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施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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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一回 老褚標兩議捉強徒~蔡天化一心訪名妓

話說蔡天化武藝高強,在公堂上掙斷捆綁繩索,復行又逃脫。當由黃天霸等奮勇追趕,已經不知去嚮。仍舊在逃未獲。黃天霸等只得依然回到衙門,在施公前請罪。施公道:“諸位賢弟不必介意。蔡天化當堂逃脫,諸位不可稍懈,竭力購線擒拿就是。”黃天霸等齊道:“副將等仰蒙大人寬宥,不加疏忽之罪,副將等雖赴湯蹈火,終要將蔡天化復行捉住。但不知該盜今日逃走,又嚮何處藏身。須得暗地緝訪,得有消息,纔可合力去捉。此非急切之事,還求大人寬限纔好。”施公道:“諸位賢弟,但須各處購線,加意擒拿,不必定限日期,只要將他捉住了就是。”黃天霸等道:“以副將的愚見,擬求大人飭令閉城三日。並通飭各客店、妓館、酒樓,以及菴觀、寺院,一律知悉:遇有面生可疑之人,前去遊玩、沽飲、投宿等情,趕緊前來稟報。仍責令各地方地保認真訪察;並通飭鄰境各府州縣營汛,一體懸賞,設法擒拿,或者易于爲力。”施公聽罷,也就答應,一面飛飭各城門暫閉城三日,一面懸示曉諭合城居民,關閉城門,係爲搜擒在逃鉅盜蔡天化,以安衆心。並飛飭鄰境各府州縣營汛一體協拿。黃天霸等即刻就退出衙門,先在城內分頭查訪一遍。到了晚間,各人又暗地在酒樓、妓館、菴觀、寺院,加意訪查。一連訪了三日,毫無形跡,只得據情稟告施公。

且說蔡天化由公堂脫越之後,當時因手無寸鐵,又兼身無衣服,便在一個僻靜所在藏躲起來。到了天黑,打算仍暗地回到天齊廟中,去取他的衣服。及至走到城下,見城門已經關閉,他便越城墻而去。悄悄地到了天齊廟,換了衣服,取了銀兩,又將兵刃藏好,挨到天明,也就嚮別處去了。

再說黃天霸等,雖各處購線緝訪,仍然毫無消息。這日,褚標便與施公議道:“蔡天化緝訪無著,不知他現在何處。在老民的愚見,思得一法,可以賺他前來,但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道:“老英雄既有妙策,也可大家商量而行。”褚標道:“蔡天化來去無蹤,又不知他窩藏何處,老民意在鄰境擺一擂臺;就借大人之名,欲招衆天下英雄,明爲國家儲材,實爲蔡天化逃逸無蹤,合力用心,設法捉拿。蔡天化是個自恃才能的人,一聽了此言,居心要在大衆前顯個武藝,必定前來打擂,那時再合全力捉他,或者可以捉住他。況擂臺一開,天下有武藝的英雄,也就聞風而至,因此得兩個武藝出衆的人幫助,也說不定。”施公聽了此話,雖未一定答應,也覺有些道理。當下便說道:“老英雄所言,雖甚有理,本部堂且再商量是否能行,便請老英雄作爲臺主。”褚標聽說,覺得有些不大願意,也只得說道:“大人且商量定,再定行止也好。”說罷退出。

過了兩日,施安送進一角公文,施公打開一看,是淮安府轉據東安縣詳稱:該縣義勇村武舉曹德彪請設擂臺,欲招取天下英雄,給他的女兒曹月娥擇婿,稟請東安縣。東安縣不敢自擅,所以詳明施公。施公將這件公文看罷,當下就將褚標、黃天霸等傳到書房,與大家說明此事。黃天霸道:“大人的意下如何呢?”施公道:“前承褚老英雄議設擂臺,以爲可以誘捉蔡天化。本部堂明知此計甚妙,諸如建造擂臺,不無耗費庫款,因未及遽行照辦。今既該府縣詳稟前來,本部堂便想將計就計,批準下去,讓他們自行搭蓋。等到臨期的時節,如果蔡天化悍不畏死,敢到該縣擂臺,那時再將他設法擒拿。如果曹德彪父女果真武藝出衆,請他幫同捉拿。諸位賢弟及褚老英雄,以本部堂之言爲如何呢?”褚標訢然說道:“大人就此批準下去,到了臨期,蔡天化包管前去,那時候務要將他捉住的。”施公聽說大喜,當下就將淮安府的來文批準,發了出去。褚標等人也就退出,一個個摩拳擦掌,準備前往東安縣打擂臺,捉拿蔡天化,暫且按下。

再說蔡天化這日到了河南開封府,尋了客店住下。當有店小二前來招呼,蔡天化即叫他先打二角酒,揀兩件有口味的菜來。店小二答應下去,當下拿了二角酒、四碟萊,擺在桌上。蔡天化將酒斟了一杯,端在手中喝了一口,又揀了一筷子菜吃了下去,便問店小二道:“你姓什麽?”小二道“咱姓洪,名喚洪四。”蔡天化道:“你是這本地人氏嗎?”洪四道:“咱就是本城的人。”蔡天化道:“咱且問你,這河南古稱繁華之地,想那煙花中的所在定是不少。你可知道這裏那一家有出色的好媳婦子嗎?”洪四見問,不知這媳婦子就是婊子。原來關東一帶的婊子,皆叫“媳婦子”呢!洪四便問道:“你老說媳婦子,這是怎麽講?”蔡天化道:“你不懂嗎?咱告訴你,這媳婦子就是婊子的別名。咱們那裏皆是叫他媳婦子的。”洪四聽了,這纔明白,當下答道:“你老不知道,這裏人叫婊子是喚做粉頭的。你老是問有什麽好出色的粉頭。這裏粉頭卻也不少,皆是些家常貨。衹有枇杷巷柳二家,新到的一個粉頭,喚做花月英,是南邊人,今年纔有十五六歲,生得真是美貌異常;而且唱得一口頂好的京調。咱們這裏那些鄉紳老爺們,誰不與他來往?還給他起了個綽號,喚他做蓋河南,因此這花月英,就高擡聲價起來。平時見了客,真要那客人模樣兒好,錢鈔兒好,方肯招待他。若有一件不到,他見了一面,第二次再也不肯出來陪他了。還要一件,若是有人要在那裏住宿,除去外面的使用不算,他要三十兩一夜,還要客人是個標臉;若生得醜陋些,便是三百兩,他也不肯給他住宿。生得可真出色。就是那性情兒太傲些,眼眶兒太大些,瞧不起人。”

蔡天化聽了,暗道:“咱不管他性情兒傲,眼眶兒大,等一會兒,咱便去他那裏會他一會。他果然慇懃相待,咱就使三十兩銀子在那裏住下,也不算什麽大事。他若有些兒不到,咱便黑夜裏去與他宿了,他又怎奈咱何?”心下想罷,便嚮店小二說道:“枇杷巷離這裏要多少路呢?”店小二道:“離咱們這裏不遠,出了門嚮東,走採衣巷,過落星橋,再嚮南一直走,過雙珠巷,再嚮西就是枇杷巷了。不過衹有二里之地,你老要去嗎?”蔡天化道:“咱正要去見識見識。”店小二道:“你老既要去,咱給你老領道兒便了。”蔡天化道:“好!等咱飲過酒,你便領咱前去。”店小二復又笑道:“咱可真發昏了,和你老講了這半天的話,還不曾請教你老尊姓。咱可不該死嗎!你老貴姓呀!從那裏到此?也得見教。”蔡天化道:“咱姓蔡,由關東到天津、山東、徐州、淮安有事。現在剛從淮安到這裏,做些買賣生意,尋找兩個朋友。”店小二笑著走了出去。一會子蔡天化酒已吃完,便喚店小二領他去訪看花月英。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八十二回 東安縣德彪擺擂臺~萬家村光祖訪良友

話說蔡天化飲酒已畢,將包裹安頓停當,即令店小二洪四,領他前往枇杷巷,訪那粉頭蓋河南。一路行來,不到半個時辰,已至枇杷巷內。店小二洪四走到柳二家門首,正欲推門進去,忽見兩扇大門上,貼著府縣的封條。洪四看罷,不勝駭異,因轉嚮蔡天化道:“你老可來得不巧,不知怎麽他家門上貼了封條,想是鬧出事來,被府縣封了。”蔡天化聞言,甚爲不樂,因道:“你去左右的人家打聽打聽,看他所犯何事,被府縣官封門。現在搬往那裏?”洪四答應,即走到貼鄰王二和尚家問了一遍,纔知柳二家被封的緣由。洪四便將此事告知蔡天化一遍。蔡天化聽說,暗道:“咱若有日碰見那個縣官,若不將他一刀殺死,咱也不能消今日之恨。”又問道:“這巷子裏還是柳二家一處,還有別處可去嗎?”洪四道:“咱去問話的那一家,叫作王二和尚,也是個做這個買賣的;他家也有幾個粉頭,也還下得去,不過不如花月英罷了!”蔡天化道:“既如此,你且領咱到他家去耍一會兒吧!”洪四答應,便領了蔡天化到了王二和尚家內。那些龜奴、鴇母見來了一個生客,又兼洪四暗地與王二和尚說了兩句,無非說的蔡天化是一個做買賣的客人,若將他接穩了,定是一位大財主。王二和尚聽了此話,更加酬應不疊,將蔡天化先領到客廳上坐下,隨即喚出七八個粉頭。蔡天化一見,都不出色,勉強挑了一個,喚作林二寶。當下林二寶便將蔡天化領到自己房內坐下。早有人獻上茶來。林二寶又問了蔡天化的尊姓。蔡天化也就問了他的名字。這林二寶雖然不甚出色,卻是裊娜異常,一派言語,居然把天化籠絡住了。當下蔡天化即叫洪四回店,將包裹物件看守好了。洪四也就回去。蔡天化這夜就宿在林二寶姑娘那裏,倒也頗覺有興。暫且按下。

再說淮安府東安縣,這日奉到施公的批示,見曹德彪稟請擺設擂臺,已蒙施公批準,當下即飭知曹德彪。曹德彪懽喜無限,也就揀了地方,擇定日子,喚了工匠營造起採。約有一月光景,擂臺已搭好。曹德彪一面貼了招貼,一面稟報三月初一日開擂,五月初一日收擂,由縣通報上去。只見滿街招帖上寫道:

爲擺較擂臺,招聚英雄事:今有淮安府東安縣義勇村曹德彪,擺設擂臺一座。擇于三月初一日開擂,五月初一日收擂。凡屬四方豪傑,天下英雄,如有願意前來比試者,有能打臺主一拳,敬送花紅銀五十兩;踢臺主一腳,送花紅銀一百兩;能將臺主打倒,或抛落臺下者,除送花紅銀五百兩外,不論官商紳庶,富貴貧賤,並招爲婿。如果技藝平常,希圖僥幸前來,被本臺主打傷致死者,只給棺硷,概不抵償。業經稟請各大憲照準立案,合再通知。凡屬英雄豪傑,有願來此比試,務望如期而採,切勿觀望自誤!本臺主曹德彪特白。

這道招帖—山出,不但鄰境四方知道,就是各省各府,一傳十,十傳百,盡皆知道了。卻說朱光祖自從與殷家堡議和之後,便各處閒逛,或尋找他的朋友,或到名勝地方遊玩,倒也消閒自在。這日,偶然想起舊日的一個好朋友萬君召來。這萬君召你道是何人?就是落馬湖困施公的猴兒李配的女婿,他的綽號叫鐵臂哪咤,江湖上卻是大大地有名,而且武藝高強。與鳳凰張七,以及褚標、朱光祖等,皆是至好的朋友。從前也是綠林中的豪客,後來掙了些錢財,他也就洗手不做那件買賣,自己在家享他田園之樂。這日朱光祖想起他來,便去他那裏拜訪。卻好萬君召在莊,見莊丁傳報進去,聽說朱光祖前來,好不懽喜,即刻迎接出來,老遠地招呼,說道:“朱大哥!咱們多年兄弟,各在一方。小弟正渴想得很,難得老大哥前來,真是意想不到。咱兩兄弟好暢談暢談了。”朱光祖也就伸出手來,拉了萬君召的手,說道:“兄弟你好呀!愚兄久已想來,怎奈窮事太多,欲來了幾趟,復又中止。今日咱兩兄弟特來會會,暢聚幾日。”萬君召道:“老大哥,你既來了,咱可要作個霸王請客,要留你在此一月。你若答應便罷,倘不答應,就不留你了,你就趁早兒走,咱們各幹各事。”朱光祖笑道:“老兄弟!你真是霸王請客了。既這麽說,咱就在此住一月,與老兄弟暢談吧!”萬君召大喜,此時已到了客廳,彼此坐下。有人送上茶來。

萬君召就一面命人擺酒,一面問朱光祖道:“老褚標現在施公那裏還做個什麽官兒嗎?”朱光祖道:“那老兒也古怪得很。施公要給他做官,他定不肯要。卻又喜懽住在天霸那裏,遇有什麽難事,給他們商量商量。施公倒極器重。”萬君召又道:“天霸他們想皆是得法的了。”朱光祖道:“他們皆是得意的人,不比咱們終老田園的。老兄弟,你可知道施大人那裏,現在還有個小子,是施大人極其賞識的。那個小子卻也怪好。”萬君召道:“是誰呀?”朱光祖道:“是賀天保的兒子,名叫做賀人傑,年紀雖只十七歲,卻生得儀表非俗;更兼一身好武藝,飛簷走壁,件件皆能。前因盜回印信,施大人就賞了他千總之職。後來大戰殷家堡,那殷龍老兒請咱前去說和。咱又代他作伐,將殷龍的女兒賽花,又匹配人傑,現在還未迎娶。施大人的主意,要等賀人傑過了二十歲,纔與他們配合起來了。”萬君召道:“賀人傑之父賀天保,當日爲飛抓打死,可是怪慘的。他既有了這個小子,也算他是一心改邪歸正的好報。但是老大哥專喜代人作媒,黃天霸的老婆,也是你作的伐,現在賀小子又是你給他作伐,你那喜酒想飲得不少了。”朱光祖笑道:“可不要提這喜酒的笑話吧!黃天霸招親張桂蘭,咱與褚標不過吃了張七一頓酒。後來還說要天霸請咱們的,接著就大鬧菊花莊。那時還有什麽空兒討他的喜酒?可是酒雖不曾吃得,菊花莊一鬧,可是給關小西得了一個老婆,那郝其鸞的妹子郝素玉配了小西了。現在張桂蘭與郝素玉兩個,一個是副將的夫人,一個是參將的夫人,居然稱起太太來了。至于賀人傑,我雖然給他作了伐,殷龍的酒,雖是吃過他的人;賀人傑的酒,不必說是一杯,連一滴也不曾到嘴呢!”萬君召聽罷,大笑不止。正在大笑,莊丁已擺上酒來,當下即入席痛飲起來。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直飲到皆有醉意,這纔撤席。二人復又閒談起來,正談得高興,忽見莊丁送進一張字帖來。欲知這字帖上所寫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八十三回 見招帖慷慨論英雄~說姻緣慇懃求壯士

話說朱光祖與萬君召飲酒之後,正閒談得高興,忽見莊丁送進一張招貼。萬君召接過來一看,原來是東安縣曹德彪擺設擂臺,招集天下英雄豪傑,前去比試。萬君召看罷,便遞給朱光祖看,朱光祖看罷,說道:“這擺設擂臺,是個大干例禁的事,東安縣又逼近淮安,怎麽施大人不預爲禁止?難道施大人是知道嗎?”萬君召道:“老大哥!你不瞧見招貼兒上明明寫著,業經稟過各大憲批準遵行?這不是施大人一定是準了的了?”朱光祖道:“這就不解他們是何用意了。”萬君召道:“施大人既準了他,這其中必有個用意,隨後皆可知道。但是那姓曹的,雖然擺設擂臺,就你我所曉得的,現在也沒有什麽人了。”朱光祖道:“矮子中選將軍,也可將就的。”萬君召道:“咱知道有一人。說起這個人來,老大哥也該知道。”朱光祖道:“是誰呀?”

萬君召道:“那蔡天化小子,也算過得去了。”朱光祖道:“咱倒不知蔡天化是誰。”萬君召道:“說起他來,是飛來禪師的首徒,本領卻不在你我之下呢!飛簷走壁,無一件不精。還有一件絕技,會使神功:只要將這神功運動起來,無論你再厲害的刀槍暗器,總不能傷他分毫。衹有兩處照門,他是最護著不使人近的,那時咱纔知道。到了去年,咱又因他事去飛來禪師那裏,並不曾見著他。咱就問他到那裏去了,飛來禪師就帶著怒告訴我說:‘那蔡天化因不務正業,仗著自己本領專門黑夜出去各處採花,屢說不聽。本來要將他置于死地;後來一想,他如此在外作爲,我即不送他于死地,他總有一日要死于非命的。’後來咱走過天津,聞說一帶被害之家實在不少。官府雖然懸賞緝獲,怎奈拿他不住,又不知他是個什麽樣兒的人。那時我就料到他身上,大概是他所爲。現在曹德彪這擂臺一設,蔡天化如果知道,他一定是要去的。一來要顯他自己的本領,二則要想招爲曹家的女婿。論他的本領可是不在人下的,只是他那採花案子太多,怕的有人暗地拿他。”朱光祖道:“這也是他不惜翎毛的壞處。倒是殷龍的四個小子卻皆極好武藝,也算過得去,更習正道,這些事毫不有。他如不知道打擂則已,如果知道,那四個小子一定是要去的。除他大小子殷猛已經討了親,其餘殷勇、殷剛、殷強,這三人皆未配婚。他知這個消息,咱料他一定前去。就是他三人自己不願意,殷猛那個小兒,也是要他兄弟去的。老兄弟,你在家也沒有事,難得那裏有這等熱鬧,咱們去走一趟,瞧瞧熱鬧也是好的。現在開擂的日期已近了,咱們明日就同去走一趟吧!”萬君召道:“老大哥!小弟是不去了,料想也沒有什麽熱鬧瞧,還是在咱這裏,咱兩兄弟談論談論還好。老大哥若一定要去,咱也不敢屈留,老大哥一人去吧!”朱光祖道:“老兄弟既不願意去,咱也不敢有屈。咱明日可是要去走一趟。等到他們收擂以後,咱再來你這裏住半個月,痛談痛談!”萬君召道:“老大哥!你的年紀雖也不小,還是這樣高興。也罷,老大哥既要去瞧瞧,等到他們收擂之時,可定要到這裏來住半個月。你如失信,咱以後就與你絕交了。”朱光祖道:“那時定來的。”此時夜已深了,彼此安歇,一宿無話。

次日天明,朱光祖起來,梳洗已畢,與萬君召同用過早點,就辭了君召,往東安而去。出得門來,心中想道:“咱此去何不先到淮安施大人那裏走一趟?一來給施大人請安,二來與衆兄弟會晤會晤,有何不可?”主意已定,即往淮安進發。不一日已到,大家一見,皆來敘談。當下褚標便問道:“老兄弟,今日是甚風兒將你吹來?你可知道咱們這裏的事嗎?”朱光祖道:“咱別的事可不知道,只曉得東安縣曹德彪擺擂臺,招集天下英雄前去打擂。咱想這擺設擂臺,是個大干例禁的事。爲何那姓曹的稟請上來,大人就準他開擂呢?”褚標見問,便將蔡天化如何兩次露名留柬,如何奉命拿捉,如何大戰天齊廟,如何已經被捉,復行逃走,不知去嚮,如何曹德彪稟請擺設擂臺,施公就此意慾誘他前來打擂,那時合力再行拿捉,因此批準的話,前後細細說了一遍。朱光祖這纔明白,因道:“原來如此,小弟還不知道其中有這些原故呢!”黃天霸也就說道:“難得老叔前來,正好幫助幫助。但不知蔡天化,老叔可曾會過。既不曾會過,可知他的刀槍不入,是何功夫?還求老叔見教。”朱光祖道:“你問這蔡天化嗎?咱雖不曾見過,也曾耳聞其名。可是他這刀槍不入的功夫,衹有一人可破他。若得此人前來,不患蔡天化不爲所獲。但是這人不易到此,這便如何是好?”計全在旁邊道:“朱大哥,你說這人可破蔡天化那刀槍不入的功夫,究竟是誰呀?咱們還可以請得他到嗎?”朱光祖道:“這人你們大概也知道,就是猴兒李配的女婿。”褚標道:“原來就是萬君召。他怎麽能破蔡天化那刀槍不入的功夫呢?”朱光祖便將萬君召所說的話,一五一十細細告訴了一遍。

衆人大喜,當即就稟明施公。施公也就立刻將朱光祖請進。朱光祖見了施公,先給施公請了安,然後坐下。施公道:“自從一別,本部堂無日不念及壯士,久思差人前去問候。奈壯士行跡無定,未識究在何所,以致有疏問候,實在渴想得很!”朱光祖道:“這是民人疏散性成,也少得過來給大人請安,還求大人勿罪。”施公道:“豈敢,豈敢。但是方纔天霸進來說,壯士有個至好朋友,可以幫拿蔡天化。壯士可即明白見教,以便本部堂飭人去請。”朱光祖道:“大人的明鑒。若得萬君召前來,蔡天化那是一定拿住的了。不過萬君召尚恐不肯前來;便是大人飭人去請,也未必如期而至。再不然,託故不出,倒是一件難事。”施公道:“既如此說,本部堂親去一趟。昔成湯聘伊尹,三使往聘之;劉皇叔三顧諸葛亮于草廬之中。自古求賢大半如此,某當躬身去請便了。”朱光祖道,“萬君召是何等人,敢蒙大人枉顧?民人倒有個主意:明日可請褚大哥辛苦一趟,到了那裏切不可說是遇見小弟,就說大人求助之意,務必請你幫助幫助。若不肯出來,大人便要親自來請。某後日便要再由此動身,趲趕前去,再到他那裏去走一趟。我就說奉大人之命,恐怕你不肯應命,特地著我前來二次奉請。大人可再稍備薄禮,于第三日飭令黃天霸再行前去。他如果見咱們兩人去了,他已經答應前來,便是天霸與他途遇;他定感激大人的知遇。他如仍不肯來,又得天霸前去面請,他見去請了三次,雖實在不願到此,那時也不得不來的。民人的主意如此,不知大人意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八十四回 求勇士三顧萬家莊~捉盜徒同上淮安府

話說朱光祖獻計,延請萬君召前往東安,協拿蔡天化。施公聞言大喜,當與褚標商議道:“據朱壯士所言,甚是有理。但本部堂仔細想來,恐老英雄如此年高,若再跋涉程途,使某心實不安。還得大家再籌良計纔好。”褚標聽說,便慷慨說道:“老民荷蒙大人如此恩德,正當竭力圖報。況此去萬家莊並無多路,不過三日即到,老民何敢推辭?”施公聽說大喜,因道:“老英雄既肯前往,那萬君召重以臺命,必然是肯來的。今日也來不及了,便請明早起程吧!”褚標聽說答應,大家一齊退了出去。施公又命施安預備黃金、綵緞之類,以便兩日後,交給黃天霸帶往萬家莊。到了次日,褚標即告辭先行;接著朱光祖、黃天霸亦陸續就道。

這日褚標已至萬家莊。當有莊丁報進。萬君召聽說褚標前來,心中頗爲疑惑,即刻跟著莊丁迎接出來。笑道:“褚老叔!咱們有好幾年不曾相見,你老今日甚風吹來?”褚標也笑道:“便是老朽也刻刻記念得很。今特有事奉請,所以不辭千里而來。咱們且到裏面再談吧!”說著,二人走到客廳,見禮已畢,分賓主坐下,莊丁獻茶。褚標就將施公之言說出。萬君召聽了,哈哈大笑道:“你老豈不知咱無意于人世嗎?雖蒙施大人如此謬賞器重,但是咱決無技能,不敢承此重責。仍望另延高士建立功名,某不勝僥幸。”褚標聽說,因道:“賢姪此言差矣。賢姪英勇過人,天下之大,誰人不曉?難得施公誠心慕訪,正賢姪知遇之時,何必委心田園,願作農夫以終世?賢姪雖功名心淡,無意取求,在老夫看來,正宜見機而作。若泥于終隱,竊爲賢姪不取焉。還請三思,勿過拘執纔是。”萬君召道:“老叔勿急,容某再達鄙意,老叔當自明之。”褚標此時見他執意不行,不覺氣往上衝,因道:“賢姪無須故意推辭。如蒙見允,請以一言;若竟不行,亦請一絕。某當即告辭,勿作老厭物,有擾清安。”萬君召笑道:“老叔何太逼迫耶?無論行止,也得容某三思。而況某與老叔闊別數年,今既前來,某亦當聊盡東道,切勿相拒太甚,使某汗顏!”說著,即命擺酒。不一刻,酒已擺上。此時已是下午,二人就入席暢飲,決不再談此事。飲酒已畢,將已二鼓,萬君召就請褚標在書房安歇。褚標也就去安睡去了。到了書房,暗自想道:“這廝太可惡。咱若在太年,聽了他這些言語,早已與他絕交了。且待朱光祖明日到此,看他如何,再作計議。”一宿無話。

到次日,又問萬君召行止如何,萬君召仍無決斷。褚標也不追問。時將午刻,只見莊丁報進說:“朱光祖來了。”萬君召一聽,好生詫異道:“他去未許久,何以又來?”當令莊丁去請。少刻,朱光祖走進,正欲與萬君召說話,忽見褚標在旁,故意說道:“小弟前去奉候,不意未遇。後聞施大人見諭:說是老哥已到這裏,來請君召兄弟。彼時小弟不知何事。後又聞施大人說出蔡天化那番事來,這纔明白。小弟當時就對施公說了一句無意話:‘大人雖派褚某前往萬家莊,那君召兄弟是個不管閒事的人,恐怕未必肯來。’那裏知道把這句話說出,施大人即問小弟道:‘想是你與萬君召壯士,也是要好的朋友。即如此說,褚老英雄一人即未能將萬壯士請來,還請你再去一趟,幫同褚老英雄前去說項,務要將我求賢若渴之意說出,必定請他前來。倘再不行,我即親自前往,效那劉皇叔三顧草廬之事了。’小弟被你家大人纏繞不過,只得遵諭前來,邀請咱們君召兄弟。但是咱一路想來,即有老哥這老麪子,又兼大人那種誠意,想君召兄弟一聞此言,定是願意前往。咱不過即蒙大人之托,不得不到此一行,都算是來過一趟了。”說著,又望君召說道:“老兄弟何日啟行呢?”萬君召聽了也覺好笑,暗道:“他們做成圈套,前來誘我。這是何必呢?但即如此,若再拒絕,就對不起朋友了。”因道:“朱大哥!昨日小弟與褚老叔談了一日。小弟本不願意去,後因褚老叔再三相勸,小弟雖未明言,本擬過了明日,後日與褚老叔前往。去雖去,設若其功不成,還求二位善爲說辭,請大人格外寬宥纔好。”褚標、朱光祖見他已允,均大喜道:“但請放心,君即肯行,此事未有不成之理。設若不成,包管大人斷不見責。”萬君召聽罷,又命人擺出酒來,三個人一齊痛飲。過了一宿。

次日一早,黃天霸即帶了黃金、綵緞,到了莊外。當下通了名姓,並具道來意。莊丁不敢怠慢,立刻飛報進去。萬君召一聞此言,也就立刻與褚標、朱光祖迎接出來。大家到了客廳,天霸先與萬君召行了禮,然後分賓主坐下。天霸即將施公來意說了一遍,因道:“大人仰慕已久,前、昨雖兩請褚老叔、朱老叔奉請,奈因空言造訪,非所以求賢之意。今特遣某賫呈黃金、綵緞,聊表速賀之意。區區私忱,尚乞笑納!”萬君召先謝了來意,復又再三推辭,聘禮堅不肯受。還是褚標、朱光祖再四說項,勸他收了,當時萬君召只得收下,遂命莊丁大擺筵宴,四人痛飲,過了一宿。等到次日一早,大家起來梳洗已畢,用過早點。萬君召又將家事稍爲安排,吩咐莊丁妥爲照料門戶。這纔帶子包裹,藏了兵刃,與褚標、朱光祖、黃天霸三人一同出莊,直奔淮安而來。

不一日已到,當下天霸先報進去。施公見報,立即命人開了正門,帶了關小西以下一班勇士,親自迎接出來。萬君召見施公如此相待,甚是過意不去,趕緊上前給施大人跪下,口稱:“小民何德何能,敢勞大人如此厚待?小民雖肝腦塗地,不足報效于萬一。”施公趕著將他扶起,邀入後面坐下,因道:“久仰壯士聲名,恨無由得見。只因蔡天化如此作惡,實爲天下人民之大患。因特敢攀玉趾,枉屈前來,協助本部堂共拿惡盜。成功之日,本部堂定即據情保奏,聊報壯士見義勇爲之心。”萬君召道:“小民一無技能,謬承栽培,敢辭勞苦?不過蔡天化武藝高強,雖小民亦不敢操必勝之理。但期協拿成功,以輔大人爲民除害之至意;設若力有不及,還求大人格外寬恩,不加譴責,小民便就感恩不盡了。”施公道:“壯士毋得過謙,即蒙慨允協拿,蔡天化必難再逃法網。惟望合力協助,除莠安良,是所切望!”萬君召又遜謝了一回,施公即命人大排筵席,款待君召。不一刻,酒席排好,施公親自邀萬君召上首坐下。君召再三不敢,怎奈推辭不過,只得謝了座,然後又與人各告罪,這纔坐定。施公坐了主位,大家暢飲一回。飲酒之間,萬君召又將蔡天化始末根由,細細與施公說了一遍。施公聽說,又極意奉承萬君召兩句。萬君召見施公如此器重,也就死心塌地,竭力報效。一會子酒席已散,施公便命天霸好生款待,天霸答應。萬君召又給施公請安道謝。大家這纔告退。欲知如何捉拿蔡天化,東安縣如何打擂臺,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八十五回 邂逅相逢女郎屬意~倉皇遇害公子無辜

話說萬君召自施公飭令朱光祖、褚標、黃天霸三人,豐禮厚幣,請他到淮安。施公又優禮相待。不必說萬君召是個草莽的英雄,就是當日諸葛孔明,受了劉先主三顧之恩,也曾“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你道萬君召有施公這一番厚待,他自然以身相許。看看東安縣開擂日期已在目下,黃天霸等一衆英雄,就約同萬君召一齊前往,不一日,到了東安,即尋下客寓,只待開擂,他們便去等候蔡天化前來,合力捉拿,暫且按下。

如今再說一件奇案,雖在先未曾經施公判決,到後來案情已定,仍要施公判明奇冤。原來鎮江丹徒縣,有一世家姓衛。這衛家有一子,名喚增祥,母親陸氏早已去世,衹有父親在堂。他父親也是丹徒縣學的生員,名喚家祿。這衛增祥聰穎過人,十四歲上就進了學。當時學政見他文學優良,頗爲誇贊,與他本學教官說道:“衛生聰穎過人,他年必致清貴,此今日之小衛玠。”由是小衛生之名無人不知,就有那羨慕他的,爭相前來與他老子說親。願以己女相配。他父親固愛如掌珠,行止皆問之。衛生自負殊勝,不肯草草擇配。父親也不勉強。他年已弱冠,尚未配婚。彼時,同邑有一富翁姓張,名玉球。這張玉球有個女兒名喚珊珊,年交十八,不但美貌異常,而且詩詞歌賦以及針黹女紅,無一不精。張玉球也是愛如拱壁,常與人道:“吾家有掃眉才子。現在是不開女科,若開女科,不患不狀元及第。”因此擇婿頗難如願。

這日,正當二月十九,相傳觀音神誕,鎮江西門城外有個觀音洞,每年到了這個日期,四方善男信女皆往燒香。那日珊珊與他嫂嫂李氏,也同往觀音洞拜佛,燒香已畢,回來路上巧遇衛生。珊珊見衛生豐姿絕色,不覺秋波一顧,意甚戀戀。他嫂子李氏在旁看見,暗與珊珊笑道:“姑娘你知道這個人嗎?”珊珊道“邂逅相逢,妹子怎麽知道他姓氏?”李氏道:“他便是鄉里中所稱小衛玠。他與我哥同爲文社的朋友,往來甚密,且是極要好的。我所以相識。妹子如果屬意,當與我哥哥說明,使我哥代妹子作伐。”珊珊聽說,只覺兩頰飛紅,笑而不答。不一刻已抵家中。姑嫂又笑說了一回,也就各自歸房,略爲歇息。不意珊珊既歸之後,思念衛生,頓覺忘餐廢寢。李氏本來與珊珊情同姊妹,也就不時省問。李氏早知其意,又戲問道:“妹妹如此,想是不忘那日所遇的小衛玠嗎?若有此意,以妹妹與衛生得諧伉儷,的確是天生一對的好夫妻。可請我哥哥到爹爹前說項,當無不諧。但有一件,衛家甚貧,恐將來作合成功,妹妹不能過他家那一種日子,所以我代你甚慮。”珊珊聽說,因嘆了一口氣,與李氏說道:“實告嫂嫂知道,妹妹于此事籌之已久。我想命好,今日雖貧,安知他日不富?命不好,今日雖富,安知將來不窮?富貴貧賤,皆由天命,何必以今日之貧爲患耶?嫂嫂即代妹籌,妹敢不敬告心腹?唯望嫂嫂設法便了。”李氏聽說又道:“即是妹妹所見如此,那撮合一事,自覺不難,包管在我身上,力代撮合,三日後當有好音。唯望妹妹善保身軀,不必過爲煩惱便了。”珊珊聞言大喜,說也奇怪,不到數日,病也好了,終日便望嫂子回復了。

不料天不從人願。同裏有個許公子,名喚炳文。他父親曾作廣東知府,因死在任上,宦囊極其豐厚。這許炳文卻與珊珊同年,也是年交十八。這日搬他父親靈樞回來;又因他已聘之妻在籍亡故,極求再聘。聞珊珊美貌異常,又能文墨,因此就請了媒人,前來與張玉球說親。張玉球因許家門第固好,又兼財富,因此一說便允。這日珊珊的嫂子聞知此事,知難輓回,便來與珊珊說道:“前者妹妹托我之事,我當與我哥哥說過。我哥哥亦很爲贊成,也曾與衛生微露其意,衛生也頗情願。不料天不從人願,昨有許公子名喚炳文,曾聞妹妹的芳名,特請冰人與爹爹說項。爹爹因他家父親曾爲廣東知府,門第固極相對;又兼他家道豐足,因此就當面許了。可見婚姻大事,自有天定,非人力能爲。似此天作之合,未嘗非妹妹之福,妹妹亦何必重衛生而輕許公子,成心不化呢?”珊珊聽說,亦覺無可如何,雖不敢有違父命,卻是心甚不樂。

光陰迅速,又過了半年光景,這日吉期已屆,許公子前來親迎。珊珊亦備極裝飾,簇然一新。兩家賓客自不必說。到了晚間,珊珊乘坐綵輿,鼓樂喧天,送至許家。當有伴房攙扶新人送至洞房,與許公子坐牀撤帳,合卺交杯,諸事已妥。許公子復又出來款待衆客,當晚極爲熱鬧。酒闌人散,許公子也就入房,更衣已畢,正欲與新人效于飛之樂。忽然自覺要去小解,便身著短衣,出房便溺。剛至廁所,突有一人掩至背後,就是一刀。許公子毫不提防,當被那人洞穿胸背,僕地而死。那人見許公子已死,疾入新房內,將燈燭吹滅,走過珊珊面前,猛然鑽身入帳求懽。珊珊以爲許公子前來,因便問道:“如此鹵莽,夫何爲者?”那人見問便低聲答道:“我..我非公子,乃小衛玠也。感念汝意,特..來報你。”珊珊聞言,大驚失色道:“你速去!公子即來。不然兩有不便。”那人又道:“汝..勿慮,公..子我已將他殺了,就可請放心。”珊珊聽說,更加驚恐,復又問道:“汝言果真嗎?”那人道:“那,那敢相謊!誰,誰來騙汝?”珊珊聞言,不覺失聲頓足大哭道:“你如此所爲,真纍我不淺了!”那人還擁抱不放,極意求懽。珊珊且駡且哭,至死不從。那人無奈,又怕人至,只得急將珊珊頭上所佩金釵拔下,跑到房外逃去。此時外面丫環、僕婦聞珊珊哭聲,大家拿了燈火進房來看,只見珊珊坐在床上,披頭散髮,呼喘不定,面無人色。大家急嚮前問視,珊珊將上項話說了一遍。衆人大驚,急急跑出房外,各處尋找公子,尋至廁所,果見公子僕倒在地。再將火光往下一照,只見血流滿地,公子胸膛業已被利刃洞穿。許家一面將合宅男女聚集,一面飛報女家。張玉球一聞此言,當即飛奔至許家,進入內堂,只見許炳文屍身僵僕在地,旁邊許炳文兩弟撫屍大哭。張玉球亦驚恐異常。等到天明,許家即具了狀詞,前往丹徒縣控告。那狀內並有“珊珊不無知情”一節。丹徒縣閱詞已畢,即刻帶了差役、仵作,前往許家相騐。隨據仵作喝報:委係出其不意,刀穿胸際,僕地身死。丹徒縣又親視無訛,當命先行棺騐。一面將珊珊帶往衙門,一面飭差飛提小衛玠到案質訊。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八十六回 月明鏡破據夢推詳~物在人亡傷心控告

話說丹徒縣將珊珊與衛生提至公堂,訊問刺殺許炳文一案。珊珊一見小衛玠大哭道:“太爺在上,小女子嚮與這小衛玠素不相識。究因何事刺殺許炳文,小女子實不知情,還求太爺明察!”丹徒縣喝令跪在一旁。又問小衛玠道:“爾一介書生,爲何膽敢挾嫌刺死許炳文?爾可從實招來。若有半字虛言,本縣定要用嚴刑訊問!”小衛玠嚮未登過公堂,一見差役如狼似虎,早已魂不附體。及至縣官訊問,更不知所對,只得倉皇失措,勉強說道:“小生實不知情。”丹徒縣見小衛玠如此倉皇,更是信以爲實,一面將小衛玠的生員革去,一面用嚴刑訊問。小衛玠被刑不過,屈打成招。因此縣令就擬了殺人當斬的罪名。珊珊雖非知情,卻事出有因,也就一並繫獄。此時小衛玠的父親,見著兒子無端坐罪,心實不甘。又知縣裏即擬了罪名,斷斷不可輓回。因想道:“施公清明異常,不愧當年龍圖文正;並且施公斷了許多冤案,不若前去施公那裏求他申冤,或者增祥兒子沉冤可白。”主意已定,即寫了狀詞,趕往淮安,去到施公那裏控告。

不日已至,衛家祿即頭頂狀詞,到了衙門。將鼓擊得咚咚地響,口稱:“冤枉!”施公即命人出來查問。當有值日差問明衛家祿各情,並將原告狀詞,帶了進去呈上。施公看罷,即命陞堂。將衛家祿帶上堂來,先將他一看,見他委係書生本色,毫無姦猾情形。施公又問了前後各情。衛家祿又細細告訴了一遍。因道:“大人一秉至公,遐邇皆仰。生員的兒子增祥,當許炳文那日迎娶,兒子增祥實在不曾出門。不知爲何許炳文被殺,誣指生員的兒子的爲。此種奇冤,非大人不能判明,亦非大人不敢平反。總求大人格外憐恤,法內施仁,親提嚴訊,俾生員的兒子沉冤早白,生員感恩不盡了。”說罷,磕頭不已。施公在上觀看,覺得他那種情狀,實在情急可憐,因即準詞,候親提嚴訊。衛家祿又磕了一個頭退下。施公也就退堂。

進了書房,又將衛家祿的狀詞細細讅視,不覺伏在公案上睡熟過去——但見一人手持銅鏡一枚,嚮地下一擲,登時擲碎了一半,那一半毫無損壞。又見那人歌道:“銅鏡如月,半明即滅。先缺後圓,先圓不缺。”歌畢忽然不見。施公也就驚醒。細想這銅鏡的夢兆,又想那歌中語意,不覺有所觸發。即刻簽差備文,到丹徒縣移提小衛玠、珊珊二人,並將張玉球及許炳文家屬一齊提到。不一日,原被告人證,俱已齊集。施公陞堂,先將珊珊問了一遍,珊珊仍對以與小衛玠素不相識,實不知情。施公喝令退下。又問小衛玠道:“爾爲何膽大圖奸,刺殺炳文?爾父親尚以爾爲誣屈,到本部堂這裏控告。爾可從實招來!”一面問訊,一面察看小衛玠實係是個美貌書生,斷非殺人之輩。施公問罷,只見小衛玠稟道:“小生一介寒儒,嚮以禮法自守,何敢妄萌異念,持刀殺人?況且許炳文迎娶珊珊那日,小生實未出門。小生又與珊珊素不相識,何得妄指許炳文被殺,即是小生所爲?前經縣令嚴刑問訊,小生受刑不過,只得承許。今蒙大人親提前來,若蒙明鏡高懸,爲小生雪此冤枉,則小生得慶再生,皆大人恩德所賜!若猶以爲許炳文係小生所殺,還請大人勿再用刑;小生亦無他供,唯有坐以待斃而已。”說罷,大哭不止。施公訊罷,即令暫寄山陽縣監,聽候再行復訊。差役答應,將小衛玠、珊珊一齊帶下。施公當即密傳令施安,授以密計:囑獄吏淨除一室,備設床帳,故縱小衛玠與珊珊聚處其中,以察其情來告。施安答應,隨即往告獄吏。獄吏如命而行,遂將二人封閉一處。

當日珊珊途遇小衛玠時,小衛玠並不曾看見珊珊。今與珊珊聚處一室,又見美貌動人,因即嚮珊珊一揖道:“小生素與卿未經謀面,平日並無仇隙,一旦妄遭誣陷,卻是何故?尚望卿指示明白,小生雖死亦瞑目了。”珊珊見小衛玠如此溫柔,實非殺人之輩,也就嘆道:“君所作之事,君自知之。殺人者抵罪,國法自在,于妾何尤?”小衛玠聽說,復又嘆道:“即至今日,直以殺人者尚爲小生嗎?小生手無縛鷄之力,卿雖女流,亦當讅視得出。豈有無力縛鷄,而能持刀殺人者乎?小生曾不解其中究竟是何冤孽,以小生與卿並未有一面之緣,何以誣陷若此?豈真夙冤耶?”珊珊聞說,復又嘆道:“君真與妾無一面之緣耶?”小衛玠道:“素昧平生,何得妄稱相識?”于是珊珊便將如何途遇,如何抱病,如何與嫂氏同謀,細細說了一遍。小衛玠這纔明白,復又嘆道:“即蒙卿謬愛,今者已百喙難辭。但枉被虛名,心實不甘。卿如慈悲,俾得一親香澤,死亦感恩非淺。”說罷,便拉珊珊求懽。珊珊聞言,心甚悲慘。不覺雙目淚下,也不拒絕,任其所爲。事畢,珊珊復又嚮小衛玠問道:“昔日之夜,君既口吃,而又狐臭不堪。今何二者皆無耶?”小衛玠聞說,因說:“小生素無此疾,卿何所見而云然?”珊珊因又歷述昔日許炳文被害,那人滅燭入幃,所聞實係如此。復又嘆道:“據君所言,嚮之殺人者果非君!”于是二人又細談了一會。

獄吏在外潛聽甚明,便一一轉告施公。施公聽說,當即笑道:“此中果有冤枉,殺人者果非其人了。”因密傳張玉球進內問道:“你家中平日往來之人,可有口吃而狐臭的嗎?”張玉球見問,沉吟了一會,當即稟道:“平日來往之人,衹有個裁縫金二朋如此。”施公聽說金二朋三字,更與夢中銅鏡歌相合,不覺笑道:“爾可知殺許炳文的,就是此人嗎?”張玉球好生驚異,施公便將夢示銅鏡,及授以密計的話,告訴一遍。張玉球這纔明白。施公道:“候本部堂提到金二朋讅明之後,再與爾女及衛生作主。”張玉球唯唯退下。施公備了文書,飛差前往丹徒縣提金二朋;並傳知丹徒縣,一並應解來轅聽讅,暫且按下。

再說浙江紹興府山陰縣,有個銀匠姓吳名喚質仁,嚮在北京開店。這吳質仁有個胞妹,名喚婉姑,也隨哥哥在京中居住。因婉姑曾許原籍一個秀才喚作劉國材。那年,吳質仁有個表弟,是個舉人,因進京會試已畢。吳質仁因思妹子年紀已大,應當出嫁了,就籌劃些奩資,托他表弟帶同他妹子一齊回籍,送他妹子于歸。他表弟將他妹子帶回,擇了吉期,出嫁之後,第二日,不料他妹子的丈夫,及他妹子的婆婆,皆被人殺死。當時報官相騐。山陰縣問了一堂,即硬指他妹子與表弟通奸,謀害親夫與他婆婆。當下就定了罪名,秋後俱已處斬。吳質仁因在京中,不能分身,聞知此事,也疑惑他妹子與表弟通奸。如此隔了一年,吳質仁因有事回南。這日,走至淮安城內一家當鋪裏,要與這典內的東家說話;忽見有人手持金釵一隻來當。吳質仁瞥眼看見,卻認得是自己手製之物——贈給他妹子出嫁的。因暗道:“爲何落在這人手內?因念及他表弟嚮非苟且之人,妹子又極其端莊,其中定有冤枉。”因一面請典主人將那當金釵的人圈住,一面就請繕了狀詞,到施公那裏喊冤。欲知施公是否準詞,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八十七回 呈金釵銀匠訴冤~悟銅鏡縫工起解

話說吳質仁在典當內,偶見自制金釵,係贈嫁婉姑之物,因知此中有異;更慮他表弟與胞妹婉姑,此中定有冤情。因請那當典內的主人設法,將那質釵的圈留起來;他便一面繕具狀詞,趕緊到了漕督衙門投告,求施公代他申冤。

施公見了狀詞,當即陞堂,將吳質仁帶上問道:“你有何冤枉?可從實講來!”吳質仁磕了一個頭,嚮上訴道:“小人原籍浙江紹興府山陰縣人。從幼年在北京,從師習學銀工。數年之後,技藝畢業,掙了幾個錢,在北京開了一片銀樓。那時原籍家中,尚有老母、弱妹。這年老母病故,弱妹無依。小人便回原籍,將老母殯葬得清楚,帶了弱妹到京,與小人一齊居住。彼時弱妹婉姑方纔十三歲,原由母親作主,許字同籍一個秀才劉國材。那時國材尚在書房攻書,還未進學。到前年二十二歲上下進學的。小人帶著妹子在京居住,小人的妹子恪守閨訓,且極端莊勤儉。那年交十九歲了。小人又聞得妹夫劉國材已進學了。大人的明鑒: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小人就要送妹子于歸。怎奈小人店務冗繁,抽不出空來。正在煩慮,可巧那年適逢會試之期,小人有個表弟成都彦,是上一科的舉人,由原籍進京會試,就住在小人家裏。小人這表弟,真是個至誠君子,守理法的人。不必說他不存苟且之心,平日見了婦女,真個是目不斜視。小人因此就想到:妹子是要出嫁的人,小人自己又不能分身親送妹子回籍,難得表弟到此;他又是個誠實可靠的人,因此就與表弟商量定了:將妹子托他帶回原籍,擇吉于歸,以了婚姻大事。小人的表弟當時也就答應。小人甚爲懽喜。又因妹子的夫家甚爲貧窮,妹夫雖然進了學,他家中尚有老母,就便給人家教讀,每年能得幾何?再加自己房用,將來添兒育女,家用日大,進項又少,小人的妹子如何度日?因此,小人就多備了些嫁資,又給妹子自制了幾件工巧的釵飾,一齊交于妹子。擇了日期,就托小人的表弟,將妹子還回原籍,小人以爲了卻了一件大事。“不料妹子與表弟回籍之後,將妹子于歸劉家。第二日忽然妹夫劉國材,及妹夫的母親,均被殺死。當經妹子喊齊鄰舍投告縣裏。彼時妹子爲是親夫及婆母被人殺害,求縣裏申冤。那知縣太爺相騐之後,追問小人不在原籍,便將小人的表弟提去;及至問到同路回籍的緣由,縣太爺就說小人的表弟與小人的妹子‘一對怨女曠夫,豈有同行數千里,決無曖昧情事’。又令穩婆騐得小人的妹子果非處女,因即嚴刑拷問。小人的表弟與小人的妹子,只得承認通奸謀殺。因此小人的表弟與小人的妹子,皆抵償問罪,業已明正典刑。彼時小人在京尚不知道。後來原籍的親戚寄書,小人方知此事。當時小人亦以爲表弟與妹子存此狗彘之行,理應身受國法;即又想小人的表弟與妹子,實非此無恥之輩,其中難免無冤屈之處,因此疑信難決。現在因離鄉多年,又因妹子與表弟這件事,故此暫行回籍偵訪偵訪。不料走至治下裕豐典內,與典主說話,忽見典夥手持金釵一股,到典主面前說道:‘此釵制法精巧。因質價太鉅,不敢自主,請典主定價。’彼時小人在旁看見,實小人妹子回籍時贈嫁之物;因思既有此物,小人的表弟與小人的妹子之冤,當可明白。因此,小人請典主一面將質釵之人設法圈留,一面小人親到臺前投告。小人實係情急,又念表弟與妹子實在冤枉,爲此叩求大人俯念無辜問罪,死者含冤,急速飛簽將質釵之人提到追究,以求水落石出。感德非淺!”訴畢,又磕了一個頭,跪在地下。

施公聽罷,當即準詞,飛簽去提質釵之人;一面飭令吳質仁暫行退下候訊。吳質仁唯唯退下。施公也即退堂。不一會,差役來報,已將質釵之人提到。施公立刻陞堂,問那人道:“爾喚什麽名字?是那裏人氏?”那人道:“小人是北京人氏,姓王名六。”施公道:“爾爲何在紹興劉家奸盜財物,殺害他母子?爾可從實招來。”王六見施公問出真情,不覺毛髮悚然。施公見王六有異懼之狀,也知道是他所爲,因將驚堂木一拍道:“該死的強盜!本部堂即將爾的實情察出,爾還敢不招嗎?”當即望兩旁喊了一聲:“來,將他夾起再問!”王六見要上夾棍,趕即求道:“小人願招了。”因道:“小人前在京中,訪知吳銀匠嫁妹子,嫁資甚厚。當時便思盜取,因不便下手,後來即跟著出京。他們沿途又防備得嚴,因此一路跟到紹興。那日劉家喜期,小人即伏在左近。等到親友各散,小人即乘閒入門,暗伏廚下。到了二更時分,劉家的老婆子,到廚房裏來檢點物件。小人怕那老婆子看見不便,好拿出刀來,將那老婆子殺了。那劉家新郎聽見廚房內有響聲了,也就點了燈火,到廚房照看。小人見他又來,就也將男子一並殺死。彼時小人就將劉家男子所穿衣服更換起來,復行秉燭入房。其時新娘初來,不辨真假。小人就與新娘同寢。當時就騙他道:‘聞說汝兄贈嫁時,有金釵等件,制法頗爲精巧,可能取出與我一看嗎?’其時小人與新娘說話,那新娘以爲小人真是他丈夫,因即將所有贈嫁之物,全行拿出與小人觀看。小人看畢,誇贊了兩句,又令他仍然收好。小人又與他同寢。等到天明,看見新娘睡熟,小人便將金釵、金釧等物,取來藏在身旁,越屋而去。此皆小人的實供,小人也自知犯法,求大人明察便了。”

施公聽罷,即喚吳質仁道:“爾可聽清楚嗎?”吳質仁道:“小人聽真了,還求大人作主纔好。”施公道:“爾且在此等候一月,候本部堂將此案緣由奏明聖上,候奉到諭旨,應如何辦理之處,再行給爾定奪。現在本部堂一面移咨浙江撫臺,請將山陰縣先行革職;並著該縣將全卷查明,隨帶前來歸案訊辦。一面即奏聞聖上,請旨定奪便了。”吳質仁又磕了一個頭,這纔退下。施公又命將王六交山陰縣監禁。差役答應,將王六帶下。施公退堂,進了書房,更衣已畢,即刻擬了奏本,並擬明各項罪律。次日簽發出去;又備了咨文,移咨浙撫,請解山陰縣帶同全卷,迅速到淮歸案,暫且不表。

再說張珊珊與小衛玠一案,經施公因夢銅鏡,察出真情。著令原差趕往丹徒,迅提金二朋到案訊斷。那丹徒原差奉了施公之命,那敢怠慢,日夜趲趕,不日已到鎮江。當即在本縣衙門報了文。丹徒縣即將原差喚進,問明一切。原差便說施公如何讅問,如何在監用計,不知如何牽出一個金二朋來。“現在著令小的回來,拘獲金二朋前去訊詰。”丹徒縣道:“難道許炳文果非小衛玠殺死嗎?”那差人道:“小的也不知其中委曲,但見施大人只問了一問,就叫小的前來提金二朋了。”丹徒縣道:“既是如此,爾可趕將金二朋提來,好讓本縣備文申解便了。”那原差聽說,即刻出了衙門,各處查拿金二朋。不到兩日,居然將金二朋捉住,先解到縣裏。由丹徒縣問明無誤,即日加差押解前往。欲知如何讅問金二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八十八回 折疑獄大讅金二朋~雪奇冤參處山陰縣

話說丹徒縣備了申解文書,將金二朋加添差役,押解到淮,聽候施公訊斷。施公次日升坐大堂,將原、被告人證,及許炳文家屬全行帶至堂上,施公便先問了小衛玠、張珊珊二人,又問了許炳文家屬一遍。施公便望許家的原告說道:“爾可知許炳文並非小衛玠所殺。本部堂已察得真情,現在兇手已經拿到,俟本部堂少刻問明。爾等且在這裏聽斷,少時自知。”原、被告,人證,俱各唯唯答應,站立一旁。

施公喝提金二朋。不一刻,從堂下帶上一人,在公案前跪下,施公喝道:“你是金二朋嗎?”金二朋答:“小..的叫金二朋。”施公道:“爾所犯之案可知道嗎?”金二朋道:“小的不知所犯何事提案,還..求大人明示。”施公道:“爾既不知道,待本部堂告訴你便了!”因令張玉球走至公案前面,喝令金二朋認道:“爾可認得此人是誰嗎?”金二朋將張玉球一看,已是驚恐,便悚慄答道:“此..此人是小人相..相識的。”施公道:“你如何認識?”金二朋道:“這..張家的衣服,皆..皆是小人承做的。”施公道:“爾既承做他家衣服,他家有個姑娘,名喚珊珊,爾可見過嗎?”金二朋見問,不覺神色已變,因答道:“小..小人不曾見過。”施公此時即將驚堂木一拍,喝道:“好大膽的強徒!爾膽敢圖奸害命,爲什麽冒稱小衛玠,妄想圖奸,將許公子殺死,嫁禍于人?爾快從實招來,若有半字虛誣,定即嚴刑處治。”金二朋見施公如此威嚴,又見他全部道破,就便勉強抵賴也抵賴不過,還要皮肉受苦。料想亦不能活命,終究是死,不如招出實情,少受眼前苦惱。主意已定,即上前說道:“大..大人不必動怒,小..小人願招。”因道:“小..小人嚮爲衣工,張家男女衣服,因小人縫紉得好,皆喚小人去做,及至他家小姐大了,所穿衣服,也因小人做得甚好;非小人手製,他家小姐不穿。彼時小人不應據萌妄想,以爲他家小姐,既愛小人手製之衣,大約與小人有緣。無奈小人雖聞他家小姐甚爲美貌,卻從來不曾見過。這日因小姐到親戚家去,小人偶見一面,實在生得美貌,因此小人更萌妄想。自己暗道:‘小姐既非我所制之衣不著,如果他真與我有緣,得能與我伴成夫婦,那就好了。’當時張家有個僕婦,與小人有私。這日那僕婦忽與小人說道:‘我方纔在小姐房外,聽得大嬭嬭與小姐謀合。因小姐途遇小衛玠回來,思念不忘,就得了病。大嬭嬭這裏勸小姐不要煩,只要你病好了,小衛玠與你匹配,包管在我身上。’後聞小姐並未許與小衛玠,是許與許公子。當時小人就存了這個計策:等張家小姐喜轎進門後,小人就掩了進去;意想將公子殺死,假冒小衛玠之名,張小姐聽了,必然應允。即使不遂也可嫁禍小衛玠,小人亦不致遭纍。因此那日就到了許家,趁許公子出來便溺,小人即突出利刃,將許公子殺死;復入房中,假託小衛玠之名,與張小姐求懽。不意小姐拒絕不行。小人又恐有人捉住,因將張小姐頭上的金簪拔下,小人帶了金簪出房逃走。及至次日,聞知小衛玠被縣裏捉去,後又聞得已定了罪名。小人自料無事。不意被大人察出,提小人前來。自知該死,此是小人一往實供,並無虛誣,求大人恩宥!”

施公聽罷,使喚許炳文家屬,說道:“爾可知殺人者,果非小衛玠嗎?若非衛家前來控告,真使他二人屈死了。爾等可知本部堂如何察出是金二朋所爲嗎?”因將夢示銅鏡,及暗授密計,囑告獄吏的話,說了一遍。大家方纔明白。施公當即擬定罪名:金二朋擬抵許炳文命,著即發回原縣,就地正法。丹徒縣判斷不明,妄加定罪,本擬重嚴參處,姑念衛生雖幾陷大辟,尚未正法,著從寬不予追究;即著丹徒縣爲媒,以珊珊許配小衛玠,並著罰金助奩,以資小衛玠膏火之用。所有原、被告人證,及兇手金二朋,一並發回原籍,分別釋放、處治。施公退堂,大家出去。次日,小衛玠與珊珊全行出獄。小衛玠感謝施公之德,又親自往總漕衙門叩謝。施公又將他傳了進去,勉勵他一番,小衛玠又磕頭重謝。因是回到丹徒,當由丹徒縣爲媒,將珊珊匹配小衛玠,又助妝奩。小衛玠從此更加用功,後來點了翰林,這也不表。

再說施公判明吳質仁他表弟與妹子婉姑鳴冤一案,當時就具了表章,擬定了罪名,申奏聖上。不日奉到上諭:王六著寸磔處死,所有承讅之山陰知縣,聽斷不明,自負精明,著即交浙江巡撫處決論抵。承訊在事各官,自督撫以次,均著一體從嚴議罰,以爲有司草菅人命者戒。又特旨:婉姑給予旌表建坊。舉人成都彦,準予一子入監讀書,用示體恤。施公奉了這道諭旨,立即將王六提出,綁赴法場,寸磔處死。山陰縣派委員押解原省,交浙江巡撫遵旨處決論抵。吳質仁也就回籍,不表。

且說東安縣曹德彪,擺設擂臺,施公欲借此捉拿蔡天化。又將鐵臂哪咤萬君召請來,與黃天霸等一同到了東安縣,尋了客店住了。看看已是三月初一,前兩日,黃天霸等就先至擂臺的地方,看了一回。只見那座擂臺高聳半天,四面掛著燈綵。兩旁皆有廂臺,專爲地方官起坐之處。臺口橫著一方匾額,上寫“英雄本色”四字;兩旁臺柱上掛了一副對聯,上聯是“拳打南山虎豹”,下聯是:“腳踏北海蛟龍”。擂臺當中,上面有八扇屏風,兩旁邊有兩道小門。均掛著大紅門簾。當中緊靠屏風,橫擺一張條几;几上左擺花瓶,右擺插鏡,中間懸著一幅英雄聚會圖,兩旁也有對聯。臺面中間。排列著一順十二張花梨交椅,陳設得精緻異常。黃天霸等觀看了一回,也是稱賞。又以擂臺四面,那些做買賣的,皆在周圍支搭蘆棚,就中棲息。又還有茶棚,給人歇息的所在。天霸等看了一回,仍回歸客店。就叫店小二拿進酒來,大家坐下,團聚暢飲。酒至半酣,黃天霸首先說道:“明日就是開擂的日期,那個人不知果否到此。”萬君召道:“賢弟,你可不要急,那人果來,咱們也不要急上手。總要等他與臺主打得高興之時,咱們給他個出其不意,將他擠下臺來,那就完事了。”天霸大喜,畢竟蔡天化如何捉拿,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八十九回 推誠接物大宴羣英~協力鋤強允拿草寇

話說黃天霸當下大喜。此時計全從旁議道:“黃賢弟,萬大哥所議,雖是極好。依某愚見,大家先至義勇村曹德彪家去走一遭前去拜望,卻暗暗使他知道咱們厲害,並將捉拿蔡天化的事,與他說明,還可請他臨時助我,一舉數得,不知諸位意下如何?”當下萬君召即首先答道:“計大哥如此想來,最爲上策。咱們明日前去一遭。所謂預爲知會,使他得知其中情形,到了臨時易于辦事。好極!好極!咱們不必更改,就這樣辦法便了。”大家也覺有理,一宿無話。到了次日,黃天霸等即問明了地名方嚮,計全、黃天霸、關小西、李昆、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賀人傑、王殿臣、郭起鳳、朱光祖、褚標、萬君召等十三人,一齊出了店門,直往義勇村而去。

不一時已到莊上。黃天霸首先即嚮莊丁說道:“煩你進去通報一聲,就說淮安總漕施大人標下副將黃天霸、參將關小西,以次一衆人等,奉了施大人之命,特地前來拜望你家莊主。務要相見,咱們這有要言面敘。”那莊丁聽說總漕施大人那裏來的人,只得飛跑進內去通知主人。此時曹德彪正與兩個教習說話——一個喚做衝天砲徐寧,一個喚作鑌鐵腿石勇,在廳上議論明日開擂的事。忽見莊丁慌慌張張跑了進來,走至面前說道:“現在莊外來了總漕施大人那裏的什麽副將黃天霸、參將關小西,還有以次人等,奉了施大人之命,特地前來拜訪。並有要話面談,務要主人相見。看他們來得甚是慌忙,莊主可見是不見?謹請吩咐,好去回報。他們莊外面等著呢!”曹德彪見說此話,沉吟了一會,暗道:“黃天霸等一衆前來,料他是必非壞意。但不知有何要話面議,咱且將他們請進來,看他有何話說,再作計議。”因即令莊丁取了衣服,更換齊整;又令開了正門,曹德彪帶領兩個教習一齊迎出。當有莊丁先走至門外,與黃天霸說道:“咱們家莊主迎接出來了!”黃天霸一見,正欲迎了上去,曹德彪已到了面前。只見曹德彪將兩手一拱,口中說道:“承蒙諸位老爺遠臨,有失迎接,望乞恕罪。請裏面坐吧!”說罷,就與兩個教習站立一旁,讓天霸等進內。黃天霸等見曹德彪雖然是武舉,那一番謙和的氣象,也實在令人欽敬。因答道:“冒昧奉訪,亦望勿罪。”曹德彪道:“豈敢!豈敢!且請到裏面,咱們再談吧!”黃天霸等計共十三人,一齊挨次入內。曹德彪讓進客廳,大家行了個總禮,分賓主坐下。莊丁各獻了茶退下。曹德彪又與各人通了姓名,黃天霸又與那兩個教習通過名姓。曹德彪這纔開口,對衆說道:“久仰諸位英名,如雷貫耳,怎奈無緣相見,正自恨晚。今幸諸位臺駕遠臨,頓時蓬門生色,實是千萬之幸!”黃天霸也就答道:“便是某等久慕高名,亦欲前來奉拜。奈公事羈身,無暇及此,實是恨事。今幸蒙大人之命,特派某等前來監察擂臺,因此得以瞻仰。”曹德彪又道:“某初設擂臺,以往情由又未與諸位細談。只因某膝下無子,衹有一女,幼年好使槍棍,現在及笄,某當爲小女擇婿。無奈小女自負太甚,仰慕古人擺設擂臺,可以招聚英雄前來比試,借此可以選擇佳婿。某曾攔阻至再,怎奈小女不依,這也是某姑息太甚之處。因此就答應他。在縣主臺前稟請擺擂,某以爲縣主必因此事有干例禁,一定不準,某借此可以絕小女之意。不料縣主傳稟上臺,又蒙施大人批準下來,某只得遵命照辦。今又蒙大人委派諸位前來監察,倒使某抱罪不淺了。”褚標道:“但我輩子女能有此豪氣,亦不愧我輩本色。今足下擂臺一開,天下英雄齊集于此,將來是定得佳婿的。可賀!可賀!”曹德彪道:“某豈敢望必得佳婿,不過聊以遂女之願罷了!”此時莊丁已擺出了四席酒來,曹德彪就與黃天霸等讓道:“不知諸位遠臨,未曾預備東道,謹具水酒一杯,聊申洗塵之意。草草不恭,尚乞諸位原諒。”天霸等亦同聲相謝:“到此打擾,實是不該。真所謂卻之不恭,受之有愧了。”曹德彪道:“怠慢褻尊,統望包涵則個!”于是大家就序齒列坐,這也不必細說。

酒過三巡,黃天霸便開口嚮曹德彪問道:“小弟有一事動問,那賽罡風採花魁自蔡天化,此人老哥哥相熟嗎?”曹德彪道:“這蔡天化也曾耳聞其名,未見其人。並據傳說其人甚不安分,現在訪拿在案,可有此事嗎?”萬君召就插口說道:“這蔡天化與小弟有一面之識,現在急須訪問,要與他一會。因此動問老哥。如果知他現在那裏,小弟便去尋訪。老哥既不相識,這就罷了。”曹德彪聽他們說話有因,即追問道:“諸位既蒙不棄,如果以某爲心腹,有需小弟爲力之處,尚乞指教。某當效力,斷不有負諸位。倘若今不說明,是真見外于某,亦不敢謬托知已了。如蒙指示,或者小弟可以幫助,也未可知。”褚標見曹德彪如此說法,知他與蔡天化毫無瓜葛,便將捉拿蔡天化的事,細細說了一遍。曹德彪聽說,這纔明白了。計全又道:“實不相瞞,大人所以準老哥擺設擂臺者,爲此也。因借老哥擺設擂臺之名,意慾招誘蔡天化到此,可以協力捉拿。因此某等臨行之時,大人又再三吩咐:務必先到尊處與老哥說明這事。是恐怕將來捉拿之時,老哥誤會其意,那就誤事不淺了。今既說明,想老哥是可以幫助。如果蔡天化將來到此,上得臺時,還望老哥與令小姐,暨兩位教習,加意防備,助弟等一臂之力,那就感謝不盡了。”曹德彪聽了這番言語,復說道:“諸位放心。蔡天化不來則已;如果前來,愚父女暨兩位教習,倘稍存偏怠,不助諸位協力擒拿,與萬民除害,弟是誓不爲人!”說著,便將自己懷中的酒,傾了一半在地——灑酒爲誓。黃天霸等見曹德彪如此仗義,又如此爽快,大家好不懽喜。于是就痛飲起來,直至夕陽西下,方纔散席。黃天霸等當即告辭回店,專俟次日去看打擂。欲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九十回 曹德彪隻手敗吳嵩~史佔魁奮身敵石勇

話說曹德彪自送出黃天霸等人,回至客廳,與徐寧、石勇二人說道:“原來是爲捉拿蔡天化。兩位教師在此,我方纔已允許過他們協力捉拿。萬一蔡天化到此,還望兩位教師克踐前言,稍助一臂之力!”徐寧、石勇齊道:“但請放心,我等情願助一臂之力!”曹德彪大喜,又閒談了一會,便進入內宅與他女兒月娥說知。曹月娥亦滿口答應。

話分兩頭。再說黃天霸等回到客店,大家又談論一會,用過夜飯,即各自安睡。次日一早起來,梳洗已畢,用過早點,約有辰牌時分,大家就暗藏了兵刃,出得店門,直往擂臺而去。不一刻來到擂場,只見有遊人往還,熱鬧異常。此時臺主尚未上臺,大家就在茶棚內坐下。不一會,東安縣已到,望著他上了臺,在東廂坐下。有人獻上茶點。又一會東安營守備,也騎著馬來到,上了臺在西廂坐定。也有人獻上茶點。臺下有一羣東安縣小隊城守營護勇,手執皮鞭,在那裏喝打閒人。大家正看之時,忽人聲喧叫。哄傳:“臺主來了!”黃天霸回頭一看,只見曹德彪當先騎在馬上,頭戴玄緞包腦,當中打了英雄結,顫巍巍高插頂門;身穿一件秋葵色素緞直袍,腰束杏黃絲帶,腳踏薄底快靴。到了臺口,翻身下馬,立定腳步,將罩袍用手一提,只見一個箭步,跳在臺面,在臺中間一張交椅上坐定。

接著兩個教習也飛身上臺,就曹德彪下首兩張交椅上坐下。黃天霸等看見曹德彪、徐寧、石勇三個人,步法輕捷,身體靈便,正自誇贊。忽又哄傳:“小姐來了!”黃天霸等復又掉頭,觀看小姐的身段:頭戴玄緞抹額,上面打著一個鴛鴦結,滑滴滴螺髻高盤,鬢旁斜插兩朵絨花,一對珠環低垂耳下;身穿一件大紅素緞繡花外罩,內襯灰色湖縐繡花密扣緊身短襖,腰束湖綠絲縧,斜掛一口佩劍,下穿一條玄色湖縐百褶裙,內襯玄縐灑花扎腳套褲,一雙金蓮緊踏著大紅繡履,真個是柳眉杏眼,粉臉桃腮,生得極其美貌。緩緩地到了臺口,跳下馬來,先將身上衣服,拂了一拂,然後將外罩拽起,一隻手提起裙角,只見他身子一縮,柳腰一擺,已輕輕地飛上擂臺,就在曹德彪上首那張交椅上坐下,有丫環送上香茶。曹月娥喝了一口,即站起身來,同著曹德彪望兩旁廂樓上,給縣主、城守請了安。然後曹月娥進了內臺,脫去外罩。曹德彪也將外衣脫下。父女兩人走至臺口,兩手一拱,望臺下說道:“在下曹德彪,率領小女月娥,因欲招集天下英雄,到此比試,特爲稟請各大憲,擺設擂臺。今日是開擂之期,四海英雄,各方豪傑,想已齊集到此。如蒙不棄,便即請上臺來領教:兩手若有能打在下一拳者,即贈花紅紋銀五十兩;踢在下一足者,贈給花紅銀一百兩;有能將在下及小女擲落臺下者,除送花紅銀子五百兩外,還招爲女婿。決不食言。倘若被在下及小女、教師打傷,或致斃命,在下除備棺盛殮外,概不抵命。業經稟請各大憲準予立案,不得借此生端。有武藝的便請上臺來領教領教!”

話猶未了,只見東北角上一人大喊道:“你膽敢口出狂言,藐視天下豪傑,俺來會你。”說著一個箭步,跳了上來,搶在上首立定腳步。曹德彪將手一拱,問道:“足下尊姓大名,何方人氏?”那人道:“俺乃山東曹州府人氏,姓黃名喚毓英。”曹德彪說道:“請了。”黃毓英就分開架式,直嚮曹德彪一拳,認定曹德彪胸前打來。曹德彪一看,便知他拳法平常;豈有開手就嚮人家胸前打的道理?曹德彪也不回手,將身子一偏。黃毓英一拳落空,又舉右拳嚮曹德彪面門打下。曹德彪見他右拳來得切近,喝一聲:“來得好!”急將左手嚮上一托,捏住來人右拳,右手一起,便從來人腰下一托,趁勢一推,將黃毓英擲下臺來。臺下人一喝綵。

忽見東南角上又有一人大聲喝道:“臺上人休得逞能!俺來會你!”喝聲未了,那人已跳上臺來。曹德彪道:“通個名姓,本臺主好與你交手。”那人道:“俺乃山西絳州人氏,飛山虎吳嵩便是!”說著,在上首站定腳步。曹德彪將手一拱道:“請了。”吳嵩分開架式,右拳嚮前按定,左手曲著一半,胳膊嚮外,使了個鷂子反探爪,一反手嚮曹德彪面門打來。曹德彪將身一偏,頭嚮左邊一扭讓過,趁勢就用于個鷂子翻身,右手一起變成了白虎探爪,嚮吳嵩左臂抓下。吳嵩就趁勢一讓,一轉身跳在曹德彪背後,認定曹德彪後心,即飛起一拳。曹德彪早已防到,趕將身子嚮左邊一讓,吳嵩這一拳打了個空;正欲飛起右拳,認定曹德彪左肋打下。曹德彪已轉身來,就地飛起一腿,這喚做枯樹盤根。吳嵩知道這一腿厲害,趕往旁邊一跳。曹德彪見他讓過,隨將右腿縮轉進來,立刻將左腿撒開,用了個旋風掃葉,望吳嵩掃去。吳嵩便使了個燕子穿簷,將身一縱,直往曹德彪一撲;又起二指,認定曹德彪雙眼點來,這叫雙龍取珠。曹德彪一見,趕緊收回左腿,右腿站定,使出金鷄獨立勢,等吳嵩來得切近,左腿往上一翻,認定吳嵩右肋踢去。吳嵩說聲:“不好!”趕緊身子一翻,使個鯉魚大翻身,蠻想讓了過去。曹德彪怕這一腿就傷了他性命,也就縮轉來,卻變了個泰山壓頂,趁他翻身的時節,就一隻手將吳嵩的右臂抓住,嚮空一提,離了臺板,順手就往臺下一抛,跌落下去。臺下的人又齊聲喝綵。黃天霸等遠遠看著,褚標即開口說道:“你看曹德彪,那樣身軀靈捷,煞是好手。”

黃天霸等正欲回答,又聽大聲喝道:“臺上的聽著!爾休得自逞其能,可認得我史佔魁嗎?爾且站穩了,等我來將你抛下臺去!”說著,已跳上臺了。當下曹德彪已退入後臺。教師石勇搶上前來,彼此通了名姓,二人分了上下首。史佔魁佔了客位。石勇道了一聲:“請。”史佔魁便使開架式,嚮石勇打來。石勇也擺了架式敵住。二人在擂臺上,你一拳,他一腿,上打泰山壓頂,下打枯樹盤根,左打青龍剔鱗,右打白虎探爪。一來一往,彼此鬭了有三十餘合,不分勝負。只見石勇忽然身子一倒,跌入擂臺當中,四爺八叉,睡在下面。史佔魁便趁勢飛起一腿,認定石勇襠下踹來。不知石勇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九十一回 石勇巧打史佔魁~德彪誤敗殷家虎

話說史佔魁即飛起右腿,認定石勇襠下踹來。史佔魁不知是計,誤認他真個是跌在地,那裏曉得石勇是用的醉八仙。史佔魁右腳踹進,石勇不慌不忙,收轉左腿,往襠下一護,又將右腿往下一縮。說時遲,那時快,史佔魁纔要進襠,石勇已將右腿發出,認定史佔魁肋下踢來。史佔魁就此說聲:“不好!”見來勢甚猛,自己上了當,趕緊要躲讓,那裏躲讓得及?纔算將身子偏過,石勇的右腿就到,正踢中坐臀。史佔魁就此嚮地下一坐,正要立起來再打,石勇已站立起來,趁勢一步右腳一起,認定史佔魁踝兒上就這輕輕地一踹,隨即伸開兩手,一彎腰將史佔魁的束腰抓住,提了起來,高高舉起,走至臺口,打了兩三轉,大笑一聲道:“請你下去罷!”說著,輕輕地丢下臺來。衆人同聲喝綵。

此時日已過午,曹德彪又到臺口嚮臺下說道:“還有哪位英雄上來比試比試?”招呼了半會,並無一人上臺。曹德彪只得又嚮衆說道:“諸位不肯見教,咱們可要回去了,明日再來領教罷!”說罷,退入後房,帶了曹月娥,及教師徐寧、石勇,又嚮兩廂與縣主、守備道了乏,收擂回莊。縣令、城守也就下臺,各乘轎馬回衙而去。曹德彪父女、教習,等候地方官走後,他們也下臺乘馬回莊。黃天霸等也即回至客店。那些看熱鬧的人,自然各散回家。

到了次日辰刻,大家還是前來觀看。一會子地方官先到。接著曹德彪父女及兩個教習又上了臺,還如昨日先嚮地方官請過安。略坐片刻,到後面脫去外罩衣,走出臺口,又望臺下招呼一回。但見下面跳上一人,約有二十歲以外年紀,黑漆漆的面皮,頭戴玄色湖縐包腦,當中打個英雄結,身穿玄色湖縐包扣緊身,束杏黃絲縧,下穿玄色湖縐馬褲,腳踏薄底快靴,立在臺上,先嚮曹德彪拱了拱手,說道:“在下姓殷名勇,殷家堡人氏。殷龍是俺父親,在下特奉父命前來。自知武藝生疏,何敢與臺主比試,不過父命難違,借此可以叨教叨教。設有不到,還乞臺主指示纔好。”曹德彪聽了這番言語,不覺羨慕之至,又見他儀表非俗,更覺可愛,心中早已存了讓他三分之心。當下也將兩手一拱,望殷勇說道:“久仰尊翁大名,恨無由得見。今幸小英雄遠臨見教,某年衰力竭,小英雄拳足之下,還請稍讓三分,實爲萬幸。”

他們二人在那裏敘話,黃天霸等早已看見。當時賀人傑就要叫喚,黃天霸等緊攔住。一面就指與萬君召道:“這小子就是殷龍的次子。”又指嚮賀人傑道:“就是他二舅爺。”萬君召聽說,又嚮臺上將殷勇打量一回,說道:“俺看這小子儀表非俗,大概武藝也還下得去。”黃天霸道:“這小子的本領是好的!”正談之間,只聽臺上說了一聲:“請。”大家仰面觀看。但見殷勇佔了上首立定。二人分開門戶,曹德彪就使了個童子捧銀瓶的架落,等他入來。殷勇就使出黑虎偷心,照準曹德彪當心一拳打去。曹德彪將身一側,左手一起,將殷勇的拳頭鈎開,即將右手照定殷勇肩窩一掌打去。殷勇轉身,擔左手幫右手,將他的拳頭隔開,進一步還他一拳。彼此搭上手來,一來一往,打了有三十多個照面。論殷勇的拳法,也還不壞,怎奈氣力究竟不佳,看看抵敵不住。曹德彪見他要敗下去,故意賣個破綻,是讓他一著的意思,看他知也不知。那裏曉得殷勇誤會其意,以爲有了空兒,趁此便好進步,趕著使了個蝴蝶穿花式,嚮曹德彪一拳打來。曹德彪一看,不覺哈哈大笑道:“來得好!”就將身子一偏,殷勇這一拳打了個空。曹德彪就趁勢使了個鷂子翻身,伸開右手,順手就在殷勇肩頭上,只用二指輕輕一點。殷勇正欲躲閃,已來不及,正中肩窩,登時就麻木起來。只見殷勇臉上一紅,跳下臺去。臺下又喝了一聲綵。

曹德彪正欲招呼,又見臺下跳上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少年,但見他也是頭戴玄色包腦,打著英雄結,巍巍高聳頂門,身穿一件湖色湖縐密扣緊身短襖,腰束鵝黃色絲縧,下穿玄色灑花馬褲,腳踏花腦頭薄底快靴;紫檀色面皮,兩道濃眉,一雙豹眼,高鼻樑,闊口。滿面精神,一身膽氣,在臺口立定足步,將手一拱道:“俺乃殷剛是也!俺二哥被臺主打敗,俺應該退避三舍,何敢不知進退,妄自稱能,欲與臺主比試?怎奈既奉父命,不敢暗地欺瞞。明知交手必敗,但不得已而爲之,還請臺主不棄,指教兩手,俾得後輩長些見識,回家好復父命。”曹德彪聽了這番言語,比殷勇更說得好,不覺心中更加喜悅。因道:“小英雄即如此說,諒來武藝一定高明的了。請了!”殷剛答應一聲,即搶到上首,立下門戶。曹德彪也就擺上架落。只見殷剛出其不意,飛一拳直嚮曹德彪肋下打到。曹德彪趕緊將右手一起,一轉身就一切掌,認定殷剛的拳頭切下。殷剛眼尖手快,見他一掌切下來了,立刻收回右拳,身軀嚮旁邊一閃;隨即一個鷂子翻身,趁勢一拳,嚮曹德彪左太陽穴打到。曹德彪見他一拳打到,暗暗喝綵道:“好靈捷!”就說了一聲:“來得好!”左手一起就來托他的右拳。殷剛不等他來,一面將右拳在他面上一晃,那隻左拳已到了曹德彪腑下。曹德彪看他這樣靈捷,不覺喝一聲:“好!”殷剛一看,就此稍分了一點神,曹德彪已伸開右手,將殷剛束甲縧提住,輕輕嚮臺下一丢,說一聲:“去吧!”

殷剛纔被曹德彪從臺上丢下,話猶未了,又見從人叢中跳出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孩子來,大喝一聲:“休得逞能!將我兩個哥哥打敗,俺小爺爺殷強前來會你!”說著已上了臺,不分皂白,便飛起一拳,嚮曹德彪打來。曹德彪正欲回手來敵,那邊跳出徐寧,將殷強接住。殷強拳打腳踢,好似不成家數,那知他是練就這等功夫。徐寧欺他年幼,就不把他放在心上。彼此往來有二十餘合,殷強故意賣個破綻,徐寧就趁勢來進一腿。殷強看得真切,說聲:“來得好!”便將兩手一抱,身子嚮後一縮,徐寧就打了空;正待回身,早被殷強出其不意,兩手一開,且嚮徐寧面門打下,喝一聲:“著!”險些兒打中面門。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九十二回 賢郎舅旅館談心~假英雄擂臺獻醜

話說徐寧被殷強兩手一開,直嚮面門打下。徐寧一見,說聲:“不好!”趕著將頭一埋,往旁邊一閃,讓雖讓了過去,險些兒一個面磕地。殷強卻也乖巧,見徐寧如此,也算他吃了點小虧。若再等他轉個身來,自己卻不是他的對手。因喝道:“小爺爺打得不高興了,且下臺去玩耍玩耍,明日再來會你。要把你跌下臺去,俺小爺爺纔肯甘心。今日權饒了你吧!”說著,早跳下臺去。徐寧聽說,只氣得七孔冒火;再要與他爭能,殷強又是個小孩子,就是勝了他,也不甚響名,而況他已經下臺去了,只得忍氣吞聲,悶悶不樂。此時已是晌午,曹德彪就約了徐寧,到後面午飯。

黃天霸擡頭看見一酒樓,前去用酒。纔進酒樓門,忽聽有人招呼道:“黃叔父!你老人家在這裏嗎?”黃天霸擡頭一看,不是旁人,乃是殷龍的三子。因道:“殷賢姪!你們昆仲來了幾天了?住在那裏?”殷勇道:“昨日纔到的,住在城裏萬家巷興隆店。你老共來了幾人?”黃天霸正欲回答,殷勇又見計全、褚標、朱光祖、關小西、李七侯、李昆、金大力、何路通、王殿臣、郭起鳳、賀人傑等人,一齊進門來。因又說道:“諸位伯父、叔父,連賀兄弟都一齊在這裏呢,可巧極了,幸會幸會。”說著,即讓黃天霸等人齊入座。黃天霸道:“咱們大家一桌坐,不必分開來坐吧!”于是便令賀人傑與殷勇等一齊坐了。黃天霸等人,就分開兩桌坐定。殷勇見了萬君召卻不認得,便走至朱光祖面前問道:“這位,小姪不曾見過,也得要行個禮兒。但不知尊姓大名。”朱光祖道:“這就是鐵臂哪咤萬君召,你爹爹也曾會過他。”殷勇聽說,便到萬君召面前行了禮,口中說道:“還望叔父寬恕,小姪未曾謀面,恕罪纔好。”萬君召又謙讓了一會。殷勇又叫兩個兄弟前來見禮,殷剛、殷強隨即過來見禮。萬君召先誇贊了他三人一回。當下又問了他些閒話。殷勇仍歸本桌坐下,大家各用了酒菜,三張桌上,懽呼暢飲起來。一會子用完酒飯,黃天霸搶著一齊算了帳,把錢還了。大家又一起出了酒樓,還到擂場去看了一回。可巧午後並無一人上臺比試。曹德彪在臺上招呼了一會,並沒一人上臺,殷勇便低低地嚮黃天霸道:“黃叔父!你老有著一身本領,怎麽只在這裏旁觀,不上去比試一回?你老上去,也可將那曹老兒打下臺來,給大家暢快暢快。免得他在臺上目空一切。”黃天霸見問,因說道:“賢姪有所不知,咱們那裏是爲看打擂臺到此?是因奉了施大人之命,前來有要緊公幹的;少時再與賢姪說明,便知道了。”殷勇見說,也就不往下問。曹德彪招呼一會,見無人上臺,也就穿了衣服,率領女兒並兩位教師下臺而去。

黃天霸等也就一同進城回店。到了城內,說明了住處,他便叫殷勇將行李搬來住在一處,好大家談論,殷勇也極懽喜,立刻將興隆店算明了房飯錢,搬出店門,挑到黃天霸等客店裏去,不一會已到。黃天霸就叫店小二快騰出一順五間,大家皆住在這一間內。殷勇兄弟喜之不盡,因又嚮黃天霸問道:“方纔叔父所說,不爲打擂而來,是奉大人之命,有要緊的公幹。到底是爲著什麽事呢?請說明一回,好使小姪得知;如有須用小姪之處,小姪還可相助一臂之力?”黃天霸見問,因將蔡天化如何是採花大盜,奸辱良家婦女,如何兩次露名留柬,如何在拿復逃,如何準備擂臺,欲招誘蔡天化到此,合力拿捉的話,說了一遍。殷勇道:“但有一件,小姪還不明白,蔡天化既已如此,何以見得他一定來此呢?”黃天霸道:“賢姪有所不知,這蔡天化非比那汎汎強盜,他卻具著一身的刀槍不入的本領,因此自逞其能,偏要在衆人前顯顯自己的武藝。不瞞姪兒說,就是愚叔等這一班,皆不是他的對手;所以特地請出萬家叔父,前來幫同拿捉。賢姪如無事,且稍待幾時,自見分曉的。”殷勇道:“小姪好在是奉父親之命到此,就耽擱一月半月,也不要緊。回去只要將這件事與父親說明了,父親他也決不見怪。如果蔡天化果真前來,小姪雖無大用,也還可以稍助一臂之力。”黃天霸道:“如此更好了。”說罷,殷勇等退出,又去朱光祖那裏談了一會,又到各人房裏週旋了一回,然後纔與賀人傑閒談起來。賀人傑此時也學了兩句世務,因嚮殷勇說道:“小弟自從去年與二哥一別,不覺又是一年了。岳父、岳母想都健康,大哥可在家嗎?大嫂等還安好?”殷勇道:“老人家與哥嫂等均好的。現在賢弟在淮安,想還住在黃叔父那裏了。”賀人傑道:“去年已將家母接來,一起住在黃叔父那裏。”殷勇道:“實在不曉得,倒少禮了。”賀人傑道:“來去匆促,也未順道去岳父那裏請安。”殷勇又謙讓了一回。賀人傑又問殷剛道:“三哥今庚十幾歲了?”殷剛道:“小弟與兄同年,也是十九。”賀人傑道:“幾時生日?”殷剛道:“僭長兩月。”賀人傑又問殷強,殷強答道:“小弟今年十七。”彼此郎舅閒談起來,真個是情投意合。殷勇又問道:“這裏還少兩個人,張氏與郝氏二位嬸母不在這裏嗎?”賀人傑道:“他二位老人家,一來爲大人跟前沒人防護,二來不久都要添小兄弟了,因此未來。”殷勇道:“原來如此。”彼此正談得高興,忽見店小二進來請吃晚飯,四個人便出用晚膳去。用過晚膳,彼此又略談了一會,就各去安歇。

次日一早起來,梳洗已畢,大家用了早點,便一齊出門,仍去看打擂臺。不一時已到擂場,大家就在原處那個茶棚內坐下。見有人在臺上交手,未及數合,忽將那人丢下臺來。接著又有一人下來,也是不到數合,又打落下去。接連有五六個人皆是如此。曹德彪便在臺上喊道:“若再有如這樣不中用的,盡可不必上來吧!免得有纍本臺主的拳足。”話猶未了,只見正南上人叢中擠出一人,大聲喝道:“臺上的聽著!你有多大的本領,膽敢口出大言?俺來送你的狗命!”那裏曉得還是如此,上去不過三五合,仍舊被丢下臺。曹德彪哈哈大笑道:“我道是個真有本領的,原來還是個不中用的小子!”笑聲未畢,忽見臺下又跳上一人,畢竟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九十三回 粉金剛力敵曹德彪~衝天砲奮鬭徐文豹

話說曹德彪將那人打量一回,暗自喝綵道:“這人大約是勁敵了。”他外穿一件白綾繡花外蓋,腳踏粉底烏靴,頭戴逍遙巾,手執白紙扇;面如傅粉,脣若塗朱。分明是個白面書生,那裏象前來打擂?他偏不矜才,不使氣,連響也不響,就跳上擂臺。因此曹德彪就知道他是個勁敵,忙將兩手嚮那人一拱道:“請教尊姓大名,住居何處。”那人道:“小生姓徐名文豹,人喚粉金剛,浙江人氏。因往直隷探親,路過貴地,聽說得老丈大開擂臺,招聚天下英雄豪傑。小生不揣冒昧,妄自班門弄斧,還請尊拳之下,稍讓三分,使小生得全顏面!”這一番話,真說得儒雅風流,悅耳動聽。黃天霸等在那茶棚內,聽見他說了這一番話兒,估計是有絕妙本領。正在凝神觀看,又見曹德彪嚮徐文豹拱一拱手,說道:“既蒙不棄,即請見教吧!”只見徐文豹答應一聲,便將外蓋大衣脫下,現出一件密扣緊身,湖色短襖,將一根丈二長的杏黃絲縧在腰間束好,又將腳下粉底烏靴蹬了一蹬,說一聲:“有佔了。”當下在上首立定腳步。

只見曹德彪分開門戶,左腳曲起,右手擋定頂門,左手在右肋下按定,使了個寒鷄獨步之勢。徐文豹不慌不忙,先將身子帶偏,左手按著胸膛,右手搭在左肘之下,騰身進步,將右手從後面團過來,使了個葉底偷桃的架落,陰泛陽一拳打來,便破他的那個寒鷄獨步的解數。曹德彪將身子一側,左手一起將徐文豹一拳掀開,趁勢發出右手還他一下。徐文豹來得飛速,趕緊躲過他的右手,使了個毒蛇出洞,認定曹德彪背心點來。曹德彪看得分明,也趕著使了個王母獻蟠桃,將徐文的那隻手托了出去。徐文豹將身一轉,又使了個鷂子翻身,撲轉來雙手齊下;這喚作黃鶯捲翅。曹德彪趕著將身往下一蹲,把頭嚮左邊一偏,躲過他雙手;趁勢使了個金剛掠地,將右腿在臺上一旋,直認徐文豹趕著將身跳過,又使了個泰山壓頂,照定曹德彪的腦門打來。二人在臺上,你來我往,拳去腳來,只打得眼花繚亂。這一個好似蜻蜓點水,掠一掠便飛嚮空中;那一個如蛺蝶穿花,點一點飛來墻外。一個是如南山餓虎,見著人撲面而來;一個是如北海怒蛟,得了勢騰空而去。真個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才。那些臺上臺下的人,看得個個齊聲喝綵。就連黃天霸等這一班會手,見著二人如此,不覺得也高聲喝起綵來。二人足足打到一百餘合,還是不分勝負。你也莫想打我一拳,我也莫想踢你一腳。二人見不分勝負,更覺抖擻精神,又鬭了五十餘合,還是不分勝負。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忽見曹德彪將兩隻手,竟在那當胸一合,說聲:“且住,停一會兒,再決雌雄。”徐文豹一聽此言,也就說道:“悉聽尊便。”說著,各人舉了手,跳在一旁。曹德彪復將手一拱道:“此時日已晌午,俺們且吃過午飯再來。”徐文豹便道:“使得。”說罷,就走到衣架旁,拿過長衣,就身上披好,輕輕地跳下臺來。大家一看,見他打了有兩個時辰,還是面不改色,無不稱贊。徐文豹下得臺來,搖搖擺擺,擠出人叢,便去找那酒樓,好用午飯。黃天霸等也就去到酒樓用飯。上得樓來,大家坐定,便呼店小二拿了酒菜,一面飲酒,一面談論方纔他二人交手情形。賀人傑便插口問道:“這等拳法,究竟是那家宗派呢?”

褚標道:“這就是少林一派。他二人的拳法,也算是得其奧妙;未了還有那一著撒手拳,喚作獨劈華山,衹有那天王托塔這一著可以解得,其餘皆不能解。不知他二人有這兩著妙拳。俺們且吃過午飯,再去看他們各耍一會。”大家聽說,頗爲高興,趕著狼吞虎嚥,一會子如風掃殘雲似的,大家俱已吃過。算了帳,還過錢,大家淨了面,又吃了兩杯茶,復一齊出門,仍到擂臺下面,看曹德彪與徐文豹二人比試。

此時曹德彪已用過午飯,在臺上坐在那裏等候。不一刻,徐文豹也前來,仍舊輕輕地跳上擂臺。曹德彪一見他來,趕著立起身來,讓他坐下,稍盡待客之禮。徐文豹將手一拱,說聲:“請。”二人同坐下來。有人過來各獻了一杯茶。二人稍坐片刻,各飲了兩口茶。徐文豹便站起來,脫去外衣,將衣服掛在衣架之上,復走到臺面當中,在上首立定腳步。曹德彪正要上前請他開拳,旁邊早走上教習徐寧,忙嚮曹德彪說道:“難得這位徐兄到此,你已與徐兄會過了,可否讓小弟與徐兄領教一番?”曹德彪道:“我未嘗不可,只怕徐兄見怪,說咱們自家欺人,輪流與他比試。恐不大穩便。”徐文豹聽說,心中暗想道:“你們不必施這詭計,兩個人遞換著與我交手;就使有十個人輪流而來,我姓徐的,要說出半個不字,也稱不起是英雄好漢。”因說道:“這個又何妨?便是我遲早皆要領教的。但不知尊姓大名,還得請教纔是。”徐寧道:“在下也是姓徐,與老兄同姓,單名是個寧字,綽號衝天砲。略知拳棒,本領平常。還得有請稍讓一二!”徐文豹道:“豈敢!豈敢!小生久仰,幸蒙賜教,也算是三生有幸了。”說罷,便道了一聲:“請!”彼此立了門戶,即刻就交起手來。你去我來,倒也是一對勁敵。兩個人也鬭了有八十餘個回合,徐文豹並未稍見破綻。

徐寧見他拳法甚精純,急切不能將他敗下,自己又心高氣傲,總想在東家面前要個麪子,方肯甘心。但既存了這個心,便用出一個毒著出來:先使了個蜜蜂進洞,將兩拳嚮著文豹兩太陽穴打來。文豹一見,早知他要用那手毒著,已暗暗防備起來。文豹便先用了脫袍讓位的解數,將兩手並在一處,從下泛上,嚮兩邊一分,去掀他的兩隻手。徐寧見他來分自己的兩手,使借他分開之力,趁勢一反手,正對文豹腦門劈來。這一著,就是褚標說的那獨劈華山。文豹是已防備到此的,見他一掌劈來,此時文豹早將兩手平住了胸膛擋來,說了一聲:“來得好!”立刻將右手嚮上一托,泛住徐寧那一反掌,順勢將左手嚮徐寧胸前一點,這就叫做天王托塔。只聽徐寧說聲:“不好!”正待要將身子一偏,文豹這一拳已經逼近胸膛。畢竟徐寧有無性命之虞,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九十四回 徐文豹大鬭曹月娥~衆英雄協拿蔡天化

話說徐寧說聲:“不好!”趕將身子一偏,虧他讓得快,已在肩膊上擦了一下。曹德彪看得親切,怕徐寧有失,趕速走過來,嚮當中一隔,說道:“今日天已過午,咱們明日再來比較罷!”二人聽說,各人收了手。徐文豹就衣架上拿了衣服,換好下臺。曹德彪父女及兩個教習,也自下臺回莊。黃天霸等自不必說,也是回轉客店。曹德彪到了家中坐下,歇了片刻,即嚮女兒月娥及徐寧、石勇兩個說道:“咱們打了這幾日擂臺,還不曾遇見勁敵。今日這姓徐的,倒有些扎手。方纔徐師傅如再與他交手下去,恐怕要敵不過他了。”徐寧道:“若不是臺主那樣說開,真個有些敵不上來。但是明日怎樣設個法兒,要敗他一次纔好。”月娥在旁,也道:“石師傅,且待你敵他,看是如何?咱再與他較量一次,便可分其高下了。”曹德彪道:“我兒,你可不要小視于他,就是與他比試起來,也須仔細纔好。縱不能勝他,也得要與他不相上下,方纔不被人笑話。那時爲父自有主意。”月娥答道:“女兒自當遵爹爹之命。”說了一會,也就各自用膳,不提。

再說蔡天化自從在河南勾欄中住下,戀著一個妓女,倒也不想往各處採花。卻住了半個多月,有些不耐煩起來。這日出門,到街坊上閒遊,忽然聽人傳說,東安縣現在擺設擂臺,爲的是招贅女婿。蔡天化聽了這話,心中暗想道:“這擺擂的人家,那個女兒,想必是色藝俱全。咱何不到那裏去會他一會?若果真美貌,咱打勝了他,定然給咱作老婆;咱也落得有個色藝俱絕的家小,也可幫助幫助。好在咱在這裏沒有一些兒事,不但將他打勝,可以得個好老婆,咱還可以格外響名。”主意已定,即日由河南動身,日夜兼行。不到六七日工夫,已到了東安縣內。當下落了客店,就從各處打聽了一回,聽說有個徐文豹,現在那裏打得不分勝負。他聽在肚裏,暗道:“這姓徐的難道有三頭六臂嗎?俺若不到此,由他逞能耀武;俺既到此,可不能讓他逞能了。”想了一回,也去擂臺下看了一會。這日卻因曹月娥果真感冒風寒,不曾上臺,那擂臺上面,可掛著一面白漆粉牌,上寫著告白:“暫停一日。”蔡天化看了告白,當夜就思量曹家去走一趟。如果見著曹月娥,果真是好,他便放出採花的手段與他暗戰一番。又想道:“俺既然如此,且等他明日上臺,俺將他打敗下來,還怕不是我的受用。若是今夜就去,倘被他知道,反敗了咱的英名。”因此一想,遂未前去。

卻說隔了一日,曹月娥的感冒已是大好。先著人到臺上,將告白牌下去。那時來打擂的,並那些小本營生的,熱鬧異常。蔡天化此時,也到了擂臺場內,卻因人多擁擠,不曾看見黃天霸等人在此;就使他會想到,他又倚恃自己武藝。又因黃天霸等拿過他兩次,均不曾捉住他;及至酒醉,誤爲捉住,仍舊被他掙脫,他所以將黃天霸這干人,也不曾放在心上。倒是黃天霸等,雖然在此看打擂臺,卻刻刻留神,防著他到此。可巧賀人傑走出茶棚小便,瞥眼瞧著一人走過,好象蔡天化。他將溺也不解了,就躡足潛蹤,尾隨在後,遠遠地跟了過去。仔細一看,真是蔡天化,已進了那首茶棚坐下。他便趕急飛跑,回至茶棚,打了個暗號,告訴衆人。大家聽說,還未開口,只見黃天霸等要奮勇出去,預備去捉。萬君召一見,即刻將天霸攔住,說道:“老兄弟!還不曾到時候,且不要空了手足!”你道這是什麽話兒?原來萬君召說的,不要空了手足這句話,就是不要空捉了他——將這捉字拆開說成“手足”二字。黃天霸聽說,只得耐住性子,坐在那裏看光景。

此時臺上的人已到全了,曹德彪又往臺下招呼過了。徐文豹已跳上臺去。只見石勇到臺口嚮徐文豹拱手道:“尊駕學的高藝,喒家臺主與那位徐師傅,都已領教過了。但是在下還不曾領教呢!請賞個光兒,指教一兩手吧!”徐文豹笑道:“既是尊駕不棄,當得請教。便請過來吧!”石勇道:“主不佔客,還請在先。”徐文豹道:“既如此說,我可有佔了。”說著,既將外衣脫去,有人接過,嚮衣架上掛定。二人先分了門戶,即刻就交起手來。你一拳,我一腳,只見或上或下,或前或後,或左或右;各盡所長。一來一往,鬭了有八十餘個回合。忽見徐文豹飛起一拳,直嚮石勇打來。石勇纔待要讓,徐文豹這一拳並未打下,復飛起一腿踢來,石勇一見,說聲:“不好!”正待將身子一偏,讓他這腿——忽聽一聲嬌喝道:“姓徐的你不必逞能!俺姑娘曹月娥來會你!’’話猶未了,又聽臺下一聲道:“好!”就如萬馬奔馳一樣。

徐文豹正思一腿飛去,打算石勇斷讓不過去。不意一聲嬌喝,走出一個女子出來。徐文豹趕著立定了腳步,將曹月娥上下打量了一回。但見他頭挽烏雲,高高盤著一個堆螺髻,玄緞抹額,中間打著個鴛鴦結,高聳頂門,兩耳斜插著兩朵絨花,一對珠環低低垂下;身穿一件大紅緞灑花密扣緊身短襖,腰束著一根蘋果綠絲縧,下穿玄色湖緞灑花扎腳馬褲;窄窄的一對三寸金蓮,穿著一雙大紅繡履。真個是柳眉杏眼,粉面桃腮,雖爲閨閣佳人,實是裙釵武士。徐文豹看罷,不覺暗暗喝綵。曹月娥也將徐文豹看了一回,只見他兩道長眉,一雙俊眼,面如傅粉,脣若塗朱,心中也著實羨慕。彼此均打量已畢。只聽徐文豹說道:“小姐既然下顧,我徐某也算三生有幸了。”曹月娥聽說,面上一紅,也就應聲說道:“從來未有主佔客先的道理,還是先請賜教吧!”徐文豹聽說,立刻就分了門戶,與曹月娥交起手來。只見他們兩人,一個是身如鐵樹,拳到處不讓分毫;一個是腰若柳枝,足踢時頗難躲避。忽然間蛟龍出水,氣挾風雲;忽然間臥虎翻身,勢崩山谷。兩個人一來一往,足去拳來,足足鬭了有百餘回合。那臺下的人都看得呆了,那個不大聲喝綵!

正在難解難分之際,忽聽西北角上大吼一聲道:“姓徐的!休得逞能。爾休想這個老婆,須留給俺蔡天化爺爺受用!”這一聲大喝,那些臺下的人俱聽得清楚,暗道:“這蔡天化是個緝拿的人,爲何敢如此大膽,前來打擂?”臺上的曹月娥、曹德彪,及徐寧、石勇四人,早已聽見,正要防備,蔡天化已跳上擂臺。曹月娥抽了個空兒,即嚮徐文豹說了一聲:“慢走,俺去就來。”說著,便退入後房。蔡天化纔上得臺,即與徐文豹兩下交手。不知蔡天化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百九十五回 逞強能衆英雄鏖戰~中要害蔡天化成擒

話說蔡天化一聲大喝,上了擂臺,也不打話,便與徐文豹交手。這卻是何緣故?他卻存了一個心,恨不得一拳就將徐文豹打死,他便可得了曹月娥去做老婆。不料徐文豹果然毫不畏懼,就與他力鬭起來。又兼曹月娥是早已知道,要合力拿他,所以嚮徐文豹說了句:“且慢,俺去就來。”他便退入後房去拿兵刃,會同他老子及兩個教習,一齊拔刀相助。蔡天化卻不知其中緣故,正與徐文豹一拳一腳的,打了個正對。忽聽噗!噗!一陣聲響,瞥眼一瞧,見黃天霸等一衆英雄都拿了刀,齊到了臺上。徐文豹一見雖知大概,卻不曉得細底,正是疑惑,又聽黃天霸等齊聲喊道;“咱們大家合力呀!不要再給這狗強盜掙脫逃走呀!”一聲未完,只見兵刃齊施,你一刀,他一劍,認定蔡天化砍到。蔡天化一見,知道不好,即忙運動神功,赤手空拳,來與黃天霸交手,奮力惡戰。

只見黃天霸一刀砍來,蔡天化將右手一架,隔開過去,連皮都不曾傷一塊。黃天霸正待要砍他二刀,好邊褚標已一刀砍來,又接著何路通雙拐齊下。蔡天化抖擻精神,一聲大喝道:“爾等這些小子王八蛋!俺爺爺要懼怯你一點,就不算好漢了。爾等這一起小子,將所有的兵刃,只管砍來!俺爺爺只放著這兩隻手,兩條腿,與爾等殺。這一起王八廝兒!”一面將兩手拿開去擋兵刃。黃天霸等聽了此話,大家皆氣往上衝,你一刀,我一槍,有的被他讓過的,有的他並不讓,竟自使著膀臂去迎接兵刃的,總不能傷他半點,大家都有些緊急。只見賀人傑抽個空,便掏出兩個金錢鏢,手這一揚,直嚮蔡天化雙眼打到。蔡天化早已防備,便舉起右膀曲轉過來,將二眼牢牢擋住。及至金錢鏢打到,卻打在手膀上面,就如碰在鐵上一般,仍舊掉轉下來,他竟毫無傷損。李昆在旁看見,也就拿出彈子,認定他咽喉打到。蔡天化覷個切近,用手一接,將那顆彈子接入手中,順手一放,居心要還打李昆;可巧李七侯正一刀砍來,不提防正遇著蔡天化正放那粒彈子,正打中手腕,只聽當啷一聲,手中刀丢落在地。蔡天化瞧得真切,趁勢就是一腿,將李七侯打倒一旁,一伸手就去拾刀。此時朱光祖趕著架開,關小西在上首也就一倭刀砍來。接著賀人傑舞動雙錘,當頭打下。褚標也就飛舞樸刀砍來。天霸又趕著取出金鏢擲去。蔡天化架過刀,讓過錘,躲過鏢,正欲抽空嚮臺下逃去。卻好曹德彪一聲大喝:“該死的囚徒!還要那裏逃去?”說著,就舞動竹節鋼鞭,認定蔡天化打下。蔡天化即將手內的單刀掀開鋼鞭,不意曹月娥又從背後舉起雙鋒刃,從蔡天化肋下刺來。蔡天化一聲大喝,當下駡道:“好賤婢!我與你嚮無仇隙,何得趁火打劫?來得好!”手起一刀,將曹月娥的雙鋒刃磕下,趁勢就還進一刀,嚮曹月娥當胸刺來。曹月娥一個箭步,嚮旁邊一躲,卻好賀人傑又是一鏢打下。蔡天化說聲:“不好!”趕著將手中單刀往上一擋,將金錢鏢打過;復又飛舞單刀,嚮賀人傑搠來。賀人傑正欲舉錘招架,卻好關小西的倭刀從半空中接住。金大力也就插漏當空,舉起鑌鐵棍,認定蔡天化兩腿掃來。蔡天化一面避關小西倭刀,一面兩腳一蹬,嚮半空中一縱,又讓過金大力鑌鐵棍。十幾個如狼似虎的英雄,將他團團戰住,他竟一些懼怯沒有。

此時臺下那些閒人,哪個看見不伸頭吐舌。作書的,你鬧了這半天,特地請來的那個萬君召,爲何到此時還不見他與蔡天化砍上一刀,刺上一劍?敢是你將他忘記了不成?原來萬君召自黃天霸等齊上擂臺之後,大家與蔡天化大戰起來,他卻暗暗伏在上面臺頂上,在那裏細心觀看;要等黃天霸將蔡天化打到有個八九分數,他就下來,只用一個撒手著,就要將他捉住。所以打了這半會,總不見萬君召和他交手。此時蔡天化力敵衆人,任他本領再高,也難敵得住黃天霸,關小西、褚標、李昆、朱光祖、李七侯、何路通、計全、金大力、賀人傑、王殿臣、郭起風十二個人,並有殷家三兄弟,加之曹德彪父女兩個,並徐寧、石勇兩教習,共計十九個,又都是能征慣戰的英雄。你一刀,他一拐,你一錘,他一鞭,你一棍,他一劍,還有許多暗器。這可是蔡天化本領真高,又兼著能運神功,可以刀槍不入,要換著第二個,還等到這個時候,終不成將他捉住。李七侯被一腿打倒,天化就搶了他的刀,與衆人對殺。片時又打倒兩個:一個是何路通,被他刺了一刀,正中大腿,跌到臺下去了;一個是石勇,肩窩上被他的刀著了一下,不能再戰,只得躲到臺後。

黃天霸等不曾將他捉住,反被他打倒了一人,砍傷兩個,好不著急。于是大家拚命地殺來,就連曹德彪父女,並教習徐寧,也是奮力去殺。看看蔡天化他有些抵敵不住,心中暗道:“俺若再與他們戀戰,真個要被他捉了,不如趁早逃吧!”主意打定,便舞動單刀,認定朱光祖面上一晃,朱光祖趕著架住,計全早一刀飛來,蔡天化也不去架,居心讓他砍一刀,趁此就可得空逃去。不期賀人傑看真切了,看見他無心戀戰,有要逃走之意,即刻又掏出兩個金錢鏢來,嚮天化兩眼打去。這對金錢鏢纔打出去,忽見萬君召從擂臺頂翻身倒掛下來,先使了燕子穿簾的架式,只見一個黑影兒一晃,平空躥到蔡天化面前,隨即用了個葉底偷桃,就嚮蔡天化左腑下一點。只聽蔡天化“哎呀”一聲,登時縮了下去。萬君召趁勢將身一轉,翻到蔡天化右首,輕輕地將蔡天化右膀一拉,也用兩指在蔡天化右腋一點——任他銅筋鐵骨,再也不能動彈了。于是大家一齊上前,將蔡天化拿住,綁縛停當。再仔細一看,已見他兩眼打得血流滿面,卻是被賀人傑的金錢鏢打傷。因他傷了兩處要害,纔被人捉住。這也是他惡貫滿盈,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應該如此。畢竟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九十六回 正國法強徒授首~挾私仇惡霸喪心

話說蔡天化因被萬君召、賀人傑二人,傷著他兩處要害,致被人捉住。黃天霸等人就將蔡天化綁了個結實,抛下臺去。此時東安縣知縣,也就趕到這裏。黃天霸即將蔡天化交給東安縣,帶回衙門,先行收監。萬君召又道:“太爺回衙後,可即命差役將他的琵琶骨穿起來,用刑具上了,方保無虞。”東安縣聽了,好生擔驚,因說道:“本縣雖有監守之責,還求諸位保護一程。送進城去收了監,那就是本縣的責任了。”天霸等答應,即刻一齊押送進城。到了東安縣衙門,當由差役用頭號鐵鏈,將蔡天化的琵琶骨穿起來,用刑具上了。說也奇怪,自傷了他要害,那神功也不能運動了。當下將他送進內監。黃天霸又請東安縣寫了文書,申稟施公說:“蔡天化已設法拿住,但使沿途押解,恐有不測情事,是否就地正法,以昭慎重,而免疏虞!”但東安縣隨即備文專差,連夜投報,暫且按下。

再說黃天霸等,當日又去義勇村道謝。曹德彪迎接進去。黃天霸當即給他道了謝,又問了他教習受傷的話。曹德彪道:“敝教習雖然受傷,卻還不重,但須歇息一兩日,就可痊癒了。”當下曹德彪即命人擺出酒來,給大家道賀。黃天霸再三推卻不過,只得入席叨擾,大家痛飲起來。飲酒之間,談起徐文豹打擂一事。褚標先自說道:“那姓徐的,如果未曾娶親,居心想來招贅,他明日必然前來。那時再將他問明,便可招爲快婿了!”曹德彪聽了大喜,大家又復痛飲起來,直飲到日落西山,方纔散席。黃天霸等回到客寓,又看了何路通、李七侯,所幸受傷俱不過重,大家便去安歇。次日又往看打擂臺,果然徐文豹復來,曹月娥又與他鬭了一回。仍是不分勝負。曹德彪即命二人住手,問明徐文豹曾否娶親。徐文豹道:“實未娶親。”曹德彪當下將女兒許他爲妻,徐文豹也就應允。即將他帶回莊上,過了一日,就與月娥成親。一面將擂臺拆去,這也不必細表。

黃天霸等仍回客店,專等施公回文。不一日回批已到,蔡天化著即就地正法。這日,黃天霸等皆全身裝束,各帶兵刃。東安縣又將城守請來,帶了兵刃,沿途護衛。蔡天化著即提出,打開刑具,當下如法背綁起來,押往市曹斬首。一會子到了法場,等到午時三刻,即將蔡天化斬首。將首級用木籠裝好,以便解往淮安,懸竿示衆。諸事已畢,黃天霸等也就一起回去淮安銷差。殷家兄弟卻由東安縣回殷家堡而去。不一日,大家俱至淮安,見了施公銷了差。施公又將捉拿蔡天化的情形,細細問了一遍。黃天霸等也就細細稟明。當下施公就與萬君召道謝,並欲保奏君召。萬君召再三推辭,不願爲官。施公這纔罷議。又將衆人保奏出去,後來奉到聖旨,各人俱加一級:黃天霸加了總兵銜,關小西加了副將銜,其餘各官按原級遞加。唯有賀人傑升了守備,大家好不懽喜,朱光祖、萬君召二人,有淮安盤桓了半月,也就回去。

如今再說桃源縣新出了一案,全家受害,實是可慘,桃源縣西鄉有一梁家莊。莊主梁世和,是個本縣的武舉。家道極其富有,爲人亦頗正道,而且任俠好義。這梁世和年交四十餘歲,妻子陳氏,生了兩子一女;長子名喚家駒,年交十八;次子名喚家驥,方交十二。唯有那女兒玉貞最大,今年正交二十歲,真個是詩詞歌賦,件件皆精,而且生得美貌動人。這梁世和夫婦,真是愛若拱璧。自幼與他那表兄結下姻事——他表兄名陳仁壽,住在城裏。這仁壽今年二十二歲,也曾進過本學生員。父親早已去世,衹有母親許氏在堂。家道雖不大富,也還小康。只因梁家莊西北五里,有個溫家寨,這溫家寨的寨主,名喚溫球,是個武進士出身,綽號戇太歲,爲人極其兇暴險惡。家中廣有田產,多蓄豪奴,並養著教習數人,打手數百,專搶民間婦女,強霸一方,人人見他側目;卻與梁家莊梁世和家,不敢霑染。因梁世和爲人正直,而且武藝高強,雖然是個武舉人,卻還比他那個武進士強著幾倍。前兩年爲爭買田地,溫球意慾強佔,梁世和不肯甘休,後來兩下動起武來。溫球打梁世和不過,依舊還把那分田地讓給世和,卻暗地下都有懷恨。這兩年之內,雖然各不相擾,溫球卻刻刻要設法報仇。

也是該當有事,這日梁世和的女兒適在門口,隨著他母親在那裏閒看春景。不期溫球方從城裏回來,走此經過,忽然看見梁世和的女兒那般風流俊俏,美貌動人,他這一見卻存了一個混帳心,要想他作妾。回家以後,便神遊癡想起來。隔了一日,就託人出來到梁世和那裏去說,託言給他兒子求婚。怎奈他兒子是個十不全,人人皆知的。不必說梁世和的女兒,已經許下婚事;就是沒有許下,梁世和也斷不肯把一個愛如拱璧、貌若天仙的女兒,許這個十不全。只得對來人說明,已經自幼許下親事。那來人只得回復溫球,說他早已許下人家。那知溫球一聽,心中大怒,他不念人家果真許字與人,他反疑惑梁世和嫌他兒子十不全,不肯與他結親,因此懷恨在心,愈加要尋事報復。可巧這日梁世和家,來了一個外鄉人,因脫了盤費,訪問梁世和是個任俠好義的人,就前來找他,求些盤費。梁世和見那人,生得儀表非俗,而且是個武生打扮,就問了他尊姓大名,住居何處。那人一一告訴他一遍:原來姓郭名仁,是山西人氏,到南邊投親不遇,因此脫了盤程,卻有一身好武藝。因此梁世和更加親敬,就留郭仁住了兩日,又送了他幾十兩紋銀。那知溫球打聽出來,便到桃源縣賄囑了差役,硬說梁世和通同大盜,勾結強人。桃源縣也不問情由,便將梁世和捉去嚴加拷問,叫他招出通盜的各情。梁世和那裏肯招?桃源縣又將他妻子帶去拷問。溫球見梁世和一家俱已下獄,衹有他女兒不曾下獄,便率領衆豪奴,到了梁家莊,將玉貞小姐硬行搶去。不知玉貞果有性命之虞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九十七回 因驚成疾梁女全貞~抱屈鳴冤陳郎入告

話說憨太歲溫球因挾私仇,誣害梁世和通同大盜,在桃源縣出首。經桃源縣知縣不問情由,將梁世和全家下獄。梁玉貞當爲溫球搶劫回莊。及到了莊上,當將梁玉貞扶入後房。溫球勸他道:“你父親通同大盜,眼見得性命難保。故此將你接到我家;你若肯與我兒子成爲夫婦,我一定設法將你老子與你母親、兄弟救了出來,仍舊成爲親戚。”那裏曉得溫球盡管說,梁玉貞一字不答。溫球不覺大怒,正欲伸手去打,再一細看,但見梁玉貞玉容慘淡,聲息毫無,坐在那裏已是昏厥過去。溫球一見,趕著呼喚僕婦,立刻取了薑湯灌下,復又慢慢地低聲輕喚,好容易喚醒過來。只見梁玉貞嘆了一口氣,掙了半會,纔說一聲道:“苦呀!”衆僕婦見將梁玉貞已經喚醒,大家不勝懽喜。溫球在旁也甚喜悅,因命僕婦將梁玉貞扶入臥房,好生將他安睡,服侍妥當、隨後自有重賞。

梁玉貞眼睛雖然閉著,耳內卻聽得清楚。聞得衆僕婦將他關入內房安睡,他即睜開二日駡道:“爾等這一起無恥賤人!可知你家主人誣栽我家通同大盜,捉入縣監,又將我有夫之女搶劫過來。如此作爲,我一死原不足惜,但溫球傷天害理,總有惡貫滿盈的時節。我雖死到了陰曹,要追他的性命!爾等衆人若將我好好送回,給我全家的骨肉申了冤枉,日後自然感激爾等救命之恩!如若不然,我死之後,也一起要追你們的性命了!”說了這一番話,又將溫球駡了一番,不覺氣急上擁,又昏厥過去。內中衹有個姓劉的老媽媽,雖然在溫家做工,卻是存心忠厚。他趕著又取了薑湯來灌,好容易又灌醒過來。此時溫球聽說五貞復又昏厥,又來看視。及至房內,見玉貞已醒。當下那劉老媽媽,即插口嚮溫球說道:“大爺,你老放心出去罷!這梁姑娘交給我婆子,包管你老,服侍他好好的就是了。”溫球當即答應出去。劉媽媽見溫球出去,也就令那些僕婦都走開。他就對梁玉貞道:“姑娘,你放心吧!且到裏間歇一會兒,我包管你不致被他奸賊強逼。且耐兩天,我再設法救你便了。”梁玉貞聽說,見他不是歹意,也就隨他進入內房,就床鋪睡下。那劉媽媽又慇慇勤勤地服侍他一會,又與他談了些家事,又嘆息了一回,又切齒痛駡了一回,這纔出去。少刻又進來看視,又與梁玉貞問茶問水。梁玉貞也著實感激。不期梁女貞因吃了一驚,又困在這裏不能出去,心中自然著急;又慮到他父母兄弟不知如何設法解救,因此幾湊,不覺頭痛起來。溫球屢次欲進來侵犯,多虧劉媽媽將病推託,還幸梁玉貞不曾受些汙辱,暫且慢表。

再說梁世和一家四口,下在獄內,此時城裏城外通哄傳開了。他的女婿陳仁壽,一聞此言,著實吃驚不小,因趕著出了城,先到莊上看視。纔到莊口,只見梁世和家的一個老家人梁孝,匆匆忙忙走了過來,驚慌說道:“姑爺來了嗎?”陳仁壽道:“老爺怎麽忽然遭這一場大禍?究竟裏面有什麽仇人?”梁孝道:“姑爺休提了,真個禍不單行。老爺、太太同兩個少爺,纔被縣裏捉去;不料溫家寨溫球這個奸賊,就率領了許多打手,撞進門來,硬將姑娘搶去。老奴等趕了一回,實指望將姑娘奪回。不但不能奪回,反被他家那些豪奴打了一頓。姑爺來得好極了,也得趕緊設個法兒,一面去縣裏救出老爺、太太、少爺,一面去溫家寨救出姑娘纔好。在老奴看來,還是先到溫家寨救姑娘要緊!老爺等雖在縣監,急切尚無性命之虞。惟有姑娘,平日性情最烈,姑爺是早知道。現在被奸賊搶去,萬一強逼起來,姑娘斷不肯從他,必然要送性命,豈不白白地將性命送在奸賊之手嗎?姑爺必須趕緊設法纔是!”那知梁孝只管對陳仁壽在那裏訴說,不曾細看仁壽。原來仁壽聽見他表妹被溫球搶去,就這一急,已經氣絕過去;及至梁孝把話說完,忽見陳仁壽跌倒在地。梁孝又趕著將陳仁壽扶坐起來,取了薑湯灌下,纔算蘇醒。陳仁壽即切齒駡道:“若不將溫球置之死地,以報此仇,我陳仁壽誓不爲人!”說罷,即令梁孝道:“你且與我到城裏一行,先往獄內將老爺等安慰好了,然後再設別法,去處置那個奸賊。但你見了老爺、太太,切切不可說姑娘被他搶去。我自有道理,總要先將老爺、太太、少爺們救了出來,然後再去救你家姑娘呢!”梁孝也只得答應,立刻隨著陳仁壽到了縣裏。賄通了獄座,進了內監,見著梁世和夫婦及兩個兒子。

梁世和夫婦一見他女婿到來,便哭著回說道:“我不知那世與溫家結下這樣大仇,將我全家誣害,眼見得我全家是沒有性命的了。但是我那女兒玉貞,要望賢婿好生看待。現在我家內也不知弄得是怎樣了。”陳仁壽見了好生難受,只得忍住眼淚,勉強說道:“姑父姑母,你老人家不要害怕,好在這件事純屬他誣我,他們沒有真憑實據,就是縣裏也不能屈打成招。你們二位老人家,且安心在這裏住些時,待姪兒出去,好歹總要設法將你們兩位老人家及兩個兄弟救出去,一面再報復那溫球奸賊。至于表妹,你老人家格外請放寬心,姪兒已將他接回去了!”梁世和夫婦聽了這話,方寬了點心。復又問道:“賢婿,你說設法救我等全家,究竟是怎麽個解法呢?”陳仁壽便走到梁世和跟前,附耳悄悄地說了幾句。梁世和聽了大喜。陳仁壽即刻就告別出去,走到監門口,又切實囑托禁卒道:“望你老人家方便方便,隨後這個家人如果進來,還請你放他進去。我將來一起再謝你。”說著又在腰間掏出五兩銀子,賞給禁卒。禁卒自然懽喜無限,滿口應承。陳仁壽出了縣門,即到家中,與母親說了一遍,又同梁孝說道:“你不許在外稍露風聲。我即趕往淮安,去到施大人那裏控告。你可每日去到縣裏探視一回,再密訪你姑娘生死如何。我到淮安,住在總漕衙門照壁後王四房客店內。你可每日去縣裏打探情形,逐日寫一封信,寄與我知道。我一經將事體辦定,即刻就回來。”梁孝唯唯答應。陳仁壽連僱了船,帶了銀子,直往淮安進發。不一日已到淮安,就在總漕衙門照壁後王四房客店住下。當時就寫狀詞,專待次日一早,前去告狀。卻好第二日正是七月初一,施公要到河神廟拈香。陳仁壽打聽清楚,帶了狀詞,便出了店門,去到總漕衙門,等候施公河神廟拈香回衙,他便去攔輿告狀。畢竟施公可否準他狀詞,代他申冤,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九十八回 察理準詞親提縣令~聞風報信暗告強梁

話說陳仁壽將狀詞繕好,專等施公到河神廟拈香回轅,便去攔輿告狀。在轅門外等了一會,金鑼響處,施公已打道回衙。陳仁壽即將狀詞捧在手中,等施公轎臨切近,他便攔著轎槓,跪在一邊,口喊:“冤枉!求大人申冤!”施公在轎內閃目觀看,見是個秀才打扮,手捧狀詞,口稱冤枉。施公即命住轎,問道:“你有什麽冤枉,到本部堂這裏來攔輿呢?”陳仁壽見問,便將狀詞呈上。當有家丁接過。施公打開,看了一遍,就在轎內嚮外面問道:“你叫陳仁壽,是桃源縣學的生員。你可再將這狀詞內所告的各節,細細訴稟上來!”

陳仁壽道:“大人容稟,生員姑母,適同邑西門梁家莊梁世和爲妻,歷有年所。姑父亦係本省辛卯科武鄉試舉人,生有兩子一女。女名玉貞,自幼與生員結下姻事,現在尚未過門。只因聘妻表妹,生得稍有姿色,平時並不出外。于前月初四日,隨姑母站立本莊門首,觀看村景。不料有距梁家莊五里之遙溫家寨的寨主溫球,他仗自己是個武進士出身,平日專行暴虐,霸佔田產,搶掠婦女,強霸一方。家中又廣有豪奴,多養打手。凡遇本地方官,他又專門聯絡,借通聲氣。姑丈梁世和雖與溫球近在咫尺,卻各不相擾。前年因民人蔣德富有田十六亩,始則價賣溫球,繼則爲溫球霸佔。蔣德富心實不甘,欲去縣裏控告,又恐力不相及,便來求請生員姑父給他說項。生員姑父雖然是個武舉,最恨的惡霸土豪。一聞蔣德富之言大怒,當即到了溫家寨與溫球說理。不意溫球見生員姑父前去代蔣德富說話,他始則橫暴,繼且用武,與生員姑父交起手來,卻被生員姑父將他打敗。那時他纔轉出入來說和,情願價買民人蔣德富的田畝。彼時生員的姑父因與他爭鬭之後,他雖在情厚價買民人田畝,究于自己無干,不過一時代抱不平,心下究有些過意不去。也就復到溫家寨,見了溫球,親自謝罪。溫球當時也就罷了,卻是暗地裏尚有些懷恨。兩年來雖不相擾,這溫球可是刻刻尋報復,又因尋不出事來,只得含忍而已。“那知可巧前月初四,他從城裏回莊,打從生員姑父家門首經過,瞥見生員表妹,即央人來求婚。生員姑父,即以已經許字生員的話回復來人。不料家人去後,溫球就因此更加不悅。可巧這日有個山西武生姓郭名仁,因到南邊投親不遇,脫了盤費,便去尋找生員姑父,請他幫助些銀兩。生員的姑父平時又極好義,凡遇這等事件,只要有人前去尋找,無有不幫助之理。因此生員的姑父見了這山西武生生得儀表非俗,又愛他武藝精通,就留他住了一日,送了他三十兩銀子,郭仁也就走了。不料溫球訪知有這事,便去縣裏賄囑差役,誣指生員的姑父通同大盜。桃源縣又不問情由,聽憑差役將生員姑父、姑母,及兩個表弟一並拿去。問了一堂,勒令生員的姑父招出大盜的名姓,並欲令承認通同的情事。生員的姑父嚮來安分守己,何能承招?桃源縣即將生員的姑父、姑母,及兩個表弟,一同收入大監。這也罷了!那知生員的姑父等,纔被縣裏提拿,溫球即于本日率領豪奴打手,來到生員的姑父家內,將生員聘室表妹玉貞,強搶而去。當經老僕梁孝追趕往奪,反被該豪奴毒打,身受重傷而回。彼時生員尚在城裏家內,迨聞信奔往出城,生員的姑父已經下獄;生員的聘妻已被溫球搶去。老奴梁孝受傷未愈,現在原籍。生員爲此情急,本擬仍往原籍控告,奈該縣既有前情,倘或生員去告,亦斷不準詞。因此生員方星夜馳趕大人閣下,追求申雪!再生員如有半句不實,大人一經查出,願領誣告之罪!”說罷就磕了一個頭,仍然跪在那裏候示。

施公聽罷,不覺勃然大怒道:“該縣即如此糊塗!境內有這等惡霸土豪,不能先事預防,還敢通同誣害,實屬不法已極。陳仁壽你可先行退下,候本部堂一面親提該縣,並及那原、被告,人證,來轅讅訊;一面札飭該縣,即日前到溫家寨溫球家裏,將你聘妻梁玉貞保出,查明有無姦佔情事,再行核奪,分別治罪便了。”陳仁壽唯唯而退。施公回衙進入書房,更衣已畢,立刻命人繕就飭知:委派計全、何路通二人,星夜馳往桃源縣,督同該縣前去溫家寨溫球家內,趕將玉貞保出;並將溫球及桃源縣知縣,暨拿捉梁世和一並四口之原差,並梁世和一家人等,限五日內一並押解來轅聽候訊辦。

計全、何路通奉了施公之命,那敢怠慢?即日帶了親兵,拿了文書,星夜直奔桃源縣而去。不一日到了桃源,先行通報進去。桃源縣聞知施公那裏派來的人,不知爲作何事,趕緊迎接而去。計全、何路通到了書房,彼此相見已畢。有人獻上茶來。原來這桃源知縣姓胡,名喚維世,是個捐納出身。爲人極其貪財,而且心地又極糊塗。所以計全、何路通到了此地,還疑惑是來打抽風的。因道:“二位惠臨,有何見諭?但是兄弟這裏清苦異常,除每年例得養廉外,毫無生色。而且桃邑強悍,地土瘠弱。兄弟自到任以來,並無別事,並賠纍得不少了。不知貴衙門每年還有什麽例規,還望二位仁兄指教明白,以便兄弟設法措備。”計全因搶著說道:“老兄盡管放心,兄弟等此來,並非需索例規。實因奉了大人之命,有件小小財爻送與老兄,可即前去趕辦,不可誤事。將來辦得好,大人是一定要保奏的。”這兩句話,有稍微明白的人,早知道內裏有些不妥。那裏曉得胡維世,還當是真是美差,忙笑著說道:“即蒙大人恩典,委兄弟去辦,兄弟何敢誤事?便請二位仁兄指教吧!”計全道;“當得!當得!”說著就在靴統內,取出一件文書出來,遞給胡維世觀看。胡維世接過,拆開封套,將公文抽出,捧在手中,由頭至尾看了一遍,不覺汗流浹背。立刻就傳差役,親往溫家寨提人。那知那些差役,大半與溫球有些來往,一聞此言,故意延宕,不肯立刻就去;爲的是先差心腹,去到溫家寨告知信息,叫溫球急速準備。及至胡知縣與計全、何路通追趕前去,溫球早已得了消息,準備起來,專等人來捉拿。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九十九回 計全大鬧溫家寨~路通誤落陷人坑

卻說胡縣令帶領計全、何路通,及本署差役人等,到了溫家門首,計全嚮何路通丢了個眼色,何路通會意,即退後一步,看他們進了大門,他便到溫家後門埋伏,恐防溫球從後門逃走。計全等進了大門,當有莊丁故意攔道:“你們自那裏來的?爲什麽不問情由,擅自嚮人家宅裏亂闖?”計全聽了此言,不由得氣往上衝,大聲喝道:“好大膽的惡奴!咱老爺是奉了欽差總漕施大人之命,特來捉你的主人溫球,前往淮安對訊控告梁世和通同大盜一案。你敢阻大老爺不許進去嗎?”那惡奴聽說道:“原來如此。既是前來捉喒家主人,難道喒家主人還躲避你不成嗎?但是喒家主人現在不在莊裏,等他回來,叫他前去投到便了。”計全聽說,不覺大怒,便道:“你既說你家莊主不在莊裏,待咱進去搜一搜。如果搜出來,再與你這狗頭說話。”那惡奴道:“你要進去搜查,可不怕你見怪,這是不容你撒野的啦!”計全此時實在容納不下了,立刻就喝令親兵,先就這狗頭給我拿下。親兵一聲答應,也就立刻上前去拿那個惡奴。那知那惡奴不但全不畏懼,還膽敢在身旁拔出腰刀,即嚮親兵砍來。諸公請想:計全這時節可能容他過去嗎?也就亮出單刀,一撒手嚮那惡奴砍去,那惡奴一聲大喊,登時來了十五六個,皆是手執刀棍,一齊嚮計全圍繞過來,刀棍齊施,把計全團團圍住。計全見此情景,不下毒手,是要吃他的苦了,因此大喊一聲,舞動單刀直嚮衆惡奴亂砍。到底那些莊丁,不是計全的對手,一連被砍傷了幾個,其餘也就不敢上來。計全帶來的親兵,一齊動起手來,立刻將衆惡奴打得東倒西歪。此時胡縣令站在一旁,見這等光景,已是嚇得不能動彈。計全見胡縣令站在那裏,呆若木鷄,,便走上前將胡縣令一拖,口中說道:“貴縣這地方上,出了這等惡霸,平時不及早治,到了這會兒,還在這裏袖手旁觀?咱此時也不便與貴縣細講,且待捉住惡霸,與你再說不遲。還不與我搜尋要犯嗎?”胡縣令沒法,只得抖抖的,跟著那計全進去搜查。一直到了裏面,那裏搜查得出?

原來溫球家有個暗室,設在後花園內。這暗室四面皆是石板砌成,上面有個消息,只要將那消息扳動,那石板自然開了,中間露出門來,人即可以下去。溫球平時搶了人家婦女回來,皆將他藏入裏面,任你搜尋,再也搜不到。此時他自己卻躲在那個暗室之內。這暗室旁邊還有一個陷人坑,是專爲防備來人,萬一搜尋到此,要叫他跌入陷坑內,隨後再將來人捉住,或打或殺,置之死地而後已。計全見搜尋半會皆搜不出來,暗想:“難道這惡賊果真不在莊上嗎?”一面暗想,一面委決不下,仍在那裏疑惑。忽見從屋簷上跳下一個人來,再一看時,卻是何路通。計全喊道:“何賢弟,我與你分頭去看:你去將梁玉貞找尋出來,先保護他出去,將他送到縣裏,令人看守好了;我再去找尋溫球惡賊。”何路通答應,立刻就各處找尋玉貞。計全還帶著胡縣令往各處搜尋溫球。又尋找了好一會,仍是找尋不出。正自著急,忽聽隱隱有哭泣之聲。計全心下一動,暗道:“這哭聲,莫非就是梁玉貞嗎?”仔細一聽,就依著了聲音找尋過去;胡縣令也就跟了過來。轉了幾個彎,見有一道小門。計全便從小門而進,覺得那哭聲就從後面出來。計全趕著走了進去,原來裏間是一個小小書房。計全又走進書房。並無門窻,計全好生疑惑。正自凝神觀看,忽見東首有個書櫥。心下暗道:“莫非這書櫥就是暗門?”于是走到那裏,將櫥門開了,嚮裏面一看,內中並無書籍。又將裏面的板用手一按,只聽剝落一聲,跳下一根閂來。計全復將手在板上兩邊一推,又聽呀的一聲,那書櫥板推在兩旁,中間果然露出門來。計全好不懽喜,即將書櫥移在一旁,他便拉著胡縣令,一同進入裏面。

但見裏面卻是一間淨室,陳設得頗爲精緻。那哭泣之聲便在這裏。計全一聲喝道:“這裏間哭的,可是梁家莊梁世和的女兒玉貞嗎?”話猶未了,那劉媽媽早已從裏間房內走出,答道:“正是梁家姑娘,你老是那裏宋的?”計全道:“咱是特來救他的。現在那裏?因他家表兄陳仁壽,親往淮安在總漕施大人那裏告狀。準他狀詞——咱乃施大人面前河營都司,特奉大人之命,率同桃源縣到此,一來捉拿溫球,給他父親申冤;二來救他出去。快叫他出來,將他救出,咱還要去捉拿溫球呢!不要延遲了。”玉貞在內聽明了,方纔相信,立刻坐了起來,扶著劉媽媽出了房門,問道:“哪位是救我的恩人老爺?”計全道:“咱便是奉了大人之命,前來救你。”玉貞便要行禮,當時計全趕著攔道:“咱們快走吧!”說著就將玉貞背了起來,往外就走;縣令也就跟了出來。纔出得小門,只見對門擁進數十個打手,個個手持兵刃,攔住去路,一齊殺到。計全一面舞動單刀,準備抵敵,一面暗想:將這女子送了出去,再來與他們廝殺,還怕他們跑了不成?”心中正難定主意,又聽那些打手齊聲喝道:“背女子的聽著!你可知道你家夥計,已落在陷人坑內,被咱莊主擒住。你若知進退,速速將梁家女子留下,饒了你的狗命!若言半字不行,咱等再將你捉住,且得你個現成的。好在咱們法已犯了,隨後總是要定罪的,不如開開花了,反覺易于做事。”說著便擁上前來。計全一聽此言,知何路通已誤落陷坑,更加不敢耽擱,即將身子一縮,立刻一個箭步,跳上墻頭,隨即越屋躥房,將玉貞救了出去。何路通自誤落陷坑,被惡奴捉住,惡奴去告知溫球,問他如何處治。溫球即命衆打手:“將他吊入一間空房內,也不要打他,活活地將他餓死便了。”畢竟何路通有無性命之虞,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回 憨太歲潛投聚夾峰~何路通救出溫家寨

話說計全背了梁玉貞,出了溫家寨,本擬將玉貞送到縣裏,後來一想,進城往返不免耽延時刻,不若就近先行送他回莊。主意已定,便一口氣跑到梁家莊。卻好梁孝站在莊門口。玉貞在計全背上,見了梁孝如同見了親人,當即哭道:“多虧這位恩人老爺將奴救出,不然,是一定死在溫家了!”梁孝趕著上前,將那玉貞扶下,當即給計全磕了一個頭,謝他救命之恩。計全也不及同他說話,將玉貞放下就往回走。不上半里之遙,已見胡縣令坐著轎子回來。

計全一見,好生大怒,立刻上前問他那裏去。胡知縣道:“我現在進城,請城守營帶兵前來圍他的房屋。”計全道:“你好不糊塗!就是要請城守營帶兵前來圍他的住宅,不應擅離職守。可飭差請他來,爲什麽要你親自前去?你這一走,萬一溫球逃走他方,你又怎麽回復?”胡知縣被計全問了這番話,只見他翻著兩眼,一句話也不能回答。計全看了煞是好笑。又說道:“貴縣不必沉吟,依我看來,還是趕緊遣差飛跑進城,去請城守。咱與你再回去搜尋惡賊。但願將他捉住,貴縣的處分還覺得輕些。倘若再被逃脫,貴縣可怎麽好?從那裏交出溫球來?”計全雖然這樣說法,早料著胡知縣這一走,溫球必趁此而逃,卻不得不與他說這兩句,好把自己一肩重擔,全個兒卸在他身上。胡縣令聽了計全這番話,也不知如何回答,只得依著計全,便差了一個家丁,拿了名帖,飛馬進城去請城守帶兵前來,幫助捉拿惡賊;一面仍與計全回奔溫家寨而來。此時胡縣令也不坐轎了,跟著計全用雙腳的驢子追趕前行。可憐胡縣令跑得氣喘訏訏,汗流浹背。計全將腳步稍微帶慢,只是催著他緊跑。那裏知道縣令心內愈著急,愈走不快。在先還可以走得快些,越到後來越跑不動。暗恨道:“早知今日,悔不當初。總是我那些二班差役通同作弊,纍苦了我!今日弄得這般光景。若將溫球捉住,將來這官兒,或者花些錢還可以保得住。若是溫球再逃走了,上司再勒令我要人,我又沒有人交他,那時必然勒限緝獲,我就要各處購錢懸賞緝拿。倘若花些錢,購了眼線將人捉住,還算不幸中的萬幸。若竟永遠捉不住,逾限之後,必定奏參。那時弄得財、官兩敗,我纔不上算呢!”

不表胡縣令跟著計全一路跑,一路暗想。且說溫球打聽得計全已救了梁玉貞出去,胡縣令又打道回衙,心中一想:“我犯下這彌天大禍,若再不趁此逃走,萬一官兵回來,再將我捉住,解往淮安,定然性命難保。不如趁此趕緊收拾,逃走他方,再作計較。”主意已定,即刻到了內宅,拿了些銀兩,連家僮都不曾帶,換了衣服,就逃走出門。出得門來,上馬加鞭飛奔而去。一口氣跑了有十餘里,一想道:“我逃是逃出來,但現在投奔何處纔好?”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暗道:“不若往聚夾峰投奔鐵頭和尚。到那裏住下,再作良圖。”你道這聚夾峰是個什麽所在?原來這聚夾峰在河南、江蘇交界地方,兩邊兩座山頭,中間一條小路,只容一人出入,那山險峻異常。山內有座軒轅廟,極其寬大。那鐵頭和尚便在那裏住持,名說出家,實係據著山頭,借此地落草。這鐵頭和尚卻生得銅筋鐵骨,一身的好武藝,飛簷走壁,件件精通。手下聚了有五六百嘍兵,專門打家劫舍。溫球當日曾從他習過武藝,因此想到,不若就投奔到他那裏。

再說胡縣令便跟著計全,好容易跑回溫家寨,又前後各處找尋殆遍,總尋不出人。此時天已大黑,又不知何路通性命如何。計全沒法,只得到了內宅,將溫球的家小一概拿下,令人綁縛起來,勒令家小交人。溫球的妻子被逼不過,只得謊騙計全,引指他的暗室內搜尋。計全聽說,隨即帶了胡縣令,並親兵人等,走到後花園內,將石洞挖開,進內搜找,那裏有個溫球?雖然溫球未曾搜檢出來,卻救出兩個女子。計全復又各處去找,剛出了花園,轉過一條小巷,只聽東首矮屋內有呻吟之聲。計全就帶了親兵,走入矮屋一看,原來何路通四馬倒攢,吊在屋內。計全立即上前,將何路通放下,復又一同出來,問溫球的妻子,究竟溫球現在何處?他妻子此時只得將溫球逃走的話說了出來。計全又問他何時逃走的呢?他妻子道:“大約桃源縣離了莊上那個時候纔走的。”計全聽說,便望胡縣令道:“貴縣如何?果然不出吾所料。”胡縣令聽說,只得嚮溫球的妻子埋怨道:“本縣與你家丈夫有何仇?他居心搶劫梁家女子,反說人家通同大盜,到本縣那裏控告。本縣以爲他是個本地鄉紳,說話嚮來不錯,那裏知道竟是這等一個混帳東西!現在又畏罪逃脫,害得本縣官是要丢了,還要用錢,保不定何時纔可緝獲到手。你家丈夫一日緝獲不到,本縣就要多用一日錢,倒爲了你家一個混帳東西,弄得本縣財官俱喪。他不想本縣這七品前程,也非容易到手,在上司面前不知叩了多少頭,說了多少‘求大人栽培’的話。那裏曉得到任未及一年,本錢雖然賺回來了,利錢也得了好些,就被你家丈夫這一鬧,不但本縣利錢一個落不到,只怕本錢還是有命無毛。你家害得本縣好苦呀!”說罷望著溫球的妻子跳了一會。溫球妻子見他這等著急,也只得望他說道:“太爺不必說了,打個倒算盤罷!只當從前少賺了幾個。而且俗語說得好,‘湯裏來一定是要水裏去的’。看破些罷!”畢竟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零一回 訊家屬追究行蹤~緝強梁購覓眼線

話說胡縣令見溫球逃脫,不知去嚮,急得沒法,只得將他的家小一並拿入縣衙,莊房封鎖起來,候緝到正兇,再行發落。次日即提出梁世和一家四口,又將梁玉貞並捉拿的原差,由桃源縣親身押解淮安,聽候讅問。不日已到,將一干人犯,先行寄入山陽縣監。然後,計全、何路通見了施公,將上項的事稟了一遍。施公點頭。接著桃源縣胡維世也來稟見。施公當即傳見。胡維世給施公行了禮,站立一旁。施公命他坐下。當下問道:“溫球控告梁世和通同大盜一案,貴縣可曾訪查明白,究竟有無證據呢?”胡縣令道:“卑職該死。總是卑職一時糊塗,致屈好人下獄。”施公道:“貴縣即爲朝廷命官,本縣境內出此等強徒惡霸,應該早爲懲辦,除暴安良。即使力有未逮,也應該申詳大府,並力合拿纔是道理。爲什麽通同作弊,誣害良民,但聽一面之詞,便陷害他一家五口。這是有人告到本部堂這裏;倘若無人出首,這梁氏一家五口,就屈死貴縣手裏了。現在溫球又復逃脫,貴縣一定知他的蹤跡。仍煩貴縣十日內,將溫球獲到,本部堂或看貴縣一官非易,從輕懲處。倘再怙惡不悛,袒護惡霸,本部堂斷不輕恕。那時,貴縣可不要怨本部堂鐵面無私!姑候明日訊明原、被告人等,貴縣便請回衙,趕緊緝獲溫球到案。”胡縣令聽了這話,哪敢強辯?只得請了安,告退出去。

次日施公陞堂,先傳原告陳仁壽問了一遍,即將梁世和夫婦父子提來。梁世和夫婦跪在下面,又將前情申訴了一遍。施公又命將梁玉貞帶上。玉貞跪下,先磕了一個頭。施公問道:“陳仁壽是你何人?”玉貞道:“是小女子表兄。自幼經父母憑媒說合許字,尚未過門。”施公道:“溫球將你搶去,你曾被逼過嗎?”玉貞道:“小女子也曾被逼兩次,後因小女子驚嚇成疾,又虧溫家一個姓劉的老僕婦多方防護,所幸小女子未被污。”施公道:“這還是你的造化。但是溫球究竟爲著何事,誣害你父母兄弟?可知道嗎?”梁玉貞又將前情申訴一遍。施公命他退下去,帶桃源縣原差。下面答應,將兩原差帶上。施公問道:“你們是去捉梁世和一家四口的嗎?”那原差道:“是小的奉了縣太爺之命去捉的。”施公道:“你兩個喚作什麽名字?”兩個原差回道:“小的名喚吳能。”“小的名喚張淦。”施公又問道:“你等前去梁家的時節,可曾見有強盜在他家嗎?”吳能道:“小的未曾看見。”又問張淦道:“你曾看見嗎?”張淦道:“小的也未曾看見。”施公又問道:“可拿著他真憑實據嗎?”原差道:“也不曾拿著。”施公道:“你等說不曾見他家窩留大盜,又不曾拿著實據,你等怎麽就將梁世和一家四口拿去呢?”吳能道:“小的這日在班房閒坐,忽見溫大爺家有個小使喚作扣子,來喚小的趕緊前去,說是他家大爺有要緊的話說。小的不知何事,就隨著扣子去了。到了溫家寨,溫大爺就嚮小的說道:‘你們這兩個月內,鬧的盜案是不少了,一件皆不曾破案。老實告訴你,現在梁世和家窩藏大盜。說不定這些案內,就有他家窩藏的人。你只須將梁世和一家拿到縣裏,請官嚴訊一堂,就可以明白了。’小的聽說,便問他道:‘溫大爺,你老如何知道呢?’溫大爺說的是他親眼看見:某日有個山西人,實在形跡可疑,在他家住了兩日纔走的。小的聽說,就回去稟知。本官聽了這話,當時就加差張淦同小的一同前去梁家,將世和夫婦父子四人,一並解到縣裏。經本官訊了一堂。怎奈梁世和堅不承招。本官只得監禁,以待復訊,徹底究根。好知他竟是個好人,那溫球竟是個萬惡姦刁的賊子!不但小的爲他所纍,連本縣太爺也因他受纍不淺了。”施公道:“你曾得溫球賄賂嗎?”吳能道:“委實不敢受賄。”施公聽說,忽將驚堂木一拍,怒聲喝道:“爾等還敢隱瞞?本部堂早已訪知其事。若不用刑,爾等如何肯招?拖下去從重拷打!”手下一聲答應,將吳能、張淦兩個拖翻,重重地打了四十大板。施公喝叫:“住了!本部堂問你,究竟受了多少賄賂?”張淦被打不過,只得招道:“溫球先送了二十兩銀子,叫吳能將這件事辦妥,隨後再爲酬謝。吳能嫌少,溫球又加了十兩,共計三十兩。分小的五兩,他得了二十五兩。當由吳能進去稟明了本官,立刻就同小的前去捉拿了。”施公聽說,又喝令將吳能打了四十,吳能受打不過,也只得一一招出。

施公又命提溫球妻子周氏。溫周氏提取,跪到下面。施公問道:“爾夫誣害良民,搶劫婦女,平時強霸一方,你可知道嗎?”周氏道:“小婦人也曾勸過幾次,怎奈丈夫總不相信。前者誣害梁世和,小婦人實在毫無知覺,就是梁玉貞被丈夫搶回,小婦人也不知道。求大人明察。”施公道:“你果實不知?本部堂問你,怎麽膽敢將你丈夫放走呢?”周氏道:“大人的明鑒。若謂小夫人暗地將丈夫放走,這可實在冤枉了。那時小夫人已嚇得幾乎要死,自身還愁保不住,何暇再顧及丈夫?後來大人派去那兩位老爺,追問小夫人的丈夫所在,小夫人還指著他去尋。怎奈沒有尋出,那兩位老爺又再三逼問,小夫人被逼不過,只得隨口應道是逃走了,其實真不曉得。”施公聽了怒道:“好個刁婦!你在莊上已經對本部堂委員說過:你丈夫是趁胡知縣暫離爾莊上那個時節逃走的。爾現在說‘實不知道’,足見平時助夫爲虐!拖下去先給他掌嘴四十,問他可招也不招。如若不招,再給他拶起來問。”手下答應一聲,即刻將周氏扭轉面孔,一五一十打了四十,只打得周氏哭叫連天,哀哀求道:“小婦人願招!”施公命手下住了,便又問道:“你丈夫究竟逃往何處?你可快快從實招來。再若有半字虛言,定即拶起再問!”周氏道:“丈夫逃往何方,小婦人委實不知真切。但知丈夫從前有個習武藝的師父,是個和尚,是什麽聚夾峰。或者此次就逃往他師父那裏,也未可料。這就是小婦人真實口供,其餘就將小婦人拶死了,也不知道。”施公聽說,便問黃天霸道:“你可知道這聚夾峰在什麽地方?”天霸回稱:“不知。”施公也不追問,又將胡知縣傳上堂來,將各人的口供,先與他看了一回。胡縣令已嚇得魂不附體。施公便予了限期,著他購線在限內緝獲溫球到案。如逾限未獲,定即一並嚴加處治。又令梁世和等,安分守業。吳能、張淦及溫周氏,一並著桃源帶回監禁,候再提訊。胡縣令唯唯退下。施公亦退堂。不知如何捉拿溫球,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零二回 聚夾峰師徒設謀匆~巳源縣衆寇劫獄

話說胡縣令將一干人犯,帶回桃源縣收監,一面購線緝拿溫球到案,暫且不表。再說溫球逃出溫家寨,上馬加鞭,直奔聚夾峰而去。走了兩日,前面已到。這山上是他的熟路,無須請人通報,直到軒轅廟內,見了鐵頭和尚,哭訴一番。鐵頭和尚就命人做了些酒菜,與溫球吃了,然後又命人將山上衆頭領請來,大家商議。

原來這鐵頭和尚是陝西人氏,習得一身好武藝,果真是銅筋鐵骨,有萬夫不當之勇。用一根純銅禪杖,足足有七八十斤,更會飛簷走壁。手下積聚五六百嘍兵。更有三個頭目:一個姓萬,名喚世雄,慣用鈎鐮槍;一個姓周名鹿,慣用雙戟;一個姓熊名海,慣使單刀。俱是武藝精通,能征慣戰,卻又是鐵頭和尚的門徒。當日鐵頭和尚見溫球如此狼狽,逃到此間,即將他們三人一齊傳來商議,設法報仇雪恨。萬世雄、周鹿、熊海見師父叫喚,立刻到了方丈。一見溫球,同聲問道:“師兄如何這等狼狽?”溫球見問,便將以上各情說了一遍。大家一聽,個個咬牙切齒,大怒駡道:“施不全!與你有何仇恨?你專要管咱們的閒事!與咱們一流人作對。別人由得你這賍官作威作福,咱們可容得你這等作爲?今日又將咱們同門弄得這般狼狽。若不將你擒住,咱等誓不爲人廣大家駡了一頓。還是鐵頭和尚說道:“諸位賢徒,溫球雖然到此,他的家小——定要拘入監牢。咱們也要設個法兒,先將他的家小救出,然後再與那賍官施不全爲難。大家有什麽妙計,不妨說出來商量商量。”只見萬世雄說道:“據徒弟看來,一面到淮安行刺,一面到桃源反監,叫他兩頭不能兼顧。如此辦法,家小可以救出,仇恨也可以報了。”熊海道:“萬大哥你這個計策雖好,劫獄還可做得到。若去淮安行刺,一人恐怕不能。在小弟愚見,莫若先去桃源縣,將大哥的家小先行救出,最爲妥當。只要一經劫獄,桃源縣必要去報。桃源縣一經去報,施不全即派人前來。咱們等他派人前來,那時再合力敵他。總要將他殺個片甲不回,實做個以逸待勞,以主代客。若要前去行刺,即賍官手下,雖則黃天霸等人不過爾爾,究竟寡不敵衆。萬一不測,反爲不美,不若如此辦法更爲妥當。不知尊師與諸位兄長意下如何?”鐵頭和尚道:“此言甚合吾意。但有一件,必得先著一人去桃源縣那裏探聽的確,城中有無防備,然後去反監,一齊帶了出來。”溫球道:“徒弟還有一事:那梁家莊還要走一趟,縱不能將他全家誅戮殆盡,這梁世和是放他不得的。”鐵頭和尚道:“且到臨時再作計議。”溫球大喜。鐵頭和尚又命人擺出酒來,與徒弟接風。當晚師徒五人,就在方丈內暢飲起來。

次日,鐵頭和尚又派了四五個嘍兵,先到桃源縣打探消息。隔了六七日,嘍兵回山報說:“城中並無準備,唯有桃源縣知縣出了賞格,各處緝獲溫球。”鐵頭和尚便命嘍兵退下,遂與衆人商議道:“城中既無準備,可即速速下山。恐怕稍有延挨,多有不便。”萬世雄道:“師父之言,甚是有理,咱們衆兄弟就是明日下山便了。但有一件,溫大哥卻要改扮起來纔好。”溫球道:“我這改扮倒也容易,只須將頭髮剃去,與師父一樣,旁人便看不出來。若再恐怕不濟,臉上再塗些黑炭,任他眼緊的人,也難認出。”大家笑道:“這個法兒倒好。”于是大家便去裝束。到了次日,溫球已將頭髮剃去,就借了鐵頭和尚的外衣,穿了起來。萬世雄就改扮了鏢客,周鹿改扮了賣膏藥的,熊海改扮了賣藝的,各人暗藏了兵刃。又挑選了四五十個精壯嘍兵。

這日衆人下山,正是八月初七,便約定:中秋夜三更行事,不可有誤。大家俱已曉得,便別了鐵頭和尚,直奔桃源而去。下得山來,大家又各自分開,陸續前進。到了八月十四,已陸續到了桃源,各人先混進城來。溫球等到天黑,挨城而進。這日大家皆未會面,只尋了客店住歇下了。到了次日,大家裝模做樣,在街上閒逛。只見周鹿拿著兩張狗皮膏藥,在那裏叫賣。萬世雄見了,好生發笑,各人會意。萬世雄當即走開,走未多遠,又見一堆人團團地圍在那裏。萬世雄擠進人叢中,嚮裏一看,原來是熊海在那裏打拳,彼此就會了意。萬世雄站了一會兒,也就走開,又各處去走了一趟,單單看不見溫球。便暗暗想到:“他是個正主兒,咱們皆爲他的事而來,怎麽他反不見面?”正在暗說,忽見溫球從東首直街上行來。二人又會了意,便走到一個僻靜所在。萬世雄道:“師父今夜三更準到。咱們大家在東首城隍廟旁側,那座三宮殿樓上會齊。二更過後,你便掩進監門。我與周兄弟、熊兄弟,卻不由頭門進去,打從監後圍墻上去。你只聽大堂上鼓打三更,便砍開監門進去,我與熊海兩個兄弟,在屋上面接應你。一經將監門砍開,即大喊一聲,我便跳下屋來,指明你到女監去救嫂嫂,以便喚出尊嫂,我便再同你去認令郎。”溫球答應,二人不敢多立,仍然各自走開。

看看到了晚間,大家皆用飽飯,陸續地到了三官殿樓上,只等三更便去行事。不多一刻,已是一更,溫球便掩入縣門,至監門外面。卻好這夜,所有監卒人等,皆因中秋佳節,個個皆賞月,吃得大醉,睡的睡,回家的回家,因此一個不曾遇見。溫球伏在黑暗的地方,側耳靜聽。不一刻,只聽得大堂上那面鼓,鼕鼕冬地正打三更。溫球不敢怠慢,在腰間拔出一把樸刀,認定監門使勁砍去。不過五六刀,已將監門砍開,便即大聲一喊:“兄弟們快來動手!”此時萬世雄等早已在監屋上面,將瓦揭開了幾路,看明女監的路徑。溫球喊聲未完,萬世雄早跳下來,領著溫球一同砍入女監。溫球復大喊一聲道:“溫球在此,俺的孃子在那裏?速速前來,俺救你出去!”只聽應道:“奴家在此,快快救我出去!”溫球上前,一刀斬斷鐐銬,正欲前去抱他,忽見周鹿從屋上跳下,說:“哥哥將嫂嫂先交與我,你趕緊去尋姪兒吧!”說著就將周氏一把提上了監屋。萬世雄又帶帶了溫球進入男監。溫球復又喊“我兒天德在那裏?爲父特來救你!”天德一答應,溫球即忙上前,將鐐銬斬斷,也是正欲抱他,又見熊海從上面跳下來,他也不打話,便將十不全的溫天德救上屋頂。溫球于是大喊一聲道:“咱乃聚夾峰的好漢!如有難友願出去的,快快隨咱們一齊殺出去呀!”要問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零三回 萬世雄獨力退官兵~衆囚徒同心歸賊寇

話說溫球一聲大喊道:“衆難友有情願出獄者,快隨咱們殺出!”一聲未完,那些囚徒誰不要命,是有武藝的,一個個掙斷鐵索,齊搶殺來。卻好衆嘍兵已經殺到,于是一同殺出監門。此時監卒俱已驚醒,趕忙各處飛報。不到片刻工夫,桃源縣守備鄭德標,已帶了合營兵丁,點著燈球火把,直嚮南門追趕前去,暫且不表。

且說周鹿、熊海二人,將溫球妻、子二人救出,哪敢怠慢,立刻背在身上,走到南門。他二人運動壁虎遊墻的功夫,越過城墻,一口氣跑到六七里,揀了一座樹林,將溫球的妻、子藏入樹林裏面。他二人復又還轉身來,天還未明,仍從城墻越入,跳下來就砍死兩個守門兵,又將城門大開下來。周鹿便守定城門,熊海便去接應。走未多遠,只見前面燈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日,喊殺之聲,震動天地。熊海飛舞鋼刀,一聲大喊,直殺過去。萬世雄正與官兵在那裏格鬭,又要兼顧溫球——原來溫球本領平常,看看己抵敵不住,幸虧熊海殺到。萬世雄一見趕著喊道:“熊兄弟!你趕緊將溫大哥保護出城,上山要緊!這些烏鬼王八、牛子狗官,讓俺來敵他吧!”熊海答應,即殺開一條血路,將溫球保護出城。到了城門口,又合同周鹿——齊出城,走到樹林裏面,又背上溫球妻、子追趕前去。走到天明,就在半路上僱了一隻船,將溫球妻、子安放上船,一同保護上山不表。

再說萬世雄與守備鄭德標,殺了有兩個時辰,鄭德標雖然本領高強,究竟敵不過萬世雄粗悍。萬世雄也不敢戀戰,只得且戰且走。到了城門外,看看城守追得切近,他便復轉身來,出其不意,認定鄭德標腿上一刀,鄭德標趕緊躲過,自己雖不曾傷著,馬肋上正中一刀,那馬嘶的一聲,飛奔而去。萬世雄也不追趕,即刻放開腳步,帶領衆囚徒、嘍兵一齊出城,直往聚夾峰而去。話分兩頭,再說城守營守備鄭德標,那馬被砍中了一刀,飛奔回去。及再換了馬,隨急趕出城來已是不及。只得回來查點營兵,受傷的卻也不少。此時天色大明,一面去到縣衙會胡縣令商議,一面打發受傷的人等先行回家,暫爲養息。胡縣令此時已知溫球會合聚夾峰大盜前來劫獄,劫去溫球妻、子、一從囚徒,急得兩手捶胸,呼天搶地。城守營見他如此,實是好笑。當下說道:“老寅兄!事已如此,急也無益,不過拼著丢官而已,再沒有別樣事情。爲今之計,須趕緊申詳上憲,纔是道理。”胡縣令聽說,只得趕緊命人寫了文書,飛申上去,靜候參革。次日,梁世和家也知道了,梁世和即同妻子說道:“我家是他的仇人,他既能前來劫獄,難保他不前來報仇,不若暫避到女婿家。”于是合家就搬進城中,稍避仇人報復。

再說胡縣令申文,這日到了總漕衙門,當有書差呈送進去。施公一看,不覺大驚失色,立刻將黃天霸等傳進,道:“方纔桃源縣知縣胡維世申文前來,說是八月十五夜三更,溫球膽敢勾結聚夾峰大盜進城,反監劫獄,搶去溫球妻子周氏、兒子天德,並死囚六名,各監犯十六名。經守備鄭德標追趕接戰,複被該盜斬開城門而逸。似此目無王法,膽大妄爲,若不設法將這夥大盜趕緊捉拿,將來爲禍不淺!但不知這聚夾峰究在何處,山上強盜共有幾個。須得細細探明,以便前往勦滅。”黃天霸等皆默然不答。施公道:“諸位賢弟何以不答一言?”計全道:“大人明鑒。都司曾聞人說,這聚夾峰在河南、江蘇交界地方。兩面山頭峰高險隘,中間衹有一條小路,還衹能容一人行走。頂上有一座軒轅廟,大概那些強人,就在這廟內盤據。非是都司等不答一言,只因這聚夾峰險峻異常,恐怕一時難破。所以都司等在這裏打算如何去法。如何將那夥強賊勦除,還求大人勿存他意。”施公道:“原來如此。但諸位賢弟既知道這個所在,你們大家商量妥當再去勦除,也是事半功倍的一法。本部堂卻只恨桃源縣不能事先預防。境內有這等惡霸土豪,他敢與他通同作弊;及至事發,將溫球的家小收入內監,就應該刻刻擔心,時時防備。還是一味昏昏,弄到反監劫獄而後已,尚復成何體統?若再姑容,何以能警愚惡之輩?本部堂是萬萬不能容他的了!”大家稱是。施公當即批飭下去,批曰:“桃源知縣胡維世居官昏昧,著即先行革職;仍一同勒限緝獲越獄在逃之溫周氏、溫天德各犯人等,並將膽敢勾結大盜之溫球及聚夾峰各盜一並拿獲到案,照律懲辦。若再奉行故事,定即從重治罪。桃源縣守備鄭德標雖經聞報,追之不及,究屬有疏防範,著一並革職留任,以觀後效。”施公批飭已畢,黃天霸等退出,大家便籌劃計策,預備前往聚夾峰勦滅匪寇,暫且不表。

再說溫球帶同妻、子,一路之上,並未有查問。不日到了聚夾峰,當即挈領上山,先與鐵頭和尚道謝。鐵頭和尚將劫獄情形問了一遍。溫球一一回答。鐵頭和尚便道:“你們都困乏了,且去歇息,等萬世雄回來,大家再議守山的良策,以防官兵前來勦滅。”溫球等答應退下。當即尋了一所房屋,給溫球的妻、子居住。隔了一日,萬世雄也就回山,稟明鐵頭和尚說:“帶了好些獄中的好漢,他等都情願附從在此,即請師父定奪!”鐵頭和尚道:“他們既情願前來,沒有再使他們下山的道理。好在這裏也不多他們這十幾個人,就留他們在這裏照就吧!”萬世雄答應,即刻出去,將帶來的各犯領進來,給鐵頭和尚相見。鐵頭和尚又吩咐了幾句話,各犯這纔退出。萬世雄也就走了出去。次日,萬世雄等走入方丈,與鐵頭和尚相見,說道:“徒弟們既已前去劫獄,這時節定然各處都曉得了。那些賍官既經知道,別人還料不定派兵前來,唯有施不全那個賍官,一定是要委派人到此的,咱們也要預備預備,一來免得臨時措手不及,二來也使他知道知道咱們的厲害,不敢藐視纔好。”鐵頭和尚道:“爲今之計,山上的糧草都是足的,這一件無須慮得。唯有兩座山頭,加添些擂木砲石,寨栅外面再加些鹿角上去,恐防官兵前來攻打。各處隘口多派巡查,還怕黃天霸等人不是明來,卻是暗至,這件最要防備!好在這山前,衹有一條小路可通山寨,後山的那條路是沒人知道的。”萬世雄等答應,即日預備起來,以防官兵來此勦滅。畢竟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零四回 鐵頭僧設險守要~黃天霸奉命出征

話說萬世雄與鐵頭和尚,商議拒敵官兵之策,鐵頭和尚已將各處要隘籌劃一番。次日,忽說道:“桃源囚徒內中,難免無武藝高強、膽量出衆之輩。如果有這等人,他既歸順于我,也可命他們幫助。那獄內這一班囚徒,我何不將他們呼喚前來,盤問他們一番?”萬世雄聽說,當下即轉身出去,一會子將那二十二人全行帶來,先令他們給鐵頭和尚行禮,站立兩旁。

鐵頭僧開口說道:“你等久處監牢,自分必死。難得有些機會,逃脫出來,真是虎口餘生,萬分之幸!但是你等既到咱這裏,必欲代咱做一番事業,也不負咱救你等性命之恩。你等內中有武藝高強者,可即報上名來,生平會使哪般兵器?待爲師各給你等兵刃,就在這裏比試一回,好派你等一處責守。如係嚮來既無武藝,又無膽量的,便給你充作嘍兵,以聽使用。”鐵頭僧話纔說完,只見那囚徒中走出六人,雖然身軀長短胖瘦不一,卻生得個個相貌猙獰,精悍無匹,一齊大聲說道:“咱等既承師父救命之恩,如有用咱等之處,皆願效死力!”鐵頭僧聽了大喜道:“你等姓甚名誰?可說與爲師知道。”只聽各人依次說道:“俺喚陸老幺。”“俺喚曹如虎。”“俺叫沈三魁。”“俺喚衛達。”“俺喚韓豹。”“俺喚呂飛熊。”六人報名已畢,鐵頭僧又問道:“誰會使哪般兵器,可自取來演試—‘回,待老僧量材使用。”話猶未了,只見陸老幺走到旁邊兵刃架上,取了一柄牛耳撥風刀,走到院落當中,放開大步,舞了一回。鐵頭僧一見,覺得很有些膂力。陸老幺舞罷,仍然走上廳來,將刀插在架上。接著呂飛熊取著一枝方天畫戟,也走到院落中間,只見他將方天畫戟端在手中,忽然一擺,足足有那碗來大的花頭,鐵頭僧看見,已是喝綵;又見他用盡平生之力,將那枝方天畫戟舞了一回,真如萬道寒光,輕身活潑,鐵頭僧大喜。呂飛熊舞畢,走到廳上,也將方天畫戟插在架上,曹如虎見他兩人試了刀戟,也就在兵器架上,取下一口大砍刀,也走到院落當中,飛舞旋轉,演試了一回,仍然送上兵器架。接著沈三魁取了單刀,韓豹取了鑌鐵點鋼叉,衛達取了爛銀槍,三個人也走到院落中間,各耍了一回。個個皆本領高強,技藝精絕。鐵頭僧大喜,復又問道:“你這等六人所用兵器,老僧俱已試過。但你這六人之中,可有能飛簷走壁的嗎?”只見陸老幺一聲答應:“俺願獻末技與師父一看。”說著,一縱身已飛上大廳中間那根梁上。鐵頭僧一見,好不懽喜。只見他在梁上騰挪飛舞,極其靈便;忽然一轉眼間,已輕輕地跳落下來。大家喝綵不已。其餘五人卻不會這等功夫。于是鐵頭僧即收了這六個人爲徒弟。這六人當與鐵頭僧拜畢,又與萬世雄等平拜起來。鐵頭僧即命手下大擺筵宴,一齊坐下暢飲,大家好不暢快。

飲酒之間,鐵頭僧又開口說道:“本師自從得了這山寨,並無官兵前來攻勦。現因溫徒弟這件事,太鬧得大了,咱料施不全那裏,一定派兵前來窺探。大家都要協力觝拒,不可使官兵得手,挫動本山銳氣。”大家齊聲答應道:“師父但請放心,如有官兵到此,定然殺他個片甲不回,使他不敢藐視。”于是大家暢飲而散。鐵頭僧命呂飛熊、韓豹二人守東山青龍崗,曹如虎、衛達守西山白虎嶺,陸老幺、沈三魁守谷寨栅,萬世雄、周鹿、熊海守中軍寨栅,自己獨守山頭。分派已定,大家各執其事,這且不表。

且說施公這日又將黃天霸等傳齊問道:“聚夾峰強寇猖獗,膽敢劫獄反監,若不及早征勦,恐怕養虎成害。諸位賢弟可有什麽妙計,破得這聚夾峰嗎?”黃天霸道:“自從那日奉諭之後,總兵等已經飭派心腹何三前去打聽,將聚夾峰的山勢情形,並山內有多少強人,爲首的究竟是那一個,令他細細探聽清楚,限十日內回復。現在已去有六日,早晚便可回來,一經得了實在情形,與副將等即預備前去勦滅。但聞聚夾峰山勢險峻,他山上既鬧了這樣大事,必然料有官兵前去,他那必然是要準備起來。現在實無破敵之策,只好待到那裏,大家再行計議。在末將看來,此次勦滅聚夾峰,非多派官兵,不足以助威勢,還請大人裁酌!”施公道:“那個自然,賢弟等可即挑選起來;一俟細作回來,便可即日前往,免得再延時日。”黃天霸唯唯答應,當即退出。一面即吩咐所有漕營各標兵丁,一並于三日後,齊赴教場點選,聽候調用。各營兵丁奉了這個號令,到了第三日,皆齊集教場,聽候挑選。”黃天霸等當日即挑選了二千五百人馬,分爲五隊。並傳令:所有軍裝一切,趕緊齊全預備,一經擇定吉日,便要起行,不得違誤軍令。各營答應下去。

不一日細作回來,報與黃天霸等知道;“小的奉了老爺之命,前去聚夾峰察看形勢,並探聽一切。兹查得聚夾峰兩山對峙,左爲青龍崗,右爲白虎嶺。中間有一條小路,只容一人行走;由小道進入谷中約半里多路,便是該盜外口的寨栅。由寨栅進內,攀巖而上還有座中寨,進了中寨裏面,便是軒轅廟。廟內有四個強盜,爲首的叫做鐵頭和尚,共餘仨人:一喚萬世雄,一喚周鹿,一喚熊海,俱是鐵頭和尚的門徒,都有萬夫不當之勇。自那日劫獄之後,鐵頭和尚又得了同時出獄的六個囚徒:一喚呂飛熊,一喚韓豹,這兩個人把守青龍崗;還有曹如虎、衛達這兩個現守白虎嶺;還有陸老幺、沈三魁,這兩個守谷口寨栅;萬世雄、周鹿、熊海,這仨人守中軍寨栅;鐵頭和尚自守山頭。並有嘍兵五六百名,個個皆是精悍無比。峰後還有一條小路,非本地土人不知。小的到了那裏,卻好遇見山上一個嘍兵,也是壽州人氏,小的從前在家鄉的時節是認得他的,後來他因犯了法,就逃走在外,有了四五年不知下落,不知怎樣到了那裏。小的看見他,就央他帶著小的上山,各處玩了一日。他還問小的從那裏來的,小的未敢說出是從這裏去,說是由河南有事,從此經過,現在就要回家。閒談之中,他便將以上的情形,通通告知小的了。”黃天霸道:“你這個家鄉人,叫個什麽名字?現在那裏管什麽事呢?”何三道:“小的那個同鄉叫個張四保,現在那裏充當一個小頭目,就派在呂飛熊、韓豹兩個人名下聽用。”黃天霸道:“你不必走開,咱還有事用你呢。”何三磕了個頭道:“老爺如有差遣,小的即當伺候便了。”說著,退了下去。黃天霸聽了何三這一番話,即刻就到了施公那裏,又將衆人約齊,把何三打聽回來的話,細細說了一遍。施公道:“既然如此,諸位賢弟當于何時拔隊呢?”黃天霸稟道:“請大人吩咐。”施公道:“後日是十月初一,而且是個上吉良辰,就于初一拔隊,包管諸位賢弟馬到成功。”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零五回 黃天霸督師征草寇~李公然詐敗賺強徒

話說黃天霸奉了施公之命,準備十月初一日拔隊起行。先前一日,施公傳諭出來:命黃天霸總統全軍,關太爲幫統,褚標爲參謀,張桂蘭、郝素玉爲中軍左右羽翼,共帶兵一千;李昆、金大力爲前軍,李七侯、何路通爲左軍,王殿臣、郭起鳳爲右軍,共帶軍兵五百;計全、賀人傑爲全軍護衛,務共恪遵號令,追趕前進。一俟勦滅有功,再行保奏升賞。黃天霸等奉了憲諭,即日各按隊伍預備齊全。到了初一天明,黃天霸同關小西,二人先到施公面前告辭。施公又獎諭了兩句話。二人退出,即刻到了大教場,祭過大旗,拔隊起行。那一千五百名兵士,個個弓上弦、刀出鞘,一路之上浩浩蕩蕩,直奔聚夾峰而去。

不一日,探馬報道:“前面已到聚夾峰不遠,衹有十里之遙,特請元帥令下!”黃天霸聞報,命就地升砲安營,分爲前、後、左、右、中五隊,立下寨栅,安歇一宵。次日,天霸傳出號令,命前隊先探賊勢。李昆、金大力立刻帶領兵弁前去哨探。不一刻,到了聚夾峰下。李昆把馬一拍,端著爛銀槍,一馬衝至谷口,大聲喊道:“你等這夥狗強盜聽著!俺老爺特奉總漕施大人之命,因你等膽敢袒護溫球,前去桃源劫獄,實屬目無法紀。今特前來勦滅你等,速速將頭領獻出,尚可免你等一死。若再抗拒官兵,立刻就將爾等的巢穴踏爲齏粉!”李昆喊了一陣,裏面並無人答應,也無一人出來,李昆好不疑惑。再嚮兩邊山頭一看,真個是險峻異常。正在凝神觀望,忽聽一聲梆子響,兩邊山頭許多擂木砲石直丢下來,李昆趕著撥馬就走。忽聽後面鸞鈴響處,一聲大喊道:“好大膽的狗官!敢來窺探咱爺的山寨。咱呂爺爺前來擒你!”話猶未了,一馬衝殺過來。李昆趕著撥過馬頭,將那人細細一看,正要問他名姓。只見那人自己報道:“你認得呂飛熊爺爺嗎?”說著擺動方天戟,直嚮李昆刺來。李昆急舉銀槍招架。兩個搭上手,就大戰起來,一來一往,殺到有數十回合。忽見呂飛熊一戟刺到,李昆嚮旁一閃,順手一槍,直嚮呂飛熊肋下刺;呂飛熊急用戟桿嚮旁邊一格,趁勢倒轉戟頭,便往李昆劈面刺到。李昆也即舉槍桿嚮上一迎,順手就還他一槍。呂飛熊一面讓開,一面把馬一拍,嚮斜刺裏跑去,李昆緊緊追趕。只見呂飛熊那匹馬忽然失了前蹄,李昆急急趕上一槍,以爲這一槍定要送了性命。也因李昆自負太甚,未免大意,不曾防備得到。李昆一槍方要刺下,呂飛熊覷得切近,忽將馬一領,轉身擺動畫戟,直嚮李昆當胸刺來。李昆說聲:“不好!”趕緊身子一偏,那一戟正中馬腹。那馬直立起來。把李昆掀翻在地。呂飛熊看得真切,復一戟要來送李昆性命,不提防金大力在後面,看見李昆跌于馬下,他拼命飛奔前來,舉起柄鑌鐵棍,認定呂飛熊趕忙一棍,就地掃倒。那馬後足被金大力這一棍,已是斷送了一隻,也就立刻將呂飛熊掀于地下。金大力正要復一棍結果他性命,只見谷口內飛出一騎馬來,將呂飛熊救入谷內。金大力不能追趕,就將李昆扶起,換了馬匹,給他坐上,回營而去。

李昆回到營中,悶悶不樂。金大力在旁勸道:“李五哥何必如此,勝負乃兵家常事,何必掛懷?好在那姓呂的,也被小弟將他打翻下馬,兩邊皆算扯直。明日五哥再與他決一雌雄便了!”李昆道:“賢弟有所不知,初次交鋒,便被他挫動銳氣,雖然天霸賢弟未必因此見怪,但于自家面上十分慚愧,故此悶悶不樂。”金大力道:“哥哥萬勿介懷,自古道:‘有小負必有大勝’。今日雖然稍有挫動銳氣,你再交戰,包管你大獲全勝的。”金大力正在勸慰李昆,忽然黃天霸、關小西二人前來,李昆讓他們坐下。原來天霸已經知道他未曾得勝,怕他有些慚愧,因此約同關小西前來觀看,一到營內便見李昆垂頭喪氣,當下天霸開口說道:“五哥!今日雖然小挫,可切勿介懷!兵法有云,我欲大勝,必先小敗,然後使他自驕,我則可以一鼓而下。今五哥此舉,卻隱合兵法之妙。以後小弟便處處以此法待之,包管一月之中,雖其山勢嵯峨,定可勦滅殆盡。五哥切勿自餒,要緊,要緊。”李昆見天霸如此慇懃,前來寬慰,也就把羞愧丢在一旁。

再說呂飛熊回轉山頭,到了聚義廳上。鐵頭僧一見當即誇道:“賢弟初次出馬,今日就能將前部的先鋒打敗,足使他挫動銳氣。只要三五次一連將他們打敗,那些狗官定然聞風膽落。那時再將施不全殺了,咱們就可隨心所欲了。”說罷,即命手下擺酒慶賀。當日合山人等,無不懽呼暢飲。

次日天明,李昆吃飽了戰飯預備出營,到山下挑戰。忽見關小西飛馬而來,嚮李昆說道:“昨晚褚老叔與計大哥、黃賢弟三人在那裏議論,說是五哥昨日既小敗一陣,山上那些狗盜必然談論,以爲我等本領平常,先鋒不過如此,他必然驕滿。我等便可長其驕心。今日如果出戰,萬萬不可取勝,還是要敗。特恐五哥不知,因此使小弟前來奉達,並使小弟在此,俟五哥敗下小弟便與他們再戰。小弟再敗,隨後黃賢弟等前來接戰,還是詐敗。說是仿那諸葛孔明火燒博望坡七十二敗之法,以驕其心;然後再戰,便可以一鼓而下,攻他的巢穴。”李昆聽說,也覺有理,當下答應,立刻上馬出了營門,仍去山下挑戰。李昆纔到谷口,早見嘍兵飛報進去。少刻,呂飛熊即飛馬出來。彼此相見,更不打話,一槍一戟,二人便交起手來。呂飛熊抖擻精神,恨不能一戰就可結果李昆的性命。李昆也處處留神,刻刻防備。兩下正殺得難解難分,兩面喊聲震地,忽見李昆把馬一拍,落荒而走,李飛熊緊緊追來。李昆復戰數合又走,呂飛熊又追,李昆又掉轉馬頭,再戰數合又走,呂飛熊那裏肯捨,復又追去,直至十里之外,呂飛熊方纔回馬轉去。走未有多遠,又見韓豹一人追趕前來,呂飛熊看得切近,當下把馬一拍,直迎上去。卻好關小西已到面前,呂飛熊即擺動畫戟,直刺過來。關小西早已看見,趕著用刀架開,二人搭著手,又大戰起來。戰未兩合,韓豹提著點鋼叉已經趕到,劈頭就是一叉,嚮關太搠到。關太急急架開鋼叉,便望著韓豹虛晃一刀,拍馬便走。呂飛熊、韓豹那裏肯捨,奮力緊緊追來。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百零六回 關小西刀斬呂飛熊~賀人傑鏢打曹如虎

話說呂飛熊正趕關太,忽然他坐下馬將頭一搖,立刻壁立起來。將呂飛熊掀翻在地,那馬溜繮而去。你道這是何故?原來李昆藏在樹林之內,看見呂飛熊追趕下來,要試試他的本領如何,看他留神不留神,因此發了一彈,正打中那馬眼,故此那馬即刻壁立起來。李昆遠遠觀看,只見呂飛熊雖然被馬掀倒在地,他尚不知何故。李昆看罷,知道呂飛熊不過一莽夫,本領也不過如此。彼此收兵回營。

次日一早,呂飛熊便下山挑戰。小軍報入帳內。李公然正欲出馬,關小西便道:“李五哥!這狗賊讓我去將他殺死便了!”說著飛身上馬,出了營門。兩邊排成陣勢,彼此更不打話,立刻交起手來。一來一往,兩個人戰了五十餘個回合,不分勝負。此時賊兵隊裏卻惱了一人,手執大砍刀,一馬飛出,大喝一聲:“好大膽的狗官,何得逞能!俺曹爺爺前來取你的狗命。”手起一刀,即嚮關小西當頭劈下。關小西正欲前來招架,官軍隊裏李公然手執銀槍飛馬出來,喝一聲:“狗強盜!你老爺特來擒你!”說著也就一槍刺來。曹如虎端定大砍刀,將李昆的槍掀過。李昆覺得來賊很有些膂力,就這一刀掀過已將李昆的虎口震出血來。李昆暗道:“狗強盜倒有些扎手,倒要小心防備。”當下將長槍橫在手中,正欲問來人姓名,只見曹如虎又是一刀砍來。李昆將槍架住,喝問道:“狗盜賊!你可通名來,俺老爺槍下不挑無名之卒!”曹如虎聽說便道:“你這狗官聽了,俺爺爺乃聚夾峰鎮守白虎嶺大王曹如虎是也。你亦將名留下,待俺殺一個有名的狗官!”李昆大喊一聲:“狗強盜聽了!俺老爺乃欽差總漕施大人標下都司,李公然老爺是也。你既問俺老他的大名,就該早早下馬受縛,免污了老爺的寶槍。”那曹如虎大怒,又是一刀砍來。李昆趕緊招架,好容易將曹如虎的大砍刀架了過去,正要還他一槍,那知曹如虎刀法精通,不容李昆回手。李昆只顧招架,不能還槍,看看已抵敵不住。只聽關太大喝一聲:“李五哥使勁兒,小弟前來助你!”原來關太與呂飛熊,兩個鬭到有六十個回合,關太便使了個拖刀計,先嚮呂飛熊虛砍一刀,拍馬便走。呂飛熊不知他用計,只道他敗了下去,即便趕緊追來。關太也不回顧,只管朝前跑;呂飛熊也只顧緊緊相追。關太等他追得切近,忽然將身一轉,就從馬腹下翻起一刀;呂飛熊正趕得高興,措手不及,被關太一刀斬爲兩段。關太即梟了首級,掛于馬項。正欲回營,見李昆戰曹如虎不下,看看要敗下來,他便趕上前來助戰。李昆一見關太殺到,自己有了臂助,不覺陡長精神,奮力大殺。曹如虎知道有人前來助戰,也便捨了李昆,直奔關太而去。關太舞動金背大砍刀,一聲大喊道:“狗強盜!你尚不知死活,看俺老爺馬下掛的頭是誰呀?你可知呂飛熊已被俺老爺斬了!”曹如虎一見,更大怒起來,也就奮力提了大砍刀,直嚮關太砍來。關太接住便殺,兩柄大砍刀殺在一處,真是一對兒,刃芒耀目,冷氣逼人。

那山頂上韓豹看見呂飛熊已被關太殺了,曹如虎恐非關太對手,趕著把馬一拍飛下山來,舞動雙股點鋼叉,直嚮關太刺到。李昆一見,趕緊上前接住,四個人戰在一堆,兩邊助威之聲,幾乎震動天地。關太與曹如虎戰有四十餘個回合,看看也抵敵不住,又使出拖刀計誘他,當下即虛砍一刀,拍馬便走。曹如虎也不知是計,仍然緊緊追趕。關太在前夾馬飛跑。曹如虎在後拍馬狂追。看看已經追上,關太正欲翻起刀來去斬曹如虎,那知道如虎已經看破,便大吼一聲:“俺爺爺不怕你的詭計!你這拖刀計瞞得過別人,怎瞞得俺爺爺的?”說著就是一刀當頭砍到。關太幸虧眼快,知道曹如虎看出了破綻,定然不肯相饒,立刻把馬一夾,那馬嘶的一聲,復又跑去,曹如虎那裏肯捨?關太正在危急,恰巧賀人傑一支軍前來接應,當即擺動雙錘,接住廝殺。曹如虎見賀人傑,不覺哈哈大笑道:“我道什麽三頭六臂的大將,原來是一個小子。”也就舞動大砍刀,奮殺起來。賀人傑戰不三合,知道不能抵敵,一拍馬回頭飛奔。曹如虎還是不捨,在後緊緊追趕。賀人傑身軀便捷,腰間掏出金錢雙鏢,勒馬相待,看看曹如虎追得急近,手這一揚,大聲喝道:“賊囚不要趕了,看鏢吧!”曹如虎正趕得高興,忽聽一聲:“看鏢!”倒是他不擡頭,還可以躲得過去,那知他這一擡頭,說時遲,那時快,一對金錢鏢已打入曹如虎眼內去了。只聽曹如虎“啊呀”一聲,栽于馬下。賀人傑看得真切,哈哈大笑,隨即把馬一拍,直飛過去,手起一錘,登時將曹如虎打得腦漿迸裂。山頂上賊寇見傷了兩個頭目,趕著鳴金收軍。韓豹正與李昆殺個對手,忽聽金聲響處,便搠了一槍,奔回谷口去了。這邊官軍擂起得勝鼓,大家回營。黃天霸將李昆、關太等接入大寨大家懽喜無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