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施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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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六回 關小西刀斬呂飛熊~賀人傑鏢打曹如虎

且說韓豹回到山寨,鐵頭僧聞知呂飛熊、曹如虎兩個死于非命,傷感不已。當下急叫韓豹退下。鐵頭僧便與萬世雄議道:“今日一陣,連喪兩個徒弟。以此看來,官軍昨日之敗還是誘敵。爲師倒有個主意在此:明日出戰,俺們也誘他一陣,將他們誘入谷口,兩邊山上將擂木滾石放下,把他的歸路截住。俺們就可在谷中與他廝殺,任他插翅也難飛出這谷中,然後再並力擒拿,可以大獲全勝。”世雄正欲回答,只見陸老幺上前說道:“師父!徒弟倒有一計在此,今夜二更時分,徒弟前去官兵營中,察看他的動靜。如果能于下手,就此將他的主將黃天霸刺死。若是他那裏防備得緊,徒弟便回山報信,就于夜間前去劫寨。徒弟料他們殺了兩日,大家也是辛苦;今日又勝了一陣,必然將我們不放在心上,且料我們不敢出去。趁此出其不意,攻其無備,可以大獲全勝而回。不知師父與諸位師兄意下如何。”鐵頭僧道:“此計卻甚有理。但是你二更前去,未免太遲,往返恐來不及,不若一黑即便前去。無須行刺,只要探聽他那裏有無準備。如若他們果然無備,你便可速速回山,我一面派人前去劫營。若待你二更始去探明一切,再行回山,往返極快,也要兩個時辰,那裏還來得及?所以叫你要走,一黑就前去,但不可大意,務要格外小心,不能給他們看破。”陸老幺道:“師父!不是徒弟誇口,俺這飛簷走壁之功,到今已用了八九年。俺從前有個綽號,喚做一陣風;因爲俺往來飛快,就同起了一陣風的一般。這個絕技,徒弟自己也相信得過,師父但請放心。”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零七回 探軍情妄思劫營寨~授密計暗地取山頭

話說陸老幺等至天黑,換了夜行衣靠,急急地跑下山來。直奔大營而去。

且說黃天霸見今日勝了一陣,又殺死兩個賊人,便思傳令出去。

且說黃天霸見今日勝了一陣,又殺死兩個賊人,便思傳令出去,令各營人等休息一夜,明日再去攻山。計全在旁說道:“黃賢弟!萬萬不可如此。豈不知兵法有云:我勝則不可輕敵。今日雖勝了一陣,不過殺了他兩個頭目,他山上並未大傷元氣。萬一他探知我們因勝了一陣,便疏忽起來,他就趁此前來劫營,那時措手不及,如何是好?在愚兄看來,今夜必有人前來暗探,我們外面盡可放出疏忽樣子,讓他來探我,我卻暗暗防備,使他不出我所料,然後可如此而行,賢弟以爲何如?”黃天霸聽說大喜,即刻密傳號令:各營于初更時分,一律吹燈熄火,卻暗暗嚴加預備,不可略有疏忽。二更以後,聽候調用,如有洩漏風聲,定按軍法從事。此令一出,各營不敢略有怠慢。看看天黑,黃天霸即在大帳內聚起衆兄弟,在那裏懽呼暢飲,大家皆隨聲附和,有的說:“鐵頭僧早晚就要被捉!”有的說:“聚夾峰的強盜本領平常!”正在高談闊論,忽見大帳外有個黑影兒一晃,黃天霸瞥眼看見,就望了計全一眼。大家會意,故作不知,仍然懽呼暢飲。一會子飲畢,黃天霸即傳令出去:“各營兵士連日辛苦,今夜暫歇一宵,明日當合力奮攻山寨。”當有旗牌號令出去。一會子,前、後、左、右、中五營,吹燈熄火,大家說道:“這兩日實在辛苦極了,難得統領今日發出令來,吩咐我們歇息歇息,真乃意想不到之事。我們不要耽擱了,早一刻兒多睡一刻呢!明日還要出去打仗。但願這兩日就將那個王八羔子的鐵頭和尚捉住,我們就可以回去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說個不休。一會兒功夫,這五營內連聲息一點都沒有了。

陸老幺早已到了寨內,方纔黃天霸看見那個黑影兒,就是他在那裏偵探。所以黃天霸故意發出那一號令,吩咐各營暫歇一宵,分明使陸老幺聽了回山送信,叫山上衆寇們前來劫寨,這裏好將計就計,前去攻山。這是合該鐵頭僧及衆強寇遭劫,聽信陸老幺的言語。當下陸老幺聽得真切,心中大喜。以爲卻中妙計,立刻回轉山頭送信,叫他們前來劫寨。就在這個空兒,黃天霸就密傳號令:令李公然分一半人馬,會同何路通、賀人傑二人暗暗抄出大路,直往青龍崗東首埋伏;李七侯分兵一半,會同王殿臣、郭起鳳二人,暗暗抄出大路,直往白虎嶺西首埋伏,只聽中軍號砲一響,即搶上山,各將山頭佔住,不得有誤;又令張桂蘭、郝素玉各帶精兵二百,在營門左右埋伏,但聽中軍號砲一響,直殺進來;又令關小西、計全各帶兵丁二百,在青龍崗、白虎嶺腳下埋伏,但聽中軍號砲,卻按兵不動,等到連珠砲響,即便前來接應,以斷賊衆歸路;自己卻與褚標把守中軍。各人得令而去。真個是人銜枚,馬勒口,各人帶了兵卒,暗暗地埋伏去了。

卻說陸第幺回至山寨,將前項的話說了一回。鐵頭和尚立刻傳齊衆寇,便令萬世雄、周鹿帶領嘍兵二百名,往前衝寨。又吩咐兩邊,直搶官兵大營:熊海、韓豹各領兵丁二百名,直搶官兵左營;沈三魁、衛達各帶兵丁二百名,直搶官兵右營:陸老幺、溫球帶領兵丁二百名,往來接應。吩咐已畢,衆寇各帶人馬,也是人銜枚,馬勒口,直奔山下而來。到得官兵大營,正交三鼓。萬世雄、周鹿一齊殺入大營,不見裏面動靜,他二人以爲卻中妙計,直奔中軍殺來。剛走至箭道,忽聽一聲梆子響,兩邊燈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日。左邊黃天霸殺到,右邊褚標殺來。萬世雄、周鹿知道中計,正待要走,已來不及。黃天霸戰住萬世雄,褚標戰住周鹿,這一場大戰,直殺得喊聲大震,鼓角喧天。萬世雄、周鹿正在危急,卻好韓豹、熊海從左邊殺來;沈三魁、衛達從右邊殺來。黃天霸見左右皆有賊兵接應,即令人將號砲放起,只聽一聲響亮,張桂蘭、郝素玉,各帶兵丁二百,從營門外掩殺進來。一見天霸、褚標與賊衆在那裏混戰,黃天霸被萬世雄、周鹿二人圍住,看看要抵敵不住,桂蘭即在身旁掏出神箭,颼的一聲,直嚮萬世雄面上打去。萬世雄毫不防備,面上中了一箭,只聽“哎呀”一聲,手這一鬆,那兩柄飛抓丢于馬下。黃天霸看得真切,知道他中了暗器,順手就是一刀,結果了性命。

周鹿看見萬世雄已死,奮力來戰天霸,卻被天霸出其不意,在周鹿手腕上砍了一刀。周鹿負痛,不敢戀戰,把馬一拍衝殺出來。卻好金大力正來接應,一見周鹿敗下,不問情由,迎將上去,夾馬頭就是一棍。那馬嘶的一聲,壁立起來,便將周鹿掀于馬下。金大力正欲上前舉棍就打,斜刺裏跳出陸老幺,將牛耳撥風刀架住金大力的大棍,周鹿趁此逃脫。金大力與陸老幺戰不二合,被陸老幺一刀砍傷右腿,金大力只得負傷而逃。陸老幺也不追趕,便去接應熊海、沈三魁等人。褚標此時已將韓豹砍死。沈三魁、衛達、熊海三人,正與黃天霸、褚標、張桂蘭、郝素玉四個,團團圍住,那裏廝殺。正在危急之際,只見陸老幺殺入,他們三人還不奮力殺出重圍,難道還是坐以待斃嗎?黃天霸等見熊海等奮力殺出,一面將連珠砲放起,一面追趕出來。計全、關小西一聽連珠砲響,也就帶了兵丁前來接應,卻好正遇沈三魁等人出來。關小西一見,也不打話,當頭便是一刀,嚮沈三魁砍去。沈三魁那裏還敢接戰,只得將關小西的大刀架開,仍自奮力衝出。關小西那裏肯捨,接著又是一刀砍了進來。沈三魁心下一慌,手中一慢,正欲招架,又被關太一刀砍于馬下。此時熊海見沈三魁已被砍死,越發不敢戀戰,急急地快馬回鞭,一路衝出營門,飛奔而去。計全一見,也就趕上前去。熊海轉過大營,卻不從谷中逃走,反而落荒而逃。計全緊緊窮追,轉了兩彎,忽然不見。計全不敢深入險地,恐有埋伏,只得拍馬而回。你道那熊海何以忽然不見?他卻轉過山後,從那條小路上山去了。此時衛達、陸老幺仍在營中,未能逃出。二人正在危急,不得殺出重圍。陸老幺忽然心生一計,望著黃天霸手這一揚,一聲喝道:“看寶貝!”黃天霸一聽,只當他有暗器打來,趕著將頭一低,讓了過去。陸老幺就在這個當兒,身子一縮,躥上帳戶,連縱帶跳,登時不知去嚮。衛達見陸老幺復又逃走,自知不能活命,只得下馬受縛。黃天霸等人並不收兵,復又殺出營門,直嚮聚夾峰而去。畢竟青龍崗、白虎嶺如何攻破,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零八回 衆英雄合力攻山~鐵頭僧拼命拒敵

話說黃天霸等到了山下,仍見李昆等在那裏攻打青龍崗、白虎崗,尚未攻破。原來這兩個山頭,形勢頗險,由山下直到山頂,那條道路壁立上去;加之山上多設擂木滾石,不必說李昆等人,就是飛將軍也不能立破。先是李昆一聞號砲,知道大營裏已經得手,立刻就率領兵丁直殺上去。走至半山,只見擂木滾石如雨點一般直打下來,衆兵丁不能上去。正在爲難之計,恰好黃天霸等率衆來攻,遂領兵一同殺上去。走至半山,仍被擂木滾石打下來,不能上山。黃天霸等沒法,只得收兵回營,歇息一日不表。

再說鐵頭僧打發萬世雄等下山劫營,到了三更以後,忽聽大營內號砲一響,心中便疑惑道:“怎麽大營內有號砲聲響?難道他那裏有了準備,陸老幺不曾打聽得的確?真是如此,山上的銳氣失矣!”正疑惑間,忽見青龍崗、白虎嶺兩處守山的小頭目,慌慌張張地進來報道:“大王師父!大事不好了!大營內已經有了準備,現在兩個山頭被官兵攻打甚急,請令定奪!”鐵頭僧一聞此言,只嚇得魂不附體,也就慌忙說道:“爾等趕即將擂木滾石放下,務要死守,不得被官兵奪了這兩個山頭。若被他攻破此山,我等性命難保。”小頭目得令,趕著飛奔回了山頭,死力拒守因此不曾失去。到得天明,小頭目又復來報:

“大王師父!現在官兵已退去,青龍崗、白虎嶺均幸保無恙,擂木滾石打傷官兵不計其數。但不知大營內諸位爺們如何光景,也恐怕是敗多勝少,怎麽不見一位爺回山?其中必有不妙之處。”

正在那裏說著,忽見熊海狼狽而來,一見鐵頭僧便哭拜在地。鐵頭僧忙問道:“那裏勝負究竟如何?”熊海道:“師父!不必講了,咱們總算上了陸老幺的當了。現在萬世雄、周鹿、韓豹、衛達、沈三魁俱被殺死,溫球不知去嚮,所有嘍兵盡遭殺戮,徒弟幸虧拼命殺出,方纔逃走,回上山來,不然也要死在那裏。爲今之計,這個地方是住不得了,速速早尋去路纔好。”鐵頭僧聞言,大叫一聲:“氣死我也!本師定與這黃天霸小子誓不兩立!”正在怒不可遏,忽見陸老幺抱頭鼠竄而回,走到鐵頭僧面前伏地請罪。鐵頭僧道:“你還有何面目來見我?我被你說出那件妙計,要去劫營,你又探聽不出人家已作了準備,而且你還自鳴得意,回來報信。現在弄得一敗塗地,你尚有何說?”陸老幺跪在地下戰兢兢地說道:“非是徒弟打聽不確,委係黃天霸詭計多端。徒弟到他大營的時節,分明見他們聚衆飲酒,快樂非常;後又傳令,叫各營一律安息。徒弟打聽確了,纔敢前來報信,那知他其中有詐。徒弟見識淺短,可是未及察出,現在徒弟自知罪不可赦,求師父作主便了!”鐵頭僧聽了這番話,也知他並無他意,不過未曾識破官兵的詭計。現在山寨需人之際,若再將他治罪,山寨內分外無人幫助,不如仍然恕了他的罪過,叫他奮力幫助,他必然感激我不殺之恩,也就死力戰鬭了。心中主意已定,因道:“亂報軍情,本當推出斬首。尚念你並無他意,不過見識淺少,未能識破。誤中敵人詭計。本師加恩格外,既往不咎。爾須知道,現在山中兵力已衰,從今以後,務要死力合衆據守。但能保得那兩個山頭,這大寨尚可保全無恙。不然,你我就死無葬身之地了!”陸老幺道:“徒弟蒙師父不殺之恩,雖粉身碎骨,亦不足報于萬一。若果遇著敵人前來攻打,定竭力死與敵人相拒。但是寨中兵卒無幾,兄弟已殺了殆盡,如何守法呢?”鐵頭僧道:“徒弟!這倒不要過慮。那兩個山頭,只要閉關死守,如有敵人前來攻打,切不可與他接戰,但將擂木滾石打將下去,他自不能殺上山來。爲今之計,熊海與你二人各守一山,你守青龍崗,他守白虎嶺,不得再有殆誤。若再疏忽,本師一定二罪並治!”陸老幺唯唯退下,各去把守山頭不表。

且說黃天霸等過了一日,便留張桂蘭、郝素玉、褚標三人守營,其餘出隊,一同前往攻打聚夾峰。到了山下,分兵一半;黃天霸、何路通、賀人傑、王殿臣四人,攻打青龍崗,關小西、李公然、郭起鳳、計全四人,攻打白虎嶺。只聽一聲砲響,如潮湧一般飛奔上去,並力攻進。那山頭上嘍兵早已看見,也就趕著將擂木滾石如雨點一般打將下來。那些兵卒打得頭破血流,紛紛倒退下來。黃天霸也沒法,只得暫叫兵丁稍息,再爲進攻。一連攻了四五次,皆是如此,只得傳令收兵。黃天霸等回到營中,即將前日來做細作的那個何三喊來問道:“你前日所說這山寨有條小路,衹有本地土人知道,你可就此出去,代我拿一個土人前來,本統領有話問他。作速前去,不得有誤!”正自吩咐,忽見巡營小卒拿進了一個來人稟道:“小的們方纔行到後營巡查,見一個形跡可疑人在那裏窺探。小的們恐怕他是奸細,因將他捉來,聽候示下。”

黃天霸聽說,即著小軍將那人帶進帳中,便問道:“你叫什麽名字?誰人指使令你前來充作姦細,窺探本帥的大營?速速招出。若有半句不實,推出營門斬首!”那人嚇得戰戰兢兢地說道:“小人實在不是奸細,是本地土人,姓林名保,家住不遠。只因我到娘舅家去,由此經過,看見老爺這裏頗爲熱鬧,不曉得做什麽,想進來耍一會。不料被他們拿住,硬說小的是強盜差做奸細的。小的實在冤枉,求老爺開恩。”黃天霸看了林保那種樣子,確非奸細的舉動,因說道:“你既不是奸細,本帥差你去做一事,你若去做得來,本帥不但放你,而且有賞;你若做不來,本帥定要把你作姦細辦,推出營門斬首。”林保道:“小人願做,聽大人吩咐。”黃天霸道:“你可知這聚夾峰有幾條路,可以上去?”林保道:“前面谷口有一條路,後面走田家窪轉過去,還有一條路。就這兩條路,再沒有第三條路。”黃天霸道:“你認得嗎?”林保道:“小的但知有這條路,卻不曾到山上去過。”黃天霸道:“你既知道,今夜三更時分,可同本帥前去,將功折罪。”林保道:“小的不去!”天霸道:“爲什麽不去?”林保道:“山上強盜甚是厲害,若被他知道,定要送小的性命的。”黃天霸道:“你怕強盜殺你,不怕本帥殺你嗎?”林保道:“小的怕老爺還比怕強盜好些;老爺講理,強盜不講理,譬如小的現在是被老爺人捉住,還問小的許多話,口說要殺小的,並不曾真殺。若被強盜捉去,早已頭不在脖子上了。”黃天霸道:“你無須怕,但同本帥前去,可以保你。而且不要你上山,只要你將本帥領到那裏,就叫你回去便了。”林保道:“如果這樣,小的便遵老爺之命,帶老爺前去。可是要交待明白了,到了那裏,小的只管指明老爺的去路;若是叫小的上山,小的雖死也不去的。”黃天霸道:“本帥決不騙你,只要你指明本帥認得路徑,你就回去便了。”林保答應。到了三更時分,黃天霸換了夜行衣靠,即同林保上山。畢竟如何捉拿鐵頭僧。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零九回 黃天霸偷渡田家窪~衆英雄大破聚夾峰

話說黃天霸嚮土人林保問明路徑,心中大喜。當下就將林保留在營中,一面聚起衆英雄商議,說道:“方纔拿到一個土人,問明到聚夾峰的山後小路,現在已將他留在此處,晚間叫他帶同小弟前去。爲今之計,李五哥、計大哥、李七哥、何大哥四人,可于三更時分,率領兵丁前去攻打青龍崗、白虎嶺;小弟帶同賀人傑、王殿臣、郭起鳳三人,偷渡田家窪,由山後小路上去,去打軒轅廟;褚老叔、關大哥、張桂蘭、郝素玉四人,看守營寨。如此內外合攻,任他聚夾峰銅打鐵澆,也要于今夜攻破。若再攻打不下,小弟誓不回營!”大家聽說,齊聲說道:“難得有此機會。這聚夾峰今夜必破了!”衆英雄俱退出。

到了二更以後,天霸、賀人傑、王殿臣、郭起鳳,皆換了夜行衣靠,各帶單刀,藏好暗器,將林保喊進,命他帶路,一路出了營門而去。不一會,已到了田家窪。林保便指道:“那邊彎彎曲曲的,便是上山的小路了。”說著,又轉了幾個彎子,約有二里多路,林保便站腳不走,指定前面的路,望著黃天霸說道:“老爺,已到了,由此前往就是上山的那條路。小的聞得半路上,還有一道寨栅,有強人在那裏把守,老爺們此去可要小心,不可大意,那條路上不甚好走。”黃天霸聽說答道:“你要回去,你就去吧!”林保也就走了。黃天霸便同賀人傑、王殿臣、郭起鳳四人,順著路徑,攀巖附葛,爬了上去。走到半山,已望見前面有條寨栅。黃天霸一看,只見寨栅上釘著許多三棱釘,外面排著許多鹿角。黃天霸即拔出單刀,到了寨栅面前,先將鹿角砍去,正砍之間,寨栅裏面已跳出兩個嘍兵,手執樸刀,嚮黃天霸腿上砍到。天霸身子一偏,順著手劈面就是一刀,將一個嘍兵砍倒在地。還有一個看見這個已被砍死,趕著就要逃走,早被賀人傑看見,趕上一刀背,正中那嘍兵肩膊,只聽“哎呀”一聲,跌倒在地下。賀人傑即走上前,將那個嘍兵一把提起來,問道:“你如要命,帶領老爺們進去,指明鐵頭和尚的住所,便饒你狗命;倘若不然,就是一刀將你殺死!”那嘍兵一見,趕著哀求說道:“小人願領老爺們前去,只求老爺們饒命!”黃天霸便走過來,一手提住那個嘍兵,一把執著刀,叫他領路。那嘍兵真是動也不敢動,直嚮前面領著黃天霸等一直上山。不一會已到山頂。天霸說:“鐵頭和尚住那裏?”那嘍兵道:“就在前面這個廟內。此是後墻,廟門還在前面。”黃天霸又將他提住,走了一刻,已在廟前。天霸手起一刀,將那嘍兵殺死,命王殿臣、郭起鳳從大門殺入;他便同賀人傑跳上墻垣,一路躥房越屋,直嚮廟內大殿而去。

到了大殿屋上,先看明了出路,然後又嚮後面方丈而來。不一刻已到方丈。黃天霸即從屋簷上倒掛下來,嚮房裏一看。但見那房裏點著燈火,並無一人在內。復又仔細一看,只見靠墻坐著一人,卻不是個和尚,在那裏打盹。天霸一想,“何不就將此人捉住,嚮他問明和尚的蹤跡。”想罷,即飛身下來,一伏身即躥進房內。那人正在那裏打盹,忽然驚醒,見有一人身穿夜行衣靠,便即問道:“你是何人,敢到此地作賊?”天霸聽說,也不與他辯白,趕忙上前,迎面一刀,喝道:“你是何人?可認得老爺黃天霸嗎?”那人一聞此言,即要大喊起來,天霸又將手中刀在那人面上一晃道:“你喊就是一刀。”那人再也不敢喊了,只得跪下哀求:“老爺饒命!小的是服侍鐵頭和尚的人。”天霸聞言,因即問道:“老爺正要問你,那鐵頭賊秃如今往那裏去了?”那人道:“和尚因外面官兵前來攻打白虎嶺、青龍崗甚是危急,他自己出去幫助把守去了。”黃天霸道:“此去前面山頭尚有多遠?”那人道:“約一里路。”天霸道:“你可帶領老爺前去,便饒你的狗命;不然,就是一刀,將你砍爲兩段!”那人答應。黃天霸便提著那人出了房門,到了院內,忙將賀人傑招呼下來。走不多遠,卻好王殿臣、郭起鳳二人也到。天霸就與賀人傑,押解著那人去到前面。走了一刻,只聽喊殺之聲,震動山嶽。天霸即催著那人快走。那人不敢怠慢。那人半走半跑,一刻的工夫,已到了青龍崗。天霸又嚮人傑說道:“賢姪,把這個人交與你,叫他領你到白虎嶺,可如此如此。”人傑答應,即走過來,將那人在天霸手中接過來,隨即就往白虎嶺而去。

且說天霸到了青龍崗,遠遠看見一個人在那裏指揮衆嘍兵。天霸一見,便一聲大喝道:“俺老爺黃天霸在此!狗強盜死在頭上,還不知道!軒轅廟已被咱老爺焚毀了,鐵頭僧已被咱老爺殺了!”說著就飛舞單刀,直殺過去。青龍崗今日卻是熊海把守。熊海正在那裏指揮嘍兵,將擂木滾石往山下打去,忽聽這一聲大喝,那些嘍兵個個嚇得膽戰心驚,急欲逃走,無奈熊海在此,不敢就逃。只見熊海提了刀即嚮黃天霸殺來。天霸也就接著廝殺。那些嘍兵一見他二人廝殺起來,曉得大事不妙,也就跑個乾淨。山下李昆等人,一見山上擂木滾石不往下打,知道上面已經得手,當即奮勇登山。大喝一聲,俱已上了山頂。熊海正在與黃天霸殺得難解難分,忽見青龍崗已破,山下官兵俱已上山,兵刀齊施,亂砍亂殺。他正要逃走,忽見一個嘍兵飛奔前來報道:“軒轅廟已經被火焚毀了!”熊海聞言,那裏還敢戀戰,只得抽身而逃。黃天霸見他逃走,那裏肯捨,即取出金鏢打去,正中熊海小腿,登時跌倒在地。天霸趕急上前,手起一刀,結果了性命。于是大家會合一處,直往白虎嶺而來。不一刻已到,瞥眼看見賀人傑正與鐵頭和尚在那裏廝殺,已是抵敵不住。黃天霸一聲大喝道:“賊秃休得逞強!咱黃天霸老爺前來擒你!”賀人傑見天霸已來,頓覺精神陡長,飛舞單刀,直望鐵頭和尚廝殺,如旋風般進。接著黃天霸等人,又一擁上前,將鐵頭和尚圍住。鐵頭和尚也就飛舞禪杖,力敵衆人,毫不懼怯。大家正殺得難解難分,忽聽李七侯“啊呀”一聲,登時跳出重圍,嚮旁邊蹲下。原來李七侯被鐵頭和尚禪杖打中右腿。黃天霸一見,更加大怒,奮起雄威,大喝道:“衆兄弟奮力呀!不要將那賊秃放走呀!”一聲未了,見刀槍棒棍,一齊如雨點一般打下。大家正奮勇格鬭,此時白虎嶺已被何路通、計全等攻破,登時擁上山來,鐵頭和尚見白虎嶺已破,正在驚惶無措,猛一擡頭,只見山內火光衝天,知道廟山被焚,不敢戀戰,要想逃走。不知鐵頭僧如何拿住,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十回 惡戰頭陀兇僧被捉~掃清賊寨衆將班師

話說鐵頭和尚被黃天霸等人,圍得鐵桶相似,雖欲逃走,插翅難飛。自己一想:“我前後總是一死,與其逃走不出,被他們殺死,不若打死他們幾個。我就死了,也還扯直。”于是大喝一聲:“爾等不要走,看佛爺的家夥!”說著,端起禪杖拼命掃來,真如出水蛟龍,翻江攪海一樣。只見他那條禪杖舞得神出鬼沒,那個雨點都灑不進去。黃天霸等看了,個個伸舌,大家也就拼命殺上前去,不一刻,何路通肩膊上,被禪杖掃了一下;幸虧讓得快,稍慢一點,一隻右膊已被打折下來,何路通只得負痛而逃。又一刻,計全的後背,也被禪杖頭子點了一點,計全也就禁受不得,只得退了下來。李昆正欲一槍刺進,被他的禪杖一掃,一桿銀槍折爲兩段。李昆也不敢戀戰,只得退在一旁,在那裏助喊。黃天霸見許多人殺他不過,心中好不著急。暗道:“若再被他逃去,咱們也不算人了!”于是急中生智,故意將身一縮,猛叫“啊呀”一聲。說時遲,那時快,黃天霸已偷手將飛鏢取在手內。鐵頭僧見黃天霸彎下腰去,又聽他“啊呀”一聲,以爲他中了禪杖,即搶進一步打來。黃天霸就在這一空兒,一個鷂子翻身滾在一旁,一撒手已將一隻飛鏢,認定鐵頭和尚面門打去。只聽鐵頭和尚說一聲:“不好!”那隻飛鏢早已打中鐵頭和尚額角上面,陷進了有二寸多深。

又聽“啊呀”一聲,鐵頭和尚已跌倒在地。大家一見,這纔把心放了下來。便一齊走到他面前,先將繩索將他綁起,四馬倒攢蹄捆了個結實。然後將鏢拔下。他已是血流滿面,不省人事。

此時陸老幺見事不妙,已經逃走。不料走至半路,卻遇著王殿臣、郭起鳳二人在廟內放火回來,一見陸老幺,接著就殺。陸老幺見廟已焚毀,兩個山頭又被官軍得了,那裏還敢戀戰,恨不能插翅飛去,逃得性命,猶如昇天一般。那知心內越慌,手內的兵器,不必說與人家對殺。連招架都有些不靈活,因此被那王殿臣、郭起鳳二人擒住。那些嘍兵是不必說,早已逃走去了。于是大家會合一處,將鐵頭僧、陸老幺推在一處看守。黃天霸便率領著衆兵丁,前前後後搜尋溫球他的家屬。各處尋了一遍,只是搜尋不出。忽然尋到一個馬棚內,見裏面有呻吟之聲,大家進內一看,只見兩男一女在那裏上吊。衆人一齊上去。將三人解了下來,當時就問了一遍,原來就是溫球與他妻、子。黃天霸便命人將三人綁了,也擡到裏面,與鐵頭僧一齊放下。你道溫球如何同他妻、子在馬棚內上吊?他也因大勢已去,無處可奔,與其被官兵擒住,解到淮安斬首,不若尋個自盡,就使官兵尋出,見他已死,也要就此算了,不再殺頭問罪。那知他惡貫滿盈,不能容他不受國法,所以將要自盡也不能由他,還要被天霸等搜出,帶回淮安,以正國法,可見天理不能違背的。且說黃天霸等人見山寨已掃清,強人業已捉盡,並未逃走一人,心中大喜。又命衆人將放火撲滅,又命到青龍崗、白虎嶺兩處,將山寨也放起火來,燒得個盡絕。又將大寨內所有的金銀財寶,一齊查明清楚、派了兩個小軍在山上看守。于是大聲喝令小軍,擡著鐵頭和尚、陸老幺,並溫球父子夫妻,一起押解下山,回到大營。

當下關小西同褚標、張桂蘭、郝素玉迎接進去,大家聚在一起,當日營中大排筵席。此時金大力的傷痕已好,李七侯、何路通二人並未受甚重傷,大家就在大帳內痛飲起來,直飲到二鼓方纔散席,說不盡那般快活,一宿無話。次日,即命小軍到山上,將所有金銀財寶,一齊擡到大營,以便帶至淮安存庫。不一刻,小軍已將金銀財寶等送到。天霸又復點明,寄存一旁,又飭令小軍將所有殺死的士卒,查點清楚,共計死者若干。小軍查明,一會子來報:共計殺死兵丁二十四名,受傷兵丁二百一十六名。黃天霸即命:將殺死者趕緊葬埋,受傷者帶回淮安醫治。小軍答應,又將死屍埋好。諸事已畢,大家休息一日,預備班師。過了一日,黃天霸即命拔隊轉回淮安。一路上真是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還。

不一日,已到淮安。天霸命兵丁仍歸各部。當日就率領衆人,見了施公。行禮已畢,施公將以上情形問了一番。天霸也細細稟了一遍,施公大加慰勞。當下命令:將鐵頭和尚、陸老幺,並溫球夫婦父子共計五人,一同交山陽縣分別收監。黃天霸等回衙門的回衙門,執舊事的執舊事。過了一日,施公又將鐵頭僧等五人提出監來,問了一堂。鐵頭僧等直供不諱。施公即命黃天霸監斬,將鐵頭僧等五人,分別綁赴市曹,按律斬首示衆。于是聚夾峰一案纔算清楚。

過了兩月,施公在書房內看書史,忽然奉到一道聖旨。施公當即排設香案,跪接聖旨。即拆開,誦讀已畢,施公大驚失色。當下謝恩已畢,回到書房,即傳齊黃天霸等,說道:“本部堂方纔奉到聖旨,因仁壽宮有御用寶馬一匹,忽然遺失,不知去嚮。在京文武各官緝獲殆遍,查無下落。今奉上諭:勒令本部堂限半年之內緝獲原物,恭送進京。這不是一件難事?叫本部堂如何復旨呢?”大家聽了面面相覷,不能回答。究竟這御馬爲何人盜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十一回 施賢臣說詞激猛將~黃總鎮負氣訪強人

話說施公忽然奉到一道聖旨,當即開讀已畢,施公大驚失色。原來當今皇上,有一匹日月驌驦千里龍駒馬,真是價值連城,世所罕有,忽然不知去嚮。當由在京各大臣踏勘明白,實係爲鉅寇所盜。京內各官自九門提督,以至五城兵馬司、捕盜局等,無日不明查暗訪,緝獲御馬,追拿大盜。怎奈緝獲雖嚴,卻是毫無影響。這日,便有值殿大臣奏明聖上,請飭令外省各督撫州縣,一體查獲,務要追尋御馬,捕獲賊盜。因此當今想起施公面前,有個黃天霸,現爲漕標中軍副將(遇缺即補總兵官)——此人猛勇過人,屢獲鉅寇,疊破大案。因此飭令施公,指明勒令黃天霸將盜取御馬之賊寇,並日月驌巉馬,限半年內一並緝獲交出。將寶馬馳送京師騐明無誤,再行升賞。

施公奉了這道旨意,當將黃天霸、關小西、計全、何路通、李昆、李七侯、褚標、朱光祖、賀人傑、張桂蘭、郝素玉、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等人,傳入署內,告明一切。大家聽說,俱各大驚失色。暗道:“這件無頭公案,從那裏辦起?可不是件能事!”施公見衆人不回答,因說:“本部堂想來,這件事甚不易辦,雖然黃賢弟武藝出衆,功績昭然,久爲聖上器重,但是這御馬,既爲盜賊竊去,這盜馬的賊寇,自必隱姓埋名,伏在偏僻處所,或深山野窪,或高嶺深淵,從那裏知得消息?且又不知姓名,毫無影響。縱然黃賢弟雖有通天本領,亦未必得知。而限期又促,衹有半年,這事從何處著手?若是據情復奏,又怕違旨。不若乘此將爲難之處,婉轉復奏上去,請旨另派精明強幹之人,悉心緝訪,黃賢弟幫同緝獲。即使不能訪出,黃賢弟亦不致因此獲譴。不過此等奏章一發。雖與黃賢弟沒有什麽大責任,究不免減卻黃賢弟半世英名,然亦無法。不知黃賢弟及諸位賢弟意下如何。”施公這一番話,說得雖然婉轉,外面看似代黃天霸分身,其實用的是激將法。只因黃天霸生性如此,若但令他遵旨緝獲,他雖不敢違背,究竟怕他不肯爲力。因此不說他能緝獲,只得請旨另派精明強幹,武藝過人,膽識兼優之輩,悉心緝訪,不過于英名上有些減色。黃天霸嚮來好名心重,別人辦不來,做不到的事,他偏要去辦去做,等到成功之後,卻爭了這個名字,那怕龍潭虎穴,爲這名字上,也要拼死去的。所以施公知道他有此性情,慣用這個激將法激他。

那知黃天霸在先,本有個爲難的意思,也知道此事實在不容易辦。及至聽了施公這一番話,不覺氣往上衝。黃天霸道:“大人言之差矣!某自從江都承恩提拔,以至今日執鞭隨鐙,歷有十數年之久。是凡大人差遣之事,某無不赴湯蹈火,力效微勞;雖無大功,總未纍及大人有獲譴之事。今御馬爲強人盜去,此乃國家無價之寶,即非明降諭旨,也當一體緝獲,方是爲臣的道理。況某上受國恩,理應協力拿獲,無論獲譴與否,稍盡其力,藉可上報朝廷。況今日即明降諭旨,飭令某悉心查緝,則是朝廷高厚之處,某焉敢辭?若以難爲推諉,畏縮不前,不但有負國恩,有辜大人提拔之德,便是某自己也覺慚愧!某這賤名原不敢說四海皆知,曉得的卻也不少。難道即因此一事,將從前的英勇微名,因而埋沒?某也不肯甘心受人恥笑。況某有此六尺身軀,既爲國家之臣,即爲國家所有,即使捐軀報國,亦分所當然,何能因畏難而自惜殘質?若謂毫無影響,無從著手,則盜御馬的,必有一個人在那裏。只要費些工夫,暗暗訪查,自然有個水落石出。常言道:‘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只要用心,還怕查不出嗎?等到查明出來,任他三頭六臂,虎穴龍潭,某黃天霸若說半個怕字,也不算爲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出色驚人的奇男子!總要將那寶馬取了回來,親自馳往京師,恭呈御覽,那時纔顯得某不是畏難苟安之輩。大人但請放心,某若不將御馬盜回,誓不立于天地間!”這一番說罷,只見黃天霸氣浮于色,好比受了一肚皮的委屈一般。

施公聽他這番話,暗暗誇贊他有膽識、有忠心,雖然好名太甚,卻是難得。因想道:“他既如此,爽性再激他一二句以堅其志。讓他由此功名成就。爲一朝梁棟,有何不可!”因又說道:“黃賢弟,你雖有些忠藎之心,代國家出力,原是難得。但是凡事必三思而行,本部堂細細想來,這御馬既被盜去,若非有出色驚人的本領,他也不敢前去盜馬。不必說捕風捉影,消息毫無;就便訪到下落,恐怕那個盜馬的強盜,本領不在賢弟之下,賢弟卻不可因一時豪氣,不往後想,只管鹵莽從事。雖然是奉旨的要案,不能違旨;若照本部堂方纔所說,也不算違背。不過自家的責任,究竟輕鬆許多。至于少減英名,這也算不了一件大事。而況名之一字,足以纍人,又何必定爭不已?若照賢弟所說,能將御馬盜回,強人訪獲,自然是留名千古;若其不能,限期一滿,勢必見責,那時反將從前英名減盡。本部堂爲賢弟計,仍以三思爲是。”黃天霸聽說,更加氣往上衝,望施公說道:“大人!某雖不才,未免小量某太甚。難道這強寇有三頭六臂,這御馬會飛上天去不成?只要這桃花御馬不曾飛上天去,任那盜御馬的有九頭十八臂,我黃天霸拼這一死,總要將那強盜捉住,碎屍萬段,定將御馬去取回,方雪今日之恨,方顯我黃天霸的手段!某之志已決,請大人不必疑心了。某便今日告假前去查訪。”

施公正欲說話,只見褚標一旁插言道:“黃賢姪!你也不必如此作急。大人的美意,我也知道,並非不讓你去,且非怕你查訪不出,不過用這些話警戒你,不可鹵莽,細細訪查。你不明大人的厚意,反而仗著自己的性子暴躁起來。我有一言,最爲平和,說出來大家斟酌。”不知褚標說出何言,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十二回 姦猾賊留書露信~英勇士暗訪明查

話說褚標在旁插口說道:“黃賢姪不必負氣。我有一言,大家商量便了。”施公道:“老英雄有何言語,即請說出,以便大家商議。”褚標道:“在老朽愚見:最好請大人一面出奏,言明遵旨,惟限期太促,請旨寬限日期,約以一年爲度,俾可從容訪查;一面令黃賢姪明查暗訪,得有真實消息,可趕緊回來送信,以便大家同去。如此辦法,既不違背朝廷旨意,又可令天霸如願以償,所謂兩全其美,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聽罷道:“老英雄所見,與本部堂略同。便照老英雄所言,據情復奏。但黃天霸如果得有真實消息,還要請老英雄助一臂之力。”褚標道:“好在老朽在署終日無事,就與天霸同行,往各處一遊,也可稍練筋力,且可助天霸成功,有何不可?謹遵大人吩咐便了。”施公聽罷便道:“能得老英雄同去,吾無憂矣!某當即日具奏,請旨展限日期。”此時天霸見施公已允他前去查訪,並請旨展限,好不懽喜,當即辭出。大家亦俱告退,各回本署,各就本職。施公即便擬了奏本,反復看過,飭人繕寫,準備明日即發。

施公晚間用過了晚膳,在書房內燈下觀看書史。約有二更時分,忽見從窻戶外送進一封書來,上寫著“總漕施公賜覽”。施公一見,吃驚不小。暗道:“此是何人送來?”因將書信拆開,只見上面寫著十六字,乃是:“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欲訪此人,即在其間。”施公看畢,不知何意,想了一會,仍是不知用意。只得將施安喊進,告知明白,令施安傳知外面衆人:小心防護,恐有刺客來到。施安答應,去到外面告訴了衆人,于是李昆、計全等人得了這個信,來書房問明一切。施公又將大略情形說了一遍。計全道:“在末將看來,定非刺客一流,實係爲那盜御馬一事。只因此間奉了聖旨,飭令黃天霸訪查緝獲。這盜馬之人,必然暗中打聽,曉得大人令黃天霸去訪。又因大人說毫無影響,他卻送一封信來,露些風聲,而又不將名姓說出,是令黃天霸作難。末將所見這人本領定不可及,不但在末將之上,恐黃賢弟也未必有此本領。”正在談論,忽聽屋上有人說道:“爾等不必妄自議論,可轉告施公,速令黃天霸前去討取寶馬便了。俺去也!”計全等聽了此言,即刻飛上屋簷,預備兜拿強寇。那知計全等人上得屋面,四面一看,連一些人影也看不見。于是大家又前前後後,各處尋了一遍,那裏有一些形跡。將至四更,大家纔停下來,回明施公,各去安歇。施公亦明知此人斷不前來相害,也就安心睡覺,一宿無話。

到了次日,施公起來梳洗已畢,正欲令人去傳天霸,卻好天霸已得著昨晚有人留不露姓的信,早已進來,先嚮計全等人備細問了一遍。計全等也就細細告知明白。然後天霸便走進書房,給施公請安已畢,侍立一旁。施公道:“黃賢弟!可知昨晚此間有人送進一書信,上面寫著‘不上在天,下不在田,欲訪此人,即在其間’十六字?本部堂據理尋思,不知是何解說。後來將計全等人傳進來,告知他等,令他等小心防護,恐有刺客到來。計全反說此人決非刺客,定爲盜御馬一事,來此稍露消息。正在談論,忽聽屋面上有人說道‘不必妄自談論,可請施公速令天霸前去,討取御馬,俺去也’這幾句話,計全將軍等人聽道此話,即刻追蹤而去。那知上了屋面,尋找了半夜,連一些形跡也沒有。黃賢弟你道奇怪不奇怪?難道此人是神仙不成?纔說了一句話,即刻便不知去嚮。若非神仙,此人必非尋常之輩。據他所言,令賢弟前去取馬,那所失的桃花御馬,一定是此人盜去了。本部堂仔細想來,他既然令賢弟前去取馬,爲何又不將地名明白說出,只留這不明白的十六個字,令人猜詳,好不令人納悶。黃賢弟你看此人,究竟姓甚名誰,居住何處呢?”天霸道:“據吾看來,御馬定爲此人盜去。他今前來送信,是他要在此顯顯本領,看吾敢去不敢去的意思。此人既來,吾焉得不去?那管在天在田,或上或下,吾務要將他訪明下落,擒獲出來,把馬交出,方不愧天霸半世英名。”施公道:“雖如此說,賢弟卻不可恃才傲物,目下無人。就便訪出下落,也須商妥而行,萬萬不可鹵莽,自貽後患。”天霸道:“謹遵大人吩咐。總兵之意,即于明日出署,先在就近查訪一番。若能訪得消息最好,若訪查不出,必得遠至鄰省,細意密查,總期訪出盜情,取回御馬,捉住強人,方纔甘休。不然,暫時也不回署。”施公道:“也不必如此說法,但能細意慢慢訪查便了。”天霸道:“總兵明日就動身去訪,不再進來叩辭。如果就近地方查訪不明,再回來一趟,然後再去。大人但請保重便了。”施公道:“但願賢弟此去早早得手,立此大功。本部堂專等佳音,爲賢弟慶賀吧!”天霸唯唯,當即辭出。又與計全等人熟商了一會,然後回轉自己衙門,稍事收拾,準備先往就近地方訪查數日,再作計議。次日一早,即扎束停當,帶了銀兩、包裹,別了褚標、張桂蘭,徑自出門而去。褚標將天霸送出城外,一路上又叮囑許多言語:總令他不可負氣好勝,慢慢訪查。若就近地方訪不出來,須早日回來,再作計議。天霸亦唯唯答應。于是天霸去往各處查訪,褚標亦即回城,暫且不表。

再說阜寧縣楊家莊,出了一個命案。這楊家莊本是一個極大的村落,聚族而居有百十戶,俱是姓楊。內中有一家名喚楊士興:妻子王氏。老夫婦兩個,生有一子,名喚大富。這大富曾習雜貨生意,嚮在蘇、杭一帶販賣雜貨,今年二十六歲,于二十三歲上娶親。岳家姓吳,也是阜寧人氏。其妻吳氏,比大富小一歲,今年二十五歲,于二十二歲上過門,生得頗爲美貌。過門之後,與大富極相恩愛,事奉翁姑亦最賢孝。大富娶親三月,親往杭州販賣雜貨,本約定年終回家。那知到了杭州,因有一個至好朋友與他合本,前往閩、浙販賣桂圓,因此一去三年。雖然獲利甚厚,未免歸期太遲。這日捆載而歸。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十三回 數載歸來一朝死去~百身莫贖兩個含冤

卻說楊大富自閩、浙販賣雜貨,頗獲厚利,捆載而歸。這日到家,父母、妻子自有一番闊別情懷,天倫樂事。楊大富先給父母請安已畢,又問了許多家中事情。他父母也問了許多福建、浙江各處的風景,彼此俱訴說了一遍。他父母因兒子平時最喜吃活鯽魚,今兒子老遠地歸來,當下便命媳婦吳氏烹魚筍。吳氏既奉翁姑之命,便去烹魚燒筍,一刻兒俱已齊全。真個五味調全,又煮了兩壺酒,于是父母、妻子團聚一桌,心下更加喜悅,大家俱各暢快,說不盡那天倫之樂,骨肉之懽。因此大家就痛飲起來,直至日落西山,纔算吃畢。一會子點上燈火,所有杯盤碗盞,均由吳氏撤去,親到廚房收拾一番。楊大富即與父母在室中閒談。不一刻,吳氏將鍋碗收拾清楚,也就回轉堂中。老夫妻見媳婦收拾已完,此時已有初更時分,便暗存了一個愛子之心,因與大富說道:“我兒沿途辛苦了,你早些睡去吧!爲娘的爲父的,今日多飲了兩盃酒,也有些困倦起來,也要去睡了。”他們說罷,便提燈進房。這裏小夫婦也就拿了燈,一同進房安寢。這一夜被底情柔,枕旁私語,自然說不盡那千般恩愛,萬種綢繆。常言道:“久別當新婚。”其言雖俚,其情的確。一宿無話。

那知器滿招覆,樂極生悲。等到次日天明,吳氏一覺睡醒,因昨晚婆婆吩咐早些起來,代丈夫檢點物件,不敢違背。一經夢醒,便即起來,又低低地喚大富道:“你醒醒,我起來了,你獨自再睡一會吧!”喚了好幾聲,只是不應。吳氏因笑駡道:“懶郎!怎這般好睡?敢是假裝不醒嗎?你會假裝,我偏要將你喚醒。”因即隔著被嚮大富身上摸了一回,那知大富仍是不醒;又覺他身體板硬。楊吳氏自疑惑道:“如此亂推,何以還不醒來?這也奇了,爲何摸他身上,這身子是板硬的?不似昨晚上床時那樣身體。難道有什麽怪事不成?”愈想愈疑,因將手探入被裏,嚮大富身上一摸,那知遍體冰冷,毫無一點熱氣。吳氏這一嚇,可實在吃驚不小。復又嚮大富臉上一靠,也是冰冷透骨,鼻孔呼吸毫無——原來楊大富早已死去。吳氏此時,真如半天裏打下一個霹靂一般,本來要痛哭一場,怎奈驚恐太甚,過于作急,不但哭不出,連話也說不出口。好容易掙了一會,纔大聲說了一句:“不好了!”這一聲可實在驚詫之至。說這句話,便呆立牀沿,第二句話再也說不出。

卻好對房裏老夫婦也早睡醒,忽聽媳婦喊了一聲:“不好了!”那種聲音急詫得極。老婆子便大聲問道:“媳婦!你爲著何事,如此大驚小怪?”老婆子問了好幾聲,見對房中只是不答應。因說道:“怎麽不答應,難道真有什麽不好的事嗎?”楊士興道:“敢是媳婦睡魔了?”老婆子道:“我剛纔聽見媳婦低低喊大富的,怎麽會睡魔?”因又喊:“大富所爲何事?”那知再喊不應。老婆子著急道:“其中必有緣故,我倒去看看。”一面說一面穿了衣服,來到對房去推房門。裏面閂著,推不開來。只得將門打開,走進房內一看:只見她媳婦吳氏癱在床前地上,面如白紙,口角流涎,已是嚇昏過去。老婆子一見,已嚇得魂不附體,趕忙上前,一面去拉媳婦,一面喊兒子道:“大富!你還不快些起來,你媳婦昏過去了。快起來去取薑湯。”一面喊說,一面已將吳氏扶坐起來,復又喊楊士興過來,幫同看視。楊士興聽說,也就搶走過來,看見老嬭嬭扶著媳婦;又見媳婦面如紙色,衹有出氣,沒有進氣。楊士興見著不忍,只得駡著兒子道:“你這該死畜生!你不在家,爲父母的全虧你媳婦小心服侍,並沒有一件不賢孝的事情。你爲什麽纔到家中,就將媳婦氣得如此?還不給我快快起來,去燒薑湯來灌。”駡了一頓,那裏見大富答應?楊士興也就疑惑起來,正要上前去拉他,只見他媳婦嘆了一口氣,說了兩字:“苦呀!”說罷,又不言語,惟有兩眼流下淚來。老婆子見此光景,只得勸慰,說道:“我兒不要如此。兒子有什麽委屈你的事,只管對爲娘說明,有爲娘代你理直,切切不可如此氣惱!”此時吳氏雖然口不能言,卻已醒轉過來,耳內聽婆婆如此說法,真正文不對題,連忙搖頭,又將手指著床上。老夫婦誤會其意,還是疑惑兒子給他受了委屈,仍然絮絮叨叨“有爲娘代你理直..”的話頭。吳氏實在著急,這纔死命地說出兩句話來,帶哭道:“娘呀!他..他已是死了!”老夫婦見他說出一個死字,便大驚問道:“那個死了?”吳氏又連哭帶說道:“你兒子好端端的,不知何時竟死在床上了。我好苦呀!”老夫妻一聞此言,老婆子便大哭起來。楊士興還不相信,暗道:“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麽一夜就死呢?”一面說,一面走到床前,將被掀開,近前一看,果然僵臥床上。再用手嚮他身上一摸,真是體冷如冰,毫無呼吸。于是楊士興就大哭起來。老婆子見老頭子大哭,知道兒子真死了,愈加痛哭不已。翁姑婆媳一齊跌足捶胸,哭兒的哭兒,哭夫的哭夫,嚎哭之聲,直達戶外。

這一哭即驚動了左右鄰舍,那些族下不知所爲何事,也就打門進來,見楊士興等嚎哭不已。大家先問了個大略,然後將士興等勸住了哭,復又細細問了一遍。大家也是疑惑:怎麽好端端的一個人,昨日纔回家,今日就會死,其中必有緣故。內中有個族長,是楊士興再從的堂叔,此人性情姦滑,刁惡非常。平時人家無事,他況且尋事去做,好于中取利,今見士興家鬧出這樣一個大禍事來。他卻有了主意,居心想在這件事上得一注大橫財。當下因即冷笑,說道:“大富昨日回家,今日便死,其中也沒有什麽緣故,顯係身死不明。此事非報官相騐不可。”又望楊士興說道:“你們衹知道亂哭,就算代兒子申了冤不成嗎?你媳婦平日雖然賢孝,可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在我看來,這其中必然有些不妥。還不快些將吳家的人喚來。我們大家也好說話,給你兒子申冤!”揚士興夫妻聽了這番話,半疑半信,也只得著人到吳家送信。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十四回 未亡人明心求殉節~刁族長得意代鳴官

話說揚士興聽了堂叔楊懷仁這番話,不免半信半疑。因暗道:“不論是身死明與不明,也該去吳家送信。”因立刻著人前去。原來吳家也是阜寧縣的大族,在有名的吳家甸。這吳氏之父,名喚吳有德。他妻子李氏,膝前有兩兒一女,女兒就許配楊大富爲妻。這吳有德爲人忠厚非常,實在是個有道長者。家裏也有些薄薄的產業,在吳家甸居住,就要算他是個首富。自女兒嫁到楊家之手,除非家中有婚喪喜事,纔將女兒接回來過兩日,事完之後,又將女兒送回夫家。雖常有旁人說道:“你女婿久不在家,就留你女兒多住一兩個月,也不算什麽事。”吳有德聽了這些話,便與人爭論道:“女婿在家,將女兒接回來多住些時日,他翁姑自有女婿侍奉。女婿不在家,便仗著我女兒侍奉他父母。我若將女兒接回來,則女婿的父母又靠誰人侍奉?”這是嚮旁人說的話。及至嚮他女兒所說,皆是叫他善事翁姑,留心家務。卻好吳氏也從未違背,總是唯唯聽命,所以在楊家也極其賢孝。這日吳有德正從外面回家。忽見楊家有人前來送信說,女婿于昨日回來,今一早不知如何便會身死,請他趕緊前去。吳有德聽了此話,真是半天裏打下一個霹靂。因問來人道:“究竟大富因甚病死的,你可知道嗎?”來人道:“聽見說大富是身死不明,所以請你老人家趕緊前去商議。”

吳有德只得進內,大略告訴妻子李氏一遍,李氏也吃驚不小。當下夫妻兩人即刻出了門,僱了一輛車子,趲趕前去。吳家甸距楊家莊有二十餘里,不一會已至楊家。

未入大門,吳有德夫妻便一路哭了進去。楊士興夫婦見親家已來,吳氏見父母俱到,于是大家又哭起來。惟有吳氏哭昏了幾次,真是哭得肝腸寸斷,死去活來。好容易慢慢勸住了哭。吳有德先問了一遍,如何身死情形,楊士興即大略告訴了一遍。吳有德又細細問了女兒一遍;吳氏也就細細將始末根由,哭訴了一遍。因道:“我的爹媽呀!你女兒也不要活了,就此隨你女婿一齊兒死了,免得你女兒有冤無處申,死了丈夫還落個不美之名。不如從此一死,也可表表心跡!”說著,就一頭嚮壁上撞去。楊士興的妻子在旁看見,趕緊搶上一步,將吳氏一把拉住,說道:“我兒!你不要如此,你的心跡,爲娘是知道的,是非自有公論。奸在你爹媽俱已在此,我兒子雖說死得不明不白,總不能夠說是你害死他的。大家商議起來看,如何代我兒子申冤!不然,你的冤枉也無處申,我的兒子也不知因何而死。”吳氏聽了這番話,雖覺得有理,總以死了乾淨,免得隨後糾纏,口口聲聲,直是要死。吳有德明知女兒決不能得個水落石出——女婿到底因何而死,所以存了這個心。因道:“我的兒!你切切不可尋死覓活,雖然痛夫心切,你翁姑卻無甚他意。但是女婿身死不明,連我也有些疑惑。在我看來,倒是去縣裏報報案,請縣官前來相騐一回,你也可明一明心跡。就是女婿也可弄清他是因何身死。你若現在死了,在知道的,說你是大義殉夫;在那不知道的,還說你畏法身死。你此時可死不得,等將來有了水落石出,你那時再死不遲。”這一番話,說得在情在理。吳氏本來決計殉夫,甘心死節,現在聽了父親這些話,忽然大悟。暗道:“我此時可實在死不得,就便我沒有良心,也要代丈夫申一申冤枉,纔對得起他。”因此一悟,也就將死抛在一旁,專等報官相騐。那楊懷仁初意說了許多唆使的話,本想吳有德暗暗買囑他,便好得些錢財,再來說項。現在聽見這番話,這報官相騐一層,反出在吳有德之口。因道:“我這姪孫昨日始回,今日便死,其中顯有情弊。不怕你親家見怪,光景非鳴官不行。”吳有德聽說也道:“你老人家言之差矣!我本來也是此意。但是報官一層,從無母族去報之理。親家翁是分不開身來,此外又無人可去,在我看來,莫若就煩你老人家進城一走。好在你老人家也是楊家族長,此事也應該問的。我等當在尊府,恭候本縣到此相騐,好見個明白。事宜早辦,就請你老人家進城一走罷!”楊懷仁被吳有德這番話,說得頓口無言,又不好不去。只得答應著前去報縣。說著,當即出大門,匆匆地直往城裏而來。

進了城,到了縣門。卻好這日是放告之期,便請人寫了一張狀詞,即刻呈遞進去。阜寧縣接到這案,見是“謀毒親夫”重案,當即準詞,飭令:“預備屍場,聽候相騐。”楊懷仁見準了詞,也就立刻出城,直奔楊家莊送信。當有本莊地保預備屍場,聽候縣官前來相騐。到了次日,約有已牌時分,阜寧縣帶同差役、仵作乘轎而來。及到楊家門口,降輿而進,即刻升坐公案。先提原告楊懷仁略問數語,又提被告楊吳氏至公案前,略問一遍。吳氏便將前後的情形,哭訴了一遍。因道:“小婦人丈夫身死不明,總要求大老爺申雪!”阜寧縣正欲下問,楊士興便跪在地下,嚮上說道:“兒子楊大富身死不明,求老爺從公申雪!”阜寧縣嚮下問道:“你是何人?”士興道:“小人是死者的父親。”阜寧縣道:“你叫什麽名字?”士興道:“小人名喚士興。”阜寧縣道:“怎麽那狀詞上不是你的名字?何以懷仁反是原告?本縣可不明白。”士興道:“懷仁是小人的從堂叔父,小人因不能分身進城,所以請叔父懷仁前去喊冤。”阜寧縣道:“原來如此。”一面問話,一面察看吳氏動靜;只見吳氏跪在地下嚎啕痛哭,實在不是謀害親夫的情狀。而且吳氏端莊誠實,哀毀之至,又非那淫潑一派。阜寧縣此時已知道其中定有姦人唆使。又將楊懷仁望了一回,覺得楊杯仁頗非善類之人。看了一遍,因飭令仵作:“悉心檢騐,據實詳報。”仵作答應下去。不一刻,喝報上來:“騐得屍身肚腹青紫,委係中毒身亡,餘處並無傷痕是實。”阜寧縣據報,復走出公案,親視一周無誤。因命填了屍格,飭令先行收殮。所有原、被告帶回衙門再訊。畢竟楊吳氏是否謀害親夫,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十五回 法外推情恩準視殮~事後報案意圖雪冤

話說阜寧縣姓顏名繼祖,山東人。是個兩榜出身,屢膺要缺。清白自持。而于這命案上,尤不肯鹵莽從事,惟恐有冤抑等情。所以顏縣令沉吟良久,因望楊士興道:“爾子雖然中毒身亡,其中不無冤抑。據本縣察看,爾媳亦非兇惡之婦。本縣此時卻不能草草定案,即謂爾媳謀死親夫,必須帶回衙門徹底根究,纔能定讞。爾子既已身死,爾可妥爲收殮,本縣將原、被告一並帶往衙門讅訊便了。”楊士興聽了這話,感激非常,因跪下求道:“求大老爺公斷,總期兒子含冤得白,大老爺便朱衣萬代了。”顏縣令點頭,正欲飭差將原、被告帶往,忽見吳氏跪下哭訴道;“小婦人求恩暫免帶往,俟丈夫收殮已畢,小婦人親視含殮,稍盡夫妻之道,然後再奉提聽讅,按法處治。若此時便去,小婦人實在不忍。自小婦人嫁夫三月,丈夫就出外經營,一別三年,未克稍盡婦職。滿望此次回家,得遂偕老初願。不料昨歸今死,此爲小婦人意料之所不到,抑亦小婦人命該如此,猝失所夫。雖是不美之名,小婦人亦惟有一死報之,使地下人知我無他,小婦人縱死亦得瞑目。若竟捨此而去,即使仰邀冰鑒小婦人並無謀害親夫情事,發放生還,那時小婦人雖有餘生,對手地下人多有負疚。所以求大老爺恩準親視含殮,趁此相對片時,聊當相伴。過此以往,須等大老爺治罪之後,未亡人伏法之時,纔可得見于地下呢!”說罷痛哭不已。吳氏說了這一番話,不但吳氏自家痛哭,就是楊士興夫婦、吳有德夫婦,以及左右鄰舍,楊家本族人衆都哭起來。就是顏縣令也不免涕泗滂沱,聞之酸鼻。因暗道:“這樣一個賢德婦人,說他謀害親夫,本縣實在不信。又何以屍身實係中毒身死,真令本縣難辦此案了。也罷,且準他親視含殮,再行帶往復訊便了。”心中想罷,因吩咐道:“姑念你一再哀求,從寬:著俟爾夫殮後,即行到署候訊。原告楊懷仁著暫行管看,一並候提。”顏縣令吩咐已畢,打道回衙。

這裏楊士興便請了許多人,進城制備棺木衣衾,諸事已妥,然後入殮。吳氏三番二次,哭暈在地。那一種可慘情景,雖鐵石心腸人,也沒有不見此垂淚的。楊士興夫婦,吳有德夫婦,一是痛兒子死得不明不白,媳婦如此哀痛,又不象是他謀害的神情;一是痛女兒死了丈夫,還落個不美之名,免不得匍匐公堂,出乖露醜。大家俱有心事,也是哭個不了。又聽吳氏哭訴道:“我的親人呀!你把我抛得好苦!我擔不美之名,還是小事,究竟你因何而死?死得這不明不白,叫人好不傷心!但願你這不白之冤,早些兒申雪出來,你這不肖的妻子,就死也可瞑目。我的夫呀!你這魂靈兒須要有些靈騐纔好哇!”一面訴,一面哭,真個哭得死去活來。吳有德夫婦也再三勸慰道:“我兒!你的心是唯天可表的,只要縣太爺斷明女婿究竟如何中毒,我兒就可落得個清白身子。就便此時殉了節,終久是不明不白,也不知誰是誰非。在我看來,還是養些精神,明日好去公堂上辯白的好。”吳有德夫妻勸說了一回,吳氏纔算隱忍。此時已是天晚了,大家安歇一夜。吳氏雖然睡在鋪上,那裏睡得著,卻又哭了一夜。次日,一早起來,兩隻眼睛已是紅腫合縫。大家也俱起身。吳氏垢面蓬頭,麻衣如雪,勉強吃了點飲食,度度正氣,便催著翁姑父母率領他進城,親自赴縣報到。楊士興夫婦、吳有德夫婦,也不便拒卻,也就收拾預備出門。楊士興又在莊上僱了兩輛小車,給吳氏等人乘坐。吳氏又到大富靈前磕了兩個頭,哭訴了兩句,然後上車,直往城中而去。

不一會到了縣衙,由楊士興報到已畢。顏縣令知道,立刻傳諭:值日班好生管看,並將原告提到,聽候午堂讅訊。差役答應下去。不一刻已至未末申初,顏縣令陞堂,書差衙役齊立兩旁。縣令命先帶原告楊懷仁聽讅。差役即刻將楊懷仁提到跪下,往上叩了一個頭,道說;“姪孫被吳氏謀害身死不明,求大老爺申雪。”顏縣令問道:“爾說你姪孫被吳氏謀害,爾何以知其細底?”楊懷仁道:“小的居已死姪孫家間壁,十六日見姪孫作客歸來,好端端的一個人,爲什麽過了一夜就會身死?若說他因急病所致,又何以早不得病,遲不得病,偏在第一日回家,第二日就得病而死?天下那有這樣的巧事?而況姪孫婦自從嫁與姪孫之後三月,姪孫便出外作客。平日見姪孫婦外似莊嚴,內實輕佻,難免毫無外遇。求大老爺嚴加讅訊,必得其情,俾姪孫不致含冤莫白!”顏縣令道:“爾說姪孫係爲爾孫婦謀害,爾能指出實據嗎?”楊懷仁道:“小的不必再指實據,大老爺已騐得屍身肚腹青紫,委係中毒身亡,此即謀害的真憑實據。但求大老爺嚴訊,自能水落石出。”顏縣令道:“本縣看爾孫婦痛夫甚切,並無樂生怨死之意。恐怕爾姪孫並非爾孫婦害死,其中另有別情吧!”楊懷仁道:“大老爺明鑒。在大老爺已經騐得中毒,若非姪孫婦謀害,難道還是姪孫自己服毒以尋死嗎?再不然,父母將他害死?天下萬無此理。若謂自己服毒,姪孫在外經商,獲利甚厚,又無不了之事。今始歸來,正好敘天倫之樂,何以自尋死地呢?總求大老爺明察。”顏縣令道:“據爾所言,爾的姪孫定是爾孫婦謀害無疑了。本縣可有一事不明白,爾姪孫身死,何以他父母不來喊控,偏是爾前來代他申冤,這是什麽道理?”楊懷仁道:“大老爺明鑒。小人既爲楊氏族長,是凡本族無論大小事件,理應小人出問,何能置身事外?而況堂姪痛子情深,已三番兩次欲自尋死地。小人見如此情形,姪孫已身死不明,何能眼見堂姪自覓死地,置之不問?又因堂姪委頓不出,特地囑托小人報案稟控。不平之事,外人尚可代庖,何況一族,又何況一族之長乎?大老爺未免錯怪小人了!”

顏縣令被他搶白了一番,本待急欲申斥,又因他所說並非無理;而且楊大富實係中毒,不免有不實不盡之處,且待問明之後再作道理。因此暫爲隱忍,不及申斥。當下說道:“爾且退下,帶楊士興問話。”楊懷仁答應,退下一旁。差役將楊士興帶到,跪在下面。楊士興嚮上叩了一個頭。顏縣令問道:“爾子身死,據爾叔稟控:謂係爾媳謀害。在本縣看來,爾媳似非狠毒之人,未必下這毒手。究竟爾媳當爾子在外經商之時,有無流動情事?爾終日在家諒可知悉,爾不妨據實陳明,本縣令好代爾子申冤。”楊士興哭訴道:“若說兒子不在家,媳婦也不曾忤逆;也能操持家務,並沒有什麽不安之處。不知爲什麽兒子纔回來,他就下此毒手,將兒子謀害死。總求大老爺申冤!”

顏縣令聽罷點點頭,又命退下,便叫帶吳氏聽讅。不一刻,差役將吳氏帶進。顏縣令往下看時,只見吳氏垢面蓬頭,麻衣如雪,悲痛之狀,有奄奄欲絕之勢。低著頭一步步往前慢慢走進,到了堂上,嚮公案前跪倒,便嚮上磕了一個頭,匍匐在地,口中哀哀哭訴道:“小婦人蒙恩提案,求大老爺明鏡高懸,從公判斷。只要生無負屈,死不含冤,小婦人雖罪擬淩遲,也不算愧對亡夫于地下了。”說罷,哀哀哭泣不已。顏縣令見此情形,聞此言語果真是目不忍見,耳不忍聞,酸鼻痛心,莫此爲甚。因暗道:“照此看來,若說這個婦人會下毒手,謀死親夫,本縣雖死也不相信。但這所中之毒又是何物呢?誠如楊懷仁所言,斷不會自尋死地。此種疑案,好令人難明呀!也罷,且待本縣嚇他一番,看是如何,再作道理。”因問道:“吳氏!爾夫中毒身死,據爾夫族叔祖,謂爾謀害斃命。爾究因何事將爾夫謀死?可從實供來!若有半字含糊,本縣言出法隨,三尺法棍決不寬恕的!速速招來,免受大刑吃苦!”吳氏在下面聽了這番話,痛入骨髓,便哭訴道:“大老爺,冤枉!小婦人雖不讀書,也曾粗知大義,豈有忍心害理,謀死親夫,自投法網?但亡夫既已身死,小婦人亦百喙難辯。好在小婦人本係未亡人,夫死隨之,自古所尚。惟望大老爺將亡夫究竟因何中毒,以致身亡,一一剖明。小婦人雖死之年,猶生之日。若令小婦人招出如何謀害,小婦人亦不知如何招法。大刑俱在,唯有待死以報亡夫于萬一耳!小婦人當亡夫方死之時,即欲相從于地下,怎奈覓死不得。總以人言可畏,皆言小婦人一死,顯係畏法身亡。因此忍死媮生,苟延殘喘。一俟亡夫含冤得白,小婦人當死于公堂之上,用以自明,若大老爺定謂小婦人實係謀害,加以大刑,治以國法,小婦人亦所甘願。不死于亡夫方死之時,而死于國家公堂之上,則從夫之義,殉節之情,較之自尋死地者尤勝百倍!大老爺應如何訊斷之處,總求賜以一死便了。”說罷,嚎啕痛哭不已。

顏縣令聽了這番話,好生不忍。又暗道:“照此情形,聽此言語,實在是個烈婦。本縣若定照謀害親夫例嚴刑拷問,不但這婦人冤沉海底,便是本縣亦不免要受冥法。若不訊明,不但原告不肯了結,就是死者亦不甘心。雖非死于吳氏之手,究竟這所中之毒從何而來,本縣也要求個自信。”沉吟良久,忽然想到:“我何不如此,或者可以明白。”心中想罷,因飭令:“將原、被告分別看管,聽候本縣復訊。”差役將楊懷仁、楊士興及吳氏帶下。顏縣令即退堂,走入書房,好生不樂,專等晚間好去辦事。你道顏縣令想出什麽法子?要去宿廟求神指示,好知孰是孰非。顏縣令所說如此,便是宿廟求神。用過晚膳,便齋戒沐浴更衣,帶了一個書僮,背著一個行李,就出衙門,直往本邑城隍廟而去。入廟以後,焚香點燭禱告一番。然後就命書僮將鋪蓋在大殿上打開;又命書僮先自回去,明早天明再行來接。書僮去後,顏縣令即就大殿旁側睡下,以覘夢示。

始則翻來覆去,不能合眼。好容易蒙曨睡去,但覺己身走入一處,非寺非廟,地方並不寬大。內裏走出一人,古服古裝,便嚮自己通名問姓;自己問問那人姓名。只見那人道:“在下姓金名介,字花封。久仰清操,欲見無由。今幸辱臨寒舍,在下增光多矣!某酷嗜詩詞,有近作一首,敢求賜教,不卜尚蒙俯賜一顧否。”顏縣令當即拱手斂容謝道:“先生高才。既蒙見教,敢不拜讀。即乞示閱。”那人便在袖中出一紙,遞與顏縣令。顏縣令接在手中一看,見是一幅花箋,上寫著一個題目是:《村居小飲》。以下便是一首七絕,因讀道:

紫荊花下碧欄邊,正是江南春暮天。

有酒一樽魚一尾,陶然醉臥便神仙。

顏縣令將詩讀畢,因贊道:“即景生情,古音古節,的是村居雅致。先生殆有意隱乎?”那人正欲回答,忽見一陣狂風,飛沙走石。風過處一聲長嘯,一只斑斕猛虎迎面撲來。顏縣令不暇顧及那人,往裏面躲去。不意心急力軟,足下又被石子一絆,跌倒在地。因此驚道:“我命休矣!”這一聲喊,急出一身冷汗,忽而驚寤醒來,乃是南柯一夢。即披衣而起,走下大殿,但見月明在天。走上殿打坐一回,又將夢境及詩句默悟一會,似與所辦之案,文不對題。因暗道:“難道求神指示,即此夢境嗎?果如此,好令我索解不得。”停了一會,又覺有些倦意,因倚枕而臥。纔合一眼,便見殿上所供城隍站立在前,以手指道:“爾能關心民瘼,慎重人命,不肯草率從事,求之近今,不可多得。吾神已令稽察司顯示案情,爾可回衙細悟之,自會明白。倘仍不解得,可趨晤漕督施某,請其解說,自能徹底澄清,兩無冤屈。好自爲之,吾神去也!”說罷,拂袖而去了。忽然驚覺,已將天明,又將神示各語,將夢中詩句,在花箋上寫出。照字逐句再四推敲,細細研究,毫無領悟。又將幕友請到,大家參悟一回,仍然未得真解。因此大家商議,便曡成文卷,預備詳請施公辦理。這且不表。

再說黃天霸,自受施公用了激將法,他便往各處明查暗訪那盜御馬的強人。先在附近一帶州府縣,城鄉內外留心訪查。一連訪了三四日,並無消息。又親往酒樓、妓館查訪一番,仍是終無消息。這日,走進海州一座酒樓,這酒樓名叫醉白樓,乃是海州城裏第一座有名的酒樓。凡是紳商仕宦經過海州,無不到此痛飲。更有一種自釀美酒,名喚玉壺春,此酒甘美出奇,比那玉液金波尤勝百倍。而且物美價廉,每兩隻須大錢六文,只要將此酒傾在杯中,固然酒花錯落,顏色動人,那一種芳香,尤足動人,不飲而醉。及至飲在口中,不但香沁心脾,還可使濁者能清,迷者能悟,所以此酒有如此妙處。這酒樓因此生意之盛,亦甲于海州。真是“座上客常滿,杯中酒不空”。閒話休提。黃天霸上得酒樓,就嚮南窻子口揀了座頭。當有小二上來問道:“老爺還是一人小飲?還是請客?”天霸道:“咱便小飲。你這店內有什麽下酒的時新小菜,及頂好的美酒?”小二道:“你老爺若問小菜,俺這店中最時新的,是竹筍、鱖魚;此外鷄魚肉鴨,無不俱全。還有牛肉脯、鱔魚絲,聽老爺點用。若問好酒,小店最出名的是玉壺春。”天霸聽說,便點了一樣牛肉脯,一樣竹筍紅燒肉,又命將玉壺春先打兩斤,隨後再添。小二答應下樓而去。天霸忽然嚮東一看,只見靠著東壁墻一張桌子邊坐一人。畢竟此人爲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十六回 醉白樓道士泄機~漕督府賢臣聚議

話說黃天霸在醉白樓纔揀下座位,令小二去拿酒來,忽然掉轉頭來嚮東一望,只見靠著東壁以下一張方桌子,上坐人,頭戴逍遙巾,身穿鶴氅,淡黃色面皮,大鼻樑,闊口,兩道濃眉,一雙秀眼,雖然道家裝束,飄飄然,卻實在不凡。靠著桌子,有一面白布招牌,上寫著:“知機子善相天下士。”兩旁又有兩行小字,上寫一行是:“能知過去未來事”;下寫一行是:“善識窮通壽夭人”。

黃天霸見了那人,覺得他生得不凡,好生驚異,因即頻頻注目。道士瞥見天霸如此,也就將目光徑送過來,直對天霸看視。天霸被他看得心下有些不耐煩起來,因就對面喝道:“吠!你這道士,爲何頻頻注目看著喒家?難道喒家臉上與衆不同嗎?”那道士見他喝問,因即冷冷的答道:“長官何以局量如此褊淺?長官不看小道,怎麽知道小道看長官?而況小道這招牌上寫著是:‘善相天下士’。即使小道擅看長官,亦與招牌上五字相合,長官亦何必見怪?又何必見惱?然小道推察長官之意,長官固存著一肚皮的心事。殊不知長官的心事非私事,迺公事;且不但公事,而且是奉旨緊要的公事。小道本欲趨前爲長官一卜,又不敢冒昧,恐觸長官之怒。或者長官見了小道的招牌,亦將就小道一決趨嚮。那裏知道反觸長官之怒?”黃天霸被道士一番搶白,本待欲極力發作,又聽他這些言語,卻是道著自己的心事,不若且問個明白。主意已定,當即改容謝道:“某不識道長能知過去未來,言語冒犯,尚望見宥!某還有一言動問,據道長聽說之話,是知道某的心事。但不知某有何心事,已現于色。乞道,長一言,究竟是否?”那道士便也笑道:“長官心事,小道雖不能盡知,卻也略知一二,長官此時這件心事,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現在失物雖然未獲,又不知失落何方,但不過費些時日,吃些辛苦,自然就有頭緒。一有頭緒,那時就好辦了。長官的心事,可是如此嗎?”天霸聞言,暗自吃驚不小。因道:“他既知道我如此心,他必知道那盜馬的人。我何不細細一問?或可憑他言語,前去找尋,有何不可。”因斂容謝道:“道長既如此高明,何不請來同坐?得以暢聆大教呢!”那道士亦訢然允諾。卻好小二已將酒菜送上樓來,天霸又叫小二添了一副杯箸,便邀那道士入席,又讓那道士坐了首席。天霸便滿斟一杯,送至那道士面前,然後方自斟酒。

三巡酒罷,天霸問道:“道長幸勿吝教,乞即明白一言,卜著失物落于何處?係何人所盜?跟日能得人賍俱獲,某定當重謝,決不食言。”那道士笑道:“長官少待,俟小道一卜,以決趨嚮何如?”天霸道:“便請賜教,少時再當奉飲。”那道士即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課筒,內藏金錢三枚,先將課筒執在手中,默禱了兩句,然後將課筒搖了三次,金錢亦傾倒三回,然後照著卦爻,自己先解了一回,方纔嚮天霸說道:“小道據這卦爻上看來,這所失之物,卻非尋常人盜去。要去尋找,必須嚮西北方追尋。但這地方,三面皆水,一面是路,若由正路進去,曲折連環,甚不易行;若由水路而去,亦復連環曲折,不易出入。所失之物,雖在那裏,毫未損壞,但暫時不能到手。即使有人領路到了那裏,亦還有一番大大的週折。這是小道據卦爻上所斷。若照長官尊容上看來,早晚必可得一個實在的消息,其中還須有人幫忙前去,方可成功。小道句句實言,長官不必疑惑。”天霸聽罷,即謝道:“多承指教,事成之日,當再奉謝。”于是二人痛飲了一回,用了飯食,天霸還了酒飯錢,與道士下樓,道士再三致謝而去。

天霸下了酒樓,與道士別後,心中想道:“我已出來好些時,大人在衙門內,必然記念。我何不先回去一走,將此話與大人稟明,然後再出來到各處緝訪呢?”主意想定,當即嚮淮安而去,不日已到。大家先問了有無消息,天霸便將道士的話,嚮大衆說了一遍。這纔進內,到了書房,給施公請安已畢。施公命他坐下,便問道:“賢弟出去,將有半月,曾否有些消息探出?”天霸道:“消息卻不曾探訪出來,倒是在海州醉白樓酒館內遇見一道士,那道士頗有些氣概。末將便與他閒談起來,那裏曉得他早已知道此事。他說能知過去未來,末將便請他一決。他便代末將卜了一卦,據說照卦爻看來:所失之物,現在西北方,並未損壞,如尋此物,須嚮那一方尋去。但是那個地方三面是水,一面是路。若由正路進去,亦是曲折連環;若捨陸而水,亦復連環曲折,出入甚不容易。設使有人帶路,到了那裏邊,有一番大大的週折,急切斷不能到手。他又說,照末將面上的氣色看來,早晚必得有實在消息。既得消息之後,還須有人幫助前去,方能成功。據那道士所言如此,末將因思西北方地方甚大,必須慢慢採訪,方可探其下落。又恐大人記念,所以先自回來一走,將此事稟明,再行出去明查暗訪。”施公聽了,甚爲喜悅。因命施安道:“你可出去將他們大家請進來,斟酌斟酌。再到黃老爺衙門內,將褚老英雄請來。”施安答應。

不一刻,關太、李昆、計全、李七侯、何路通、朱光祖、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等人已進來。又停了一回,褚標與賀人傑亦復來到。大家施禮已畢,褚標便嚮施公問道:“大人叫喚小人,有何吩咐?”施公道:“並無他事。只因黃天霸方纔回來,說起一個道士能知過去未來,他便請了道士卜了一卦。據那道士說:這所失的物件,可嚮西北方去尋。但是那個地方三面是水,衹有一面是路。若從正路而進,卻是曲折連環,頗不易走;若從水路而入,也是連環曲折,出入頗難。但不知這是一個什麽地方,有如此許多曲折連環,連環曲折。本部堂因此請老英雄及諸位賢弟進來,大家斟酌一回,或者這個地方黃賢弟不知道,諸位中有知道的便可說出來,好設法前去。但不知褚老英雄及諸位賢弟,照那道士所說這曲折連環地方,可有知道的嗎?”褚標首先說道:“據老民看來,雖據道士所言,卻亦不可深信。他怎麽就知道這地方三面是水,一面是路,皆是曲折連環,不易出入呢?這總是江湖賣術的通病。”忽見朱光祖在旁說道:“弟倒記起一件事來。”畢竟朱光祖說出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十七回 忽悟前言具供死狀~細推詩句莫解冤情

卻說朱光祖在旁說道:“小弟在二年前,聽得江湖上朋友說:竇爾墩有個兒子叫竇飛虎,其人本領異常出衆,他卻安分守己。他所住的地方就叫做連環套。今照那道士所言,什麽曲折連環,莫非就應在此地?但是這竇飛虎從來不做這些事的。果是竇飛虎將御馬盜去,不是小弟多嘴,還是褚大哥前去一走,當面與竇爾墩要回。只因竇爾墩那老頭兒,與褚大哥也有些交情。如今褚大哥前去,只要與竇爾墩說明,竇飛虎究竟是個小輩,不能回絕褚大哥的麪子,或者御馬要得回來。若令黃賢姪親去,他雖與天霸並無仇隙,究竟因天霸的父親黃三太,三打竇爾墩,其中不免有些違礙之處,恐怕因此,順事反成逆事了。褚大哥你老的意見,尚以小弟之言爲是嗎?”

褚標正欲待言,忽聽外面喊冤之聲,不絕于耳。施公即命施安出外詢問。施安答應出來。不一刻,進來稟道:“外面喊冤的叫作吳其士,因他女兒爲採花大盜先奸後殺。該盜臨去時,留下一枝白絨扎就雙燕子的花爲憑據,其父到此喊冤,求恩公代他女兒申雪!”施公聽罷,將眉一皺,因道:“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御馬盜去,尚未得有消息,現在又出了一件採花殺人盜案。這從那裏下手?先辦那一件是好?而況這採花大盜又是誰人?偏又留下一枝雙飛燕花來,皆是令人恍惚。”

只見朱光祖上前復又說道:“大人放心,這件案不難破獲。這留花的人,民人雖未曾見過,卻也已是早知其名。見了此花,即知他的名號。此人綽號就喚雙飛燕,專擅採花本領,比那蔡天化亦不相上下。蔡天化有運氣的功夫,這雙飛燕卻慣用一對倒刺鈎,百步之外,百發百中。任你什麽兵刃,總敵他不過的。但此人行跡無定,不知他現在何方,也須暗訪明查,打聽蹤跡,然後方好動手。”施公聽說,因即說道:“朱壯士既如此說,本部堂之意,擬請褚老英雄先往連環套一行;朱壯士與天霸亦齊同往。若探得御馬果在那裏,即煩褚老英雄嚮竇爾墩要回,先結了一宗公案。若再能沿途訪出雙飛燕的蹤跡,就請褚老英雄與朱壯士、天霸就近會議,應如何捉拿之處,悉聽裁奪。若打聽不出實在蹤跡,就先將御馬一案結清,然後再捉拿雙飛燕歸案。不知褚老英雄尚肯屈駕,以助天霸一臂之力否?”褚標道:“大人吩咐,怎敢不遵?但有一層,雖據朱老兄弟說得如此容易,若御馬不在連環套,或御馬果在那裏,老民也進去面索,竇爾墩竟不肯交,那時大人可莫怪老民做事不力。總之,老民竭力去做,此時卻不能預定,還求大人寬恕。”施公道:“但得老英雄允準,本部堂已感激不盡。如若御馬實在連環套,竇爾墩又看老英雄的金面,三言兩語,便即取回,固是大幸;即或不然,本部堂只好再想他法,何能怪及老英雄不力?老英雄但請放心!惟願此去,御馬取回,雙飛燕又被拿獲,二案齊破,本部堂當再竭誠奉謝便了。”褚標道:“大人說那裏話來,老民當誠心竭力去做,何敢言謝?特恐老朽無能,有負大人吩咐。只要大人不罪老民,便感激無地了。”說罷,便即告辭。大家亦即同退出去。施公又命施安,即刻吩咐差役伺候陞堂,帶吳其士讅問。施安答應,也就傳出話去。

施公少停一刻,便自陞堂。吳其士趨赴堂上,嚮公案前跪下,先磕了一個頭,然後哭訴道:“生員吳其士求青天大人代女兒申冤,捉拿強盜。”施公當下問道:“爾係何處人氏?家住那裏?你女兒爲何被強盜所殺?可一一從實說來。”吳其士道:“生員祖居山東濟南府,近因就幕徐州,故將家眷移寓村城居住。不意本月初八日早間,有婢女蘭香,到女兒房內有事,瞥見女兒床前有血跡一堆。婢女即頗爲驚訝,便走嚮面前看視,又將帳幔掀開去呼喚女兒。那裏曉得掀開帳幔,已見女兒被殺身死,赤身倒臥床上。婢女一見,驚喊生員之妻子何氏進房親看。生員的妻子聞聲趕去,果見女兒被殺。因思女兒遵聽母教,何以赤身露體,仰面而臥?當時即頗生疑慮起來,因此檢察私處,已爲汙辱。彼時當由生員妻子用被覆上,喊生員進房。生員纔進房門,忽見帳幔上插著一枝白絨扎成的雙飛燕,見了此花,便想到是採花大賊所留記號。本日即往銅山報案。當蒙縣主到房檢騐,騐得果係強奸不遂,先奸後殺身死。銅山縣亦即俯準,飭差緝獲正兇,所有絨花存案備質。無如縣差雖不敢疲玩,大盜實在難擒。因思大人素著威嚴;又兼臺下將士甚多,皆是武藝出衆之人,故此匍匐求恩,申冤雪恨,擒拿大盜,以申國法,而慰亡魂!”說罷,復叩頭不已。施公道:“據爾所言,已赴縣投報,何以該縣並未申詳到來?須候本部堂劄飭該縣詳報情形後,本部堂當爲爾嚴加緝獲便了。”吳其士見施公已準嚴緝,這纔起來從容退下。

施公正欲退堂,忽見承發房書吏送進兩角公文,遞呈上去。施公一看,卻是兩件申詳公文。一件封面上寫著銅山縣謹封,一件寫著阜寧縣謹封。施公先將銅山縣那封申文拆開,看了一遍,即是申詳吳其士女兒被採花大盜先奸後殺一案。施公看畢,擺在一旁。又去拆阜寧縣那封申文,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又細細揣度一回。因暗說道:“據這申文上所詳情節。這阜寧縣卻是一個關心民瘼的好官。就是那女人也似非謀害親夫之輩;何以詩句上又令人恍惚,不可思議?倒叫本部堂殊難測度了。也罷,暫且退堂,容再尋思這詩句上的道理。”暗自說罷,將這兩件公文拿在手中,即刻退堂進去。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十八回 觀書消遣頓悟詩詞~報病傳醫密詢底蘊

話說施公將阜寧縣申詳的那件公文,據詳推究,頗覺蹊蹺。就在書架上順手抽了一本書,擕至書案上,就燈下觀看。見書簽上寫著本草六反第三函,原來是一本藥書。施公坐定,就翻開來從第一章看起,上面皆是說的某藥與某物相反,不能同用,某物又與某藥相仇,服下立斃。施公看至第八頁第三行,只見上面寫著:荊芥不可與鯽魚同食,如誤食者,必然肚腹青紫,中毒而斃。施公頗有領會,便訢然寫了一道飭知,飭令阜寧縣即日帶同楊懷仁原、被告人等來轅,候本部堂親提詳訊。將這飭知寫畢,命施安發了出去。自然星夜前往,可不必交代。

再說阜寧縣雖然將楊大富這一案申詳上去,但不知施公是否準駁,不免心下懸懸。因此日盼施公那裏來文,或親提面訊,或遵諭結案,就如此急上加急,已有了一個多月。施公的下行公事尚未見到。顏縣令頗費躊躇。不期看管押所的家丁,這日稟報上來,說:“楊吳氏近日嘔吐異常,不霑飲食,已是大病起來。”顏縣令一聞此言,即刻傳到官醫,代楊吳氏診治。官醫奉命,那敢怠慢。也就即刻到了押所,先代吳氏將兩手脈細細按過,覺得吳氏六脈平和,並無大病。唯細按左關,脈起如珠,卻是一派喜脈;不時嘔吐,此乃胎氣上衝所致。官醫看畢,因暗地問明看管押所家丁,此是何案,那家丁即將原委告訴了一遍。那官醫道:“煩你回明縣太爺,就說在下已經代這犯婦看過,無須服藥,細按該婦,六脈皆是和平;惟左關脈起如珠,卻是一派喜脈。照此脈象看來,受孕不過一個多月,胎氣上衝,以致不時嘔吐,毫無妨礙的。”說罷,官醫告別而去。那家丁聽說此言,不敢隱瞞,即刻進了衙門,據情在顏縣令前陳說一遍。顏縣令不聽此言猶可,一聽此言,心下好生驚訝,登時神沮色變。嘆道:“此事本縣見理不明,還說楊吳氏是個節婦,那裏知道他已懷孕在身;據此說來。這楊懷仁告他謀害親夫,是未必無因了!”說罷,長嘆不已。那家丁在旁說道:“老爺不必因此一言,就委屈賢婦。且據醫生所云,細按此脈,受孕不過一月有餘。在小人愚見,揣度吳氏之夫,也不過死了一個多月,難保非受孕之日,即該夫回家之時。老爺明鑒,可再參酌一番,果以家人之言爲然,則該婦既有身孕,亦足爲該婦可喜。況據那醫生所說‘左關脈起如珠’,家人之意左爲男,右爲女,說不定還是男喜。苟能如此,將來也可爲死者留存一脈,且可堅該婦守節之心。右疑惑到不實不盡上去,在家人看來,未免冤屈該婦了。家人還有一個主見,可以立見分曉,但不知老爺意下如何?”顏縣令道:“你有什麽主意?不妨說出來,好待讓我斟酌。”那家人道:“此事必須請太太將該婦之姑傳進去一問,便知虛實了。”顏縣令聞言,已明白此話,因道:“爾之主意甚好,我即進去與太太說明。爾便出去將該婦之姑傳來,以便太太問個明白。”那家人答應出去。顏縣令也就即刻回進上房,將這番話與太太說明。顏太太亦頗樂從。

到了次日早晨,吳氏之姑王氏已傳進來,見了顏太太先磕了頭,站在一旁。顏太太便命他坐下。王氏道:“民婦蒙太太呼喚,有何吩咐?”顏太太道:“我喚你進來,沒有別事。只因你媳婦在押大病,嘔吐時作,不霑飲食。據看管家人稟報上來,老爺即命醫生去診。據醫生診視,你媳婦脈象,說是並非有病,是喜脈,已有了一個多月的身孕。因此看家人,又據醫生的話稟報老爺。我家老爺在先看你媳婦,並非謀害你兒子的人,今聞他已有身孕,老爺便疑惑起來。說你兒子久不在家,何以你的媳婦就有孕呢?照此看來,顯係你媳婦是有外務,將你兒子害死了。現在老爺要照謀死親夫例,治你媳婦的罪。我因此與我老爺爭執,請老爺暫緩定罪,等我將你傳進來問個明白。究竟你媳婦平時爲人如何,是否端正賢孝?你必須從實說來,告知于我!”王氏聽罷,忙即說道:“太太的明鑒。若論這個媳婦,平時那種孝順,民婦是更不必說了?不知道何以冤禍臨門,兒子纔回來第二日,就中毒身死。所以民婦等,也是半疑半信。若論醫生說,我媳婦已有身孕這件事,這句話確有些憑據。不瞞太太說,我那媳婦的天癸,兒子回來前三日,纔算乾淨的。依此看來,就是我兒子回來之日,這一夜我媳婦受孕的。還求太太在老爺面前,將此話說明,求老爺開恩。但請老爺將兒子的冤枉判明,留著我媳婦不要治罪。一來隨後讓我媳婦回家,我老兩個人有人侍奉,二來媳婦現在既已有了身孕,將來生男生女,生一個出來,兒子雖死,還有這一條根。如果是個男的,那不必說,自然撫養成人,靠他傳宗接代;若是女的,也是我兒子的一點骨血。所以民婦總求老爺公斷,俾兒、媳兩無冤枉纔好。”顏太太聽了這番話,又誇贊王氏一番,又嘆惜吳氏一回。因道:“我知道了,將你這話告訴老爺便了。”王氏又磕了個頭謝過,又復說道:“民婦還有一事,要求太太開恩。媳婦現在押所,既這樣嘔吐不止,不思飲食,民婦卻是放心不下。想求太太恩典,嚮老爺說知,準民婦到押所一看。”不知情意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十九回 探寡媳老婦哭監~奉來文賢令押解

卻說顏太太聽罷道:“你卻是一番憐愛媳婦的好意,我可不能自主。是否能令你前去,須要問老爺。你在這裏等一會兒。我叫人去與老爺說。”因即喊了一個僕婦,使他去顏縣令那裏告知。那知顏縣令早已藏在附近處所,聽得清楚。僕婦走到顏縣令面前,就將顏太太使他前來的話,說了一遍。顏縣令也是允許。那僕婦來說明,王氏便千恩萬謝,告退出去。這裏顏縣令與顏太太又議論一番。顏縣令又道:“吳氏這身孕,據王氏所說,雖然的確無疑;惟恐案結之後,吳氏分娩之時,楊氏族中不免又有一番議論。必得想個法兒,此時代他預先留下地步,以杜將來人之多言纔好。且待我慢慢想來,再作計議便了。”顏太太在旁也極稱是。不表顏縣令處處留心,矜孤恤寡。

且說王氏出了縣衙,先去會著楊士興,將以上的話告訴一遍,楊士興也無話說。王氏便往押所而來,到了門口,並無阻擋。原來顏縣令已著人招呼過了。王氏一直進去,見了媳婦,便想起兒子,好不悲慘。又見媳婦那種情形,更加傷感不已。吳氏一見婆婆進來,止不住抱頭痛哭,道:“娘呀!莫非是與你不孝媳婦,夢中相見吧!你媳婦纍得你兒子送了性命,我是百身莫贖。但是你老人家偌大年紀,將來依靠何人早晚侍奉?媳婦已是不孝,還纍及我的親娘到此看我,你媳婦更加有罪了。”自己說了一遍。王氏見他如此,本來有一肚皮話,要與媳婦談談,因此反而一句說不出來,只是相對而哭。姑媳二人正在哭得難解難分,忽然走進一禁卒,嚮王氏喝道:“你這老太婆好不知進退!你雖然是奉了太爺之命,到此看你媳婦,可知道這是什麽地方,怎容得你兩個人這樣地哭起來?你進來時候兒也久了,還不給我快些兒出去嗎?”一曡連聲趕王氏出去。王氏被禁卒這一陣大喝,更是有話不能說了。還是吳氏在旁,帶著哭嚮禁卒哀告道:“公差爺!且不必動怒,讓我婆婆與奴家稍談片刻,隨當請我婆婆送些茶錢敬與公差爺笑納便了。”那禁卒聽了這番話,因故意說道:“不因爲你婆媳兩個這般苦惱,那裏容得你進來?既是如此相商,你們有什麽話,可趕緊兒講完了出去。”王氏連連答應道:“多謝公差爺,我說完了話便出去的。”那禁卒說著,也就走了出去。

王氏纔搶進一步,嚮吳氏耳畔低聲問道:“爲娘的昨日被縣令太太喊進去告訴我,說是你近日嘔吐時作,不思飲食。此間看管的人,報與縣太爺知道。縣太爺即命醫生代你診治。後來據醫生說,你不是病,是恭喜了,纔有一個多月。因此縣太爺便疑惑起來,使縣令太太將我喊進去問。爲娘的已代你說明白了。我聽見這句話,所以不放心,好容易求了太太,轉求縣太爺,纔準我到此看你。我的兒,爲娘的記得你那月事,不是我大富回來的前三日嗎?我兒你可實告訴了我,好使我放心。”吳氏聽了這句話,不覺面紅過耳,羞愧難勝。因道:“這總是你媳婦作的孽,你老人家還問它作什麽呢?無論是與否,好在你媳婦打定主意,只等縣太爺判明你兒子如何中毒身死,我便隨你兒子去了。只不過可憐娘日後無人侍奉,亦說不得這句話了。何必生在世間,被人家恥笑,連父母翁姑都不能兼顧,問什麽別的事呢?”王氏聽了這番話,卻是一悲一喜。喜的是兒子雖死,現在媳婦已有身孕。將來還可生個遺腹子孤兒,傳宗接代;悲的是媳婦負屈含冤,口口聲聲皆是要死,因此又不免流了許多眼淚。因道:“我兒,你的心我已明白,聽說縣太爺已詳報出去。好在縣太爺是個最清不過的青天,將來不致使你含冤負屈。就是爲娘的,現在已深自懊悔,大不該聽信人言。爲今之計,我兒既有了身孕,更見我兒子死得苦。可憐爲娘的,將來無人侍奉。能得托祖宗保佑,你日後生個遺腹子,一來爲我家傳宗接代,二來爲娘的,也可有人侍奉。我的兒,你切切不可存那尋死的心。我兒子已死,這已是輓回不來的了;你若再死去,使爲娘的尚有什麽指望呢?勸你好好地保養,不要糟踏了身子,等事結之後,就可回家,雖說不能如兒子在日一家團聚,到底也算骨肉重圓。我的兒,聽爲娘的話是不錯的。我也不能與你多談了,過兩日再進來看你吧!”王氏說了這番話,吳氏也無他言,只說了一句:“娘呀!怎怪得你老人家?這皆是你不孝的媳婦命苦,帶纍了楊氏一家。你老人家也可早些出去吧,免得那班人再羅嗦。”說著,又催了兩次。王氏無奈,只得別了媳婦,含著兩眼的淚,悻悻而去。吳氏見婆婆已去,自己又暗恨了一回,哭泣了一回,暫且按下。

再說顏縣令這日接到施公來文,令他將楊懷仁控告姪孫媳謀害親夫一案,即率原、被告,人證、屍屬、屍親,及犯婦母家人等,一並解往淮安,聽候親提訊問。當下顏縣令即刻備了申文,報起解日期,交來人帶回呈繳。一面將原、被告,屍親,以及吳氏之父吳有德,一並傳齊,即日押解前往。當下顏縣令又封了兩隻船,一隻是自己坐的,一隻是給原、被告人等及差役坐的。這日押解動身,開船而去。卻好順風,不過一日時光,已抵淮安城下,將船停泊。當即飭差先將楊吳氏、楊懷仁押解進城,分別寄交山陽縣寓羈禁;其屍屬人等,亦著來差妥爲看管,聽候提訊。顏縣令這纔上岸,坐轎進城,先到漕督衙門稟見。當有漕轅巡捕官稟報進去。施公聞說原、被告、人證,俱已由阜寧縣解來,現在轅門候示,當即傳見。巡捕官傳諭出來,顏縣令即便趨進。一見了施公,請安已畢,站立一旁。施公命他坐下,有人獻了茶。顏縣令稟道:“卑職自奉大人親提的公事,已將楊懷仁、楊吳氏原、被告,人證,俱已解到,現在寄交山陽縣,分別羈押聽大人明斷!”施公道:“據貴縣來文詳訴各節,足見貴縣慎重民命,欽佩之至。現已解到,候本部堂明日午堂親訊便了。”欲知如何讅出實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二十回 因疑案縣令訴前情~秉公心賢臣聽冤訟

話說阜寧縣蒙施公獎勵了兩句,並囑令聽候親提讅訊。顏縣令當下稟道:“卑職查得該氏,實係端莊自守。謀害親夫,似非出于該氏之手。但氏夫楊大富,又係中毒身亡。因此卑職詳訊數次。該氏既不辯駁,亦不呼冤,惟有聲稱將故夫因何中毒身亡實在情形判明後,該氏即欲從夫殉節。卑職因此宿廟求神指示,或可得知底細。不意蒙神所示詩句,卑職推敲測度,殊難悟解。故此申請大人定可否,仰求先爲教誨,卑職就感激之至了!”施公道:“本部堂在先亦殊費講解,後來偶閱藥書,見有荊芥與鯽魚相反,若食者立斃,因而纔將那詩句解悟出來。雖然如此,還有可疑之處,俟明日訊問時,再作計議。”顏縣令聽了施公這句話,登時也解悟過來。因又道:“大人卓識,卑職實在慚愧。今已有頭緒,便好爲該氏解脫冤枉了。尚有一事,還要求大人代該氏預留地步,以免他日之患。昨因該氏在押抱病,卑職即傳官醫診治。據官醫診看,謂氏已有身孕,纔有一個多月。卑職反復推究,與該氏故夫回家之日,身死之期,亦頗相合。將該氏之姑王氏密傳到縣,詢問各節。據氏姑所言亦頗確鑿,並謂:‘兒媳既有身孕,還算楊氏不幸中這大幸。’據稱如此,是該氏委無別項情事無疑。原告楊懷仁,係該氏再從叔祖,其人奸險異常,今若不爲該氏留下地步,將來生產遺腹,難保不生枝節。所以卑職再三思慮,總想代該氏免絕後患,方可得安。愚昧之見,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聽罷,先點了點頭,再說道:“貴縣成人之美,本部堂何樂不爲,明日一並計議罷了。”顏縣令唯唯告退出去,施公也就回了書房,當日無話。

次早辰刻,阜寧縣也早來到。施公亦即陞堂,正面坐下。顏縣令坐在旁側。施公即命先帶楊懷仁聽讅。當有原差將懷仁帶到,跪在下面。施公望下問道:“你喚楊懷仁?”答稱:“小的便是楊懷仁。”施公道:“楊吳氏是你何人?”懷仁道:“是小的姪孫媳。”施公道:“爾控告吳氏謀害親夫,是將你姪孫謀害?”懷仁道:“大人的明鑒。正是姪孫被其謀害。”施公道:“爾既知爾姪孫爲爾姪孫媳謀害身死,可將當日如何謀害情形,對本部堂據實稟來,本部堂好代爾姪孫申冤。快講!”楊杯仁道:“大人聽稟:只因姪孫娶媳三月,即出外經商,一去三年。于本年三月初八日,纔由外路回家。那日到家時,甚是強健,不意當夜就爲吳氏謀害身死。次日早晨,方纔知覺。小的因姪孫身死不明,這纔赴縣稟報。蒙縣太爺恩往相騐,據仵作騐得屍身肚腹青紫,實係中毒而亡。可憐姪孫三載離鄉,一旦回家,即遭謀害。堂姪又係獨子養親,吳氏存此辣手狠心,實爲族人共嫉。總求青天大人嚴訊吳氏,爲姪孫申冤!”施公聽罷,因道:“楊懷仁,爾與楊士興同門居住嗎?”楊懷仁道:“小的住在士興家西首,算是緊鄰,卻不同住。”施公道:“據爾所說,吳氏謀害親夫,爾當有些實據。爾究竟有何實據?可對本部堂說來。”楊懷仁道:“大人若問實據,小人卻不敢妄說。但吳氏平日甚爲流動,因此生疑。還請大人明鑒:若非吳氏謀害,何以姪孫前—日回家,第二日即中毒身死呢?這是千人共見,非是小人敢妄指的。”施公道:“本部堂衹有一事不懂。爾姪孫上有父母在堂,何以他父母不去首告,偏是你前去首告呢?”懷仁道:“小的忝居族長,族中凡有事,理應小的承管。今姪孫爲姪孫媳謀害,小的首先控告,此亦義不容辭。”施公道:“原來你是個族長,所以你要首告。但本部堂看你這人似非忠厚之輩,難免其中無藉端敲詐之處。你且退下!”楊懷仁只得跪在一旁。

施公又命:“帶楊士興。”即刻,楊士興帶到,跪在下面。施公問道:“你喚楊士興?”答稱:“小的是楊士興。”施公道:“本部堂問你兒子如何被你媳婦謀害,可將實情訴來,本部堂好代你兒子申冤。”楊士興道:“小人的兒子,前一日由外路歸家,次日即死于床上。小的當時並不知道,還是小的妻子王氏在房裏面,見媳婦喊了一聲,‘不好了!’那聲音頗爲驚詫,小人的妻子聞聲而去,打開媳婦房門,見媳婦已昏暈在地,不省人事。當時小人的妻子,即招呼小人前去。小人進房一看,見媳婦如此,還道兒子與媳婦吵鬧,將媳婦推倒在地,跌暈過去;並且還駡了兒子兩句,呼喚兒子起來,去取薑湯來灌媳婦。那知再喚不應。一會兒,媳婦醒過來,見小人在那裏駡兒子,他便搖手,又指著床上。小人不知他的意思,還以爲他是叫小人去拖兒子。小人正欲前去。媳婦忽然掙出一句話來,說是兒子已死了。小人與妻子這一聽,便走嚮床前將被掀開一看,果然死在床上,小人伕婦即悲慟不已,大哭起來。小人的堂叔也就來了,問及情形,他便說:‘其中定有緣故。何以你兒子昨日回來,今日就會死呢?怕是你媳婦謀害死的,此事非報官相騐不可。’小人聽堂叔所說之話,也甚有理,因即請他進城報縣。後來縣太爺到小人家內相騐,果然騐出是中毒身死,所以小人就相信不疑了。今蒙大人飭提前來,還求大人代兒子申冤,此就是小人的實情。若說媳婦如何謀害,小人卻不知道。”施公道:“還要問你,這媳婦平日待你等夫婦如何?可端正不端正嗎?”楊士興道:“小人是從來不撒謊,有一句說一句。若說媳婦,平日待小人伕婦也還孝順,舉動也還端正,並不似人家那種不孝順、不端莊的人。不知他怎麽會把兒子謀害死的。”施公道:“據你所說,你兒子定被你媳婦謀害身死無疑的了。”楊士興道:“小人也不敢說定是媳婦謀害的,但是兒子中毒是實,還求大人公斷。”施公道;“你且跪在一旁,候本部堂代你兒子申雪。”楊士興移跪下面。

施公又命帶楊王氏。少刻,楊王氏帶到。施公問一回,楊王氏所供的,與楊士興相同。施公也命他跪在一旁,聽候發落。這纔命帶楊吳氏,當有原差答應,一會兒,將吳氏帶進,嚮公案前跪下,先磕了一個頭,然後匍匐在地,哭訴道:“求大人明鏡高懸,從公判斷,但爲亡夫,死無冤枉,小婦人雖萬死不辭。”施公聽說便道:“吳氏!你可擡起頭來。本部堂有話問你。”吳氏答應,將頭微微擡起。不知施公問出什麽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二十一回 折疑獄嚇煞族叔祖~斷遺腹恩及未亡人

話說施公見他淚痕滿面,悲痛難勝,頗覺可憐。因問道:“吳氏,爾可將自從你丈夫回家時,以至身死,其中所有情形及所食的飲食,一一詳訴明白,本部堂好給你丈夫申冤,代你辯白。不可稍有半字不實,快講。”吳氏因又磕了一個頭說:“丈夫大富,自三月初八由外路回家,小婦人翁姑,因丈夫在他鄉日久,家鄉風味久不領略,又因丈夫平日喜食鯽魚,命小婦人挖取了許多竹筍。于是烹魚煮筍,翁姑父子夫婦,一家團聚飲食,當時甚是快樂。直吃到日落纔吃畢。大家都有酒意,小婦人即收拾杯盤清楚。此時已是上燈時分。小婦人的翁姑因丈夫沿途辛苦,即命丈夫早些去睡。因此大家提燈進房安睡。不意小婦人次早起來,見丈夫死于床上,當時小婦人即驚慌起來。婆婆聞聲,即至小婦人房裏看視。彼時小婦人已嚇暈在地,後來被婆婆喚醒;此時公公已被婆婆喊進房內。大家一見丈夫死在床頭,便大哭起來。那時小婦人痛夫心切,只想隨丈夫同死。不意有夫族叔祖見此情形,說是丈夫昨日回來的,何以今日就死?顯係爲小婦人謀害。小婦人亦不敢賴。當下將小婦人父母請來。小婦人父母也無從分說,只好聽報官相騐。那知縣太爺來騐,果係中毒身亡。小婦人亦不知如何中毒。但是小婦人嫁夫從夫,夫死理應同死。即謂小婦人謀害。小婦人亦不敢辯,好在同一死法,有何足惜?惟懇求大人將丈夫如何中毒身亡判明,小婦人死亦感恩不已。”

施公聽罷道:“但本部堂看你似非謀害親夫之人,本部堂又何能委屈你這賢婦?可知你丈夫中毒之故,本部堂早已知道。且再問你,我家廚房離正屋有多遠,院落內有何花木?再對本部堂一一說來。”吳氏道:“小婦人家中廚房,只離正屋相隔一間院落。這院落之內,也無別樣花木,衹有荊芥一棵。”施公點點頭,因又道:“你等由正屋去往廚房,可走荊芥樹下經過嗎?”吳氏道:“這荊芥是有架子的,平時出入都要走荊芥架子下經過。”施公道:“你那日在廚房內將魚煮好,端回正房,是荊芥花下經過,曾有荊花落入魚碗之內嗎?”吳氏道:“小婦人將魚煮熟,端入正房,並未見荊芥落入魚碗之內。後來去廚房內添湯,復走出來經過荊芥架下,忽然一陣狂風,將荊芥花吹得紛紛落下,魚碗內也曾落了許多。”施公道:“曾將荊花揀去嗎?”吳氏道:“小婦人當時並未揀去——因手內還有別物,到了正屋纔將荊花揀去。”施公道:“你揀去後,還有別人吃這魚湯嗎?”吳氏道:“彼時翁姑飯已吃完,衹有小婦人丈夫一人飯未吃完,是用這魚湯泡飯的。”施公道:“這一碗魚湯,你丈夫那裏一人飲盡了,還有餘剩下來的嗎?”吳氏道:“不曾剩餘。丈夫將飯吃畢,那魚湯還剩了半碗,是婆婆又叫丈夫喝了吧!因此丈夫就喝完了。”

此時施公在那裏問吳氏,堂上跪著的那些人,及堂下聽讅的人,皆不知何故。個個暗道:“何以專問荊芥花與魚湯,這是什麽緣故?難道其中有道理嗎?”正在疑惑,忽聽施公喊道;“楊士興,你聽本部堂告訴你,爾的兒子並非爾媳婦將他謀害身死,乃係鯽魚湯吃死的。”楊士興道:“大人明鑒。小人卻有些不懂。小人及小人的妻子媳婦皆吃鯽魚,何以都不死,獨有兒子被魚湯毒死?好使小人不能明白。”施公道:“你無須多言,聽本部堂將中毒的緣故告訴你,自然明白。爾等所食魚湯,內中無荊芥花;爾子所食的湯,有荊芥花落下,所以因此身死。本部堂且問你,爾子末後所食魚湯,爾可曾看見爾媳婦將碗內荊芥花揀出去嗎?”楊士興道:“小人親眼看見我媳婦揀去的。”施公道:“爾等曾喝此湯嗎?”楊士興道;“小人等皆不曾喝,衹有兒子一人喝的。”施公道:“這就是了。你可聽本部堂說,荊芥與鯽魚本來相反,若是荊芥與鯽魚並在一處,不知道的誤食下去,必然肚腹青紫,中毒而亡。爾子誤食荊花鯽湯,所以身死。本部堂還有個效騐與爾等見證,爾等方知楊大富非吳氏謀害,實係誤食荊花鯽魚湯而死。”施公說著,即命差役速去街上買兩條活鯽魚,藥鋪內買二兩荊芥穗,立等應用。又命到廚房裏取一口鍋,拿一個火爐及木柴之類,聽候應用。又命人在外面牽一隻狗來,各人遵命去辦。一會兒俱已齊備。

施公即命人將火爐燒著,把鍋放在火爐上面,又把兩條活鯽魚、二兩荊芥穗,放入鍋內,然後將水傾入,去煮魚湯。一回兒魚湯煮好,將鍋從火爐上端在一旁。等那魚湯將冷,令人將狗牽至鍋面前來吃。不一刻,狗倒在地下,亂滾亂叫,又一刻,狗死。施公見狗已死,看那肚腹,果然青紫不堪。此時,楊懷仁嚇得面如白紙。忽聽施公道:“楊士興,爾可相信你兒子不是你媳婦謀害死的嗎?”楊士興道:“大人的明鑒。小人相信了。若非大人如此神斷,不但兒子有冤難申,連媳婦還要冤沉海底的。”楊士興話未說完,楊王氏又嚮上連連磕頭道:“小婦人蒙大人的神斷,不但代兒子申了冤,代媳婦雪了枉,保得媳婦性命,還可保得我媳婦的遺腹呢!”說著又連連磕頭。施公正欲設法代吳氏保全遺腹,難得他婆婆先說出口,這就更覺好辦了,心中不覺大悅。因故作正色喝道:“王氏你何得胡說?據爾等所說,你兒子娶親衹有三月,便即出外經商。一別三年,始于前月初八日回家。爾媳婦那裏來的身孕?這不是胡說?來給我將王氏拖下去掌嘴!”王氏聽說要打自己的嘴巴,因極口呼冤道:“求大人開恩!不是小婦人胡說,媳婦實在是有了身孕。計算起來,將及兩月,實係小婦人的媳婦從兒子回來後纔有身孕。”施公道:“本部堂萬不能信,你且跪在一旁,候本部堂騐明,方可相信,如果不實,再行掌嘴!”當傳官醫到堂來細細騐脈。不一刻,官醫傳到,當堂給吳氏細騐兩手六脈。當下官醫喝報:“騐得該氏左關脈起如珠,是受孕將近兩月,而且是個男孕。”施公道:“你騐明白嗎?”那官醫道:“醫生騐明確實,毫無虛假。”施公道:“你敢具結嗎?”那官醫道:“醫生願具切結。”施公便命官醫具下切結。官醫退去。施他正欲與楊懷仁說話,忽見吳氏跪在下面,嚮上面磕了個頭,口中說道:“今蒙大人神斷,將小婦人伕婦兩重冤枉,俱已判明。小婦人生不能報答大人,只好結草銜環于地下了。”說著,立起身來,便嚮堂上柱子上一頭碰去。畢竟吳氏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二十二回 賢臣恤寡節婦請旌~總鎮知風強徒遁跡

話說吳氏一頭嚮庭柱上撞去,施公一見知道不好;卻好吳氏的父母站在一旁,趕著搶上一步,將吳氏抱住,幸而未曾撞著。施公見有人將吳氏救下,心中好不贊嘆。因問道:“爾是何人?”吳有德答道:“楊吳氏之父。”施公道:“你叫什麽名字?”吳有德道:“小人名喚有德。”施公道:“爾居然有一個節烈的女兒,可羨!可羨!本部堂就將你女兒交付與你,聽候本部堂發落。”吳有德纔趕緊跪下,磕頭道謝畢,又站立一旁——去防女兒再要自盡。只見施公嚮吳氏說道;“爾之節烈,本部堂已知道。現在爾之冤枉,也算判明,何必再尋自盡?原知婦人以殉節爲重,但是你現有身孕,爾夫又無兄弟,可以接嗣大宗。難得爾尚有遺腹,將來生產下來,也可傳宗接代。況且爾平時又克盡婦道,侍奉翁姑,亦極孝順。爾若此時但以殉夫心重,將來爾之翁姑,又有何人侍奉呢?爾須明白這個道理,只要善事翁姑,即是爾夫雖死,也要感激你代他克盡孝道。本部堂再代你請旨旌表,日後果係生下男孩,還可令他讀書,功名上進。爾有這許多大事,許多好處,在你一人身上,何必定要殉節呢?須遵本部堂的好話,不可再存異想。”吳氏立在一旁,聽了這許多勸慰的話,也是感激不已,只得謝道:“蒙大人恩典,小婦人焉敢不遵!夫死婦亡,理所應得。即承大人諄囑,小婦人當謹遵恩命。以後自當格外善事翁姑,代亡夫克盡子職便了。”

施公聞言,更加贊嘆,因又嚮楊士興道:“你媳婦節烈可嘉,爾等當謹善視。不得因他係無夫之婦,又感于世俗之談,說他‘命不好’了,將你子妨死等語。須知你媳婦如此孝順,如此節烈,在那世家之中,也就難得。而況出在爾等鄉村之中!本部堂尚且敬重爾媳,爾等倘敢故違,有什麽閒言閒語,本部堂一經訪出,即提從重嚴辦。”楊士興道:“小人斷不敢待媳婦不好,而況媳婦是我楊氏門中第一個賢孝節烈的人。小人等若薄待了媳婦,也對不起小人的兒子。當謹遵大人恩命。”王氏也說道:“小婦人當作兒子一樣看待,能于日後生個遺腹孫子下來,那就更感大人的大恩了。”施公見楊士興夫婦如此,心下十分喜悅。因又將楊懷仁喊到面前,嚮楊懷仁喝道:“你現在可相信你姪孫非你姪孫媳謀害死的嗎?”楊懷仁道:“小的此時相信了。”施公道:“若非本部堂給你的姪孫媳判明,吳氏的一條命,豈不被你冤誣而死?本部堂本來要辦你一個誣告的罪名,姑念你尚無別項情事,從寬發落:著重責二十板,以懲將來好事生非。”楊懷仁聽說,更加嚇得膽戰心驚,哀求道:“小的知罪,惟求大人格外寬恩,以後再也不敢如此。”施公還是喝令要打。此時吳有德復跑下求道:“楊懷仁雖然誣告小人的女兒謀害,但彼時小人也不敢不信。現在既蒙大人判明,好在女兒並未謀害,還求大人格外寬恩。楊懷仁以後當不敢再如此藉端生事了。”施公見吳有德也代他苦苦哀求,方轉彎說道:“姑看你代他哀求,著令當堂具下切結,以後斷不準藉端生事,從寬釋放。”楊懷仁在旁跪道:“小人具切結,以後再也不敢如此。”施公答應,當下楊懷仁具了切結。施公令:“楊士興等退下,即日回家,好生寬待吳氏。”施公與就退堂。

阜寧縣跟進去。施公道:“可了結此案,你可回去。”阜寧縣次日即稟辭回署。這裏施公也就代吳氏請旌表。吳氏懷胎十月,居然生了一個遺腹兒子,後來撫養成人,還進了一個阜寧縣學的生員,這也算吳氏能盡節孝的報應,這也不在話下。

回頭再說黃天霸同著褚標、朱光祖仨人,前往連環套,探聽盜御馬的消息。一路上饑餐渴飲,夜宿曉行,已走了半個多月,卻不曾打聽出來。這日走到一個所在,忽見前面有鎮市。天羈便嚮褚標道:“褚老叔!咱們到前面那座鎮市上歇一會兒,再嚮前進吧!”褚標道:“便是咱也有此意,咱們可趕到那裏去歇吧。”說著,仨人走了一會,已到了面前的鎮市。天霸就在這鎮上街口,尋了一座大酒樓。只見牌上寫“集賢居”三字,天霸與褚標、朱光祖等仨人,進得店堂,上了樓,在窻口一張桌上坐下。當下有小二上來問道:“你老還是飲茶?還是飲酒?”天霸道:“先泡兩壺來解解渴,然後再打酒來。”小二答應下去。一刻工夫,送上兩壺茶來,又打了三盆面水,在各人面前放下。褚標等洗淨了面,然後坐下來喝茶。小二站立一旁伺候。褚標便問道;“這鎮市喚什麽名字?那一縣所管?”店小二道:“這鎮市叫桃花鎮,係濟寧州所管。”褚標道:“原來這就是桃花鎮。人說濟寧州有座桃花鎮極其繁華,果然名不虛傳,確是一個好地方。”因嚮窻外觀看街上的人景,只見往來雜衆,車馬喧闐,實在是個衝衢要道的景象。看了一會,小二又嚮天霸問道:“你老還是拿酒?還是再等一回兒?”天霸道:“你這店裏有什麽好酒?”小二道:“原泡高粱是頂好的。”天霸道:“你就給咱打二斤。”小二道:“你老用什麽菜?”朱光祖道:“你可將你店內頂好的菜,隨便取兩件來下酒。”小二答應下樓。一會兒拿了兩壺酒,四碟菜,擺在桌上。無非是鷄、魚、牛肉、蛋之類,這也不必細表。

仨人便飲起酒來。正在吃得高興,忽聽一片吵鬧之聲;接著乒乒乓乓一陣亂響,好似摔了許多碗碟。黃天霸首先嚮樓外一看,只見對街一座酒樓上擁著許多人,在那裏吵鬧相打。黃天霸看了一看,但見內中有一人,身體魁梧,相貌不俗,身穿一件白緞繡花直裰,頭戴一頂英雄巾,腳踏一雙薄底快靴,是個武生打扮,按著一人在那裏廝打。口中嚷道:“咱將你這囚攮的打死,方知道爺爺的手段!難道我是過路人,就應該被欺負嗎?”說著,又是幾拳頭打下去。只聽底下那人哀求說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還求爺爺饒恕!再打可是要死了。”黃天霸正不知所爲。忽見店小二在旁說道:“這人也真奇怪,自從上月到了這裏,已有二十餘天。每在酒館內專門與我等作對,稍不遂意,便即相打。聽說住在桃花菴,又不知他來此何事。但有一層,只要將他伺候好了,可真是銀錢毫不吝惜,三兩五丙,十兩八兩,只管亂使。”朱光祖在旁聽說,便望天霸就使個眼色。天霸會意。褚標此時也看出來了,于是仨人不追問。畢竟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二十三回 黃天霸大鬧桃花菴~馬如龍獨戰呂祖殿

話說黃天霸等仨人,纔上得對過酒樓,已不見廝打店小二的那人。你道這人是誰?就是雙飛燕。他因聞得施公著令黃天霸去到連環套要那御馬,他便想也去送信與竇爾墩。後來到吳其士家採花,將那吳其士女兒殺死,他即預備趕往連環套。走此經過,卻戀著一個妓女,因此在這鎮上耽擱下來。這桃花菴是這鎮上第一個大寺院,雙飛燕也住在菴內,他一來戀著妓女,二來他又想打聽有什麽好女子、好婦人,便又採花。不意在那酒樓上,正打得那小二叫苦連天,哀求不已,瞥眼看見黃天霸等在對樓上,目不轉睛望他。他這一見,雖然認不得黃天霸,自古道:“好漢識好漢,英雄識英雄。”他已猜著九分。又見朱光祖望黃天霸丢了個眼色,他格外明白。因此撇了店小二,便下樓去。他又料定黃天霸必然打聽他的住處,故此去到菴內好作準備。所以黃天霸等到了那裏,已不見雙飛燕的蹤跡。當下便嚮褚標說道:“那人已不見了。咱們還得前去那裏纔好。”褚標道:“咱們且走到那裏,探聽探聽是否那人,再作計議。”天霸、朱光祖答應。

于是仨人出了那酒樓的門,又問明那個桃花菴的路徑,一齊前去。不一會已到,仨人便走進菴門,果然裏面金碧輝煌,好一座廟宇。仨人信步而進,直走到方丈。當有住持僧迎接進去,彼此坐下來談了片刻。褚標正要探問,忽見打店小二的那人走了進來。褚標一見,即低問那和尚:“大和尚,你可知道此人姓什麽?”那和尚道:“據他說是姓馬。”褚標道:“大和尚,可知他那裏來的?”和尚道:“他說從淮安而來,又說從徐州而來。”褚標正盤問和尚的細底,瞥眼間又不知那人去嚮。因與黃天霸道:“此人定是那人了。”天霸點頭稱是。褚標又嚮和尚問道:“嚮來認得他嗎?”那和尚道:“本來不相識,因他住在這裏纔認識的。”褚標又嚮和尚道:“我等有一句話奉告:此人是著名的一個採花大盜,名喚雙飛燕。我等俱是淮安總漕施大人那裏的人,近因奉了大人之命,出來訪拿他。不意他住在你這菴內,我等即刻就要去拿他,所以先告訴你一聲,你可不必怕。但是他現在住的什麽地方,你可告訴我,好讓我前去。和尚道:“原來這姓馬的,還是個採花大盜!僧人從那裏得知?他卻住在九十九號屋內,在後殿西首廊下,門口有方橫匾,上寫著‘呂祖殿’三字。”褚標聽說,記在心中。當下天霸等仨人,也就將外面大衣脫去,各人拿了兵刃,跳出方丈,直嚮呂祖殿而來。

此時正是六月十三酉末戌初之候,月色正明,他仨人順著路徑,到了呂祖殿門口。褚標站在門外,黃天霸首先入內,朱光祖一個箭步,上了房簷,順著房壠來至屋後,在屋上接應。天霸走入屋內,趁著月光,便去尋九十九號。轉彎抹角,過了月亮門。只見對面走出一人,天霸定睛一看,正是雙飛燕。此時打扮卻不是在那酒樓上的裝束,但見他身穿緊身衣靠,頭扎英雄包腦,腳踏薄底快靴,手拿著一對倒刺雙尖鈎。因大聲喝道:“來者可是天霸小子嗎?”天霸答應道:“既知老爺的大名,還不早早受縛?免得老爺動手。”雙飛燕道:“你若能贏得咱爺爺手上家夥,咱爺爺任你處治。”天霸道:“好大膽的賊子!你到處姦淫婦女,又將吳其士之女殺死。今奉總漕施大人之命,特來擒你。你還敢恃強抗敵?不要走,看刀!”說著,就是一刀砍去。雙飛燕大笑道:“好小子,來得好!”說著,即將左手刺鈎嚮上架住,右手一起,把那鈎已放了出去,來打天霸。天霸見來勢兇猛,即將手中刀撥回,對準刺鈎嚮上一迎。只聽當啷一響,將雙飛燕的鈎撥在一旁;趁勢一刀,嚮雙飛燕左肋下刺去。雙飛燕左手的鈎往下一磕,靠著刀就要來絞。天霸看得清楚,不敢怠慢,將刀一挈,急急一個箭步,縱到雙飛燕背後,一轉身,就從他後肋送進一刀。雙飛燕也就即轉身過來,將天霸一刀讓過,起右手鈎來刺。天霸復一縱,到了雙飛燕左邊,用了個旋風刀,直嚮雙飛燕腿上搠到。雙飛燕兩鈎合就一齊舞動,認定天霸前後左右上下,鈎繞進來。天霸的那口單刀,也算用法精明,遮攔格架,來破他的雙鈎。那知雙飛燕的雙鈎,實在神妙莫測,把個天霸直殺得衹有招架之功,並無還刀之力。天霸殺得性急,盡力殺了幾合,知道敵他不過,便急急撥開一鈎,撒腿跳出圈外,當時就取出飛鏢,預備去打。那裏知道雙飛燕亦早防備,怎容得天霸發鏢,他卻早已趕了過去,仍是雙鈎齊下。口中喝道:“好小子!你打量用鏢來打爺爺,可知道你爺爺早已識破你那詭計。往那裏走?看鈎吧!”話未說完,鈎已應聲而到。黃天霸只得仍然用刀來敵。二人又殺了一二十個回合。黃天霸看看抵敵不住。卻好朱光祖在屋上看得親切,一聲大喝道:“雙飛燕!你休得逞強!咱祖爺爺來取你的狗命!”說著手舞雙刀,從半空中跳下來。手起刀落,直嚮雙飛燕頂門砍到。雙飛燕見屋上又下來一人,他那敢怠慢?一面敵住黃天霸,一面留神顧著上面,正在預備招架,已見朱光祖雙刀到,逼近頂門。雙飛燕此時,可是萬難招架,只得一甩手,嚮天霸甩手一鈎,復將腰一彎,嚮斜刺裏一躥,讓過朱光祖的雙刀。朱光祖雙刀撲下,卻撲了個空,險些兒誤砍到天霸身上去。朱光祖纔算立定腳步,雙飛燕已將雙鈎飛舞回,復嚮朱光祖鈎來。黃天霸一見,從斜刺裏接住。接著朱光祖也就舞動雙刀,齊殺過來。三個殺在一團,真個是將遇良才,棋逢敵手。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忽見朱光祖一聲喝道:“好強盜!你不要逞能,看鏢!”雙飛燕聽說看鏢,疑惑朱光祖也是暗器,便分了一點神,防備鏢打。那知那裏有什麽鏢來?卻是朱光祖用的詐敵之計,居心想嚇他一嚇,他一定要分神在這鏢上;便可趁這空兒刺他一刀。那裏知道雙飛燕未見有什麽鏢來,他知道是詐語,也就無意提防,仍是死力接戰。黃天霸實在殺得興起,便拼命與他死殺。朱光祖亦不遺餘力,拼命上前。仨人又殺了一會,只見黃天霸喊了一聲道:“好強盜!咱老爺殺你不過,你休得來追!”雙飛燕就急急趕來。朱光祖怕天霸有失,也就趕下去殺。雙飛燕趕得切近,只見天霸手這一場。畢竟雙飛燕曾否中鏢,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二十四回 雙飛燕敗走桃花菴~老褚標夜宿松林甸

話說雙飛燕正趕黃天霸,忽見天霸手這一揚,知道放了暗器,急急預備留神躲讓。那天霸的鏢,已到了面前。雙飛燕說聲:“不好!”趕著將身子嚮偏一讓,算是讓了過去。接著天霸又是一鏢打來,雙飛燕久知天霸是傳家的鏢百發百中,今幸將他第一隻鏢躲過,連著又是一鏢過來。雙飛燕知道難讓,正在打點主意,還想閃讓。那第二隻鏢已認定右足打到。雙飛燕即刻嚮上一縱,離地有三尺多高,那隻鏢又被他讓過。卻好朱光祖已趕到雙飛燕背後,乘勢就是一刀,嚮雙飛燕連肩帶背砍下。雙飛燕知道朱光祖已至背後,說時遲,那時快,他已跳在一旁。朱光祖見這一刀落空,復進一步去砍。雙飛燕接住,又鬭起來。此時黃天霸又復上來助戰。

外面褚標等了一會,見裏間毫無動靜,又不知勝負如何,因也提了樸刀走了進去。轉過月亮門,早看見他仨人在左首那方大院落內廝殺,正是殺得難解難分,不分勝負。褚標飛舞樸刀,一聲大喝道:“好小子!認得褚標嗎?”話猶未了,已從人叢中砍殺進去。雙飛燕一聞此言,趕著留神,急撥開黃天霸的刀,順手還了朱光祖一鈎。正要撒腿就走,卻好褚標刀已經嚮面門砍到。雙飛燕此時可急了,將右手鈎一起,接住了褚標的樸刀,左手鈎先嚮朱光祖虛晃一鈎;朱光祖纔待讓開,他便趁勢嚮黃天霸甩去。黃天霸不曾留意,肩膊上已被雙飛燕的鈎搭住了。雙飛燕見打中了天霸,一面攔住褚標的樸刀,一面使足了勁,就將搭著天霸的那把鈎,嚮懷裏一拉。天霸說聲:“不好!”肩膊上衣已被他拉下一塊來。幸喜不曾傷動皮肉,只將緊身衣靠卻拉破了一塊。朱光祖、褚標二人,見天霸已中了雙飛燕的兵刃,便一齊擁上來。不分皂白,亂砍亂殺。雙飛燕見不是勢頭,當即抖擻精神,將褚標、朱光祖二人的三口刀分開,自己即從平地將足一頓,猶如一條黑影一般,立刻飛上屋簷,乘勢就揭起片瓦來,望下一摔。黃天霸、朱光祖見他上屋,他二人也就要趕了去,只見摔下七八片瓦,黃天霸、朱光祖略停滯了一刻,雙飛燕就在這些工夫,已撒腿躥房越屋,一溜煙逃走。等到天霸、朱光祖二人上了屋簷,急急趕下,雙飛燕已走得遠了,追趕不及。黃天霸還不肯捨,仍急急地嚮前面趕去。趕了好一會,只不見蹤跡。天霸道:“寺內不就這一片地方,這王八羔子走嚮那裏去了?”原來雙飛燕上房簷後,他便到方丈內尋住持和尚,要他說話。不意和尚不在方丈,他只好由方丈之內墻上越躥而去。黃天霸等又尋了一會,仍然不見他,只得快怏而回。下了房簷,仍請朱光祖分頭去趕,他亦用力趕去,只不見個蹤影,未免心下不樂。此時已將五鼓,大家見捉不住雙飛燕,只得齊回方丈,歇息片時。

那方丈卻備了許多早點,請他們受用。黃天霸等殺了一夜,正在腹中饑餓,卻好和尚備出點心,正可以療饑。于是大家吃了一飽。此時業已天明,仨人穿好外衣。天霸道:“咱們這會兒嚮那裏去呢?可恨雙飛燕這廝,又被他逃走,甚是可惜!不免往後又是費週折了。”褚標道:“這也沒法,只好再爲查訪,能將他的住處訪明,那就容易設法了。咱們此時,只好先嚮連環套,打聽御馬的消息,再作道理。”天霸答應,便與朱光祖仨人,一齊出了桃花菴,直往連環套而去。沿途趲趕,戴月披星。這日,因貪趕路程,過了投宿之處,無所止宿。褚標等仨人正在猶疑,打點主意。忽見東北角有座松林,勁節參天,濃蔭匝地,約有千萬株松,卻是好個所在。就從松林裏面,隱隱地露出燭光。天霸道:“那松林內定有人家,咱們到那裏借宿一宵。”于是仨人走了一刻,進了松林。只見松林內有三五人家,茅舍竹籬,頗有脫塵之概。黃天霸仔細看見末了一家,屋內尚有燈光。即嚮褚標說道:“那家定未睡覺,你老前去打門。只要將門打開,有人出來,見了你老偌大的年紀,與他商量借住一宿,定然應允。若是小姪前去,他們見了少年的人,深夜前去借宿,斷不敢相留。”朱光祖道:“黃賢姪這話倒說得不錯。褚標哥就去打門吧!”

褚標答應,即走到有燈光的那家門口,先用手在大門上拍了兩下,只聽得裏面有人問道:“夜晚更深,那個前來打門?有什麽要事?”說著,好似走出來開門的聲音。少刻,只聽裏面先把門閂拔下,又聽吱呀一聲,門已開了。裏面走出一個老者,蒼顏白髮,約有六十歲開外年紀。手上執著一個手照,先將手照嚮門外一照,口中問道:“是那個到此敲門?有什麽事?”褚標見問,便上前先拱了一拱手,然後說道:“老丈,是俺等驚擾。只因貪趕路程,走過宿頭,無處落店。故此冒昧到府,意慾奉商暫宿一宵,不知尚肯容納否。”那老者先將褚標上下打量一回,見他也是白髮蒼顏,與自己年紀仿彿,諒非歹人。因說道:“寒舍蝸居,恐不堪老丈下榻。既然無處投宿,有屈一宵,諒也無訪。”褚標便謝道:“既蒙老丈相留,已是感激之至。但某尚有同伴二人,現尚在林外立等,未知老丈尚可一齊容留否?”那老者道:“貴同伴現在何處?就請老丈將二位請來便了。”褚標見那老者已經答應,心下甚喜,當下就將朱光祖、黃天霸邀來,一齊進內。那老者將大門關上,手執手照,在前引路,過了院落,便是三間客堂。那老者將手照擺下,便請褚標等坐。褚標等仨人也就與老者行了禮,然後問道:“老丈尊姓大名?某等多多冒昧,尚乞弗罪!”那老者道:“某復姓東方,名亮。相逢萍水,亦人之常,何罪之有?尚不曾請教三位尊姓大名,仙居何處。”褚標道:“某姓褚名標,這位姓朱名光祖,這位便是姓黃名天霸現同在總漕施大人標下。只因近來往北直一帶訪案,貪走路程,因此造府投宿,得見尊顏,這真三生有幸了。”那老者聽了褚標這番話,當下驚訝問道:“原來就是諸位英雄,某聞名久矣!惜未能一見尊顏。今見尊顏何幸如之。但有失迎迓,尚求見宥。”當下謙遜了一回。東方亮即起身嚮褚標說道:“失陪片刻,便即出來。”褚標道:“請從尊便。”東方亮轉身入內。原業他進去喊人烹茶造飯。款待褚標等人。一晚無話。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二十五回 樽酒言懽爲長夜飲~是非代白作不平鳴

話說東方亮入內,囑令家人置酒備飯,款待褚標等人。你道這東方亮究是何人,何以與褚標等素昧平生,一見便如此慇懃款待?原來東方亮也是個年高有道的隱者,因聞褚標等忠義之名,今日一見,故如此慇懃相待。不一會,已由莊丁拿出兩壺酒、四件菜,調開座位,請褚標等依次坐定,自己便在下首相陪。家丁在旁挨次斟上酒。東方亮執杯在手,讓道:“鄉居市遠,盤無兼味,聊備村醪,恐不甚適口,幸勿見笑。”褚標等亦再三謝道:“某等夜半更深,前來打擾。既蒙容納,已自不安。老丈又復多情,賜以酒食,某等更加感激。只好容後圖報了。”東方亮道:“老丈說那裏話來,某久仰諸位英雄蓋世,忠義爲懷,亟思一識尊顏,稍慰平生渴想。乃半以道途多阻,半以俗務羈身,欲去無由,因此牽絆。今者難得相逢邂逅,正可作永夜之談了。”褚標道:“老丈高義,世所難得。但某等以萍水相逢,過蒙厚待,心甚不安。”東方亮道:“不必過謙了,我們吃酒吧!”于是大家吃了一回酒。

東方亮又道:“某有一事,敢問諸位。施公爲世之名臣,朝廷之柱石,所謂至公無私,清如水,明如鏡,比之龍圖閣學士亦不過如是。天下凡有冤屈者,莫不思得施公而一剖之,以爲可以明白,可以申冤枉。街談巷議,婦孺皆知,施公之聲望,可謂至大且遠。施公之神明,可謂至奇且精。但不知非所鎋者,如有冤枉,可能嚮施公而一訴奇冤嗎?”褚標等聽了這話,暗道:“這老兒問的話,可也奇怪。難道他有什麽冤枉,要去大人處申訴嗎?”因問道:“老丈你不知道,我們施大人是位欽差大臣,並巡按大人。凡有民間冤屈,只要有原告前去,無不準詞的,那怕就是隔了省分,也可移知本省督撫,將案卷調去讅問的。老丈忽然問及此話,難道老丈有什麽過不去的事嗎?”東方亮道:“某寄情泉石,嘯傲煙霞,日與老妻、稚子作布衣煖,菜飯飽,以樂晚年,那裏有什麽冤枉?不過于耳聞目睹中,有一件極不能平的事。若非施公神明,恐今生今世不能判斷明白;便是來生來世,也不能申此冤枉。久有此意,欲去淮安告狀,恐怕施公因越省瀆訴不準;待欲京控,又怕京中無施公之神明獨斷者。因此負屈含冤,已將半載,若再延時日,不免要定成死罪了。”黃天霸道:“敢問老丈,這受屈的究是何人?係爲何事呢?”

東方亮道:“說起來也甚可慘。離此不遠,有一市鎮,名田家集,係屬固始縣所管。集上有一家藥材鋪,喚作大生堂。店主姓沈名天成。這沈天成夫婦兩個,他妻子梅氏,生得頗爲美貌,年約二十開外。這天成卻是續娶;前妻並無兒女。這大生堂的生意頗好,店中除夥計以外,沈天成有個表弟姓楊,名喚式玉,也在店內幫同沈天成管理帳務。三月間,沈天成就命他表弟出外辦貨,約一個多月。楊式玉辦貨回來,見他表兄已經身死,藥鋪亦復關歇不開,店中夥計全行歇去。楊式玉這一見,自然驚慌無地,追問表兄如何身死,他表嫂梅氏說是‘患痧而亡’。楊式玉就有些疑惑,而又死無對證,也就罷了。那楊式玉也未回家,當日仍在表兄家內住下。因爲表兄雖死,各夥計雖然辭歇,店中還有些帳目要盤查一番;該還的還人家,該討的討回來,好爲寡嫂將來過日子。楊式玉這個好存心,也不算壞。那裏知道第二日一早,即有本集地保陶三,說楊式玉殺斃寡嫂,將他拖到縣裏報案。固始縣因人命重案,隨即到集上相騐,果見有個無頭的女!”橫在房內。因此固始縣即將楊式玉訊問了幾堂,叫他招出如何殺斃表嫂。這楊式玉受刑不過,只得屈打成招。固始縣又要叫他將人頭交出,他那裏交得出來?兩次三番,受盡苦楚,到現在還不曾將人頭交出。諸位你看他可冤屈不冤屈嗎?”

黃天霸道;“據老丈所言,這楊式玉既受此冤枉,難道他無家屬,不去上憲那裏控告嗎?”東方亮道:“這楊式玉並無家小,衹有一個老母,今年有五十多歲。他也曾到府裏喊冤,怎奈府裏不準。又往省裏控告,依然批駁下來。真所謂:天高皇帝遠,有冤無處申!居心欲往施公那裏告狀,又恐越省瀆訴,還是不行。因此在家,坐而待斃。”黃天霸道:“這陶三家離沈天成家有多遠?他又何以知道沈梅氏是楊式玉殺死呢?”東方亮道:“陶三家緊靠沈天成家宅後。據陶三所報,係這日早間,因見沈家後門口有血跡一條,因此追問。又去沈家探視,纔知道梅氏被殺。”黃天霸道:“何以曉得梅氏被殺,確係楊式玉所爲呢?”東方亮道:“據陶三所說,當沈天成在日,這楊式玉便與他表嫂不睦,時常吵鬧,有要害死他之說。卻好他表兄已死,沈家又無旁人,定係挾仇將他殺害。陶三因貼近緊鄰,恐將來受纍,因此前去投案,將楊式玉捉去。”黃天霸道:“這陶三現在還住在沈家宅後嗎?”東方亮道:“並未移居,還住在原處。”黃天霸道:“據老丈所說,這楊式玉的冤枉,恐是一定無疑了。但不知楊式玉這人平時行爲如何呢?”東方亮道:“若問楊式玉的爲人,雖然纔二十多歲,卻甚忠厚老實。通田家集的人,沒有一個不知道的。現在他遇了這件事,通集的人也沒有一個人不給他喊冤枉,卻是沒法。”天霸道:“雖然如此,好在楊式玉不曾將他表嫂的人頭交出來,就固始縣再糊塗些,總不能定案。施大人那裏原可去告。怎奈路途太遠,他一個老母怎能去得呢?我們施大人秋間要請陛見,不過九、十月便要進京,那時必走此處經過。可命楊式玉的母親就近攔控,施大人也可就近準詞讅問。”東方亮道:“照尊駕說來,沒有人頭,是不能定案的?”黃天霸道:“俗語說:‘捉姦捉雙,拿賊拿賍’。何以見得是他所殺呢?因此雖已成招,卻無真實憑據,所以不能定案。”東方亮道:“施大人究于何時纔可駕臨此地呢?”天霸道:“至遲十月,就要從此經過了。”東方亮道:“那時諸位還同來嗎?”天霸道:“某等都要來的。”東方亮道:“那就好了。這事非是某多言,實在見那楊式玉是個好人,不是殺人之輩。今遇此難,未免可憐,究竟有無冤枉,必待施大人一斷便可明白了。將來大人來此,楊式玉的老母前去控告,還求諸位就中照應纔好。”黃天霸道:“那倒不須囑托。”說著,東方亮又勸了一回酒,然後纔撤去殘肴,大家安歇。次日天亮,天霸等起來預備動身。東方亮又做了許多早點,請他們三人用飽,然後告辭而去。後來楊式玉的老母,果然等施公陛見進京,道經河南,他便前去告狀。經施公將楊式玉判明冤枉,又捉到姦夫淫婦,將固始縣參革結案,此是後話,暫且不表。

且說褚標、黃天霸、朱光祖三人離了松林甸,只往連環套而去。你道這連環套在什麽地方?說來可實在不近。當時竇爾墩專在北路一帶做馬賊。後來被黃三太鏢打之後,他便遠走他方,逃至張家口外,擇地而居,就尋了這座連環套。這連環套不但三面皆水,曲折連環,而且山嶺參差,高聳天外。周圍有四十多里方圓,上面還有關寨,竇爾墩就擇了這個地方住下;又聚集了許多江湖上綠林中的朋友,在此地又做了一個寨主。平時分遣各頭目下山打劫大注之財物,上山使用,卻從未破過案。因他這地方,那些捕快固然不知道,就便有一兩個知道的也不敢來,因此頗覺相安,比那從前做馬賊的時節還更安逸。畢竟黃天霸何日纔進連環套,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二十六回 老褚標患病在中途~朱光祖設計誘強寇

話說黃天霸、褚標、朱光祖三人,直往連環套而去。這日走至天津不遠,尋了客店住下。忽然褚標在路大病起來,一連三四日,不但是腹瀉不止,而且寒熱交作。黃天霸、朱光祖二人,好不急躁。好容易到了七日,纔算退了寒熱,腹瀉也算止了。天霸便與朱光祖道:“我看褚老叔病雖漸好,還須養息纔好。將褚老叔送回淮安,連環套讓我一人獨去。朱老叔意下如何呢?”朱光祖道:“將褚大哥送回淮安,雖是極好;但恐怕混進不行,連環套須得他前去走一走方好。”天霸道:“我亦知道不可無他。但是病雖稍退,若再沿途受些感冒,他是有了年紀的人,可萬不能再病了。莫如送他回淮安去,他老人家固可養息,我等亦可放心。愚見還是送回去的好。”朱光祖道:“我卻有個主意在此:趕緊修書一封,著個妥當人,連夜趕回淮安,請大人將關參將、計都司、李五爺派來。留一人在此,專門與褚大哥調理病癥;其餘同往連環套。事成之後,再一同回淮安,不知賢姪以爲然否。”黃天霸道:“如此所爲,往來也須一月,豈不有誤日期嗎?”朱光祖道:“趕得快,來往二十日足矣!等他們到來,再行一同前去,也還不遲。”

二人正在互相議論,忽見關太、計全、何路通、李昆四人走進店來。黃天霸一見,好生詫異,因急問道:“諸位兄長何以也到此地?”計全道:“不期在此遇見,真是巧極了。只因大人于賢弟走後,忽然有個朋友從京裏出來,便道淮安,到衙門裏去拜。大人隨即相見,閒談中說起連環套一事。大人的這個朋友因說:‘連環套這個地方,尚在口外張家口。’大人聽了此話,第二日即命我等前來——爲的是恐怕賢弟等不知連環套在口外,難于探訪。不意在此遇見,正好一起同行了。但不知賢弟也住這裏呢!”黃天霸聞說,心中好不喜悅:因得了連環套的所在,免得沿途探訪地名。因將褚標害病的話說了一遍。計全這纔知道,因又同至褚標房內問病;又將來意說明,褚標也甚懽喜。

當日大家商議,即留李五爺在客店內與褚標作伴,其餘同往張家口連環套,探訪御馬消息。過了一日,黃天霸、朱光祖、關小西、計全、何路通五人,辭別褚標、李五,直往連環套而去。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這日,已至口外,沿途問明路徑。又走了一日,已離連環套不遠。黃天霸等尋了客店住下,當有小二進來招呼。晚間無事,計全便問店小二道:“我等聞得這裏有座連環套,這裏面地方甚是廣大,我等意慾進去一遊,不知你可能帶我等進去嗎?”店小二一聞此言,先將舌頭一伸,說道:“你老可真奇怪,什麽地方不好去遊玩,偏要到連環套去,那個地方也可去遊得的嗎?”計全道:“我等聞得那裏甚爲熱鬧,怎麽去不得呢?”店小二道:“你老真是所聞不實了。這連環套是個強盜窩,怎麽你老要去那裏?俺們可實在不懂了。”計全道:“怎麽連環套現在變了強盜窩了?我可不知道。但是那裏有多少強盜?爲首的姓甚名誰?”小二道:“俺也不知道爲首的是那個,姓甚名誰,更加不清楚了。若問如何厲害,但聽人說:‘個個皆會飛簷走壁,武藝精強。’俺卻不曾見過。”計全道:“你可知道那裏有什麽規矩嗎?”小二道:“也曾聽說這連環套三面皆是水,衹有一面是陸路。內中曲折連環,不認得路的,走了進去,必然走不出來。而且山下皆有人把守,進出的人皆有腰牌,若無腰牌,除非頭目不問,其餘總要盤查的。不但盤查,而且還要當奸細看待。雖是強盜,規矩卻是極其厲害。”計全道:“你可知周圍有多少地方嗎?”店小二道:“周圍四十里,皆是連環套所管。由平地直到山頂,聽說共有三道關寨。把守的極其嚴密,若無腰牌,雖插翅也不能進去。”計全道:“原來如此,我們誤聽人言了。若不細細問你,誤到那裏,還要險遭不測呢!真所謂‘欲知山下路,須問本方人。’這真是古語不錯了。”計全將連環套大概問明,店小二也就出去。

計全便與大家商議道:“據店小二說來,這連環套如此嚴密,怎麽能進去呢?”黃天霸道:“計大哥不必過慮,任它龍潭虎穴,俺們既到了這裏,還能不進去嗎?無論他怎麽把守嚴密,總要設法進去的。好在已知道路徑,今夜便可前往探聽一回,再作計議。”朱光祖道:“老賢姪!你倒不可孟浪。竇爾墩這老兒可非尋常小輩,你家令先尊大人那種蓋世英雄,還須三次纔將他打服降了,即此也可知他的厲害。此時老賢姪若將他當爲尋常小輩看待,孟浪前行恐怕于事不成,反受其纍。必得大家商議個妥當計策,然後依計而行,方免後慮。只要進去將那御馬的消息打聽出來,那御馬果在那裏,卻就易于設法了。”黃天霸道:“據老叔所言,好謀而成,固是極好之事,但不知計將安出呢?”計全道:“愚兄倒有個主意在此:明日可即離此地,換一家客店。將我們帶來的人,全裝著車夫模樣;再在本地僱一二十輛小車,車上多裝石塊,又用包袱蓋好;賢弟扮作保鏢裝束,我等也裝著保鏢人,押著小車走他山下經過。他見了這許多銀兩,豈有不來劫掠之理?那時再並力與他們一戰,務要將他頭目擒一個過來,然後再作計議。卻不可將車子的物件,被他看出破綻來,那可不好行事了。”黃天霸:“此計雖好,那裏去僱這許多小車呢!”朱光祖道:“小車倒不難,只須有錢便僱得到。不過須請本地人去僱,我等恐怕不行。還有一說,計賢弟說須要離此地,重換一家住下,好去辦事。我的愚見,客店也不須重換,不妨將這店內的主人請來,告訴他明白。”大家答應,于是便將店主人喚進。

原來這店主人姓陸,名喚松雲。陸松雲走到房中,先問了黃天霸等尊姓大名,然後問道:“客官呼喚,有何吩咐?”計全道:“我等沒有別事,只因連環套是個大盜的窩巢,往來客商,無不受他的大害。我等並非客人,乃係奉旨前來,勦滅山寨。方纔聽你家夥計所說一切,奈他那裏防守甚嚴,外人不易進去,因此我等設計前去誘他。現在卻少一物,非賢東代辦不可。所以相煩一辦,卻不可稍露風聲,使該盜知覺,我等枉勞心機。”陸松雲道:“煩你代辦小車十幾輛,沙袋二三十條,石塊千餘斤,後日都要齊備。”不知陸松雲能否答應,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二十七回 黃天霸解餉誘賊~朱光祖借牌還刀

話說陸松雲聽說此話,因道:“既承諸位官長到此捉拿強人,勦滅山寨,爲我們地方除害,小人們且感恩不盡,理應稍竭微勞。但是長官所要各物,這車輛尚可如期應命,沙袋也還可以設法,惟有十餘斤石塊,後日斷不能如數全有。長官能展限一日,小人便好去辦了。”朱光祖道:“稍遲一日,卻也無妨。但不過務要機密,萬不可稍露風聲。倘若洩漏風聲,那時可不能怪我等毫不容情了。”陸松雲道:“長官但請放心,小人若稍漏風聲,甘願治罪。”朱光祖大喜。陸松雲也即出去。到了第四日,俱已全備。

這日,黃天霸改扮了保鏢的裝束,朱光祖、何路通、關太、計全,也各改扮隨行保鏢的模樣。大家飽餐已畢,暗藏了兵刃,將沙袋所裝的石塊,分裝上十二輛小車,車上插著保鏢的旗號,命車夫推著車輛,出了店門。黃天霸等在後押解,直往連環套而去。走了約有半日,早望見一座高山,但見峭壁巉巖,由山根上去,大概有二十餘里。山頂上並不見什麽房屋,唯見樹木森森,上蔽天日,這山勢好生險峻。天霸一面前行,不一回已離山根不遠。天霸正在凝神觀看,忽聽一聲梆子響,山中衝出一隊嘍兵來,後面有四個大漢皆騎著馬。爲首一人,身長八尺開外,豬肝色面皮,頷中一部鋼鬚,手執樸刀;後面跟隨三人,皆是強盜形容,滿臉的窮兇極惡之狀。只見爲首的那人,一聲大喝道:“你等聽者!快將買路錢送來,放你等過去。若有半字不肯,可知道你爺爺的厲害!”黃天霸一見,也就迎了上去,喝問道:“你是何人?快通名來,咱爺爺刀下不斬無名之輩!”那爲首的強盜道:“好小子!要問咱爺爺的大名,你且聽了。咱乃連環套大王郝天龍的便是!這後面三位,是咱爺爺的三個兄弟:郝天虎、郝天彪、郝天豹是也。你是何人?快快報名過來,好待咱爺爺送你歸陰。”黃天霸大怒道:“咱乃保鏢大師傅王雄是也!你不必多言,快放馬過來廝殺。”郝天龍聞言大怒,大喝一聲,飛舞樸刀,拍馬過來。黃天霸也舞刀相迎。兩人戰未數合,郝天龍已是抵敵不過,正要敗走,早被黃天霸伸過手去,將郝天龍生擒下馬,命車夫將他綁了。郝天虎三人一見哥哥被人生擒過去,大家一齊並力殺上前來。黃天霸抖擻精神,便迎住郝天虎,計全、朱光祖、關太、何路通也就齊來迎敵。戰未一刻,郝天虎等固然力不能敵,且又寡不敵衆,皆被黃天霸等殺得大敗而去。黃天霸便要趕殺上山。朱光祖道:“老賢姪不必性急,現在已經捉住一個。咱們欲進連環套,就在捉住的那人身上。咱們可先將他帶回去,再作道理。”天霸道:“現往那裏去呢?”朱光祖道:“咱們來的時節,見離此三四里路有一客店,咱們且回到那客店住下,再作商量。”

天霸當下答應,吩咐車夫,將車輛回頭趕去。他便押著郝天龍一路回來。不一會,已到客店。黃天霸等將車輛安下,又將郝天龍放在一旁。走進房間,當有店小二招呼已畢。黃天霸便問朱光祖道:“朱爺,你老方纔說欲進連環套,就在此人身上,但不知如何設法,乞道其詳。”朱光祖聞言,即走到黃天霸面前,附耳低低說道:“只須如此如此,便可知裏面的消息了。”天霸聽說大喜,即刻同朱光祖、計全、關小西、何路通五人,來到郝天龍房裏。只見郝天龍四馬攢蹄捆在那裏。黃天霸即上前親解其縛,嚮他躬身一揖,道:“某多多冒犯,幸勿見罪屍郝天龍也還禮答道:“某被捆之人,敢勞如此?前者冒犯,亦望恕罪無知。”天霸道:“豈敢!豈敢!”隨即送郝天龍到房間重新施禮。郝天龍又與朱光祖等人見禮已畢,然後坐下。天霸又命店小二送上茶來。天霸復問道:“好漢在這連環套,還是獨守此山?還是另有寨主?”郝天龍道:“俺不過率領兄弟四人。多蒙寨主之情,在這連環套當了四個頭目,鎮守四座寨營。俺家寨主平時卻不出來。”天霸道:“但不知貴寨主姓甚名誰,鎮守此山有幾年了?”郝天龍道:“俺家寨主姓竇名爾墩,到此已有多年。從前專在北路一帶做些買賣,江湖上也大大地有聲名。還有個小寨主,名喚飛虎,也是武藝精強,江湖上也有些名望。”黃天霸道:“我道是誰?原來就是竇老英雄,某聞名已久矣!常要去拜訪,恨無其便。今幸到此,明日當竭誠去拜他一拜。但不知這山上那四座寨栅如何嚴密,某可能上山嗎?”郝天龍道:“若問這四座寨栅,第一道名叫飛豹栅,是俺四弟把守;第二座名飛彪栅,乃俺三弟把守;第三、第四兩座名飛虎、飛龍,卻是俺與二弟分別把守。平時無論什麽人,欲進大寨去不容易。俺們上山有個規矩:是凡在山的人,上自俺等兄弟,下次小嘍羅,每人都有一面腰牌,出入須要騐明腰牌無誤,方準放他行走。若無腰牌,即便是自家人,也要當作姦細辦的。因此人人腰間各有腰牌一面懸掛。尊駕若要上山拜訪寨主,俺便即日回山告知俺三個兄弟,如見尊駕一到,叫他們即刻開栅便了。”

此時朱光祖在旁見郝天龍身旁掛腰牌,因暗與黃天霸打了個手勢。天霸會意,也就指著那腰牌與郝天龍道:“尊駕這腰間所掛的,莫非就是腰牌嗎?”郝天龍道:“正是腰牌。”天霸道:“如要上山拜道;“就以此物爲憑據?”郝天龍道:“即以此物憑據;若無此物,就干例禁了。”黃天霸道:“既如此,某明日要上山拜訪寨主,雖有尊駕之言,可請令弟開放進去。若令弟那時偶然不在那裏,某無此腰牌,不但不能進去,還恐有干例禁,那不是空跑一趟嗎?某意敢請尊駕這腰牌一用,到山之後,即便奉還。不知尊駕尚可見允嗎?”郝天龍笑道:“尊駕未免過慮了。既然如此,這腰牌借與尊駕有何不可?”說著,便從腰間摘下來,遞與天霸。天霸道:“某還有一慮:今雖承尊意肯借腰牌,若某到了寶山,寨主爺不肯相見,那不還是空跑一趟,有負某的誠意嗎?”郝天龍道:“尊駕如實意前去,俺家寨主斷不會不見的;即使有什麽話說,俺當一力薦引,斷不致有負尊駕之意,但請放心。”天霸道:“能得尊駕先爲我薦,咱便毫無他慮了。”郝天龍大喜,當即辭別。

原來郝天龍是個莽夫,被黃天霸這一番說項,把個郝天龍說得糊裏糊塗,把腰牌送與天霸,接過樸刀,道謝而去。黃天霸將他送出門外,轉身回來。朱光祖又嚮天霸用話激道:“老賢姪,現在腰牌雖有了,但是那山上實在不容易上去。雖然郝天龍有此一番說話,強盜的心卻不可測度;萬一郝天龍明日有變過來,那時老賢姪身入險地,恐怕不便。在我看起來,還是不進去的爲妙。”天霸一聞此言,大叫一聲道:“俺黃天霸若不將御馬探聽出來,誓不相見!”說著掉轉身便氣衝衝而去。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二十八回 聯交結強盜苦陳詞~探情由總兵假獻馬

卻說郝天龍別了天霸等人回轉山寨,走到半路,正好遇見郝天虎等,帶了許多嘍兵,重新趕到殺來。郝天龍一見便喝住道:“兄弟不必如此!那姓王的卻是好人。爲兄的被他捉去,以爲性命難保。那裏知道,他不但不與我爲難,反而給我親解其縛,與我談了半日。我將寨主大名說出。他原來久慕寨主的大名,要來拜望寨主。將爲兄的腰牌借去,說是明日一定到山給寨主拜望。”說了,當下便一齊回轉山頭。

到了次日,竇爾墩便將郝天龍等傳至大寨,大家參見已畢。竇爾墩道:“近日山下有什麽肥羊從此經過?”郝天龍道:“並沒有什麽肥羊。”竇爾墩道:“諸位賢弟,既然無有生意走此經過,還須到各處張羅纔好。不能坐吃山空。”郝天龍答應道:“早晚當去遠方打聽便了。”正說之間,只見有個巡山嘍兵拿了一封簡帖,走到竇爾墩面前跪下,說道:“啟大王爺!山下現有一個姓王的,說是久仰大王的姓名,前來拜訪,不知大王可招呼進來碼。”竇爾墩聞言,因問道:“此人有多大年紀?”嘍兵道:“約有三十歲開外。”竇爾墩道:“他還帶什麽人來?”那嘍兵道:“就是他一人,並無夥伴。”竇爾墩道:“這可奇怪。他既未帶有夥伴,怎麽獨自到此?他是一個小娃娃,又何以知道俺的名望?你去嚮他說,就說我不見,叫他好好回去吧!”郝天龍在旁說道:“大哥,在小弟的愚見,還是見他的爲是。”竇爾墩道:“賢弟!你此話怎講?”郝天龍道:“大哥有所不知,人家既有心前來拜訪,那管他年紀大小?不必說那姓王有的三十多歲,就是他十幾歲,只要他竭誠而來,也是他一片好心。若不將他請進來,顯沒了俺們江湖上義氣,而且要被他小量了俺們。所以小弟愚見,還是見他的爲是。”竇爾墩道:“據賢弟所言,這姓王的是要見的?”郝天龍道:“要見的。”竇爾墩道:“見得的?”郝天龍道:“見得的。”竇爾墩道:“既然見得,就煩賢弟與咱一同出去相迎。”郝天龍答應。竇爾墩又命衆嘍兵排隊迎接。衆嘍兵答應一聲,即刻排起隊伍,大寨內又奏起樂來,大吹大擂,竇爾墩迎接出去。

你道黃天霸如何上得山來,只因他有了腰牌,因此毫無阻擋。黃天霸正在寨外等得心急,忽聞大吹大擂,鼓樂齊鳴,知道山上有人迎接出來,他便留神觀看,但見:前面走的四人,便是昨日會見的郝家兄弟。後面一人,身長八尺相開,五色臉,凹眼睛,尖鼻樑,掃帚眉,頷下一部紅鬚,實在相貌猙獰,窮兇極惡;身穿一件灑花直裰,腳踏粉底烏靴。黃天霸正自凝神觀看,忽聽一人招呼道:“來者莫非姓王嗎?”黃天霸一聞此言,知道是郝天龍的口音,因搶進一步,答道:“在下便是王姓。那位是寨主?”郝天龍指著竇爾墩道:“這便是俺家寨主。黃天霸便即上前,欲與竇爾墩行禮。竇爾墩當下攔道:“且請大寨內坐下談心。”黃天霸答應,竇爾墩便讓天霸前往大寨。不一刻,已到了大寨,彼此行禮已畢,竇爾墩讓天霸上座。有嘍兵獻上茶來。天霸開言說道:“在下久仰大名,如雷貫耳。早欲前來拜訪,恨無便到此。今日便道經過,一來拜望,二來特獻一匹好馬與寨主乘坐,但不知寨主爺尚肯笑納否。”竇爾墩道:“俺與尊駕尚未謀面,何敢擅收寶馬?但不知所得之馬,何謂寶馬,可能一聞其詳嗎?”天霸道:“寨主若問此馬,雖不能算龍駒,也要算得一匹馬中良驥。俺因此馬非絕大英雄,人中豪傑,恐不能消受。某素仰寨主英名,故願獻此馬以爲坐騎。這匹馬某本無意而得,昨經過張家口,偶在市閒遊,忽見這匹馬身長丈二,離地高有八尺,渾身毛片雪白如霜,四足開張,大如盤蓋,兩個呼風耳,高豎頂門,真好一匹坐騎。某見此馬,便要出價去買,可恨那賣馬的高擡其價,說要一千銀方可出售。某一時性急,見故意居奇,便存了一個盜馬的心思,使他一兩銀子都取不回去。因于夜間到馬市,輕輕地將馬盜了出來,某便騎上那馬飛奔而走。那知此馬放出一身絕技,其快似飛,真個是逐電追風,日夜可行八百里。某亦明知此馬雖然盜了出來,也是難帶回去。若欲送與他人,實在又不能割捨。因仰寨主大名,所以特此奉獻。但寨主不可小量此馬,務要笑納的。倘若見外不收,不但令進獻之人生愧,且埋沒此馬的寶貴了。而況此馬真不易得,寨主爺可肯笑納否?”

竇爾墩見說,哈哈大笑道:“原來尊駕得了這匹馬,就將它說得如此寶貴,在俺家看來,也不算什麽希罕,俺家現放著一匹不世的寶馬,真要算得價值連城,名喚‘日月驌驦’。日行千里,比尊駕的這匹馬,可是要寶貴百倍了。”天霸此時聞得此言,心中暗喜道:“果然此馬被他盜來。既有著落,那就易于設法了。”因問道:“寨主爺既誇得這‘日月驌驦’馬,如此寶貴。但某不曾親見,總有些不肯相信。某以爲咱這匹馬,就無處尋覓,那裏還有‘日行千里’的馬呢?恐怕是寨主爺故作此說吧!若果真有此馬,可能賜咱一看,好給咱見識見識。”竇爾墩道:“尊駕如不肯信,俺家就將那馬牽出,給尊駕一觀便了。”天霸道:“既如此,便請寨主爺牽出來與在下一看。竇爾墩當即命人將“日月驌驦”馬牽來。當有嘍兵答應前去。不一刻,已將馬牽至寨內。竇爾墩即請黃天霸去看。天霸只得極口贊道:“果是好馬,不愧寨主爺居奇。但是寨主爺這匹馬,係從何處得來,可能一道其詳嗎?”竇爾墩道:“尊駕不知,此馬乃當今萬歲之叔梁九公千歲的坐騎,嚮在御馬房餵養。俺家久已羨慕,因此將它盜來。”黃天霸道:“這匹馬就是御馬。現在被寨主所盜,難道當今萬歲就罷了不成?也不追問嗎?”竇爾墩道:“尊駕此話又不明白了。御馬房既失了馬,那有不追問之理?但是他不知道是俺所盜,又嚮何處追問呢?”天霸道:“若是有人知道,這匹馬現在這裏來,到京裏報上一信。當今萬歲便即刻發兵前來,那時寨主爺能不將此馬交出否?”竇爾墩道:“果能有人知道,俺家別有道理。那怕他發兵前來,只要尋不出此馬,他又能奈我何?”天霸道;“敢是寨主爺到了那時,又將此馬藏在他處,官兵搜不出來,或是聞風而逃嗎?”竇爾墩道:“俺實不相瞞,只因有一家,可以去寄在那裏。不但寄在那裏,俺還要去送信:說是此馬是他所盜,俺便可以置身事外。自古道:‘捉賊拿賍,捉姦拿雙。’只要有了真賍實據,還怕他賴不成?不是他盜的,到了那裏,見有原馬在此,也是他盜的了。不然何以這匹馬就在那裏呢?即使有人實在知道是俺所盜,將俺捉去,俺也要將他扳上一扳;說是他使俺去盜,也要將他扳倒,使這一家問罪。”黃天霸道:“寨主爺如此所爲,莫非這一家與寨主有仇嗎?”竇爾墩道;“俺若與他無仇,何必要去移害?”天霸道:“但不知那家姓什名誰呢?”畢竟竇爾墩說出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二十九回 爭勝負竇爾墩定期~決輸贏黃天霸討戰

卻說竇爾墩因天霸問他這仇人的姓名,當下便道:“尊駕有所不知,這人雖非血海冤仇,也算仇深似海。只因當日有個黃三太那老兒..”天霸聽他說了一句,便變色問道:“黃老英雄怎樣?”竇爾墩道:“那老兒俺與他嚮無仇隙,他做他的鏢客,俺做俺的買賣。這日因打擂臺,他將俺三次打敗,因此俺的名望被他敗了!”天霸道:“據寨主所說,到底他老人家算得是個老英雄,天下聞名了。寨主既被他老人家打敗,就該自悔,纔是道理。爲何要出這等毒計,前去害他?”竇爾墩道:“你這話說得太不近情了。你可知道誰不要名?誰不要臉?那老兒雖有了聲名,俺家可不能名聞天下;不但如此,而且被江湖上朋友恥笑。你道這仇恨可深不深嗎?俺家久思報復,恨未得便,現在將御馬盜來,移害他一家性命,纔出俺心頭之恨呢!”天霸道:“寨主爺!俺且問你一人,現在那總漕施大人,此人究竟如何嗎?”竇爾墩道:“那施不全俺家亦久聞他的大名了。”天霸道:“這施大人還算是清官嗎?”竇爾墩道:“他要算是大大的一位清官。”天霸道:“還是清官好?還是賍官好?”爾墩道;“自然清官好,那有賍官好的?”天霸道:“你既知道清官好,你怎麽不怕清官呢?”竇爾墩道:“俺又不去惹他,爲什麽要怕他呢?”天霸道:“你雖不去惹他,就是你移害于人的惡計,若被施大人知道了,也不能輕恕于你。就便施大人不知道,難保黃老英雄不去他老人家那時申訴。既到他老人家那裏申訴,這要經他老人家訊問,也不怕你不招出實在口供來。那裏雖要移害于人,恐怕未必能夠。”竇爾墩道:“就便施不全知道,或是黃三太那老兒去告,不必說施不全沒處尋俺;即使將俺尋到了,只須俺咬定牙關,硬栽那老兒主使,施不全又能奈我何?”天霸道:“據你所說,施大人死也不怕的,你可知道黃三太老英雄早已去世嗎?”竇爾墩道:“那老兒死了?”天霸道:“他老人家去世了。但是他老人家雖然去世,卻有個兒子,現在要算得是國家的棟梁,施大人心腹。一個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畏,四海聞名的英雄黃天霸。”竇爾墩道:“原來那老兒已死,可是便宜了他。若說他的兒子,也不過是個無名小輩,未必有什麽能爲,你不必說他的兒子如此的厲害。”

此時天霸正是怒不可遏,免不得大聲說道:“你說他兒子是無名小輩,你可曾會過黃天霸嗎?”竇爾墩道:“俺雖不曾會過,料想也甚平常。”天霸道:“你要會他嗎?”竇爾墩道:“又何必會此小輩?”天霸此時實捺之不住,因大聲喝道:“竇爾墩!你這老兒坐穩了。你可認得漕標副將,遇缺升補總兵官,咱老爺黃天霸嗎?”竇爾墩一聞此言,大驚失色,因也怒道:“黃天霸!你這小子,休得口出大言,須知俺爺爺不是好惹的。”天霸道:“俺老爺那管你好惹不好惹,只要你將御馬速速獻出,俺老爺與你萬事甘休;若再有半字含糊,可莫怪咱老爺有些對不起你。”竇爾墩道;“天霸,你休得猖狂,你可知道俺的雙鈎厲害嗎?”天霸道:“咱也不管你雙鈎單鈎,只要將御馬火速送出,咱爺爺或可看你的薄面,不加罪于你;若再自恃武藝,難道你有鈎,咱老爺沒有刀嗎?”竇爾墩道:“天霸!俺家也不與你辯此口角。爾若贏得俺的雙鈎,再將御馬復盜出去,俺家便從此撒手,永不再做此等買賣。只恐你徒有虛名,贏不得俺爺爺的雙鈎,盜不出御馬,那就是一個沒用的小子了。俺也不與你計較,爾可再叫別人前來會我,爾不必再到俺大寨了!”天霸道:“咱若贏不得雙鈎,盜不出那御馬,咱也不算是個赫赫有名的黃天霸。但是咱今日手無寸鐵,不便與你爭論,明日吾來,擒你便了。”竇爾墩道:“既如此說,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天霸道:“明日定來會你。”黃天霸說罷即辭出,獨自下得山來,當即趕回客店。

朱光祖一見便問道:“所訪各節,究竟有無消息?”天霸道:“御馬也曾見過。原來就是這竇爾墩老頭兒所盜;他因爲與小姪的父親有夙仇,要將此馬來送到喒家,扳害俺全家性命,現在小姪已經與他說明。他說:‘只要小姪贏得他的雙鈎,便將御馬送出。’小姪也與他說定:明日會他,與他比個高下。如小姪贏得他的雙鈎,不怕他不將御馬交出,若再有翻悔,咱可不能善自待他了。”朱光祖聽說,當時眉頭一皺,又將頭搖了一搖。天霸道:“叔父如何這等模樣?敢是料小姪不能贏他的雙鈎?還是怕他不還御馬呢?”朱光祖道:“俺倒不甚怕他不交出御馬,只愁老賢姪贏不得他手內雙鈎。”天霸道:“他的雙鈎就這樣厲害嗎?”朱光祖道:“賢姪有所不知,他的這雙鈎,卻非別樣兵器,名曰‘虎頭倒軟刺索鈎,百步之外鈎人兵器,百發百中。人若碰到他鈎上,這人定然肉綻皮開,筋酥骨斷。而且他這一對虎頭鈎,曾用毒水煮過,所謂見血封喉。人不被他鈎上,卻不要緊;若皮膚被他鈎破,只須七日,渾身定然發腫而亡。他卻有解毒的妙藥。所以昔日你家尊大人與他比試擂臺的時節,曾經與他講明,不準帶著兵器,只比拳腳。後來被你家尊大人暗用金鏢,將他打敗。因此與你家尊大人有如此仇隙。他今既約你前去與他比試,賢姪又答應下來。如若不去,必然給他恥笑;如若前去,他這雙鈎,賢姪定然贏不得。非是俺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其實那人雙鈎真是厲害。賢姪既與他約定,明日前去,務要格外留心,萬萬不可勉強,更萬萬不可憑自己生性!能贏得最好,設若不能,可趕速回來。好在御馬既有著落,即使贏不得他的雙鈎,咱們大家再設計策,總要將御馬取回。不然,賢姪有違旨之罪,就是咱也無面目回見大人。賢姪宜見機而作,不可任性而爲。”天霸聽朱光祖說了這話,知他是一片好意,也就唯唯應命。黃天霸安歇一夜。

次日一早,即使起身,飽餐已畢,便約朱光祖等一齊前去。走了一會。已到連環套山下。天霸嚮朱光祖等道:“諸位可在此稍等一回。”朱光祖慨然答應。但見天霸裝束停當,取了單刀,藏了鏢囊,飛身上馬,各人亦帶兵器。黃天霸一騎馬,便飛到山前,高聲大喝:“上面聽著!你可速報知竇爾墩那老兒,就說漕標副將陞授總兵黃天霸老爺,特來與他比試。叫他速速下山,比個高下。”那巡山嘍兵一聞此言,即刻飛報進去,到了大寨,就將黃天霸說的話,告知竇爾墩。爾墩聞言,也就命人備馬,他便將鈎提上馬,直往山下衝來與天霸比試。畢竟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三十回 使雙鈎敗走黃天霸~設妙計暗算竇爾墩

話說竇爾墩提鈎上馬,衝下山來,早見黃天霸立馬以待。黃天霸一見竇爾墩出來,大怒喝道:“該死的匹夫!大膽的強盜!不思悔過,反要移害于人,擅盜朝廷的御馬。咱老爺今日到此,還不早早下馬受縛,難道真要與老爺比試嗎?”竇爾墩聞言,也大怒道:“好雜種!你休得多言。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若贏得咱老子手上的雙鈎,咱老子自然將御馬交出,讓你去朝廷立功;若贏不得咱老子的雙鈎,不但休想御馬,還要使你磕個四方頭,方饒你性命。若道半個不字,休怪俺老子無情,將你擒獲上山,替那黃三太送死。好小子!你快放馬過來便了!”黃天霸聞言,“哇呀呀屍!”一聲大喝,因駡道:“咱老爺若不將你這無恥的老匹夫捉住,碎屍萬段,誓不爲人!”說著將馬一拍,飛縱過來,舉起一刀,直往竇爾墩劈面砍去。

竇爾墩一見黃天霸舉刀砍來,哈哈大笑道:“來得好!”說著將右手虎頭鈎一起,就嚮天霸的刀上來迎。天霸也知他的雙鈎厲害,那裏能將手中給他的虎頭鈎搭住?隨即將刀嚮懷裏一收。竇爾墩一刺落空,不曾將天霸的刀鈎住,當下即飛起左手的鈎,嚮天霸刺來。天霸見這來勢甚猛,即便將馬嚮旁邊一領,那馬從竇爾墩身旁擦過。天霸就回身反手一刀,竇爾墩說聲:“不好!”趕著將左手鈎嚮裏一收,又將右手鈎嚮背後來迎。天霸已打定主意:“任你雙鈎厲害,我總不與你對面交戰,專在你背後亂砍。難道你有後眼,可使雙鈎嗎?”天霸見竇爾墩已回轉身來,左手鈎刺到,也不去迎接,又將馬一拍,從竇爾墩右側閃躲過去,趁勢又是一刀,直嚮竇爾墩右肋下刺進。竇爾墩道:“好小子!來得好!”說著就將右手的鈎,嚮天霸的刀上一磕,準備碰上去,就這一絞,那怕你刀法再厲害,總要被他絞落下去。天霸見了這鈎磕將下來,知道他要來絞刀,便又將刀嚮懷中一收來,竇爾墩的鈎落空之時,復一刀認定竇爾墩胸前刺到。此時竇爾墩右手的鈎不及來迎,只得將左手鈎復又來迎。天霸這一次又未刺中,他的鈎復又刺來。天霸暗想道:“我與他如此戰法,怎能贏得他的雙鈎?不若冒險與他試一試看,單看他雙鈎怎樣厲害。”主意已定,一面將鈎讓過,一面喝一聲道:“竇爾墩你這老兒,看你老爺的刀吧!”說著就一路花刀砍進去,只見前八刀、後八刀、左八刀、右八刀,上下又是八刀。真個是舞動如飛,大有神出鬼入之妙。竇爾墩也就前後左右,上下遮攔隔架,迎接他的花刀。在天霸蠻想這一路花刀殺進,總可傷及竇爾墩一處;那裏知道竇爾墩的鈎法實在厲害,不但不能傷他,而且無懈可擊。在竇爾墩初以爲他藏閃躲避,不敢與他左右爭鬭,只道他有名無實,今見他舞出花刀,暗暗有些驚訝!雖然自家鈎法,卻是精妙無匹,唯花刀一層,不能過于藐視,若偶然大意,不免即爲所敗,因此也就格外留神迎敵。兩個人全有用意。等到天霸一路花刀使完,你也不曾將我刺傷,我也不曾將你打敗。此時天霸殺得興起,準備與他死戰。偏要勝他的雙鈎。因大吼一聲:“竇爾墩你這老雜種!咱老爺不願你在馬上相鬭,你敢下馬步戰嗎?”竇爾墩聞言,正中心懷——你道這是何故?原來馬戰雖然得勢,卻不比步戰靈便。步戰身縱躥跳,自由便利;馬戰任你身軀靈活,總不能如步戰便捷。因此竇爾墩正中心懷,當下說道:“好小子!你要步戰,咱老子還懼你不成?”說著就跳下馬來。

黃天霸見他下馬,自己也即跳下,站立身軀,放開架路,隨即一刀嚮竇爾墩刺來。竇爾墩也就接住。兩人一來一往,又殺了三十餘個回合。忽見天霸一刀砍去,竇爾墩將雙鈎一接,不知不覺這左手的鈎已將天霸的刀搭住,趁勢嚮懷裏一拉。天霸說聲:“不好!”知道自己的刀已被他鈎住,因急嚮懷中來拖,居心將他的鈎拉斷下來,便可將刀收回。那裏知道正在用盡平生之力,與竇爾墩奪刀,又見竇爾墩左手鈎又到。天霸心中暗道:“此時若欲勝他,斷斷不能,不如使他上個小當,後再設法。”因將手一鬆。竇爾墩出其不意,咕冬一聲,栽倒在地。天霸見他跌倒,便趁著搶進一步,一面取出鏢來,準備去打。那知竇爾墩雖然跌倒,並未昏迷,還是刻刻留神,防備天霸暗算。此時已看出破綻,趕將身子爬起,一撒手,早將手中的鈎抛了過來。天霸不及提防,小腿上早被著了一鈎,所幸不曾著肉,係將靴統子鈎住。天霸邊說:“不好!”急急將小腿往後一縮,那靴統被鈎下一段來。黃天霸不敢戀戰,只得撒腿就跑。朱光祖等遠遠地見天霸敗下,趕著追過去,給他將馬圈住。天霸上馬,一齊回客店而去。竇爾墩大獲全勝,心中好不懽喜。也不再追趕,率領衆嘍羅回山。

且說黃天霸等敗回客店,衆人下馬,進入房間。朱光祖首先問道:“老賢姪你中了他一鈎,曾傷及那裏?”天霸道:“幸不曾傷及皮肉,但將靴統子鈎去半截。”朱光祖道:“還是不幸中之大幸!若傷及皮肉,那可真費事了。”天霸道:“果然這老兒雙鈎厲害,怎樣想個法兒,去破他雙鈎?”朱光祖道:“他雙鈎一日不破,這竇爾墩一日難除,御馬一日不能取回。可是要破他的雙鈎,實在不甚容易。別樣兵刃他可許你近身,獨有雙鈎只準他鈎人,人卻近身不得。”天霸道:“便如何是好?”朱光祖道:“也實在沒法。”關太道:“何不也學黃老伯父,不與他比試兵刃,明日約他比試拳腳。若勝得他,就叫他將馬交出;否則羣起而攻之,將他打死,可將那御馬取出來了。”朱光祖道:“關賢弟!你衹知道與他比試拳腳,可知從前他上黃英雄的當,現在再要如此那樣,他也不肯與你比試的。”計全道:“既如此說,難道一日不能破他雙鈎,就一日取不出御馬;若一年破不了雙鈎,那御馬就不去取了不成嗎?”朱光祖道:“咱卻有個主意在此,但能成功,不但御馬可取出來,就是竇爾墩那老兒也可擒獲。但恐一次不行,又恐他防衛甚密,更怕他收藏地方咱不知道。”計全聞說此言,忽然大喜道:“朱大哥能如此辦法,那就妙了。”

黃天霸在旁雖聞此言,卻不知是何意見。因急急問道:“朱老叔!你究竟是什麽主意?快說明了罷!免得使人怪氣悶的。”朱光祖道:“老賢倒!你不必著急,任那老兒雙鈎厲害,咱卻要略施小技,將那老兒收服過來,以助賢姪立此大功。非是咱故意誇口,那老兒不過仗著那雙鈎,除去雙鈎,那老兒就無依靠了。”畢竟朱光祖如何用計破他雙鈎,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三十一回 朱光祖問路斬更夫~郝天龍巡夜回本寨

卻說朱光祖笑道:“老賢姪!這竇爾墩所恃的就那雙鈎厲害,若說破他的雙鈎,可是沒有法破,唯有將他雙鈎先盜回來,然後再與他交戰。那怕他有三頭六臂,也不足慮了。咱的主意,就是要去盜他的雙鈎。”黃天霸聞言大喜道:“能得你老如此出力,小姪就感激不盡了。但不知何時去呢?”朱光祖道:“說去就去,還有什麽延挨?唯慮他防備甚嚴,一次恐不能到手。且到了那裏,再作計議便了。”天霸又給他謝了一回,然後大家擺出酒飯。用畢,朱光祖就養了一回神,約至初更時分,他便裝束停當,帶了單刀,又將鷄鳴斷魂香藏在身旁,並帶了火種,使出賽時遷的手段,即刻出了店門,直往連環套而去。

原來朱光祖有兩個綽號,一喚草上飛,一喚賽時遷,只因他飛簷走壁的功夫,要算第一。不論到什麽地方,皆是毫無聲息,真是身輕似葉,步快如風,展出那偷盜的本領出來,不亞當年時遷盜甲。所以他的綽號,名叫草上飛,又叫賽時遷。朱光祖一路走來,不一會已至連環套山下,當即放出飛簷走壁的武藝,由山腳下躥到半山,早到第一座關隘。此關原來郝天豹所守,名爲飛豹關。朱光祖來到關下,一縱身飛過寨栅,見裏面尚有人聲,他知道是守關嘍兵尚未睡覺。暗想道:“這裏面的道路,連環曲折,甚是難認,我又不知路徑,怎麽認得進去?不若如此如此。”在山路上拾了一塊石子,拿在手中,四面一看,只見東面有一間小小更樓,便將手中石子取出來,嚮那更房門上打去。只聽啪的一聲,早驚動裏面巡更嘍兵,疑惑是巡夜頭目出來巡查,趕著拿了更鑼,開門出來。朱光祖此時,卻早隱在黑處,等到巡更的嘍兵敲著更鑼,走到僻靜地方,朱光祖搶上一步,拔出單刀,先將刀背嚮那巡更嘍兵背後一刀背。只聽得巡更嘍兵“哎呀”一聲,還未喊出來,朱光祖已跳到面前,亮出刀去,口中喝道:“你喊,咱就是一刀。”那巡更嘍兵一見,實在吃驚不小,趕著跪下,哀求:“老爺饒命!小人再不敢嚷。”朱光祖道:“咱且問你,此去大寨,還有多少路程?究竟是什麽走法?你如說得一字不差,咱就饒你狗命;倘若含糊,咱就是一刀,將你的首級割下。”那嘍兵道:“老爺開恩,小人情願直說。”朱光祖喝道:“你且說來。”那巡更嘍兵道:“此去路徑,曲折連環。老爺只認定西南轉彎,皆是生路。約有二里光景,便是第二座關。進了關,可不能嚮西南走了,可要倒回頭嚮東北,也約有二里路,便是第三座關。進了關,又要嚮西南走,還有一里多路,就到了第四座關。進了關,可又要嚮東北走,約有半里路的光景,那裏有一棵大松樹,既不能嚮東南,又不能嚮西北,可是要先嚮東南,後嚮西北,再走一里多路,便到了大寨了。”朱光祖聽得清楚,又細細記了一遍。復又問道:“現在這時刻你還進去嗎?”那更夫道:“小人們待到三更時分,便進去換班。現在已將三更了,小人要進大寨去換班了。”朱光祖道:“你叫什麽名字?”那更夫道:“小人叫王八。”朱光祖聽他一番言語,將路徑切記清楚,便手起一刀,將王八殺死。就將他的燈籠嚮他身上一照,只見王八腰間,掛著一面腰牌,上寫“前哨更夫一名王八”。朱光祖一見大喜,當將王八牌兒取下來,又將王八身上衣服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