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施公案

施公案第 13 / 17 頁

第三百三十一回 朱光祖問路斬更夫~郝天龍巡夜回本寨

先將腰牌掛在身間,然後將王八衣服也穿在身上。這纔將王八的屍身,推在一旁。他便提著燈籠,提了更鑼,又將自己的單刀藏好,便一路敲著鑼,依著王八所指路徑,一直嚮西南走去。

約有二里的光景,果然到了第二座關。正要越關而進,早見關內已走出一人,手裏也提著更鑼、燈籠,由關內唱出,嚮朱光祖迎面走出來。到了朱光祖面前,只見那人問道:“來的可是王老八嗎?”朱光祖也就含糊答應,走了過去。進得關來,仍照著王八的話,嚮東北走去。不一刻,已到了第三座關。朱光祖一看,見栅欄關閉。他便上前叫門道:“換班了!開關呀!”裏面有人答應道:“不要叫,換班就換班,要這樣喊法做什麽呢?”朱光祖也道:“人家巡了半夜,你們好睡呀!還不換班,難道還要巡到天明嗎?”正說之間,關門已開。朱光祖不問原由,埋著頭直嚮裏走。那守關的嘍兵也不盤問,總以爲是自家人——每夜皆是如此的。朱光祖過了第三關,仍然照著王八的話,直嚮前進。一會兒已到了第四座關,卻比前三關緊,每夜皆要盤查的。朱光祖纔走到關前,當有人出來問道:“你是誰呀?”朱光祖見問便答道:“咱是王八。”那人又問道:“你是那一哨的?”朱光祖道:“是前哨的。”那人道“你是前哨第幾隊?”朱光祖見他盤問第幾隊,可是回答不出,只得含糊應答“是第三隊。”那守關的道:“你的腰牌拿來我看!”朱光祖就從腰間將腰牌取下,遞給他看。那人騐明無錯,復又換了一面腰牌,遞給朱光祖。朱光祖當將腰牌接過,仍然掛腰間,也不與那人閒話,掉轉身軀,即嚮大寨而去。

不一刻已到大寨,一想道:“我到是到了此地,卻不知那竇爾墩老兒的臥房在那裏。與其前去尋找,不如再停一刻,等個人出來,問他一問房間,問明白了,好直接前去,豈不較爲爽快?”主意打定,便在黑暗處,將身子隱藏好,鑽在那裏。

等了一刻,只見對面走來一個人,朱光祖仔細一看,不是別人,正是郝天龍。朱光祖趕著將身子縮過去。轉到那邊,探身來望,只見郝天龍走過,後面跟著三人,仿彿嘍兵模樣。又見末後一人,不跟著郝天龍一齊走出,偏嚮旁邊走過去了。朱光祖看了一會,見郝天龍已經走過,他偏去追那末後的一人,轉了兩個彎子,居然被他趕上。此時來不及拔刀,走上前去,便在那人背後就這一腿。只聽咕冬一聲,那人栽倒下來。就在這個時候,朱光祖已將單刀拔出,嚮那人面上一晃,口中說道:“咱老爺有話問你。你若不說真話,咱老爺就是一刀,送你的狗命。”那人被這一嚇,又是跌在地上,苦苦哀求道:“老爺,老爺,有話要問小人,便請說出。如果小人知道,斷不敢撒謊。”朱光祖說道:“咱且問你,你家寨主現在那裏?你可速速說明,咱老爺饒你狗命。若有半字虛言,將你一刀砍爲兩段。”那人道:“容小人奉稟:俺們寨主現在上房,大概已經睡覺。老爺問他有何話說?”朱光祖道:“咱找他有事,你休得多言。咱再問你,這上房在那裏?”那人道:“在這大寨後面第三進。喒家寨主所住的房間,是東首一個。西首房間,是喒家小寨主住的。這兩日小寨主不在寨內,出去做買賣去了。”朱光祖道:“你可知你家寨主的那一對虎頭鈎,他平時放在何處?”那人道:“小人這個實在不知道,還求老爺恕罪。”朱光祖見他說不知道,也不追問,隨手一刀,結果了性命,直往上房而來。欲知如何盜出雙鈎,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三十二回 盜雙鈎初進連環套~借火亮驚醒竇爾墩

話說朱光祖此時將王八的衣服脫下,摔卻燈籠,也不管那人屍首倒在地下,他便提著刀,直嚮上房而去。走到大寨圍墻以外,便一縱身躥上房簷,躥房越屋。不一刻,到了第三進,便躥到東首那間屋上,就房簷倒垂下來,用了猿猴墜枝的架落,將身嚮窻戶外望房裏一瞧。只見房裏面,尚有燈光。便用津唾將窻紙霑濕,用刀尖戳了一個小孔。此時他已輕輕地跳落地下,靠窻腳下站住,復又從窻戶紙上小孔中望了進去。只見那房內靠東首板壁,擺著一張方桌子,又一個半明不滅的殘燈。當面有一張床鋪,掛著蚊帳,帳子卻放著,拖在床前。

朱光祖心中想道:“這床鋪,大概是竇爾墩的臥床了。可不知他現在可睡在這裏不曾。”于是用刀尖輕輕地將窻戶撥開,用了個飛燕穿簷的架式,一縮身躥到房內。即嚮桌上那殘燈上取了一個火,將那鷄鳴斷魂香,薰著了一會。然後走到床鋪前,將帳門撥開,嚮裏一看,床上並未睡人,衹有兩條白被,折曡在裏面。朱光祖驚訝道:“竇爾墩那老兒不在這裏,難道我受了那人騙了嗎?”因又道:“且不管他在那裏,只要將他的雙鈎尋找到了,將這件東西盜了去,就沒有事了。”一面暗想,便轉過身來,在房內各處尋找了一會,並不見什麽雙鈎。只見壁間掛著個木匣,約有三尺來長,有七八寸寬。朱光祖暗想:“難道他那雙鈎藏在那木匣內不成?”一面想,一面就走到那裏,從壁上將木匣取下,就燈前開了,嚮木匣內一看,原來是一對雌雄劍。朱光祖見不是雙鈎,心中好生著急,又將木匣蓋好,仍代他掛在原處。復又尋找一回,仍然不見。暗說道:“這雙鈎藏在何處呢?也罷!咱尋不到雙鈎,便將御馬盜出來,亦是好事。”又想道:“又不知御馬現在何處,又如何去盜呢?不若仍是尋雙鈎爲上策。”因此又出了房間,將窻戶仍代他關上,即從這邊簷上飛身上去,躥到西首那房間屋上,伏身細聽。只聽西首房裏有酣睡之聲。

朱光祖暗道:“大約那老兒睡在這邊了。”因又走到房簷口,將身子跳落下來。先在窻外靜聽一會,房裏鼻息之聲,仍然如是。朱光祖便放著膽,將窻子撥開,取出火亮,嚮房裏一瞧,見當面也是一張床鋪,也掛著蚊帳。朱光祖便即躥身進房,正要取火種點燈,忽聽得床上一人喊道:“天霸呀!天霸!不怕你絕大神通,你若贏不得咱老子的雙鈎,若想將御馬交出,可是夢想了。”說到此處,又鼻息如雷。朱光祖道:“此人定是竇爾墩了,咱何不就此將他殺了?那雙鈎無論尋得出來與否,人既殺死,雖有雙鈎,也無用的,就如此辦法。”主意已定,手執鋼刀,走到床前,將帳幕挑開。忽聽床上有人說道:“咱什麽皆不怕,那怕他黃天霸三頭六臂,也贏不得我這一對虎鈎。所怕的他前來盜我的雙鈎,萬一被他盜去,那可就戰他不過了。”講只兩句復又睡了。朱光祖又要上前動手,忽又聽他說道:“咱爺爺的夥伴,爾等就將他擺在鼓樓上,萬不可又換地方。還要嚴加看守,提防有人來盜。”朱光祖一聽,心中大喜道:“原來他的雙鈎擺在鼓樓上。既知收藏所在,那就易于尋找了。”正要轉身去尋雙鈎,忽又想道:“我何以如此呆法,爲何定要盜他的雙鈎?還不乘此將這老兒殺了,免得隨後又要與他爭鬭,又何必定要盜去雙鈎呢?”心中想罷,即刻抽出刀來將火捲一亮,嚮床上一照,便舉刀嚮床上砍去。那知不亮這火捲,還可將竇爾墩砍死;此時因這火捲一亮早把竇爾墩驚醒過來。即聽他說聲:“不好!”因又喊道:“有奸細,快來捉人!”朱光祖一聽此言,也不管他何如,隨即一刀嚮床上砍去,只聽得啪一聲響亮,並未砍在人的身上,卻是砍到床上去了。朱光祖便掉轉來,身子躥到房外,一箭步飛身上屋簷,再四面一看,東方已經發白。他卻不敢怠慢,急急嚮山下投奔。卻好未碰著一人,走到天明,已經到了第二座關。守關嘍兵尚未起來,他便越關而去,暫且按下。

再說竇爾墩醒過來,說一聲:“不好了!”喊人:“來拿奸細!”怎麽他就不見了?難道他會隱身法不成?諸公有所不知,因他這床後有個暗門,裏面安了消息,外人看不出來。他卻特爲裝好此門,以防人家暗算,若遇到三更半夜,措手不及之時,他便將暗門推開,就從這門裏逃走。所以他一經驚醒,喊了一聲:“不好!”又喊了一聲:“有奸細!拿人!”他卻早已從暗門內逃走去了,所以朱光祖不曾砍中。此時朱光祖雖走,竇爾墩卻傳齊合寨人來,各處尋找奸細。那裏尋得出人來?早已不知去嚮,一直尋到大寨以外,忽見有個死屍倒在那裏。大家一齊上前一看,不是別人,卻是郝天龍隨身使喚的小使扣子。大家驚訝道:“怎樣他死在這裏?卻是被誰所殺?”郝天龍也就道:“奇怪了!昨夜咱巡查回寨,他還跟在後面,怎麽就死在這裏?卻是被誰所殺?”正在互相驚訝,忽見第一關守山嘍兵,匆匆地走到竇爾墩面前,先請了個安,然後說道:“啟大王爺!前哨巡更夫王八,不知何人殺死,屍首抛在地下。”竇爾墩更加疑惑,這王八又是何人殺的呢?郝天龍說道:“據小弟看來,定是那黃天霸小子到此。”竇爾墩道:“俺也曾看見那奸細,卻非黃天霸那小子,可不知究係誰人。”郝天龍道:“即非黃天霸,也是那黃天霸那裏一起的人。”竇爾墩道:“這話卻也有理,除卻他那裏,還有什麽人到此作姦細呢?”郝在龍道:“大哥不曾見個什麽物件嗎?”竇爾墩道:“幸虧愚兄被他火捲驚醒,不然,險些兒送了性命。”郝天龍道:“照此說來,還不是個奸細,竟是刺客了。”竇爾墩道:“何嘗不是刺客。”郝天龍道:“這兩日內,大哥還要小心。就是咱們大家也要小心巡查,不可再被這奸細混進來纔好。”竇爾墩道:“賢弟這一二日內,倒可無慮。那奸細定料咱們這裏這兩日必然加意防守,斷不敢來到。再過了這兩天,反要嚴加防守。他以爲過了幾日,俺們這裏見沒有事,也就鬆懈下來;他卻趁此又到,以致後患。”郝天龍大家齊聲說道:“大哥的高見,咱們就遵命照此辦法吧!”于是大家各歸本寨而去。再說朱光祖奔走下山,便一口氣跑回客店。黃天霸等一見,便迎接上來。計全首先問道:“朱大哥辛苦了,所辦之事已到手嗎?”朱光祖道:“再莫提起,算是白跑了一回。咱早慮到,怕是一次不能到手。卻好打聽出來,那老兒的雙鈎收藏之所。”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三十三回 朱光祖再進連環套~黃天霸搜尋竇爾墩

話說朱光祖與天霸道:“今日雙鈎雖未盜回,好在他藏鈎的所在,咱已知道。包管我明日再去,將那雙鈎盜回便了。”天霸道:“他這雙鈎,究竟藏在那裏?”朱光祖道:“咱在先也不知道,只以爲隨身所帶。那知到了他房裏,四處尋找,不見此物。後來聽他夢中所說,纔知他雙鈎所藏的地方。那裏也怪我貪心,不然,那雙鈎也可到手了。”天霸道:“怎麽貪心?”朱光祖道:“咱聽他說了雙鈎的所在,咱本要去。後來一想,他既然睡在這裏,何不將他殺死?只要他死了那雙鈎雖然厲害,既無人用,也就成了廢物了。”天霸道:“你老的這主意,真是不錯。後來怎麽不殺那老兒呢?”朱光祖道:“咱怎麽不去殺他?咱纔將火捲一亮光,那裏曉得就這一道亮光,把老兒驚醒了。他便大喊起來,說是:有奸細,叫人來拿。咱聽此言,那敢怠慢,即刻舉刀砍去。那知道一刀砍去,已不知那老兒何處去了。咱那時卻不敢戀在那裏,因此纔出了他的房門。再嚮外面一看,東方已經發白,我便急趕回來。這不是咱貪心嗎?若不貪心要殺,那老兒的雙鈎,豈不盜回了嗎?”天霸道:“原來如此。但是老叔明日再去,他那裏豈不嚴加防備?怎麽得盜出來呢?”朱光祖道:“咱料彼這兩日來,不致防備;以爲咱斷不敢去的。過兩日,他那裏卻有了防備;以爲咱料他防備鬆懈下來了,恐怕咱要前去,因此防備起來。那時咱要前去,豈不仍是空跑?咱偏要在他料所不及料,防所不及防的時候前去,出其不意將他雙鈎盜來,豈不省了許多事?”計全道:“朱大哥!你真可謂知已知彼了。但你老雖然料事如神,咱卻有些不放心你老獨自前去,在咱的愚見,不若黃賢弟與你老同去。使他在那裏掣老兒肘,你老便去盜鈎。等得盜到以後,再來招呼他。能合力將那老兒制服住了便好,不然,能將那御馬盜回,亦是大妙之事。不知你老意下如何。”朱光祖道:“計賢弟,你這話倒使得。叫黃賢弟與咱同去,咱也多一幫手,就此說法便了。”

一日無話。到了晚間,黃天霸與朱光祖,各自脫去外衣,穿了夜行衣服,各藏兵刃,暗暗出了店門,又往連環套而來。不一會,到了山下。朱光祖放出飛簷走壁的手段;黃天霸也是如此,好在他兩個人皆是熟路。話休煩絮,一齊越過五關,果然那裏毫不防備。天霸與光祖道:“老叔!你便前去盜鈎,咱便去那老兒房裏辦事,能將他一刀殺死最妙;即使不然,咱總將他牽制住了,你老放心大膽盜鈎。但鈎一到手,你老可要送個信來。如若不及送信,總以天明爲度,無論事之成否,那時便下山回店,再作商量。”朱光祖道:“此言甚合我意,咱就去了。”黃天霸道:“你老請便。”朱光祖說罷,即便躥身而去。這裏黃天霸也飛身上屋,到了大寨後三進。先到東首那間屋面上,伏身望那房裏,靜聽一會,裏面既無聲響,又無動靜。便縮身下一隻腳,倒掛在簷口,一隻腳盤在樹上,嚮房裏細瞧,仍不見有什麽動靜。天霸因將腿放下來,跳落在地。取出火種,將紙捲燃著,就手一晃,放出亮光,嚮裏一看,仍看不清楚,因有窻戶阻撓。天霸即用刀尖戳了一個眼,近身窻外,用足了眼力,嚮裏觀瞧,房裏並無人睡。天霸見竇爾墩不在這裏,因又躥到西首房間外面,靠著窻戶旁邊,正在凝神側耳,忽聽更鑼響處,天霸知道有尋更人來,因暗道:“何不捉住那尋更的,問個明白?”一躥身飛上屋面,專等那更夫前來。不一刻,只見那更夫敲著鑼緩緩而來,嘴裏喊道:“各寨睡醒些呀!恐防有奸細進來呀!”一面喊,一面轉過大寨的後面。

天霸在屋上往下一看,見大寨後並無房屋,乃是一片空地,地上堆了許多亂石。天霸此時即飛身嚮寨後跳去。只見他一個箭步,早已飛到地下,卻好站在那更夫面前。那更夫正往前走,忽見半空中飛下一人,這一嚇即便往後一倒,跌倒在地下。天霸見他跌倒,隨即將手中刀嚮更夫面上一晃。說道:“你嚷,咱就是一刀,立刻送你的狗命!你不必害怕,但直說便了。”那更夫聽了這話,好容易掙了一會,纔說出一句話來:“老..老..老爺開恩!”黃天霸道:“咱且問你,那竇爾墩這老兒今夜往那裏去了?爲何他不在寨內?他平日所住的那兩個房內,咱已尋過了,皆不見他在那裏。你可知道他現在何處?”那更夫說道:“小人可真不清楚。既然不在上房裏,或者現在內寨,也未可知。再不然,喒家寨主還有一個好地方,別人是不能到的。就是有人曉得在那裏,除非自家人纔可進去;不然,連門都不會開,怎麽進去呢?”天霸道:“這到底是什麽所在?何以如此難進去?”那更夫道:“那要曉得卻不難。只用兩個指頭,嚮那石板上一按,不知怎樣那石板就豎了起來,裏面就現出石門。人即從門內進去。等進了石門,又用兩指在門裏一按,不知怎樣,那石板復又蓋上了,依然如初。聽見那進去過的人說,裏面地方極其寬大,還有好些房屋。所有珍奇異寶,皆藏裏面。喒家寨主還有個小姨姨,住在那裏。他今夜不在大寨內住。除去內寨,定然到那石室屋裏去了。”天霸聞言又問道:“你可知這石室在那裏嗎?”那更夫道:“知雖知道,但是不會開那石門。還聽人道,那石門如不會開,誤碰裏面消息,定然要被大青石壓死。因此小人不但不敢去開門,連那裏也不敢常去。天霸道:“你若怕死,便領咱前去一看,將那石室看過,再領我到內寨去走一遭,咱便饒你性命了。”那更夫道:“只要老爺不殺小人,無論什麽地方,小人都情願領帶老爺去的。”天霸道:“既如此,引咱前去。”那更夫不敢怠慢,便站起來,提著燈籠,在前引路,領著黃天霸,直往石室而去。轉彎抹角,已離石室不遠。只見那更夫指道:“那峰嶺參差,巉峭石的,那裏就是了。”黃天霸聞言,便將更夫兩膀背綁起來,又在他身上割下一塊衣襟,給他塞在口內,把他嚮無人處一抛,這纔前去。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三十四回 施神勇英雄盜雙鈎~畏罪法巡卒私逃難

話說黃天霸處治了更夫,直往石室而來。纔轉過兩個彎子,只見對面來了一人。他一見天霸,便大聲喝道:“來者何人?到此何故?”天霸躲避不及,只得答道:“你是何人?快通名來。咱老爺乃黃天霸是也!特來盜竇爾墩那老兒的雙鈎。”那人一聽此言,也不回話,轉身就走。天霸一見,知有緣故,也就跟隨下去。只見那人隨彎就彎,兩腿如飛,跑到一個所在。天霸一見,是一座高樓。又見那人推開樓門,直走進去。天霸一見此情形,此時也就跟了進去。只見那人匆匆上得樓梯,急急嚮一個去處。天霸也輕輕地由樓梯上去。四面一看,只見樓上東首,放著一個鼓架,架著一面大鼓。又見那人爬上鼓架,嚮鼓上一望,不知不覺,就一吃驚,從鼓架上跌倒下來,只聽咕冬一聲,把那樓板震得亂響。天霸此時便搶進一步,將那人按住。只見那人已如半死。天霸便要問他的話,見那人張著口,苦著臉,好象有件不了之事。停了一刻,只見那人喊了一聲道:“雙鈎不見,性命休矣!”天霸聽得清楚,知道這鼓內就是收藏雙鈎的所在,現在已被朱光祖盜去了。此時心下好不懽喜,也來不及問那人的話,掉轉身出了樓門,尋找朱光祖去了。你道那人是誰?原來是竇爾墩看守雙鈎的頭目,喚作吳用人。這吳用人因得了腹瀉的病,出來上廁,忽遇見天霸。聽天霸一句話,說要去盜鈎,他已驚嚇不小,所以趕著沒命地跑回去,預備將雙鈎拿出來,趕緊送給竇爾墩,他便沒有事了。那知天霸一見他那種情形,早猜著八九分,所以也就急急跟他跑去,打算如朱光祖不曾盜去,他便自己去盜。那知此鈎早被朱光祖盜去了。

自從朱光祖與天霸分頭去後,他便尋到鼓樓,先將樓門輕輕地推了幾下,見裏面關得甚緊。他便不去推門,就飛身上了樓屋。原來這鼓樓四面樓窻以外,皆有欄桿。朱光祖在樓上往下一看,見欄桿可以搭腳,樓窻緊靠欄桿,他便輕落身軀,一隻腳站立欄桿上面,一隻腳盤在樓窻外短柱之上,將刀取出來,輕輕嚮樓窻窩槽底下,撥了兩撥。打量撥開樓窻,鑽身進去。那知裏面有鐵索連住,再也撥不開來。朱光祖也不再三去撥,復又跳上樓層,另打主意。到了樓屋之上,暗道:“我何不由此下去?”主意已定,即將樓上的瓦揭去了一半,下面露出木板;他又將刀挑木板,劃開一塊,擺在一旁,便輕輕地先將兩隻腳往下一試,覺得下面並無阻絆,又將腳縮回來。復又伏身往下一看,將下面的地方看準了,然後用了個燕子穿簾的架式,一躥身飛入裏面。腳踏實地,這纔四面觀看,去尋雙鈎。

尋了一回,但見東邊鼓架上,有面大鼓,周圍釘了許多三棱釘,他便知道那雙鈎定然藏在鼓內了。此時不敢怠慢,復使出時遷盜甲的本領,先走到鼓架面前,嚮上細細一看,但見無一處可以立足。又嚮四面再看,預備主意。忽見這鼓架高聳半空,卻離正梁不遠,他便從此生出計來:便一躥身,由樓窻上面,逐步爬到正梁上,復由正梁上將身子倒垂下來,兩隻腳掛定正梁,一手用刀戳在鼓架子上好借勁,一手便去撥那三棱釘,好容易拔了十幾根下來。看看可以立足,這纔將刀拔起,回轉身軀,兩隻腳立在沒有三棱釘地方,便要去取雙鈎。那知卻又尋不出來,原來這雙鈎藏在鼓內。朱光祖暗想道:“當日水滸上那個時遷前去盜甲,那副甲卻藏在鼓內,難道這雙鈎也藏在鼓內嗎?咱不管他,且將這鼓皮劃開看一看再說。”因取刀在手嚮鼓上一劃,咕冬一聲,鼓皮已經劃破。先將刀嚮裏一探,覺得有物。又將刀取出來,即在身旁取出火亮,在手內一晃,借著亮光,嚮鼓裏看去,果見一對雙鈎,掛在裏面。便即探手去取,那知取不下來。又將火亮一亮,纔見有細連環鐵索,將雙鈎在那裏繫住。朱光祖又將刀送到裏面,斬斷鐵索,方將雙鈎盜出。當即嚮背後插定,打算仍由樓層上面而去,正在打算,忽聽樓梯聲響,朱光祖大吃一驚,便即斂聲息氣,側耳細聽那聲音。聽一刻,那聲音漸漸而遠,方知是樓上人下去,又聽得聲響,是開門出去的聲音。朱光祖暗道:“難道樓上看管的人,知道咱在那裏,前去送信不成?且不管他,好在咱已將鈎盜出,即使有人前來,咱又何懼?就是竇爾墩老兒親來,咱也不怕他奈何我了。”復又想道:“樓門即開,且不問他是否前去送信,咱何不從此下樓出去較爲爽快呢?”主意想定,即刻帶雙鈎下樓,去尋天霸。那知彼此相左,天霸又跟著吳用人到了鼓樓。及至見吳用人說出那“失了雙鈎,性命休矣!”他知道已被朱光祖盜去。當即下樓去尋光祖,預備一同下山。

天霸出得樓門,仍往大寨而去。想道:“若碰見朱光祖更好,如遇不見,好在雙鈎他已盜去,咱也可回店稍歇一日,明日再來與那老兒討馬。”一面走,一面打點主意,正往前進,忽見一個黑影子一閃。天霸當下便擊了一聲掌,送了個暗號;只聽得對面也擊掌相應。天霸知道是朱光祖無疑了。當下便走到面前,低低問道:“可是朱光祖老叔嗎?”光祖道:“老賢姪,咱們去吧!”黃天霸道:“那東西得了嗎?”朱光祖道:“得了,咱們快走吧!時候兒不早了。”天霸答應,便與朱光祖二人,仍使出那飛簷走壁的功夫,真個是人不知鬼不覺,下山去了。

再說吳用人嚇倒在地,漸漸醒來,見雙鈎不知去嚮,心中暗道:“我若去送信,他必然說我不小心,性命必不可保;若不去送信,也是不好。三十六著,走爲上著。不如趁此逃下山去,尋找天霸,給他送上一信,將御馬的所在告訴于他,叫他前來,或取或盜。我不但無性命之虞,說不定還有好處。”主意已定,連衣服行李也不要了。只穿著隨身衣服,連夜繞轉山後路,攀巖越嶺,逃命下山。且將他按下不表。

再說竇爾墩這夜,實在那石室內睡覺。因他近今得了一個美人,故此在那裏取樂。次日一早,竇爾墩到了大寨,正要傳齊名寨的頭目,商量大事。忽見有幾個嘍兵,飛跑進來,先嚮竇爾墩請了個安,跪下道:“啟寨主爺!今有巡更嘍兵李四,不知被何人背縛,口塞衣襟,抛在石室相近之地。小的今早走到那裏一看,纔知道是李四。現在已經帶來,求大王爺示下。”竇爾墩一聞此言,已吃驚不小,因即說道:“將他帶來問話。”未知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三十五回 竇爾墩據報問情節~郝天龍奉命看雙鈎

話說竇爾墩命將李四傳來問話,那傳令嘍兵出去。竇爾墩又命傳合寨的頭目集議,當即有人前去。不一會,郝天龍、郝天虎、郝天彪、郝天豹等,都已齊集大寨;那巡卒亦將李四帶到。竇爾墩對郝天龍道:“方纔據巡卒來報,聲稱巡更夫李四,昨夜不知被何人背縛在石室相近之地,口塞衣襟,昏倒在地,今早始被巡卒看見。難道昨夜那天霸小子又來過不成?”郝天龍道:“這事不難追詰,但須問明李四便知分曉。”竇爾墩道:“咱已去傳李四了。”只見那巡卒稟道:“小的奉大王之命,已將李四帶來,聽候示下。”竇爾墩道:“叫他進來問話!”那巡卒答應,即刻將李四帶進大寨。李四跪在下面。竇爾墩將他一看,只見他驚魂尚未大定,面色如土。竇爾墩道:“你昨夜何時被人背縛抛在那裏?你可從實訴來。若有半字虛言,即刻推出斬首!”李四跪下磕了一個頭,戰兢兢回道:“小的于昨夜四更以後,由東寨巡更,走到大寨圍墻以外。正走之間,忽見大寨屋上跳下一人。小的一見,便欲聲喊‘捉拿奸細’那知小的還未喊出聲,早被那人一刀背,將小的打倒;復將那明晃晃的鋼刀,架在小的頸上,嚮小的惡狠狠說道:‘你可知黃天霸厲害嗎?’”

竇爾墩聽“黃天霸”三字,便吃了一驚。因嚮郝天龍道:“賢弟,果然不出咱所料,竟是這個天霸小子復來。但是仔細想來,這件事還要怪賢弟不是了。”郝天龍道:“怎麽又怪咱不是?若昨夜格外嚴防,天霸即便前來,也要被咱們捉住了。你老說料他定不敢前來,不需防備。所以咱們大家,也就遵命了。你老怎麽又怪起咱們不是?”竇爾墩道:“咱不怪你不曾防備,暗怪你當日見事不明,將那小子帶進山來,使他知了路徑。不然任他武藝再好,怎麽能到此地呢?”郝天龍道:“咱當日因不知道是黃天霸,就是你老也不知道是他。後來他追究起御馬來,你老又將那御馬牽出,與他去看,他這纔說出他的名字。你老又約定與他比試武藝,這又怪誰來呢?”竇爾墩還要辯駁。郝天彪道:“大哥也不必與竇寨主辯駁了。在小弟看來,都有失察之誤。此時不必說前番的話,且問李四,以後又怎麽?”竇爾墩道:“黃天霸小子怎麽綁縛你的呢?”李四問道:“後來黃天霸一面將刀架在小的頭上,一面說道:‘你嚷咱就是一刀。’大王呀!誰不怕死?誰不要命?只得哀求,說道:‘有什麽話說,但請見問,小人就其所知的,對你據實講說便了。若連小人都不知道的,你雖將我殺死,一刀砍兩段,也是枉然。’黃天霸此時纔說道:‘咱老爺且問你,你家寨主住那裏?’小人先回他道:‘住那裏,小人實在不知。而且小人是巡更夫,不進大寨,所以不知道寨主所住的地方。老爺若問小的,據說寨主或住大寨,或住內寨,或住石室。’黃天霸聽了此話,他又說道:“大寨內不見你家寨主,這內寨與石室在何處?你可帶我前去。’小人心中一想,若不帶他去,那時即刻性命難保;若帶他到內寨,萬一大王果在內寨怎辦?雖寨主不怕,但深夜間一時不防備,又還恐大王那時睡著,他先將小人殺死以滅口,防有聲張之患;然後他即進房行刺,那可是萬分不妥。小的只得帶他到石室那裏去。小的用心,實因那石室不知道的不但不曉得門在那裏,還要有苦吃,所以纔帶他去。那知他逼迫小的,先帶他往內寨。小的說:‘不在內寨。若是不信,老爺只管前去。’那時小的又想激他一句,叫他獨自去尋,小的便可趕緊出來招呼了。那知他聽了小的這話,他又不去內寨了,就拉著小的直嚮那石室。小的沒法,無法逃脫,只得將他送到石室那裏去。看看離石室不遠,他又嚮小的說道:“等到了那裏,你可給咱老爺將石室開了,讓咱進去。事成之後,咱重重有賞。’大王明鑒:小的受大王的恩典,是何等深重!不必說小的不知道那石門如何開法,即使知道,也不能開門揖盜,作那家鬼弄那家人的事呀!”

李四纔說得這句話,忽見竇爾墩一笑道:“你還知這家鬼弄家人、開門揖盜的事是做不得的嗎?”李四道:“小的雖是個小人,這點道理也還明白。所謂在一家顧一家,在一國顧一國。何能作出那等事來呢?”在李四卻是無心話,在竇爾墩可實在有些刮著郝天龍。此時郝天龍明知竇爾墩這話有因,是刮著自己將天霸引上山來,卻不能再與他辯。而且自己有些不是,只得隱忍不言。只聽竇爾墩又問道:“黃天霸叫你開門,你怎麽與他說的呢?”李四道:“小的就嚮他說道:‘老爺若真送小人性命,不肯放這殘生,便請老爺將小人即此一刀殺死,免得受罪。小人實在不知開那石門,老爺使小人開,小人如何開法呢?’黃天霸聽小人這番話,當下說道:‘你既真不知道,咱老爺也不勉強你。咱自會去開,但不能將你放去。’小人聽了這句話,心下暗想,難道還殺我不成?小人正在暗想,忽見他將小人兩隻臂膊,嚮背後一剪,立刻縛了個結實。又在小人身上,用刀割下一塊衣襟,叫小人把嘴張開來,他將那割下的衣襟塞在小的口內。那時小的可真不能開口了。他還不肯放鬆,又將小的抛在山凹子裏。”竇爾墩道:“他將你抛在山凹子裏,後來可知道他究竟去開那石室的門沒有呢?”李四道:“那裏還看得見他去開門呢?但遠遠聽得一句道:‘咱黃天霸特來盜取雙鈎的!’可不知係同何人所說,以後可全不知道了。”直至天明,方纔遇見這巡卒,將小人救起來的..”

李四尚未說完,只見竇爾墩聽說盜鈎的這話,即刻面色如土,大驚道:“這便如何是好?萬一我那雙鈎被天霸那小子盜去,咱可真無所仗恃了!”郝天龍道:“寨主休得驚慌,即使天霸本領精強,要去盜那個雙鈎,甚不容易。而且他決不知這雙鈎藏在鼓內。他此來是先打聽,看這個雙鈎究竟在于何處;等打聽實了,然後再來盜取。”竇爾墩道:“既如此說,賢弟可前去一看,是否被他盜去?速速回信!”郝天龍答應,隨即動身出寨,直往鼓樓而去。到得鼓樓門口,只見樓門大開。郝天龍走上樓梯,嚮上一看,這一吃驚,實在不小。只見樓屋上面,有兩架寬闊椽子,露出光來,是通天的。郝天龍知道有人揭去了天窰子了。再仔細一看,又見那鼓架子旁邊有拔下來的三棱釘。再從鼓上一看,那鼓皮已經劃開。郝天龍即炤平時那取鈎的法,嚮鼓內去取,那裏還有什麽鈎來?此時郝天龍知道雙鈎已爲人盜去,便急急尋那看管雙鈎小頭目吳用人,再尋也尋不出。只得轉回大寨,回復竇爾墩。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三十六回 失雙鈎竇爾墩嚇倒~報機密吳用人投誠

話說郝天龍見雙鈎已被人盜去,當即去尋看管雙鈎的頭目吳用人。那知再尋也尋不到。只得回轉大寨,回復竇爾墩。且說竇爾墩著郝天龍去後,兩眼望穿,等他回信。正在盼望,忽見郝天龍跑得氣喘喘奔進寨來。竇爾墩見他那種光景,知道不妙,便急急問道:“咱的夥伴,怎麽樣了?”郝天龍道:“還要問他作什麽?完了!”竇爾墩道:“怎麽完了!爲什麽不說明白?只管這樣含糊。”郝天龍道:“什麽含糊不含糊,明白告訴你吧,被人家盜去了。可不是完了嗎?”竇爾墩一聽此言,只聽“哇呀呀!”一聲不曾喊得完,嚮後便栽倒在地,登時昏暈過去了。當下郝天龍等一面來救,一面口中說道:“這纔真完了,咱們快將御馬送了去吧屍還是郝天豹道:“大哥,你不要這樣說。就便將御馬送出,也須將寨主喚醒,與他說明,然後再送出去,方是道理。終不成看著寨主昏暈過去,咱們就袖手觀看,見死不救呀!”于是大家七手八腳,取薑湯的取薑湯,呼喚的呼喚。好一會,那竇爾墩纔算蘇醒過來,口中喊道:“黃天霸!黃天霸!你家父子皆與咱作對定了。你既與咱作對,咱定與你誓不兩立,不拚個你死我活,我不甘休!你以爲盜去咱爺爺的雙鈎,咱爺爺就此懼你,把御馬送還與你嗎!好小子,你真是夢想呢!”此時竇爾墩真急得七孔生煙,三屍冒火,喊了駡,駡了喊,暴跳如雷,鬧得不已。郝天龍、郝天虎、郝天彪也是駡不絕口。

郝天豹道:“諸位兄長不必作惱,小弟卻有一言,望諸位兄長容納。自古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此一定不易之理。今雙鈎既爲他盜去,咱料他明日必定復來要索御馬。但是他明日果來要馬,諸位兄長還是與他戰?還是與他和?若與他戰,誠如我大哥所言,黃天霸雖無三頭六臂,可是我輩皆非他的對手。前者尚有寨主的雙鈎,可與對敵;就是他亦甚懼寨主的雙鈎,今雙鈎已入他人之手,戰是定戰他不過,不戰便與他和。但既與他和,不將御馬送出,那還是句空話,他也總不肯依。勢必送出御馬,還要低心降氣,與他言和——這又未免失了咱們志氣。在小弟之見:莫如等他明日再來時,與他講明:‘雙鈎既爲你盜去,這便算是你的本領;你若能于三日內,再將御馬盜去,咱便與你世代言和。若三日之內盜不去,不但仍將雙鈎送還,而且不能再要御馬。你堅執不行,咱們就與你拼個你死我活。’如此辦法,似于咱們麪子上好看多了!”竇爾墩道:“賢弟!你這話又差了。咱這雙鈎,他既能盜去,豈有不能盜御馬之理?這不是徒說白話嗎?”郝天龍道:“寨主所說,話可不差呀!雙鈎既能盜去,豈有不能盜御馬之理?那不是一句空話嗎?在咱看來,還是與他拼力鬭一回,拼個你死我活,免得又被他恥笑。”竇爾墩道:“還是這樣好。”郝天龍道:“可不是這樣好嗎?”郝天豹復又再三說道:“小弟之意,還是約他前來盜御馬,若盜得去,咱們就與他言和;若盜不去,他也不甘心,勢必要與我廝殺。那時再拼個你死我活,也還不遲。何必就如此急急呢?而況小弟還有一說,那御馬所藏之地,他即使前來,決不知道,咱們再一面日夜巡防,還怕他來盜去嗎?等到三日後,他如盜不去,那時他必不甘心,勢必與咱爲難。好在咱們山上地雷火砲多,咱們就預先埋伏起來。等他來時,將他誘到有埋伏的地方,放起地雷火砲,把他轟死,也可以報復前仇,消卻此恨了!小弟愚見如此,不知諸位兄長意下如何?”竇爾墩聽了此言,因道:“咱倒忘卻地雷火砲一事了。今既如此設法,咱們就預備起來便了。”大家答應。

竇爾墩又問道:“咱還有一事,那看守雙鈎的吳用人,現在何處?他爲何不來稟報?”郝天龍道:“還提他什麽?吳用人早不見了。”竇爾墩道:“就是不見,也尋個下落,還是被天霸殺死,還是到那裏去了?”郝天豹道:“小弟可想起一句話來。方纔據李四說,聽見黃天霸說:‘特爲前來盜鈎。’不知與何人所說。小弟現在仔細想來,是定與吳用人說的。但是鼓樓離石室還遠,怎麽吳用人會到那裏去呢?這可又不解了。”竇爾墩道:“據賢弟這樣說,咱又想起來了,吳用人不是昨日來告假的,說他現患腹瀉。昨夜定是吳用人出去大解,他看見天霸,定然問天霸何人。天霸那時卻也不知雙鈎的所在,因即用了個投石問路的計策試試看。吳用人一聽他來盜鈎,他自然趕緊回去,卻好帶領天霸去了。天霸既到了那裏,不必說,自然將吳用人綁縛起來,他好行事。這吳用人不是天霸殺死,定是天霸將他抛入山凹裏去了。可趕緊叫他們各人尋找一會,有無下落,前來回話。”當下令嘍羅往各處尋找。這裏竇爾墩也就回入內寨,郝天龍等亦各回本寨而去,暫且按下。

再說黃天霸與朱光祖將雙鈎盜出,回至客店,心中好不懽喜。當下計全、何路通、關太都將朱光祖稱贊一回。朱光祖也覺得意。大家擺出酒來,席間,計全便議道:“朱大哥今日將雙鈎盜出,那老兒自必無所仗恃。小弟愚見:明日咱們大家各帶兵刃,一齊上山,與那老兒索取御馬,使他速速送出。他若再有猶疑,咱們趁此就焚毀他的寨栅,將竇爾墩捉住,與御馬一同送入京師銷案。”大家稱是。一會兒酒飯已畢,大家正坐在那裏閒談。忽見店小二進來問道:“那位是黃老爺?外面有個人,說是要見黃老爺,有機密話說。”大家一聽,頓覺奇異。因道:“這是何人有機密來報?”計全便對店小二道:“你且叫那人進來回話。”店小二答應出去。你道這人是誰?原來就是竇爾墩著人各處尋找、疑惑被黃天霸殺死的那個看管鼓樓上雙鈎的小頭目吳用人。這吳用人自失去雙鈎之後,他便畏罪,由後山小路逃走上山。沿途訪問,知黃天霸住在此地,即前來求見,稟報機密,也算是悔罪投誠。當下店小二出來道:“黃老爺叫你進去呢!”吳用人聽說,就跟著進去。店小二先嚮黃天霸說道:“求見黃老爺的人,帶進來了。”天霸道:“叫他來見我。”店小二即命吳用人進去裏間屋內。吳用人到了屋裏,他也看不清楚誰是黃天霸,只得說道:“那位是黃老爺?”天霸道:“你喚什麽?見我有何話說?”吳用人聽說,即嚮黃天霸面前跪下,說道:“小人姓吳名喚吳用人,本是連環套的小頭目。因有機密事,特特前來稟報,還求老爺屏退衆人,以便呈訴!”欲知吳用人說出什麽機密事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三十七回 吳用人詳細說機關~黃天霸決計索御馬

話說吳用人一見天霸,跪在地下。天霸問了他的名姓,吳用人將名姓報出。天霸又問他前來稟報何事,吳用人道:“小人卻有機密奉稟,請老爺屏退左右,小人纔敢細說。”天霸道:“此間皆是同來的老爺們,爾有什麽話,但說不妨!”吳用人道:“小人本是連環套竇爾墩寨內看管鼓樓雙鈎的頭目。因昨夜老爺在山上,遇見小人,說是前去盜鈎。小人恐怕有失,趕著奔回鼓樓,那知雙鈎已經失了所在。後來小人一想:既然失去雙鈎,竇爾墩必然要問小人的罪,小人因此逃下山來。本擬投往他處的,後來仔細想想,因聞老爺的大名,是一位忠心赤膽的國家大忠臣。而且武藝超羣,名聞天下,故想前來投誠。又思竇爾墩他雖然現在強橫,不過是一名草寇,終久都要被老爺們勦滅的,何必在那裏隨他爲寇。說起來都是強盜,將來天兵到此,或竟由老爺們焚毀山寨,將他等捉住正法;小人如在寨裏,也不免玉石俱焚。因此左思右想,還是投到老爺麾下,那怕當個馬夫,執鞭隨鐙,總比那做強盜的聲名好多了。”天霸道:“你既有機密,速速說來,不必再說閒話了。”吳用人道:“只因那匹御馬自盜來的時候,以至老爺第一次上山,皆在馬房內餵養。乃至老爺去後,竇爾墩便藏到那石室內去餵養了。”天霸聽了此言,便問道:“你可知道嗎?”吳用人道:

“小人知道的。小人此來,就是要將那開石門的法兒,稟知老爺,好使老爺前去那裏,將那御馬取回,送往京城復命。”天霸道:“你既知道,你可詳細說來。”

那吳用人道:“那石板上面安著一副鐵環,猛然間可瞧不出,必得細細去看,纔看得出來。只要將那鐵環用手指扳定,先嚮外一推,後嚮裏一拉,那石板大開,即有門徑可入。但必須將那鐵環再嚮中間一按,內中使有雙連環鈎,將石板鈎定,再也不得覆關起來。不然人纔下去,一觸消息,石板即壓下來,任你有本領的人,總要壓成肉醬——這件事爲最最要緊。下去之後,皆是連環路。人家但知此山名曰連環套,其實這石室內纔是連環套呢!老爺如進去時,切記八十步一轉,少一步不能,多一步不可。若實在記不了這許多,但看那有石墩子所在,就嚮右首轉彎。隨後出來,都嚮左首轉彎。到了裏面,有個六角門,門內就是那養馬的所在。但是六角門是終日閉著不開。看起來並不希罕,只要將它推開來,就可進去了。其實不能推,如若去推,不但門不能開,而且上面有八十斤重的大鋼錘,只要將門往裏一推那兩個錘頭就打下了,即刻腦漿迸裂。如要開此門,還要將門上兩個大鐵圈,攀定在手上,輕輕地嚮懷裏一拉,那上面兩柄錘頭,自然而然就分在兩邊,那兩扇門也就自然而然地開了。若要開此門,那門後還有兩個小鐵圈,也將那鐵圈執在手中,還是嚮懷裏輕輕一拉,那兩扇門自然關了。出來的時節,人在門裏,卻不要開門,反要推門。那門經人一推也就開了,這是六角門的暗記。竇爾墩的住房,就在這裏面一塊玲瓏石背後。那玲瓏石也是暗記,只要認定石頭左半邊,有個拳大的小孔,用二指按在那小孔裏,一按,那塊玲瓏石自然推過去了,裏面便現出門來,人就從此進去。到了裏面,有道月亮門,門後有根鐵索。只將鐵索嚮右邊一拉,外面的玲瓏石,復又將門擋起來。出來的時節,將鐵索嚮左一拉,那玲瓏石又推過去,那門復又現出。若誤拉了鐵索,上面埋伏著鋼刀五把,就要落下來,將人扎爲兩段。除此以外,並無難破之處了。老爺若要前去,但將小的所說的話記清了,未有不馬到成功的。”

黃天霸等聽了吳用人的話,覺得句句是實在,並無虛言,因即說道:“你既改過自新,到此投誠,本總鎮本擬照法處治,姑念你竭力報效,且在此處充個親兵,俟本總鎮成功之後,將竇爾墩捉住,連環套勦平,然後再行升賞。”吳用人當下給黃天霸磕了個頭,又給計全等大家謝過。復又說道:“以後若有用小人之處,小人雖赴湯蹈火,亦所不辭,藉圖報效。”黃天霸即命他到外間歇下。此時天已將晚,一會兒店小二送進晚飯。大家用畢,閒談了片刻,便去安歇,以便明日一齊到連環套,與竇爾墩要馬。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一早,大家起來,梳洗已畢,用過早膳,裝束停當,各帶兵刃,直往連環套而去。黃天霸等共計五人一直來到山上。先嚮守山嘍兵喝道:“你等聽者,速報竇爾墩知道!就說黃天霸老爺到此,叫他速將御馬送出,咱老爺可以留他一個全屍首。若再延遲,咱老爺就要立刻削平山寨,將他捉住,碎屍萬段了。”那守山的嘍兵聽了這番話,怎敢怠慢,隨即飛跑進去。卻好竇爾墩尚在寨內與大家商議埋伏地雷火砲的事。那守山嘍兵跑到寨內,稟道:“啟大王爺,不好了!前來盜雙鈎的黃天霸,現又帶領了四五個人,前來要那御馬。聲稱叫大王爺若速將那個御馬送出,還要稍留情面,捨大王爺一個全屍首。如再遲延,便要削平山寨了。請大王爺從速示下!”竇爾墩聽說,直氣得火冒三尺,七孔生煙,一聲大叫道:“天霸你這小子!欺人太甚!咱定與你誓不兩立了。”說著即命人備馬,決計與他拚個你死我活。郝天豹當時攔道:“寨主且請息怒,天下事急行緩辦。有道:‘小不忍則亂大謀。’今黃天霸前來,明知他欺人太甚,寨主這就此下山與他爭鬭,縱未必敗,也不能勝。何如仍照前議,等他三日之後,御馬盜不去,他必不肯甘休,定要與咱們廝殺,那時咱們的埋伏已預備好了,還可以將他誘入。此時出去,萬萬不可!”竇爾墩聽了這番話,纔將氣平下去。因與郝天豹道:“據賢弟所言,雖甚有理,但天霸這小子在山前索馬,還是出去與他說明纔好。”郝天豹道:“小弟愚見,還是把他請上山來,先以禮節待他。他見咱們以禮相待,他不立刻翻臉。然後再約他盜馬。天霸雖是厲害,卻處處要麪子好勝。他即不肯答應盜馬,只須用言反激他,無有不答應的。”竇爾墩道:“就如此辦法,且將天霸等迎接進來,然後再作計議便了。”當下即命人:擺隊相迎。竇爾墩率同郝天豹等兄弟四人,一齊下山,去迎天霸。到了山口,只見天霸在山下大駡不止,口口聲聲說道:“怎麽這許多時候,還不將御馬送出?”正在暴跳如雷,忽見竇爾墩從山上迎接下來。遠遠地就招呼道:“諸位到此,某等有失相迎,尚望恕罪,敢請諸位進寨一敘,某還有要話面商。好在敝寨不遠,請即前去何如?”不知黃天霸等肯上山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三十八回 約盜馬暗施毒計~再探信頓破狡謀

卻說黃天霸等聽了竇爾墩這番話,嚮計全、朱光祖道:“咱們就進去一走,看他有何話說。”計全道:“使得。”朱光祖道:“可行。”于是大家一齊走上山來。竇爾墩接入。不一刻已進大寨,爾墩請衆人挨次坐下。黃天霸首先說道:“竇爾墩!你現在應該知道咱老爺們的厲害了。雙鈎既爲我等盜去,你也無所恃仗,正可悔過自新,將御馬速速交出,免得老爺們不留情面。今你不即送出御馬,還請老爺們進寨,有要話面商。但不知你有何話可商,難道還不肯送出御馬嗎?即有話說,可速說來,可行則行,否則可不要怪老爺們動怒!”竇爾墩道:“俺家雙鈎雖失去,這盜的未必是你所爲,諒你這小子無此本領。今雖雙鈎已失,你若有此膽識,能于三日內獨自上山,將御馬盜去,俺家從此即拜你爲師。若盜不來,可對你不起,今生也休想此馬。”天霸聽了此言,當即笑道:“竇爾墩,你不要小量于咱。你雙鈎雖然不是咱自盜去,是咱們這位朱老爺所盜;但朱老爺既盜得雙鈎,咱黃天霸就盜不得馬嗎?你預備好了,三日內看咱老爺來盜御馬。”竇爾墩道:“若盜不去呢?”天霸道:“若盜不去這匹御馬,咱就不要了。”竇爾墩道:“你不要此馬,這是小事。只可惜你一世的英名就此消滅,再也說不起嘴了。”天霸道:“咱若盜去了御馬,你又何如呢?”竇爾墩道:“你若將御馬盜出,咱已經說過,拜你爲師。”天霸道:“你有反悔嗎?”竇爾墩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那有反悔之理?”朱光祖在旁說道:“黃老爺!你可要三思,不要中這老兒的詭計。在喒家看來,還是嚮他要馬的好呀!”黃天霸道:“朱老爺,你老這話差矣!他這裏不過是座連環套,難道是龍潭虎穴不成?就便是龍潭虎穴,咱黃天霸說了這話,還有什麽更改嗎?咱們就此去吧!”郝天龍道:“天霸,你不要說反齒的話。三日內就要來盜馬!三日內若盜不去,喒家寨主就將此馬殺了,煮肉吃了。”天霸聞言,將他一看,因大笑道:“咱道是誰?原來是你。你不必在此說這二話,若非咱老爺寬待于你,早已送了你的性命了。你今日也在這裏說剩話豈不可恥?你快點兒去吧!老爺不與你計較了。”這番話把個郝天龍說得羞慚無地。天霸借著郝天龍羞辱一番,也就站起身來,與朱光祖等人出寨,下山而去。竇爾墩見天霸等人已走了,也預備埋伏地雷火砲,專等黃天霸三日後的消息。

且說黃天霸、朱光祖等下得山來,沿途計議道,“這老兒可真要死在目前了。他不思速將馬送出來,悔過自新,尚自怙惡不悛,叫咱前去盜馬。他以爲咱不知道他藏馬的所在,又不知道開他的那座石門。咱看他真不知自量了。”計全道:“在愚兄看來,竇爾墩必有他謀,斷不是叫賢弟前去盜馬。而況竇爾墩嚮來性情暴躁,今雖自己雙鈎被人盜去,而又當面遇見仇人,不但不萬分仇視,而且故作從容,其中必有詭計。倒不可不防。”朱光祖道:“咱亦思慮至此,但是如何辦法呢?”計全道:“咱倒有個主意:咱們回店後,即令吳用人上山細細打聽,究竟有何詭計,再作商量。”朱光祖道:“此事正合吾意。”一路閒談,不一會已到客店。此時天色尚早,計全即將吳用人喊至面前,嚮他說道:“今有一事,非你不行。你既矢志投誠,這件事若打聽清楚,將來定然重重有賞。但不知你敢不敢去?”吳用人道:“只要老爺不疑小人,雖使小人赴湯蹈火,小人也是情願的。老爺有什麽事,但請老爺吩咐,小人當遵命前去,竭力報效便了。”計全道:“咱今使你連夜往連環套一走,將近兩日的實在情形,打聽明白,趕速回來稟報。不知你敢去不敢去?”吳用人道:“小人當得遵命。但有一件事須要呈明。今夜前去,明日夜間方可回來。只因小人不能由前山進去,要由後山小路進去。而這後山小路,還須渡河,方能上去,所以要夜來夜往,纔得無事。若白日上山,恐怕爲竇爾墩知道,小人的性命,倒不算什麽大事,將來貽誤了公事,那就負老爺的恩典了。”計全道:“明夜回來,倒不防事,但須打聽確實方好,”吳用人道:“小人自當悉心打聽確實,老爺但請放心便了。”說罷便即告辭出去。等到天黑,他便飽餐晚飯,裝束停當,又帶了些乾糧,然後出了客店,直往連環套而去,閒話休提。

到了次日四更時分,居然打聽回來。此時黃天霸等,正在盼望。只見吳用人敲門而進。天霸等一見,好不懽喜。因即問道:“你去打聽竇爾墩山上,還有什麽新聞?”吳用人道:“幸虧老爺料事如神,若不差小人前去打聽,幾遭竇爾墩所算。”黃天霸道:“到底怎樣?你快說來。”吳用人道:“小人由後山上去了,悄悄去找一個至好朋友名喚高三。這高三也是山上的小頭目,小人找到他,即假意說道:‘高三哥,你要救我呀!’高三便問道:‘你這兩日到那裏去了?大王的雙鈎不見了,你怎麽不看守好?’小人便與他道:‘這件事怎麽能怪我呢?我現在已兩天不吃了。’高三問道:‘你怎麽兩天不吃?’小人便說道:‘自從那夜來個姓黃的到鼓樓上盜那雙鈎,我當時驚醒了就要喊。不意被那姓黃的看見,就將我綁縛起來,口裏又塞了衣襟,將我塞在樓梯底下。急死了!想人前去救我,那裏曉得去尋找的人,總不曾到那裏去找。我打量一定死在那裏了。該因命不斷絕,不知怎樣忽然鬆下綁來,我纔得活手活腳,將口內的衣襟掏出來。打算去到大寨報知大王;後來一想,不能前去。不知近兩日的情形,若是話說得不對,反而性命難保。因此先到你這裏,問個明白。請你想個法兒,救救我的性命!不然,我雖不爲大王所殺,若是大王將我趕下山,我又到那裏去吃飯?那還不是餓死了嗎?所以請你想個法兒,安插我個吃飯的所在。或是你先在大王面前見機說,煩將我這番苦衷說明。’高三見小人說了這番話,他便對我說:‘你真是被塞昏了!你還不知道,這兩日大王等忙碌異常,在各處埋伏地雷火砲。’小人見說,就問高三,埋伏地雷火砲作什麽呢?他就說道:‘竇爾墩約定天霸,三日內盜御馬之時,預備乘此就要害天霸的性命。’小人見他說了這句話,便又問他:‘地雷火砲,埋伏在什麽地方?’他說:‘凡要道口,都埋伏下了。衹有石室與後山兩處,不曾埋伏。’小人聽這話,又問他道:‘爲何石室與後山兩處不埋伏呢?’他說:‘竇爾墩等議論,石室那裏若有埋伏,恐怕把石室毀了。後山,天霸不知道從那條路上山,故此不曾埋伏。’小人見他說了這些話,小人也就不託他想法了。後來小人就躲在那裏一天,等到天黑,纔瞞著他悄悄出來,仍由後山下來,趕回來給老爺送信。老爺可急速打點主意。”不知天霸等人又想出什麽主意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三十九回 避火砲偷渡後山河~盜御馬三進連環套

話說吳用人探明連環套內各處埋伏地雷火砲,當即稟明了黃天霸等人。當下天霸即命他出外歇息,吳用人當即退出。黃天霸與計全、朱光祖道:“今據吳用人所言,果不出二位所料。但前山既有地雷火砲,而後山又是水蕩,如何可以上山去盜御馬呢?”計全道:“在愚兄看來,此事竟非何大哥不能爲力。但恐何大哥不肯幫助,又便如何?”只見何路通在旁說道:“計賢弟,你這話是怎麽說?咱自從隨了大人之後,與老弟共事,也有多年。同辦公事,也覺不少。只要老弟吩咐下來。那條事推諉過的?今日要用愚兄,但即吩咐便了,咱怎麽個不行?老弟又何以知道咱不行呢?這可不是笑話。”計全聞言,知道自己這句話說錯了,只得轉過話來,說道:“何大哥!你爲何不等人將話說完,就生起氣來,說了這串的話?其實你還不曾知道小弟的用意,你是何苦錯怪人呢?”何路通道:“咱們怎樣錯怪你?既是這樣說,愚兄就算錯怪于你了。你再講吧!有什麽事,就請吩咐,咱當遵命!莫要說咱又是不行。”計全道:“小弟所說這不行兩字,並非說你不肯。只因那水蕩不知離後山尚有多遠,又不知有無船隻,你雖能在水裏埋伏七晝夜,咱們大家皆不識水性。就使你一人由水蕩能過去,咱們不能過去,還不是個枉然嗎?若今你老哥獨自上山,那後山的路徑你又不熟,咱們又何能使你獨自前去?所以咱說出那個不行兩字,是這個道理。你怎麽就誤會其意?只當咱說你不肯了。”何路通被計全這番話,說得啞口無言,連一句話都辯不出來。聽了一回,這纔說道:“既這麽說,還得大家想法兒前去纔好,終不成就半途而廢嗎?咱總是現成,如有用咱之處,咱總效力便了。”天霸道:“你們兩個人也不要擡槓,皆是公事。這個公事仍照公辦了。在咱看來,還將吳用人喊來,問明他的後路情形,再作計議吧。”

當下又把吳用人喊來,問道:“據你所說,後山皆是蠶叢鳥道,又有水蕩攔阻,行走頗爲不便。但是你如何得過來的呢?”吳用人道:“小人曾識水性,因此涉水而過。”天霸道:“這水蕩周圍有多少寬闊,中間的水有多少深淺?你可明白說來。”吳用人道:“山後一帶皆是水蕩,所謂‘三面是水,一面是路”即此之謂。若問中間的水有多少深淺,最深的地方有五六尺,其次皆四五尺,再其次衹有三四尺。”天霸道:“那裏有船可渡嗎?”吳用人道:“從前寨內本有巡船,後來不知爲什麽一律裁去。”計全道:“四周一帶有民船可僱嗎?”吳用人道:“那水蕩不通河道,那有民船。”計全道:“方纔據你所說,前山各要隘皆設有地雷火砲,除卻後山,萬不能上去。而後山又有水蕩阻隔,不能飛越而過,你還有什麽法想,可以上得山去?不妨說來,大家商議。”吳用人道:“小人衹有一個主意,恐不能用。”天霸道:“你且說來。”吳用人道:“前山要隘已有埋伏,萬不能行。後山水蕩阻隔,又不能過。爲今之計,小人先下水去,來背老爺好上去。所好那河面不過五六丈寬闊,次第將老爺們背過水蕩,那不是老爺們可上山嗎?”計全道:“你既能如此,這就可以設法了,你不知道咱們這位何老爺,纔是絕好的水性呢?”吳用人道:“小人不知。”

計全道:“你且去歇息,再聽咱們招呼吧。”吳用人當下退出。天霸道:“計大哥,你老有什麽主意呢?”計全道:“也沒有別樣主意,所幸那河面不寬,只得請何大哥辛苦一趟,與吳用人到了那裏,將我等背馱過去。好在我等人數不多,除何大哥以外衹有四人,只要兩起,便可背過去了。”朱光祖說:“就此辦法,不必再打主意了。”計全道:“但是明日午後,就要起身。”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午後,約有申牌,衆人都收拾停當,各帶兵刃。何路通便穿水行衣靠,即帶了吳用人,一同出了店門,直奔連環套而去。不到初更時分,已到了那裏了。當下何路通即將外面大衣脫下,遞與黃天霸手內。天霸也將外面大衣脫下來,執在手中。何路通便先下水,先試一試,覺得不太深,正要來背天霸,忽見吳用人喊道:“此處不能去,這地方的水是最深的。老爺雖不怕,恐黃老爺到了中間,也要下水了。還要走過去一箭路,那裏的卻是最淺。”何路通聽說,即嚮西首走了一箭多路,然後叫天霸伏在背上,他背馱過去。朱光祖就在吳用人背上,也馱了過去。何路通、吳用人將天霸、光祖送至對岸,後又過來背關小西、計全,四人皆已過去了。何路通與吳用人,就席地坐下,歇了半刻。此時大家俱是短衣緊扎,當由吳用人在前引路。果然山勢嵯峨,崎嶇萬狀,大家皆是攀藤附葛,好容易走了有一個更次,纔把那蠶叢鳥道將次走完。又走了一會,已看見正路。黃天霸道:“咱們已進了山,但是怎麽辦法?還是頭前去?還是合力同行?”計全正欲答話,忽見吳用人道:“在小人愚見:莫若先到石室,將竇爾墩捉住,或將御馬先盜出來,然後再搜尋埋伏,平毀山寨。”計全道“此言甚合吾意。就請朱大哥、黃賢弟進到石室裏面,咱們全在外面接應。”

黃天霸、朱光祖二人答應,便急急往石屋而來。不一刻到了石室外面,此時已有三更時分。黃天霸即炤吳用人所說之話,嚮那石板上仔細一看,果然有兩個鐵環,安在石板之上。天霸即將鐵環執定,先嚮外一推,復嚮懷裏一拉。只聽吱呀一聲,那石板嚮旁邊轉過,內裏閃出一道石板門來。天霸又將那鐵環嚮中間緊緊一按,果然落下一個雙連環鐵鈎,將石板鈎住。黃天霸在先,朱光祖在後,進了石門。又記定吳用人所說八十步一轉。但見有石墩子,就嚮右邊轉彎。走了一會,果然見了六角門。黃天霸又記定吳用人的話,看定門上那兩上鐵圈,執定在手,輕輕地嚮懷裏一拉。只聽得門裏嘩啦啦一聲響,好象有兩樣物件從旁邊分開的聲音。天霸正在凝神細想,早見兩扇門已經開了。天霸大喜,便與朱光祖進去,便各處找御馬。轉彎抹角,走了好些地方,只是尋不出來。兩人正在著急。忽聽嘶溜一聲。天霸說:“這聲音好似在那假山背後。”朱光祖道:“你我便去那裏尋找。”就順著聲音一路尋去,到了假山那裏,四面一看,並無空地。那假山以外,便是一道圍墻。天霸道:“這可把我鬧糊塗了。”朱光祖道:“咱們何不上假山一看呢?”天霸答應。當下二人便一齊跳上假山,嚮那圍墻裏面望去,只見圍墻裏面一帶房廊。天霸便悄悄與光祖道:“你看那裏這一帶房廊,莫非即關在房廊裏面嗎?”朱光祖道:“咱們且跳下去尋一尋。”黃天霸道:“但一件,跳下去可極容易,必要將出路尋出方好。我看圍墻外面並無門路,此時跳下,得了御馬,沒有門徑,怎麽將馬牽出來?”朱光祖道:“老賢姪!你且這裏等一等,讓咱先下去踏看一番,那御馬究竟在與不在,再作計議。”天霸答應。朱光祖即刻一個躥身,飛跳下去。畢竟御馬是否藏在裏間,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四十回 黃天霸活捉竇爾墩~衆英雄大鬧連環套

話說朱光祖跳入圍墻裏面,四面一看,見左首一帶房廊,約有五丈闊光景。對面有一所高大的房屋,裏面尚有燈光。朱光祖暗道:“莫非這是老兒暗室?咱且不管他,先將御馬的消息,打聽出來,然後再將門徑探明,好作計議。”當下便使出草上飛的本領,走到那房廊。輕輕將窻桶撬開,探身入內,凝神定睛一看:果見有匹馬拴在裏面柱子上。將那馬細看一番,實在與凡馬不同。朱光祖大喜。于是趕出去尋門徑。尋了一會,忽見南首上圍墻有一個極大的圓圈。朱光祖便上前一望。乃是一個月亮門,他便順著方嚮,打量了一刻。心中暗道:“吳用人曾經言過,說那假山背後月亮門內,就是老兒住所。只要將玲瓏石推開,便可進去。現在月亮門已尋著,但是有假山擋住,難道說這假山就是玲瓏石不成嗎?且等咱再出去與天霸說知,讓他照吳用人所言,先將假山的暗記尋出來試一試看。”主意打定,立刻又飛身出來,將此話告知天霸。天霸聞言大喜。也就立刻下了假山,尋打石頭左邊那個拳大的孔。不一刻居然尋到,天霸將二指在石孔一按,並不費事,也不費力,只見那假山石頭,即刻推在一旁,現出門來。天霸又嚮光祖道:“朱叔臺!你可仍由墻上跳到裏面,以便接應。咱便由月亮門進來便了。”朱光祖答應,復又從圍墻上跳入;天霸即從月亮門內進去。二人見面,天霸道:“朱叔臺!馬在那裏?”朱光祖道:“馬在這裏。”天霸就跟定光祖,走到房廊那一間,正要進去盜馬,忽聽對面那所高大的屋內,窻桶響亮,天霸掉頭一看,只見迎面走出一人,出聲大喝道:“來人敢是盜馬的嗎?”天霸見有人知道,也就高聲大喝道:“你是竇爾墩!咱正是前來盜馬——那馬已被咱老爺盜去了,你還在夢裏呢!”天霸話未畢,對面的那人已不知去嚮。天霸好生疑惑,即朱光祖道:“朱叔臺!你看那人忽然不見,究竟是人是鬼呀?”朱光祖道:“老姪!你且不必講他是人是鬼,包管你即刻有人出來廝殺了。”天霸道:“殺便殺,還怕他不成嗎?”

正說之間,忽見一片燈光,即從那對面屋內出來,爲首一人,正是竇爾墩。手執雙刀,一聲大喝道:“好小子天霸!你當真敢來盜馬嗎?”天霸道:“老匹夫!你死在頭上還不知道,尚敢說出這無恥的話嗎?御馬已被咱盜去了,特地前來捉你。”竇爾墩一聽,當下“哇呀呀”一聲,手舞雙刀直奔天霸。天霸一見,哈哈大笑道:“老兒你還敢放肆嗎?來得好。”說著也就飛舞單刀迎接上去。此時竇爾墩恨不能生啖其肉,只見他刀不留情,劈面一刀望天霸砍到。天霸急急架過,竇爾墩接著又是一刀,認定天霸肩膊上砍來,天霸又讓過。竇爾墩右手的刀一起,左手的又接著下來,這叫作連環撥風刀。這個刀法,如遇見旁人,也是萬難抵敵。天霸見連環刀接連砍下,也就殺得高興起來,使出六十四路的花刀出來,兩人大殺一陣。天霸一路花刀使完,竇爾墩也看看抵不住。那知天霸愈殺愈緊。竇爾墩究竟年紀大了,手內又失去了從前的雙鈎,這雙刀拿在手中,究竟不十二分精熟,但見天霸愈殺愈急,知道抵敵不過,便舉起刀來,嚮天霸虛砍一刀,即思奔逃。卻好朱光祖在旁,一聲喝道:“你嚮那裏走?可認得朱光祖嗎?”說著就是一刀,從竇爾墩背後砍到。爾墩一聽朱光祖三字,便大吃一驚,暗道:“我今性命休矣!”一面暗想,一面即轉身軀來迎。竇爾墩方轉過身來,天霸又是一刀砍到。爾墩知是不濟,便跳出圈外,將朱光祖、天霸兩刀讓了過去,那天霸真是飛快,便就搶進一步,又是一刀嚮爾墩左肋刺入。爾墩急將手中刀往下一磕,將天霸的刀掀在一旁。此時他也不還刀,但嚮後退。天霸見他後退,便直嚮前進。正趕之時,忽聽爾墩喊道:“天霸小子!不要趕,看家夥!”天霸一聽,怕他有暗器來打,凝了一刻神志。竇爾墩便趁此時,一個箭步,飛身上屋。黃天霸見他飛身上屋,也就將身子一縮,兩腳一跺,即刻追上屋去。方到簷口,爾墩早揭了幾片瓦嚮天霸打來。天霸說聲:“不好!”將頭嚮旁邊一偏,所幸不曾打中,讓了過去。卻好朱光祖也上了屋面,就從背後出其不意,一腿將竇爾墩打倒屋面。天霸見光祖將爾墩打倒,趕進一步,舉起一刀,認定他右手一下,爾墩萬避不及,只聽“哎呀”一聲,刀已落下。天霸砍第二刀;朱光祖又在他腿上砍下一刀。爾墩已是動彈不得。天霸便將他從屋上摔了下來。但聽咕咚一聲,爾墩已死了一半。于是天霸、光祖飛身下屋,就將爾墩綁縛起來,四馬倒攢蹄,捆了結實,抛在一間房內。

光祖便與天霸道:“老姪!你就在這裏看好御馬,咱出去望望他們現在那裏,曾否與他們動手。”天霸道:“咱也去走一趟,好在爾墩已被捉住,還怕誰來?”說著就與光祖一同由月亮門出來,走出石室。只聽西北角上一片喊殺之聲,真是震動山嶽——知道關小西等已在那裏動起手來。即便順著聲音,趕殺過去。卻好見關小西敵住郝天龍,計全戰住郝天虎,何路通力敵天豹、天彪,七個人殺得難解難分。天霸大喝道:“各位兄長使勁兒,御馬已得了!爾墩那老兒已被捉住了!不可以將這些蟊賊放走,咱們齊力將他這夥強盜一個個捉住,解到京師,聽候按律治辦。”關小西等一聽“解到京師,聽候按律治辦”,更加高興,真是個個爭先,人人恐後,奮勇殺上前去。郝天龍等聽了這話,卻是個個膽寒。暗道:“大王被人捉住,御馬又被他盜去,這還有什麽想頭呢?”各人就此存了這個心,不覺看看抵敵不住。只見關小西一刀,早將郝天龍砍倒在地。接著計全又一刀,嚮郝天虎砍去,天虎正要去架,不料關小西在郝天虎背後砍來,兩面夾攻,郝天虎也被砍倒在地。那邊郝天豹、郝天彪雙戰何路通,見兩個哥哥俱被人砍倒,于是心慌意亂。郝天豹早被何路通打中肩窩一拐,只聽“哎呀”一聲,往後便倒。郝天彪此時更加慌亂,便嚮何路通虛砍一刀,急待要走;那知天霸跳到他背後,將他手擒過來,趨勢往地下一摔,也跌得個七死八活。于是大家一齊喊道:“你等嘍兵聽著!爾墩今已被捉,郝天龍等又被拿獲,你等如要性命的,快快歸降!倘若再執迷不悟,咱老爺等即刻將你等殺個鷄犬不留。”這番話方說出去,早見那些嘍兵一一跪下哀求。要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四十一回 分資財恩威並濟~繳御馬天霸陞官

話說連環套衆嘍兵,見天霸等衆英雄將竇爾墩傘人一一捉住,真是個個心寒,人人膽怯,嚮天霸等哀求,免其一死,情願投降。天霸等準如所請,即命衆嘍兵趕速將前所有各處埋伏的地雷火砲,全行拆去。那些衆嘍兵怎敢怠慢,立刻一齊到各處拆毀埋伏去了。這裏天霸道:“雖爾墩這老賊已被捉,衆頭目亦已被擒,但是他的家小必在後寨。咱們且將他家小搜尋出來,好一齊解往京師,聽候治罪。”話猶未了,只見吳用人跪下道:“小人冒死有一言上稟,還求老爺俯納。竇爾墩雖然作惡,罪不容赦,他家小平時卻甚正直。今禍首已被擒獲,自當按律治罪,可否祈求恩體罪屬不拿之意,免誅家小科條。爾墩將來雖明正典刑,他也要銜感大老爺大德。這是小人冒死仰求;只因小人眼見得他全家遭戮,實在不忍。”天霸本是個有義氣,有血性,傲上不淩下之人,今見吳用人如此哀求,心中也未免不忍,只得說道:“本總鎮本要全行拿獲,姑念你一再哀求,又道他家小亦甚正道。你可即傳言,令他們遷徙下山,另謀居住,安分爲民。所有細軟資財,準他帶往,以示體恤!”吳用人聞言,磕了個頭,給天霸謝過,直嚮後寨而去了。

及至到了後寨,早已不見。吳用人又尋了一遍,毫無形跡,知道是聞風逃去。只得復行出來,對天霸等稟知。天霸道:“既然畏罪而逃,也就算了。”卻好此時那些去毀埋伏的人也來稟報:地雷火砲已一一毀去。黃天霸即嚮衆嘍兵道:“你們這些人,從前皆是良民,誤入此地,本總鎮不爲難你等,有家者歸家,無家者各尋生活,不得再蹈故轍!若無財產者,等本總鎮將竇爾墩所有家財查明,再行分給爾等,速速下山,各安生業。”這些話一說,那些嘍兵個個感激不盡,專候分給資財。這裏黃天霸與朱光祖、關小西、計全、何路通四人,去到石室,將御馬敬謹牽出;又解竇爾墩出來。此時竇爾墩已經半死,不復從前那樣極惡窮兇。天霸等將他押解到大寨,與郝天龍等放在一處。又將那匹御馬拴在一旁,命人守好了。復去各處查點貨財,以一半散給衆嘍兵下山;以一半帶了下山,充作沿途的經費。然後命人將連環套內所有的房屋,放起一把火來,燒得乾乾淨淨。然後與衆人帶了這一匹日月驌驦御馬,並押解竇爾墩五人下山。一直到了客店,大家住了歇息。即命店主人傳了好些木匠來,連夜打了五個囚籠;又命鐵匠打些鐵索,就將竇爾墩五人等鎖起,打入囚籠。又將那無家可歸、情願投降的嘍兵,撥了二三十名充作護勇,以便保護御馬,押解囚車。又請朱光祖會同褚標、李昆回淮安報信,分派已定。停了一日,黃天霸等及一切人衆,保著御馬,押解囚車,直往京師進發。

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這日,已到京師。當在九門提督衙門,先掛了稟報。九門提督聽說御馬尋回,並將正盜緝獲到案,當即到了兵部,由兵部會銜呈奏進去。萬歲見了這道本章,龍顏大悅,即傳旨:令黃天霸將御馬親自送到御苑,以便騐看。所有竇爾墩等五名,發交刑部按律治罪。內監將旨意傳出,黃天霸將御馬敬謹送入御苑,呈請萬歲騐明無誤。隔了一日,又傳出諭旨:著令黃天霸陞授淮陽總鎮,遇缺即補提督。其餘在事出力諸人,均著照本官加升一級。施公亦傳旨嘉獎,並著來京召見。這道諭旨一出,所有在京官員,無不到黃天霸的官寓來恭賀。真個門前車馬,鬧日喧闐。黃天霸次日又具了謝授陞缺總兵的奏本,仍請兵部代奏上去。隔了一日,又蒙召見。直至刑部,將竇爾墩等五人問明口供,按律治罪之後,黃天霸這纔陛辭,與計全、關小西等出京,仍回淮安供職。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四十二回 竇飛虎矢志報父仇~馬虎鸞同心存友誼

話說如今有兩個人又要與施公爲難,你道是誰?原來竇爾墩之子竇飛虎,當日黃天霸三進連環套,但將竇爾墩捉住,問了典刑。其時竇飛虎適值因事外出,故不曾尋獲,也算他局運甚高。及至他回來,見已家破人亡,再一打聽,方知他父親係爲天霸所害,因此殺父之仇,刻不能忘。總想將天霸捉住,報仇雪恨,又恐一人力不足敵。他卻有個極好朋友,姓馬名喚虎鸞,其人也是關外熱河人氏,與他最爲莫逆。卻學著一身蓋世無雙的本領,兩臂有千斤之力,慣使一百煉純鋼兩刃刀。若論飛簷走壁夜行工夫,不在天霸諸人之下。還有一種暗器,喚作三棱箭,這箭仿彿袖箭,卻比袖箭厲害百倍,那箭頭上有三角棱,鋒利無比。若是人無意中了此箭,雖不能殞命,卻要受一次大傷。而且箭無虛發,百發百中。卻嚮來不曾到南方一帶來過,皆是在關外做些買賣,所以南方人沒有一個知道他的本領好到這般。可有一個:生平最喜吃酒,只要見了酒,則各事皆廢了。他有兩個綽號,一喚蓋三省,皆指東三省而言,一喚賽謫仙,此指喜酒而言。竇飛虎既已無家可歸,便去投奔于他,見了他面,哭訴前由。馬虎鸞道:“老兄弟不要悲痛,愚兄幫助你報仇雪恨便了。”竇飛虎道:“現在黃天霸這小子,跟隨施不全在漕督任上,我輩南方不曾去過,雖欲報仇,實因路徑不熟,如何去得?”馬虎鸞道:“兄弟你此話錯了,只要報得此仇來,那怕他遠在天邊,也是要去的。若怕路徑不熟,老兄弟你一人不敢前去,咱同你一道兒去走一趟。總要尋著這天霸小子,或將他捉住,剖心瀝血,以祭伯父的靈魂。即不然,能將施某刺死,黃天霸也就要有罪了,也算是報仇雪恨了。”竇飛虎道:“若得兄長幫助,小弟是感恩不盡了。”于是二人就由熱河一路,嚮南方進發。

這日走至河南山東交界的地方,名喚草涼驛,見有許多官員及差役人等,亂鬨鬨地在那裏搭蓋綵棚,是個接差官的樣子。又聽旁人說道:“光景今晚明早總要到此地。”那個又道:“不知道到了此地,還有耽擱嗎?”那個又道:“這倒說不定,但願此處無人喊冤,他沒有事幹,總走得快。”這個纔說完,那個又道:“到底是做大人的好,你看他這一個人不過走這裏經過一趟,就有這些人給他辦差,本地的官員還要按站迎接,等他走了,又要護送出境,爲他一人,你看這是忙了好多人。”又有一人道:“你倒不要這樣講。還有一件,要把你氣死呢!聽說這位大人,還是個十不全的樣子;偏是他有福,皇帝又相信他,那些有武藝的人,又珮服他。你不要說別的,只看當日這北道兒上,有多少綠林中強盜,有多少惡霸土豪,自從他老人家到處察訪,隨地擒拿,不足十年,竟然他老人家收服的收服,正法的正法。現在道途平坦,往來旅行無不頌德歌功,真所謂功德在民,垂之不朽。”那個又道:“你這話咱卻不懂,你又說他是十不全,怎麽他又能擒拿綠林中的豪客,江湖上的強人呢?你這不是自己在這裏打自己的嘴巴嗎?”這人道:“老兄弟!我說他老人家是十不全,是他老人家的樣子,至于訪察強人,捉拿豪暴,他那裏親自來?是他設了妙計,是他那一班跟隨的好漢前去拿捉,就如那黃天霸一人,江湖上那一個不聞他名,不怕他的武藝?你想有這一班好漢,那綠林暴客,江湖上強徒,豈有不被擒獲之理?譬如猛虎下山,俗語說得好:‘文官動動嘴,武官跑折腿。’就這個意思了。”

兩個在那裏你一言我一語,正談得高興,馬虎鸞與竇飛虎也在旁邊聽得清切,彼此打了暗號,心中頗爲懽喜。暗道:“咱們正要去尋他,以報大仇,難得他自來送死,這就是路狹了。”兩人想了一回,便故意上前,嚮那談論的幾個人問道:“咱請問一聲,方纔你老等所談的這十不全,究竟是誰?他竟有如此幹辦,爲北道上的來往行人除害,他到底是什麽人?現作什麽官呢?你老等竟稱道他這等好法,可能請教請教嗎?”內中有個老者,見問此話,就將二人打量一回,只見上首站的一個,年約二十四五歲,身穿一件藍布直裰,腳踏扳尖鞭鞋,黑漆漆面龐,兩道濃眉,一雙圓眼,凹鼻樑闊口,頗具兇惡之狀,此人便是竇飛虎。那下首立著一人,也是年紀二十四五,身穿一件紫花布短襖,腳踏芒鞋,瘦小身材,淡黃色面皮,兩道長眉,一雙圓眼,高算梁四方口,雖然瘦小,卻具有英雄氣概,此人便是馬虎鸞。那老翁將二人看畢,因問道:“敢問二位尊姓大名?你問這位官長,有何事件?”竇飛虎先答道:“在下姓竇名飛虎,這一位姓馬名虎鸞,皆是關外人氏。只因到南邊,要訪一位官長,這長官姓施名喚仕倫,渾名不全,聞得他爲官清正,慣能除暴安良,收服四方豪傑。咱等不憚遠路而來,要前去投他,圖個出身。不知你老所說的,可是這位施不全大人嗎?”那老者答應道:“小人所談的,正是這位老大人。”竇飛虎道:“咱聞這位施大人,現在做著漕督,爲何到此呢?”那老者道:“尊駕有所不知,只因他老人家不久奉了聖旨,著他進京陛見。此是進京必由之路,咱們地方官,例當接迎,所以在這裏辦差。你看那館驛中,就是預備他老人家行轅的所在。”

竇飛虎道:“原來如此,不知幾時可到呢。”那老者道:“至遲明早也要到了。”馬虎鸞道:“這遇巧了,咱們正要去投他,不料竟在此相遇,也可免咱們跋涉之苦了。”說罷,嚮那老者拱一拱手說道:“驚動,驚動,咱們再會吧。”說畢轉身而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四十三回 狹路相逢讎仇必報~隻身保護勇敢可嘉

話說竇飛虎與馬虎鸞二人,探聽得施公早晚就要到此,他二人便就近尋了客店住。當下二人私相計議道:“施不全這賍官,早晚就要到此,咱們務要竭力去將他刺死,方纔消心中之恨。”馬虎鸞道:“兄弟,你前日怨黃天霸小子,害了老伯性命,雖然是天霸動手,其實指使的人乃是不全。施賍官他奉了聖旨,命天霸去幹。天霸既歸施不全節制,這就喚作奉公差使,身不由己。他若不將人捉住,他便自己有處分了。因此看來,天霸雖屬可惡,情尚可原。只是這施不全專使刁鑽惡計,實在難恕。今既狹路上他到此,這就是他運氣低,要在此把他命送掉了。”竇飛虎道:“施不全既來,咱們倆斷沒有饒他過去之理。可是怎麽報仇?”馬虎鸞道:“兄弟放心,等施不全既到此地,在館驛內住下來,咱便與你去打聽消息,看他有無耽擱。如有耽擱,此事即好極,若無耽擱,只好咱們倆再追上一程,務要將他捉住。”竇飛虎道:“總要仗兄長之力,以報先父之仇。”此時天已將晚,二人又說了一會,有店小二送進酒飯,兩人飽餐一頓,然後安歇。

次日一早起來,梳洗已畢,用了早點。便去街坊上打聽施公曾否到來。纔出得店門,但見街上亂鬨鬨地皆道:“施欽差到了,咱們去看接欽差呀!”竇飛虎、馬虎鸞聞得施公已到,他二人便雜在人叢中,也去觀望。只見一騎馬飛來,馬上一人說道:“爾等閒人站開,欽差到了。”話猶未了,一班地方官員趨蹌而走,皆于行轅兩旁,分文東武西站立下來,以便迎接。隨後便是飛虎旗、清道旗、銜牌各執事;接著十來匹馬,馬上皆坐著些武士,有紅頂子、藍頂子、水晶頂子不等,末後一人,八人大轎,轎旁有兩個人扶著轎槓,直嚮行轅而來。纔到行轅,那馬上各官,一個個都跳下馬來,站立兩旁。頃刻施公的轎子已到,只聽三聲砲響,鼓樂齊鳴,施公進了行轅。那兩旁文武官員,也都隨著大轎趨蹌而入。施公在煖閣下轎。當有黃天霸等進內參見。接著有衛輝府及各文武官員,進來稟見。施公均一一接見,隨後各官員退出,黃天霸等也就退出來。施公自有施安、施孝及書童等侍候。這且不表。

且說黃天霸正從行轅內出來,出得轅門,瞥見人叢中站著兩人,面帶殺氣,頗有兇惡之形,天霸一見就知有人在此探望,夜間恐怕又要前來。一面暗想,一面又將那二人看了一遍。兩邊閒看的人,一會也就各自散去。衛輝府雖然退出,卻還在這裏聽差,恐防欽差有事,吩咐纔得靈便。施公在內稍息了片刻,外面就有辦差的,送進酒飯。施公用了午飯,淨面漱口已畢,便命施安傳話出來,準于明日早晨啟馬,所有迎送各兵,一概不必護送出境。這話一經傳出,登時你傳我,我傳你,各各皆知道了。竇飛虎、馬虎鸞二人,也就打聽的確,當下回轉客寓。飛虎與虎鸞說道:“施不全明早走,今夜正好前去行事。但不知怎個去法呢?”虎鸞道:“愚兄前去行刺,老弟在外巡風,總要期事必成,不可徒然空跑。”竇飛虎道:“咱們可于三更時分,暗暗出了客店,到得轅門,正是三更過後,那時他那裏也可睡靜了。若去得太早,驚動裏邊的人,于事便覺不濟。”馬虎鸞道:“賢弟之言,正合吾意。”二人從此就在客店內,養精蓄銳,也不出去遊玩,專等三更行事,暫且按下。

再說天霸見了竇飛虎、馬虎鸞二人,雖然不知他二人是何姓名,卻見他們面帶殺氣,心中就萬分放不下。當時又到了行轅,與計全、關小西等說道:“小弟方纔在轅門外,偶見人叢中站著兩人,一個怪眼濃眉,一個身材瘦小。那兩人四隻眼,盡嚮轅門裏探望,而且俱是面帶殺氣。不是小弟過慮,只怕今夜又要出個把亂子,咱們倒要防備防備,寧可無事,也就罷了。若過于疏忽,萬一鬧出亂子來,咱們就大有處分的。”計全道:“賢弟所說怕鬧亂子,想是怕有人前來行刺嗎?”天霸道:“正是此意。”計全道:“咱們今夜大家辛苦些,防備防備就是了,咱們既有這許多兄弟在此,不必說他是兩人,就便來上十個,還懼怯他不成嗎?”天霸道:“話雖如此,咱們自然是要防備的。但是大人前這句話可告訴不告訴呢?”關太道:“咱的愚見,是宜稟知大人,請他老人家加意小心些纔好。”計全道:“此計你又錯了,就便大人加意小心,既有了刺客,大人還是能與刺客砍兩刀、戰一陣嗎?那還不是全靠咱們保護、追賊?在愚兄的意見,與其告訴大人,徒然使他老人家心憂,不若不告訴與他,咱們暗地裏加意保護。”李昆道:“計大哥之言有理,我們在夜無論有無刺客,總宜大家合力保護便了。”天霸道:“小弟看那二人的本領,卻也不在你我之下,萬一上了小弟的話,務要合力將那兩個捉住,方免後患。”關太道:“這個自然。”計全道:“今夜黃賢弟、李五賢弟你二人可暗伏在大人書房外面。賀賢姪可在書房內,隨時保護。若大人要問你爲什麽要來保護,你可說此地嚮來係盜賊的窩巢,難保無人存心不善,寧可保護,不可疏忽,這叫做有備無患。李七賢弟與何賢弟,在書房外面兩廊上黑暗之內巡風。如見有動靜了,即擊掌爲號,總使他不能下來。我與關賢弟往各處巡察,王賢弟、郭賢弟可在前半段巡察。如此辦法,還怕他前來行刺嗎?”計全安排已畢,大家俱放在心,于是纔去用酒用飯。到了午後,各人便去安歇。午覺既醒,已是上燈時分。天霸等又用過酒飯,各人便預備起來。只見各人一個個都換了玄色緊身衣靠,身藏暗器,手執兵刃,各按地段前去防守,賀人傑便至施公臥房內保護。

施公一見人傑進來,因問道:“此時你來作什麽呢?還不去睡覺嗎?”人傑道:“不瞞大人說,這個地方嚮來是盜賊窩巢之所,難保無歹人深夜前來,千總所以特來保護。”施公見說這兩句言語,直喜得心花都開了,當下贊道:“難得你用心甚深,前來保護,好一個有備無患。雖然如此,我命繫之于天,雖有強人,亦何能害我?但是你這小小孩童,有此深心,實屬可嘉之至,你便在此坐下,本部堂與你閒談談,一來防備未然,二來藉此消遣全夜。”人傑道:“大人盡管安睡,千總一人在此防護,是不妨事的。”施公道:“你且坐下來閒談一會,好在這會兒尚早,本部堂就去睡覺,也睡不著的。不若與你談談,借此消遣消遣。”人傑見說,只得在一旁坐下,與施公閒談起來。暫且不表。

再說竇飛虎與馬虎鸞二人,到了三更時分,便脫去外面便衣,換了夜行衣靠。竇飛虎手執雙鈎,馬虎鸞暗藏三角棱箭,取了兩刃刀,輕輕地將房門撥開,就從店後院墻上,噗噗兩聲,跳出墻外,認明路徑,直奔草涼驛行轅而來。不知施公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四十四回 遇仇讎強盜雙行刺~施膽略英雄獨立功

話說竇飛虎與馬虎鸞二人,出了客店,直奔草涼驛行轅而來,到了行轅,正是三更已過,二人先在行轅外面,靜聽了一會,覺得裏面靜悄悄的,毫無聲音。二人便走到行轅後院墻,靠著墻根,竇飛虎便緣墻而上,就如壁虎一般,快捷異常。接著馬虎鸞亦跳了上去,真個是身輕似燕,體捷如猿。二人上了墻垣,就在墻頭上借著星光,嚮裏面四處一看,但見燈光不明,人聲靜悄,二人大喜。又看了看,只見逼近後坦墻,有一所竹院,竹院前面便是一進五開間上房,左側又是一所三開間的客廳。竇飛虎說道:“那五開間裏面,施不全光景就住在那裏了。即不然那左側客廳內,一定是他的住屋。咱們何不就此下去呢?”馬虎鸞道,“兄弟你且慢著急,你聽那邊更聲來了。”竇飛虎側耳一聽,果然聞得從行轅裏面有了更鑼之聲,漸聞漸近。竇飛虎道:“咱們何不等他更夫來得切近,將他捉住?問明他施不全實在住的所在,好去下手。也免得捉摸不定。”馬虎鸞道:“正是如此。”二人正說話間,那更夫已打來切近;但見走前一人,手提燈籠,後跟一人,敲著更鑼,口中喊道:“裏面諸色人等睡醒些呀!防備有人來偷物件呀!”說罷,又將更鑼敲了三下。飛虎聽見更夫口中喊說有人,他倒嚇了一跳,趕緊將身子往下一伏,預備等那更夫走到跟前,便去動手,那邊馬虎鸞見他將身子伏下,他也作了個倒捲珠簾勢,兩隻腳掛在墻頭上,兩隻眼仔細去望更夫。不到半刻,那兩個更夫已到了切近。馬虎鸞一見,便將手掌一擊,用了暗號,隨即拔出兩刃刀,將兩隻腳一鬆,一個翻身,已跳落在地。當下認定前一個更夫,迎面就是一刀,卻不曾傷著,只迎著他面門晃了一晃。那更夫正嚮前走,忽見墻上跳下一人,已經嚇了一跳,正欲嚷叫,已見一把明晃晃的鋼刀,來到了自己面門之上,只聽說道:“你嚷咱就是一刀,斷送你的狗命。”這更夫被此一嚇,再也不敢聲張。那後面的更夫,眼見得面前的人如此,他那裏還敢怠慢,掉轉身來欲逃。說也奇怪,心裏盡管這般想,那知兩隻腳就如釘在地上一般,再也提不起來。正在著急,竇飛虎又從後面跳下來,出其不意,就認定這更夫背後一刀背砍下,這更夫連一句話都不曾喊出來。竇飛虎倒又跳在當面,舉刀在手,低聲道:“你若要嚷,咱也是一刀。”這更夫也是不敢聲張,只得跪下在地哀求道:“乞大王饒命。”竇飛虎正欲問話,只聽馬虎鸞嚮那個更夫問道:“爾既怕死,爾可將施不全的住處說來,就饒你的狗命,若有半字不實,即刻一刀,將你砍爲兩段。”那更夫道:“大王如果饒命,小人定然實告。”馬虎鸞道:“你速速講來,不要多話。”那更夫道:“施不全可是總漕施大人嗎?”馬虎鸞道:“正是!”那更夫道:“施大人現在是就住在那一順五開間那所屋內,東首第二個房間裏面。”馬虎鸞道:“現在施不全想也睡熟了。”那更夫道:“施大人是早睡了,小人方纔走那裏經過,看那個房內還有他帶來的一個人,是十八九歲的孩子,還不曾睡,此時不知他睡也沒睡。”馬虎鸞見說施公房中有個孩子,並不曾睡,心中就有些疑惑起來。暗道:“難道他逐夜皆有人保護嗎?”因又想道:“憑我這一身武藝,不必說是個小小孩子,未曾睡去,還在那裏保護,就便是個三頭六臂的漢子,又何懼哉!”因又問道:“你話果真嗎?”那更夫道:“小人焉敢撒謊。”馬虎鸞當下執刀在手,就在那更夫衣上割下一塊小襟,喝令更夫將口張開,用小襟塞了口,使他喚叫不出,又將他兩手背綁起來,輕輕地提嚮竹院一摔;那邊竇飛虎亦復如法砲制,也嚮竹院內一抛。然後二人飛身上了房簷,直奔上房而來,躡足潛蹤,輕快無比。

不一刻到了上房,馬虎鸞就照著更夫所說的話,直嚮東首那房間屋簷上,輕輕地用了個猴墜枝的架式,兩隻腳掛在簷口,將身子倒垂下來,貼近窻戶,將刀輕輕地在窻戶紙上戳了一個小孔,自己用了眼光,嚮房間裏去望,但見房裏還點著一盞半明不滅的殘燈,當面設著一張鋪,鋪上垂著帳幔。施公此時已睡的光景,就鋪面前下首坐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後生,手中拿著一對軟索銅錘,卻在那裏打盹。馬虎鸞一看,心中大喜,暗道:“施不全今日合該要斷送性命了。你叫人保護,就該叫那年力精壯的人在你身旁看守,怎麽叫這個小小的娃兒在此保護?”想罷,便將身飛落在地,急將兩刃刀去撥窻戶,已被撥開。此時真是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手執兩刃鋼刀,腳一蹬就從那裏一個箭步飛身進內,認定房間裏鋪上戳了進去。至鋪面前,那把刀尚未送進去,還不曾落得穩,正嚮前面跑的時節,忽聽當的一聲,只見一樣物件嚮那兩刃刀一砍。馬虎鸞說聲:“不好!”再一細看,是鋪旁邊坐著的那個小孩子。此時馬虎鸞卻不顧得去刺施不全了,只得掉轉身來,敵住這兩柄軟索銅錘。

你道賀人傑爲何到此時纔知道的呢?看官有所不知,他卻是早已知道了。當馬虎鸞與竇飛虎跳上房簷,來到上房之時,他就有些知道,及至馬虎鸞從房簷上倒垂下來,用力輕輕地去戳窻戶眼,他那時更是清清楚楚,曉得有人前來,卻故意裝作打盹,讓馬虎鸞不把他放在心上;他卻居心要誘馬虎鸞進房,他便出其不意,想一個人將馬虎鸞捉住,在施公前顯顯手段。所以等馬虎鸞將到床前,正欲將刀送進去行刺,他此時可不能再緩了,是以即將軟索銅錘先將他兩刃刀上打去。居心想這一錘打了出去,只要他受傷,就可將他捉住,在施公前獻功了。那知馬虎鸞工夫純熟,又兼力大無窮,手中的刀握得甚緊,雖經了一錘,卻不曾被他打落。只聽當的一聲響,馬虎鸞知道不妙,便轉過身來敵住銅錘。賀人傑一錘不曾將他的刀打落,心中想道:“咱這一錘,卻臂力不算輕的,他刀不曾被我打落,此人的本領,就不在我之下,咱倒要防備防備,不可看輕了他。”心中一面想,手中的那柄錘頭,趁馬虎鸞掉轉身來時,也就認定馬虎鸞太陽穴打來。馬虎鸞轉過身,見一錘從太陽穴打到,說聲:“不好!”趕著將身一偏,把錘讓過。賀人傑見這一錘又不曾打中,卻是殺得興起,口中大駡道:“好大膽的強盜,喒家老大人,與你有何仇,你敢黑夜前來行刺,須放著老爺在此。爾可快留下名來,待老爺擒住于你,將你明正典刑!”說著,手舞銅錘,如雨點般直往下落。畢竟二人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四十五回 三傑大戰馬虎鸞~小西殺退竇飛虎

話說馬虎鸞見賀人傑的一對軟索錘,如雨點般打下,也知道此人雖然年輕,這錘法甚是精到。一面招架,一面喊道:“好小子!爾既問咱爺爺的名姓,爾可站穩了。爺爺姓馬名喚虎鸞,綽號蓋三省。只因咱與竇飛虎是誓同生死之交,他的老子竇爾墩,被黃天霸小子受了施不全的詭計,將他害死,咱特與竇飛虎一同前來,替他報殺父之仇的。你若知道進退,可趕緊將施不全獻出,與你無干,若有半字不行,可莫怪咱爺爺這兩刃刀送了你的性命。”賀人傑聽說,方纔明白,原來是爲竇飛虎報殺父之仇。因也駡道:“大膽的狗強盜,咱老爺道是誰,原來是個無名小子。爾不怨竇爾墩那老兒自作自受,反怨及喒家大人與黃天霸老爺,這真是怙惡不悛了。爾既到此,咱若不將爾捉住,也不算老爺保護大人之功。”馬虎鸞又道:“好小子!既如此,爾亦須通過名來,好待咱爺爺送爾的狗命。”賀人傑道:“你聽真了!咱老爺乃總漕施大人標下千總賀人傑是也。”說罷,便又掄起銅錘,直往下打。

馬虎鸞正要招架,忽聽窻外噗噗兩聲響,又跳進兩個人來。大聲喝道:“狗強盜休猖狂,咱老爺黃天霸、李昆前來捉爾,快快受縛!”馬虎鸞見天霸、李昆二人又跳進來,心中一想:“咱在此與他等相鬭,咱雖不懼怯,怎奈這房間內窄狹,何能對敵?萬一被他捉住,那是陽溝裏遭風呢!”一面想,一面乘個空兒,退到窻戶口,手將兩刃刀嚮著天霸、李昆、賀人傑仨人,用了個狂風掃落葉的架式,就此一掃,他仨人一見這刀法甚是厲害,便趕著嚮後退了一步。馬虎鸞就趁此一個飛身,跳出窻外了。黃天霸等仨人見已跳出房外,惟恐他就此逃走,也就趕著一飛身,出來追趕馬虎鸞。馬虎鸞跳出房外,他實指望竇飛虎前來接應,那知竇飛虎從屋簷上跳下,早被關小西、計全、李七侯、何路通四人,在那裏接著大殺。你道竇飛虎如何又被計全等接著廝殺起來?原來計全嚮各處巡察,在先並不知道,巡到後院,只聽得竹林裏有哼聲,計全便進去一看,見是兩個更夫被捆綁抛在那裏,他只一看,知道有了人,因即趕回來。卻好竇飛虎正從屋上跳下,計全一見,即大聲喊了一句道:“捉賊!”一面喊就與他對敵起來。那邊黃天霸等一聞喊聲,個個齊奔出來,一齊動手。天霸、李昆正要前去幫助計全,又聞得施公房裏有廝殺之聲,因即轉身殺進房中去助人傑,關小西、李七侯、何路通便來幫計全。

話分兩頭,如今且說馬虎鸞望竇飛虎不至,虎鸞就知道有人與他交戰,此時也不能兼顧,只得各顧各的性命,他便虛張威勢,舞動兩刃刀,如旋風一般,或上或下,或前或後,專認定天霸、李昆、人傑仨人那要害致命處所刺去。天霸等仨人也是各盡所長,遮攔隔架,合力廝殺。四個人在院落中間,三把刀,兩柄錘,你來我往,足足殺了有百十個回合,不分勝負。正殺之間,忽見馬虎鸞將兩刃刀往兩邊一掃,隨即撤回,進一步直嚮天霸當胸就刺,天霸說聲:“來得好!”正要招架,那馬虎鸞的手法,可是真快,早已收了回去。天霸的刀落空,馬虎鸞一面將刀收回,一面又把刀先從左邊嚮李昆一點,李昆正欲招架,不意萬來不及,肩窩上,已著了一刀,只聽呵唷一聲,趕緊退了下去。馬虎鸞明知李昆中刀,卻又不敢追趕,因右邊那賀人傑的銅錘,又打了過來,他就趕著撤回刀去擋人傑,纔把人傑的錘擋過去,迎面天霸又是一刀,嚮當胸刺來,馬虎鸞急急招架,掀在一旁,復又一刀,在天霸面門上虛晃了一晃。天霸往後一退,馬虎鸞一聳身就嚮對面屋上一個箭步,跳上房簷。賀人傑見他飛身上屋,他也趕著聳身跳上屋簷,接著天霸也就上去。賀人傑纔上了屋簷,只見馬虎鸞右手一揚,賀人傑知道有了暗器,說聲不好,趕著嚮旁邊一閃,纔閃過去,險些兒中了暗器。馬虎鸞見自己的三棱箭不曾打中,又往腰間百寶囊內取了一枝出來,正要往外發,忽見迎面一道金光,從面門上打到。他也知道有了暗器,也就趕著將身子一偏,卻好那道金鏢,也就從耳畔插過,只聽當啷一聲落在瓦上。他聽了這聲音,早知道是天霸的金鏢了。心中想道:“人說天霸的金鏢百發百中,今觀如此,咱雖不曾被他打中,可是他這鏢法,實在名不虛傳,倒要好生防備。”話未說完,天霸第二枝鏢又打出來,馬虎鸞見他第二鏢打出,心中暗道:“咱何不將三棱箭放一枝出去,單看你中我的箭,還是我中你的鏢。”說時遲,那時快,馬虎鸞亦就將三棱箭放了出去。黃天霸見馬虎鸞手一揚,也知道他是放暗器。這馬虎鸞早見天霸放了金鏢,兩個人你防我,我防你,卻都身手快捷,不約而同。馬虎鸞到金鏢切近左手一揚,說聲:“往那裏走!”便將一枝鏢從半空中搶了過來。那邊天霸見馬虎鸞的三棱箭到了面前,也就用右手一揚,將三棱箭抓在手內,他二人還不肯抛落,彼此復又打出,各還各人,可是皆未中著。二人到了此時,卻是你羨慕我,我羨慕你,將那拚命捉賊、矢志報仇的意思,全抛在九霄雲外去了。

賀人傑在旁看見這般光景,他卻不耐煩起來,依舊將兩柄銅錘飛舞打去。馬虎鸞見他銅錘復又打來,只得再用兩刃刀招架,接著天霸又舞刀過來助戰。馬虎鸞此時一面招架,一面退後,又見天色將欲明亮,若再不走,那可就逃不脫了。因此且戰且走,直退到後垣墻,一翻身已跳到墻外,連鑽帶躥,把個身子一轉,已跑得遠了。及至天霸跳下來去趕,早已不知去嚮。依人傑還要分頭趕去,天霸卻依遵古語“窮寇不追”四字,只得由墻垣跳進,預備幫助計全等捉拿竇飛虎。

那知竇飛虎早已逃脫。你道爲何?只因竇飛虎與計全等殺了有五六十回合,漸漸抵敵不住,並非他力不如人。實因寡不敵衆。他便急急地想了一個妙法,乘計全一刀砍來,他故意嚮後一倒。計全以爲他是中了刀了,便搶進一步居心想要結果他的性命。那知竇飛虎刁惡非常,出其不意,將雙鈎一起,認定計全肩窩上一鈎,計全毫不防備,措手不及,竟被他鈎中一下,所幸不曾鈎到肉,只將緊身靠衣鈎了下來,計全掉轉身就走。關小西見計全敗下,他便舞動折鐵倭刀,飛舞過來。竇飛虎仍用前計,打算再將關小西鈎中一下,也就可以走了。那知關小西纔近身,竇飛虎已從地上站起來,也是出其不意,撒手一鈎嚮關小西鈎去,關小西說一聲:“來得好!”急用手中刀,認定那鈎上一削,把他的雙鈎削去一個,竇飛虎因此再也不敢戀戰,只得飛奔仍由墻垣上逃走去了。欲知竇飛虎逃去何方,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四十六回 施賢臣受驚暫駐~衛輝府懸賞緝拿

話說竇飛虎自草涼驛行轅,被關小西的折鐵倭刀將雙鈎削去一個,他卻更加不敢戀戰,立刻從墻垣上跳出來,飛奔而逃。所幸關小西不能上高,他得以趕回客店,仍同店後院墻跳了進去,此時已將天明。自己雖然逃走出來,卻記掛著馬虎鸞尚在行轅以內。若要再去接應,手中又折了兵器;若不去救應,又恐他一人不能抵敵大衆。正在躊躇之際,忽見房門輕輕地推開,外面走進一人,再一凝神,就燈光下往外一看,正是馬虎鸞,心中不覺大喜。因悄悄問道:“兄長,你如何逃得出來?”馬虎鸞就將以上情形說了一遍,又問竇飛虎:“如何先走出回來?”飛虎也將如何鈎打計全,如何關太削折雙鈎,因此不敢戀戰,急急逃走的話說了一遍。虎鸞道:“爲今之計,施不全固未將他刺死,又未傷折他手下一人,反使他知道我等幾個,這便如何是好?在兄之意,此地是萬不能耽擱。黃天霸等雖然不曾趕了下來,他一等到天明,必然各處尋找,那時他尋找到了,我等究竟是寡不敵衆。而況你的兵器又折斷了,如何與他等對敵,咱們不如趁店主人未起來,此時天尚未大明亮,就此走了,趕到前站,再尋下客店。你趕將雙鈎配全,再設法報仇雪恨。”竇飛虎道:“兄長之言,甚合吾意。”于是二人趕將包裹打好,即刻出了房門,仍從墻垣跳了出去。此時天已明亮,竇飛虎、馬虎鸞二人那敢怠慢,直奔來的路,嚮回頭去了。暫且不表。

再說天霸等趕馬虎鸞不及,只得回轉書房去,安慰施公。此時施公見強人已走,早已從床上起來。一見天霸、賀人傑二人進來,便安慰道:“今日本部堂險些兒又送了性命,若不虧黃賢弟與賀人傑防患未然,本部堂的性命斷然難保。賀千總之功,真莫大焉。”人傑當躬身謝道:“千總不敢自邀其功,若非黃叔父在先預備,千總亦不知這兩個強人到此。”施公聽說,便問天霸道:“賢弟何以有先見之明呢?”天霸道:“卑鎮昨日私出轅門,在人叢中見有二人,相貌兇惡,帶有殺氣,在轅門外窺探。卑鎮見了恐有意外之虞,是以回來,便與計全參將商議防護,然亦不過有備無患之意,不期竟爲卑鎮所料,這也是大人的洪福。只可恨二賊在逃,李都司受有微傷,計參將亦有傷創,可喜關副將的折鐵倭刀,將竇飛虎的雙鈎削去一支,還算差強人意。但此二人雖然在逃,那竇飛虎具有一腔殺父之仇,此時縱不敢再來,恐前途尚有可慮。”施公道:“在本部堂之意,何不趁此趲趕前去,將這二賊捉拿前來,以免隨從又多一番週折。”天霸道:“大人明見,何嘗不是?俱卑鎮逆料二賊自此以往,斷不敢再留此處,一定奔嚮他方。此時縱竭力追尋,又不知嚮那方逃走,歧途觀望,于事無濟。不若待他自來,卑鎮等自當合力擒捉,以免後患。至前途防護,好在卑鎮等隨侍,料亦無妨,大人盡管放心便了。”施公道:“本部堂既有賢弟等隨時保護,還有什麽意外之慮?其所以令賢弟趲趕前去者,誠恐該賊遠揚,將來兜拿不易。今據賢弟如此說法,亦係至穩至當之理,本部堂悉聽賢弟之便罷了。”正說話間,關小西、計全等皆來請安,並請未經擒獲竇飛虎、馬虎鸞二賊之罪。衹有李昆未來。施公見他等前來請罪,因道:

“諸位賢弟,這件功勞,甚是不小。本部堂若非諸位賢弟暗中保護,恐不免已爲刀下之鬼了,何罪之有?而況李賢弟因與賊鬭,又復身受重傷,本部堂實深抱歉。但不知李賢弟所受之傷,尚不妨礙嗎。”計全道:“李都司不過身受微傷,諒無妨礙,只得稍爲歇息,便可痊癒,尚請大人不必掛念。”施公道:“但願無妨,本部堂也可稍免抱歉。”說罷,衆人退出,施公也就不睡了。

頃刻天明,施公梳洗,用畢早點,外面已有人傳稟,衛輝府稟見。施公傳諭請見,衛輝府趨蹌而進,參見已畢。施公命他坐下,衛輝府便請示道:“大人昨日吩咐卑府,已將車馬齊備,所以過來請示。在卑府之意,擬仍求大人暫駐行旌,稍歇征塵,再行啟行,不知大人可俯允否。”施公道:“本部堂本擬今日即行啟行,只因昨日夜半,忽有刺客二人前來行刺。多虧本標總鎮黃天霸等先事預備,當時保護,格殺一夜,本部堂方何無虞。又以該賊,兇惡異常,乃竟被逃脫。本部堂因此也是被鬧了一夜,到這會兒還不曾睡,所以本部堂今日不走。”衛輝府聞聽,這一驚非同小可,當即謝罪道:“這是卑府防範太疏,致纍大人受驚,卑府死罪。還求大人寬恕。”施公道:“貴府不必如此,這也非貴府所知。皆本部堂嚮來嚴拿太甚,以致若輩含恨刺骨。但此二人,一名竇飛虎,一名馬虎鸞。這竇飛虎即係竇爾墩之子,馬虎鸞是幫助飛虎前來報仇之人。貴府可即移知各府州縣暨防營一體緝拿,務必拿獲前來,照律懲辦好了。”衛輝府當即又說道:“此皆是卑府分內之事,卑府一面趕令皂快兩班,購線緝獲,一面移知各府州縣暨防營一體查拿便了。”說罷,當即告辭出去,又至天霸等人那裏道謝保護施公。當日又送入幾桌上等酒筵,以爲供應。一面即簽命本衙門三班衙役,先在草涼驛各客店內,搜尋一遍。

此時竇飛虎、馬虎鸞二人所住的那家客店,到了天明見店中少了兩個客人,正暗想驚訝,忽聞總漕施大人昨夜遇了刺客,今日衛輝府雷厲風行,令人在各客店搜查。那客店主一聞此言,再也不敢聲張,不說店內昨日住的兩個客人,今早忽不知去嚮的話了。公差先在客店搜尋一遍,並無蹤跡,只得回來復命。衛輝府仍令趕緊訪拿,府差遵命退下。衛輝府又來稟知施公道:“卑府自聞大人遇盜之諭,即刻先令隨來差役,往本鎮各客店搜尋,並無蹤跡,想非下在客店。卑府只得又命差役趕緊訪拿,務獲破案,照律懲辦。”施公只得點頭稱是。心中卻道:“這兩個惡賊,若靠你衙門裏那幾個差役,就便訪拿一年,也尋獲不到,這不過是官樣文章罷了。”衛輝府回稟明白。復又退出便到黃天霸那裏,問明竇飛虎二人身材長短,面貌如何,以便畫影圖形,懸賞緝獲。黃天霸即將二人身材相貌,與衛輝府說明,衛輝府即用筆記下,收在懷中。俟施公啟行後,回至本衙,即便懸賞,閒話休表。

且說施公又往了一宿,次日一早起來,梳洗已畢,用了早點,即傳諭大衆啟行。黃天霸等是早預備好,一聞傳出此諭,即刻將行裝等物裝上騾車,派人先行押往,然後與施公出了草涼驛館,往前途而行。衛輝府自然恭送如儀,休要煩絮。我且這邊擺下。再說衛輝府將施公送了上路,當日也就回城,到了署中,即刻命書差寫了賞格,先拿出去,各處張貼起來。衛輝府將此賞格,凡屬通衢要道,城鄉內外,令人遍貼曉諭,以冀緝獲正兇。不知究竟拿得到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四十七回 毛家營強盜落店~賀二房店主設機

話說衛輝府將賞格懸掛出去,並移知鄰境各府州縣防營。不到數日,各處皆接到公事,也就分別派人擒捉,更兼通衢要道,畫影圖形,往來之人,無不知道。因此大家俱有些想得賞的心,也就處處留神,凡那些營汛兵丁,遇有往來面生可疑之人,都要嚮他盤詰。這個風聲傳出,遠近皆知。

且說竇飛虎、馬虎鸞二人,自從草涼驛逃走了之後,便從原路趕奔同行,且預備前途得空,再行動手。竇飛虎又將雙鈎收拾好了,準備再廝殺一場。這日走至毛家營。這毛家營係與山東直隷交界的地方,也是個極大的鄉鎮,做買賣的亦復不少。他二人到了鎮上,先揀了客店,纔進得店門,見有一叢人在那裏觀望,墻壁上貼了一張告示,大家嘖噴咂咂,唸個不了。竇飛虎二人看見,也不認識,雖聽得各人唸道,卻也不甚清楚,再一細聽,卻聽出他二人自己的兩個名字,說什麽要捉拿著了,還有賞銀五百兩。二人聽到此處,竇飛虎即將馬虎鸞暗暗一扯,馬虎鸞會意,當即走了過來,竇飛虎又嚮他做了個暗號,馬虎鸞更加明白,當即便借話說道:“咱們到這兒好一會兒,你們店主連招呼都不招呼,敢是瞧不來咱們是過客嗎?既如此,除了你家這客店,難道沒有別家嗎?咱們走吧,免得這裏受他娘的鳥氣。”說著就掉轉了身來,嚮店外就走。

那主人先見他二人進來的時分,倒不在意。此時見他二人口中借話說發作,又見他二人形色倉皇,便有些疑惑起來。再將他二人細細一看,與那賞格上所填的相貌,一般無二,因即嚇了一跳。暗道:“原來就是他兩個!怪道這般倉皇,欲借話發作,趁此逃走呢。咱何不作個見怪不怪,將他二人誆下來,先以好言安慰,再以美酒灌醉他,然後把他二人綁起來。聽說施大人早晚也要到了,將去請功,豈不是一件大大的財帛嗎?”心中想罷,便即趕步上前,嚮他二人說道:“二位尊客,休得動怒,請寬恕,小人接待來遲。只因小店過客甚多,往往有接應不暇之勢,難得尊客前來照顧小店生意,小人豈有將生意推出門之理?只要客住下來,所有一應茶水面飯米飯酒菜,一切都件件精美,小二們包管一呼即至,尊客要什麽有什麽。在小人看尊客還是在這裏住下吧!省得又去別家了。”竇飛虎與馬虎鸞二人,聽了店主人這一番話,倒覺得委婉動聽。又見那店主人一團和氣,自己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因也說道:“非是咱們要別家去住,你瞧你家可有招呼嗎?”那主人見竇飛虎等二人似有活動之意,因趕緊進言道:“你老如果住下,咱們必加意照應,以贖前罪何如呢?”竇飛虎望馬虎鸞道:“兄長,你意下如何?”馬虎鸞嚮竇飛虎道:“老兄弟!咱想這兒到處皆然,既是掌櫃的這等慇懃,咱倆就住下吧。不必三心二意了。”竇飛虎聽他說這兒到處皆然一句話,也早會意是含著那件事了。因也接口道:“既是兄長看掌櫃的好,咱們就住下便了。”說著,二人復又轉身進來。

店主人見他二人進來,心中好不懽喜,當即帶著笑,將他二人引到店後那間空房內去。竇飛虎二人進了上房,將房子一看,果然潔淨,心中也甚懽喜,就便坐下。那店主人在旁說道:“你老請坐,咱去喚夥計來伺候。並去打了面水,泡上好茶,請你老淨面飲茶。”竇飛虎答應,那店主人出去,不一刻店小二果然打了兩盆面水,兩壺好茶,擺在二人面前。竇飛虎二人先淨了面,這纔喝了兩口茶,店小二在旁又問道:“你老還是先飲酒?還是等一會兒?如果就飲酒,可要什麽?你吩咐咱好出去叫喚。”竇飛虎道:“你家有什麽好酒菜,說兩件給咱們聽一聽,好使咱們揀合意的要。”店小二道:“咱們店裏頂好的酒,是竹葉青、菊花黃、玫瑰露、原封的頂上高粱,菜是臘溜魚、白切鷄、燒牛脯、鷄子兒、油煎豆府、黃芽菜、炸肉丸、炒鷄絲、玉蘭片,皆有。聽你老揀點吧。”竇飛虎說:“你就給咱倆把那炒牛脯切二斤,把肥鷄切一盤,黃芽菜炸肉丸各作兩件,竹葉青打上二斤。有面飯嗎?”店小二道,“賣的是面飯,肉饅首、糖饅首、薄餅、鍋貼兒、大餅,通有的。你老要誰呀?”馬虎鸞道:“你就再給咱打薄餅四十張,鍋貼兒做二十個,再拿兩碟甜醬,與黃芽菜就得了。”店小二答應,不一刻拿了兩壺酒兩副杯箸,四個小菜碟,將桌子排好,那四個小菜碟內,一碟是大椒黃芽萊,一碟是拌韭黃,一碟是豬肉,一碟是乾牛脯。竇飛虎在下面,馬虎鸞在上面,二人對面坐下,小二在旁又說:“你老叫的萊,頃刻就來,廚房裏在那兒做了下鍋,一會就到,你老請先飲酒吧。”竇飛虎二人便將酒壺拿起來,先斟了一杯,在口邊呷了一呷,覺得一陣清香,直入鼻孔,暗道:“果然好酒。”于是一飲而盡。正要催菜,只聽外面喊道:“王家第二的快來端萊吧。”店小二聽喊,趕著答道:“來了。”一聲未完,早掉轉身出去,頃刻間端了進來,在桌上一樣樣擺好。竇飛虎二人也就執著筷子,一樣樣嚐了滋味,覺得樣樣可口。心中大喜。

店小二此時還不曾退出,站在一旁伺候。竇飛虎就嚮店小二問道:“你可是姓王,排行第二?”那店小二遂道:“咱這店裏都叫咱作王家第二的。”竇飛虎又問道:“你掌櫃的姓什麽呢?”王二道:“姓賀名喚世保。”竇飛虎道:“你這店裏有多少人在此?開了幾年了?”王二道:“咱這店是家老店,連喒家少掌櫃的已有三代。不瞞你老講,南來的北往的,誰不知道咱這賀二房買賣公平,伺應週到。但是咱與你老兩位談了這半天話,咱還不曾請教你老兩位尊姓呢!”竇飛虎見問,不敢說出真姓,隨口應道:“咱姓張。”指著馬虎鸞道,“這位姓李。”王二道:“你老兩位是打那兒來的?還是往北邊去?還是往南邊去呢?”竇飛虎道:“咱倆是往南邊去的。”王二又道:“你老倆嚮來作什麽貴業呀?”竇飛虎道:“咱嚮來做布業,這位李客人做煙業,一嚮皆在北邊做買賣;現在因有爲兩個朋友,咱倆到南方合做一家買賣,因此經過這裏。”王二道:“原來是兩位大客人,小人倒失敬了。”竇飛虎又問道:“王第二,你這店裏共計有多少夥計呀?”那王二道:“沒有多少,連喒家掌櫃的共計十七個夥計;到了忙的時節,還是照管不來,所以常常得罪客人。所幸咱掌櫃的從來不曾見怪,都是笑臉相迎。因此來往的客人,只要住了一次,下次皆要到這裏來的。”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四十八回 惡強盜因醉遭擒~賀店東半途送信

話說竇飛虎與馬虎鸞一面飲酒,一面與王二閒談,王二也不厭煩惱,有心有腸,在一旁回答。竇飛虎二人,不知不覺已將兩壺酒飲完。加之馬虎鸞更喜飲酒,今日見了這上等好酒,只顧在這裏痛飲,把那賞格上的事忘了。兩壺飲完,王二在旁看得清楚,不等他二人叫添,他早到外邊又拿了兩壺進來。馬虎鸞二人見他靈巧非常,心中甚喜,因又接壺在手,二人又斟上一杯,對面暢飲。

竇飛虎又問道:“王第二的!咱且問你:咱們方纔進來的時候,那邊簇著許多人,在那兒看什麽?如你知道嗎?”王二一聽此言,心中暗道:“你這王八羔子,狗強盜,你還在爺爺跟前裝佯,你既裝佯,咱倒不能不告訴你,給你知道。”因說道:“你老不知,這淮安有一位總漕施大人,奉旨進京陛見,打從草涼驛經過。于前月二十六日夜在行轅內,忽然來了兩個刺客,要刺他老人家。後來被他手下一個天下聞名的人,現在做了總鎮,喚作黃天霸,還有什麽副將參將等一干人知道了,因此那兩個刺客,就與他等大殺起來。那知那兩個刺客本領高強,不曾被黃天霸等捉住,反而逃脫去了。因此施大人心中不甘,定要捉住這兩個刺客問罪。又恐這兩個刺客走遠了,所以各處行文,懸了賞格,就同古來那畫影圖形一樣。那些人簇在那裏看的就是賞格。上面寫得好不厲害,說是不論軍民人等,如有將那刺客竇飛虎、馬虎鸞二名擒獲著了,每名賞銀五百兩。如有知風報信因而拿獲的,每名賞銀一百兩。有些人看了這賞格,皆道這兩個刺客大概本領是天下無敵,連那天下聞名的黃天霸,總不曾將他捉住,還有什麽人能捉住他呢?這張賞格,還不是空貼了嗎?咱看起來,這賞格也不過他們做官不能不這樣辦法,纔好掩人耳目呢!你老兩位的明見,可是不是嗎?”竇飛虎、馬虎鸞二人聽了小二之言,心中也覺得有理。暗道:“有一個黃天霸,還有許多狐羣狗黨,皆是能征慣戰之人,總不曾將咱等捉住。足見咱倆的本領也可算得天下無敵了!”想罷,因說道:“王第二的!你這話果然不錯,就是咱倆看起來,這兩個刺客,也是拿他不住,那張賞格還不是白貼嗎?”說著好生得意!又一面大飲起來。他二人一壁廂暢飲,王二一壁廂暗道:“你這兩個死囚,死在頭上還不知道,眼見得用酒將你灌醉,好歹拿去施大人那裏獻功。”王二盡管暗想,他二人的兩壺酒倒又飲完。竇飛虎飲了兩壺,卻也夠了。惟有馬虎鸞最是貪杯,只要有了酒,雖把刀架在他頭上,他皆不顧,還是吃酒,總要吃到爛醉如泥的時分,他纔丢手不吃。此時的酒只不過有了十分之四,他那裏就肯不吃呢?因又叫小二去添。王二答應,即刻又去添了兩壺進來,不一刻又飲完。馬虎鸞又喊添酒,王二在旁暗驚道:“這兩個死囚,如何酒量這般大!喒家這竹葉青,從來不曾有人能吃兩壺,只要到一壺多些,就要醉的;任他大量,至多兩壺,從無不醉之理。他兩個已經各人三壺了,還是要添,難道這酒不曾吃在他肚裏,吃到隔壁人家去了嗎?且不管他好歹,把他灌醉,好給咱獻功得財。”想罷,又去添酒。

竇飛虎見王二出去,便低低嚮馬虎鸞道:“兄長!你老可留些量吧,不要吃醉了誤事。咱們雖不怕人,到底是醒的好,醉了究有些不妥當。”這一句話,方纔把馬虎鸞提醒過來。正要回答,卻好王二將好酒又打了兩壺進來。馬虎鸞接著壺,又斟了一大杯,嚮飛虎說道:“咱們吃了這杯,也可吃飯了。”飛虎道:“可吃飯了。”因嚮王二道:“那薄餅可曾打好嗎?”王二道:“早好了,你老就吃嗎?方纔兩壺酒還不曾飲完呢!”竇飛虎道:“你去取來,咱們如要吃的,這兩壺酒還不怕完嗎?”王二答應轉身出去取餅,一會子餅取進來。二人便將酒壺放在一旁,來拿餅吃。此時竇飛虎已吃得有八分醉了。馬虎鸞竟是有九分醉意了。你知爲什麽方纔已不過十分之四,怎麽頃刻間就醉到九分呢?諸位有所不知,剛纔王小二拿進來的這兩壺酒,雖然同從前的一色,卻是加了些作料進去了。就是如那《水滸傳》上所說的濛汗藥,因此馬虎鸞吃了一杯就醉到九分了。竇飛虎已醉了八分,勉強吃兩張薄餅,便就不能吃,就想去睡。馬虎鸞正吃之間,忽覺頭一暈,眼一花,便坐不住,登時就往後一仰,跌倒在地。竇飛虎雖然在旁思睡,心中卻又明白,一見他跌倒下來,心中暗道:“這怎麽了?咱倆俱醉了!咱雖不曾醉倒,如何也是四肢無力?萬一此時有人將咱倆暗算起來,卻纔是照著眼自投羅網呢!”一面想,一面也就不覺得睡去了。

王二在旁看得清楚,只見他二人仰面望天,酣呼大睡。當下飛奔出外,走到店東面前說道:“少掌櫃的!那兩外狗強盜已醉倒了,現在都已睡熟了,你老去動手吧。”店主一聽,好不懽喜,趕著邁步上前,走到房一看,果然不錯。竇飛虎與馬虎鸞二人,俱是酣呼大睡。當下店主人即與王二,先將他二人的包裹打開來一看,只見裏麪包裝有二三百兩銀子,外一把兩刃刀,一把雙鈎。店主人看見這兩件兵器,知是他二人所用之物,因代他二人拿出來,叫小二在外面藏好,防備他二人醒來拿起來殺人。將他的兵器拿去,他雖醒來,也就英雄無用武之地了。又在竇飛虎身上搜了一回,並無他物。復在馬虎鸞身上去搜,搜到腰間,有一件東西,有八寸長一個竹筒。他店主人也不知何物,拿在燈下仔細一瞧,見竹筒兩頭俱有消息,因此便不敢動,想是裏面有什麽傷人之物。幸虧他自家小心,若稍一大意,一定是要受傷的。原來這竹筒內就是馬虎鸞所用的三棱箭,暗藏在內;主人若要取出來看看,那就不妙了。賀店主也將這三棱箭放在一旁,叫小二拿出去,與那兵器放在一起。這纔命王二尋了兩條粗麻繩,又喊了五六個夥計,進房來大家一齊動手,去捆竇飛虎、馬虎鸞二人。大家七手八腳,一面捆,一面駡道:“你這兩個王八羔子,施大人是當今的一個清烈賢臣,自從有了他老人家出來,代我們這些老百姓除了多少害。你這兩個狗強盜,不思改邪歸正,又要仗著自己本領,做那無法無天的事,前去行剌他老人家。幸虧黃天霸與一衆英雄知覺,與你格鬭了一夜,施大人不曾被你害了性命,不然就送在你兩個強盜手內了。”駡著早將二人綁縛起來,抛往一旁,賀店主率領衆人出房而去。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四十九回 恨店主馬虎鸞殺店~擒鉅盜黃天霸施鏢

話說竇飛虎、馬虎鸞二人,因醉酒之後,被賀家店的老闆率領店夥綁縛起來,閉在一間空房內。賀店主一至天明,便趲趕去迎施公送信,好獻功領賞。沿途迎去,不到五十里光景,居然迎到施公的臺駕。當下便由施公手下人傳告進去。一聞此言,當即傳賀世保問話。賀世保走到後面,面見了施公,參見已畢。施公便問了姓名,又將捉拿情形問了一遍。賀世保一一稟報,因說道,“小人雖將那兩個強盜設計擒獲,綁在店內,惟恐該盜本領高強,萬一醒來,被他逃脫,不但有誤大事,小人還要受纍。務求大人速派大將前去,將他押解來此,聽候大人懲辦,方不有誤。”施公道:“爾所言,甚是有理,本部堂便即刻命人前去便了。你且帶路,俟騐明本身不誤,自當有賞。”說罷,令賀世保退下,賀世保也就磕了一個頭,退下來。施公即命黃天霸、李昆、關小西、賀人傑四人前去。當下四人答應,即刻跟著賀世保而去,暫且不表。

再說竇飛虎被綁之後,到了天明酒已醒了。但覺身上四處疼痛,四肢皆動彈不得。心中暗道:“還是吃了兩壺酒醉到這樣也是有的,爲何身上痛得如此,這是何故?”此是倦眼迷離,欲將兩手來揉兩眼,正欲擡手,那裏上來,卻是被綁在背後。竇飛虎這一驚非同小可,趕著睜開眼嚮旁邊一望,見馬虎鸞也被綁在一旁,還未醉醒,尚在那邊酣睡。竇飛虎看畢,更加吃驚。暗道:“咱倆上了那王八羔子的當了,他用酒將咱倆灌醉,設計害吃倆,他定是前去報功了。也罷,且待咱掙脫起來,若不逢命絕,尚可掙脫逃走;萬一應死在這王八羔子手裏,也是命裏所遭,不可設法。”一面想,一面運起氣來,準備將身上綁的繩索全行掙斷,他便可脫身了。那知運好一回氣,用盡平生之力來掙脫繩索,卻也掙不斷。心中作急,又平平氣,準備再掙。卻好馬虎鸞已是將醒要醒了。竇飛虎在旁,只見他打了一個呵欠,也是想用手擦眼,忽然兩手擡不起來,他便即此一急,早將酒嚇得九霄雲外去了。當下已是醒來,嚮旁邊一望,見竇飛虎也睡在一旁。他疑惑竇飛虎尚不知道,便即喚竇飛虎:“你醒來,咱們被店內那王八羔子暗算了,你醒來吧。”竇飛虎不等他說完,當即說:“小弟早知道了欲要掙脫,無奈用盡平生氣力,只是掙不開。兄長尚有什麽辦法嗎?要想一想纔好,不然難道我們倆還束手待斃嗎?”馬虎鸞聽了此言,只急得三屍冒火,七孔生煙,大叫一聲道:“真氣殺我也。大江大海總走了過來,皆不曾有什麽畏避,不料在這陰溝裏遭風。須放著咱掙不脫,若能掙脫開來,不把這一起王八羔子殺個盡絕,咱誓不爲人。老兄弟且等著,不要懼怯。”說著,便將渾身上下的氣運足了,便來掙斷繩索,不一刻氣已運足,只聽他又大叫一聲道:“咱道你是鋼繩鐵索,也不過是兩根麻繩,就想將老子綁住嗎?去吧。”一聲未完,只聽咯嘣咯嘣幾聲響。早見身上所有的繩索,一寸寸如刀斬一般,齊斷下來。竇飛虎在旁好不懽喜,因急喊道:“兄長!可速來將咱解下,好去一起動手,將這夥王八羔子殺個乾淨,以泄心中之恨。”此時馬虎鸞正欲去親解竇飛虎的綁縛。忽見房門外擁進七八個店夥來,因在外邊聽得裏面大聲喊叫,恐有失誤,怕他們掙斷繩索,所以趕將進來。個個手中皆執著木槓門閂等類,以防不虞,馬虎鸞一見這些人進來,知道他們是預備要爭鬭的光景,他也等不得去解竇飛虎的綁縛,便去取他的兩刃刀,好待廝殺。那知掉轉身去取兵器取不著,連包裹都沒有了。你道他可急不急,復又嚮腰間一摸,想取三棱箭出來去打這夥人,那知也不見了。這纔知道是被店人一起搜去。

此時馬虎鸞也顧不得手無兵器,又見外面進來了這一夥店小二,已是拿著門閂木槓,蜂擁打來。馬虎鸞就大喊一聲道:“好一起王八羔子,膽敢暗害爺爺嗎?還把爺爺的兵器藏了個乾淨。爾等以爲爺爺沒了兵器,就不能與爾等廝殺。好小子來得好!看爺爺的手段吧!”說著便進身去打,卻好那七八個小夥子,皆是一擁而上。馬虎鸞先閃躲了一回,得著空,見迎面有個小夥子,舉著大槓子當頭打下。馬虎鸞說聲:“來得好!”只見他將腰一彎,右手一起,認定迎面來的那小夥子一衝拳,正迎他小腹上打去,那小夥子萬來不及讓,早中了一拳,“呵呀”一聲,跌倒在地。只聽得乒乒乓乓,所有進來七八個小夥子,皆被他打死的打死,打傷的打傷,還有的見事不妙,趁著腿快,溜出來的。馬虎鸞正打得落花流水,以爲可解竇飛虎綁縛,趁此逃走了。正要去解竇飛虎的繩索,又擁進有十來個壯漢,手中拿釘耙鍬鋤之類,蜂擁進來。內中還有兩個人拿著兩柄鍘草的刀。馬虎鸞大喜,心中想道:“將他這兩把刀奪一把過來,咱便可以無憂了。”正是心中暗想,那些壯漢已一齊不分橫豎,直打過來。馬虎鸞也不分青白橫豎,打了過去,一陣招攔隔架,已打倒了幾個。兩隻眼覷定那拿刀的兩個人,只聽他大喊一聲:“起來!”直奔拿刀的兩個打去。那拿刀的兩人,見他惡狠狠地打過來,也就惡狠狠地舉刀就砍。馬虎鸞卻毫不畏懼,見這個來得切近,他便鑽身進前。那人便舉刀砍下,他便趁勢往上一托,卻好將那人執刀兩隻手腕抓住,就此用勁一捻,那人已痛入骨髓,這把鍘草刀早已離了手,只聽當啷一聲,抛落在地。馬虎鸞也不去拾,復覷定那一個。趕早飛起一腳。那一個人曾防備,復又跌倒在地,手上的鍘草刀,又抛落下來。還有那些壯漢,見又打倒了兩個,還不肯甘心,還是嚮前亂打。馬虎鸞殺得興起,也不管他有鍬鋤之類,就一陣亂衝亂打,早把那些壯漢打得個個倒退,再也不敢上前。馬虎鸞此時纔把鍘草刀從地上拾起來,退轉身進房,就拿這刀去割竇飛虎的綁縛。竇飛虎爬起來,馬虎鸞就將手中的鍘草刀,分了一把與他,二人說道:“咱倆就是走,也要勒令他將咱倆的兵器交出,前途方保無慮。不然怎麽樣去得?”二人正在計議,要到後面搜尋賀世保。忽又聽得一片鑼聲,接著人聲鼎沸。竇、馬二人要趕緊逃走,忽見從半空中飛進一支金鏢來,畢竟馬虎鸞中鏢不曾,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五十回 賀人傑追趕馬虎鸞~關小西捉拿竇飛虎

話說馬虎鸞、竇飛虎二人,聽得一片鑼聲,人聲鼎沸。知道不妙,正思逃走。忽然從半空中飛進一枝金鏢,認定面門打來,馬虎鸞說聲:“不好!”趕緊嚮旁邊一閃,那枝鏢卻不曾打中。只見撲撲兩聲,從對面屋上跳下兩個人來,再一細看,卻是黃天霸、李昆二人,彼此見了面,也不搭話,黃天霸舞動單刀直奔馬虎鸞。李昆舞動樸刀,直奔竇飛虎就砍。

我且先說黃天霸一刀認定馬虎鸞砍去,馬虎鸞趕著將鍘草刀嚮上一架,就勢嚮旁邊一撇,隔開黃天霸的刀,便急急還了一刀,認定天霸半腰掃去。天霸急抽刀嚮中間一隔,隨即嚮外一撥,早將鍘草刀撥在一旁。馬虎鸞見這一刀不曾砍中,又被他撥開,便即從下面往上一翻,這叫做海底撈月,嚮天霸腦門砍到。天霸嚮旁邊一跳讓過一刀,跟著就翻起一刀,嚮馬虎鸞右肋下搠進。馬虎鸞也將刀隔住,兩人一來一往,鬭了有七八個回合。馬虎鸞總礙著兵器不合手,又因在店房內,不好施展,因就一面殺,一面嚮外退,居心想退到店屋外面,院落中間,可以大展武藝。黃天霸的心也是如此,兩人皆生了這般心,所以兩人也就一齊想到院落內廝殺。那知兩人鬭來鬭去,終不能出那間房屋,此時兩人殺得興起。馬虎鸞一聲大喝道:“黃天霸你這小子,且住一住手,咱與你有話講,若用暗器傷人,就不算是好漢,咱倆在這屋內廝殺,總不能各顯神通,多半礙手礙腳,咱倆且到院落殺個痛快。你敢與爺爺爭鬭嗎?”黃天霸居心本想在院落內去殺,難得馬虎鸞說出這話,正中下懷。當即駡道:“好雜種!既如此說,咱老爺還懼怯不成?咱們走!”說著,兩人一個箭步,跳到院落當中。馬虎鸞也不等天霸站定,就急急地出其不意,一鍘刀嚮天霸殺來,天霸喝一聲好,當即將兩足一縱,離地有五六尺高讓過鍘刀。馬虎鸞這一刀又砍了空,正思拔回來再砍,那知天霸的刀已用了個泰山壓頂的架式,當頂砍下。要在旁人,這一刀,萬萬躲不過去。可是馬虎鸞當一刀砍空了時,他早防備到這一著,因急急地將身子一縮,等他的刀離當頂逼近,他便一縱,這叫做毒蛇出洞,早已縱到一邊。天霸的刀欲要收住不往下砍,卻萬不能夠,衹能嗑喳一聲,將院落中一塊石板,砍成粉碎。只見火星子亂進。天霸說聲:“不好!”正要將刀收回,不提防馬虎鸞的鍘刀,從他背後也用了個泰山壓頂的架式,嚮天霸也砍來。天霸知道定有此著,他卻不慌不忙,將手中刀執定十二的足勁,等馬虎鸞來得切近,他便出其不意一個翻身,背往下,臉往上,手中刀一翻,認定上面的刀,就這一隔,只聽叮當一聲,兩把刀金光亂迸,接著又是一聲響亮。原來馬虎鸞的鍘刀,被天霸的刀削去了一段,擲落在地,所以有這一聲響。馬虎鸞當下一看,吃驚不小,暗道:“此刀一折,咱的性命不能保。”復又想道:“怕什麽?只要拚得命,還怕敵不他嗎?”正想之間,天霸的刀又到。此時天霸卻欺他手中無合手的兵器,因此一刀連一刀,一刀緊一刀,如疾風般砍來。馬虎鸞先還用那半段的鍘刀,遮欄隔架,鬭了十數個回合,爽性將那半段的鍘刀抛去,憑著赤手空拳,與天霸爭鬭。只見他蹦縱躥跳,閃躲避讓,身軀卻再沒有象他那樣靈便。任是天霸武藝高強,刀法精妙,不曾傷他一下,還把天霸鬧得個發昏。正在心力並用之時,居心想這一刀發出去,就要傷于馬虎鸞的要害。那知馬虎鸞更加狡猾,不知不覺躥到天霸背後,順勢右手一起,急將天霸的胳膊一拿,左手便來奪刀。天霸不防備胳膊被他拿住,正要將那隻手來打馬虎鸞,早被馬虎鸞將刀奪住。天霸沒法,又恐刀被他奪去,自己反倒赤手空拳。急中生計,便趕將右手一起,一披掌認定馬虎鸞手腕一剁。馬虎鸞見勢一鬆,不期那把刀就抛落在地。天霸也來不及去拾,只得將那被馬虎鸞拿的一支胳膊,就用力一掙,算是掙脫下來,趕著一轉身,又與馬虎鸞交手。

所幸賀人傑在房子上,看得清清楚楚。見天霸沒有兵器,便舞動軟索銅錘從屋上跳下,就來助戰。馬虎鸞見屋上跳下一人,瞥眼一見,就是草涼驛隻身保護施公的那個小孩子。此時見天霸有人來助,他也有些懼怯,惟恐隨後還有人來。雖然自己本領高強,到底寡不敵衆。只得思想逃走。當下覷定空處,嚮著天霸虛打一拳,撥轉身躥蹦跳縱,一路飛跑出去。黃天霸見他逃走,正要取鏢去打。卻好賀人傑從後趕去,天霸就趁此在地下將刀拾起來,也就趕了出去。及至追到店外,早已不知二人去嚮。隨後黃天霸趕了一回,仍無蹤跡,只得回來。暗道:“好在馬虎鸞手無寸鐵,又無暗器,大概人傑也吃不了他的虧。”

天霸掉轉身回至賀二房,卻好李昆與關小西二人,已將竇飛虎捉住。你道如何捉住的?先時那竇飛虎與李昆竭力抵殺,看李昆已有些敵不過,可巧關小西從店外進來,不問青白,一路花刀,也就將竇飛虎殺得頭昏目眩,難以對敵。那知竇飛虎手中的鍘刀,又被關小西的倭刀削去一半,卻萬萬不能抵敵,因思逃去,卻又無處可逃。那時就急中生計,卻好店內放著一隻鐵香爐,便急急搶在手中,認定關小西抛去,關小西怎能不讓?李昆欲待動手,卻被他奮身一縱上了屋簷,撒腿就跑。李昆一見他逃走,那裏肯捨,當下也就上了屋,急將彈子掏出,按在那刀上,急急認定竇飛虎的背後頸子上一下。竇飛虎此時卻只顧嚮前逃命,萬難兼顧後面,因此不提防中了一彈。急將臉掉轉來,就往後看,再也沒有那般巧法!李昆第二個彈子又到,正打中面門。竇飛虎一聲“呵呀!”還不曾喊出來,李昆又一彈打到,正中左眼。竇飛虎血流滿面,痛不可忍,只聽咕冬一聲,打從屋上滾跌下來。關小西見屋上滾下一人,就近一看,正是竇飛虎,因又舉起倭刀背,在他腿上砍了幾下。竇飛虎此時真個不能動彈了。當下關小西就招呼李昆下來,遂用繩索將竇飛虎四馬倒攢蹄,捆個結實,抛在一旁。綁縛停當,黃天霸已是回來,便將追趕馬虎鸞不著,並賀人傑追尋前去不知去嚮的話,說了一遍。關小西、小昆二人,便急急說道:“好在竇飛虎已經捉住,不如咱們再分頭去趕吧。”畢竟以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五十一回 馬虎鸞力竭勢窮~賀人傑餐風宿露

話說黃天霸、關小西、李昆三人,正議分頭去趕馬虎鸞,好幫助人傑。忽聽外面傳說進來:“大人到了。”天霸等一聽,當即迎接出去,正好施公下轎。天霸等上前請安。施公進內坐下,天霸就將馬虎鸞仍復在逃,竇飛虎業經就獲,賀人傑追趕馬虎鸞,不知去嚮的話說了一遍。施公道:“黃賢弟!賀人傑既追趕馬虎鸞不知去嚮,諸位賢弟,也須趕緊分頭去趕,賀人傑年輕好勝恐有不測。但是三位殺了一日,皆辛苦了,可在此稍微歇息,本部堂再派旁人分頭去追。”即嚮計全、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四人說道:“四位賢弟!分頭去趕一趟,務要將人傑尋到,至馬虎鸞能否就獲,倒也不必偏執,就此一行,不可有誤。”計全等四人當即答應,轉身出店,飛趕而去。暫且不表。

且說施公見竇飛虎已經捉住,當下便令天霸把賀世保傳來,誇獎了兩句,並著他去查受傷人等。一會子,賀世保進來跪稟道:“小人查得本店共計受傷八人,身死一人,本鎮壯漢受傷五人,卻無死亡。”施公又命天霸去看,天霸即同賀世保將身死受傷的人,騐看屬實,回來稟明。施公又命將身死的備棺盛殮,並將屍屬傳來,所有殮棺一切等費,均由施公發給,並每人賞給恤銀五百兩,受傷的各給紋銀五十兩,備以養傷。賀世保店中所毀物件,著估價加倍賞銀,亦如數發給。當下又命本鎮地甲前來,飭令他到本地方官衙門稟明,並拿了一封名帖,令施安隨同去甲去請本地方官。次日本地方官即來。施公交代清楚,所有賞給各項銀兩,均著本地方官如數發給,準期正用開支。本地方官那敢不允?並將竇飛虎押解回衙,即行就地正法。吩咐已畢,地方官告辭而去。看書的人看到此處,又要說我作書的人胡說了。怎麽一位欽差大人,沿途經過各地方,地方官要拿帖子去請,那裏有這等事?諸公有所不知,只因施公已在先札飭各地方官,所有經過各地方該管地方官,毋庸出境迎接,並辦差各事,理宜關心民事爲重。所以各該管地方官,知道施公言出法隨,不在這些浮文末節上講究,因也遵命照辦。這皆是施公清廉的好處。若放著那些專好禮節兒的大員,經過處所,該管地方官若不出境迎接,也便大怒起來,輕則借端記過,重則借詞參劾:此等人還是好的。更有一種貪婪的,所有經過的地方,各該管地方官,還要送程儀路費,若送少了,心中還不願意。試問這些程儀,難道真是地方官的腰囊嗎?俗話說得好:“官出于民。”也還是剝削民脂民膏,取諸庶人,供彼所欲。施公知道這等弊端,又以保民爲重,所以纔這等做法,不然倒不算是清烈賢臣了。閒話休表。施公命本地方官,即日回衙,不必在此伺候。本地方官,不敢違背,只得唯唯聽命,告辭而去。這裏施公就在賀二房住了一夜,次日一早,也就起身。

再說馬虎鸞自逃出賀二房,以爲可以就此高飛而去,那知賀人傑又從後緊緊追來。馬虎鸞見他追趕得緊,若欲與他對敵,又恨手無寸鐵,如不與他對敵,追到天邊也是要被他追上的了。直殺了一日,腹中也有些饑餓,身上也有些困乏,跑也跑不快了,又看看天色將已晚了,到此時真個窮無所之,毫無法想。正是一面跑,一面想,作何去處呢?忽見前面有一帶大樹林,好不懽喜,當即一口氣直嚮樹林跑去。你道他爲何嚮樹林跑去?自來作強盜的,有個入林不追的規矩,他仇深似海,只要一個入了樹林,後面追的人便要止步。爲什麽呢?爲的是防暗器。馬虎鸞見著樹林,所以心中大喜,便一口氣鑽入進去,便以爲賀人傑必不進來追趕。那知賀人傑雖明知有此規矩,他偏要趕了進去,卻也免不得小人行險僥幸。馬虎鸞一見人傑復趕進來,若在平時,人傑今日是吃定苦了。可是馬虎鸞所有防身的暗器,早被賀世保代他收藏起來,這也算是英雄無用武之地。人傑既入了樹林內,虎鸞心中一想:“咱若在平時,今日叫這小雜種,定然傷命我手,只恨手無寸鐵,暗器又被那王八羔子的賀世保偷去,這便如何是好?”因就急中生計,何不如此如此。于是在樹林內各處藏躲,賀人傑也是無可如何。他二人就趁著月光,在樹林內鬼鬧了半夜,到了二更以後,馬虎鸞忽見樹林外西北角上,有一所大村莊,因復想道:“咱何不抽個空,再跑出樹林,嚮那村莊上暫借一宿,他就不能再去追趕。”心中想罷,便一溜煙跑出樹林去了。

人傑正是在那裏急得三屍冒火,七孔生煙,捉也捉他不住,趕也趕他不及,忽然間不見虎鸞的蹤跡,心中更是氣惱。因道:“難道他飛上天去了不成嗎?”于是在樹林內,又尋找了一會,只是不見。此時人傑實在也身體困乏了,因道:“這狗強盜既不知去嚮,咱也困乏起來,此地又無村莊可以投宿,不如且在林內歇息一夜,明日天明,再作計議便了。”心中想罷,就席地坐下,歇息片時。不料坐下未久,兩個呵欠一打,不知不覺睡著了。幸虧在林內,雖是孟冬天氣,夜間不免風霜侵骨,所幸他睡的所在,是靠著一株大的樹根,上面又是樹枝密交,尚不曾爲風霜所苦,他因辛苦很了,也不知道寒氣逼人,一覺直睡至天明,還未睡醒,忽然聞耳畔有人喊叫,他驚醒,兩眼一睜,詫異道:“計伯父!你老爲何也到此處?”原來叫喚他的人,卻是計全。當下計全就將來意說明。賀人傑方纔知道,因嚮計全說道:“小姪趕馬虎鸞到此,他便進了樹林,諒小姪不敢追進去,卻因他手無寸鐵,料他不能奈何,因此也就趕入林內;實指望將他捉住,那知咱四面兜拿,他卻四面藏躲,隱隱忽忽,直鬧到昨夜三更以後,小姪偶一疏防,早被他逃脫,不知去嚮。小姪彼時因夜深了,又無處可以投宿,身上又困乏起來,因席地坐下來歇息歇息,那知纔坐下,不知不覺就睡著了。若非伯父到來喊叫,小姪還不能就醒呢!”計全道:“你睡這裏,也不怕風霜嗎?”賀人傑道:“小姪倒不覺怎麽冷。”

二人正在談論,計全忽見林外頭西北角上有所村莊,因作驚訝道:“原來那邊還有一所大村落,賢姪昨夜可曾看見嗎?”賀人傑被計全這句話一說,便即看去,果見林外有一所大村落。因答道:“小姪昨夜不曾看見。”計全道:“吾料馬虎鸞這小子,定然嚮那村落中投宿去了。”賀人傑道:“伯父怎麽見得?”計全道:“賢姪到底年輕,不知他的詭計。他料你到此,只管與他追趕,斷不致再有去處,即使見有這所村落,他亦料定你斷不疑惑他前去。爲什麽呢?他卻存了這個見解,以爲你的心,覺得他可以前去投宿,難道你不會再趕到前去?所以料定你料他不敢去的。他偏料你所不及料,卻好你也不曾看見這所村落,這也是他不該就擒。就便昨夜賢姪看見了這所村落,賢姪可去趕不去趕呢?”賀人傑道:“誠如伯父所言,小姪也料他斷不敢去。爲今之計,伯父已到了,小姪可以仗膽了,不論他在那裏不在那裏,咱們且去尋他一尋。伯父意下如何呢?”計全道:“此言正合吾意。”因此三人又追趕去了。畢竟尋得著馬虎鸞不曾,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五十二回 大樹林虎鸞遁跡~花豹村人傑尋蹤

話說計全與賀人傑出了樹林,直奔林外西北角那所村莊而去。你道這村莊是何地名?原來喚作花豹村,只因當日有一隻花斑的野豹在此村中,居民受害不淺。後來有個風水先生,走此經過,知道那花豹厲害,便令村中將村名改喚叫作花豹村,可以免其豹患,因此就叫作花豹村了。這村中聚族而居約有十數家人,皆是姓花,平日皆以打獵爲生。內中有個莊首,叫作花熊,綽號賽活猴,其人生得尖嘴削腮,約有三十多歲,習就了一身好武藝。在這莊中,算他是一莊之主。卻有一層好處,平時仗義疏財,扶危濟困,更喜打抱不平。無論你是什麽人,只要落難來,他無有不幫忙的。慣用一把牛耳撥風刀,有萬夫不當之勇。莊上十數家,每家的男子,也沒有一個不學武藝。他自己家中也養有十數個壯漢,也是個個武藝精強。平時放出各山打獵,得了禽獸便拿去城中變賣,得的錢也是大家均分。此外有百數十亩良田,衹有夫婦兩個,倒過得極其舒服,官不差,民不擾,做一個小小富家翁。他卻有一門親戚,也是赫赫有名的人,就是殷家堡殷龍。那殷龍卻與他是姑表兄弟。殷龍的姑母,就是他的母親。這花豹村離殷家堡,不過四十里地,一個在東南,一個在西北。

這日他已經睡覺,忽聽有人叫門,他便命人出去動問,卻好就是馬虎鸞前來投宿。馬虎鸞卻不曾說出是行刺施公,被賀人傑追到此,力窮無所之;他卻說是往南方有事,不意在中途被盜將盤川盜去,險些兒害了性命。現在正往南方,不意又走過了宿頭,因此前來暫借一宿。那莊丁見他說出這些話來,便進去告知主人。花熊聽說,只以爲他是遇盜情實,又走過了宿頭,當即命莊丁請他進去。花熊將他一看,見他也頗有英雄氣概,于是便問他的姓名。馬虎鸞卻不敢說出他的真實姓名來,改了一個姓,他說姓熊,名喚如虎。花熊也就信以爲實。當晚又具餐以待,兩人飲酒之中,又問他可會武藝。馬虎鸞見問,倒不曾瞞他,當下說道:“也曾學過,但不過不精。”花熊見他會武藝,便請他試演了一回。雖都平常,也還下得去,因又與他說道:“不怕尊駕見怪,如尊駕這般武藝,遇見了一個初出來的,你可以抵敵。若是老江湖上的人,要吃他虧了。在愚看來,如尊駕這樣,能再練三五年,便可以去南到北,不患有強盜打劫了。”馬虎鸞聽花熊說了這番話,口中雖是唯唯,心中卻暗暗笑道:“你真是個‘門縫子看人,少所見而多所怪了’。咱今日是因手無寸鐵,不得已故意如此,若在平時,我把武藝顯出來,要把你嚇死呢!不必說你一個花熊,就是數十個花熊,也不是咱爺爺的對手。”當下只得暗笑了一回,兩人飲酒已畢。花熊就留他在西廂房住下。次日纔交天明,他便起身就要告辭。花熊再三留道:“你我雖是萍水相逢,這也不可多得。尊駕既已到此,敢多留一日,愚下也稍盡地主之情。”馬虎鸞推辭不過,只得不走。當時花熊備了早點,請他用點心。

二人正用點心,忽見莊丁又進來說道:“回莊主爺知道,外面有兩個官家的模樣,說是奉施大人之命,特地過來拜望莊主,有話要說。”花熊見說,心中暗道:“咱嚮來與什麽施大人,不曾見過。平時也絕無來往,爲何特地差人前來拜望?這倒有些奇怪。”因問道:“這兩個差官有多大年紀?姓什名誰?”那莊丁道:“一個叫計全,約有四十歲上下,一個姓賀名人傑,不過二十歲上下。”花熊見說,當下便命莊丁去請,莊丁答應出去,這裏馬虎鸞聽計全、賀人傑前來,知道是一定是尋他的。卻也不便說出,若是見面,免不得就要動手,若即告辭而去,又要爲花熊所疑。因暗想道:“何不如此如此,作個脫身計呢?”因假意說道:“尊府貴客到此,在下禮當回避。”花熊見他如此說法,也是禮上應有之事。當下也說道:“這在下也嚮來不相識,今既前來,也不得不見他一見。但不免有慢尊駕了。好在這兩位到此,料想也無什緊要事件,不過一見而已。縱使有話商量,耽擱稍久,在下也可囑小兒出來相陪尊駕,倒未免對不起了。”馬虎鸞見他答應,好生懽喜,當即避了過去,仍到西廂房內,靜聽計全等有何話說。

你道計全、賀人傑爲何也尋到花熊莊上呢?只因他二人到了莊前,並無別家,問了一遍,可曾有人前來借宿,別家皆言沒有。二人正在疑惑,忽見旁邊有個莊丁插口說道:“咱今日早聽說,大莊主家昨夜來了一人,他家投宿,不知可是此人?”計全聽說,便追問道:“你們大莊主家住在何處?他姓什名誰?”那莊丁道:“咱們這莊上無別姓居住,皆是姓花。咱們大莊主,就是這莊上的首領,單名叫個熊字,綽號賽活猴。只因他老人家平時仗義疏財,無論遠方近地,有人前來,或是投宿,或是借貸,他老人家無不應允,因此借宿的人,時常有的。不知你們二位長官,尋的是何人,可到他家裏問一問便知道了。”當下莊丁就指引他二人前去。計全、賀人傑在莊門外等了一會,見莊丁走出來,請他二人進見。計全心中大喜,當下與賀人傑二人,跟著那莊丁走了進去,纔進了二門,早見裏面走出一個人來,身穿紫花布棉袍,頭戴煖帽,腳穿扳尖靶鞋,黑淹淹的面皮,兩道長眉,一雙凹眼,大鼻樑,闊口,迎接出來。計全將他一看,知道必有本領,而且不是兇惡之人,正要上前動問,只見莊丁走到面前說道:“這就是來拜我莊主的兩個長官。”花熊見說,趕著趨步上前,將手一拱道:“二位長官請了!不知二位長官駕到,小人有失恭迎,尚乞恕罪,請裏面坐吧!”計全與賀人傑也就拱手答道:“倒驚動了。”花熊見計全二人,實在是兩個英雄的長官,而且毫無習氣,沒有官家的架子。再一細看,兩人皆是短衣袖扎,計全背後插著一柄單刀,賀人傑腰間掛著一對銅錘。花熊看畢,甚是不解。便讓計全、人傑二人到了廳上。計全二人復又與花熊行禮,各還一禮,然後纔分賓主坐下。有莊丁獻上茶來。

花熊便開口道:“二位長官是從那裏到此?尋找小人,有何見諭?”計全道:“一來久仰大名,特來拜望。二來動問一事。”花熊道:“有何吩咐?”計全道:“因總漕施大人奉旨進京,路過草涼驛,于夜間進來兩個刺客,要報仇雪恨,一名竇飛虎,一名馬虎鸞。現在竇飛虎已在毛家營賀世保家擒獲,當即就地正法。那馬虎鸞因他當場逃走,奪路而去,賀人傑在後追趕,直追至尊居前面那樹林之下,馬虎鸞進了樹林,咱這位老賢姪,也追進樹林,還在林內相鬭了兩個更次。于二更時分,馬虎鸞忽然不見,復又被他逃脫。彼時因夜靜更深,難以追趕。今早纔看見了尊居,離那樹林不遠,或者馬虎鸞昨夜前來投宿,因此纔來造訪到尊駕,打聽一回。後聞貴莊的莊丁說,是尊府昨夜有人到此投宿。因此,在下過來動問一聲,昨夜曾否留下一個姓馬的強人,尚乞見示。”計全一問,不知花熊如何回答出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五十三回 尋惡寇莊主說原因~想逃生強人入死路

話說花熊見計全問馬虎鸞曾否留下,當下便答道:“昨夜三更時分,有一過路客人,因錯過宿頭,前來借宿,姓熊名如虎,因往南方作客,不料半路遇盜,劫去盤川,所幸不曾有傷性命,隻身逃脫,仍往南方:因貪趕路程特來借宿一宵。小人所留的,實係熊如虎,並無什麽馬虎鸞,長官尚請容察。”賀人傑道:“還請問尊駕,這熊如虎約有多大年紀?他是個什麽樣面貌?身穿什麽衣服?請一一告知。”花熊又道:“此人年約三十上下,也並不兇惡,似非強盜一流,身穿紫花布短襖,腳踏扳尖靶鞋。”話猶未完,賀人傑在旁說道:“不瞞貴莊主說,馬虎鸞所穿衣服,卻與此人一色無二。貴莊主所留的,惟恐即係馬虎鸞了。”花熊道:“長官幸勿多疑!小人還有一說,若謂此人即係馬虎鸞,照長官所言,這馬虎鸞悍勇異常;以長官之武藝,尚未能就地擒獲,足見馬虎鸞本領過人。既然彼爲刺客,豈能手無寸鐵,便去行刺?二位長官倒不必錯疑了好人。”賀人傑道:“貴主有所不知,還有許多情節,容在下說明,便可知其詳細。”因將以上各節,細細說了一遍。花熊仍不肯信。計全道:“某有一法,與貴莊主說明,照貴莊主所說,昨夜留宿的實係姓熊名如虎,卻非馬虎鸞,在下亦不必與貴莊主深辯,好在此人現在此間,即請貴莊主將這熊如虎請出來,俾某等見一見,如果是熊如虎,某等萬不難爲他,且與他客禮相待;若果係馬虎鸞,可請貴莊主助一臂之力,幫同拿獲。俟某等回明施大人,定然酬報,何如呢?”花熊聽說這句話,心中想道:“他如此說法,倒也公平之至,我且去請他出來,他如果肯出來相見,便非馬虎鸞,若有難疑,一定是他了。此種大膽妄爲的強人,咱又何必幫助?什麽報酬,倒還小事。咱也可落得個聲名,足見咱正直不阿。一味相抗,不但無功,恐還有罪。”主意已定,因答道:“長官所言,實係公平之至。小人當得允從,請二位長官稍待,小人去去就來。”說著起身就去。

再說馬虎鸞在廂房內,聽他們在外面講話,始則聽花熊堅不肯認,心中大喜,繼則聽計全說要請他出去相見,心中就有些不悅;後來又聽到花熊答應計全,前來招呼,心中喫驚不小。暗道:“我若不出去,也由不得我自主;若出去,對了面,這是怎說?”正在左右爲難,忽見那壁上掛著一口寶劍,心中大喜!隨即嚮壁上將那口劍取下來,拔劍在手,暗自說道:“咱得了這件兵器,如虎添翼,咱何不趁此就走?免得他來羅嗦,反不爲美。”想罷,就將窻桶推開下來,正要聳身飛出。忽見花熊從房外走來,說道:“熊大哥!方纔兩位官差,誤疑尊駕爲馬虎鸞,經在下再三辯白,他等終不相信,欲請尊駕出去一見,分個真假是非。因此在下特來相請,前去一見何如?”馬虎鸞見此時欲不去不可能。忽然想道:“咱何不如此如此?也甚便當。”因道:“既如此說,咱便與莊主一行便了。”說著花熊在前,馬虎鸞在後,一同出了廂房。花熊只以爲他果真前去,那知道他暗存詭計,走到院落中間,忽見他將身子一縮,兩足一蹬,飛身上了屋簷。花熊見了說聲:“不好!咱中了他的計了。”正要追上屋去,卻好計全、賀人傑二人在客廳內早瞧見,也就飛身出了大廳,一齊飛上屋面。這花熊趕著到兵器房內,取了一把單刀。他卻不上屋,徑由大門趕了出去。計全、賀人傑二人上了屋面,馬虎鸞在前跑,計賀二人在後追。正趕之間,卻好花熊又提刀出來,三人合在一處,並力追趕。馬虎鸞是腳不霑地,捨命猛奔,一直奔莊口而去。不一刻出了莊口,只因心急,不辨腳下有物,忽被石塊一絆,登時跌倒在地。賀人傑一見,好生懽喜,因即大踏步趕上前去,滿擬一錘,即要傷他的性命。那知纔趕到面前,馬虎鸞已從地下站起來,一見賀人傑趕到,而且手舞銅錘,直往下打,此時卻不能再不招架,于是趕著舉起那口寶劍,更不搭話,兩人就交起手來。馬虎鸞一面與人傑交手,一面留神防備計全、花熊二人前來助戰。只見他遮攔隔架得手,還劍毫無破綻。人傑殺得興起,也就飛舞銅錘奮力死戰。二人正在殺得我要你死、你不許我活的時候,計全、花熊二人如飛趕到,又復舞雙刀如旋風般砍到。馬虎鸞見來勢兇惡,心中暗道:“若與他三人死戰,我必不免于難,不如還是逃走。”主意已定,望著賀人傑虛擊一劍,復又撒腿便跑。人傑、計全、花熊三人,見他又逃脫,那裏肯捨?仍合力緊緊趕去。馬虎鸞腿法輕快,不一刻已走下十餘里。人傑等三人,再也趕他不上。又趕了一回,只見馬虎鸞在前,終是可望而不可及,三人好生著急。

忽見花熊笑道:“該死的賊囚,跑入死路去了。”計全不知所以,因問道:“莊主何以說道他跑入死路?實是不解,敢請詳告。”花熊道:“前面有兩條路:嚮西北一條路,是通京大路;東南一條路,就是殷家堡的後路,要走入此路,不過五六里寬闊地面,其餘皆是九彎十八曲,路徑不熟的人,萬萬不能進去。爲什麽呢?這殷家堡新近設了防備,凡遇有面生可疑之人,只要進了這條路,都要將他拿住,送到殷龍那裏細問一番。如果實非歹人,當即著人將他送出;若讅出有什麽不妥之處,他也不私設刑法,就隨時送交地方懲辦。這條路上,固然是九彎十八曲,卻又一里一個分寨,每寨設五個人防備,不論他是何人,只要進去,斷不能出來的。若是熟人,外有暗號,說出就沒事了。咱所以說跑入死路去,就這緣故。咱們也可不必急急去,好在他已上了我們的牢籠,遲早終要將他捉住。而況有人給咱們代捉,咱們也可稍息氣力了。小人與殷龍是姑表兄弟,只要他捉住了,咱去他家裏要過來便了。”計全聽說他與殷龍有親,便大喜道:“原來莊主與殷老英雄是至戚,某等實在不知,多多得罪。如此說來,咱們又是自家人了!”花熊見計全如此說法,也不知所以然,因急問道:“莫非長官與殷兄長有什麽瓜葛嗎?”計全道:“在下與殷老英雄,並無瓜葛。我們這位賀賢姪,卻是殷老英雄的附馬。前者殷家堡誤劫餉銀,後來奉大人之命,征討殷家堡,彼此相持有一個多月,還是朱光祖聽見這個消息,由他出來和解。後殷老英雄請朱光祖作伐,將賽花小姐匹配我們這個賀賢姪。如此說來,莊主還是我們賀賢姪的表叔岳了。真是奇遇。”花熊聽說,更是樂不可支。三人說著一起進了後堡,花熊打了暗號,進得堡中,遇見殷剛、殷強,說明來意,然後來到殷龍屋內,見禮坐下。畢竟馬虎鸞如何被擒,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五十四回 枯樹灣馬虎鸞就縛~六里鋪施賢臣息肩

話說殷龍正與計全暢敘寒暄,忽見兩個莊丁上前說道:“老莊主吩咐的事,已辦妥了,請示定奪。”殷龍聽說,問道:“拿住了嗎?”莊丁道:“拿住了。”殷龍問:“那裏拿住的?”莊丁道:“在枯樹灣拿住的。”殷龍道:“怎麽將他拿住的?”莊丁道:“用撓鈎捉住的。”殷龍說:“現在那裏?”莊丁道:“現在莊外。”殷龍道:“將他押進來。”莊丁答應,轉身出去。殷龍便與計全道:“馬虎鸞已被捉住,幸不辱命。”計全聽了大喜。

馬虎鸞怎麽被殷龍的莊丁捉住?原來他誤入後堡,固已不知路徑。後來因殷剛、殷強遇見計全,殷剛便與殷強到內堡招呼。又聽得殷龍將值日的莊頭傳了來,吩咐一切。真個是一呼百諾。這一句話出來,不到半個時辰,合堡的人都知道了。因爲馬虎鸞走到枯樹灣,只見兩旁有兩株枯樹,道路倒也甚闊,並不知道此地是陷人坑。正往前走,忽然腳下踏空,跌下陷坑內。一聲響亮,當時即轉出好幾個莊丁,手執撓鈎,將他搭住,隨即用麻繩綁縛起來。當由莊丁擡至殷龍莊上。不一刻將馬虎鸞押至廳上,並有一個莊丁,呈上一口寶劍。花熊在旁看見,認得是自己的。因方悟道:“原來他將我的寶劍盜去。”當下與計全說明,即將寶劍取過來。馬虎鸞一見計全、賀人傑大駡道:“你等用這詭計,將俺擒獲,這算什麽好漢?給咱做小子,還嫌你等無用。”賀人傑在旁大怒,便欲上前拷打。計全忙攔道:“賢姪不必如此,好在他已被捉,暫且寄在令岳處,多派數人看守,等大人到此,再去請示,應如何辦理之處,悉聽大人吩咐便了。”人傑見說,纔方止住不動。計全又與殷龍道:“這惡賊悍勇異常,可惜他不爲正,若是歸正,也可爲國家出力立功。如今還要請兄長多派幾個心細膽大有爲的人,將他看管起來,更要多加兩條麻繩加一加綁,方免後慮。”殷龍道:“不消賢弟費心,愚兄這裏多可應辦。”只見莊丁插口說道:“大老爺不消煩慮,這綁縛他的繩索,並非麻繩,卻是牛皮結成的。小人們知道他是個要犯,又聞他甚狠,恐怕有疏虞,故特爲拿這牛皮繩將他綁起,任他本領再大,也斷不能將這牛皮繩掙斷的。”計全聽說,甚是放心。莊丁也就即刻將馬虎鸞押解出去,自有地方將他鎖起來,派人看守。

此時天已正午,殷龍早已命人備了酒筵,當有莊丁來請,酒筵業已擺上。殷龍便邀請計全赴席,大家入席分賓主坐定。真個是懽樂暢飲,直飲到日落西山,方纔散席。這日便留計全、賀人傑並花熊,在莊上住下。殷龍晚間回到內室,早有他妻子李氏嚮他說道:“我日間聽計老爺說道,施大人本擬出京回任時,預備給人傑完姻。此事在我看來,施大人陛見之後,回任與否,尚在未定;人傑今年也十八歲了,賽花兒年紀也不小了。難得施大人既有此意,又難得他老人家現在這裏。等他老人家明日到我家來的時候,就請計老爺與他老人家說,留人傑在此,擇個吉日,代他們把這百年大事成就起來。免得隨後又要費許多的週折,好在女兒的妝奩一切,終是預備現成的,只要揀個吉日就是了。不知你意下如何。”殷龍聽了,覺得甚是有理。因道:“你這話,說得卻也不錯,不過有一件,你我皆無可無不可,即是人傑也沒有什麽爲難的,但不知施大人能否應準。”李氏道:“我看施大人雖然脾氣古怪,我料他于此等事件亦不得不允。”殷龍道:“且待明日與計全說知,請他在大人前先探探口氣,然後再作計議便了。”當下夫婦兩個人,也就安息。

到了次日,一早起來。殷龍梳洗已畢,便至外面來看計全,卻早已梳洗清楚。賀人傑、花熊也早已起來。殷龍就命人拿了早點,大家一齊用畢。計全就要告辭,殷龍再三相留。計全道:“小弟本可盤桓一日,只因大人不知現在到了何處。又不知令郎前去曾否碰頭,故要前去探探蹤跡。而況馬虎鸞既已在此捉住,也當與大人稟知一切,好教大人放心。有此幾層,小弟所以不敢久留。”殷龍道:“既如此說,愚兄勸賢弟再留半日,一來等大小兒二小兒回來,看他曾否迎到大人,二來愚兄尚有兩句要言,要與賢弟商酌。”計全見殷龍說出這適,心中早已明白八分,因說道:“兄長所云要言,敢是要請我吃喜酒嗎?”殷龍道:“賢弟你真聰明,怎知道愚兄就是此事呢?”計全道:“欲知心中事,但聽口中言。此事卻是也要辦了,但不知兄長是個什麽主意,如何辦理呢?”殷龍于是就將他妻子所說的話,細細地說了一遍。計全道:“此舉甚好,容小弟見了大人,當代婉轉陳詞,善爲說項,料想大人不能不允。”殷龍道:“此事總請老弟大力一言便了。”計全滿口答應。賀人傑在旁,聽了這番話,只羞得滿面通紅,低頭不言。殷龍見人傑如此形狀,卻也暗暗發笑。

日將至午,裏面又擺出酒來,于是大家又復午飯。席尚未撤,殷猛、殷勇,已經回來。殷龍一見即問道:“施大人曾否迎上嗎?”殷猛道:“孩兒已迎上了,現在六里鋪住下,今日不走了。因說:‘因日期已近,早日到京陛見,回來時再來拜莊。’孩兒說道:‘大人若不俯允,孩兒的父親親自前來請安。求大人枉顧了。但是父親本不敢屈大人的大駕,只因此間房門窄小,不堪住,所以斗膽請大人辱臨小莊,暫駐簷帷,這卻是過分之舉。’施大人見孩兒說出這番話,又道:‘既承你尊大人之意,本部堂本不當卻,實因趨趕進京,只得心感厚意,俟回任之日再去吧。’孩兒見大人如此推辭,卻也不便往下再說了。施大人又問孩兒:‘馬虎鸞究竟何以設法將他捉住?’孩兒說:‘總可報命,所患他不曾進堡。若果進來,斷沒有再讓他脫逃的。’施大人聽說,又囑咐說:‘務請你爹爹設法相助,毋任該賊再有漏網之事。’孩兒當下就唯唯退出了。到了外面,又重託黃叔父,再三奉請。黃叔父道:‘大人既執意不行,也就不必勉強了。’正談之間卻好何叔父、李七叔父、金叔父等人,亦俱皆回來,說不曾趕上人傑賢弟。當時黃叔父就將人傑賢弟在我們這裏告知何叔父等人,諸位叔父也就放心了。孩兒臨走時節,黃叔父又令孩兒與計叔父及人傑兄弟說,‘請他們兩位一經將馬虎鸞捉住了,即刻回去。’又令孩兒多多拜上爹爹說:‘本來要過來拜望,實因不便離開,望父親恕罪。’”殷龍見說施公不來,便與計全道,“大人雖執意不來光臨,愚兄卻是要親自前去拜見一番,聊表思慕之意。不如賢弟以爲如何?”欲知計全說出什麽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五十五回 村老多情恭迎憲駕~賢臣略分接見鄉民

話說計全見殷龍欲去拜見施公,當下答道:“兄長既如此竭誠,或即前去,想大人禮賢下士,也不致託故不見。他老人家惟恐兄長這裏必要多所應酬。他老人家是萬萬不肯打攪人家的。”殷龍道:“愚兄已深知大人的用意了。爲今之計,咱們就往六里鋪一行如何?”計全道:“使得使得。”當下殷龍即到裏面,換了大衣,命莊丁備三匹驢子,同計全、人傑仁人,一同出了莊門,上驢子而去。不多時刻,早到了六里鋪。施公因人傑等趕馬虎鸞未回,又因前途尚有六七十里,方有客店上宿,打尖之處。所以就在六里鋪暫住一宵,明日再行,打聽人傑等的消息。現在殷龍與計全、人傑到此,當下問明鎮上的人,施公住在那家客店。這六里鋪所有的人,無不認得殷龍的,因此告知施大人就在方四房居住。殷龍即帶著計全、人傑等到了方四房。進得門來,先有店主人方得貴上前嚮殷龍說道:“你老人家是難得光顧的,今日到此,有何貴幹?”殷龍道:“咱是給施大人請安的,施大人現在那裏?”方得貴道:“施大人現在第三進上房內居住。他們那裏老爺們,皆在第二進居住,你老人家認得嗎?可要咱送進去?”殷龍道:“不消送得,咱自會進去。”說罷,即與計全、人傑往裏面走。

纔過店堂,卻好天霸從裏面出來。人傑瞥眼瞧見,即喊道:“黃叔父,你老往那裏去?計伯父與姪兒的岳父都來了。”天霸見說,即止住腳步,正要問人傑的話,早見殷龍、計全二人進來。天霸搶一步走到殷龍面前,拱手說道:“老英雄違教了!不識老英雄到此,有失遠迎,尚望勿罪。小弟本擬竭誠奉拜,實因此間寸步難離,所以早間請令郎再三上復老英雄,請安致意,不恭之至,慚愧之極!”殷龍見天霸如此親熱,當即就與天霸拉手說道:“賢弟你別要如此說了,便是咱也不知大駕遙臨,未曾遠接。我們大家總不要說客氣話吧。老弟你我自從一別,老弟是陞官了,現在是怎麽個好法?劣兄望著老弟,實是羨慕欽佩,不似劣兄老朽無能,草木同腐。”天霸道:“老英雄你是安享田園之樂,兒孫繞膝,夫婦齊眉,何等懽樂,何等暢快。不似咱們勤勞王事,身非由己,東西奔跑,無一刻休息之時。”殷龍道:“這也是賢弟能者多勞,國家借重的。”計全在旁見他二人立談起來,也不進去,這是何意呢?便說道:“你們如此親熱,何必立談,何不請到裏間坐呢?”天霸道:“荒唐荒唐,請裏間坐吧。”當下殷龍到了裏面,先與諸同人見禮已畢,然後分賓主坐下,大家又略敘寒暄。

黃天霸復問:“老英雄!那馬虎鸞,曾否勞駕捉住嗎?”殷龍道:“已經敝莊丁在枯樹灣用撓鈎將該賊擒獲,現在敝莊飭人看守,萬無一失。故劣兄特地前來,一則給大人請安,二則過來請大人示,該賊是否押解前來,抑送往地方官懲辦?三則劣兄尚有一件要事,與老弟斟酌,並求大人恩準。”天霸道:“馬虎鸞既承協力擒獲,感謝之至。稍停小弟當代稟知大人,看他老人有可否請見。但不知老英雄有何要事與小弟商量,尚乞見教。”殷龍道:“此事曾與計賢弟說過,就是爲令盟姪之事。”黃天霸一聞此言,心中暗道:“咱本有此意,要與他面談,俟出京後,代人傑完娶,難得他先有此言。”因問道:“老英雄如何商量,小弟無不從命。”殷龍道:“便是劣兄也知老弟無從應允,不過恐怕大人不能即時應允,所以要與賢弟商酌妥了,然後再求大人恩準。”黃天霸道:“老英雄且請說來,大家斟酌。”殷龍即將他妻子與他說的話,一一告知天霸。天霸道:“老英雄的用意未爲不妥,便是小弟又何嘗不可遵辦,但不知大人意下如何?”計全、李昆皆在旁說道:“據某等之意,即炤老英雄之言,與大人說知,想大人亦可從權。能大人傳見老英雄,還是與大人面言,想大人不能過卻來意。某等再從旁襄贊,此事必諧。若大人不即傳見,再由某等善爲說辭。不知老英雄意下以爲然否?”殷龍道:“諸位所見略同,就照此法。但老朽當面與大人談及此事,恐有些冒昧。”天霸道:“不然,某等進去稟明大人時節,即謂老英雄竭誠前來,一來爲大人請安,求大人光臨他家,暫息征驂;二來有事而求大人。某等說了這句話,大人必要追問何事,然後某等只說老英雄須要面見大人之後,方肯面稟。如此一說,大人勢必傳見的。老英雄便可面稟了。”殷龍大喜道:“好計好計!就此辦法,就請諸位與劣兄稟知一聲吧!”計全道:“爽性我去,本來要銷差。”說著,又將人傑帶了一同進內見施公,先請了安,站立一旁,正要開口。

施公先問人傑道:“小英雄!你連日辛苦了,那馬虎鸞曾趕上捉住嗎?”人傑道:“馬虎鸞刁滑異常,悍勇百倍,千總三番五次與他格鬭,終被他逃脫。後來他誤入殷家後堡,現在由千總岳父殷龍,派人在殷家堡內設計將他擒住,還在殷家堡派人看守。是以千總與計伯父趕緊回來,稟知銷差,並候大人的示下。再千總岳父殷龍,現亦前來給大人請安求見。”施公聽說,便帶笑道:“這殷龍未免殷情太過了,昨日命他倆子到此,請本部堂到他莊上暫住。這也是他仰慕之忱。計賢弟你可請他進來,但不知他有何話與本部堂說。”計全道:“便是參將也曾問過他,他也說道,此事總要求大人恩準,還說要參將與他在大人前善說詞。參將細細想來,他也無什要事求大人恩準。或者是爲人傑的姻事,亦未可定。”施公聽說此話,便笑道:“計賢弟你猜的這句話,恐怕有七八分就爲此事;若果殷龍的是此意,本部堂且看他說得如何,怎麽樣個辦法,再行酌辦便了。計賢弟你且將他請來再說。”計全答應,轉身出來,便將此話告知殷龍。殷龍大喜,隨即與計全進內。

殷龍見了施公,倒身下拜,先將昔日誤劫餉銀的事謝了罪,然後又將蒙允與人傑結親,謝了恩。施公見他如此謙讓,也就出位,將他扶起,說道:“老英雄何必如此?當日的話,咱們一概不談。你請坐下來,咱們敘談了。”殷龍還不肯就座,又再三謙讓,然後纔告坐。便與施公說道:“村民久感大人的恩德,極思趨往淮安,上叩尊顏,又恐冒昧不便,私衷耿耿,迄未釋懷。今者大人入覲天顏,村民實係不知,有失遠迎,抱罪之至。昨日故特命犬子,恭請憲駕,以冀惠顧茅廬。此事本是村民越分之舉,不過大人因行旌暫駐此地,究覺窄隘非常。所以膽敢竭誠恭請,乃未蒙大人俯允。村民想來,還是自家未盡竭誠,以此不能速駕。所以今日特地親自趨前,務乞光臨。”不知施公答出什麽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五十六回 心存私意乞假完婚~體恤下情蒙恩入贅

話說施公見殷龍說出這番話,覺得他雖是個村民武夫,言詞也還委婉,體貌謙恭,耐人接見。當下笑道:“老英雄說那裏話來?本部堂亟承厚意,也思造府拜望。只因行期且過,未便過于耽延。滿擬新年元旦到京,現在是十月將盡,不過纔到此處,計算路程,始有一半。前途尚不知有無事件耽擱。所以如無要事,也就不便過事耽延了。今老英雄如此盛情,倒叫本部堂實深抱歉。好在日後方長,俟本部堂入覲以後,如蒙奉旨回任,彼時道經貴處,再當造府盤桓。計算日期,亦不過明年二三月內。或竟留京內用,老英雄這番美意,本部堂當銘泐不忘。況本部堂秉性耿介,你我相知在心,不必定于形跡上,作外面的通套。老英雄也是個直樸人,想不以本況堂之言爲謬。本部堂實非故卻,尚望老英雄原諒。”殷龍見施公執意不行,也不能勉強。只得說道:“村民實係竭誠而來,大人既不肯惠臨,只得遵命,于明年春間,恭迓大人臺駕便了。”施公道:“本部堂如果回任,定然造府。”殷龍又道:“馬虎鸞既經村民設法將他擒住,錮禁敝莊,該賊還是押解前來,請大人親自辦理?還是送往本地方官懲辦?悉聽大人吩咐。”施公道:“該賊既承老英雄協力將他捉住,錮禁貴莊。本部堂仔細想來,此間亦非讅問之所,好在他是個行刺的正身,也無什口供讅問。本部堂之意,明日可令關副將,將該賊送交本地方官,按律懲辦便了。”殷龍唯唯。

施公又問道:“頃者計參將與本部堂說及,老英雄有話要與本部堂商量,但不知有何話說,何不就此一言呢?”殷龍見問,因道:“這件事,村民本不敢冒昧上陳,特‘王道不外人情’,或者仰蒙俯允。只因賽花小女,今已及笄年歲,賀人傑復行將弱冠,男婚女嫁,當在此時。論男女年歲,原不得謂過大,但人傑隨侍大人,刻不能離,又不便因此告假前來,有誤公事;若村民將小女送往淮安,沿途亦不無週折。難得人傑隨侍大人,經過此地,村民的愚見,想面懇大人恩準,賞假一月,就于此時,爲一對小兒女成了親,一俟滿月後,即令人傑趕赴京師,聽候驅策。俟大人回任之時,再令小女同赴淮安。覺如此辦法,兩有裨益。在村民既可了卻一件心事,在人傑亦可定了終身。誠如大人所言,入覲之後,如奉旨內用,大人就暫時不能回來,人傑亦何可獨自回南。如果回任,自令小女隨同人傑偕赴淮安。即使大人高昇,擇爲內用,人傑亦可在京供職,那時村民也可將小女妥送到淮,朝夕侍奉。人傑既不致心掛淮安老母,無可侍奉,而母親亦可得小女晨昏定省,不患無人。且使人傑在京,一勞永逸,伺候大人供職。或者蒙大人的恩典,逾格栽培,所謂一舉而數善。在村民愚見如此,但不知可否蒙恩典,諒下情,俯準村民之請是幸。”施公聽了他這番話,心中暗道:“不料這老頭兒,如此設想,竟是面面俱到,而且叫本部堂不能不答應他。”因道:“據老英雄所言,實與情理兼盡,本部堂有何不可?況婚嫁大事,理所應然。但本部堂辦事,不能不爲賀人傑設想。有承美意,在人傑固是感激不置。但是人傑隨本部堂前來,初未料此舉。老英雄已爲令愛備置一切,而人傑一無備辦,似難草率從事。雖老英雄未必求全責備,總之男家亦須略盡儀節,方是道理。今日各事未備,何以爲情呢?”殷龍道:“大人說那裏話來?世俗之見,方在那儀文末節上苛求,村民雖是鄉僻村夫,也衹知六禮既全,便爲婚嫁的大禮。其餘一概浮文末節,盡可消除。而況人傑六禮早全,尚復有何未備之處?至于衣冠一切,現在可由村民代爲置辦,將來俟人傑回南時,再令他如數償還。此事本是從權,何能計及到此?大人未免爲人傑過慮。”施公聽罷笑道:“老英雄未免兒女多情,本部堂當照老英雄所言,未免于人傑面上,稍微減色些罷了。”殷龍道:“人傑得大人恩典,逾格栽培,便是村民,也不知增光幾許,他又有什麽減色呢?既蒙恩準,村民真感激不盡。”當下就出位給施公叩頭道謝。施公亦謙讓不遑。叩頭起來,卻好人傑從外面進來。殷龍又命他嚮施公磕頭道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