人說道:“現在飛雲子雖然前往北京,能否到手,也是未必。咱總要再遣一個人去京,打聽打聽,萬一不對,那裏也有個人知道細底。並且還可以打聽施不全是否留京內用,還是回淮安本任,咱們還好另想別法。”智明就說道:“小弟情願去走一趟。”曹勇道:“你不能去,莫若朱賢弟辛苦一趟。”世雄道:“小弟怎敢推卻?明日前行便了。”曹通大喜說:“賢弟此去,務要謹慎小心,不可疏忽。”朱世雄唯唯答應。次日就別了曹勇,往京師而去。及至到了京中,細細打聽,琥珀夜光杯,早爲飛雲子盜去,現在京城內外,一體訪拿盜杯之人。並有旨飭令黃天霸等細細訪緝,務要人杯並獲,朱世雄打聽清楚,好不喜悅。就將此事,擺在一旁。再探施公是否內用,抑係回淮。這日有旨下來,著令施公仍回本任。黃天霸又升了江南提督。等到施公陛見出京的這日,朱世雄暗暗想道:“我若此時回山送信,叫他們前來攔劫,這件事不必妄想。他手下有這些人,如何攔劫得去,我何不跟他下去,等他沿路住下,若有疏漏的時候,我能獨自將施不全捉住,送回山中,這件事也算是一件驚天動地的事了。”因此跟著施公一路而來,可巧這日施公在瑯玡驛住下,又往二賢村遊玩,朱世雄便等施公到了林內,他由施公身後,拿出鐵尺,在施公腿上擊了一下。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朱世雄一鐵尺將施公打倒,當下綁縛起來,用衣服裹好,背負飛奔而走。看看天已將黑,走到河口,叫了一隻船,將施公放在船上,他也上船,喝令船家開船。那船戶不知細底,便問道:“今夜如何開得?且等天明再開吧!”此時施公卻也醒了,聽說此話,便大聲說道:“船家你萬萬不能開船,這個人是個強盜,我乃漕督施某,被他劫奪而來,你若能將這強盜捉住,將本部堂送回瑯玡驛,本部堂自有重賞。”此話尚未說完,只聽朱世雄大吼——聲。嚮那船戶說道:“你膽敢多言!若再不開,咱便送你的狗命!”那船戶也道:“你這大膽的狗強盜,膽敢劫奪欽差,該當何罪?難道你不知王法嗎?若要咱開船,只怕今生也休想。”朱世雄聽了這話,勃然大怒,隨即在腰間拔出鐵尺,惡狠狠直往那船戶打來。那船戶知道不妙,即將身子一讓,只聽撲通一聲,往水裏跳下,朱世雄卻也會水,見船戶跳下水,他也跟著下水去追。那船戶見朱世雄也跳下來,知道不能抵敵,只得踏著水逃命而去。朱世雄在河底下,追了一回,見捉不住那船戶,也只得鑽出水面,仍然上船,將衣服脫下來擰擰乾,晾在船板上,使風吹乾。即便撐篙,將船開去。原來這條河卻通朝儛山後面,不過半日就到,但須走那後港;若走前河,非兩日不能到山。朱世雄獨自撐篙,不過到天將微明,已經行至後山腳下。當即棄船登岸,仍將施公背起來,直往山上而去。
卻好有巡山嘍羅見二大王回來,趕著一面進內報信,一面就迎接下山,朱世雄一見嘍兵前來迎接,便將施公摔在地下,交與嘍兵,即送與大寨。那嘍兵怎敢有違,當即答應。朱世雄便獨自上山,未進大寨,早有曹勇、尹朝貴、智明等人迎接出來。朱世雄道:“咱且進寨再談吧。”說著一起進了大寨,挨序坐下。曹勇又急急地問,朱世雄便將以上情形,說了一遍。大家聽說齊道:“無怪賢弟滿面喜容,這個古怪,真是比那夜光杯更寶貴了。”獨有智明在上說道:“諸位兄長,不必過于喜悅。依小弟看起來,恐怕不是真施不全。”曹勇道:“賢弟!這話怎講?”智明道:“只因施不全詭計甚多。去年在大名府將智亮捉住後,他便假扮了自己,即日動身。將智亮交與府縣讅問。那時小弟見他已經動身,便趕著回廟送信。我大哥便差人暗暗在半途行刺,居然出其不意,將他刺死。我大哥當時自然心滿意足,以爲除了一害,又可代我們綠林中報了仇。那知大破關王廟之後,方纔知道,前次刺死的並非施不全,而是大名府獄內的死囚,改扮起來,故意讓我們刺他,好叫我們不防備。他好于中行事,乃竟上了他的當了。朱兄長!今日又將他捉住,所以小弟想起去年的事來。頗爲疑惑,惟恐又是假的。”朱世雄一聽此言,倒反覺疑惑起來。暗道:“若果是假的,即便將他殺了。”當下說道:“智賢弟!你既如此說,真施不全你可認得嗎?”智明道:“咱曾前去行刺,看得明明白白,怎麽能不認得的?”曹勇道:“這就容易辨別真假了。莫若將他擡上來,給智賢弟認一認。若是真的,愚兄有用處;若是假的,即便將他殺了。算來是朱賢弟白吃一趟辛苦,隨後再想別法便了。”
正說之間,只見嘍兵進來說道:“稟二大王!將那個十不全的人,已經擡上山來,現在外面,請大王示下。”曹勇道:“即將他推進來。”嘍兵一聲答應,即刻退了下去,不一刻,蜂擁推到,來至大寨。施公嚮上一看,只見四個強盜,內中還有個和尚,心中暗道:“莫非這和尚,就是關王廟那個在逃的秃驢嗎?”正是暗想,忽聽上面大喝道:“施不全你擡起頭來,可認得法師嗎?”原來智明一見施公,已知道不是假的了,故有此言。施公見他一問,更覺明白,一定是關王廟在逃的那個智明,因大駡道:“好大膽的賊秃,爾前次幸逃法網,不曾按律問罪,就該悔過自新,勉爲好人,方是道理。竟敢不知悔過,仍復怙惡不悛,將本部堂劫奪到此。爾等究竟意慾何爲?若好好將本部堂送至山下,或可減一等問罪,否則恐爾等亦不免碎屍萬段。劫奪欽差大臣,那裏還知道王法呢?”說罷,又復大駡不止。智明亦駡道:“施不全,咱且問你!咱那師兄等,與你平時有什麽冤仇?你偏欲與咱作對。爾以爲仗著黃天霸等這一班小輩,可以保護于你。今日爾既被捉,你那保護的人,尚能到此來救你出去嗎?你作惡多端,殺人無算,也有今日之報。爾尚有何言呢?”施公道:“本部堂既已到山,爾等要殺便殺,不必多言。就便死了,看爾等也未必能夠逃罪。”說罷,便低頭不語。
只見曹勇說道:“智賢弟!愚兄卻有個主意,若就將他殺了,雖破腹開膛,也毫不費事,那倒便宜他受用。咱們且先叫他受些淩辱罪,然後等他將死未死之時,再將他破腹開膛,二罪並罰。你道如何呢?”智明道:“但不知兄長如何處治他呢?”曹勇道:“可將他先吊在廁所旁邊,教他受些穢氣,然後把他送往暗室內,餓他三日,將他餓得個氣息奄奄,再把他拖出來,給他一個開邊庭,從背脊上用刀劃開,劈分兩半,將他的心割下,遙祭綠林中諸位已死的朋友。你看這個主意,可好不好呢?”智明道:“兄長此言,甚是有理。”施公聽了暗道:“不期結怨已深,致有今日,料想這條命,今日是活不成了。但不過這起惡賊,存心未免太毒。”施公正在暗想,忽聽曹勇喝令嘍兵:“將他推下,先吊在廁坑旁邊,教他受些穢氣,然後再將他送往暗室,封鎖起來。多派人看守,給他餓三日,等他氣息奄奄,再來稟報。”嘍兵答應,當下推推擁擁,將施公拉出寨外,就嚮廁所旁去帛。寨內是日大排筵宴,互相慶賀。
且說施公吊在茅廁旁邊,固然臭氣難聞,更是心骨疼痛,恨不得自己尋死,免得受些惡罪。無奈欲死不得,實在悲慘交集。約有半日光景,忽然有個嘍兵,走此經過,一見施公,登時吃驚不小。暗道:“這便如何是好?我若不救他,這就天良全滅了。但是怎樣救他纔好呢?。”急中生智,忽然想起一個主意來,我何不如此如此,問問他們情形呢?便嚮左右嘍兵問道:“這是什麽人?將他吊在這裏。”內中就有一嘍兵答道:“王頭目!你那裏不知道嗎?”那人又道:“我怎麽得知呢?我剛纔從山下回來,到底他是誰人呢?”那嘍兵又道;“這就是漕督施不全,今日被二大王將他捉上山的。”那人道:“既將他捉住,爲何不殺他嗎?”那嘍兵又將曹勇說的話,細細地告訴了那人一遍。那人一聞此言,故作失驚!說道:“既大王招呼你們那樣辦法,當要小心。”但他如何救出施公,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那個人嚮嘍兵說道:“你看他氣息奄奄,已是將死的樣子,還不快將他送往暗室,受那饑餓的罪去。”那個嘍兵見他說了這話,嚮他冷笑了一聲,說道:“王頭目!這句話也不象你說的,三位大王的脾氣,你還是不知道?他如何吩咐,是要照做的。招呼我將這施不全吊到嚮晚時節,然後令他再受別罪。此時纔有半日功夫,便將他換了地方,設若爲大王知道,豈不說我們違他的號令?那時問起罪來,如何擔受得起。你們是事外人,故可說這現成話,我是萬萬不敢違令的。而況這賍官,平日專與我們綠林中英雄作對,曾記我哥哥在關王廟當個廟祝,好容易小心伏侍,討了無量的懽喜,將廟中所有的田地,歸他掌管。滿意三年後,便可起家立業,享個半世安閒,誰料不上數月,就遇見這賍官,無辜地不干他事,偏要明查暗訪,尋出破綻,命黃天霸、賀人傑等,無辜地殺死我哥,復將,十八羅漢正法。幸虧智明師父那日未曾上山,脫了此難,方有今日。可憐我哥哥在廟中睡覺,忽然來了一個大漢,手提樸刀,不問青紅皂白,將他殺死。我幸虧不與他住在一處,聽見前面大勢已去,開了後門,連夜逃走。所有上半世辛苦的錢財,以及我哥哥的遺物,全行丢了乾淨,後來若非訪知智師父到此,來這裏投奔,早已經餓死了。平時想起來,恨不能將這人碎屍萬段,方泄心中之恨。難得今日爲二大王捉住,背上山來,這也是冤家路窄,獨巧今日派我當差,命我看管這廝。你想一想,如此大仇,可能輕恕嗎?”說罷,氣恨不止。又將施公大駡了一頓,復將繩索緊了一緊,然後嚮那人道:“王頭目!你此時且去午飯,等到嚮晚時節,你我兩人沽一壺酒,慢慢地在此飲酒,看他受罪。”
那人聽嘍兵說了這番話,方知他與施公存有前仇。心下想道:“這廝如此惡毒,若再深說,反使他疑惑我。看他這樣,也是一個酒徒,何不如此如此,將他灌醉,然後幹事。”登時帶笑說道:“老哥!我道你平時甚是和氣,凡大小事件,無不彼此相商;今日何以如此動氣,原來有這緣故。若不說明,小弟幾乎怪你。此時既遇仇人,報了前仇,小弟理當也奉敬一杯,爲老哥賀喜。”說罷,轉身出去到了廚房,嚮廚內取了一壺熱酒,另用一托盤,擺下了四碟下酒的小菜,將酒也擺在裏面。喚了一名打雜的嘍兵,命他端好,跟著自己來到原處,嚮那看施公嘍兵說道:“老哥!此時且平一平氣,咱們先到那屋裏,飲一兩杯。諒這賍官吊在這裏沒什麽要緊。等到嚮晚時節,搬到那忍饑受餓的地方,使他很受點罪孽。你老哥意下如何?”嘍兵見他如此慇懃,又見盤內端著酒菜,本是個酒徒,豈有不懽喜之理?隨即滿臉堆下笑來,嚮那人道:“王頭目!承你這般美意,小弟只得領情了。但是這賍官在此,也須要人防備,不可大意纔好。你看這十不全的模樣,倒是個怪可憐的樣子,殊不知他心地比什麽人還毒十倍。加之手下一干人,如黃天霸、關太、賀人傑等人,無不武藝高強。此時雖吊在這地方,設若大意,保不定他那干人將他劫去。咱們就此胡飲一頓,豈不是公私兩便。”那人聽了嘍兵這兩句話,心下很是著急。暗道:“你這廝倒也小心。若不將你騙離此地,何能報我從前的大恩?他現在如此講說,究竟作何說話,方使他隨我進去?”當想畢,哈哈笑道:“此時仇人見面,正該痛飲兩杯。難道小弟請老哥飲酒,該派在這污穢地方嗎?你自己雖忍得下去,也不問人能受不能受。”說罷,臉上便裝著怒容出來。嘍兵見他已經動氣,趕著笑臉說道:“王頭目不必動惱,此不過小弟謹慎的意思。既然你老不願在此,咱們到裏面去便了。”說罷,命那打雜的嘍兵,將酒菜端入屋內。自己與那人也就過去,設了兩副坐頭,彼此對面坐下,先嚮那人道:“王頭目,今日小弟得報大仇,該咱做個東道,反教頭目費鈔,這是如何說起?也罷,頭目先請一杯。”說著,取了兩雙箸兒,擺在各人面前,遂將酒壺提起,滿滿地在酒盃內斟了兩杯。那人見他如此爽快,正合己意。忙道:“老哥也不必謙讓,你我皆是直性,不分彼此。但能多飲的爲是。”嘍兵本是個有酒必飲,不醉不休的人。見那人如此說,卻將杯即自斟滿即吃,連添數次,又聞得酒盃內香味撲人,鑽入五髒裏面。登時笑不絕口,舉起杯一飲而盡。那人見他並不推辭,隨即又斟滿一杯,復又飲下。就此你談我說,不知不覺早把一壺酒飲得個空空如也。
那人見嘍兵尚沒有十分醉,乃道:“老哥酒量甚高,這小小酒盃、不能滿量。不如換隻斗來,好痛飲一番。”說著,遂命打雜的嘍兵,復到廚房內,取了兩隻酒斗,又加了兩壺酒,復又痛飲一會。究竟有心人算計無心人,不多一會,嘍兵又有了七八分醉意,斜著頭,歪著眼睛,口中不住地流出濃涎。那人見他到這了地步,心下好不懽喜。不禁大喜道:“老哥!你平時酒量甚好,爲何今日便醉了呢?”嘍兵不等他把話說完,忙道:“王頭目!你是門縫內看人了,我雖比不得李太白爲酒中的仙人,若說這兩盃酒將我醉倒,也太胡說了。你若不信,我再飲與你看。”說著,滿口濃涎滴滴地站起身來,將那酒壺執在手內,也不嚮酒鬭去斟,自己的嘴對著壺口,羅羅嗦嗦地說道:“你看我醉不醉!”這句話,未曾說完,早已聽不清楚,但見他如牛飲水,仿彿一口氣,將所有的酒全行飲下。只聽撲通一聲,連人帶壺,俱跌倒桌下了。那人哈哈大笑道:“我說你醉了,偏不相信,此時真醉倒了。有這差事在此,又不能無人看管,只好我代你照應一會兒。”那人此時見醉的醉,走的已走,忙道:“此時不救恩公。等待何時?但是我一人也不能將他救離此地,必得問明他來歷,方可設法。”想罷,走到外面,先將頭道繩索解放下來。不知施公此時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那人復將繩索從鈴鐺上解開,輕輕將施公鬆下,用手將他胸口一摸,所幸週身溫煖,再嚮臉上望去,雖然皮色大變,鼻孔內尚有呼吸之氣。知道他未曾氣閉,趕將施公扶坐在地下,將他手足展放開來,又在背脊上輕輕地拍了數下。此時施公雖不能開言,心下卻甚明白。過了一會,將眼睜開,將那人上下一望。好象在那裏見過面似,一時想不起來。暗道:“在這強盜窩內,諒有什麽好人,無非是他一類。但他忽然將我放下,不知他有什麽意見,倒要問他一問。”當時先伸了一口氣,然後道:“汝這狗強盜,本院乃朝廷大臣,只因赤膽忠肝,爲民爲國,將天下的強人惡寇,掃除淨盡,爲百姓除害。今日不幸,遭那強盜之手,要殺便殺,還有何說!方纔那班狗頭,將我吊在此地,已是拚作一死。汝爲何復將本院解下?難道那強盜使汝前來,又有什麽擺佈嗎?”那人此時正想施公說話,一見他能言語,不禁心中大喜。兩手一鬆,將施公推在前面,轉嚮過來,納頭便拜,說道:“小人受大人厚恩,何敢另有歹意。小人此來,是救大人的。大人且看一看,可認得小人嗎?”施公見他說了這番話,反而疑惑起來,忙道:“汝這人姓什名誰?爲何說前來救我?汝且將名姓說來,免得本院疑惑!”
那人道:“小人不說,大人也忘卻了。可記得大人前在江都任上,捉住那竊賊王雄嗎?自蒙大人不治死罪,歷年以來,恨不得結草銜環,以報大德。今見大人遭此大難,人非草木,何能不拚命來救?”施公聽了此話,方纔明白。原來初任江都時,合境竊案疊出,屢次出差擒賊;那些有本領的人,皆聞風逃走。獨將這無本領的王雄捉來完案。施公訊了一堂,知他是個生意中人,不肯將旁人的罪名,推在他身上。因此勸了他一番,命他改邪歸正。又賞他幾吊大錢做營生,免得做這不法之事。此時聽他說出王雄兩字,方纔想起,乃道:“王雄!你這人好無血性。本院從前免汝死罪,本想汝改邪歸正,做個好人,爲什麽事隔多年,仍然怙惡不悛,在這山上爲寇?今日還虧你有這面目來見本院,送往廳前,不干汝事。少不得日後黃天霸等,聞風到此,將汝等搗巢滅穴,鷄犬不留。”當時大駡不已。王雄見施公動了真怒,當時不敢言語,跪在地下,只不開口。等施公駡畢,然後說道:“且請大人息怒,小人有下情上稟。自蒙恩放之後,便將賞給的錢文,做了生意。在前數年,倒還無往不利,每日必賺得數百餘文。後因本錢稍多,因想這小本營生,斷無出頭日子,適身邊積聚得百十千文,有人與小人合本,說近年北貨甚好,如金針菜、棗子、柿餅等類,若由出產地方運回江都販賣,可得數倍利息。只因小人圖利的心重,一聞此言,便將所有的本錢,同人合本,預備到河南、山東一帶,販賣各貨。誰知到了這瑯玡山下,被這班強人打劫得一無所有。彼時自忖不想活命,誰知山上的寨主,名叫蓋世大王曹勇,見小人生得魁梧,不但不殺小人,反嚮小人說道:‘汝若能歸順俺大王,補你個嘍兵頭目,包管你一生吃著不盡。’小人彼時出于無奈,因此在這裏數年。不意今日得遇恩公,爲何被捉?還是一人前來?還是另有別人?大人可從速說明,小人好設法解救。”
施公聽了他這言語,方知他無什麽歹意,便將進京陛見,蒙恩仍回淮安本任,以及無意遇見朱世雄,被捉上山的話,說了一遍。乃道:“本院今日被捉,能將我救出,隨後自與你個前程,免得在此做這不法的事件。但是方纔那個嘍兵,到那裏去了?爲何換了你來?”王雄見問,便將酒醉嘍兵的話告知了。施公便道:“此是你的一片誠心,但此時天已不早,耳目又多,設若這看管人,酒醒過來,或有人前來探望,見你將我解下,報與大王知道,那時兩人的性命不保。”王雄道:“惟今之計,大人且將同來的人說明,住在何處,今晚諒曹勇等人,決不能將大人置于死地,必得小人下山送信與衆人,然後大衆商議一條妙計,好將恩公救出。方保無事。”施公正要告知天霸等人的住處,忽見屋內一聲響亮,施公吃了一驚!忙命王雄裏面去看。原來那嘍兵因飲酒過多,睡在地下,一時酒湧上來,不禁大吐不止,過了一會,復又轉身呼呼睡去。王雄道:“此時天已將晚,必得如此如此,方免這廝疑惑。是以稟明恩公,非是小人斗膽。”施公道:“汝此番救我,正是汝週密之處,汝但照行便了。”
原來王雄欲將施公仍然捆起,然後去喊那嘍兵。此時見施公允許,當時在地下先請了罪,依然照方纔所捆的式樣,捆縛起來,放在地下。走到裏面,將那嘍兵喊醒。叫道:“你這人酒量不佳,便不該說嘴要吃。你是醉得快活,只是纍得我苦費了鈔請你吃,還要代你當差,你看天已晚了,大王怎樣招呼你的,還不將這廝送到那暗室裏面,然後去稟明大王呢?”嘍兵被他喊叫一會,此時酒已半醒,睜眼看來,果然天色已晚。無奈身體困倦不堪,滿嘴裏如同麻布一般。實在是懶于起來。就說道:“王頭目!你一個人情可做到地頭,我萬分起不來了。大不了的事,就請你將他搬到那暗室裏去,怕他還逃得了嗎?他想逃時,已有半死了。等到半夜之時,真是奄奄一息,那時我酒已全醒,再去稟明了大王,結果了這廝性命,豈不是好?免得此時空跑一趟。”說著,嚮王雄諄囑了幾句,正又要睡。誰知曹勇那裏已派人來問。王雄見有人來問,又來回道:“施不全現已不能動彈了,我現在幫同你老哥,送他到暗室裏去,使這賍官再受些饑餓的罪,方泄我的仇恨。等到臨死之時,再送與大王處治便了。你們此時回去稟知大王,說我也在此處。”來人見是王雄,也就別無話說,照他的話回復曹勇去了。這裏王雄只得將施公送至暗室,先去尋了一張葦席鋪在地下,令施公睡下。低聲說道:“大人權且耐心片刻,小人出去,取點人參,好請大人充饑。”轉身又到自己房內,取了兩枝出來,復去送與施公,又叮囑了一番。施公也只得答應。王雄直到定更以後,方纔偷下山去尋找天霸等人。欲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黃天霸、關小西等人,早間出了客店,一去訪瑯玡山的所在,以便將夜光杯的下落探訪出來,好完了這件大事。衆人到各處探問了一回,不見有什麽動靜。到了上午時節,又值暮春天氣,不免困人。小西嚮天霸說:“黃賢弟,你我走得困了,此時腹中饑餒,不如揀個酒館,衆人痛飲幾杯,便可問知路徑。”天霸聽他說得有理,乃道:“小弟也是這般想著,只是沒有鎮市,如何?”王殿臣在後說道:“你們只往前瞧,怪不得望它不見。你看這東北角上,那一帶樹木森森,不是個極大的村鎮嗎?既有這派氣概,想必也是個通衙要道,自然酒館飯店,也俱全有的了。”天霸轉身一望,果然偌大的一座鎮市。衆人遂信步嚮鎮上而來,不到二里遠近,已到了鎮口。只見牌坊上面,有三個金字,乃是“沂州鎮”。到了鎮上,但見客商店面,熱鬧非常,原來是個水陸碼頭。離城三十五里,由北京大道至沂州城內,皆須由這鎮上經過。
天霸到了此時,見前面街口掛了個酒幌,下面懸著個燈籠,上寫著“家常便飯”四個紅字。天霸嚮衆人說道:“料想這地方,無什麽太大的酒館,就在這裏胡亂飲酒吧。”說著領了衆人,走到裏面。誰知在街上看來,不過是個飯鋪,決無出色地方,那知到了裏面,乃是五開間,連三進,陳設的器具,無不精緻非常。所有的座頭,皆是十分擁擠。天霸見前一進沒有空位,只得到第二進看及至到了二進,仍然如是。王殿臣道:“這店內生意如此興旺,此時正是午飯,想必第三進也是如此了。我等何必進去?不如另尋別的所在,免在這等候座頭。小二招呼不到,要這件沒那件的。”小西說道:“你說得雖是,現在已經走了兩進,爽性到第三進看。若再沒有地方,那時出去,也是甘心。不然看這熱鬧館子,自己不得入座,豈不可惱?”就左腳已入了第三進的腰門,歪著身子,擡頭嚮裏面一看,所有座頭俱已坐滿。惟有正中間著一張四仙桌位,上面設著一副座頭,沒有人坐。小西嚮殿臣說道:“照你說來,豈不將這現成的桌位錯過,既有這席面在此,你我數人也夠坐的了。”大衆見了如此,俱各懽喜非常。天霸搶走一步到了裏面,嚮小二招呼道:“堂官且取幾副座頭來,讓咱們在這中間桌上坐下,好吩咐你去喊酒。”那知喊了半晌,沒有人前來答應。天霸一時興起,也不問他原由,走到上面,在椅子上坐定,舉起手掌在桌上亂拍了幾下,早把那吃酒的衆人,嚇得鼓舌搖頭。
只聽天霸駡道:“汝等這班狗頭,老爺喊了半會。全沒有一人來招呼。難道吃酒不給錢嗎?人家來此吃酒,老爺也是吃酒,同一買賣,爲何如此看待?”衆小二見他動怒起來,欲想上去,又不敢上去。又見他是個武職打扮,同來的人,皆非尋常之輩。又必得說明,他方知道這裏面的原故。內有一個膽大的堂館,看見天霸如此,遠遠的丢下笑來,高聲喊道:“上面老爺,且請息怒,小人有言奉稟。老爺是初到敝地,不知這地方事件,只道我等懶惰,也難怪老爺們動怒。小人說明原由,老爺便不怪小人了。”天霸見衆人笑面前來,反不再去駡他。乃道:“汝有話快快說來,究竟是什麽緣故,不來招呼?”小二說道:“老爺是明理之人,我們開了酒館,爲的生意二字,一去不來,豈有買賣上門,不去招呼之理?老爺若是在別處座頭,見我等不來服侍,便是小人們不是。只因這中間座位,任你是天王到來,坐也不許坐的,莫說要我們服侍了。”天霸聽了此言,越發不解,駡道:“汝這狗頭,格外胡說了,這位置既不買賣,爲何又設在這裏呢?這分明是無話可說,用這言語來支吾老爺。今日偏要在這位上飲酒,看汝能奈我何!”
兩人正在爭論,旁邊有位五十多歲的老者,見天霸如此著急,深恐小二吃苦,趕著起身,嚮天霸說道:“我輩以酒盃消閒,何必遽然動惱?且請過一敘,可知中間這席位,店小二不讓與尊駕,卻有他的苦衷。這沂州道上,不比南方各省,平安無事。只因離此三十里,有座山頭,名喚瑯玡山。山上有個寨主,姓王名朗,真是人才出衆,武藝超羣,任你千軍萬馬,也沒有一個傷他性命。手下有一班頭領,俱非尋常之輩。只因這王朗喜于飲酒,見這酒館地方潔淨,肴饌俱佳,因此與店主說明,將這第三進中間的席位包定,每天無論來與不來,以十兩紋銀交兌,凡有過路的客人,不知道他包去,要想在正中這席位請客,一切責成小二,不許一人上前招呼。違了他的號令,這個酒館就開不成了。所幸這通鎮的人家,以及來往的熟客,皆知道這寨主的厲害;凡到這裏飲酒,俱不到中間席位上去。客人既不知道,老漢說明,尊兄就不怪這小二了。好在老漢酒已吃完,且請在這邊來坐!”說罷,便命小二收拾殘肴等件。
當時天霸等聽了此言,心下想著,我等此來正爲瑯玡山起見,難得遇見這機會,何不就此探探這人口氣。當下也就轉過臉來,嚮著老者拱手道:“咱等不知貴地有這原故,既是老丈指教,何必尋找是非!便借光老丈桌位了。但咱等萍水相逢,便蒙厚愛,何以克當。擬請老丈暫停玉趾,加飲一杯,卿伸敬意。不知老丈可肯賞臉否。”那老者笑道:“貴客盛意相招,理合前來奉陪。”說著,天霸便請老者坐了首位,小二上來問道:“請問客官用什麽酒菜?”小西道:“但有上等的酒餚,盡管送來,臨了一起給錢與你。”小二見他如此說話,知道是個闊老,隨即答應,嚮前而去。轉眼間托了兩大壺酒來,四小盤菜,擺在桌上。又將杯箸擺好,然後說道:“客官要添熱菜,隨意招呼便了。小人還要照顧別處,求客官莫怪。”天霸道:“咱知道了。”說畢,隨手滿斟一杯,遞與那個老者道:“在下初臨貴地,還不知老丈尊姓大名?”老者道:“老漢姓徐名德升,嚮以錢業爲生。但不知尊兄何方人氏?”天霸道:“在下姓李名霸天,這位姓胡,這位姓湯。”不知徐德升說出什麽,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黃天霸說了姓名,嚮那老者問道:“方纔老者所言,這瑯玡山寨主,名喚王朗,想必他是橫行不法的了。爲何這偌大的城府地方,各官不去拿獲呢?”老者見他追尋根底,深恐惹出是非,乃道:“客官是過路之人,管他什麽?我看這寨主在這地方,並無什麽害處。自從他上山以來,這十數年以內,沂州左近地方,從無一家失竊。即便有異方盜賊前來做案,只要到他山上去說一聲,他反要將人賍並獲,交還原主。有此一來,地方上所以也不在意。”又見天霸是行伍裝束,深恐連纍自己,忙道:“老漢也從未去過,方纔之言,也不過是道聽途說。現有緊急事要去,實在不能奉陪了。”說著,打了招呼,匆匆而去。天霸也不便再問。
當時關小西說道:“這老者方纔說瑯玡山離此只三十五里,今日天氣還早,何不就此一行?”當時王殿臣、郭起鳳齊說:“願往。”反是計全說道:“黃賢弟,你們真是性急,難得這裏有點頭緒,少頃小二上來,再問他個仔細,俟明白了,明日前去不遲,何況大人面前,也要稟明,隨後方有準備。”衆人正說之時,那個小二又來問菜。計全便在身邊,摸出一錠碎銀,嚮小二說道:“適纔這位客官,不知你這裏的緣故,錯怪于你,這一錠銀兩,是賞你吃茶。但是那個姓徐的老者,說的那個瑯玡山的寨主名喚王朗。我們這位朋友,慣走北道,與這王寨主很有交情,目今正要打聽他的路程。汝等既然曉得,可快快說明,好讓我們酒後前去。”小二見他如此賞號,已經喜笑顏開。又見他們說是個保鏢的出身,而且如此裝束,也就深信不疑。忙笑道:“客官那裏要如此費鈔?早說是王寨主朋友,敢不招呼嗎?此去出鎮,嚮南走去約有五里遠近,有座呂祖廟,過了廟宇,嚮左轉彎便是一帶樹林;過去,再走十數里地方,名喚瑯玡道,就此一直前去,不過二十里,遠遠見那座高山,便是瑯玡山了。”說畢,復問長問短,方纔走去。天霸道:“路徑是問明了,既然今日不去,也該早回館驛,回明大人了。”計全道:“咱也不住在這裏,問明了,誰說不走?”當時酒飯吃畢,到櫃上算給了錢文,出了酒館,仍由舊路回館驛而去。
到了日落時節,已離館驛不遠。只見賀人傑站在門首兩頭盼望,一見天霸等回來,連忙迎到裏面,嚮他問道:“黃叔父,你們去了這一日工夫,可知大人嚮那裏去了?”天霸見他說此言,忙道:“我們早間是趕先走的,臨行時節,還招呼汝等在家保護。爲何大人出去,汝兩人不知,此時反來問我?施安可在家嗎?”賀人傑道:“我與金叔父到後園內閒逛,回來時便不見大人。那時就問施安,他說大人招呼,一人出去閒步,不必人跟隨。登時換好了便衣,就出去了。施安此時也在這裏盼望呢。”衆人聽了此言,一個個驚疑不定。天霸道:“這地方非比尋常,設有意外之事,便覺十分礙手。這街坊上面,也非說話之所,且到館驛內計議。”當時衆人走入裏面,施安見大衆進來,也是這番言語。計全道:“大人此去,必又是暗訪去了。稍停上燈,再不回來,必有意外之事。此時且等一等,然後再分頭去尋。”內中惟有天霸性急說:“無論有事無事,我等就此尋找一番。若能遇見好了,否則還須另想方法。”說畢,仍留賀人傑與金大力在家等候,自己一人先出門而去。隨後,郭起鳳與關小西嚮東尋找,李昆與李七侯嚮北,計全與何路通嚮南,王殿臣已先隨著天霸嚮西前去。衆人分頭走後,四面八方,尋找了半夜,那裏訪得出影響?
但講黃天霸與王殿臣兩人,出了鎮口,凡有村莊鎮市,無不細細探問,都說不見有此人經過。約有一鼓以後,肚中不免饑餓,心中正是著急,忽見一個村莊,一帶樹林遮蓋在四面。天霸道:“你看這個莊院,倒是個大戶人家,咱們且進去詢問一聲,能在裏面最好。不然也與他說明原故,尋點飲食充饑,然後再去尋找。”兩人計議停當,邁步嚮著前莊而去。不知裏面,早已驚覺,犬吠之聲,不絕于耳。天霸到了前面,見一帶護莊河,甚爲寬闊,只得高聲喊道:“裏面莊上有人嗎?”他兩人在外面喊問,裏面早已來了數人,手執火把,嚮外答道:“汝等是那裏來的?我家莊主問你,欲尋何人?”天霸見有人答應,只答道:“貴莊可有一位學究先生,布衣布履,年約五旬以外的人嗎?”天霸正在這裏喊問,忽見裏面走出一個蒼髯老者,身著布衫,手擕竹杖;見天霸過來,將兩人上下一望,說道:“汝等可是找漕運總督施大人嗎?”天霸聽了此言,不覺也大吃一驚。又見他氣度不俗,知道是個隱士。只得據實說道:“下官實爲施大人而來,但不知尊駕何以知道。”只見那老者笑道:“施公午前惠臨敝地,老夫尚與他盃酒盤桓,本擬屈他暫住一宵,以盡地主之誼。只因他以萍水相逢,不肯久留,已于午後回去了。何以二位此時尚來尋找?”原來這地方並非別處,就是呂雲章的莊上。天霸見他如此說,以爲施公又嚮別處耽擱,上燈時節,當可回去。呂雲章道:“如此說來,真是先後一步。料想此時尚未晚膳,敝莊粗酒殘肴,若不嫌棄,就此權請充饑。”天霸道:“叨擾不當,何敢嫌棄?既然老丈命食,下官只得領情了。”當時便隨雲章到了裏面。
頃刻,莊丁端出酒餚。天霸與殿臣謙謝一番,彼此飯罷,已是三更之後。天霸道:“下官冒昧造府,又擾嘉珍,惟有銘諸心版,此時未見大人,總覺放心不下,就此告別。”呂雲章見他二人如此忠心,保護著漕督施大人,重復問過姓名,方知是黃天霸與王殿臣兩人,又贊嘆一回。知他們不可久留,命莊丁送過莊河,自己與天霸一拱而別。不說呂雲章回莊而去。單說天霸二人出了莊外,遙想施公早已回去,兩人戴著月色,一路嚮館驛而來。到了門外,已交四鼓,兩人到了裏面,只見計全、李昆等人,已經回來,忙問:“大人可曾回來否?”計全道:“這話從何說起?我等尋了這半夜,也不知大人的下落。不得已又回來詢問,你忽然問幾時回來,難道你送大人回來嗎?”天霸聽了此言,不禁跌足道:“這明是出事了。”當時就將在呂雲章家的話,說了一遍。衆人道:“照此說來,這必是回來時節,有了阻隔。但是這個地方,很不安靜;設若遇見仇人,那時如何是好了?今日既知瑯玡山的路徑,惟有明早前去一趟,以便訪個實在。”就此衆人也不睡覺,等到天明,仍嚮沂州鎮而去。不知此去可訪出施公,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天霸等到天明,一路嚮沂州鎮而來。到了鎮口,已是辰牌時候,覺得肚中饑餒,大衆仍然到了那酒館內。小二看見,忙招呼道:“客官說到王寨主山上去逛,爲何今日復來此地?”天霸隨口應道:“咱此時正要前去,由此經過,特來用了早點心,好去趕路。”小二聽了此言,忙道:“現在二進內,正有空桌,客官就此請坐吧。”天霸一心要問他的底細,只得依他的言語,走了進來。誰知纔進裏面,見上首桌位上,坐了一個黑面大漢,年約四十上下,滿臉的殺氣。旁邊坐著一個少年小子。見天霸進來,將他上下一望,若有驚疑的模樣。天霸也將他一望,遂與計全丢了個眼色,彼此心中會意。揀著那個空桌,坐了下來。當時小二送上茶水,去喊點心。只見那個小子嚮大漢說道:“爺!咱們吃了點心,趕快走吧。聽說朱二爺得綵,這也是意外的事情。咱們前去看看。”大漢聽了此言,連忙打了個暗號,教他不必多言。天霸等是個綠林的出身,豈有不解之理?暗使何路通在門前守候,自己吃完早點,已見大漢給了茶錢出門而去。天霸連忙起身,便在後面追去。到了門外,嚮何路通說道:“這廝有幾分著眼,汝且進去,命大衆前來。”說著,便一直嚮北跟去。
約走了一二里遠近,忽然大漢轉身一望。見天霸跟在後面,也就知道不妙。嚮著少年說道:“你我今日不利,此時仍然回去吧。想他那裏,也不能瞞我。”說著,便嚮東北上岔路走去。天霸聽得明白,暗道:“不怕你走到天邊,要想將大人藏匿,也是萬難。”當時仍舊緊緊地跟在後面。復走了四五里路,忽然想道:“我已經爲他所識破,此時跟在後面,他越發不露真實了。”想罷,見前面有座樹林,趕著搶前一步,隱身入內,遠遠地望那前面路徑。大漢在前走了一會。回頭見天霸已不知去嚮,復嚮少年道:“你這個小狗頭,幾乎爲你誤事;茶坊酒店,亂喊亂叫,就是你一句言語,那廝便跟了這偌遠的路程;設偌爲他訪出來,朱二爺豈不是白白地辛苦?”少年聽了這話,乃道:“爺也太多心了,那裏會這樣巧?此時那廝已走,你我還是前去。聽說朱二爺昨日下晝時分,將這對頭捉住。俺便前去瞧觀,究竟這人有多大膽量,偏與咱們作對。”大漢隨即駡道:“你這雜種,教你不必多言,你偏要在此亂說。你道他真走了?咱們今天偏不前去。”說著,仍嚮前面而去。
天霸此時雖在樹林,遠遠聽得清楚,見他不肯回去,深恐誤了大事。忍不住大聲喝道:“汝這狗強盜嚮那裏走?俺黃天霸在此。”說著,身軀一縱,如燕子穿簾仿彿,早到大漢前面,將身落定,便想動手。大漢也就吃了一驚,將身倒退了幾步,高聲駡道:“俺道你是個三頭六臂,享這大名,照此看來,也是一個鼠輩。不要走,吃我一拳。”說著,舉起左後,便嚮天霸胸前打來。天霸全不在意,身軀一轉讓在右邊,也將左手騰出,用了個披刀削掌勢,在大漢脈絡上打來。大漢知道不好,收回拳頭,改作泰山壓頂,一拳嚮天霸頂上打去。天霸將腰一扭,讓過一拳,兩腳在地上一頓,早躥到大漢的後面,飛起右腿,嚮大漢肋下掃去。大漢見一拳打空,知道後面暗算,欲回轉身,已來不及。幸虧少年看得清楚,見大漢不能招架,趕著邁步上前,用了個海底撈月的架式,將週身的氣力,運于右膀,伸開手掌,便想打天霸的右腿。天霸那裏在意,遂將腿一縮,腳尖嚮下一進,認定少年手掌,踢將過去。只聽哎呀一聲,早已五指斷落地下。少年既已受傷,不敢嚮前再鬭,只見沒命地奔逃而去。天霸正想去追趕,又見大漢轉身過來,拔出腰刀,當頭劈下。天霸回嚮大漢剪去,彼此一來一往,約有數十個照面。若論天霸的本領,早將大漢殺死。無奈他欲訪問施公的消息,須得將他生擒過來,方可問個明白。彼此正在惡鬭,後面計全、何路通等人,早已追到。李昆見天霸擒他不得,趕著身邊取出個彈子,嚮著大漢的面門,撥溜地打去。大漢見天霸刀法厲害,已是兼顧不及。不提防迎面又來暗器,一刀纔架過去,忽然迎面一陣冷風,來了一個石子,曉得不好,嚮右一偏,耳旁上面早中了一下。當時鮮血直流,十分疼痛。知道迎面有了幫手,不敢再行戀戰,隨即嚮前虛砍一刀逃去。天霸那裏肯捨?一聲暗號,衆人緊緊追來。誰知大漢迅速非常,轉眼之間,已被他逃入樹林裏邊,天霸到了此時,只急得三屍冒火,七竅生煙,也就不問什麽暗器,不問深淺,躥入林中,提著樸刀,四下裏找尋。誰知找了一會,早已不知去嚮。只得復行出來,嚮計全說道:“這不知躲在何處去了!大人的下落,他明明知道。只是擒他不住,如何是好?”計全道:“我看這人,也不過住在這左近。他既到沂州鎮酒館,或者那小二知他的下落,也未可知。賢弟與李賢弟且前去追尋一回,若仍然尋他不著,我等仍在酒館內聚集便了。”天霸聽了此言,復又嚮前追去。
此時日光已經過午,計全等人,回轉鎮上,進入館內。忽見昨日那個老者又在那裏,彼此招呼了一番,揀了副座頭坐下。先把那小二喊來,問道:“方纔那個黑臉大漢與一個少年小子,在此吃茶,俺們見他甚是面熟,一時記憶不清,不敢上前招呼,此人可是瑯玡山的大王嗎?你可曉得他仔細,可說與咱聽。”小二見問,笑道:“客官是看錯人了,他卻也不是大王。此人姓吳名球,綽號叫一溜煙;那個少年小子,便是他的義子,名叫吳洪;此人以砍柴爲業。平日王朗也招他去結義,他卻不肯前去。說綠林買賣,終無了局。若山上有什麽疑難事件,一經招呼,定來幫助。因此王朗知他的秉性,也就不去勉強。所有綠林中朋友,卻與他皆有交情。此人離鎮十里遠近,有座高崗,名叫貓兒墩,他就與他義子住在那裏。”計全聽了此言,乃道:“原來就是吳球,我說有些面善。你且去取幾件酒餚,這人我知道了。”小二答應出去,卻巧黃天霸與李昆已走進來。計全也不動聲色,命他與徐德升打了照面,衆人入座,吃飽酒飯,仍然出站而走。走到僻靜地方,計全把方纔的話說了一遍。天霸道:“既有此處,便好尋找了。莫若我等分頭前去。”衆人齊聲道:“好!”就此各人前去,不知天霸果訪出施公否,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天霸分頭尋那吳球,走了有八九里路程,果見前面有一高阜之處。天霸嚮前遠遠望去,但見周圍一帶,多是松林,沒有什麽房屋。心中暗道:“莫非計大哥受了那小二的謊騙?這所地方多是樹木,連來往的客人俱皆沒有,縱有吳球那裏去尋?”正望之間,忽見林內一閃,好像一人又躥了過去。天霸大聲喝道:“你這狗頭!嚮那裏躲避!俺不將你捉住,誓不甘心!”說罷一個躥身,進入林去,早又不見。天霸此時愈加著急,只得穿林越樹,提著樸刀,四下張望。忽背後一聲響,早有一支冷箭射了過來。天霸知道暗算,趕將身軀往前一俯,彎著腰,用了個毒蛇出洞的身法,嚮旁躥去有一丈多遠,那支冷箭早落于地下。天霸轉身,再嚮前一望,又是一個少年小子,與那吳洪仿彿模樣。只聽他嚮天霸駡道:“你這無義的死囚,俺兄弟手指爲你所傷,爺爺正要尋你報仇,卻好自來送死。不要走,吃我一棍。”
天霸見他說出吳洪,知是他們一類。忽見他一棍打來,也就提起樸刀,舉手劈去。用個獨手擒王勢,右手嚮前,左手背後,刀尖往前一進,認定少年胸口拚力挑來。少年見這刀來得兇猛,趕將身子一轉,復又躥于林前,將天霸一刀讓過。天霸見自己的刀落空,只得也追出林外,與他廝殺。誰知這少年身體異常靈便,等你進去,他便出來,等你出來,他又進去。就此來來往往,把黃天霸急得大叫連天,做了個“英雄無用武之地”。突然想道:“我一個人在此,何必與他胡纏,諒這小子也無什麽本領,且將他置之死地,然後再去尋那吳球。”主意打定,故意這次用了足勁,舉起樸刀,穿入林內;那人依舊躥跳出來,天霸在林內也不追趕,隨在身邊,掏出金鏢,對定少年的右腿,一鏢打去。那人在林外,不見他追來,心下已是疑惑,趕著回頭望去,鏢已到了面前,說聲:“不好!”右腿下已中了一下,哎呀一聲,栽倒于地。天霸見一鏢已經打中,正欲上前擺佈,只聽得大吼一聲道:“黃天霸休得逞能,連傷我二子,怎肯干休?”天霸吃了一驚,掉轉身來一望,原來就是那黑臉大漢,一刀已到了腰間。天霸趕將樸刀招架過去,高聲駡道:“吳球你這狗才!汝不識好人,與俺交手。今日不將汝這廝生擒活捉,也不知俺的手段。”吳球聽他此言,也就高聲駡道:“天霸你休得胡言!”兩人各舉單刀,殺在一處,鬭作一團,此往彼來,日光早已落盡。
天霸見天色已晚,想道:“一人在此惡鬭,後面又無人前來;雖然不懼怕這吳球,設若爲他逃走,那就又費週折。”到了此時,只得倒退了數步,取出金鏢嚮他打去。誰知吳球眼力甚好,見他手一起,知有利器到來,趕著嚮左邊一讓,天霸的鏢已落于地下。吳球哈哈大笑道:“天霸小子!汝這物件能打別人,焉能傷我?不要走,俺的寶貝也來了。”說著袖口一揚,早有一枝袖箭,嚮天霸面前射來。天霸也不在意,將樸刀一起,打落一旁。天霸見未打中,只用了個虛張聲勢,仍然喊道:“吳球!俺金鏢又來了!”說著將左手故意一揚。吳球不知道是計,也就防備躲讓。天霸進前一步,舉起樸刀已到肋下。吳球說聲:“不好!”趕著移動腳跟,嚮後一縱,退去一丈遠,天霸一刀仍未斫到。彼此正在拚力惡鬭,卻好關小西與何路通已到,遠遠嚮天霸喊道:“黃賢弟不要將這廝放走了,愚兄等前來助你。”說罷,撲撲兩個都到面前。關小西將倭刀一擺,殺上前來,何路通雙拐一提,緊緊地打來。吳球見天霸有了幫助,知道難以取勝,不禁大聲喊道:“汝等這班狗頭,也非英雄好漢,一人鬭俺不過,便添了幫手,俺今日放你去了。”說著撇了衆人,復行穿入樹林。此時天霸見天已不早,雖然有點月光,究竟不比日間,可以入林追趕,只得在林外大駡不止。何路通道:“黃賢弟且莫焦躁,這人不過躲入裏面,俺去尋個火種,將這松林燒著,他到何處躲避?那時將他捉住,再要他交出大人。”你一言,我一語,在此叫駡。
誰知路旁喘訏訏地走來一人,聽見衆人說大人二字,連忙問道:“諸位在此何幹?方纔聽說,可是淮安漕督施大人嗎?”小西一聽此言,趕將那人一望,雖看得不明白,隱約之間,好像是個嘍兵裝束。忙道:“俺等正是尋找大人,汝是何人前來問俺?”那人道:“衆人且莫問我,究竟大人與你們在何處分手的?爲何此時尋訪?若說明來,大人自有下落。”天霸忙接口道:“大人是昨日早間,由瑯玡鎮起身的,一夜未曾回去,我等有保護之職,安得不來尋訪?偏偏遇著這對頭,他知道大人的下落,再也不肯說出,故爾與這廝打半日。現又爲他逃入樹林去了。汝果曉得,可趕快說來,俺等將大人救出,隨後自保舉于你。”那人聽了這言語,不禁失聲道:“小人跑得苦了,這也是大人命不該絕,因此得遇衆位老爺。但不知這裏面有黃總鎮嗎?”天霸見他問著自己,忙道:“俺便是黃天霸,汝有話趕快說來,大人現在究竟如何?”那人道:“此地不是說話的地方,且到前面小人當告訴明白。”說罷,匆匆地便嚮前走去,衆人見他言語實在,也就一齊在後面跟來。走了約有一里多路,見旁邊有座古廟。那人將廟門推開,讓衆人進去,然後又將門關上。到了大殿院落,趁著月色,嚮著天霸等人納頭便拜。衆人甚是詫異。小西道:“汝這人姓甚名姓?何以知道大人的消息?此時見面,又何以行此重禮?從實說來,好與咱等明白。”
那人道:“黃總鎮!小人不是別人,就是大人在江都任上時,捉住的那王雄。只因近日在瑯玡山棲身,昨日奉令下山差事,晌午回山聽說:二大王朱世雄將漕督施公捉住,現在吊在茅廁裏面,使他先受些穢氣,然後剖腹挖心,爲綠林中朋友洩恨。小人聽了此言,嚇得魂不附體,趕緊銷差已畢,到那廁屋裏一看,果見施大人吊在那裏,已是個半死的樣子。當時欲想救他,又因一人乏力,救他不出。只得想了一法,如此這般,問明了首尾。”說著,就將酒醉了嘍兵的話,告訴了衆人一遍。然後又說道:“黃總鎮!這事萬不可遲延,今夜大人睡在暗室裏面,遙想尚不礙事,但是明早便要殺了。方纔那個大漢,與我們山上大王很有交情。但是這大漢,何以認得山上的大王?”不知王雄說出什麽來,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天霸見王雄說出施公下落,遂問:“吳球何以與山上大王有這交情?朱世雄又從何處捉住大人?”王雄道:“這吳球雖是個砍柴的樵子,心地卻是甚好。雖有一身本領,卻不肯落草爲寇。他此時懷恨恩公,大約也是平時與王朗等說起大人專與綠林中作對,害了多少英雄豪傑,所以他不服這氣,聽見朱世雄將大人捉住,也就要去看望。爲今之計,若能夠將話說明,告知大人是爲國爲民,並非與強人作對,能將他疑心除去,清他同到朝儛山去,大人包管是萬無一失。”天霸道:“他今與我殺了半日,此時即便前去,他也未必相信,而況他出沒不定,雖知他住在貓兒墩,方纔那林中一帶,也不見有房屋,教俺到何處尋他?此時不知大人便了,既知大人在這朝儛山上,拼著俺這身本領,那怕他有千軍萬馬,皆要將大人救出。你且將路徑說明,俺此刻便去了。”
王雄道:“小人豈不想如此?只因那座山頭,十分險峻,由此前去,有十數里河道,方可得到山下。上岸之後,盡是小路;說連我們本山的人,黑夜之間尚難出入。昨晚朱二大王,就是在呂家莊前面樹林,將大人捉住,從後山河路乘船上山。總鎮此時若冒險前去,設若誤入他埋伏,那時豈不誤了大事?且設法將大人救出,隨後自然知道。但是這山頭,雖不比瑯玡山高大,也非比尋常;論你三人雖有偌大的本領,這道寬河今晚皆不得進去,若由後山上去,那路更繞遠了。我現在信已送到,此時還須趕回山去,惟恐山上查問。”說著,匆匆地就要出去。天霸一把將他揪住道:“你這人好無見識,方纔說河面寬得過不去,難道你來去多是飛的嗎?”王雄道:“我豈不想帶你們進山,只因我來時節,偷了一面腰牌下山;此時回去,喊那渡船,只要將腰牌取去,自然無事。你等又無這憑據,山上查得又緊,何能混得過去?若是明早將木排推下,趁那無人時節,穿了過去,躲在那僻靜地方。等到晚間進去,那時我出來接應,人不知,鬼不覺,將施大人救出,豈不是好?”天霸聽他此言,雖似有理,總之一心在施公身上,恨不得立刻救了出來。登時嚮王雄說道:“你此時快快回去,告知大人,說我等明日定來便了。”說畢,放了王雄,只見他匆匆地開了廟門,回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