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標看見這樣光景,實在按捺不住,遂上前攔住說道:“你們有話好說,這是什麽意思呢!”那衆惡奴聽說,把褚標看了一眼,說道:“朋友!這個事你別要管。我勸你有事做事,無事趁早兒請,別討沒趣!”褚標冷笑一聲道:“天下人管天下事,那有管不得的道理?你們既不嚮我說,咱亦不同你們講,咱會去問那媽媽。”衆惡奴聽了道:“夥計們,可曾聽見?這個光景,是管定我們的事了。”忽聽婆子道“你老快救救婆子性命呀!”那些惡奴見婆子說了這話,當即就要去打。褚標便走上前,把手一隔,那些惡奴即倒退了好幾步,站立不住。褚標又嚮那婆子道:“媽媽不必害怕,只管慢慢講來。”那婆子哭著道:“我姓姜,這女孩是我的鄰居柳家的女兒。因他媽有病,韓侯廟曾許下願,他媽還不能出來,因請我同他女兒到此還願。不意遇了這一起惡人,將柳家女子搶去。婆子怎樣回去呢?求你老總要搭救搭救!”說罷,只見褚標怒目圓睜,大聲喝道:“這不是反了嗎!媽媽不要哭,咱給你尋來,交回與你便了。”說著就同這婆子大踏步嚮後面尋去。
轉過蘆棚,直奔後面,正要進那敞廳,只見那蘆棚內的少年,率領著一隊惡奴,蜂擁出來。那些惡奴望著褚標指手劃腳道:“就是這個老兒。”粉面太歲眼一翻,喝道:“好狗纔!誰許你管這事?那女子便是咱大爺搶的,你這狗才,又其奈我何?”褚標道:“清平世界,朗朗乾坤,難道沒有王法,敢在府城腳下,搶劫良家女子嗎?你既搶去,咱偏要你送還!”粉面太歲不禁大怒,說一聲:“打!”飛起來就是一腳。褚標此時還按捺住氣,見粉面太歲一腳踢來,他便在旁邊立住,口中仍然說道:“你可放明白些,不要這樣動手動腳,難道搶了人家女兒,不送還人家女兒嗎?”褚標尚未說完,粉面太歲第二腳又到。褚標又讓過,又說道:“你可不要欺咱老,咱可讓了你兩腳!你趕快將女子放出,萬事皆休。你若再這樣倚勢欺人,你可不要討沒趣!”粉面太歲那裏明白,第三腳又踢過來。些時褚標真按捺不住,不由得大駡一聲道:“好雜種!試試你祖爺爺的手段吧!”一面駡,一面看著腳臨切近,順手就在粉面太歲脛骨上一捻,說聲:“去吧!”話猶未完,只見粉面太歲“呀”的一聲,站立不住,往下栽倒。褚標哈哈大笑道:“這樣不中用的東西,也要動手動腳。”那些惡奴見粉面太歲被老頭兒打倒,便嚷道:“你這老頭竟敢動手,打倒喒家大爺。”遂一擁齊上,以爲好漢打不過人多。誰知褚標將手往左右一分,一個個皆東倒西歪,再也不敢前來。
褚標又欲往後面尋那女子,忽聽那邊喊一聲:“閃開,咱來也!”一人手執木棍,舉過頭頂,照褚標當頭打來。褚標見來勢兇猛,趕將身子往旁邊一閃。粉面太歲剛剛站起,卻好太歲的頭不偏不倚受了此棍,直打得腦漿進裂。衆惡奴齊聲嚷道:“了不得了!老頭兒打死人了,快拿呀!”褚標道:“不要拿,咱自不走。你們可將本坊地保喊來,咱有話講。”即刻地保來到,見鬧下人命案來,問道:“兇手是誰!現在那裏!”褚標嚮地保指著拿木棍的問道:“這人是誰?你可知道他的名姓?”地保道:“他姓施名傑。”褚標道:“這死的姓甚名誰?”地保道:“他是府裏班頭花淦大太爺的兒子花大爺。你今打死人,還嚕蘇什麽?快跟我到這縣裏去!”褚標道:“慢著,咱還有話講。這施傑也要同去。”那施傑大驚道:“咱不是好惹的,你配叫誰與你同去?”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施傑大聲道:“誰敢拿我同去?”褚標趕了一步,上前將他木棍抓住,往懷裏一帶,說道:“你打死人不同去?偏看你好惹不好惹。”一句話未完,施傑已咕嚕滾在一旁邊。褚標即刻將他按住,因對地保說道:“這個人交把你了。後面還有個姓姜的婦人,一個姓柳的女人,一起帶著,隨咱同到總漕衙門裏面去聽讅。”地保聽說到總漕衙門,哪敢疏忽?遂將施傑帶住,又將那婦人、女子叫來,一行人隨著褚標,直奔總漕衙門而去。一會子已到衙門,只見褚標進入衙門。那衙門的差役人等,一個個立起身來,垂著手兩旁侍候。褚標笑望衆人說道:“我今日在韓侯廟拿住一個惡霸,現在已經帶來。諸位可到頭門外招呼地保,叫他當心些,可不要被那惡霸跑了。咱進去回稟大人。”褚標進去,將前後的話細細稟了一遍。施公即刻傳諭陞堂,又飭令差役趕往淮安府:立提班頭花淦。施公升了堂,先將地保問了兩句。又將姜婆子、柳家女子帶上堂來,前後問了一遍。這纔傳提施傑到。施傑跪在下面。施公問道:“你就叫施傑?花振芳爲何搶劫良家女子?你還助紂爲虐!花振芳究係誰人打死?快講!”施傑知道抵賴不過,只得從實招來。施公即刻判:“花振芳身死,以施傑相抵。柳氏女子,仍著姜氏妥送回家。”判畢正欲退堂,只見差役稟報上來,花淦提到。施公便叫帶上來,花淦跪在下面磕了頭。施公道:“你叫花淦嗎?本部堂問你,你既身爲差役,亦可知道縱子爲惡,搶劫良家女子,聚衆行兇,這應擬何罪?”花淦道:“罪該萬死!但是兒子花振芳所爲,固是兒子不肖,小的失于檢束;也多因施傑這廝謀串。今兒子已死,小的實無怨言,求大人開恩。”施公道:“姑念你兒子已死,不再加罪于你,爾可自行備棺收殮。施傑,本部堂已將他給你兒子償命了。爾自此以後,可要小心辦公。下去!”花淦磕了頭,爬了下去。施公退堂,衆人各散。
次日早間,施公起來,梳洗已畢。纔到書房,忽有兩隻斑鳩飛在施公面前,左右飛鳴,若有申冤之狀。施公知道有異,便立住腳說道:“斑鳩!斑鳩!你若有甚冤枉,就一翅兒落將下來,本部堂好給你申冤,若無甚事,你可趕快飛走。”施公話纔說完,那兩隻斑鳩,已飛落在地,望著施公哀鳴不止。施公大奇,遂傳進來兩名差役,吩咐道:“你二人跟著斑鳩前去。無論是何地方,見有形跡可疑之人,即拿來見我。”忽見斑鳩望著施公叫了兩聲,一展翅嚮上飛去。張才、李勇那敢怠慢?只得趕了出去,望著斑鳩,不分高下,跟隨前去。
再說施公見斑鳩飛去,進入書房。施安送上茶,拿進點心。施公用了早點,只見門皂在書房外面喊道:“施大爺!”施安聽見出來,門皂即呈上一張狀子。施安接在手中,吩咐道:“你等著,不要走開。”門皂答應。施安將狀詞拿進書房,送與施公閱看。施公展開一看,原來柳溪村三官廟道士王紫霞替他師父趙氣清鳴冤。施公看罷,吩咐候查明提訊。施安出外,傳知門皂退出。施公復將王紫霞狀詞細看一遍,暗道:“怎麽新任山陽縣,就這樣將老道屈打成招?這件事須得訪明白,纔好訊問。”遂傳黃天霸、計全等人,進內諭話。不一會,諸人已到,先給施公請了安,各人告座已畢。計全問道:“大人有何吩咐?”施公先將斑鳩的事,說了一遍,纔說道:“王紫霞替師鳴冤,告的是新任山陽縣屈打成招一案。本部堂想這件公案,必得須往柳溪村,細細先訪一回。究竟三官廟道士,平時是否安分?訪問明白然後纔好提訊。”計全道:“大人明鑒。”施公道:“擬欲煩李五弟辛苦一趟。務要訪明根底,以憑訊究。”李昆答應,當即退出,收拾預備,往柳溪村而來。此時賀人傑知道李昆外出私訪,他便與天霸說道:“姪兒在此,終日無事。現在五叔出外私訪,姪欲同李五叔一齊前去,借可習練。”天霸道:“事無不可,但要格外小心。”于是天霸便與李昆說明。李昆亦訢然允諾。二人收拾停妥,各藏了兵刃、銀兩出了衙門,往柳溪村而去。賀人傑又與李昆說道:“在姪兒意見,我們就在陶家廟住下。于早間出去分頭探訪,晚間仍回客店。五叔意下如何?”李昆道:“甚合吾意。”原來陶家廟離柳溪村只隔二三里路。二人在陶家廟投了客店,便去分頭探訪。
賀人傑就在集上,揀了一座酒店,要些酒菜,獨自坐在那裏飲酒。忽見有個老者形容枯槁,衣衫襤褸,進得店來,嚮旁邊桌上那老者緊行幾步,雙膝跪倒,流淚不止,口中苦苦哀求。那老者仰面搖頭,只是不允。賀人傑看見,好生不忍,便走過來問老者道:“你爲何嚮他如此?有何事體,可對我說。”那老者將賀人傑一看,見是公子打扮,料非常人。口稱:“公子有所不知,因小老兒前年欠了這位陶員外五兩銀子未還。員外要將小女抵償,故此哀求員外,只是不允。”賀人傑道:“怎麽五兩銀子就要以女兒抵償?我可不解!”那座上的老者說道:“原欠我五兩,三年未給利息就是三十兩,共欠三十五兩。”賀人傑聽說,冷笑道:“原來三年利息,就是三十兩,這利息究竟太重了。”又道:“當初有借約沒有?”老者道:“有借約。”人傑道:“既有借約,這銀子咱給你還了。你可在此少待,咱便去取銀。”說著轉身出店,一口氣跑回客寓,取了三十五兩銀子,復到酒店。嚮老者要出借約,當了大衆銀、約兩交。老者收了銀子,說聲“不該”,出店而去。那老者磕頭謝恩。人傑又嚮老者問明陶老兒居址,那老者這纔出去。原來這陶老兒就是陶家廟人。他仗著兒子是個武生,一味盤剝重利,強霸一方,人人側目。賀人傑也便還了酒飯錢,大踏步走出去了。訪了一日,無什消息,晚間仍回客店,見李五尚未回來。因想起日間酒店之事,等到初更時分,遂改扮行裝,帶了兵刃,由店後越墻而出,直奔陶老兒莊上而去。欲知賀人傑潛往陶家莊,畢竟何爲,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賀人傑改了行裝,直奔陶家莊而來。但見他家房屋高大,裏面燈光明亮。人傑悄立細聽,正是陶老兒與他兒子在那裏說日間還銀子的事。他兒子說道:“你老人家年紀不小了,要這些銀子何用?若說是留與兒子,我們也可以尋得出來。你老人家這一生也用不了,何必還將銀子再做那盤剝重利的勾當呢?就使人家不敢與你老人家怎樣,自己想想也有些損德,而況終久都要出亂子的。”這陶老兒駡道:“你這小畜生!以爲那皮箱內,有了二三百兩銀子,並有些田產,就算是個富翁了?你這樣不長進的東西!老子幫你賺錢掙家私,你不說感激老子,反說老子許多不是。”說罷氣衝衝地拿了三十五兩銀子,進入內室去了。
賀人傑也就追蹤而去。到了後面,見是三間內室,陶老兒走入東南一間。賀人傑便一伏身,由屋上倒垂下來,兩隻腳掛在簷口,探身嚮房內望去。但見陶老兒在房內開了皮箱,將那三十五兩銀子收入,又將箱蓋關好,正欲下鎖;賀人傑在簷下忽喊一聲:“咱來也!”陶老兒一嚇,趕出房外來看,並不見個人影。原來人傑喊了一聲,即躲到夾弄裏去。陶老兒見無人影,恐怕躲在那裏,便往各處尋去。剛走到夾弄口,賀人傑便拔出刀來,跳出弄口,將刀嚮陶老兒一晃,說道:“要嚷我就砍一刀!”陶老兒嚇得骨軟筋酥,那裏嚷得出來?人傑便上前將陶老兒按住口,即在他身上割了一塊衣襟,塞住陶老兒之口,又將他捆縛結實,抛在地下,然後走出來了。來到房內,將皮箱內所存的銀子,共有三百餘兩,一齊取出,藏在身邊,這纔出去。剛到廊下,見對面來了個丫環,手執燈盞,往裏走去。賀人傑即躲在黑暗之中,等那丫環過去,復至丫環後面,一口氣吹熄了燈火。那丫環嚇了一跳,急急地走入裏面去了。賀人傑就此上了房簷,仍回客店。丫環來到內室,原來是喊陶老兒去睡覺。誰知道到了房內,不見有人,又見箱蓋大開,不知何故。正要到前面報信,剛走到夾弄口,只聽裏面有呻吟之聲。那丫環也不敢看,急急地跑至前面,告訴陶老兒的大兒子道:“老爺!老員外不知那裏去了。後邊夾弄內,還聽見有人在那裏嘆氣。大爺趕去望望吧!不要有了強盜了!”陶老兒的兒子聽說,趕著提了燈,手拿木棍,直奔後面夾弄而來。走進去一看,果然有個人睡在那弄內,仔細一望,正是他老子,被人縛倒在地,再看,口內還塞著衣襟。趕著將口內衣襟掏出,解了綁,陶老兒已是不能說話。又停了一會,纔抽了口氣扶住兒子,同到房內。去看皮箱,見那三百多兩銀子,連一毫都沒有了。準備明日報官,暫且不表。
再說張才、李勇奉了施公之命,去趕斑鳩。出得衙來,一路趕去。直趕到柳溪村,那斑鳩忽然不見了。張才、李勇道:“難道有什麽冤枉在此嗎?”二人跑得汗流浹背,便席地坐下,歇息歇息。忽見兩個穿灰布衣的,一個大漢、一個後生,從小路上走來。那大漢在前,那後生在後跟不上,一著急即跌了一跤,把腳上穿的靴子脫落一隻,露出尖尖的金蓮來。那大漢看見,回轉身來,將他扶起,又將靴子給他穿上。張才此時早趕過來,大聲喝道:“你這漢子,要將這婦人拐到那裏去?”一伸手就要拿人,那大漢眼快,反把張才的手腕攏住,往懷裏一帶。張才站不穩便趴下來。李勇見張才被大漢摔倒,趕著過來嚷道:“你這漢子,奸拐婦女,反將我們夥計拉倒,你這廝有多大膽?”說罷纔要動手,只見那大漢劈面一推,李勇冷不防,應手也栽倒在地,仰面朝天,駡不絕口;卻不敢站起來,與大漢較量。又聽大漢對後生說道:“你順著小路遇了樹林,就是莊上了。叫他們莊丁趕緊前來綁人!”那後生答應,忙順著小路而走。不多時來了許多莊丁,將張才,李勇捆縛個結實,帶回莊去。
你道這莊主是誰?原來姓樊名洪,是山陽縣的武舉。其人廣有田產,極爲霸道,專與縣裏的差役結交。那大漢就是他家總管,姓林名魁,頗有些武藝;樊洪極爲相信,無論何事總與他商量。他也借著樊洪的勢力,無惡不作。張才、李勇到了莊上,樊洪叫林魁:“將這兩廝吊起來,給我著實拷打。”林魁答應,當即吩咐莊丁將張才、李勇帶進東屋,遂用繩索背綁起來,吊在二梁上,喝令莊丁拿了皮鞭抽了張才,又抽李勇。莊丁一面打,林魁一面問道:“你這兩個,究竟是哪個衙門的狗腿,要想在爺面前索詐?我實告訴你,那婦人是我拐來的,你又怎樣?”張才、李勇兩個,便放出潑皮,任他怎樣打法,還是譆譆笑。林魁沒法,復走過來又將張才抽了幾下,正待要走,只見小童前來說道:“林大爺!員外叫你去吃飯呢!”林魁一面答應走出,一面也叫莊丁去吃晚飯。張李二人見他們走了,李勇便悄悄說道:“張大哥,方纔要不是你遞過話來,我可實在忍不住了。”張才道:“你等著吧,等一會兒他回來這頓打,纔夠你馱的呢!”李勇道:“這可怎麽好呢?”忽見簷口有個人影一晃,再細一看,原來不是旁人,卻是李公然。張才趕著喊道:“好了!李老爺來了!你老快救小的們纔好。”李昆道:
“不要忙。”從背後抽出刀來,將二人背縛割開。李昆問道:“你們二人怎麽到這裏來的?”張、李便將追趕斑鳩,途遇大漢、後生的話,說了一遍。因亦問道:“你老也爲何到此呢?”李昆道:“咱是奉了大人的命,因此間三官廟道士趙氣清被冤,徒弟王紫霞前去給他師父鳴冤,大人派我到此私訪。因打聽這樊洪頗不安分,所以暗地到此,看他的動靜。不料你們被他捉了。現在你們二人雖是不能動彈,待咱將你們送了出去。你們可趕緊奔往陶家廟王家飯店,請賀小爺趕速前來,同咱捉拿樊洪、林魁兩個。不得有誤!”李昆遂將他二人,用繩子從院墻上繫了出去。畢竟如何捉拿樊洪,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李昆將張才、李勇送了出去——叫他趕往陶家廟去,喊賀人傑前來幫助他。便復轉身,仍由屋上往各處探聽。走到後面上房,見屋內燈光明亮。他即伏在簷前,往下細聽。
只聽一個婆子說道:“安人!你這一片好心,每日燒香唸佛,只保小員外平安無事吧!”安人道:“今日聽說又搶了一個女子來,還鎖在那邊屋裏,不知又是什麽主意。照這樣不改,恐怕我這老命,還要送在兒子手裏呢!我倒也罷了,死也死得了,只可憐我那媳婦,那樣賢德,若再帶纍于他,豈不是冤枉!”婆子道,“可不是嗎!今日搶來的女子,卻顧不得了。另有了一個在那裏了。”李昆聽說,暗喜那女子尚未失身。又聽那婆子說道:“你老人家可曉得,另外的這女子這宗事可作得太狠了!我們莊南不是有個錫匠?月前有病,小員外就時常上他家去。後來錫匠病纔好,小員外就叫林管家施一計:叫馮氏告訴他男人,說他病時曾許下三官廟燒香。這廟內有個後院子,是一塊空地,並埋著一口棺材,墻腳倒坍了。我們林魁就在那裏等他。”安人問道:“等他做什麽?”婆子道:“這就是他們定的計策。那馮氏燒完了香,就要上後院子裏小解,解下裙子來,搭在墳冢上;及至小解完了,那裙子就不見了。馮氏也不尋找,就回家去了。到了半夜,有人敲門喊道:‘送裙子來的。’馮氏叫他男人出去。那裏曉得周二出去,就被人割了頭去。這馮氏就告到縣裏:‘廟內昨日失去裙子,夜間丈夫就被人殺了。求申冤。’縣官聽罷,就疑惑是廟內和尚所爲。隨即派人前去查訪。這三官廟卻不是和尚,是道士。差人便帶著道士,各處搜尋。尋到後院墳冢子旁邊,見有浮土一堆,刨開看時,就是裙子包著周二的頭。差人當時就把廟內道士趙氣清拿去,用酷刑讅問。他卻不招,竟被縣官收在監內。誰知趙氣清有個徒弟王紫霞,募化回來聽見此事,他要去總漕施大人那裏告狀,替他師父申冤。我們小員外聽見這個風聲,叫馮氏改裝,藏在我們的家內,聽說今晚成親。你老人家想想,這是什麽事,平白地生出這等毒計來。”
李昆在屋上,聽得真切,原來那個道士是真冤枉,心中大喜。復繞至東跨廳,輕輕落下。只聽得屋內說道:“漕督施大人斷事如神,如今這個法子,誰想得到你在這裏?這纔是萬年無憂呢。”又聽婦人說道:“我今日來遇見兩個公差,偏偏地又把靴子掉了,露出腳來,喜的好歹拿住了!”樊洪道:“我已告訴林魁,三更時把他們結果,就完了事咧!”婦人道:“若得如此,事情纔得乾淨。”李昆聽至此,暗道:“好一對惡毒的姦夫淫婦!”卻輕輕進了簾櫳,來到堂屋內,見那邊掛著軟簾。走至跟前,猛將軟簾一掀,口中說道:“嚷!就是一刀。”即把刀晃了一晃,滿屋裏都有刀光。樊洪說聲:“不好!”便在壁上抽出一把寶劍,迎了上來。李昆暗道:“這廝光景是個會手。”一面暗想,一面將刀砍過去。樊洪趕將寶劍來擋。李昆復想道:“這房內如何廝殺。”遂望著樊洪晃一刀,退出房外。樊洪追趕出來,李昆卻在房外,將暗器拿出。樊洪冷不提防,腕上著了一彈,“呀”的一聲,手指一鬆,寶劍脫落在地。李昆趕著一個縱步,跳到面前,手起一刀,當頭砍來。樊洪用手來隔,卻迎著刀鋒,一隻手迎刃而斷,跌倒在地。李昆復嚮前,用刀背在樊洪背上,連搠了幾下,樊洪已是不能開口。李昆又在他身上,割下一塊衣襟,塞在口內。此時樊洪卻穿著短衣,李昆順手將他的絲縧拿過,把刀銜在口內,就把樊洪四馬倒攢蹄,捆了個結實。再見那婦人已嚇倒在地,順手提將過來,卻把拴帳鈎的縧子割下,將婦人也捆在一處,又割下一副飄帶,將婦人的口也塞住。正要回身出來,只聽一聲嚷——卻是林魁到東院持刀殺人,不見張才、李勇,只得來稟樊洪。李昆亦早迎至院中,劈面就是一刀。林魁說聲:“不好!”往後一退,李昆便趁勢一刀,正中左膊,林魁登時跌倒。不意屋上又跳下一人,李昆倒嚇了一跳,再細看卻是賀人傑。李昆這纔明白,是賀人傑在屋上打出金錢鏢,林魁著了一下。于是二人將林魁捆縛起來,此時莊丁都已來到。
李昆道:“咱奉大人命,特來捉拿樊洪、林魁,現在二人並淫婦馮氏都拿到。爾等自係良民,與爾等毫不干涉。還有昨日樊洪搶來的女子,現在何處?爾等快快放出,咱老爺不纍無辜之人。”衆莊丁一個個都跪下來,齊聲說道:“求老爺開恩!”李昆道:“你速將那女子放出,萬事皆休!”衆莊丁又磕了兩個頭,纔爬起來出去,一會子,帶了一個女子進來。李昆問道:“你這女子,因何被他搶進?你姓什麽?家住那裏?”那女子道:“小女子姓陳,父親叫陳德貴,家住陶家廟。昨日因往外婆家去,不料走錯路途,走過他家莊前遇著這裏一個少年人,就喝叫莊丁將小女子搶來,關鎖在屋內,不知是何道理。我家父母還不曾曉得。”說罷痛哭不已。李昆道:“你不要哭,咱叫你父母領你回家便了。”又將樊洪的母親請出來,安慰了一番。樊洪的母親道:“皆是老身管束不嚴,他們自作自受。只求老爺們在施大人跟前,方便兩句就是了!”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李公然捉拿樊洪、林魁,待至天明。卻好陳德貴來領女兒回去,陳家感恩戴德,自不必說。李公然便令莊丁僱了兩輛車子,將樊洪、林魁、馮氏三人綁在車上,便到陶家廟王家飯店,招呼李勇、張才,又還了飯錢房錢,這纔押解三人一路進城銷差。進得衙門,李昆將前後的話,一一稟明。施公先差人至山陽縣,提趙氣清到案,立刻陞堂。將樊洪、林魁、馮氏等嚴加讅訊。施公命他三人招了供,收禁按律定罪。此時趙氣清已提到。又把王紫霞帶上堂來,問他斑鳩一事。二人發怔,想了多時,纔想起道:“原來這兩個斑鳩,是三官廟內白果樹上的。前因風雨打落,雛鳩將翅膀摔傷,多虧趙氣清養在籠內。養好了,任其飛去,不意竟然會鳴冤。”施公聽了,嘆惜不已,因將二人釋放回廟。施公退堂,賀人傑又將陶家廟贈金,夜間盜銀的話,說了一遍。遂將所盜銀兩交存庫中,施公點首稱善。及至陶老兒報案,山陽縣詳報上來,施公早已知道。當傳到山陽縣,嚴訊了一回,說他:判斷不明,因循致誤,勒令休致。在本省候補人員內,揀選精明幹練之員,請補斯缺。
再說朱光祖自從在贛榆縣獻計,捉拿了毛如虎,他就回去,一年有餘。近因事情已清楚,思往淮安一走,去看看衆家兄弟,並給施公請安。這日走至西垻,時將日落,忽然天下大雨,猛見一座廟宇,忙著走到山門避雨。只見一個小童,手內提著雨具,只呼:“相公在那裏?”喊了兩聲,無人答應,便自往東去了。又見菴內角門開處,出來一個小尼,低低答道:“你家相公在這裏呢!”朱光祖一見,頗爲納悶,站起來便去追趕小童,將小童趕上問道:“你喊那個?”小童道:“喊我家相公。”朱光祖道:“喊你家相公做什麽?”小童道:“我家相公叫我回家去拿雨具,他說在山門口等我。現在雨具拿來,他不知那裏去了。”朱光祖道:“這菴內,你家相公進去過嗎?”小童道:“嚮來不曾去過。”朱光祖心知有異,便對小童道:“你在這裏等我,待我去將你家相公接來。”小童答應,仍在山門下等著。
朱光祖便從角門飛身上墻,輕輕跳將下去。在黑暗中細細留神。見有個道姑一手托定方盤,裏面熱騰騰的素菜;一隻手提定酒壺,進了角門。有一段粉油板墻,中間兩扇板門,女尼將門一推,輕輕進去。朱光祖也挨進身軀,見屋內點著燈光。朱光祖悄悄立在窻外。只聽屋內說道:“天已不早了,請相公多少用些酒飯,少時也好安息。難得今朝下雨,天上還有雲雨之時,相公倒忘了雲雨之意嗎?”男子道:“我不懂什麽雲雨,衹知讀書人,心正而後身修。似這樣無恥之爲,斷斷不能苟且!”朱光祖在窻外聽了,只是暗笑。又聽女尼道:“讀書也罷,脩身也罷,且請吃了這盃酒,見見來意。”那男子又道:“你到底要怎麽?”只聽得當啷一聲,酒盃打落在地。那女尼嗔怒道:“我好意敬你酒,你如何不識擡舉?且給你個對證:現在我們後面,還有一個臥在床上,那不是你的榜樣嗎?”男子聽了著急道:“如此說來,這不是你要害人了嗎?”女尼道:“說不定。你要依我,我便慇慇勤勤地看待你;若要仍然固執,你不吃酒,我們就要請你吃刀了!”男子又道:“照這說,你是定要害人了。我卻就要喊了!”女尼道:“我這地方,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你便喊斷嗓子,也沒有人來過問。盡管喊吧!”那男子果真喊道:“院內尼姑要害人了,救人呀!救人呀!”朱光祖趁著喊叫,連忙將軟簾一掀,答道:“咱來救你!”話猶未完,已經進了屋內。
女尼見有人跳進來,這一嚇卻非同小可。朱光祖便嚮那男子問道:“先生爲何到此?尊姓大名?”那人道:“學生姓楊,名叫柳村,乃揚州人氏。只因探親來到這裏,就在前街居住。可巧今日無事,出來閒遊。不期天降大雨,未帶雨具,便在這菴前暫躲,叫小童回去取雨具來。小童走未移時,就承他開了角門,將我讓進屋內。當時我並不肯進來;我卻想道:此非僧道,恐有許多不便之處。他們就再三拉我進來,關我在這屋裏,怎麽雲情雨懽,說了許多混話。足下明鑒:尼菴是清淨之所,如何說出這些話來?你道可著急不著急呢?”朱光祖道:“先生你也太沒意思。他既請你進來,又這樣慇懃待你,你未免太拘泥了!”只見楊生怒道:“足下如此說,請足下隨遇而安吧!”朱光祖暗暗贊嘆!只是女尼先前見朱光祖進來,倒嚇了一跳;此時見朱光祖責備楊生,他便忘其所以,遂將一種柔情,都付在光祖身上。兩個女尼一齊斟上兩盃酒,送到光祖面前說道:“多情的相公,請吃了這兩杯美酒!”
朱光祖接來一飲而盡。又將兩尼的兩隻手拉了過來,撫摩玩弄。那邊楊生看見,大聲說道:“這還了得,你竟忘卻了男女授受不親,豈有此理!”楊生話猶未完,只見兩尼口吐悲聲,哀求說道:“痛死我也!”只聽朱光祖一聲喝道“咱把你這兩個淫尼!無端引誘人家子弟,廢害好人,該當何罪?你等害了幾人性命?還有幾個淫尼?快快講來!”二尼跪道:“菴中就是我師兄弟兩個,還有一個道婆,一個徒弟。小尼等實實不曾害人性命;就是後面的蔣生,也是他自己不好,以致得了弱病,望乞老爺饒命!”楊生此時見朱光祖如此舉動,方知也是個正人,嚮朱光祖說道:“足下幸稍存側隱之心,饒他這一次吧!”朱光祖聽說,也自好笑道:“今且饒你性命,爾後將後面那個蔣相公,速速給他家中送信,叫他回去。”兩尼道:“小尼情願給他送信,叫他回去,斷不敢再留了。老爺快些放手吧!”朱光祖道:“便宜你了。”說罷,放了他兩個。尼姑真如卸了拶子一樣。朱光祖于是同著楊生一齊出去。畢竟兩尼曾否送出蔣生,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朱光祖在水雲菴救出楊生,次日又往菴中走了一趟,問明那在菴得病的蔣生果然走了,朱光祖這纔奔往淮安而來。到了總漕衙門,見著施公及大衆兄弟,無非彼此敘談些闊別。朱光祖又將在水雲菴救人的事,也略談了一遍,衆人無不暢快。這日施公忽然接到徐州一帶各府州縣的緊急公文,內中皆是稟報黃河決口,泛濫成災。由德州以下,各州縣被災甚廣,唯徐屬一帶尤甚,急急求賑,並呈請設法保護河堤。施公接著各處公文,心中頗爲不樂,因道:“黃河爲災,何代沒有?這是中國的大害。既據各屬呈請放賑,設法保護河堤,以防衝塌。據此看來,本部堂不得不親自前往一趟。”心中主意已定,一面札飭各府縣,將被災處所逐戶查明,趕快具報;一面具折呈奏,查賑出巡,並聲明總漕印信,暫委淮揚海道護理。在署各員,都知道此事,大家俱預爲收拾,以備隨行。不一日,聖旨已準,即著施公趕往災區查勘,妥爲賑濟。施公當即將印信交與淮揚海道護理,並留褚標、朱光祖在署保護。一面傳知本標各員弁,一體前往。此諭一出,早有山陽、清河兩縣將夫馬、船隻預備齊全。
這日,施公坐了大船,溯流而上,果見上流水勢甚湧。因道:“如此水勢,若不趕將運河堤岸加修堅固,必致刷塌難保。”沿途節節留心,並與熟悉河工各員細加商議。不一日已至海州境界。當有地方官出境迎接,施公傳上船來,問了被災情形。幸海州所屬,不過淹沒了些禾稻,尚無衝塌房屋各事。施公又吩咐海州府,果有被災較重處所,準其核實具報給賑,唯不準借端浮冒。州官答應退出,隨即開船,往徐州進發。這日已到徐州境界,但見兩岸一片汪洋,房屋田畝衝浸之處,不可勝數。又遠遠地見那些百姓,皆在水浸之處搭了窩鋪,借此棲身;兒哭女啼,淒慘情形,真是目不忍睹。此時徐州各屬官員,俱已出來迎接。施公吩咐泊了船。各官上船稟見,施公大略問了一遍,當即上岸,乘轎與各官進城。黃天霸等衆人,也一齊隨著施公進城而去。
施公進了行轅,各官參見已畢。施公便問徐州府道:“本部堂所托貴府,將被災處所逐戶查明,想已查核清楚。計有多少戶口?所壞田畝房屋,共有若干?淹斃人民,共有多少?”徐州府趕著回道:“卑職自奉大人札飭,當即督同委員逐段稽查,並轉飭所屬州縣遵照。今徐州一府,經卑職業已查明,具造清冊,並當給各人戶牌票。求大人核對後,可即按戶給發。所有外屬,有因路途較遠尚未報到的;有已據報查明,未將清冊送府的。卑府連日已經加札各屬,飭令趕速造具清冊,以憑核實給賑,俾被災之區,得以早日領賑,庶免饑寒交迫,相藉死亡。”施公聽說點首。復又說道“本部堂明日擬親往災區,踏勘一遍。貴府可與某同行。”徐州府道:“卑職自當伺候。”說畢,各官告退。徐州府回衙後,即將查明被災戶口清冊,飭人送來。施公檢閱一遍,心中暗道:“這徐州府頗有幹辦。而且所造清冊,皆是井井有條。待本部堂親往查勘後,即可按戶給發了。”次日,施公即帶領隨員,並徐州府印委各員,同至災區查看一遍,果與所造清冊無異。施公大加嘆賞,並飭令傳知:被災之家,定即于明日在城內常平倉給賑。各災戶務持牌票,前往領取,毋得觀望自誤。當由各坊地保傳知去了。施公回到行轅。徐州府退出,一到衙內,分派各事,每三日輪換。到了次日一早,便有災民前來,扶老擕幼,絡繹于路,兩處倉厰司事人員,又將發出糧米數目與災民人數,核對不錯。隨即登繕清冊,呈送到府,由府委員到倉盤查,再由委員出具盤查切結,三日一報。真是個有條不紊,恩澤遍敷,那些災民亦復懽聲雷動。施公在徐州耽延了三日,見知府如此認真,極加賞識,所有徐州放賑之事,及各屬各縣應辦事宜,全責成徐州知府辦理。施公即日起節,查看運河一帶河堤,以備加修堅固,預防刷塌,並測量河道,如遇有淤淺之處,須設法挑濬,以便疏通,使河可泄。
這日離徐州府城約有八十餘里,龍王廟地方,施公棄舟登岸,乘坐大轎往龍王廟拈香。進香已畢,便在河堤上面,逐段查勘。忽聽喧嘩之聲,震動遠近。不一會,只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跪在施公轎前,叩頭不止,口稱:“救命!”施公傳諭:“不許衆口囂囂,若有什麽情節,或是要賑,或是冤枉,只要帶上三四個人來回話。”手下人當即遵諭,傳話下去,並帶上四個鄉民。只見那鄉民衣衫襤樓,形容枯槁,苦不可言。跪在轎前,只是口稱“大人救命”。施公問道:“你們那裏人氏?”那四個鄉民回道:“小人們皆是徐州百姓。小民等現在忽遭水患,已是不幸;不想近日水中出了水怪,時常出來現形傷人。如遇腿快跑了,它便將小民等所住的窩鋪全行拆毀,鋪內所有的東西,它也全行劫掠而去,弄得小民一刻不能聊生。聞得大人手下能人甚多,因此跪求大人,捉拿水怪,好讓小民等得顧殘生。”說罷痛哭不已。施公睹此情急之狀,心中實實不安,便道,“爾等且自退去,本部堂自有主意,給爾等除害便了。”復又問道:“這水怪現在何處?爾等可知它從何處出來嗎?”鄉民又道:“離此不遠,有一深潭,名曰白龍潭,又叫龍窩,那水怪就在這潭裏。每夜約二三更天,就出來了。”施公聽罷,便叫鄉民帶領前去查看。約有半里路,鄉民指道:“就是那深水有漩渦的地方。”施公查看良久,又四面看了一回,只見滿地窩鋪,慘不忍睹,當令鄉民且退。施公回船,到了船上心中實實不樂,便與大家商議道:“此間百姓不幸遭此水災,已是可憐已極;再有水怪擾害,更是可慘了!”計全在旁說道:“據守備看來,照那鄉民所說,既不傷人,而又拆毀窩鋪,搶掠物件,其中定有原故。”黃天霸也就說道:“大人的明鑒:計守備之言,甚是有理。待末將今夜前去,以代百姓除害。”畢竟捉拿住水怪否,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黃天霸聽了計全之言,便要前去察看動靜,將水怪捉住,代百姓除害。施公聽說道:“黃賢弟不可鹵莽,須三思而行。”天霸道:“大人言之差矣!此間百姓遭此大難,苦不勝言,水怪不除,水患又大,百姓不能免此苦惱。今晚定要前去。而況末將戰爭之事,已經歷過多少,何怕一個水怪呢?大人不必疑慮!”計全道:“黃賢弟不必拘執,今夜前去看看動靜,未爲不可;若果真是水怪,咱們再作商量,總要將它除了,百姓方得安枕。”施公道:“計賢弟之言,甚合吾意。黃賢弟亦不必徒抱奮勇,見機而作便了!”黃天霸見施公準其前去,這纔唯唯退下。
到了晚間,他便帶上兵刃,獨自上岸,來到窩鋪面前。叫災民騰出一個窩鋪,進去坐下。又叫幾個老民進來,大家席地而坐,細細問了水怪來蹤去影,可有什麽聲息。衆災民道:“也沒有什麽聲息,只是嗷嗷地亂叫。”黃天霸道:“咱今夜給你們除怪,你們可仍在各處隱藏,咱就在這裏等著。可有一件,你們不許亂嚷,恐怕水怪通靈,要被它知道它便不出來,咱也不好去拿了。”災民齊道:“遵命。”登時連個大氣兒也不敢出,只是悄語低言,努嘴打手勢。黃天霸看了,又是好笑,又是可憐。後又問那水怪是什麽形狀,究竟怎樣兇猛,龍窩究有多深。衆災民道:“那龍窩究竟有多深,我們亦不知道。但是那裏有個漩渦,那點兒地方,不知傷害了多少性命。平時客船往來,到了那裏,沒有一個不擔心的;而況現在又出了怪物,此時若不除害,就水勢平了,那點兒地方比從前更加難過了!老爺可真正要開恩,等今夜水怪出來,務要將它捉住,救我等性命。”黃天霸道:“爾等休要聲張,等那水怪出來,幫我拿它。”衆災民屏聲斂氣,只等水怪出來。
等至二更時分,只聽水面上忽嘩喇一聲響,黃天霸將身軀一縱,跳出窩鋪,伏在黑影之中,又將金鏢掏出。只見水面上跳出一物,跑上岸來,只是披頭散髮,面目不分,徑奔窩鋪而來。黃天霸等那水怪來得切近,便悄悄地尾在後面。忽聽窩鋪內衆災民齊聲嚷道:“妖怪來了!”黃天霸也不答應,即將金鏢拿在手中,在水怪後面,大吼一聲道:“何方妖怪?往那裏走?”刷的一聲,一鏢打去,正打在水怪背後。只聽噗哧一聲,水怪往前一栽,猛回頭一看。黃天霸手急眼快,趁怪物回頭的這個當兒,手一揚又是一鏢打去,那水怪躲閃不及,不偏不倚,正打在面門之上,只聽噗的一聲響,那水怪“啊呀”一聲,咕冬栽在地下。黃天霸急趕嚮前,將那怪按住。此時窩鋪的災民早已出來一齊擁上,將那怪物按住,擡入窩鋪。那妖怪哼聲不止。大家一看,原來不是水怪,卻是個人,外穿皮套,裝作水怪模樣。急將他皮套扯去,見他血流滿面,口吐悲聲,哀哀求道::爺們饒命!”剛說至此,只所那邊窩鋪後,又大喊道:“水怪來了!”黃天霸連忙趕出,仍然伏在黑暗之處,見是兩個。天霸掏出兩枝金鏢,見那水怪來得切近,手一揚,頭一鏢打去正中頭一個水怪肋下,那水怪即刻栽倒在地。第二個水怪,見頭一個被人用暗器打倒,知道已被人識破,趕著轉身回去。黃天霸大吼一聲道:“往那裏跑?”急急追趕前去,那水怪聽見有人追趕,更加跑走如飛。及至黃天霸趕得切近,一鏢打去,早聽見水面噗通一聲,他已跳下水去。天霸只得回來,見那中鏢的水怪,已被擡入窩鋪裏面。黃天霸也進入窩鋪,但見那些災民,早將那水怪皮套扯下,用繩索捆個結實,你一拳,我一腳,在那裏亂打,以泄往日的忿恨。各人嘵嘵說道:“這幾個水怪,平日那樣兇惡。不是被老爺識破,誰知道它是假的,專來搶我們東西呢?”
黃天霸看著他們也實是可笑,隨即叫他們將兩個假水怪一齊擡了上船見施公。施公便叫將假怪物押在艙後,等到回至徐州,再行讅問。黃天霸又稟道:“那龍窩以內,一定是這水寇的窩巢。並據災民詳說,不但現在假裝水怪,出水現形,以圖搶掠;即是平時,未有水災的時候,那個漩渦的地方,凡遇往來客船,在那裏沉沒的,實在不少。據末將愚見:在先並非假裝水怪,專門劫掠客船;現遇水災,客船稀少,他們無可劫掠,遂想出這個主意,借此搶掠些東西,若不設法捉盡,雖現在有官兵,走後仍受其害。雖假水怪,暫時不敢出來,但是不盡拿完,將來商旅行船,還是要受其害的。”施公點首道:“據黃賢弟所言,非捉拿盡,不足以絕其害。但是他伏匿深潭,怎可以捉得盡?且不知他窩巢在于何處,如何拿捉呢?”只見何路通在旁說道:“大人這倒可以不必過慮,黃賢弟既能將岸上的擒捉,千總亦可將水內的擒來,一同爲民除害,偏是千總不能去捉那水怪嗎?”李七侯也便應聲道:“何大哥既願前去,小弟亦願同往的。”施公道:“二位既有此絕技,何方狂妖,不患不驅除殆盡了!”說罷,二人退下。何路通、李七侯當即飽餐飲食,各人換了水靠,何路通便擕了鈎鐮拐,跳入水內,獨探龍窩去了。不知那龍窩內如何情形,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何路通拿了鈎鐮拐跳入水去,運動精神,睜開二目,直往龍窩而去。走了一會,已到那裏。只見水勢回環,深不見底。何路通四面一看,見左首有個窟窿,約容一人行走。何路通道:“難道這個窟窿裏面,便是那假水怪的窩巢不成嗎?我且進去探看探看。”主意已定,當即緩緩而入。走未多時,漸覺寬敞,又有了平坦大路。又走了一箭之地,但見一座房屋,雖不高大,也有七八間。何路通又嚮那房屋處所走去。到了屋外,卻不見人,只聽屋裏有人言語,便悄悄地立在屏外細聽。只聽裏面說道:“昨日王二、張六被岸上的人捉住,不知今日是怎麽樣了。我們既是同夥,也該出去探聽探聽,不能叫他二人在那裏受罪過。”何路通聽得真切,復悄悄地走了出來。纔出洞口,忽聽後面水聲潑刺,知道有人出來,趕著走了幾步,嚮旁邊一閃,睜開二目,側目觀看。但見由洞口走出一人,穿著皮套,一手提著鐵棍,一手亂摸。何路通知此人水中不能睜目,心已放下一半,暗道:“任他再有本領,是難以手代目了。”即將鈎鐮拐拿在手內,等那人走過,他便從後面追來。趕得切近,對準那人背上,就是一拐,已將那人後背鈎住,又復嚮懷裏一拉,再嚮前一推。那人站立不住,連個“哎呀”也不曾喊,便臉往下背嚮上,趴在水底裏。何路通又將鈎鐮拐往上一提,復在肋下刺過去,再嚮外抽出。可憐他一縷幽魂,已早在蛟宮安頓了。何路通正要往回而走,又見一個亂摸出來。何路通仍照前那個辦法,即刻又了結了一個。不到兩個時辰,一連殺了兩個。何路通暗道:“照此沒用,再來幾百個也毫不費力。我又何必去喊李七侯前來幫忙?不如獨自進去,將這一起殺盡了,顯得我何路通的手段。”復又沉吟道:“即使他們這一起毫無本領,他終久是以逸待勞,我究竟是深入險地。萬一被他圍在裏面,我又不知旁的出路,那便如何是好?不如仍去喊了七侯,到底有個幫手。”主意已定,即踏水走回原處,一立身鑽出水來。
卻好七侯仍在那裏等候,一見何路通回來,便道:“探聽如何?”何路通道:“探是探明白了,卻已被我殺了兩個。但是他們窩巢裏面,不知還有多少。我恐寡不敵衆,有誤大事,因此前來約你同去。”說罷,一齊鑽入水內。不一會已到龍窩,何路通在前,李七侯在後,再嚮窟窿中走進。到了有房屋的所在,遂大聲一喊,直殺進去。那些水寇見外面有人殺進,提了兵刃,盡殺出來。何路通與七侯且戰且走,將他們誘出洞口,兩個人一口氣連殺了四五個。正在殺得高興,猛然見後面一刀,何路通看得切近,趕著知會七侯一齊閃開,讓它過去。再一細看,他卻比前幾個不同,也能睜眼——原來就是水寇頭領,叫做毛宏。因手下人被人殺了,他得了信,奔出來報仇。何路通見他走過,便從後面跟來。毛宏見前面並無敵人,復又回頭來殺。何路通來得飛快,就趁毛宏回頭這個時候,便迎面刺了一拐。毛宏趕著拿刀來迎,不期李七侯已繞至毛宏後面,他便將鋼刺在毛宏背後竭力一刺。毛宏不提防,已被鋼刺著了一下,正欲轉身去擋,迎面何路通的拐又復打來。前後夾攻,任他毛宏本領高強,依然站立不住,栽倒水內。何路通趕著上前,將他按住,又在他腰眼上,用膝蓋一捺,他的氣往上一排,不由得口一張,咕嚕咕嚕,連吸了幾口水下去,登時把個毛宏嗆得暈了。二人就在水內將他綁好,抛在一旁。此時李七侯已進了窟窿,尋了一尋,只捉得兩個沒用的東西。再一拷問,再沒有別人了。李七侯就帶了這兩個復出洞來,與何路通合在一處,把毛宏也推在水面,就近上了岸。喊了些災民,擡到船上,見施公稟明一切。施公即令:“將毛宏等,分別押赴徐州,先行收禁。候本部堂河工勘畢,再行讅問。就命李七侯押赴前往。”當時撥了一隻快船,將毛宏等五人一齊推入快船,押赴前往。施公也隨即開船,往上流一帶估工去了。
過了兩日,河工看畢,即令河工委員分段脩築。施公仍回徐州,再辦理災民善後事宜。這日已到徐州城下,當有官員出來迎接。施公進城。仍在行轅住下,安歇一日。次日,將毛宏等提案,訊了一回。毛宏等直認不諱。也就立刻就地正法。又問徐州府所放之賑,近日如何情形?知府又回明了一切。施公知徐屬各縣災民,俱可暫時安逸,心中不覺稍安。這日晚間,坐在行轅,拿著一本書,就燈下看視。時將夜半,星月滿天。忽聽後面樓上,一陣狂風吹了過來,將屋內燈光,吹得半明半滅。施公嚇了一跳,正要喊人。只見窻前有一個怪獸,眼如銅鈴,口似血盆,頭若巴斗,一身的綠毛約有七尺多長,跳躍飛騰,正從窻前撲進。施公被這一嚇,遂大聲喊道:“你們速來拿怪!”此時,大家俱已睡熟,唯有賀人傑睡在施公貼近那間房內。忽被施公喊了一聲,將他嚇醒,便一骨碌爬了起來,拉著樸刀,飛似地往外跑。一面說道;“大人勿怕,賀人傑來也!”話猶未畢,一輕身,已經進了施公臥房。隨聲問道:“怪物現在那裏?”施公道:“正在窻外。”人傑出外尋找一會,復至各處尋找,毫無影響;正欲回來,忽見後面一座高樓,心中暗想:“難道那怪物在這上面嗎?”信步行來,到了樓下。但見樓前掛著匾額,上寫“斗姥閣”三字。人傑仗著自己本事,將刀砍下鎖頭,推開樓門,直闖進去。人傑一時興起,便將身一縱飛身而上,四面一看,空無所有。唯中間設一座神龕內供斗姥牌位。正欲凝神觀看,忽神龕前一陣狂風。人傑說聲:“來得好!”畢竟捉得住否,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賀人傑飛身上了斗姥閣,只見神龕前—陣狂風大作。風過處便從神龕背後,跳出一物。直往人傑迎面撲來。人傑喝聲:“來得好!何方妖魔,敢在小爺爺跟前放肆!不要走,等小爺爺擒你!”說著,也就一刀砍去。那妖見來得兇猛,一聲大吼,平地又起一陣怪風,只吹得人傑站立不住。等風過處,妖怪已不知去嚮。人傑那裏肯捨,便在樓上四面尋找,不見形影。忽見樓窻克嚓一聲,那妖怪手執雙錘,從窻外跳入,平空舉起雙錘,往人傑打下。人傑見來勢兇猛,即往旁邊一閃,只聽得樓板噗冬一聲,將樓上四面震得各處搖動。那妖見雙錘未打倒,復轉身軀,圓睜二目,又奔人傑打來。人傑仍往旁邊一跳,那妖又打個空,只聽亂吼起來,舉起雙錘,復又撲到。人傑此時已將金錢鏢掏出,看他來得切近,手只一揚,兩個金錢鏢認定妖怪兩眼打去。那個妖怪不知暗器打到,仍自張牙舞爪撲來,忽然迎面兩物飛到,正中面門。那妖吼了一聲,棄落雙錘,反轉身從窻外跑出。賀人傑死不肯捨,亦從窻外飛身下樓緊緊迫去。妖精前跑,人傑後迫。繞過斗姥閣有道院墻,中間有道小門,那妖怪進了小門。人傑直追進去。那妖精見了人傑追得切近,復返身將前爪一揚,猛然撲到。人傑手急眼快,將身一偏,那妖怪撲個空。人傑趁勢一刀砍去,只聽那妖又吼了一聲,在地亂滾。人傑趕上一步,一磕膝將妖怪按住,正要舉刀復砍,忽然二目昏迷,不能下手。約有半刻,纔清明些,睜開二目,只見妖怪已毫無蹤影,再一細看,自己膝下卻磕著兩柄銅錘,顏色斑斕,實在可愛。心中暗思:“怎麽那怪物忽然變作銅錘呢?且莫管它。”說著拿起舞了一回,甚是稱手。此時天已大亮,拿著銅錘,仔細一看,見上面還刻著字,寫道:“山東賀人傑用,憑此建功立業。”人傑好不懽喜。
且說施公從人傑去後,靜聽動靜。始則聽樓上喊殺之聲,不絕于耳,漸漸聽下去,又毫無動靜。恐人傑有失,趕著將黃天霸等人喊起,同去捉妖。黃天霸等聽了此說,也是吃驚不小,亂紛紛趕著前去。大家跑到樓上,連個人影兒也不見,只見滿地灰塵,有許多腳跡,窻門是開在那裏,心中頗爲疑惑。復又下樓,各處去找。走至樓下,正見賀人傑笑譆譆地迎面走來,左手提刀,右手拿著雙錘。人傑對天霸道:“叔父有所不知,銅錘便是妖怪!”天霸道:“這小子倒會撒謊,哪有此事”人傑道:“叔父不信,請看錘上還有字跡,說留與姪兒用的。”黃天霸聽說,遂接過錘,大家一齊觀看,見上面果有字跡。賀人傑又將捉怪情形說了一遍。李昆在旁說道:“諸位兄弟,難道忘了咱的那柄寶劍,不是也如此得來嗎?”大家稱是。于是一同往見施公,稟明一切,施公嘖嘖稱好。
不一會,徐州府進來稟見。施公叫請。知府進內,參見已畢,先談了些公事。隨後施公便將如何遇見妖物情事,說了一遍。知府當即賀道:“此皆大人的洪福,賀小將軍的造化。賀小將軍及所得兵器可能請來一見嗎?”施公道:“使得使得。”當即命施安去傳賀人傑,並令將銅錘帶來。施安去後,一會子賀人傑持了銅錘,進了書房,先將銅錘擺下,後與知府行了禮,已畢。知府便先看了銅錘,已是嘖嘖稱羨。然後又問了賀人傑的年紀,更是贊不絕口。施公又將賀天保在江都縣如何解圍,如何投誠,如何慘死;賀人傑如何奉母命前來,如何在摩天嶺設計盜回印信的話,細細說了一遍。知府極加贊說道:“賀天保可謂義士,今日得有此兒,亦不負當年那番所爲。雖然如此,若非大人知人善任,則諸位將軍,亦何能願爲心腹,成爲國家棟梁之臣。就這賀小將軍,他亦未可限量。卑府實深欽佩!”施公又謙讓一回。知府更贊了兩句,方纔告退。施公即傳知各人,預備回轅。
過了一日,施公啟節,各官恭送,不必細述。在路行程,不止一日,已抵淮安衙門。當由淮揚海道,送過印信。施公接了印,又將放賑災民,動發倉穀,估修河工各情形,具了奏折,並發出去。過了幾日,奉旨著照所請。旋又接到部文,裝運本年應解糧米,並奉旨著一半給價,即行押運來京。施公接著部文,即札催糧道,及各府州縣應解糧米,及給價銀兩,飛速如期交庫,各府州縣接到催札,趕即運赴到淮。施公一面派人收兌,一面催船裝運,所有給價銀兩,裝入木箱。即派計全、關太遵旨押運到京。誰知關、計二人不去解餉,不過無榮無辱,只這一去,鬧出一個天大的亂子來了。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殷家堡因遇水災,地方官未曾具報,那殷家堡內周圍二千多戶,忿忿不平,因與堡總商量。這堡總廣有田產,家道饒裕,單名一個龍字,綽號鎮山東。膝下有四男一女,長子名猛,綽號雙槍手;次子名勇,綽號賽仁貴;三子名剛,綽號一聲雷;四子名強,綽號飛天虎。父子五人俱練就一身武藝,皆有萬夫不當之勇。唯有女兒名喚賽花,也有個綽號:雲中雁卻生得美貌異常,更是武藝精通,性情剛烈,還有絕技,慣用連珠弩箭,一百步外發射,萬無一失。殷龍最爲溺愛,今年纔交十六歲,尚未配人。只因他平時常言,若非武藝精通可稱對手的,雖老不嫁,至于品貌妍媸,亦有所不計,只要是個頂天立地的丈夫,他便甘心相從。因此留心選擇甚苛,尚未許字。
這日殷龍在家無事,正與兒女講些槍棒,談談家事,因說道:“各處大鬧水災,房屋田禾,傷的勿計其數。我們這堡內雖小有傷損,幸而水退得快,幸未大受其傷,還算不幸中之大幸!”父子五人正自講說。忽見莊丁進來報說,“現在五團十六保到來,要見莊主,有要話面講。”殷龍心中疑惑道:“有什麽要緊事,都來會我?”即叫莊丁去請。那五團十六保,一齊進來,大家齊聲說道:“只因爲我們堡內遇了水災,田禾產業,傷得不少。本處地方官不曾具報,這也罷了;唯有那總漕既然各處放賑,爲何偏把我們堡內忘了?難道我們二千多戶,全不是國家的黎民?他堂堂的一個總漕,不能從公辦事,我們可也要對不起他了。現在探聽得運糧北上,這糧米銀餉,皆要走我們這裏經過,我們是要借他些糧餉,大家賑濟賑濟。因此前來,說與你們知道。”殷龍聽說,大聲喝道:“你們莫非是要造反嗎?皇帝家的國課錢糧,就敢亂去打劫。若說施公未曾放賑,他也不是有心偏廢,只怪我們這地方官混帳,他不曾具報上去,施公如何得知?若要求施公放賑,這件情亦未嘗不可做。或是等施公到此,大家去求他。再不然,趕到淮安去告。你們這兩層都未想到,偏要去劫餉銀。不必說國課錢糧,運赴京師,沿途自有人保護;而況施公手下能人極多,諸如黃天霸等人誰人不曉?你們如此想法;豈不是活得不耐煩!”大家聽了這番話,知道殷龍不肯,復齊聲說道:“你老人家如此說法,倒不是施不全偏心,反是我們不是了!也罷,你既懼怕施不全手下能人甚多,更有黃天霸那廝英勇,我們也不便強求你老。我們拚著大家不要頭,準備與施不全見個高下。”說著就一鬨而散。
殷龍猶恨恨不已。此時殷猛等四人,便嚮殷龍說道:“他們一起恨恨而去,都怪父親偏護施公,只怕一定要鬧出事來,這便如何是好?”殷龍道:“孩兒們不必多慮,爲父的不應允,他們如何敢行?也不過嘴裏說說狠話罷了!”殷猛等又道:“父親倒不可不防備。他們這一回,實做成個衆怒難犯了!”殷龍道:“孩兒們也太過慮了,爲父的自有把握。”殷猛等不敢再來多說。五團十六保諸人,從殷龍家出來,個個忿恨不已,都說他偏護施公,懼怕黃天霸。于是大家商議,將各團各保二千多戶齊集趕來,先把殷龍這番話告訴了衆人,都說不要殷龍作主,大家同心合力,偏要做出一番烈烈轟轟出色驚人的事來,偏要將餉銀劫下,作爲賑濟,大家攤派。合該有事,這二千多戶聽了這話,便異口同音,竟沒有一人不肯。分成各路探聽,只等餉銀經過,即便動手。
再說關太、計全奉了施公之命,押運糧餉,這日到了德州。那殷家堡內頑民早知道了,于是各帶兵刃,暗藏在西山嶺下。關太、計全押十幾輛大車,正往前行,看看到了西仙嶺下。聽聽一陣吵嚷,山嶺下跑出五六百人,個個手執兵器,齊聲說道:“我等皆是殷家堡良民,因遇水災,總漕施大人不曾到我們這裏放賑,我們現在沒有得吃。田禾產業,俱被大水衝盡。,我們奉了堡長殷龍之命,聞知總漕運解糧餉到此,特地叫我們前來,將這餉銀借下,好讓我們分派些,去買食物度命。”說著蜂擁上來。關太、計全看這光景,飛馬上前,橫刀攔住。那些頑民那裏肯退,只顧搶著車輛,推了就跑。關太、計全分頭去殺,那些頑民圍繞不走,更以兵刃交加,不分輕重,亂殺一陣。關太、計全看看抵敵不住,正要逃走想回淮安,再行領兵前來問罪。那知那些頑民,圍繞得如鐵桶一般,衝突不出。關太殺得火起,大喝一聲,手舉倭刀,砍傷了兩個,正要衝出,忽然馬失前蹄,將關太跌落在地。那頑民見關太從馬上跌下,大家一齊上前,舉起兵刃,只是亂砍。關太趕著爬起來,手執倭刀復砍死兩個,自己大腿、背膊上面,卻也著了兩三刀,幸虧不在致命處。計全也被人圍住,雖是亂衝亂殺,終究不得出來,正在著急,忽聽一陣吵嚷道:“餉銀已盡推回去了,我們走吧!”那些頑民一鬨而散。關太、計全不敢追趕,奔回淮安。到了衙門,隨即去見施公,將上項話說了一遍。施公大驚。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殷家堡頑民,假稱殷龍之命,將關太、計全所解餉銀劫去。關太受傷,計全趕回淮安,請兵問罪。當時施公命黃天霸統領漕標親兵五營,二千五百人,著李昆爲先鋒,李七侯、何路通爲左右翼,計全爲行軍參贊,賀人傑、金大力爲隨營將佐——關太現在身受重傷,一俟金瘡痊癒,即著關太爲副統兵官。施公派委已畢。當下郝素玉因關太受傷,要去看視;張桂蘭也要隨同黃天霸前去,勦滅姦民,一齊去稟施公,情願隨營效力。施公也就應允,隨即分兵動身。黃天霸等人亦即帶兵丁,陸續前進。
再說殷龍訪知五團十六保諸人,齊集堡內,大衆假自己的名字,在西山嶺下已將餉銀搶下,並傷了解餉官一員,打散護解親兵等人,知道這個亂子鬧大了。當即著人傳知五團十六保,來莊議事。那五團十六保頭領,聞殷龍傳他們議事,也就齊集一處。大家議道:“堡總傳我們進去,一定是爲搶餉銀一事。我們既做了下來,萬不可虎頭蛇尾。所有銀子大家不許稍動一點兒,就是堡總問起,我們也是這種說法。”殷龍一見他們齊來,便大怒駡道;“爾等做的好事,膽敢聚衆去劫餉銀。不日大兵下來,爾等如何處置?”五團十六保一齊說道:“我們這堡內也有二千多戶,一家出一個,也有二千多人,便齊心與他打仗,有什麽要緊呢?”殷龍聽了,更加大怒,即叫莊丁將他們個個縛了起來,聽候送官,盡依法懲辦。那五團十六保諸人聽了這話,不等莊丁動手,一個個提起兩條腿,飛跑個乾淨。把個殷龍只急得怒髮衝冠。當有殷猛上前說道:“父親不必如此發怒,依孩兒的主意,不若先寫一封書信,將此中曲直辯明:並非父親使令;他們假詞,作此不法之事。等官兵到了,將此書送去,願將餉銀送還。他若答應,我便前去謝罪,並送還餉銀;若不答應,只好讓他來打。我們卻不可與他對敵,只宜固守土圍,不使他打破,以免玉石不分之慘。萬一與他交手,切切不可傷他一人;一面我們將土圍上面,多設擂木砲石,多派人看守。即使官兵前來攻打,只可將砲石放下,不許他前進。一來使他知我等實非有意,不過因求和未允,不得不自顧身家,二來也使他知道我等的厲害。可有一件,他的餉銀卻不能絲毫動用,必須知照五團十六保,說就此事。既已鬧得如此,我們亦不得不出頭。叫他們將餉銀一起擡到我處,以便將來充用。還要叫那二千多戶,等官兵到來那時或守或戰,都要聽我的號令。”殷龍聽了點頭道:“吾兒之言,甚合吾意。”當下殷龍便傳知五團十六保,便告明此話,叫他們傳知各戶,一齊預備。五團十六保聽了這話,個個喜不自勝,一面將餉銀擡送到殷龍家內,一面傳知各戶,趕緊預備抵敵。二千多戶,也是家家情願歸殷龍約束。殷龍又連夜將土圍上面,添設擂木砲石,護莊河內又釘下排釘,浮橋又重新修造堅固,各路要隘村口又設下木栅,上下皆密釘排釘。每一處又添派多人,暗藏弓箭,以備自守,諸事已畢。又寫了一封書信,專等官兵到來,遣人投遞,暫且不表。
再說李昆帶領五百人馬,一路上風馳電掣,直望殷家堡而來。路經小角鎮,便至關太寓處,即說明一切。此時關太傷痕已好了一半,聽見施公發了兵來,又命他爲副統兵官,心中頗爲得意。當下李昆稍談了片刻,李昆即辭別關太,仍然趕緊前行。此時沿途人民,皆曉得殷家堡劫去餉銀,施大人發兵勦滅,無不懼怕。這日李昆所帶兵卒,已在西山扎駐。李昆正坐在帳中思想明日攻打的計策。忽見兵卒推推擁擁,拿進一個人來,喝令他跪下,望著李昆說道:“小的等拿住殷家堡一個奸細,請令定奪。”李昆道:“將那人推到帳下來。”那人便跪下說道:“大老爺在上,小民並非奸細,實因奉我家莊主的令,前來下書的。今有書在此,大老爺一看,便知端的。”李昆接在手中,拆開細看,但見上面寫道:
殷家堡堡總殷龍,謹致書于黃大總戎麾下:前者,因堡內偶遇水災,傷及田禾房屋,本地方官未及具報,堡內村民,已自憤憤,嗣聞總漕施公開倉發粟,村民等又自竊喜,以爲可得博施之惠,無不引頸而待。迨未霑恩澤,村民又聚衆前來聲稱,聞有漕總應解餉銀行將經過,擬往截留,作爲賑款。某以國法難容,曉諭人衆,並且痛加責備:罪該萬死。詎料因此銜恨,異口同聲,皆以某趨附官長,不顧鄉梓。暗地聚集堡內二千多戶人民,不與某知,膽敢假某爲名,肆行劫掠國帑。事後覺察,已無可及。似此目無法紀,實屬罪不可逃!某亦知罪有枚歸;事前既不能嚴密防閒,臨時又未及馳往保護,以致變生倉卒。今大兵所指,雖將堡內人民殺滅殆盡,亦不爲無辜。第念愚民無知,良莠不一。倘盡加屠戮,實足傷上天好生之心。所有國帑,絲毫未散,似與擅自動用者,略有區別。且該村民等並非敢效強寇所爲,實迫于饑寒所致。某等敢冒死待罪,請爲村民等乞命!倘蒙法外施仁,不加勦滅,某謹以國帑如數呈繳;並縛呈首犯,請申國法,不勝待命之至。某冒死謹上。
李昆看畢大怒,將原書撕得粉碎。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李昆將殷龍書信看罷大怒,喝令亂棒打出。那人抱頭鼠竄,趕奔回莊,將以上的話,與殷龍說了一遍。殷龍便叫他退下,遂與殷猛商議道“似此如之奈何?”殷猛道“好在我們已有準備,等他來攻打便了!”殷龍亦無可奈何,只得傳令各處,嚴加防守,佈置得十分週密,不表。
再說李昆自將殷龍的下書人亂棒打出,便欲率兵攻打,後來一想:“各兵丁遠行困乏,讓他們休息一日,明日再行出兵。好在一個殷家堡,還怕他跑了不成?”因此當日並未出陣,卻派了幾名兵丁,往殷家堡去探聽路徑消息,以便進出。幾個兵丁訪了一日,回來稟道:“小的們奉令探訪,現已探得真切。西山堡是殷家堡內二千多戶總口,東西兩莊口是殷龍莊上的分路。東莊口卻是臨河,非船不能進去;西莊口又是臨山,有一條小路可通,衹能容一人行走。護莊河是殷龍莊上的防禦,四面皆有土圍,現在已一律預備堅守;東西兩莊口,添了木栅;西山嘴設了擂木滾石;護莊河一帶土圍上面,也有擂木滾石、鹿角灰瓶之類,預備得甚爲堅固。”李昆聽罷,飭令退下。次日,李昆即吩咐各兵丁,飽餐戰飯,預備出陣。李昆戎服,手執爛銀槍,腰佩寶劍,坐下快馬。一聲砲響,率了五百名兵卒,殺奔殷家堡而來。真是殺氣騰騰,威風凜凜。看官,要知道此回打殷家堡,非同往日——皆是步戰,或是夜間穿夜行衣,暗到人家將人捉住那種打法。此次因殷家堡搶劫國糧,題目極其重大,所以前來勦滅,也要冠冕堂皇。施公既派黃天霸爲統帥,李昆爲先鋒,是師出有名,欲申天討。所以李昆今日出陣,便不能如從前短衣束扎,手提樸刀,身藏暗器,不脫他本來面目,必要得戎裝戎服,騎馬端槍,纔合先鋒的身分。一路下來,不必說黃天霸等人是戎裝戎服,就是張桂蘭、郝素玉二人,也是女將的裝束。衹有一個金大力不善騎馬,還是步行,趁此交代明白。
卻說李昆帶領五百兵丁,到了護莊河,排開陣勢。李昆首先出馬,喝令土圍子莊丁:“叫殷龍死囚出來打話!”莊丁答應。即刻有殷勇站立土圍,高聲說道,“哪位將軍呼喚?有何吩咐?”李昆一看,不是殷龍,乃是個少年,約有二十多歲,生得儀表堂堂,頗爲不俗,手執方天畫戟,也是戎裝戎服。因喝道:“你是何人?敢來答應?快叫殷龍那老逆賊早早出來受縛,免得你家堡內玉石俱焚。倘若不然,指日大兵到來,生靈塗炭,悔之晚矣!”殷勇答道:“某乃殷龍次子殷勇便是!將軍尊姓大名?”李昆道:“咱乃漕總老爺標下實授千總,現爲黃副將麾下先鋒,姓李名昆是也!”殷勇笑道;“原來昨日所上的書,是送差了。本來送與黃統帥,送書人誤送在將軍那裏,所以將軍見怒。今將軍既已到此,殷某尚有一言,乞將軍俯納!昨舊所上之書,本非怙惡,無奈將軍不容,反說殷某父親狡猾,希圖避重就輕。卻原不能怪將軍見疑。但是我父親有不能親自請罪者三:我父親去請罪,萬一將軍不容,就此按了國法,我父之冤,如何可白?一也;合堡二千多戶,天良不昧,密伺我父,待令出圍,亦恐我父因事不關己,反遭執縛問罪,二也;我父親既上書求赦,允將餉銀、首犯交出。倘蒙大人俯允,我父親便自押解麾下,肉袒負荊,謹謝失察之罪。將軍既免得廝殺,念我父亦可辯其冤屈,三也。有此三件,所以纔上書通誠。不料將軍不容,某等亦無可如何,只好聽之而已!”李昆大怒,遂拍馬挺槍直殺過來。殷勇也即出了土圍,上馬出迎。各莊丁跟隨在後,也是手執器械,擺工陣勢。李昆一槍刺到,殷勇趕著架開,二馬過門。李昆撥轉馬頭,順手一槍,從殷勇背後刺到。殷勇即將畫戟在槍上一撥,李昆覺得震手,暗道:“好大膂力!”急抽回槍來,復一槍桿,認定殷勇當頭打下。殷勇往上一迎,說道:“將軍且稍息雷霆,某已讓了一槍,切勿謂某甘心相讓。”李昆那裏肯聽,急將槍桿收回,復一槍對準殷勇胸前刺去。殷勇暗道;“好個不知進退的東西,他倚仗官勢,欺壓殷某,若不放點本領與他看看,他不知我的厲害。”想罷,即將畫戟掀開李昆的槍,大聲喝道:“將軍休得十分相逼!殷某也不是懦弱之輩。不過村中頑民,自知鬧出事來,某等不無微罪,所以不便與將軍較量。若將軍十分相逼,可莫怪殷某眼中認得將軍,這畫戟認不得將軍了!”李昆大怒,也大聲喝道:“好大膽的匹夫!你敢抗敵大軍。老爺若不將你捉住碎屍萬段,也不算堂堂的先鋒。”說著又是一槍刺來。殷勇此時真是興起,將手中畫戟一擺,或上或下,或左或右,或前或後,四面殺來。把個李昆殺得不必說不能取勝,真個是連一槍都不能還他。看看抵敵不住,殷勇也就虛晃一戟,說聲:“將軍請自回營,殷某去也!明日再比高下。”說罷,飛走入土圍去了。李昆見殷勇退入土圍,便喝令兵丁用力攻打。那五百名兵丁,一聲喧嚷,個個皆橫衝直撞,望土圍進攻。畢竟能否攻打得下,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各兵丁奮勇去衝土圍,走至切近,只見土圍上面擂木滾石,直打下來。各兵丁不能進攻,打了半日,只是攻打不開。李昆見此情形,只得鳴金收軍,退回本寨,休息一夜。次日帶了兵丁又來攻打。殷勇卻未來,李昆在馬上便自辱駡,土圍上毫不見怪。李昆喝令兵丁百般地辱駡,仍是不答。在土圍外駡了半日,只見裏面閃出來一人,也是戎裝打扮,手執雙槍,坐下白馬,一聲喝道:“來者休得無禮,咱來會你,大戰一百合。”只見吊橋落下,飛馬過來。李昆也不答話,見他馬來得快,即將馬頭一領,迎面一槍,當胸刺到。殷猛說聲:“來得好!”將左手槍一撥,右手槍往李昆腿上刺來,李昆趕著讓過。兩匹馬各自過門,復兜轉馬頭。李昆一槍從殷猛肋下刺進。殷猛便將右手槍往下一磕,左手槍急嚮李昆腰下刺來,李昆正欲來迎,殷猛已將左手槍收回,右手槍復嚮李昆左腿刺到。李昆趕著去架,殷猛槍又收回,只見他使出花槍的妙法,前後左右,共計六十四槍,把個李昆圍裹得不能逃脫。殺到末了一槍,也似殷勇那樣,喊了一聲:“我去也!將軍請自回營吧!”話猶未定,已飛過吊橋,進入土圍去了。李昆還要趕去,只見吊橋高提。李昆沒法,悶悶不樂,意慾晚間飛越進去,又恐寡不敵衆,無計可施,只好等大兵到來,再作計議。
卻好次日黃天霸等已率領大兵行抵,當下立了寨栅,安營已畢。李昆便去參見。黃天霸即刻相見。李昆見了天霸,將連日出戰情形,說了一遍。又將下書求和各節,細告天霸。當下計全說道:“照此情形,這殷家堡急切斷難攻得下。且此人用意甚深,設險防守,甚爲得當,倒不可小覷于他。”此時關太創傷已愈,一齊前來,當下在旁怒道:“計大哥何得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前者是出其不意,又寡不敵衆,所以小弟被他砍傷。今者,大兵到此,小弟傷痕已好,明日出陣,若不將這殷龍捉住,以消前日之恨,誓不回營!即煩諸位兄弟明日觀陣便了!”說罷,李昆回營。大家亦各去安息。
次日一早,排齊隊伍,直抵殷家堡護莊河前。關太戎裝戎服,手提大砍刀,腰掛倭鐵短刀一柄,坐下棗騮馬。後面打著大纛旗,旗上顯出斗大的“關”字,前面排立著一面校刀手,真個是威風凜凜,殺氣騰騰。關太催開坐馬,揚鞭遙指著土圍上面喝道:“爾等聽著!咱關老爺特奉施大人將令,前來活捉殷龍問罪。爾等須早早將逆囚送出,若再遲延抗敵,咱老爺打破爾等的巢穴,必要殺個鷄犬不留,那時悔之晚矣!”話猶未完,只見土圍上栅門開處,衝出一個人來,手執雙槍,坐下快馬,到了吊橋口。關太大怒喝道:“爾係何人?快留下名來!”那人答道:“某乃殷龍長子雙槍手殷猛是也!欲取某首級,殷某在此,將軍來吧!”說著便飛馬過來。關太舉起大砍刀,連肩帶背砍下。殷猛不慌不忙,將雙槍架開大砍刀。二馬過門,關太趁勢攔腰一刀砍到,殷猛急將左手槍隔開,右手槍望關太胸前便刺。關太急將刀撥開,殷猛左手槍復又刺來。關太正欲來迎,殷猛已將槍收回。關太見收回槍,便砍一刀,認定殷猛馬頭砍下。殷猛把馬頭一領跳出圈圍,隨即雙槍並舉,一從馬腹刺進;一從關太腿上刺來。幸而兩枝槍皆在一邊,關太趕將刀平擺,往下一磕。殷猛不等他來磕,已將雙槍收回。關太復一刀,嚮殷猛左腿上砍來,殷猛又將右手槍架住,左手槍急嚮關太肋下刺來。關太說聲:“不好!”忽將刀桿往開一撥,只聽當啷一聲,撥在一旁,正欲還手,殷猛的槍又在胸前刺進。二人一來一往,足有三十餘合。兩個人殺得興起,各逞平生之力。但見刀到處寒光閃閃,不離頭背肩腰;槍來時冷氣颼颼,逼近胸前肋下。殷猛使出六十四路花槍妙法,關太亦使出六十四路花刀,此往彼來。兩旁看的人,只見刀槍的光芒,不見一些人影,無不齊聲喝綵。關太見不能取勝,正欲收兵,明日再用計來打。那知殷猛見關太武藝精強,也是極其珮服;況且他本來無心取勝,不過要顯顯自家本領,到此時已殺到筋疲力竭,再戰下去,恐怕彼此有失。遂虛刺一槍,撥轉馬頭,高聲說道:“將軍請暫回,殷某首級,明日再取吧!”說著,馬已飛過,吊橋高懸。關太雖欲追趕,不能飛渡,只得收兵回營。
黃天霸等聞殷猛十分驍勇,便嚮大家議道:“似此如之奈何?”計全道:“愚兄看來,非設計暗取,斷難擒獲。”黃天霸道:“計將安在?”計全正欲開口,忽見金大力在旁說道:“咱有一計在此,說與你們知道。能用便用,不能用算我沒有說,如何?”天霸道:“金大哥且請說來,大家商議。”金大力道:“咱今夜扮作莊丁模樣,混入他們堡內,將各處進出路徑探明,再混出來。約定時刻,我再混進去。到了約定時候,我便放起火來,你們就一齊殺進,豈不省了許多事。”計全道:“計雖可行,只怕你混不進去。”大力說道:“混不進去,我又不邀功,你們也不要見過,只算沒有這件事。”天霸答應。金大力到了晚間,便改扮了莊丁模樣,跑到西山嘴。卻好遇見一起莊丁,他便想混了進去。不料殷剛打從東莊口巡查到此,看見金大力不似莊丁,便大聲喝道:“來者何人?膽敢冒充莊丁,混入裏面來做奸細!與我趕出!”金大力正往前進,忽聽有人喝阻,那一聲,便嚇了一跳。再一細看:見栅門內一人,約有二十多歲,生得儀表不俗,手提雙刀,站在那裏,喝令莊丁趕人。那些莊丁一齊答應,好似潮水一般,湧湧地來趕。金大力見他已看破,跑了出來,奔回大寨。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金大力一計未成,奔回本營。計全道:“我卻另思得一計,但恐仍不能勝。意慾請何賢弟,今夜暗地從護莊河偷渡過去,轉過東莊口,將那裏木栅砍開,進入裏面各處放起火來。他見各處火起,必然驚疑不定,前去救火。我等便分兵往西山嘴、護莊河兩處攻打。他縱有準備,東莊口也得稍分其勢,我等並力猛攻,或者可以攻破土圍,擒獲逆賊父子。”何路通道:“小弟非不願往,但恐他那裏防備甚固,不能中我等之計,那便如何?”計全道:“某亦正慮及此,且去走一趟見機而作;行則好極,不行可趕緊回來,再作計議。”何路通答應。
次日兩邊停戰。待至夜間,約有二更時分,何路通換了水靠,提了雙拐,暗暗地走到護莊河邊,當即下了水。纔走到兩步,覺得刺腳,便鑽入水底用手來摸。不摸猶可,只一摸方知河底下層層釘著梅花樁子。何路通一面拔樁,一面前進。那知愈拔愈多,越至前面,更難立定。何路通暗想:“此處係土圍緊要的所在,他恐怕人偷渡過河,故而如此。莫若繞至河邊,沿河邊往東莊口走去,或者那裏沒有;就是有,也可少拔許多。”主意想定,復走回來,順著河邊悄悄嚮東莊口走去。走了一會復想渡河,仍是如此。復又繞到河岸,再嚮前行。忽見前面來了兩隻小船,正是東莊口防護水栅的巡船。何路通在水裏看得真切,趕急藏入水底,居心等那巡船來至切近,即用鈎鐮拐將船鈎翻。那知巡船上人早已看見水內有人,一聲呐喊,說道:“河底下藏著奸細了!咱們放船回去,叫他們來捉呀!”何路通也不做聲,伏在水內,靜觀舉動。不到半刻,果然五六隻巡船,如飛而至——每船上站著四五個人,每人手內一把撓鈎,全望水底下去搭。何路通看見,暗道:“不好!”趕著回頭,幸而跑得快,若慢一刻,已被他撓鈎搭住了。
何路通急急地跑了回來,回至營中,說明此事。黃天霸等頗爲憂悶。當即傳令五更造飯,黎明出戰。關太、李昆、金大力率領兵丁一千,去打西山嘴;黃天霸、計全、何路通、李七侯統領大隊,攻打護莊河;張桂蘭、郝素玉、賀人傑往來接應。分撥已定。次日天明,兵分兩路前去。再說殷家堡東莊口巡船,未能將何路通捉住,回至堡內,細細稟明殷龍。當下殷龍仍命他們:加意防備,就便大營內有人偷渡過來,切不可傷他性命,要捉拿活的。巡查船工人等,答應下去了。殷猛在旁說道:“孩兒看官兵這兩日未曾出戰,定有暗謀,不是偷渡,就是養精蓄銳,總在這一二日必然督領全隊,並力來攻。我們雖防備甚嚴,還須加意保守。西山嘴一處,最爲緊要,可加派三弟去幫孩兒。護莊河雖有二弟在彼,仍須囑令四弟前往,以厚人力。其東莊口,官兵萬難過來,西莊口路狹難過,亦難飛越,父親可與妹子往來接應,方可保全無事。”殷龍聞言,深爲合意,當即派守停當。
次早天纔黎明,即有護莊河看土圍子的,西山嘴看守寨栅的莊丁,急急跑來稟道:“現有大隊官兵,已分爲兩路,進攻護莊河與西山嘴,離此不遠,請莊主定奪。”殷龍聞言,當即率同兒女披掛上馬,各執兵刃,分往各處保護。且說殷勇、殷強二人纔到護莊河,上了土圍,見黃天霸等率領官兵,已將浮橋搭起,紛紛過來。殷勇見勢不妙,趕著開了土圍栅門,手執方天畫戟,率領衆莊丁,一齊衝出。莊丁奮勇直前,那些官兵正在過橋,抵擋不住,只得紛紛逃命。殷勇一面喝令莊丁將浮橋拆毀;一面馳馬端戟,馳過橋來。卻好正遇黃天霸,兩人通過姓名,隨即交起手。黃天霸手執爛銀槍,真有神出鬼沒之技;殷勇那支戟,亦不減天霸的槍法。兩個約戰有二十個回合,不分勝負。官兵陣上卻惱了何路通,手執雙拐衝出陣來助天霸。殷強在對面,也就手舞雙錘飛出陣來,敵住路通。四個人四匹馬,你來我往,這一場惡戰,只殺得塵頭高起,日色無光。看看何路通抵敵殷強不住,卻好賀人傑那支兵接應前來。他在馬上看得真切,遂大喊一聲:“咱來也!”說著馬已飛到,更不打話,舉起雙錘直嚮殷強當頭落下。殷強說聲:“不好!”趕著撇了路通,來抵人傑。四柄錘盤旋飛舞,直如流星趕月一般。賀人傑錘法雖精,究竟氣力不足,要敗下來,此時路通又趕著上去助戰。官兵陣上,李七侯又手提鵝毛鋼刺,衝殺出來;計全早已飛出去助天霸。只見殷強、殷勇弟兄兩個架開槍,撥開馬,隔開錘,迎住刺拐,混戰在一處,毫無懼怯。自辰時戰到午時,殷勇、殷強也覺力敵不住,只見殷龍手執銀槍,前來助戰。殷龍的那桿槍,真如出水蛟龍,翻江攪海。黃天霸看見土圍裏跑出一個老者出來,料是殷龍,趕著虛刺一槍撇開殷勇,直奔殷龍,殷龍接著又戰。大家直殺到申刻,始各收兵。
再說西山嘴關太、李昆前去攻打,那裏早已預備,也是接著就戰。卻是關太戰住殷猛,李昆戰那殷剛。金大力提了鑌鐵棍左右橫衝直撞,去衝木栅。怎奈擂木砲石往下打來,不能前進。卻好張桂蘭、郝素玉前來接應,見關太、李昆二人不能取勝,也就催開坐馬,直殺過來。那木栅裏面殷賽花,一見官兵隊裏出來兩員女將,他也抖擻精神,跨下桃花馬,手執繡鸞刀,飛奔出來,嬌聲問道:“來者二位女將軍,快通下名來,待咱姑娘前來會你。”張桂蘭便道:“咱乃總漕標下黃副將夫人張桂蘭是也!”郝素玉也道:“咱乃總漕標下關參將夫人郝素玉便是!你是何人?敢來與太太接戰,快報名來,咱太太刀下不殺無名之輩。”殷賽花道:“咱乃雲中雁殷賽花。”說著,舉起繡鸞刀,直砍過來。張桂蘭一面接住,郝素玉便一槍刺來。欲知勝敗,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殷賽花來戰張、郝二人。張桂蘭迎住賽花的繡鸞刀,郝素玉便往斜刺裏一槍刺進。殷賽花趕著抽回刀來,接著郝素玉,卻好將素玉的槍架開,二馬過門。張桂蘭撥轉馬頭,舉起雙刀,認定賽花砍來。賽花一面架住桂蘭,一面防著素玉。此時素玉的馬已轉回,趁勢就是一槍,照定賽花腰下刺進,賽花撥開桂蘭的刀,緊來磕素玉的那枝槍,將把素玉的槍撥開,張桂蘭的刀又當頭砍下。殷賽花力敵兩個,毫無畏懼,抽個空擺開繡鸞刀,嚮郝素玉攔腰砍去。郝素玉不及招架,說聲:“不好!”趕將馬一拍跳出圈外,那馬忽然前蹄一跪,郝素玉坐身不穩,嚮前一栽,幸而未跌下來,趕將馬繮一提,那馬纔算立定。此時殷賽花見郝素玉馬失前蹄,頗有驚慌之色,忙著喊道:“姓郝的不要害怕!咱姑娘不來傷你,你好好回營去吧!”說聲未完,張桂蘭的雙刀又盤旋砍到。殷賽花見素玉已經退下,便放著膽大戰桂蘭。兩個人一往一來,足有三四十個回合,不分勝敗。只聽兩邊金聲響亮,遂各自收兵。張桂蘭、郝素玉、關太、李昆等人回到大營,與黃天霸等互相陳說鏖戰情形。大家憂悶不已。黃天霸道:“且歇息兩日,務要拼個你死我活,若不取勝,誓不回營。”
再說殷賽花收兵回堡,父子兄妹,齊集廳上,大家稱說:“黃天霸這一班人,個個武藝高強。以後上陣,我們還要小心防備,恐他暗箭傷人。”到了第三日,黃天霸等又排齊隊伍,衝殺過來。此次卻用了聲東擊西的法子:把那大隊排在護莊河,卻留李公然、何路通在此攻打,黃天霸等皆暗到西山嘴去攻寨栅。殷猛、殷勇,當即出戰,正遇著李昆、何路通二人,戰未數合,殷猛忽然看見後隊並無統帥,衹有兵丁在那裏大喊亂嚷。殷猛知道有詐,即令殷勇趕去西山嘴接應,以防疏失。殷勇聽說,即望何路通虛刺一戟,奔回土圍,與殷龍說知明白。殷龍當即令殷勇、殷強並賽花趕緊接應,自己卻接應護莊河。
且說黃天霸等人到了西山嘴,一齊攻打寨栅,但見殷剛一人督率莊丁,死守住寨栅。正在危急之際,忽見栅門開處衝出四匹馬來,馬上坐著四人,卻是三男一女,個個手中皆執著兵器,一齊大聲說道:“黃將軍仿那聲東擊西的詭計,怎樣瞞得咱父子過去?咱們勸將軍,就此停了戰吧!”黃天霸聞言大怒,即催開戰馬,直奔殷剛殺來。關小西也就舞大砍刀,奔著殷強殺來。張桂蘭一聲大喝,飛舞雙刀,直殺過去;殷賽花趕著接住。那郝素玉也就趁勢衝殺過來,早有殷勇持戟敵住。此時八匹馬、八個人,混戰在一處。但見刀槍並舉,錘戟交加,槍挑處猶如出水蛟龍,刀砍處好似歸山猛虎;一枝畫戟,不亞呂氏溫侯,兩柄銅錘,賽過岳家小將。大戰了約有二三十個回合,只是不分勝負。黃天霸心生一計,忽然把馬一拍,跳出圈外。那知殷剛早已知道黃天霸詐敗,要再用回馬槍來挑他,卻是故意去追,顯顯自己本領。但見他一槍刺到,殷剛不慌不忙,將手中兵器輕輕地接住,說聲:“來得好。”即將天霸的槍撥在一邊,順手就是一刀,攔腰砍來。天霸說道:“不好!”趕著用槍往開一撥,乘勢一槍桿,認定背上打來。殷剛知道難讓,他趕著把馬頭一夾,那馬嘶一聲,如飛地跑嚮前去。黃天霸那裏肯捨,急急迫來,卻一面小心防備。忽見殷剛馬失前蹄,黃天霸趕得切近,正欲一槍刺去,殷剛卻把馬一拍,那馬突然站起。他便趁勢反將大砍刀猛嚮天霸馬頭上砍來。天霸說:“不好!”趕將馬頭一領,偏了過去,那刀已逼近左腿。天霸復將左手一提,殷剛的刀砍了個空,又兼用力過猛,就馬上一傾。黃天霸順手一槍,殷剛躲閃不及,正中馬腹,那馬負痛,唿喇喇一聲,飛跑去了。
黃天霸猶欲追去,已是不及,只得仍回轉來。到了西山嘴,只見張桂蘭與殷賽花,還在那裏對敵。一個雙刀,一個繡鸞刀,飛舞盤旋,頗爲有趣。張桂蘭正欲設計取勝,忽聽賀人傑高聲喊道:“嬸娘且稍息一會,待姪兒前來取這丫頭的首級!”殷賽花耳中聽得真切,眼中看得清楚,見是一個十五歲美貌的男兒。正在凝神觀看,賀人傑的兩柄銅錘,已是當頭落下。殷賽花吃驚不小,趕將繡鸞刀往上迎住,頗覺得有些沉重。賀人傑來得飛快,忽將兩柄銅錘收回,復把左手錘一起,認定賽花面門打去。賽花急急地架開,右手的錘復又打到。由是或前或後,或左或右,如雨點一般落將下來。殷賽花左遮右隔,前避後躲,衹有招架之力,並無還刀之功,直殺得香汗直淋,紅雲滿面。看看抵敵不住,虛晃一刀,勒轉馬頭,回身飛跑進入寨栅裏去了,雖然敗了一陣,卻暗暗稱羨不止。賀人傑見殷賽花敗入寨栅,便想衝殺過去,趁勢奪了賽栅。及追到寨門下面,已見擂木滾石打下,不能前進,只得退馬而回。
再說郝素玉戰住殷勇,兩人鬭殺有二十回合,郝素玉殺到興起,暗思不用暗器取勝,等到何時。主意想定,把馬往旁邊一領,背轉身來,急急將軟索錘取在手中。殷勇此時雖不來趕,只因那馬走得甚快,已逼近郝素玉背後。殷勇正欲用戟來刺,只見郝素玉將馬頭一撥,兜轉過來手一揚,那柄軟索錘,已經打出。殷勇不曾防備,忽見一個圓球兒飛了過來,說聲:“不好!”那軟索錘正打中殷勇肩窩,負痛而走。殷強正與關太殺得難解難分,忽見自己兄妹已敗回去了,單個不敢戀戰,只得撥轉馬頭,飛跑入寨。關太等迫到寨栅,殷強已進去了。上面擂木滾石又紛紛打下來,關太只得退兵回營。卻好李公然彈傷殷猛額角,何路通拐刺殷龍的馬腿,賀人傑打敗了殷賽花,更是懽喜無限。欲知如何打破殷家堡,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黃天霸等得勝而回,大家懽喜,唯有賀人傑最爲喜悅。當下計全說道:“自帶兵到此攻打,算是今日纔勝了一陣。依某愚見,乘此銳氣,今夜便去攻打。可分兵四路:何賢弟與李七侯設法偷過護莊河到東莊口,能將水栅斬開,並力攻進更好;萬一不能,可虛張聲勢,使彼疑心。我便同李公然賢弟帶五百名校刀手,初更時分暗至西莊口,同攻他的西路。關賢弟與夫人帶領兵一千,也于二更時分,去攻打西山嘴。黃賢弟與夫人可領兵丁一千,也于二更時分,去攻打土圍。賀賢姪、金大哥,可往來接應。所有人馬,務要人銜枚,馬疾走。我便可乘其不備,且攻其所不料,能早日攻打開了,即將賊將拿獲過來,也好早日回轅繳令。諸位賢弟,意下如何?”大家聞言,齊聲稱:“是!”當即傳了密令:黃昏造飯,初更出兵,各帶燈籠、篾纜,銜枚疾走。等到逼近,一聲號令,便將燈籠點起,猛力進攻,倘有不遵,或先已洩漏,定按軍法從事。此令一出,各營兵丁,大家皆準備起來。到了初更時分,陸續進發,果然是銜枚疾走,但聞號令,不聞人馬行走之聲。
先說何路通、李七侯兩人各執兵器,渡過護莊河,沿著河邊一路進往東莊口去。約走了三里多路,遠遠見有巡船到來,二人便伏在水底,不敢稍動。等候來船切近,何路通便將鈎鐮拐嚮船頭上一搭,用力往下一拖。那巡船未曾提防,即被一拐拖翻過來,船上水手落下水去。李七侯二人趕緊前來接住,用繩索綁了兩個起來。這船上本有四個水手,因何路通等衹有兩人,不及全行綁縛,所以逃走了兩人。何路通也不追趕,駕著原船直往東莊口而去。看看已到,忽見迎面又來了四五隻巡船,船上點了燈光,照得如同白晝。那些水手一個個手執撓鈎,往敵船殺來,原來逃走的兩個水手,已回去送了信,所以他們俱有了準備。何路通見敵人已有準備,遂大喝一聲,駛著船飛殺過去。對面船上也即相迎,只見兵刃齊施,撓鈎並舉。何路通、李七侯二人抖擻精神,用力接殺;雖然勇猛,終是寡不敵衆。殺了半會,見不能取勝,只得跳下水去,想鑿他的船底。那知纔跳下去,水底下全釘著梅花樁,不僅不能施展武藝,連行走都不便,而且腿腳皆被梅花樁戳了許多傷處。二個沒法,只得趕著跑轉過來。
再說計全與李公然到了西莊口,率領兵丁暗暗地渡過山去。果然那一條小路,只容一人行走,又在黑暗之中看不真切,那兩條路旁皆排著荊棘,所有兵丁個個皆戳傷腿足,不能前進。計全、李昆喝令將燈球點起,照著好行。兵丁得令,即刻將燈球點得雪亮,手執短刀,斬去荊棘,並力前進,好容易出了小路,各兵丁只得叫苦。原來前面路口,已被樹木亂石塞斷,不能前進。計全等沒法,只得傳令,以後隊作前隊,趕緊退出,馳往西山嘴接應攻打。
再說關小西、黃天霸、兩路兵到了護莊河、西山嘴兩處,一聲號砲,燈火齊明,並力攻打。果然堡內不曾防備,那守土圍的莊丁,從夢中驚醒,一面趕將擂木滾石放下,一面馳報殷龍父子。殷龍等一聞此言,立刻端了兵器,飛身上馬,分頭前去。先說護莊河攻打了一陣,土圍上面擂木滾石,已是行將告盡,救應若再不到,即刻就要被官兵打開。各莊丁正在盼望,忽見殷龍、殷猛、殷勇,父子三人,飛馬而來,各莊丁一見救應已到,大家精神陡長,死力固守。黃天霸等人在外攻打甚急,看看已將攻破,冷不提防,忽見土圍內衝出三匹馬來,各執兵器,更不打話,直殺過來。黃天霸趕緊接住殷龍,張桂蘭接住殷猛,四個人四匹馬,刀槍並舉,往來馳殺,在那燈光之下,好不有趣。殷勇兩手端戟,攔守土圍,以防官兵衝突。兩邊正殺個難解難分之際,卻好賀人傑、金大力接應兵到。賀人傑手持雙錘,一馬衝入,認定殷龍便打。殷龍留意,見是個小將,當即擋開天霸的槍,來接人傑的錘。賀人傑抖擻精神,只見那雙錘如雨點一般紛紛打下。殷龍遮攔格架,得個空兒還要回他一刀。殷龍雖然力猛,卻不知尖刁。一老一少,殺了有三四十合,兩人對敵,不分勝敗。人傑暗道:“若再不趁此時取勝,更待何時?”即將金錢鏢掏出,一面舞錘,一面打鏢,卻好打中馬眼。那馬嘶一聲,將殷龍掀下馬來。賀人傑正要去捉,已被莊丁搶入土圍去了。黃天霸與殷勇正戰得難分難解,忽見殷龍跌下馬來,黃天霸這一懽喜,又分了一點神,手中槍略慢了一下,被殷勇的畫戟,在腿上刺了一下,鮮血進流,不敢戀戰。張桂蘭見丈夫中戟,恐怕殷勇趕來,急將袖箭掏出,認定殷勇打去。殷勇未及防備,也卻好打中右腿。殷勇趕著把馬一夾,逃入土圍。官兵見已得勝,個個奮勇進攻,怎奈土圍上擂木滾石復又打下,衆兵丁雖然突冒矢石,終是攻打不開。直到天明,大家力乏,只得收兵。
再說關小西進攻西山嘴,那邊雖未防備,卻比護莊河來得彎轉。因關小西的兵到來稍遲,他那裏已先得信,所以不至急迫。及至關小西所帶大兵到來,他已防備妥當,卻不出戰,合力固守。關小西、郝素玉雖然督率兵丁奮力攻打,怎奈他擂木滾石,並弓箭一齊施放。衆兵丁不能前進,攻打到四更時分,仍是攻不開來,大家也都力乏,各自席地而坐,稍息片刻,再去攻打。此時計全、李公然所帶五百校刀手,已由西莊口馳回,看見關小西等皆席地而坐,上前問了情形。計全又喝令五百校刀手,上去攻打一陣。怎奈矢石如雨,攻打不開。直到天明,也只得收兵回去。
不說官兵曠日持久,攻打殷家堡。再說殷龍、殷勇、殷猛父子仨人,大敗而回,各受微傷,心中頗爲焦悶;又懸念西山嘴,不知如何。等到天明,見殷剛、殷強、殷賽花仨人回來,言明死守,未經攻破。殷龍等方始放心,又說明身受微傷情形。殷剛怒不可遏,當下說道:“孩兒明日出戰,定要與他拼個你死我活,若不捉他一個回來,誓不回堡!”殷勇道:“賢弟且不必發怒,那黃天霸已被愚兄刺了一戟,也可稍泄其忿了!”殷剛這纔稍爲息怒。午後,殷龍復與他四個兒子說道:“現在官兵已與我等誓不兩立,若不趕緊設法解圍,我這堡內必然難保。”畢竟設出什麽法來?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殷龍因久戰不停,已成誓不兩立之勢,心想:“搶餉銀雖非自己的主意,究竟在我境內,罪不容辭。若趕早求和,或可保全身家性命。倘再相持日久,萬一戰爭之際,再傷了國家將弁,更加罪不容逃。且必致再調大兵,終是寡不敵衆。”因將這番話,與殷猛等四人商議。殷猛答道:“孩兒等亦知如此。但前次已經求和,怎奈他決意不行;此次再去相求,萬一他仍然執意,卻是如何呢?”殷龍道:“爲父倒想了一個法子在此。我看官兵內,那員小將武藝固是高強,人品亦頗不俗。意慾將你妹子許他爲妻,藉此以爲贖罪。但不知那小將可曾定親事,若還未曾,我卻有個至好的朋友,離此地不遠,就在山東、江蘇交界地方朱家莊內,其人姓朱名叫光祖;先也是一個江湖上出色朋友,現在早已洗了手,曾經在施大人前獻計,捉拿一枝桃,以及毛如虎,施公頗爲信用;若得此人與施公說項,施公必然應允。但是朱光祖在前兩個月,聞說去到淮安,但不知果曾回來。”那殷猛答道:“據孩兒看來,必然不在淮安。他若在那裏,既與施公相得,又與父親交好,豈有不從中調停之理?以此看來,定然還在家裏。既然如此,孩兒便去走一遭,面請他來,好好息事。”殷龍道:“我兒前去固好,但他不認你,如何請得他來?必得要我寫一封書信,與我兒帶去方妥。”殷猛道:“既是這樣,父親可急速作書,孩兒即便前往。”殷龍隨即寫書信,著令殷猛藏好書信,連夜偷出土圍。
走了兩日,已到朱家莊。先問了莊丁,朱光祖在家與否?恰好朱光祖自從到了淮安,在施公那裏過了兩個月,他又各處去看望朋友,耽擱了一個多月,不久纔回莊來。殷猛便請莊丁進去通報。朱光祖聽說殷龍的兒子,當即相請,各道契闊。殷猛便將書信拿了出來,遞給光祖。光祖拆開,看了一遍,說道:“這是怎麽說?現在賢姪那裏,究竟是什麽事情?可請一一說明。”殷猛便將以上各節,細說了一遍。朱光祖道:“這可不是令尊大人與賢姪等無辜遭屈嗎?”殷猛道:“是!叔父明鑒。因此家父飭令小姪,星夜前來,務須請叔父大駕即日前去,好解此圍。不然,一旦被官兵攻打開來,不但小姪一家難保,即合莊人衆亦必生靈塗炭。務求叔父念家父的交情,與小姪一同前去,以救此難。”朱光祖道;“賢姪那裏話來?今日已來不及,明日某當與賢姪同往,力解此圍便了。”殷猛拜謝。
次日天明,即備了馬匹,二人上馬,追趕前去。看看已到,朱光祖先令殷猛回堡,他便至大營,往見天霸。到了營門,通了名姓,飭令兵丁進去通報。黃天霸等人聽說朱光祖到此,只說是施公請他前來幫助攻打,斷不料是殷龍請他來說和。大家懽喜,當即相請。朱光祖進入大寨,大家相見已畢,先敘了闊別的話,又問了出戰的情形。黃天霸等也將上項各節情形,及近日交戰事件,說了一遍。黃天霸首先說道:“難得朱老叔來幫助,這殷家堡指日可破了。”朱光祖聽說大笑道:“黃老賢姪,只以爲老朽前來是幫助你們諸位。老朽卻有一言,請諸位賢弟、賢姪容納。這殷龍嚮與老朽最爲交好,也是多年弟兄。日前聞得人說,他搶了餉銀,我就不甚相信。因他嚮來頗知禮法,必然有人誣害于他。後來又聽說諸位帶兵前來勦滅,近聞殷家堡被官兵晝夜攻打,危在旦夕,我故星夜趕來。爲的是:殷龍果有前項事情,倒也罷了;若是被人誣害,豈不屈殺好人?今聞諸位說他已經上書求和,足見此事實非他的本意。另望諸位看老朽薄面,停戰數日,讓我親會殷龍,看他那裏是何光景,再行計議。”大家聽說,始知朱光祖前來說和。當下計全說道:“非是小弟等不遵臺命,怎奈大人差遣,何敢以私廢公?既如此說,朱大哥且前往一走,咱們暫行停戰三日,專候你老回復,再作商量。”朱光祖大喜,即刻辭了衆人,到了殷家堡。
殷龍早已知道,一聞朱光祖前來,即率領著四個兒子出來迎接。兩人一見,俱各執手言懽,進了內廳。先令四個兒子見禮已畢,便分賓主坐下。朱光祖首先說道:“老哥,你被屈了!只恨小弟在施公那裏,早走了一個多月;若遲一個月不走,也不至鬧到這樣地步。現在既要求和,老哥是個什麽主見呢?”殷龍道:“愚兄前次上書求和,本來說是獻出首犯,並將餉銀如數交出。後來那黃天霸未允,只得且戰且守。前兩日愚兄在陣上,與一個小將對敵,見那小將人品頗好,武藝亦復高強。愚兄卻存了私心:因爲你姪女賽花,今年已十六歲了,他平時卻有個志願,說是武藝不如他的人,他情願一世不嫁。前者你姪女也與那小將對打過一次,並且被那小將打敗而回。他沒有什麽私心,但是做老子的,不能不代他留意。今彼此兵連禍結,愚兄的意思,意慾藉此爲題,將小女配與小將。就煩老弟以此前去說和,作爲贖罪。但不知老弟意下如何,且不知那小將曾否婚配。”朱光祖聽說大喜道:“老哥!你道那小將是誰?就是賀天保的兒子。施公因他盜回印信有功,特保舉他爲千總,在漕標當差,住在天霸那裏。今年方十五歲,本領卻是高強,而且智謀甚好,卻未曾婚配。如果老哥願意將姪女匹配與他,你老哥真是得了個快婿了!此事包在小弟身上,老哥你且放心吧!”此時酒已擺上,殷龍便請朱光祖飲酒。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朱光祖飲酒之間,嚮殷龍說道:“我那姪女長得如此出脫,那賀人傑又生得儀表堂堂,真是一對天生的夫婦。將來作成了這段美事,老哥應謝我什麽呢?”殷龍道:“如果從此罷兵,彼此和好,將來謝儀定然加倍。”朱光祖笑道:“老哥太小量小弟了。咱等作成這件事,咱自會討謝,不怕你這老頭兒作難,也不怕我那姪女兒不肯。將來再說便了。”大家大笑。于是開懷暢飲,盡懽而散。
次日,朱光祖即辭了殷龍,來到大營,與天霸說道:“你們這場惡戰,兩邊都有些吃虧,卻有一個人最討便宜。”說著望著賀人傑道:“你且過來,我同你說話。”賀人傑走到光祖面前。光祖問道:“你今年多大了?”人傑道:“今年十五歲。”朱光祖道:“是了,你先給我磕頭,我再告訴你。”人傑站在那裏發怔,大家也不知所以。計全搶著說道:“朱大哥,你究竟是什麽葫蘆賣什麽藥?拿人家小孩子在這裏作耍,何必呢?”朱光祖笑道:“我說出來,可是要人傑給我磕一百個頭,我纔依你呢!”黃天霸道:“你老只管說,如果應該磕頭的,自然叫他給你老磕頭。”朱光祖道:“我實告訴你,咱到殷家堡內見了殷龍,先說了些交好事情。後來他就請我說和。我就說了他許多不是。他就發誓說:非是他的主意,實在被族衆誣屈。我說這件事鬧大了,若去求和,就便統帥應求,還恐大人不允。他再三又求我,我只得勉強應允。後來他又叫他女兒出來見我。這一見便觸起一件事來,我想人傑年紀已不小了,也可以討親了。我見賽花模樣兒又好,武藝兒又好,因此就說:‘你若要我叫他罷兵,我卻有件事要你應允。你女兒今年已是十六歲了,那賀天保兒子今年十五歲,模樣兒又好,武藝又出衆,現在是漕標千總大老爺。若將你女兒配了人傑,這罷兵的事,包在我身上。’他聽見我這話,便問:‘賀人傑可在這裏?’我就說:‘你應該看見過了。’他說:‘可是那舞錘的小將?’我說:‘一點不錯,就是他。’他還說:‘慚愧。’我問他:‘爲什麽慚愧?難道被那小將打敗了不曾?’他說:‘我豈但被那小將打敗,連你姪女兒也被他打敗過的,可不是慚愧嗎?’我問他:‘你既被他打敗,想必他的本領不在你之下了。我要給姪女兒做媒,到底可允不允呢?’他聽我說,真個是千願萬願,再沒有半個不字。現在已答應將女兒匹配人傑,藉此贖罪。”大家聽了這一番話,纔得明白。
天霸道:“若論平時,應該磕頭敬謝。但是現在公事未清,何敢談及私事?雖承你老美意,恐于公事上有些違礙。不必說人傑姪兒不敢應允,就是吾也不敢輕于應承。只是隨後再議吧!”朱光祖道:“如此說來,賢弟是定要拚個你死我活了。”天霸道:“非是某拘執,只因大人之命,不敢違背,只得有違臺命!”朱光祖道:“若恐怕大人不行,我就前去淮安與大人面講去。諸位若可體諒,免得咱去走一趟。就請你們據我的話,寫封書去稟大人,將前後情節,細細寫明,請大人批示,我等便可遵行。”天霸道:“朱大哥這個話兒,最爲得體。我們就據你老的口氣,作書去稟大人便了。”當下寫了書信,將前後各情形,一一寫好,差人星夜前去。過了五六日,施公的批示回來,大家上前觀看。但見上寫著:
據稟已悉。即據朱壯士力保殷龍,實非本意,委係遭誣,姑從寬恕。著令將原解餉銀如數交出,並爲首要犯,押送來轅,聽候按律懲辦。至殷賽花由朱壯士促合,匹配賀人傑爲妻,殷龍亦頗情願;男婚女嫁,古禮皆然。賀人傑即作爲出力酬勞,殷賽花即作爲代父贖罪,著即邀同媒約,先行擇日行聘,俟賀人傑年交弱冠,再行完娶可也!其餘一切應辦善後事宜,仍著朱壯士會同該副將等,妥爲商酌。應解餉銀,仍著參將關太、守備計全,剋日護送到京交納,毋得延誤!切切此批!
大家看畢,朱光祖非常得意,黃天霸也是懽喜無限。當下就命賀人傑給朱光祖磕頭道謝。賀人傑只是臊皮。此時郝素玉、張桂蘭也都出來,望著賀人傑說道:“姪兒,現在有了老婆,就是大人了。可不能再有小孩兒的脾氣了!”于是你一句,我一句,把他取笑,只說得賀人傑面上通紅,站立不住,跑到張桂蘭面前說道:“嬸娘,你老可請他們不要取笑吧!怪臊皮的,咱可要急了。”張桂蘭見他兩隻眼睛,已急得要流下淚來,又可憐又可笑,當嚮衆人說道:“我替人傑說個情兒,等他大娶的時候,再鬧新房吧!現在這小孩子,已臊得要哭了。”大家鬨然大笑,方纔住口不談。此時合營俱已知道準備撤營回海州,是日營中大排筵宴,俱各盡懽痛飲。
次日,朱光祖便去殷家堡,說明各節。殷龍父子感激不已,當將銀子如數繳出;又將首犯捆送到營,聽候治罪。一會,又曉諭合堡人民撤防,各安本業,毋得再行借端生事。諸事已畢,殷龍又率領四子親到大營,肉袒謝罪。黃天霸等亦款待甚殷。就此擇了吉日,預備行聘。到了吉日,那男家黃天霸夫婦,代做主人,備了禮物,就請朱光祖爲女媒,計全爲男媒。賀人傑這日打扮得簇簇生新,由朱、計二人帶往殷家堡求親。殷龍甚爲懽喜,當日就出了庚帖。這日大排筵宴,直吃到日落,始各散席。朱光祖、計全仍帶了賀人傑作謝而別。次日殷龍又親自到營,給計全、朱光祖謝步。隔了一日,黃天霸帶了賀人傑又去告辭。殷龍又備了許多禮物,前來犒師,又代黃天霸、計全、關太送行,並送衆人。及至黃天霸撤隊回營,面稟施公各節,施公亦甚喜悅。黃天霸命賀人傑給施公道了謝,諸事纔算清楚。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賀人傑自離山東,已經三載,這日忽然想起他的母親。在前,本有書信寄回山東,接他母親到淮安居住。他母親居心要人傑在人前立些功勞,將來再討一房家小,然後再去淮安居住,故此不曾來。現在賀人傑實在思念不已,這日便與黃天霸說道:“叔父、嬸母在上,姪兒有件心事,要與叔父、嬸母商議。姪兒自奉了母親之命,到此投奔叔父、嬸母,承蒙不棄撫如己子。又蒙大人破格看待,賞了官職。今復蒙叔父、嬸母及大人等成全,給姪兒定下這婚事。叔父、嬸母的恩德,固是感謝不盡。但是母親遠在家鄉,姪兒一別三年,實在思念得很。意慾回去一走,看看母親精神如何,稍盡爲子之道。請叔父給姪兒在大人前請三個月的假,不知叔父意下如何?”黃天霸道:“這是賢姪的孝思,回籍省親,自是正理。愚叔明日當代賢姪在大人前請假便了。但有一件,你母親遠在山東,賢姪又不免思念,最好一勞永逸,賢姪此去,就將你母親接來,在此居住。賢姪既可朝夕侍奉;況賢姪且現已定下婚事,兩三年後即要完娶,一家團聚,何等不好呢?賢姪你想這話可是不是呢?”人傑道:“承叔指教,何敢不遵。但恐母親不肯前來,那便如何是好?”黃天霸道:“這倒不難,就說是奉大人之命,特地著你回籍迎親,以盡子職。你母親聽了這話,他必然肯來。”
次日,天霸進了轅門,見著施公,便將人傑思親,欲請三個月省親的假回山東省親,與施公稟明。施公當下說道:“難道小孩子不忘孝道,本部堂自應準許。但本部堂之意,母子各住一方,彼此究竟心懸兩地。不若趁此就將他母親接到此地,也不致懸念兒子。而況人傑既帶本標,又不能常離職守,如此辦法,倒覺一勞永逸。母子團聚,何等不好呢?天霸你看如何?”黃天霸道:“承大人格外恩典,此是極好的了。副將回去,當將大人的恩典,告訴人傑,叫他就遵大人的命,去接他母親便了。”施公點首。黃天霸退出,當即回衙。天霸便將施公準假省親,並著令迎養的話告訴人傑。人傑道:“雖承叔父、嬸母如此厚愛,不免要攪擾叔父、嬸母了。只好隨後等姪兒稍有寸進,再爲報答吧!”張桂蘭聞言大笑道:“到底是要討老婆的人,也會說這樣的客氣話了。而況你叔父與你父親,如同親骨肉一般。便是你母親來了,咱與你母親也同親姐妹一樣。一家人有什麽攪擾?”黃天霸聽說也是大笑。張桂蘭見了復又笑道:“明日去大人那裏謝了假,並稟知回籍迎養,到各處辭了行,三日後便可動身。早去早回,好讓咱與你母親早得相見。”賀人傑這纔站起來,自去料理了一日。
次日,即到漕督衙門稟謝辭別。施公又將他傳進去,吩咐了許多話,叫他趕緊將他母親接來,聽候差使;又叫施安在帳房內,取了一百兩銀子,賞他做了盤費。賀人傑再三不肯領,施公命他收下。賀人傑卻不敢再推,又與施公重謝了恩,這纔帶著銀子退出。回見天霸,便將施公賞銀的話,告訴了一遍,天霸也自然感激。此時同衙各人,俱已知道,大家就來給他餞行。郝素玉因關小西解餉未回,不便請他筵宴,只得送了幾樣點菜,又買許多土產,送給他母親,賀人傑不敢推卻,只得全收了。又去各處辭了行,道了謝。黃天霸也送了一百兩銀子,與他作盤費;又派了四名護勇,同他前往——隨後好護送他母親到淮。諸事已畢。這日賀人傑即拜辭了黃天霸夫婦,帶著護勇回奔山東,暫且按下。
再說關小西、計全等,將餉銀押解赴京,交兌已畢,領了回批,即便出京,仍回淮安供職。沿途上早行暮宿,渴飲饑餐。一路直至山東交界,到處聞說這兩省界內,出了一個採花大盜,鬧得不成樣子;便是地方官妻妾,也有被他姦淫的,拐去的。所以自天津以至山東,無論軍民人等個個皆知,大街小巷,無不紛紛傳說。就便這樣嚴拿得緊,那強盜還是照舊行事,不但不能將他擒獲,連他的那個影兒,終不曾瞧見他一面。以致日久了,那些被害之家,反而不疑是強盜,倒反疑到妖怪身上去,或有建醮拿妖的,或有延僧超化的。關太、計全沿途上得了許多見聞,心中好不納悶。即要訪拿,爲民除害,卻又不見形跡,不知姓名,連個風聲兒都不知道,這是怎麽拿法?只得趕著回淮安衙門銷了差,再行與施公說明,請求辦理。彼此商議妥當,就趕速起程。這日已到了徐州草橋驛地界,關太等就在那鎮上找了客店住下。到了三更將近,關太正一覺睡醒,忽見有個人影兒在窻外一閃,就如風飄落葉一般。關太一見,立刻從鋪上爬起來,提著倭刀迫了出去。計全此時也知道了,提了兵刃追趕出來。兩人四面一看,那裏有個人影?又四下尋找一回,一些影響都沒有。只得仍自回房,取了火種,將燈點上。忽見桌上有封柬帖,計全拿起一看,但見上面寫著:“賽罡風採花魁首蔡天化奉拜。”計全看畢,便低低地告訴關太說道:“那些採花案一定是這個人了。即知姓名便好辦事。咱們且回去銷了差,再作計議吧!”關太答應。兩人復又睡了一會,已是天明,帶著親兵趕路,嚮淮安進發。不一日已到,當即到施公前繳了回批。施公大喜,便令二人坐下。關、計二人就將以上各情節說了一遍。欲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關太、計全將沿途上聞說各項姦淫案件,並在草橋驛客店,遇見蔡天化留柬露名各情節,一一嚮施公稟明。施公聞言,大怒說道:“如此強人,貽害百姓。若不嚴行拿辦,以正國法,本部堂何以對朝廷而安百姓呢?計賢弟與關賢弟,你二人沿途不免辛苦,且各回衙暫歇。”關、計二人唯唯退下,自去與黃天霸等說知,不必細表。
且說這蔡天化,係關東人氏,今年纔交二十五歲,是飛來禪師的首徒,卻是一身好武藝,不但刀槍劍戟,件件精通,飛簷走壁,般般熟悉;他更有一個絕技,善運神功,任你刀槍厲害,皆不能在他身上動入分毫。那飛來禪師是極愛他的,後來因天化仗著武藝高強,又喜一色字,師父就將他趕出了門。他見師父將自己趕出,卻正中心懷,便往來于天津、直隷、山東各處,專以盜劫財物、姦淫婦女爲事。他有一種悶香,叫做鷄鳴斷魂香,只要將那悶香燒起,總要到鷄鳴時候,女子纔會醒來。及至自己知道,卻又不知被誰人汙辱。爲此有含羞自盡的,不一而足。雖經各地方官懸賞緝獲,無如他來無影去無形,又無一定的下落,故此拿他不住。這日因各處拿他得緊,又打聽關小西等是施公面前得用的人,走此經過,沿途上不免聽人傳說,料定他們要在施公面前稟告的。又因施公嚮來專與他們爲難,江湖上朋友,綠林中豪客,不知被他拿辦了多少。因此要顯顯自己本領,露出姓名,偏激他派人拿捉。蔡天化存了這個心,所以纔在草橋驛留了柬帖,通了姓名,使關小西、計全知道,回去嚮施公說知,好使施公差人擒捉。這便是蔡天化始末原由。
且說關小西自見過施公,退出衙門,便去黃天霸那裏見著褚標、天霸,說明各節,並將施公傳知各人聚議的話頭,又告訴一遍。次日天霸等皆齊集轅門,見施公請安畢,站立一旁。施公便命大家坐下。因說道:“昨日關參將、計守備解餉回來,說及由天津至山東一帶,近有採花大盜,專門姦淫紳商士庶人家婦女,被辱之家不可勝數。雖經各地方官懸賞緝獲,怎奈該盜行跡無定,不易擒拿。又據關參將、計守備聲稱,于徐州交界草橋驛地方,有人留柬帖,上寫‘賽罡風採花魁首蔡天化’。本部堂之意,或者該盜不是蔡天化,卻與蔡天化有仇,借此挾嫌誣害,亦未可料。諸位賢弟英雄以爲然否?”當下褚標即應聲說道:“大人的明鑒。在老民之意:那採花大盜一定是這留柬露名的蔡天化無疑。”施公道:“據老英雄所料自是不錯,但是他犯法露名,卻是何故呢?”褚標道:“大人有所不知,大凡有武藝的人,無論英雄好漢,以及江湖上朋友,除非不鬧出事來,若是已鬧出大事,總不肯縮頭縮尾,嫁禍于人。就是這個蔡天化,明知所犯之事于國法難容,他卻仗著武藝高強,又因該處各地方官拿他不住,他便目空一切起來。他料定此事終久要被大人知道,差人訪捉他,卻偏要顯自己武藝高強。卻值關參將等解餉回來,打從那道經過,他便留那麽個柬帖,露出姓名,故意使關參將報知大人,由大人差人擒捉于他。偏叫人拿他不住,那纔顯他本領,顯然如此。這天化既有此舉,在老民看來,他的本領,恐亦不在我輩之下,只怕此人現已到了淮安,不過我等大家認不得他罷了!老民還有一說,大人貼身,還要格外防備纔好!”施公道:“據老英雄所言,這天化是有些難捉了。這便如何是好?總不能使他逍遙法外,擾害良民,讓那些閻閭佳人,含羞莫白!”褚標道:“那蔡天化如此行爲,怎麽能容他幸逃法網?但不過不宜太急,在老民之意,最好不動聲色,先將他形跡訪查確實,然後閤力去擒,較爲妥當。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施公正欲開言,忽見黃天霸在旁大怒,便嚮褚標說道:“你老爲何長他人之志氣,滅了我等的威風?難道那蔡天化有三頭六臂不成?就他真有三頭六臂,須放著我衆兄弟不死,也要將他擒獲住了,碎屍萬段,給那些被辱之家申雪。照你老這樣說法,慢慢地捉他,倘一日不將他捉住,民間多被一日之害;不但如此,還要給他笑我等無能。我黃天霸是不能忍的!”褚標道:“賢姪所言,急于爲民除害,固是賢姪的好心,不避艱難,敢爲敢作。但老朽有句話要問賢姪:你可知道他現在何處?譬如當面見之,你可認得他嗎?”天霸一聞此言,頓覺語塞。褚標復哈哈大笑道:“賢姪!依老朽的主意,定然是明查暗訪。等有了實在消息,那時再並力合攻,不怕他插翅飛去。便是老朽也可助諸位一臂之力。”施公道:“老英雄所見正合某意。黃賢弟不必性急,就照老英雄這樣辦法也罷了!”褚標道:“雖然如此說,大人左右還須每夜得兩人,輪班保護纔好。得到那人消息,將那人捉住,大家就可慶太平宴了!”大家答應,又議論了一會如何明查,如何暗訪的話,這纔退出。
再說賀人傑由淮安起身,早行夜宿,在路上非止一日。這日已到家中,見著他母親梁氏。在賀人傑是說不盡的那依戀之意,在梁氏也是說不盡的愛惜之情,本是極喜之事,更是極樂之事。那知樂極生悲,他母子二人倒反相視無言,對著面流下許多淚來。覺得這三年之中有許多話,竟不知從那裏說起,對面流了一回淚。還是賀人傑破涕爲笑道:“母親,你老人家近來身體還健康嗎?孩兒自那年離了母親去到淮安,不覺已經三載,何日不思念你老人家?刻刻想回來走走,無奈不得脫身。”梁氏聽說,就把人傑拉到懷中來,望著他笑道:“難得孩兒有志嚮上,顯親揚名,不必說爲娘的心上懽喜,便是你父親在九泉之下,也要喜懽的。”于是賀人傑就將大鬧殷家堡,奉命婚配殷賽花,以及迎養的話說了一遍。梁氏聽了,好不懽喜。當下又問道:“孩兒,那殷家女子模樣兒生得如何?你可不要害臊,照實說與爲娘知道,好使爲娘放心,爲你懽喜。”人傑見問,便帶羞又細說了一遍。梁氏更加懽喜,當下即命人傑將帶來四名護勇安頓住下;一面料理擇日動身到淮。畢竟梁氏何日起程,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賀人傑回至家門,見了他母親梁氏,將奉命迎養的話細說了一遍。梁氏見兒子做了官,前來接他,自是滿心懽喜。當下就料理起來,收拾有半月光景,諸事已畢,擇定日期動身。在路上行程,非止一日。這日已至淮安城外。賀人傑即著帶來的護勇先進城通報。黃天霸知道,一面命人出城接迎,一面命人將房屋打掃潔淨,以便盟嫂安住。不一會,梁氏已與賀人傑來到。黃天霸即與張桂蘭迎接出來。梁氏下了馱轎,張桂蘭先讓他進去。到了內室,黃天霸先給梁氏見了禮,又命張桂蘭相見。梁氏回禮已畢,張桂蘭讓梁氏坐下,早有丫環獻上茶來。梁氏便說道:“小兒在此,一嚮承叔叔、嬸娘照顧,提拔他成人,愚嫂實是感謝不盡。”黃天霸、張桂蘭也道:“便是姪兒在此,諸多簡慢,有照就不到之處,還望嫂嫂包容!”梁氏謝道:“當今之際,就是同胞叔姪尚有如同寇仇的呢!何況異姓叔姪,撫養猶如己子,教養兼全。再說照應不周,卻要怎樣纔好?”張桂蘭又謙讓了一會。此時帶來的物件,已紛紛搬運進來,梁氏見黃天霸在那裏招呼,委實過意不去,即命人傑進去自爲收拾,將所有物件安放妥當。張桂蘭即邀同梁氏到後面看了一回。梁氏復又謝道:“多纍賢妹費心,實在過意不去,只得隨後圖報吧!”張桂蘭道:“姐姐何必如此說,咱與姐姐雖是異姓妯娌,卻有你叔叔與大哥當日那番情義,如同骨肉一般。”梁氏聽說,知道張桂蘭是個心直口快的人,也就答應。張桂蘭大喜。此時日已正午,外面已開了飯,丫環進來請他二人吃飯,張桂蘭就將梁氏邀了出來,彼此坐下。張桂蘭道:“姐姐請來用飯吧。”于是二人吃了飯,張桂蘭又幫著梁氏在房內收拾了一會,他兩人就在房內暢談起來,彼此倒著實投心合意。
梁氏忽想起一個人來,因問道:“咱曾聞你姪兒說起,此間有個褚老爺子,是怪疼你姪兒的。這褚老爺子現在這裏嗎?”張桂蘭道:“在這裏。”梁氏道:“愚姐要去見他,給他行個禮,並謝謝一嚮關切。就請大妹著人出去通報一聲,好使愚姐前去。”張桂蘭答道:“愚妹倒把此事忘了,幸虧姐姐提起來。這褚老爺子可真是怪疼姪兒的,就是大人面前,也是他代姪兒說了許多話。姐姐既已到此,卻是應該給他道謝;況且他前日還記念著姐姐與姪兒,不知何時可到這裏。他老人家真是個熱腸古道人呢!”說著就命人去外面通報。一會子家人進來回道:“褚老英雄說:擋賀太太的駕,斷不敢當。如果賀太太定要出去,也可請賀太太見見,隨後就好常見了。”張桂蘭聽說,一面拉著梁氏往外就走,一面笑道:“這個老兒真討厭,你聽見那種半推半就的話吧!”梁氏覺也好笑。說著已到外面,便與褚標行了禮,又道謝了一回,這纔與張桂蘭進來,一宿無話。
次日,賀人傑一早到施公那裏稟到,並稟明已將母親梁氏接來。梁氏又取許多土儀,分送張桂蘭與褚標。又取了一份,著人送與郝素玉。接著郝素玉又過來相見。隔了一日,張桂蘭又備了一席盛筵,給梁氏接風,就請郝素玉相陪。郝素玉又備了一席請梁氏,便轉還張桂蘭的東道。梁氏隔了一日,也備了一席,復請張、郝二人。由此你來我往,好不親熱。更兼賀人傑朝夕侍奉,曲意承懽,梁氏甚爲懽喜,這也不必細表。
且說清河縣境坂浦地方,多係鹽儈居住。內中有兩家鹽儈:一個姓李名喚成仁,一個姓刁名喚祖謀。這刁、李二家,即是貼鄰居住,雖不能稱爲通家之好,卻也頗談得來。李成仁居心忠厚;刁祖謀卻是奸險無匹,更兼家道貧窮。這一日,刁祖謀忽然心生一計,走至李家門首,喊了一聲:“李家仁兄回來嗎?”李成仁見有人來問,他即走了出來。見是刁祖謀,便請他進去。刁祖謀道:“老哥此趟出門,一定是得法的。”李成仁道:“什麽得法?不過料理些未完事罷了。”彼此就談了一會,見是晌午時候,李成仁留他午飯。飲酒之間,在先無非說些經紀的話。酒至半酣,刁祖謀忽然嘆氣說道:“小弟是苦于本短,看著一場大利不得到手,只好讓著旁人去得。”李成仁原來爲人雖然忠厚,卻有一層,利心太重。刁祖謀又深知他是見利忘義的,故此拿這個話去誘他。
那裏知道李成仁聽是此話,不知是計,卻認以爲真,因問道:“刁兄]你說什麽一場大利,這話可真嗎?”刁祖謀道:“怎麽不真?而且是千真萬實的事。現在有個南京客人,販了百十箱綢緞,到海州、徐州以上一帶販賣。不意走到海州,纔知徐屬以上一帶,去年被了水災,無人愛買,僅靠海州一處銷售,那裏能銷得許多?若再盤運回去,往來水腳,沿途關稅,更不上算。因此那南京客販貶價賤售。若得數百金,將這宗綢緞買下來,隨後再賣出去,雖不能對本對利,五分利錢靠得住的。小弟是短于財,見著此等大利不能到我手,你道可惜不可惜嗎?”李成仁道:“如兄所言,究竟要多少銀子,纔得將這票貨買下來呢?”刁祖謀道:“大約至少也須五百兩紋銀。”些時刁祖謀已早料定李成仁入了圈套,因此說道:“小弟昨日已經嚮友人借了一百兩,自己湊了一百兩,打算前往海州先買他一半。後來聽人說起,那南京客人雖然貶價銷售,卻也不肯分起售出,須要一起售去。小弟聞得此言,雖有二百兩銀子,仍是毫無用處,因此就將這一百兩銀子,就還了那個朋友。”李成仁道:“刁兄,你那一百兩銀子雖已還去,如果有人與你合本去做,這一百兩銀子可拿得回來嗎?”刁祖謀道:“拿是拿得回來,那裏有人肯與我合做呢?”李成仁道:“你如果真拿得回來,我便出三百兩銀子,與你合做。”刁祖謀道:“此話真嗎?”李成仁道:“誰騙你來?”刁祖謀大喜,即刻吃完了飯,辭別而去。到了晚間,果然帶了二百兩銀子來,當時交與李成仁道:“我們後日便可動身,約定一早下船。我先在碼頭上僱定船隻等候,你可隨後就來,愈早愈妙。”李成仁答應。刁祖謀辭去。此時李成仁的妻子王氏知道此事,卻不以爲然,就極意阻攔。李成仁不聽。到了第三日,天將微明,就起來帶了五百兩銀子,出門而去。不一會已至碼頭,刁謀早已在那裏守候。便將李成仁邀至酒店內且飲三杯。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李成仁與刁祖謀同至酒店坐下,祖謀說道:“李兄清晨到此,尚未用點。”即招呼店小二打了一角酒來,又做了些面餅,二人就對飲起來。李成仁不知其中有計,那裏曉得刁祖謀已暗帶了濛汗藥,等到酒將飲畢,刁祖謀便將濛汗藥放入酒中,又斟了一杯與李成仁飲,說道:“飲此一杯,我們便吃些面餅,好動身趕路吧,船已是僱定的了。”李成仁即將那濛汗藥酒飲了下去,接著就吃了些面餅,腹中已飽。二人帶了包袱,一齊出門而去。走了一會,那酒已是藥性發作,李成仁便嚮刁祖謀道:“刁兄!我頭暈得很,不能走了,你且攙扶著我,同到船上睡吧!”刁祖謀沒法,只得扶著李成仁慢慢前行。剛走到一個僻靜河口,是嚮來無人經過的地方,那時節李成仁萬難行動了,只覺得一陣眼花,就跌倒在地。刁祖謀看了大喜,當即趕上前來,找了一塊大石頭,用繩索縛在李成仁身上,復拖到河口,往河中一放,他便將所帶的銀子全行收下,據爲已有,便繞道仍自回家,將銀子安放好了。
到了午時,老刁走到李家門首嚮內喊道:“李兄!爲什麽耽擱在家,害我在那裏等到這時候,都不見你前去,卻是何故?”李成仁的妻子王氏聽說,趕急開門出來,看見是刁祖謀來問。王氏便驚訝道:“刁伯伯!你怎麽說我家大爺沒有去?我家大爺天將微明,就帶了包裹去了。莫非他走岔了路?”刁祖謀道:“我約他去的碼頭,是直通大路的,怎麽會走錯呢?”王氏道:“既是直通大路不會錯的,這就奇怪了。伯伯且請回去,我家大爺去是去的,到了那裏,不見伯伯,他必定也要回來,再叫他到伯伯那裏去吧!”刁祖謀答應回去。到了晚間,刁祖謀又走過來問道:“李兄曾回來嗎?”王氏道:“便是我也在這裏疑惑,不知爲什麽到此時,還不回來。”刁祖謀登時變了臉怒道:“我知道了,你們串通一局,謊騙我那二百兩銀子,叫你在家糊混搪塞。老實告訴你,我姓刁的也不好惹。你要放明白些,把那銀子還我,兩相罷休了。我且再等他一夜,到明早若再不將銀子交出,不要怪我無情了!”說罷,怒衝衝而去。王氏聽了,好不著急,當下即著家僮嚮各親友家尋找,那裏尋得到?王氏更加著急整整啼哭了一夜。到了天明,刁祖謀反過來催逼。可憐王氏不知是中了計,只得央著刁祖謀:“先到各處找尋,總要將丈夫尋回來,還你的銀子吧!”刁祖謀始尚故意不行,既而勉強應允,復又說道:“嫂嫂!我是看你女流,照你這樣光景,大約是真不知道你丈夫躲藏何處。我且再限你三日,你可趕緊著人尋他。倘三日之後,再不還我銀子,我一定到縣裏告他謀騙了。”說罷,又大怒而去。王氏聽了這話,可憐急得他要尋死覓活。幸虧他家內丫環、僕婦再三相勸,只得仍請了許多人,幫著他四處找尋他丈夫的下落,一連又尋了三日,那裏有個影響?刁祖謀屆期又至,王氏只得仍然回答他不曾回來。刁祖謀便惡狠狠地說道:“你不要瞞混了,你丈夫是一定與你串通的了。也罷,我合該與你丈夫是有些口舌,明日我們到縣裏去說吧!凡事經到官,都要有個水落石出的!”說罷掉頭而去。
王氏聽說他要到縣裏去告,這一嚇非同小可,當即著人將自已的哥哥請來商議。他哥子原係清河縣學的生員,名喚王有章,爲人亦極誠實。王有章聽見妹子要被刁祖謀拉到縣裏告狀的話,那曉得他一聽此言,比王氏還要怕些,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倒是李成仁平時用的家僮,名喚王福,他還有些主意,當下說道:“大嬭嬭不要著急,刁祖謀如果去縣裏控告,大嬭嬭不敢上堂,奴才願去縣裏。不但與他對質,還要告他將我主人藏匿,反來誣告串騙我家,就此勒令他交主人呢!”王氏被王福這一句話提醒了,心中反倒疑惑起來,一人坐在房中,不覺蒙朧睡去。忽見他丈夫李成仁走進房來,滿身的衣服濕淋淋,如同水內拖起來一般。正欲問他如何這等模樣,又見李成仁苦著臉嚮自己說道:“我悔不聽賢妻之言,致有今日之禍。尚望賢妻念結髮之情,代我申雪,撫我幼子。雖在九泉,也要感激的。”說罷,忽然一陣清風,登時不見了。王氏驚醒,聽了聽正交三鼓。他放聲大哭。這一哭,把那些家僮使女都驚醒了,全趕著進來,問是何事。王氏便將夢中所見,細說了一遍。只見家僮王福也哭著說道:“果不出奴才所料,一定被刁祖謀見財起意,將主人害了。等到天明,奴才便與大嬭嬭前去縣裏控告,直告他圖財害命。他若狡賴,就請縣太爺勒令他交人,若交得出主人,我們情願認誣;他若交不出主人,一定要他抵命。”王氏此時也有了主意,居心要代丈夫申冤。
等到天明,王氏就帶了家僮王福,一齊到了清河縣堂上,一面就將那面大鼓敲得鼕鼕地響,一面口中喊道:“求縣太爺申冤呀!”此時清河縣陳文亮剛梳洗已畢,忽聽外面有人擊鼓申冤,即刻吩咐坐堂,將喊冤的人帶上堂來讅問。家丁答應,也就立刻出來,將差役傳齊。陳知縣升了堂。當有值日差將王氏帶上,跪在下面。王氏磕了個頭,說道:“求太爺申冤呀!”陳知縣先將王氏打量一回,見他是個正經人家的婦人,就開口問道:“汝姓什名誰?有何冤枉?可從實訴來。”
王氏又磕了一個頭,說道:“小婦人王氏。丈夫李成仁。住居坂浦,嚮以銷售官鹽爲業。只因五日前,有帖鄰刁祖謀,前來小婦人家內,夥合小婦人丈夫前往海州販賣綢緞。小婦人丈夫素來忠厚,當時就允與刁祖謀合本,約定三日後一齊動身。到了動身這日,天將微明,小婦人的丈夫就帶了銀兩出門去——因刁祖謀約定丈夫愈早愈好,他在碼頭上先等。丈夫出門後,小婦人以爲丈夫一定同刁祖謀去了。不意到了晌午時候,刁祖謀忽然回到小婦人門首喊道:‘李兄!你爲何在家耽擱,到這時候還不去?把我等到這會。’小婦人聽說,不覺詫異,當即告訴他,說:‘丈夫于天明時,已經帶了銀兩尋你去,怎麽說他未去?’刁祖謀又道:‘委實不曾去的。’小婦人便說道:‘既是伯伯未曾等到,我丈夫莫非走錯了路不成?’刁祖謀又道:‘若說走錯了路,此去碼頭一直通大道,斷不會錯的。’小婦人也就疑惑起來,復嚮刁祖謀說道:‘伯伯既不曾遇見我丈夫,等我丈夫回來,叫他到你家去吧!’那裏知道一直等到晚上,丈夫都未回來。小婦人固自著急,遂疑惑丈夫果真昧良,將他銀子騙去藏匿不出。只得央求他寬限三日,準我將丈夫尋回,與他結理。因此小婦人就央了許多人四方找尋,那裏有個影響?小婦人正在煩悶。不意昨夜三更時分,在睡夢中忽見丈夫回來,滿身濕淋淋,如從水裏拖出來一般,望著小婦人說道:‘悔不聽你之言,致有今日之禍。’並囑小婦人代他申雪。小婦人聽了此言,正欲問他被何人所害,忽起一陣陰風,登時不見。小婦人驚醒,正交三更。因此知道丈夫被刁祖謀圖財害命,特冒死前來,求縣太爺申冤理枉!”陳知縣聽他申訴了一遍。正欲問王氏那“悔不聽你之言”一句,忽見值堂的書差,送了一張狀詞上來,畢竟這張狀詞內是何案情,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陳知縣見值堂差送上一張狀詞,打開一看,原來就是刁祖謀控告李成仁“因財串騙,遠匿無蹤”,求飭提家屬押交一案。陳知縣看罷,回頭問原差道:“這告狀的人,可在這裏嗎?”原差稟道:“現在外面。”陳知縣道:“可將他帶來,候本縣讅問。”原差答應下去。陳知縣這纔問王氏:“本縣問你:你說你丈夫托夢于你,叫你給他申冤。但是你丈夫所說‘悔不聽你之言’,究竟你曾對他說什麽話來?說與本縣知道。”王氏道:“太爺容稟:只因那日刁祖謀到小婦人家內,與丈夫談了一會,不知爲何。小婦人因刁祖謀這人平時極其奸詐,就勸丈夫不要與他合本——爲的丈夫老實,恐怕弄不過他,現在有本錢出去,將來無本錢回來,就怕他一人盤剝去。小婦人丈夫卻不曾聽信此言。也斷不料老刁圖財害命,將丈夫害了。所以丈夫托夢前來嚮小婦人說的那句‘悔不聽你之言’,就是我攔阻丈夫不要與刁祖謀合本的話。太爺的明鑒:丈夫實在死得好苦。總要求太爺申冤!”說罷,又連連磕頭。
陳知縣聽說,沉吟了一會,即命人將刁祖謀帶上。只見原差稟道:“刁祖謀業已到案。”當下刁祖謀跪在下面。陳知縣便開口問道:“你就叫刁祖謀嗎?”刁祖謀道:“小人便是。”陳知縣喝道:“刁祖謀你爲何圖財害命,謊騙李成仁合夥,將他害死,反要誣告他見財串騙?你可從實招來!現在屍親已經將你告發。若有虛言,定即嚴刑訊問。”刁祖謀又磕了一個頭,嚮上說道:“太爺的明鑒:小人與李成仁合夥是實,若謂圖財害命,小人卻不知從那裏說起。況且小人行將二百銀子送交與他,並未見他有銀子出來,豈有圖財反將銀子送去的道理?若說小人將李成仁害死,究竟有何憑據?李成仁之妻素來悍潑,難保不因小人要告他丈夫見財串騙,他先將這個圖財害命的大題目,在太爺前控告,逆料太爺見此人命重案,必然提讅小人,又逆料小人一經太爺提訊,就可從中央人說和,再不追問。等到事畢,或一二年後,李成仁再行出來,即使小人嚮他說話,那時事隔一二年,卻又毫無憑據,如何與他說得起話來?即不然,他隔一兩日,暗地使人將家小搬居他處,他反得安閒自在了。太爺的明鑒:卻不能被他蒙混過去。總要求太爺一來追他串騙款項,二來治他誣告之罪!不然小人不但失去銀兩,還要擔那圖財害命的罪名,那裏擔受得起?”
陳知縣正要駁詰,只見王氏在旁哭道:“青天大人呀!小婦人的丈夫,實是被刁祖謀害死的呀!他說小婦人串騙他的銀兩,小婦人的丈夫避匿不出,求太爺即著他指出小婦人丈夫避匿處所,將小婦人丈夫交了出來。小婦人有了丈夫,情願任誣反坐;若交不出來,還求太爺明察!”刁祖謀聽說,便嚮王氏駁道:“你可不要在青天大人案前撒潑。你將你丈夫藏匿起來,我知道他現在何處?我如果知道,我便要求太爺簽差提他來。”陳知縣聽了他們兩造的說詞,俱是有理,便又沉吟了片刻。又問王氏道:“你丈夫是何時出門的?”王氏道:“是天纔微明就帶了包裹出去的。”陳知縣又問刁祖謀道:“你既與李成仁貼鄰居住,應該約他一齊出門,爲何先自前去,要在碼頭上等?你又爲何先將銀子交付與他?既是他真與你合本,盡可各帶銀兩,俟到地頭再行交出不遲。此中顯有情弊,快講!”刁祖謀道:“太爺容稟:小人所以不與他同行者,因小人尚多俗事,要去料理;又因李成仁托小人僱船,所以小人纔先走,爲的是預先將船定好,李成仁一到便開,免得耽延時刻。若謂將銀子先交付與他,這也是小人腳踏實地之處。因小人家貧,無人與小人合本。難得李成仁答應,若不將銀子先交與他,恐他回想起來,又不與小人合本,所以小人先將銀子交付,使他放心。”陳知縣聽了,亦似有理,一時難以決斷,只得著兩造取保,暫行回家,聽候復訊。過了兩日,陳知縣又訊了一堂,仍是毫無頭緒。陳知縣也就著急,便密飭心腹到外面察訪。一連訪了幾日,竟訪不出一些消息。
這日陳知縣適有公幹,到淮安漕督衙門,見施公面稟要事,就將這案兩造供詞,順便帶在身上——準備見過施公稟明公事,就將這案情供詞呈上去,請施公的指示。主意已定,帶了供詞,即便動身。這日來到淮安,見了施公,先將原稟的要事細細稟過;正要稟告這件事情,卻好施公問道:“貴縣那裏,近來還有什麽疑難的案件?”陳知縣見問,正合心懷,因即答道:“卑職正有一件案情,要求大人指示!”說著,便將刁祖謀及兩造供詞呈送上去。施公接過一看,首先見著刁祖謀這個名字,就有些不悅;及至看了他的狀詞並供詞,已知大略。又將王氏狀詞看了一遍,隨即問道:“貴縣卻以此案如何辦法?究竟曲在誰人?”陳知縣道:“卑職正因兩造俱似有理,而刁祖謀似較有不實不盡之處。卑職也曾悉心訪察,卻毫無頭緒。屢想用刑將刁祖謀讅問,怎奈不能指出他的實在曲處,因此不敢濫用刑罰。還求大人指示纔好。”施公正欲將案中是非曲直明白告訴陳知縣,忽聽大堂上一陣喊冤之聲,施公即命施安出去,觀看是何人喊冤。
施安答應,出來見是一個婦人,帶了一個家僮,頭頂狀詞,跪在那裏聽候。你道這人是誰?就是李成仁的妻子王氏。他因代丈夫申冤心急,清河縣不能判斷,久聞施公辦了許多無頭案件,又打聽得陳知縣已到了淮安,他便帶了王福,連夜趕來,求施公申冤。施安將王氏狀詞接了過去,當即叫王氏在那裏聽候。王氏答應。施安將狀詞拿進去,走到施公面前,在旁站定,先回了兩句道:“喊冤的是個婦人,說是他丈夫被人害了,求大人申雪。”說著,就把狀詞呈上。施公接過看了一遍,又遞與陳知縣看。道:“貴縣你看這張狀詞,內中所說各節,本部堂看來無一字虛假,而且實在情急。若果串騙刁祖謀的銀兩,他斷不敢到本部堂這裏來告。”陳知縣唯唯。施公又道:“貴縣且稍坐一會,等本部堂親自問他一遍,方知虛實。”陳知縣躬身道:“是。”施公即命陞堂。施安趕快出來,叫人伺候。立刻書差人等,俱已齊集。施公陞堂已畢,坐在上面,即命帶王氏聽讅。差役一聲答應,立刻將王氏帶上,跪在下面。王氏便往上磕了一個頭,施公留神細細將他看了一回,只見淚流滿面,神色愴惶。因問道:“你丈夫究竟被何人所害?你可從實訴來,本部堂定代你申雪便了。”王氏便將以上各情,申訴了一遍。施公便命他退下,候將刁祖謀提案再行復訊。畢竟如何讅問刁祖謀,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施公退堂,到了書房與陳知縣說道:“本部堂方纔讅問王氏,委係情急上控,並無虛假告詞。就煩貴縣將刁祖謀押解來轅,聽候本部堂親自研讅。”陳知縣唯唯退下,也就即日回至清河。施公復將陳知縣帶來兩造的供詞,細心推詳了一遍,心下暗道:“是了,這刁祖謀素來貧窮,且與李成仁貼鄰居住,李成仁的家道,他必盡知光景。李成仁家道雖說饒餘,卻是好利心重。刁祖謀平日知其本性,欲要圖他財帛,必因無由可入,所以特設此計:先以甘言誘他,知他心動,再以現銀安住他的心,使他不生疑惑,然後再一網打盡。又怕被李家告發,復又託言,說他等了許久不見前去,反而倒說李成仁串騙他的銀兩,好站住自己腳步。不然,他與李成仁貼鄰居住,何不約他同行?即便李成仁托他僱船,盡可先期將船僱定,然後與他同往,何以要先在碼頭等候?又諄囑李成仁愈早愈好,其中顯有情弊。且據王氏訴稱,李成仁天將微明,就提了包裹出門。如此看來,一定是刁祖謀先用抛塼引玉之計,將李成仁騙入圈套,然後在碼頭僻靜之處,趁著天將微明,無人行走,就于那裏將李成仁謀害;取了銀兩,先送回家,再去李成仁家,假稱李成仁未曾前去,這是一定無疑了。又據王氏訴稱,李成仁托夢回家,見他滿身皆濕,欲令王氏代他申冤,又說‘悔不聽你之言,致有今日之禍’。照此詳察,李成仁定是爲刁祖謀抛入河中,以致斃命。且待刁祖謀押解到此,本部堂再行徹底追究,就可水落石出的了!”
不說施公仔細推詳,且說陳縣令回衙,將刁祖謀先行寄監,準備明日親自押解到淮安聽讅。次日正欲起行,地保來報:“昨夜三更時分,經漁人高光斗網得男屍一具,年約四十歲左右,背後綁有青石一塊;係人故意綁縛,抛棄入水,因此稟報。現在高光斗已一並帶到,候太爺的示!”陳知縣見報,忽然心下一動,暗道:“這男屍莫非就是李成仁,因刁祖謀圖財害命,將他抛入水中?且待本縣前去相騐畢了,再做道理。”想罷,即命地保:“預備屍場,候本縣親點相騐。”地保答應退下。到了午後,陳知縣即帶了仵作,前去蘆葦港相騐。不一會,到了屍場,陳知縣升坐公案,即命仵作檢騐。旋據仵作喝報:“騐得屍身委係因酒後爲人綁縛,抛棄入水身死。”陳知縣據報,出位周視一遍,遂命書差填明屍格。一面命地保暫行棺殮掩埋,俟招尋屍屬認明,再行給領。陳知縣打道回衙。又將漁戶高光斗帶上堂來,訊問一遍,遂即交保釋放。將來如要對質,再行候傳陳知縣即將屍格帶在身邊,就于當日押解刁祖謀,前往漕督衙門聽候復訊。
不日已到淮安,陳知縣先到督轅稟見。施公當即傳見。陳知縣進內參見已畢,施公命他坐。陳知縣稟道:“奉提之刁祖謀一犯,卑職已將他解到,候大人的示下。”施公道:“該犯既已解來,可即著先寄山陽縣監內,候本部堂明日親提嚴訊。”當令施安傳話出去。自有清河縣原差,將刁祖謀解往山陽縣寄監,不必細表。陳知縣又嚮施公稟道:“卑職昨日派差,押解該犯起程,忽據蘆葦港地保報稱:該處漁戶高光斗,網獲男屍一具,單身有繩索綁縛,背後並縛有青石一塊。卑職聞報,當即親往相騐。並據仵作喝報,委係酒後爲人故縛,抛棄入水身死。卑職復又親視一周,與仵作所報無異。卑職的愚見:李王氏控告一案,難保非刁祖謀有意圖財害命,將李成仁抛棄入水身死。李王氏所控李成仁托夢申冤,李王氏又見他滿身透濕。據此看來,似覺已有先兆。不過李王氏現在此地,是否該氏之夫,無人前去相認。”施公道:“貴縣將屍格填明嗎?”陳知縣道:“屍格已經填明,現已帶在身上。”施公大喜道:“既有屍格,這就易辦了。”陳知縣便將屍格呈上。施公看了一遍,即刻傳齊差役陞堂,將李王氏帶來復訊。
一會子,李王氏已到,跪在下面。施公問道:“李王氏,汝控刁祖謀有意圖財,將你夫害死。本部堂且問你,你夫那日天明出門之時,身上所穿的是什麽衣服呢?你可細細說來,本部堂可代你申冤。”李王氏磕了一個頭,說道:“民伕那日出門,身上所穿的,是玄色湖縐馬褂,米色土綢袍子,藍布套褲,玄色布鞋。”施公一面看那屍格,一點不錯。因將漁戶網獲屍身一具,說了一遍。李王氏見說,不覺放聲大哭。施公說:“李王氏你不必如此。刁祖謀現在已經提到,候本部堂明日訊問明白了,便可代你夫申冤,你且好好退下。”李王氏退了下去。施公退堂,便與陳知縣道:“貴縣所言的那具屍身,經本部堂剛纔問他,李成仁出門之時,身上所穿是何衣服,據該氏所訴,與那屍格一些不錯。該屍身爲李成仁無疑。明日只須將刁祖謀復訊一堂,是否爲他謀害,便可明白了。”陳知縣唯唯道是。當下施公就留陳知縣在署便飯。用飯已畢,陳知縣告退,一宿無話。
次日一早,陳知縣已經進來。施公命傳齊差役陞堂,並令往山陽縣監,將刁祖謀帶來騐讅。一會子由清河縣原差將刁祖謀解到。施公即與陳知縣一起陞堂,刁祖謀跪在下面。施公將刁祖謀一看,見他滿臉姦相,施公已知道他不是善人。便往下問道:“刁祖謀,你控李成仁串騙,藏匿不出,你可將以上情節細細訴來,或本部堂好代你作主。”刁祖謀見問,即磕了一個頭,便將如何合本,如何被串騙的話,枉說一遍。施公大怒,說出青石綁縛李成仁墜水之事,即命夾棍嚴訊。刁祖謀熬不過,只得招認。施公即判:秋後處斬。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施公讅明刁祖謀圖財害命一案。退堂以後,正欲寬衣,忽見王殿臣進來稟道:“千總奉諭尋訪蔡天化,現在該賊已有了下落。請大人示下,傳知黃副將等,一齊前去並力捉拿。”施公聽了,好生懽喜,當時傳知各人,趕速隨同王殿臣前去捉拿。
你道王殿臣如何知道蔡天化的下落呢?原來蔡天化自那日草橋驛留柬露名之後,本來就要暗地跟隨關小西、計全來到淮安。只因他聞說徐州一處美貌婦女甚多,耽擱了好些日期。這日蔡天化在一個酒樓上飲酒,那酒樓名喚做“一醉樓”,要算得淮城裏第一座酒館。蔡天化就在那裏獨自小飲。忽見樓上走下一人,仿彿差官打扮。那酒堂的小二一見,立刻立在一旁,垂著手喊了一聲:“王老爺。”那人上得樓來,就在裏面一間房內坐下。那店小二也就跟著進去招呼,且是應酬不疊。蔡天化見了,就有些疑惑,當時並未開口。停了一會,店小二到了蔡天化面前,問蔡天化還要什麽菜,蔡天化先要了兩件菜,趁此就問道:“那房間裏坐著的那個人,他姓什麽?你爲何那樣應承他,卻是何故?”店小二道:“你老有所不知,那人姓王,名喚殿臣,是總漕施大人衙門裏一位千總。這王老爺在施大人面前頗爲得用。平時卻不常來飲酒,偶爾來了,待我們極其寬厚的,賞我們的小錢,說不定一樣比正帳還多。所以我樂得慇懃地去招呼他,是想他老人家多賞些錢。你老不要笑話。”蔡天化聽了,也就微微笑了一笑,暗道:“原來就是施不全那裏的人,咱何不趁此就叫他帶個信回去,使黃天霸那個小子知道,叫他前來會咱呢!”主意已定,又自斟自飲起來。蔡天化將酒飲畢,便將店小二叫到面前問道:“咱吃了多少銀子酒菜?算明白了,咱就走了。”店小二道:“連酒共菜,一共八錢三分;外加小帳是我們的。聽你老人家賞給是了!”蔡天化道:“咱知道了,現在身上未曾帶錢,代我權記在帳上。午後到城外天齊廟內嚮咱領取。”店小二聞此言,好不詫異,暗道:“這人看他不象光棍,怎麽竟來吃白食?嚮來又不認識他,怎麽叫我代他記帳?”一面暗想,一面帶笑說:“你老不要見怪,我們這個鋪子內,嚮來是不賒帳的,皆是現錢交易。而且與你老初會,你老雖叫我們到天齊廟內去討,又不知你老姓什名誰,這不是叫我們去白跑一趟?還請你老現惠吧!”蔡天化見說,忽將兩眼一睜,一聲大喝道:“好個有眼無珠的小子!你要問咱的名姓,你可站穩了。咱就喚做賽罡風採花魁首蔡天化!你若識時務的,快快給咱將帳記上,午後到天齊廟內嚮咱去討,咱斷不少拿一文。若有半個不字,你可不要怪咱眼睛裏認得你是跑堂的店小二,拳頭上可認不得你了!”說著就將左手在桌角一拍,只見那張桌子角如刀削的一般,已削去一角。店小二一聞此言,知他就是蔡天化,已是嚇得魂不附體;又見手這一起,他已將桌角剁了下來,更是不敢聲張,只得抱頭鼠竄,跑下樓去。
此時王殿臣早已聽見,如在從前,也早已跳出來,與他交手了。只因蔡天化聲名大了,一個人拿他不住。又因他說出住在天齊廟內,王殿臣心中暗想道:“明明是他知道我在這裏,有意說把我聽,叫我前去與他交手。我若出去與他動起手來,能夠勝他也還罷;若再打敗了,我這淮安城裏,就不能住了。況且他既說出姓名住址,分明叫我們去捉拿,料定他決不逃走。我不若還是不出去的好;等他走過,再回去送信,約同大家一齊到天齊廟拿捉,也覺得穩當些。”主意已定,即嚮壁縫內,將蔡天化認了個真切,以便一同大家前去,好認明捉拿。蔡天化將自己的姓名住址報了出去,也料定王殿臣不敢出來與他交手,他也就下樓去了。此時樓上的酒客,等蔡天化走過,大家就議論起來。有的說:“蔡天化不象做強盜的!”有的說:“蔡天化真是好武藝!”還有的說:“施大人正在那裏各處訪拿,他竟敢明目張膽出來,是要自尋死的!”議論紛紛,不一而足。王殿臣聽了也是好笑,趕急算了帳,走下樓去,趕回衙門,報與施公得知。
施公傳齊各人,連褚老聽見,也就一齊進來,商議捉拿之計。當下施公說道:“方纔據王殿臣來報,說是蔡天化現在此地,他已見過本人。諸位賢弟,看怎樣前去捉拿?”黃天霸見問,便將如何見著蔡天化的細情,問了一遍。王殿臣也就將上項的情形說明。黃天霸不由得氣往上衝,即嚮施公說道:“大人的明鑒。這沒有什麽計策。蔡天化既在天齊廟,副將等即刻前去捉他便了!”褚標當即攔阻道:“黃賢姪,你不必性急。依老朽的愚見,咱們此時不必前去,還是在衙門裏等候,可一面各處埋伏起來。他到夜間見咱們不去,他必然到此探試,那時出其不意,將他擒獲住了,實做個以逸待勞。若此時就大家前去,反要被他笑咱們無見識。”施公聽了,也覺有理,即嚮黃天霸攔道:“黃賢弟,老英雄所言甚合吾意。你等就照老英雄這樣辦法便了。”黃天霸實在氣忿不過,怎奈施公攔阻,不敢違拗,只得勉強答應下去。當時就議定黃天霸、關小西二人,在施公臥房內保護,計全、李昆在施公臥房外埋伏,何路通、李七侯在書房外埋伏,賀人傑、褚標在夾蒼內埋伏,王殿臣、郭起鳳、金大力在二堂內外埋伏。又將張桂蘭、郝素玉二人傳來,令他們各處巡風,幫同接應。商議已定,到了點燈時候,大家皆飽餐飲食,帶了兵刃暗器,各處埋伏起來。那夜並不多點燈火,仍同平時一樣,若作毫無準備之狀。
大家等到二更時分,不見動靜。看看又到了三更,仍是毫無影響,大家都有些著急。黃天霸正在施公臥房內,與關小西說道:“咱不懂,褚老叔專代那個蔡天化小子說話,長他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關小西正欲回答,忽見窻外有個黑影子一晃。黃天霸遞了個暗號,立刻提著刀將窻格推開,飛身出來。關小西不敢走開,也就打了個暗號,與各人知道。張桂蘭、郝素玉二人,是早已瞧見,正欲遞信與黃天霸,已見黃天霸飛身出來。當下仨人即刻躥上房簷。四面一看,見施公臥房上面立著一個人,手內提著單刀。黃天霸一見,便大聲喝道:“蔡天化小子不要走!你認得黃天霸老爺嗎?”只聽蔡天化答道:“天霸你這小子不要逞強。咱老爺特來會你,與你比個高低!”天霸一聽大怒,立刻飛過房簷,嚮著天化就是一刀。天化也不格架,將左手往天霸的刀口上一迎。只聽咯噔一聲,天霸的刀猶如砍在石頭上一樣。天霸說聲:“不好!”趕將單刀抽回。纔要復一刀,嚮天化肋下刺去,天化的刀已嚮天霸胸前砍來。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蔡天化、黃天霸二人在房簷上交起手來。一來一往,約有十數個回合。黃天霸暗暗贊道:“怪不得褚老叔料他武藝高強,果然不出所料,如此扎手。若要捉他,倒覺有些費事。”蔡天化也暗自誇贊。
且說張桂蘭見黃天霸戰蔡天化不下,也就提著刀飛了過來,出其不意,認定蔡天化肋下就是一刀。蔡天化實在眼快,說聲:“來得好刀!”這一刀就往下面一磕,復一轉刀背,將張桂蘭那把刀掀在一旁,趁勢就一刀,嚮張桂蘭胸前刺到。張桂蘭往後一縮,一轉跳到蔡天化左邊。蔡天化正欲掉轉身軀來戰桂蘭,天霸已早又一刀,嚮天化肩背砍到。天化也不躲讓,一面用肩背嚮刀一迎,一面執定利刃,嚮張桂蘭便刺。黃天霸見他不避刀槍,心中好生著急,正欲拿暗器傷他,只見蔡天化說聲:“不好!”已飛下房簷。你道這是爲何?原來賀人傑在對面屋上,見天霸、桂蘭二人戰他不住,便暗暗取出金錢鏢打來,以爲這一鏢打去,必然將蔡天化二目打瞎了,好讓黃天霸趁勢擒拿。那知蔡天化實在眼快,纔將黃天霸、張桂蘭兩把刀分開左右,瞥眼見對面屋上有人將手一揚,嚮他雙目打來,他早知道是暗器,如果要讓是萬讓不去,只得說聲:“不好!”將頭一低,一個箭步,跳下屋去。黃天霸一見他飛下房簷,也就取出金鏢,認定蔡天化腿上打去;張桂蘭也就飛出袖箭,嚮他腦後射來。那知蔡天化他練的本領,不必說金鏢、袖箭,任你什麽暗器,要想在他身上,都不能傷他;衹有兩處照門是他的要害;那兩眼、兩腋,他是刻刻防護著的。所以賀人傑將金錢鏢打來,他便趕緊跳了下去。蔡天化正跳落地面,只覺腦頭、腿上都有兩樣暗器打到,他也毫不介意。卻好關小西舞動折鐵倭刀,從施公臥房內跳了出來,接住蔡天化便殺。黃天霸、張桂蘭見兩般暗器俱傷他不得,也就噗噗一齊飛將下來。卻好郝素玉又舞動繡鸞刀前來助殺;賀人傑也從對面房簷上直躥下來,五個人將蔡天化團團圍住,在院落中間大殺起來。只見蔡天化抖擻精神,力戰五將,毫不介意。鬭了有一個時辰,不但拿他不住,且未曾傷他分毫。
此時卻惱了關小西,大喝一聲,舞動折鐵倭刀,嚮蔡天化左右前後亂砍下來。蔡天化一面迎敵關小西的那把刀,一面防護著自己的要害,得空還要嚮黃天霸等人還上一刀。就此又鬭了好一會,只見關小西的那把折鐵倭刀,本來鋒利無比,又兼他殺上氣來,將吃嬭的力氣,皆貫足在這把刀上,因此一撒手,嚮蔡天化頂門劈下。蔡天化見這一刀甚是厲害,趕將手中的刀往上一迎。不意關太的刀用力過猛,又因鋒利異常,也算得削鐵如泥,吹毛即斷。蔡天化的刀纔迎靠上去,只聽喀嚓一響,又聽當啷一聲,天化的刀已折成兩段在地。蔡天化知道此刀厲害,將自己的刀折斷,手無寸鐵,何能廝殺?也就不敢戀戰,抽個空舉起雙拳,先嚮賀人傑面門打來,虛晃了一下。賀人傑趕緊往開一讓,蔡天化回手一拳,出其不意,認定黃天霸肩背上一擊。黃天霸冷不提防,被中了一拳,“哎呀”一聲,反倒退兩步。蔡天化就趁這個空兒,已飛上房簷,大聲喝道:“爾等這些小子!有膽氣的,明日到天齊廟內,與咱再比個高低。咱今去也!”說著就躥房越屋,早已不知去嚮。
此時已將天亮,各人也安睡一會。次日起來,施公復聚衆議道:“蔡天化如此厲害,若不設法將他拿住,不但是心腹之患,而且閭閻必定受害不淺。”黃天霸道:“副將等今日準備會合全力,前往天齊廟捉拿。若不將他擒住,誓不回署。”施公道:“黃賢弟此言差矣!我料蔡天化今日必不在天齊廟內,昨日所言,是其詐也。”褚標道:“大人雖料得不錯。在老民看來,蔡天化必不逃走,他正要在此大顯武藝,若就此逃去。他還恐惹人恥笑。今日正該會合全力,前往擒拿。且到那裏,再行見機而作。”施公道:“既是老英雄所料如此,本部堂之意,還要請老英雄同他們一行。不知老英雄尚肯臂助否?”褚標道:“老民當得效力。”于是大家飽餐飲食,一齊帶了兵刃,出了衙門,直往天齊廟而去。
不一會已至天齊廟內,大家一擁而進。蔡天化是早已預備,知道他們今日必來。一見大家進來,即便迎出,嚮衆人說道:“咱們今日比試,你是大衆齊上,還是輪流而來?”褚標聽說,趕著應聲說道“咱們每人與你各鬭五十合,輪流轉戰,爾敢應承嗎?”蔡天化道:“就便是一百合,卻又何妨。誰先過來見個高下?”話猶未了,只見金大力手舉齊眉鑌鐵棍,跳上前來,認定蔡天化頂門,就是一棍打將下來。蔡天化說一聲:“來得好!”趕著將雙刀往上迎住,身子嚮旁邊一跳,趁勢一個猿猴摘桃,先將左手刀嚮金大力面上一晃;金大力趕著用棍來迎,蔡天化已將右手的刀,嚮金大力腿上刺去。金大力躲閃不及,小腿上已著了一刀。李昆看得真切,大喝一聲,跳了過來,手起刀落,直嚮蔡天化砍去,招攔隔架,戰有三十餘合。李昆看看抵敵不住,計全即提著刀,上來輪換。李昆、計全二人,又勉強圍戰了二十餘合,也是不能取勝。大家皆輪流已遍,蔡天化並未分毫受傷。此時大家皆已急了,一齊擁上,你一刀,他一錘,你一拐,他一劍;更有許多暗器,如李昆的彈子,張桂蘭的袖箭,黃天霸的金鏢,郝素玉的軟索錘,皆紛紛打下,毫不中用。賀人傑也就將金錢鏢掏出,手一揚直嚮蔡天化兩腿飛來。蔡天化看得真切,就趁此借機,先將頭一低,讓過金錢鏢,復大笑一聲道:“爾等這些本領,咱已全領教過了;各種暗器,咱也見過味兒了。咱可要飲酒吃飯去了,咱們再會吧!”說著兩腳一蹬,由平地飛上屋簷。黃天霸等一見,也趕著一個個追了上去,躥屋越房,趕了許多地方,終是趕他不上。忽然見蔡天化往下一跳,黃天霸也就趕了下去,登時就不知他的去嚮。急得黃天霸等怒目咬牙,與他誓不兩立。此時,那蔡天化已不知去嚮,衆人又各處搜尋一回,終不見個形跡,大家復又會合,一齊趕回衙門,再作計議。
那裏曉得黃天霸等纔到衙門見了施公,正欲回明情形,施公已拿出一張簡帖,遞與天霸等人觀看。大家環視一遍,只見上面寫著:“咱蔡天化特地前來給你送信,黃天霸等那班小子皆被咱殺敗,你可再請武藝高強的人前去捉咱。咱限爾一年,如若捉咱不住,咱就要把你捉去了。”大家看罷,又恨又愧,好不難受,連褚標也覺慚愧起來。施公見他們俱有愧色,反用好言安慰了一會,大家纔退了出去,互相議論設法捉拿天化不表。再說天化自從天齊廟別了衆人,又到施公那裏留了柬帖,他便緩緩行去,仍暗暗回到天齊廟內。取了些銀兩帶在身旁,復又出去,廟內和尚一個都不知道。天化復出了廟門,心中一想:“咱此時往何處去呢?不若前往藏春樓取樂一回。”蔡天化如何取樂,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蔡天化要往藏春樓取樂。你道這藏春樓是何所在?原來這藏春樓是淮安城內數一數二的妓館,館內有十數個妓女,皆是名震一時。惟有一個金玉姑,更是超羣出衆。蔡天化初到淮安,就到了那裏住了兩宿。這兩日與施公那裏兩相爭鬭,因此未去。現在已與黃天霸等比試過了,他便來與金玉姑取樂。等至天黑,天化便走了進來。鴇兒、龜奴見是熟客,也便笑迎出來道:“我道是誰?原來是蔡二爺。請裏面坐吧!”說著就迎了進去。蔡天化走進金玉姑房內坐定,早有人送上茶來,蔡天化問道:“玉姑娘往那裏去了?”當有鴇兒答道:“方纔被河坊街王八老爺家接去陪酒,一會兒就回來的。你老請坐一刻,小的先去叫兩個姑娘來陪著。”蔡天化道:“很好,快去叫來!”鴇兒答應,轉身出來,就喊了兩個進去。
蔡天化一看,見那兩個一個十七八歲,一個十四五歲,雖不如金玉姑美貌,倒也不甚討厭。只見那兩個妓女走到面前,先請了個安,站立面前低聲問道:“老爺貴姓?”蔡天化笑道:“咱姓蔡。”便隨問那兩個道:“你們喚什麽名字?”十七八歲的道:“我喚小紅。”那個十四五歲的也答道:“我喚小寶。”蔡天化便將小紅、小寶,一手拉一個在兩膝上坐下。又問小寶道:“你今年十幾歲了?”小寶道:“我今年十四歲。”又問小紅道:“你今年多大年歲了?”小紅道:“我今年十七歲。”蔡天化道:“你兩個會唱曲子嗎?”小寶道:“我是纔學的,唱得不好。小紅姐姐唱得絕好的京調。”蔡天化聽了大喜,就叫小紅去唱。小紅也不推辭,就叫人取了一把胡琴過來。小紅接在手中,且先拉了一會,就將胡琴上的絃子校準,然後調著腔,唱了起來。蔡天化一面靜聽,一面與小寶戲謔。一會子小紅唱完,蔡天化喊了一聲:“好!”便問小紅道:“你唱是唱得好極了,可是咱但知你唱得好,可不知你唱的是些什麽。你告訴咱吧!”小紅抿嘴笑了一笑道:“你老別客氣吧!我知道我不會唱,還請你老包涵些兒。”蔡天化聽說也笑道:“咱真不知你唱的是什麽,誰騙你來?你快講吧!”小紅道:“我方纔唱的是《捉放曹》。”蔡天化道:“這《捉放曹》是怎麽一回事兒?你明白地說了吧。”小紅道:“是曹操先被陳宮捉住,後陳宮又把他放了。就是這麽一回事。”蔡天化道:“原來這就喚《捉放曹》。”又問小寶道:“你會唱什麽呢?”小寶道:“我是更不會唱的。”小紅道:“他的昆腔唱得最好。你老叫他唱罷!”蔡天化聽著,就逼住小寶唱昆腔。小寶推辭不過,只得央著小紅吹笛,他也唱了一出《佳期》。蔡天化聽了,更是一句不懂了。又笑問道:“你這個把戲兒好不悶人,只管咿咧咿咧,胡鬧不清,究竟唱的是些什麽?”小寶道:“是唱的一出《佳期》。在唐朝有個鶯鶯小姐,給張公子瞧見了。那時張公子就愛上鶯鶯,要與他成就好事,怎奈不得到手。卻也好,鶯鶯有個丫頭,喚作紅娘。張公子就買囑了紅娘,給他牽馬。紅娘就答應張公子,把鶯鶯的心說動了。這日紅娘就約定了,張君瑞公子,在花園書房內相會;又把鶯鶯約了出來,給他兩人成就好事,他自己卻在書房外面等著。這曲詞是寫紅娘在此思想那張生、鶯鶯兩人在裏面的動靜。後來有人編首曲子,就叫做《佳期》。”蔡天化聽罷大笑道:“原來就是這樣。”
正說之間,只聽門簾一掀,走進了個人來,笑著說道:“蔡二爺!你爲什麽這許多時,都不到我這裏來?貴忙嗎?”蔡天化見是玉姑回來,趕著撇了小寶、小紅,迎上前去,一伸手將玉姑的手拉住,順便就在旁邊一張椅子上坐下,將玉姑抱入懷內,先將他的臉看了一遍。說道:“你今日的酒飲得不少了,你那春心想也要動了。”玉姑見說,兩手將他推開,走了過去,在對面那張椅子上坐定。便問道:“你還沒有吃飯嗎?”蔡天化道:“便是咱要吃飯,也等你回來。咱們一道兒吃,纔覺得有趣。”金玉姑聽說,便笑著說道:“隔了有半個月纔來,還要說這些米湯話,你不怕臊嗎?”說著便掉轉頭來,嚮著小紅、小寶謝道:“有勞二位妹妹給我陪客了。”小紅、小寶答道:“一家之人,何必這樣客氣!”說著就站起身來,嚮蔡天化道:“二爺請坐,我們少陪了。”小紅、小寶要走,被蔡天化留住。當下就叫人擺下酒來,金玉姑、小紅、小寶陪著蔡天化,四人同飲,說不盡那般快樂。
不表天化飲酒取樂。且說這院內有個打雜的,喚作胡狗兒,可巧叫他到金玉姑房內上菜。他一進了房,見著蔡天化就是一怔。蔡天化卻不曾留意。胡狗兒上了菜,趕著跑到領班的房內,悄悄嚮領班的王二說道:“二爺,咱們院內要出事了!金五姑房內,現今接了一個強盜了。”王二一聽,慌忙問道:“你這是怎麽說?玉姑娘房內是個熟客,前已來過兩次,還在這裏住了兩宿。你怎麽說他是強盜?”胡狗兒道:“他不是姓蔡嗎?”王二道:“他正是姓蔡。”胡狗兒道:“那更不錯了!”王二道:“你怎麽知道他是強盜呢?”胡狗兒道:“昨日我尋賈老爺去,纔走到天齊廟門外,見那廟裏擁著許多人。我便問作什麽呢?就有人說道:‘施大人派了黃副將等一干英雄,現在在廟裏捉拿什麽採花大盜蔡天化。’我聽見這話,就擠進廟內,躲在旁邊偷看。但見黃天霸老爺,還有十幾位老爺、兩位女將,都在那裏與蔡天化廝殺。鬭了兩三個時辰,忽見蔡天化就平地上跳上房簷,逃走去了。黃老爺等人也就追趕上去。我看了一會,見不曾拿住蔡天化,我就回來了。方纔到金玉姑房內上菜,見著那個客人,正是採花大盜蔡天化。所以特來告訴二爺,好早些作準備,不要被施大人那裏的人知道了,說我們家窩藏大盜,那些罪名是洗不清了。”王二一聽,已嚇得魂不附體,忙與胡狗兒商議道:“據你這樣說,你有什麽好主意呢?”胡狗兒道:“在我看來,去到施大人那裏趕緊報案,請他老人家派人前來拿。無論拿得住拿不住,我們就可沒事了。”王二聽說,又道:“既這麽說,你就趕緊前去一趟,請他老人家那裏派人來捉拿。”胡狗兒道:“我去是去的。但是我們家裏不必驚動第二個人,也不要告訴誰,還照常關門,與平時一樣。若把他驚走了,等到施大人來捉他已逃走,那時他們必然說我們買放。我們還是個不了。”王二答應。胡狗兒便立刻出了門,一口氣飛跑到漕督衙門。先到門房裏,嚮那個值門的說道:“大爺!小的姓胡,名叫胡狗兒,是藏春樓妓館裏打雜的。特地前來有要緊的機密事,跪稟大人。請你進去稟一聲,不可遲緩。”那值門的見說,又看胡狗兒那種慌張樣子,忙問道:“你有什麽事,你可先告訴我,好給你進去稟大人。”胡狗兒沒法,只得嚮著值門的耳邊低低說道:“蔡天化現在我們家裏呢,請大人前去捉拿吧!”那值門的聽說,不敢怠慢,遂立刻飛跑了進去稟明。施公一面傳密令黃天霸等,一面將胡狗兒喚了進去,問明一切。胡狗兒見了施公,先磕了兩個頭,然後細細稟了一遍。施公大喜,即命施安取了五兩銀子賞與他;等各人來到,叫他帶領同行。不一刻,黃天霸等人得了這個信息,大家都一齊而至。一個個見了施公問明一切,立刻就叫胡狗兒帶路,飛奔往藏春樓而來。畢竟蔡天化能否擒住,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黃天霸、關小西、計全、李昆、金大力、何路通、李七侯、褚標、賀人傑、王殿臣等十一人,跟著胡狗兒飛奔嚮藏春樓而來。不一刻已到,當有胡狗兒先走進去,悄悄地去告訴合院人等,並先招呼他們,切切不可聲張。合院的人都已知道了,一個個斂聲屏氣,皆當作不曉得一樣。胡狗兒復走出來,將黃天霸等人帶了進去,指明所在。胡狗兒復又出來,將大門仍然關好了,自己便躲在旁邊。黃天霸也就悄悄地與大家議道:“我與李五哥、李賢弟仨人先上樓去;計大哥與賀賢姪可躡足潛蹤,在樓屋上面接應;褚老叔、關大哥、王大哥、郭大哥四人,可在樓下把守。難得有此機會,此番若再捉不住他,我們就枉爲人了。”大家答應稱是。于是黃天霸、李昆、李七侯、計全、賀人傑五人,就將腰帶束了一束,計全、賀人傑二人,首先一個箭步,就飛上屋樓,真如風吹落葉,一些聲息全無。接著黃天霸、李昆、李七侯仨人,也就飛上樓屋,就著簷口用了個猿猴墜枝的架落,倒掛下來。隔著樓窻一看,見房裏尚有燈光明亮。各人取出樸刀,輕輕地將樓窻撥開,仨人齊下房簷,又用了一個燕子穿簾式,由樓窻內穿入房去,還是輕輕地躡足潛蹤,腳踏實地。見上首桌上點著一盞燈,李昆急將薰香取了出來,就燈上點著,順便噗一聲將燈吹熄。三個人尚未動手,斂聲屏氣,又聽了一會。只聽那床上呼聲如雷,又聽見接連兩個噴嚏。黃天霸知道他已受了薰香的氣味,因此睡熟過去。
黃天霸等仨人進來,見他一些兒也不知道。黃天霸等知道他已動彈不得,即拔出刀來,跳至床前,將帳門一掀。李昆把火種一亮,只見蔡天化緊抱著金玉姑並頭而睡。黃天霸趕上前去,即將蔡天化兩手扳開,把金玉姑嚮床裏一推,又把一牀薄被掀起半邊,但見蔡天化赤條條如死的一般睡在床上。黃天霸急將單刀提起,在蔡天化腿上用足了力,連搠了四五下;只見蔡天化的兩條腿亂動了幾陣,並未有甚傷痕。黃天霸等見了,也覺詫異。當下哪敢怠慢,李七侯便在旁邊衣架上,取了一件衣服,把蔡天化的下身蓋起來,即刻取了繩索,將天化翻過身來,四馬倒攢蹄捆個結實。此時黃天霸等仨人把他放下地,隨即招呼屋上,計全、賀人傑聽見,也就由樓窻內進去。李昆又將火種取出,把燈點了起來。褚標同關小西等在樓下,也知道蔡天化已擒住,便招呼了合院的上下人等起來。藏春樓的人聽見招呼,也知道蔡天化被捉住,大家也把心放了下來,一個個尋著火種,各處的燈光重復點起。這一驚動,便嚇壞了許多住客。那些住客從睡夢中驚醒,聽說捉住強盜,這一嚇卻也非同小可只嚇得他們亂抖,跪在那裏,不住聲地“求大爺饒命”呢!且不說各住客、妓女、鴇母等亂亂紛紛。
再說黃天霸等見合院的打雜人等,俱已起來,各處的燈光,俱已點得明亮。當下即會合了大家,先將蔡天化送下樓來,一起在那裏看守——等至天明,再行押解回衙,聽候施公發落。一面又叫院內的鴇兒取了涼水上樓去,將金玉姑胸膛上用涼水噴了,將他喚醒。鴇兒答應,立刻取水上樓,如法砲制。果然不到半刻,金玉姑已是醒來;睜開二目,不見了住客,只見院內的老鴇在那裏叫喚。他便問道:“媽媽!你在這裏做什麽?蔡二爺如何不見?他到那裏去了!”鴇兒見問,便答道:“姑娘再不要提那個蔡二爺了!你道他是個什麽人?原來是一個有名的大盜,喚作什麽蔡天化。幸虧胡狗兒送信去,已被施大人那裏的人捉住了,此刻放在樓下呢!我也是施大人面前那位黃老爺叫我上來,將姑娘喚醒,怕的是等到天明,還要將姑娘帶去,一同讅問呢!姑娘你可不要怕,如果將你帶去讅,你千萬不要說別話;只回他個接客是有的,其餘一概都不知,包管你沒事的。萬萬不可說出胡狗兒前去報告的話來!”金玉姑聽了這番話,真個嚇得三魂少了二魂,七魄衹有一魄,不覺大哭起來。那鴇兒趕著又安慰了一回,金玉姑這纔不哭了。便胡亂將衣服穿好,坐在牀沿上一人嘆道:“總是我的命苦,既已流落煙花,將皮肉賣錢,還要惹出這一場無辜大禍,這是從那裏說起。又接了一個強盜進門,若果托菩薩保佑,念我苦命,到了施大人那裏不受苦惱,仍然放我活命回來,我從此就削髮爲尼,死也不吃這碗飯了。”不言金玉姑自說了一回。再說那些住客,及各房內的妓女,打聽得金玉姑房內接了一個強盜,現在被黃天霸等已經捉住,專等天明押解到總漕衙門讅問治罪,這一起住客與各妓女,纔算驚魂甫定。
看看已是天明,蔡天化此時業已醒來。知道已經被人捉住,也不懊悔。便睜開二目四面一看,只見黃天霸等,皆團團地圍住那看守。蔡天化看罷,望著衆人大聲笑道:“你等這一起小子,好不慚愧!咱爺爺誤被爾等捉住,終不能算爾等的功勞!”黃天霸等聽說,也出口駡道:“狗強盜!任你胡作胡爲,也有了今日。眼見得死在頭上,還敢逞強!”蔡天化復又笑道:“這皆是爺爺貪戀煙花,偶爾大意,纔被爾等這一起小子捉住。不然,任爾等再用平生之力,也不能損動咱一根毫毛。如爾等這些沒用的東西說情,給咱爺爺做兒子,咱還不願意呢!”當下褚標便嚮天霸說道:“咱們可以回去了!”黃天霸答應一聲,立刻吩咐藏春樓的人,取了一根槓子,就將蔡天化四馬攢蹄倒擡了起來。又命將藏春樓的領班王二、妓女金玉姑二人帶了,便一齊押解出門,直往總漕衙門而去。回到衙門,黃天霸先進去稟報。
施公得知蔡天化已經捉住,立刻陞堂。先將領班王二、妓女金玉姑帶上堂來,讅了一遍。玉姑、王二只認了個接客是實,其餘一概不知情。施公早已知道,也就不再追問。即命二人跪在一旁。喝帶蔡天化讅問。蔡天化被擡到公案面前,仍是四馬倒攢蹄那樣子。他不等施公問他,便嚮著施公說道:“施不全!你不要問了。咱爺爺誤被你手下的那一起小子捉住,你就照例問罪吧!咱也沒有別樣口供,就是一個採花大盜;所做的案子,咱也記不清楚,多著呢!”施公也不往下追問,就照他的話錄了口供。當時就提了朱筆,判了個“斬立決”,即刻要就地正法。黃天霸等一見施公判下,個個抖擻神威,雄赳赳,氣昂昂,立刻將他重新背綁。忽見蔡天化大笑一聲,嚮衆說道:“爾等小子不要追趕,咱爺爺去也!”說時遲,那時快,話猶未了,只見綁他的那根繩索,一段段堆在地上,蔡天化已飛身上了牌樓。黃天霸等說聲:“不好!”也就立刻追了上去。蔡天化一見,早已揭了許多亂瓦,紛紛擲將下來。黃天霸等反被打傷了兩個,不能近前,瞥眼間已不見蔡天化的蹤跡。畢竟如何再拿,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