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亮執刀在手,只等上前開刀。張才站在一旁,暗暗叫苦。只見于亮手執鋼刀,惡狠狠地走到施公面前,將刀尖對準胸膛,一刀剜去,只聽當啷一聲,刀落在地。再看于亮,站在一邊發怔。李配道:“我不信,難道有個鬼不成!”說著,便拾起刀來,惡狠狠地對準施公心口刺去。剛欲刺進,只覺手腕一酸,刀持不住,當啷一聲,也似于亮那樣,鋼刀又落在地下。李配等頗爲詫異。只見張才上前說道:“大王兩次刺他,刀落在地,一定今日不能殺人。”李配道:“且讓他多活幾日。必須派個誠實可靠的人看守,不致于誤事。”張才道:“大王如可放心,即交與小人,包管無事。”李配道:“如此甚好。你想這後面有個陰山洞,四面皆是水,且將他關在裏面,每日不與他飲食。他縱不被刀殺死,也叫他活活餓壞。賢弟再多派幾人看守。等到那天霸小子捉住,一齊問他的罪名。”張才答應,遂將施公放下,帶入陰山洞去,卻暗暗送些飲食與施公;並與施公說道:“大人不必害怕。小人名叫張才,前在羅四虎家當總管。後蒙大人救出,又蒙大人賞錢販布。只因路過此處,被這夥強盜劫去布匹,捉到此間,硬叫小的當了總管。今見大人被他們誆騙,小人已是心膽俱裂。不意大人洪福齊天,他們不得強害,故此小人纔在他們面前,叫將大人交給小的,爲的是要救得大人。不知大人手下那些將官現在何處,小人打算去送一個信,叫他們前來。一則好救大人,二則可以將這夥強盜拿住,爲民除害。”
施公聽說,又仔細一看,果然不是別人,卻是張才。此時施公稍放下心,便將天霸等現在海州,告訴了張才。張才又請施公且自忍耐,三日後必然救出。張才便即告辭出去,招呼了兩個心腹前來看守,又叫人時常暗暗送些茶水之類。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黃天霸各人尋找施公,尋了一夜不見蹤跡,知道又爲惡人誆騙,大家驚疑不定。李五道:“愚兄倒有一計:欲知大人消息,必到褚家莊褚老英雄那裏一訪,或可得其消息。”黃天霸道:“小弟便去一行。”李五道:“賢弟須快去快回。我們這裏仍各處尋找。賢弟有一消息,萬不可冒昧行事,必須斟酌盡善,方好前去。”天霸答應,當即辭別衆人,出了行轅,直往褚家莊而來。
不過一日已到,遂令莊丁進去通報。一會子裏面叫:“請。”黃天霸大踏步進入裏間,褚標已迎了出來。彼此見了禮,分賓主在廳上坐下。莊丁獻上茶。褚標問道:“賢姪久已不見。大人想已安抵淮安。姪媳當亦安好,衆朋友想皆如意。”天霸道:“衆兄弟都好,姪媳亦好,都給你老請安。惟大人沿途耽擱,至今仍未到淮,現在駐扎海州。今小姪特地前來,因大人前日早間瞞著衆人出去私訪,至晚未歸。小姪等各處尋找,杳無蹤跡,定又有惡人將大人誆去。”褚標聽說大驚道:“據賢姪說來,敢是大人又爲強人劫去?海州左近,倒無甚強人,惟有那落馬湖猴兒李配,頗不安靜。莫非大人是他劫去不成?”黃天霸道:“落馬湖離此多遠?那猴兒李配又是怎樣一個人物?”
褚標道:“講起李配這人,武藝精通,幾有萬夫不當之勇。且兼慣熟水性,能在水底下伏三晝夜,故此佔了落馬湖,專劫客商船隻。若說他那湖的地勢,曲折連環,周圍有十數里寬大。不識路徑,湖中必不能去。賢姪若要前去,找一人前宋與你同行,或者可以進去;若無此人,雖插翅也不能入此湖。”天霸道:“請問老叔,此人姓什名誰?”褚標道:“此人姓萬,名君召。那年偶至湖內,爲李配所劫,即與李配比較一回武藝,還可以敵得過。因此李配愛他武藝,就將女兒與他,成了翁婿。但是萬君召安分守業,不與李配同爲,也曾勸過他改邪歸正。怎奈李配不聽,萬君召也無法,實是貌和心不和。”天霸說:“既如此說,這萬君召家住何處?”褚標道:“其實不遠,要去落馬湖,必由他那裏經過。”天霸道:“可否請老叔同小姪一行,將萬君召請出來,好使小姪同他前去?”褚標道:“此事非是我不肯同賢姪前往,奈因我有件事,與君召不和,不便前去;不若賢姪獨自去訪,見著他將真話說出,他必答應。不但他可以與你同行,還可給你設計。我若一去,恐反于事無濟。不是我催促賢姪,你是要緊前去纔好。萬君召家,從咱這裏去,嚮東南大路而行,不過二十里即到萬家莊了。賢姪恕老朽不留,就此請去吧!”天霸答應,辭了褚標,匆匆而行。
走了半日,已到萬家莊上。天霸問明門路,走到萬家門口,嚮莊丁說明來歷,請他進內通報。莊丁問道:“喒家大爺前三日去往淮安,說是早晚就要回來。你老有什麽話,請留下名帖。”天霸回道:“我來因要去落馬湖拜望那李配,不知那裏的路徑。因你家大爺,是他的女婿,故此前來約你家大爺同去。他既不在家,那裏的路,究竟怎麽走法?還是坐船去,還是有旱路可通呢?”那莊丁回道:“不瞞你老說,落馬湖不曾去過。但是聽說這湖內路頗爲難走。四面皆有消息,若不知路徑,觸動機關,恐有性命之虞。”說罷,走進去了。黃天霸尋找客店住了,問了落馬湖,店家說道:“前去衹有十里路,就是落馬湖的地界。”天霸回頭一看,見東首有個小小市集。天霸走到市集上,瞥眼見街口有一座樓,外面掛著招牌,上寫“悅來客店,安寓客商”。天霸踏步進內。店小二迎接出來。天霸又揀了個座頭坐下,店小二在旁伺候。天霸便叫:“店小二,拿兩角酒,端兩碟下酒的菜來。”店小二答應,少停酒菜全送上來。天霸一面斟酒,一面望店小二問道:“你姓什名誰?”店小二道:“小人喚作胡四。”便回問道:“你老敢是從徐州來?到這裏作什麽貴幹?”黃天霸道:“我要到海州做一買賣。此地是那裏所管?離海州還有多遠呢?”胡四道:“此地便是海州所管,到海州尚有四十五里。你老可是錯走了道兒了?走徐州來,到海州去,應一直嚮東,怎麽走到這裏來呢?而且此地有個落馬湖,其中歹人頗多,那些作買賣的,皆要越此過去,不敢經過此地,你老怎麽倒反過來?”天霸道:“我是偶經此地,嚮不出門,因此走了錯路。但不知你剛纔說落馬湖有些歹人,怎麽叫個歹人?我實在不懂。”胡四道:“你老真是沒出過門了。那落馬湖內有三個大王,皆是渾身武藝。凡有客商經過,他也不問貧富,務要將錢留下;若是客商們不肯,即刻就害了性命。”說著斟了一大盃酒,放在天霸面前。
天霸端起酒盃正要喝,忽聽下首桌上,有個人在那裏嘆氣。天霸掉轉頭一看像是熟人,于是也嘆了一口氣。兩個人看得發怔。忽見那人走到面前說道:“尊駕敢是姓黃,下面是個天字嗎?”天霸道:“正是。不知你怎麽曉得賤名呢?”那人道:“可記得五年前羅四虎家,有個總管張才嗎?”天霸仔細一看道:“咱的眼力太鈍,咱竟全不記得了。”又道:“你爲何也在此?來幹什麽呢?”張才又道:“若不是在此遇見你老,小人竟要跑到海州去了。”黃天霸道:“這是爲何?”張才道:“正是小人有件要事,要去尋找你老。難得在此巧遇,真是大幸。”說罷,便叫店小二將自己的酒菜取過來,又叫店小二出去另拿兩樣新鮮可口的菜進來下酒。店小二答應著,出去叫菜。張才見店小二走了,又看一看左右無人,便悄悄地說道:“只因大人被毛如虎的黨羽于亮誆入搖船,送到落馬湖李配那裏。那知大人的洪福齊天,不知怎的,李配手上的刀忽然落下。彼時小人也在那裏,便謊說了兩句話,將大人送至陰山洞內;故此又在李配跟前,討了個巡哨差役,借著趕海州,給你老送信,前去搭救大人。不期在此巧遇,真是萬幸!”天霸聽說,又問道:“你爲何在落馬湖呢?”張才見問,便將以往之事述了一遍。天霸大喜。張才還欲說話,只見店小二拿進酒來,張才便住口不言。欲知張才說出什麽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張才叫小二出去:“等喊你再來!”店小二答應。張才復又說道:“你老可想個什麽法兒,將大人救出來纔好。你老不知那水寨裏面,到處有埋伏。依小人的愚見,你老還得去海州一趟,將保護大人的那些老爺全請了來。約定明日二更時分,一齊進寨。小人預先在水寨外面,揀那有埋伏的所在插了柳樹。你老就看定柳樹,隨彎就彎。直走進去,必須繞道湖後。因這湖面寬闊有十餘里,前、左、右三面,皆是大水,非船不行。惟有後面一交冬令,那湖裏水就涸了,不要船可以由湖上走得進去。卻要由西南那條小道,纔可走到後湖。你老切記,須從那道而去。小人到二更時分,即著心腹趕往前面放火,燒他寨栅。李配等看見前寨火起,必須出去看視。你們但見前面有了火光,此時我便將大人放出洞外。你老可一面專派兩人接應,保護大人出去;一面由後寨殺入前寨,使李配出其不意,也可一鼓而擒。”彼此商議已定,張才搶去會帳,而後進湖。
天霸趕回海州送信。走了半日,已到海州城裏。進了行轅,大家見天霸已回,個個前來問道:“如今大人在于何處?可有點消息不曾?”天霸見問,即將如何在酒店內遇見張才,如何與張才定計,說了一遍。大家好不懽喜。黃天霸道:“事不宜遲,即須前去。李七侯與何路通兩人,可暗暗伏在落馬湖前寨左右,以防李配鳧水而逃;關賢弟、金大哥專爲接應,保護大人;張桂蘭、郝賢妹,專等大人出了後湖,可即保護大人在僻靜處所等候;殿臣哥、起鳳哥前來接應,一齊送大人入城。關賢弟、金大哥將大人交給桂蘭、素玉,仍即轉回水寨,幫同殺賊。我與李五哥先行殺入前寨。務要將李配等人拿住,不可放走一人。一來爲大人報仇,二來爲民除害。”大家齊聲道好。又命施安去本城衙門送信。一會子俱已裝束停當,各帶兵刃暗器,分頭前往。將近傍晚,已到落馬湖。何路通、李七侯便在僻靜地方,換了水行衣,悄悄地鑽入湖內,直往水寨左右伏身,專等捉拿李配。黃天霸等一干人,照著張才的話,認定柳樹,隨彎就彎,直奔後湖而去。
且說張才回去,將酒店與黃天霸如何計議的話,一一告訴了施公。又遣了兩個心腹人,密去前寨放火。諸事已定,只等二更時,便好去救施公。看看時候已到,忽聽前面喧嚷之聲,張才知是火起,趕即來到陰山洞,將施公放出,急急送往後湖。此時黃天霸等人也看見火光。關小西、金大力一看,前去接應。卻好天霸已將李五等人伏在左近一帶,只等火起,便好行事。張才剛出寨中,遇見黃天霸,正好送出施公。關小西接著,便把施公背起,直奔過湖,交給張桂蘭、郝素玉兩人保護;隨即仍趕回頭,以便接應天霸、李昆。再說天霸與李昆,見張才放出施公,由關小西、金大力保去,他二人也就跟著張才,直往前寨殺去。
再說李配、孫虎、趙龍、于亮四人,吃過晚飯,剛欲睡覺,忽聽前面吵嚷。正欲著人去問,只見有兩個嘍羅,飛奔前來說道:“不知怎的,前寨起了火,寨栅已燒去了一大半,特報大王知道。”李配等聞報,吃驚不小,隨手拿了件兵器,一齊趕奔前寨。只見火光燭天,寨栅已燒去大半,連忙喝令:“撲滅!”正擾亂之時,猛然知道背後有了奸細,即刻分派趙虎去往陰山洞,防備走了施公;又令孫龍去往右寨救火;自己與于亮督率嘍羅,竭力滅火。正在擾亂之時,猛覺背後一刀砍來,李配趕著招架。天霸復又一刀,望著李配肩窩上刺。李配將天霸的刀撥開,復還一刀,直奔天霸胸前刺進。天霸趕著相迎。二人一來一往,拚命地大殺起來。于亮正欲上前來助李配,那邊李五的刀如旋風般,一路砍來。于亮接著便殺。四個人分兩邊,直殺得難捨難分。正在酣戰之時,忽見李五虛閃一刀,一溜煙跑了出去。于亮不捨,隨後緊緊追來。李五取出彈弓,按定彈子,覷得切近,對定于亮左眼打去。于亮躲閃不及,一彈正中左眼,登時站立不住,栽倒在地。李五一個箭步跳到了面前,舉起一刀,砍在于亮肩膊上。那于亮“哎呀”一聲,已不省人事,躺在地上,動彈不得。李五又用刀,在他脛骨上盡力打了幾下。于亮的脛骨,又成粉碎。李五復將他拖在一旁,再來幫助天霸去戰李配。
只見天霸與李配,殺了個對手。李五看得著急,順手摸出一彈,扯起彈弓,啪的一聲,嚮李配面上打來。李配正殺之間,耳邊聽有彈弓聲,知有暗器打到,趕緊躲開。天霸見李配躲閃暗器,乘此一個閃電穿針,一刀從李配左肋下刺進。李配從旁一讓,不提防第二彈打來,正中右耳。天霸見一刀未曾刺中,便用了鯉魚翻身,跳入左邊,一刀往李配左肋刺進。李配復又讓過。那知李五第三彈又飛了過來,說時遲,那時快,李配萬萬讓不過去,面門上中了一彈,打得鮮血直流。李配知不是對手,忍著痛嚮天霸虛砍一刀,直往寨外跑去。天霸率李五緊緊追趕,趕到寨外,但見李配往湖內一跳,噗冬一聲,鑽入水底去了。天霸等見李配已經入水,便不追趕,復又到寨內探尋趙虎、孫龍。纔轉了兩三個彎子,卻好關小西迎面而來,左手執刀,右手提著一個血淋淋的人頭——卻是孫龍已被殺了。三人會合一處,復嚮前去尋黨羽。剛到陰山洞,只見金大力與趙虎,正在那裏廝殺。黃天霸取出金鏢,出其不意,打了出來。趙虎未曾防備,腿上中了一鏢,略吃一驚,手中的樸刀一亂,金大力來得快速,用足了勁,執定齊眉棍,使了個枯樹盤根的架式,望著趙虎掃來。這一棍趙虎不曾讓得及,已被打倒在地。關小西來得急速,復一刀,將趙虎的右腿砍斷,在地上不能動彈子。那些嘍羅見寨主全然喪命,也就一齊跪倒求降。
再說李配跳入湖中,以爲可以保全性命。那知何路通在水底下等得正不耐煩,忽聽湖上噗冬一聲響,知道有人下來,趕著將眼睜開。仔細一看:果然有個踏著水緩緩而來,何路通即先抄在前面,等李配來時,急切將拐照李配身一鈎。李配正望前去,不曾防得,站立不穩,被他鈎倒。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李配逃入湖內,被何路通用拐鈎倒;又將李配肩膊上刺了幾下。李配被刺,已是動彈不得。何路通便招呼李七侯,一同將李配拖出水面,捆綁停當。兩個人橫拖倒拉,一直拉進寨栅,去尋天霸等。卻好天霸等來前寨打聽李配的消息。正遇著何路通、李七侯從外面而來。黃天霸便問道:“何大哥,怎麽樣?果曾捉住沒有?”何路通道:“擒住了,現在這裏。”天霸等好不懽喜,走上前來先看了一看,復叫人扛擡到那三人一起。李五道:“如今是一個沒有漏,全被我們捉了,倒是要去大人那裏送信。最好就請大人到寨內安歇一夜,明天傳知海州文武各官,將賊就地正法。”金大力道:“甚是有理。咱即便去請大人。”說著掉轉飛跑,一直跑到後湖,不知施公躲在那裏,大聲喊道:“大人在那裏?落馬湖的強盜通捉了,請大人到寨內歇息發落吧!”一連叫了幾聲,方聽見西北角上,樹林子內,有人答應;卻是女人聲音,說道:“大人在這裏。那可是金老爺嗎?”金大力聽得真切,知道是張桂蘭答應,也就應道:“喒家是金大力。大人在那裏?”張桂蘭道:“金老爺不要來咧!咱們保大人去吧!你在那兒等著。”金大力也就不往前去,只在湖岸上等。
一會子,見施公扶著兩個人前行,後跟著兩人!原來王殿臣、郭起鳳在前攙扶著,正要請施公回城。又聽見金大力說話,施公便扶著王、郭兩人緩緩前進,張桂蘭、郭素玉在後跟隨。金大力迎著施公,便先請了安。施公問其情形,大力一一回答。一路正在那裏講說:孫龍被關小西如何梟了首級,趙虎如何被棍打倒,于亮如何被李昆彈子打中左眼,李配如何鳧水而逃,如何被何路通在水底裏捉住。只見前面許多燈籠火把迎接出來。黃天霸等走到施公面前,請了安,站立一旁。施公又慰勞了數語,然後擕同二人緩步入寨。到了寨內,就廳上坐下。就有張才前來磕頭。施公著安慰了他一番,又命他隨便坐下。張才只得告座。衆人又謝張才保護施公之力。張才只是謙遜,並道:“小人前蒙大人不殺之恩,又蒙概助資本,雖粉身碎骨,難報大恩。而況此是應分,且不免有罪。今蒙大人不罪,還敢勞老爺們道謝嗎?”于是,大家又說了一會捉拿李配的話。正欲叫人將李配押來訊問,只見兩個嘍羅,走到面前說道:“酒飯已備辦好了。”張才答應一聲,即站起來對施公說:“小人已招呼廚房,隨便做了幾件飯菜,請!”張、郝另設一桌。大家吃畢,此時天已大亮,只見人報進來道:“今有海州營參將王立本、海州知州李穆在寨外稟見。”施公聽說,即令傳見。張桂蘭、郝素玉避入後面。
少停,海州參將及州官進來給施公行禮請安畢,站立一旁。施公命二人坐下。知州李穆稟道:“卑職等謬膺民社,地方上有這等大盜,不知預爲緝獲,以致殘害百姓,並纍及大人。卑職等實在罪無可恕。即求大人從重參革,以儆效尤!”施公道:“貴州在此幾年了?”李穆道:“卑職是去年十二月十九日纔接印任事的。”施公不語。又問參將王立本道:“老兄光景也是去年十二月十九日接印的?”王立本道:“參將是去年二月間,即補是缺。”施公道:“既是老兄到此,已屆一年,爲何連這起強賊全不知覺呢?”王立本道:“參將也曾風聞,頗思剪除,以絕民患;但未據地方百姓稟報,境內亦尚安靜。參將的愚見:以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真正前去緝捕,特恐那盜賊拒捕起來,卑營的兵力固自不足,且恐激成大變。等到激變,勢必詳報上憲。在上憲知道的,立刻派營助勦,說參將尚爲認真理事;或不知道的,不但不添兵前往,反說參將好名太甚,不自量力,癬疥之患,也須大動干戈?一紙劄文,做成個‘辦理不善,調省察看’,這還算是萬幸;甚至奏參上去,連功名總不能保。因思好容易補了這個缺,大憲衙門,花費了若干,還各處請托當道說項。總想署缺後,藉此彌縫,兼可顧及一家妻子老小。怎麽將此缺不要,做那好名之事呢?這樣一想,便將此事懈怠下來了。那知大人又落在那強盜手裏,參將是萬萬想不到的。今既如此,衹有聽大人奏參便了。”施公聽罷,拈鬚微笑道:“據老兄所說,並非掩飾之詞,倒是出于本心,本部堂原可曲諒。但不過你上負國恩,下誤民事,即此兩事,本部堂可不敢容情,只得據實奏參,聽候聖上處置。”說罷,便將李配押解上來訊問。
手下人答應,即刻押李配、于亮、趙虎三人來到。孫龍已被殺死,自毋庸議。施公將李配等問了口供。李配等亦直認不諱。施公當命立刻就地正法,並同孫龍首級,一齊懸竿示衆。又著海州知州查點錢糧數目,一一運入州庫,以備正用。將房屋拆毀,衆嘍羅解散。諸事已畢,施公又嚮知州說道:“貴州爲地方父母,理應剪除民害。除莠安民,今盜賊充塞,任意姑容,殊覺有負民望。姑念到任未久,著記大過一次。自後務要不避艱難,遇事認真。若再懈沓,本部堂定即參處。”州官唯唯應諾,復又叩頭謝罪。施公這纔起身,喝令:“回城。”早有人將綠呢大轎擡入。施公上了轎。知州與參將先行,施公在中,天霸等人騎馬跟隨在後。在路走了一日,進入海州,施公仍舊在行轅駐節。海州知州及參將,進來請安,然後稟見,各回本衙門而去。施公當晚即將海州營參將王立本,奏參出去。遲了兩日,即往淮安而去。施公又命施安先行到淮去投紅諭訖,這纔乘坐官船,趲趕而行。
不一日,已到淮安。當有漕標各營統領、管帶,淮揚兵備道,淮安知府,清河知縣,南河各廳,佐貳雜職,以及閒官、候補人員,齊立碼頭迎接。施公船泊碼頭,有前任漕河總督上船恭請聖安。施公代安畢,彼此茗談片刻而回。接著淮揚道、淮安府、清河縣、所屬各廳、佐貳雜職,分班稟見。後又是漕標中軍、各營統帶、淮安參將,一起一起,先後問安稟見畢。施公這纔上岸,乘坐綠呢大轎,導以執事銜牌。只見金鑼鳴處,一對對清道旗、飛虎旗、肅靜回避牌、欽命牌;繼以:頭品頂戴、漕河總督部堂、都察院左都御史、淮安巡撫大臣、欽賜金牌、世襲一等侯爵、倉場總督、山東查賑大臣、特授江都縣正堂諸銜;以後金瓜隔路,令箭令旗、對子馬、頂馬、親兵、護勇、紅黑旗、劊子手,前呼後擁,直往行轅而去。不一會已到行轅,施公在煖閣下轎,進了後堂,早見陳設齊備。施公坐下,各官重復進見。施公又一一答禮畢,各官辭去。施公便擇定次日辰刻接印。當有聽差的傳諭下去。到了次日,有本標中軍,賫送王命、旗牌、關防前來。施公排設香案,行三跪九叩禮,望闕謝恩,領職任事。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自黃天霸去褚家莊,打聽落馬湖消息以後,褚標逐日探訪,後來知道業已救出施公,猴兒李配俱已拿獲正法。又聞施公已赴漕督本任,此時褚標就想前去淮安。忽有個至好的舊友,適從淮安到來,順道來訪。褚標便留他吃飯。席中他談起施公許多好處,褚標聽了,恨不得即刻前去看施公的新政,因此決計前去。他那朋友,過了一日,也就他往。褚標即打點行裝,又買了好些土產,諸事停妥。這日帶一個莊丁,家裏現成的騾車,將所有的行李各物裝上車子,又帶了防身的兵器,直往淮安進發。
不一日已到淮安,褚標並不另住客店,一直就往總漕衙門而來。在轅門外將騾車停住,叫莊丁看守,他卻進了頭門,也不問清白,大踏步直嚮裏走。那轅門上文武巡捕官,見著褚標那種樣子:頭戴灰色氈帽,身穿土布大袍,腳著尖脊藍布百衲鞋,腰繫一根藍布束腰;黑黑的面龐,兩道濃眉,一雙圓眼,大鼻樑,闊口,頷下一部銀一般白鬚,雄赳赳走了進來,不知他是個什麽人,遂上前喝道:“你這老頭子!你知道這是什麽地方?你不曾見轅門口掛著虎頭牌,上寫督轅重地。快走出去!”說著就有兩個親兵前來趕他。褚標見此光景,也知道自己鹵莽,並不見怪,忙對巡捕官打了一躬,堆著滿臉的笑,嚮巡捕說道:“諸位老爺們有所不知,咱有個至好的朋友,姓黃名叫天霸,現在施大人前做中軍副將,咱特來尋他敘談敘談。既是衙門內不許閒人擅進,就煩諸位派人嚮黃天霸通報一聲,就說褚家莊褚標特來與他相會。一來與他敘談,二來給大人請安。”那巡捕官聽了這話,暗道:“這老頭還與我們大人相好,又與咱們中軍官是至好的朋友。看他這樣,大概也是強盜出身。咱們幸而不曾得罪他,不然,要被黃天霸副將知道,咱們定然要討沒趣。”巡捕官一面暗想,一面也帶笑答道:“原來你老與咱們衙門裏黃老爺至好,咱們實在不知,倒多有得罪但是黃老爺雖是督轅的中軍官兒,他卻另有自己的衙門。除三八衙門期來此辦公,平時卻不在這裏。有時大人傳見,他纔來呢!咱們派個人領你老前去。”那巡捕官即派了一名親兵,帶領褚標嚮黃天霸衙門前去。褚標亦喝令莊丁趕著騾車,一同前去。
不一會已到,當由親兵到號房內,先說明原委。那當差的即通報進去。此時褚標站在大堂上立等。不過一刻,只聽裏面傳出一聲:“伺候!”那衙門內兵役,個個齊立兩旁。又見煖閣門開,黃天霸打從煖閣後走出,趕著走到褚標面前說道:“老叔遠來,未曾迎接,多有得罪。請裏面坐吧!”說著,便打了一躬,隨即拉著褚標的手,一齊進入裏面。當由管儀門的人,將煖閣仍然關閉。黃天霸將褚標讓入書房,天霸重新見禮。彼此坐下,有家人獻了茶。天霸問道:“老叔行李,現在何處?”褚標道:“現在大門外,還帶了一個莊丁,一輛騾車。”天霸當即著人將行李等物搬進來安放停當。莊丁自有人照應,不必細說。天霸又道:“自去年臘月間與老叔別後,不覺又過新年兩個月了,老叔精神是康健的。此間大人亦時常唸及老叔,極思老叔到來敘談敘談。等一會兒,小姪當同老叔去大人那裏。”褚標道:“便是老朽,也是時常唸記大人。去年就要前來,後因家中有些瑣事,所以直到今日。昨因有個朋友,從這裏經過,到老朽那裏說及大人許多的好處,實在難得。老朽聽了此話,恨不得即日就到,看看大人的德政。今到此間,看這城內的光景,真是名不虛傳。大人的德政自是好極了。還有那計賢姪、李五哥、關賢姪等人,並張家姪媳,想也都好。”天霸道:“計、李等人都好,便是你老姪媳婦也好。”說著就喚當差的道:“你快進去告訴太太,說褚老爺子來了,叫太太出來見禮。”褚標正欲阻擋,當差的已答應著進去。
不一會子,張桂蘭帶了兩個丫環走了出來。褚標看見忙著起身。張桂蘭已進了書房,嚮著褚標叫了一聲,這纔嚮上端端正正拜了兩拜;褚標回了一禮,趕著攔住。張桂蘭也就起身,在對面下首坐定。丫環站立背後。張桂蘭嚮褚標說道:“自去年在喒家裏見過老叔,不覺又是半年了,時常唸記你老人家。今日見了面,你老人家的精神倒是怪好的。你老人家此來可在此多住些時日了。”褚標道:“便是咱也時常掛念你。自見你出嫁以後,半年多不見,今日見了,比你在家做閨女的時節,越發出落得多了。我那老兄弟可有信來?他幾時來此?”張桂蘭道:“咱爹不久尚有信到,說是三月底四月初定來,大概到此也不遠了。”褚標道:“咱極思與我那老兄弟談談。既是來得快,咱便在此等他。”張桂蘭道:“你老人家在這裏多住些時,好在咱爹也來得快,你老兩兄弟又談得來。便住了一二年也不爲多。要是怠慢你老人家,可不要見怪。”褚標、張桂蘭、黃天霸仨人正在閒談,忽見有個當差的走到天霸面前說道:“回爺話:現在門外有個小孩子,年約十三四歲,口稱姓賀名喚人傑;他老子名天保——一說與爺是結拜的兄弟。這賀人傑是奉他母親之命,特從山東前來見爺,說有話面稟。爺還見他不見?”欲知黃天霸見與不見,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黃天霸叫當差的將賀人傑帶進來。那當差的答應著出去,一會子,將賀人傑領進。黃天霸遠遠看見,但見賀人傑年約十三四歲,生得面如傅粉,脣若塗朱,兩道劍眉,一雙俊眼,高鼻樑,闊口;頭戴一頂童子冠,一朵朱纓,顫巍巍頂門高插,身穿一件月白湖縐灑花直裰,內襯大紅繡花緊身短襖,蔥綠束腰,長拖至足;下穿玄色湖縐灑花棉布馬褲,腳著薄底緋緞繡花快鞋。滿臉忠義形容,渾身英雄氣概。大踏步跟著當差的走進書房。站定了腳步,望著當差的問道:“誰是咱四叔父?”當差的便指了一指,賀人傑便搶三步,走到黃天霸面前說道:“咱姪兒賀人傑給叔你叩頭。”說罷,叩頭下去。此時褚標、張桂蘭二人見了這年幼英雄,不由得極口誇獎。獨有黃天霸見此情形,不由心內一酸,撲簌簌落下兩行英雄眼淚,哽咽著說:“姪兒罷了,且起來講話。”賀人傑當即站起。黃天霸復指著褚標道:“這是褚老英雄,賢姪當得以祖父禮相見。”賀人傑聽罷,復又恭恭敬敬,給褚標見過禮,站了起來,又指著張桂蘭問黃天霸道:“這位是誰?”黃天霸道:“這是你嬸娘。”賀人傑聽罷,又至張桂蘭面前說道:“嬸娘在上,姪兒有禮。”說著,也叩下頭去。張桂蘭趕著還了半禮,即拉他起來。
黃天霸便命賀人傑坐下,問道:“你今年十幾歲了?”賀人傑道:“今年十三歲。”黃天霸道:“你母親康健嗎?”賀人傑道:“咱娘甚是康旺,叫給叔父請安。”黃天霸道:“你這小小年紀,怎麽這老遠的路獨自前來?你母親怎麽放心的?”賀人傑道:“咱娘聞得叔父現在已做了官,跟著施大人在此。因此,咱娘叫姪兒前來投奔叔父,在大人跟前圖個小小前程,將來替皇帝家出點力。一來不負咱爹生前的志願,二來自己也可借著叔父的力,圖個功名。咱娘還叫給叔父講,請叔爺看姪兒是個孤兒,不要忘與咱爹結拜之交。就便姪兒有怎麽不好,請叔父看姪年幼,只顧當著叔父親生的兒子管束,將來好讓姪兒成人。在施大人面前,也請叔父轉求大人,念咱爹生前有志嚮上,不意半途忽遭慘死,未能報大人一些恩德;還懇大人看顧姪兒,好教姪兒代咱爹報報大人的恩德。”黃天霸聽了這些話,心中甚是難受;就是褚標、張桂蘭聽了,也代爲嘆惜。黃天霸道:“咱與你父親雖是結拜,義勝同胞。咱正恨不通遠顧賢姪,今既到此,咱自當格外顧愛。但是你年紀太小,無事可做,且在咱這裏習學些武藝。再過兩年,等你大些,咱自當給你轉求大人,圖個前程與你。”賀人傑道:“叔父在上,不是姪兒放肆,敢出大言。若說武藝一層,雖不十分精熟,咱在家經咱娘教授了幾年,那刀槍棍棒倒也會耍幾套。就姪兒背後這一口單刀,是姪兒最心愛的,一刻不離身畔。叔父如果不信,請在叔父前先試一試。若有不精之處,即請叔父指教。”說著站起身來,將那月白湖縐外罩脫去,右手在背後將單刀掣出,臉嚮著褚標、黃天霸、張桂蘭說了一聲:“放肆。”噗一聲如一陣旋風般,一個箭步縱入院落,在當中站定,擺了架式,手執單刀舞將起來。先還慢慢地飛舞,愈逼愈緊,直到末後,只見一道白光盤旋上下,對面看不見人。褚標、黃天霸、張桂蘭仨人看到此處,齊聲喝道:“小小年紀有這刀法,真不愧了。”喝綵聲未完,賀人傑已收住刀,復打個箭步,跳入書房以內,說道:“姪兒放肆,還求褚老爺子、叔父、嬸娘指教。”褚標等再看賀人傑面不改色,大家更自驚愛。卻好當差的來請吃午飯,張桂蘭便辭入內室。
飲酒之間,黃天霸又將自己當日在江都縣,如何行刺,如何投順;施公如何勸濮天雕等,二人立志不行,後來三雄絕義;賀天保被于六飛抓抓死..前後對褚標說了一遍。褚標說道:“老朽當日聽人說及賢姪逼死義嫂,砍死義兄,也怪賢姪不義。後來知道有那些情節,纔知賢姪是迫不得已。就便天保賢姪,也是一團美意勸他們嚮上,怎奈他們恩將仇報,反忘了當年情義。賀天保賢姪後死于非命。今日看來,天保賢姪有這樣一個好小子,也不負他當年一番苦心。咱明日見施大人,倒要給人傑這孩兒,在大人跟前竭力地保舉,求大人格外看顧。”人傑聽這話當即出了位,走到褚標跟前,請了個安,說道:“謝老爺子關切。”褚標趕著拉起來,便笑對天霸道:“這小于倒乖巧,很有些武藝,有些聰明,將來不在你我之下。”褚標極其稱贊,賀人傑重行入座,三人吃完了飯。黃天霸又叫當差的,將關小西、李公然、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等人請來。一會子,關小西等人都到,統與褚標行過了禮。黃天霸又叫賀人傑與衆人行禮,皆以伯叔相稱。此時計全尚署贛榆縣印;朱光祖自幫同捉了毛如虎,他自有事,不在淮安。除此二人外,大家挨次坐下,無非談敘些闊別的話。後來說到關小西娶了郝素玉的事,褚標頗爲懽喜。大家說說笑笑,不一會已是日落,大家就在此痛飲。席間褚標對著衆人,甚誇賀人傑武藝高強,聰明伶俐,衆人也自隨聲附和。飲酒已畢,衆人散去。天霸就請褚標在小書房安歇;將賀人傑帶入上房,又囑咐張桂蘭妥爲照應。褚標到了小書房,便將帶來的土產取出來,叫人送了進去;又吩咐莊丁明日先回,騾車仍帶回莊。
褚標次早起來,梳洗畢,用過早點。換了服式,央黃天霸一同到漕督衙門,見施大人請安。黃天霸答應,當即同褚標出了自己衙門,直往漕署而去。到了漕督衙內,黃天霸即進入裏面見施公,請過早安,便將褚標求見的話稟明。施公大喜,隨即請見。施安出來,見著褚標,彼此便先行了禮,然後施公帶領褚標入內。褚標一見施公,便行下禮去。施公趕著拉起道:“老英雄切不可如此,且請起來!”褚標立起,施公請他坐下,便叫人獻茶來。然後施公說道:“某時刻記念老英雄,爲何直至今日纔到?”褚標先將以上各情,回答了一遍,復又說道:“還求大人恕民人來遲之罪。”施公道:“老英雄說那裏話來!但有一件,老英雄既已到此,可不能急急就去。”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褚標既見了施公,施公便留褚標在淮安多住些時。褚標本有此意,今見施公實意相留,也就當面答應。當日施公就留褚標在衙門內吃午飯;並將衆英雄齊集衙內,招呼廚內備下兩席酒。施公、褚標、黃天霸仨人一桌,關太、李昆、何路通、李七侯、金大力等一桌。大家皆略言別情,懽呼暢飲。酒席中間,施公談起往事道:“某初任江都,巧逢賀義士改邪歸正;因他一人,後來引薦了許多豪傑。某所以得有今日者,皆賀義士之力也。可惜賀義士中途猝遭慘死!今日諸君皆身受國恩,得皇家官祿,獨賀義士不能享受,實是可嘆!”
黃天霸、褚標二人,正欲說賀人傑已來,轉求施公照應,難得施公先自說起,卻是絕奸的機會。當下褚標便開口說道:“賀天保中途慘死,也是他命該使然。仍蒙大人唸唸不忘,足見大人恩高義重。民人正爲此事,擬欲轉求大人,只是不敢啟齒。”施公聽了忙問道:“壯士有何事件只顧說來,大家斟酌便了。”褚標道:“自從賀天保死後,留下一子,名叫人傑。彼時纔得六歲,跟著賀天保的妻子撫養,今年已十三歲了。昨日由山東來此投黃副將。適值民人先在黃副將衙門裏,見了這賀人傑,年紀雖小,頗有膽識。民人當時以爲他這小小年紀,必然同著伴兒,或是與他母親同來。及至問他,他說是奉母命,一來因他父親受大人的大恩,未曾報答,使他前來給大人請安,借圖報效;二來知黃副將現已做官,他來投黃副將圖個前程,因此辭了母親,獨自到此。黃副將聽他這話,便與他道:‘你這小小年紀,前來給大人請安,力圖報效則可;若說投我圖個前程,我看你年紀又小,力量又小,有什麽事可做呢?不如且在這裏學習武藝,過了三五年,等你武藝會了,再說吧!’那知賀人傑聞了黃副將之言,不由得發躁起來,當即說道‘若說年紀小,我已是十三歲了;若說武藝,那刀槍棍棒雖不能精熟,也還件件會使。’說著,他就將外面大衣掀去,在背後拔下單刀,一人箭步跳入院落之中,便使起刀來。民人與黃副將看他舞了一回,卻是刀法精純,毫無破綻,不愧他誇口。而且這小小年紀有此武藝,有此膽識,實在難得。今早黃副將本擬帶他前來給大人請安,後來又怕冒昧,意慾先稟知大人,等大人示下之後,再帶他來見。現在既蒙大人提及他,故此民人斗膽,在大人面前面稟一切。可否求大人示下,喚他前來給大人請安?”施公聽了,不由得笑容滿臉。因嘆道:“賀義士雖死,得有此子,也算後繼有人了。而且據老英雄說,他的武藝高強,自然真實不錯。黃副將可即將他領來與某相見,也算是故人之子了。”
黃天霸聽了此言,一面謝了施公,一面答應出席而去。走出轅門,即拉了一匹馬跨上。一刻的功夫,已是到了自己衙門。黃天霸跳下馬來,走入裏面,不見賀人傑。正在詢問,賀人傑已走進來,望著天霸道:“叔父一人回來嗎?褚老爺子呢?”黃天霸道:“你趕快去換衣服。”張桂蘭將衣服拿出,賀人傑接過穿好,天霸又叫人備了一匹馬,于是叔姪二人,上馬而去。到了轅門,二人跳下馬來。天霸在先,人傑在後,跟著徑入書房。黃天霸便叫人傑給施公叩頭。人傑即忙磕下頭去,一連叩了三個頭起來,復請了安,站立一旁。施公見人傑儀表非俗,滿臉的英雄氣概,心中甚是懽喜,便即喚人添上座頭,命人傑也入席吃飯。人傑復給施公謝了座,又請了安,然後在天霸下首坐定。
施公問道:“你今年多大歲數?”賀人傑道:“十三歲。”施公又道:“本部堂纔聞褚老英雄說,你的武藝很好。我看你小小年紀,有什麽武藝,可對本部堂說來。”賀人傑道:“咱纔八歲,咱娘就教咱棍棒。後來到了十歲,咱娘又教咱刀槍,並教咱飛簷走壁。咱有時不肯學,咱娘就要打咱,還說爹是一身好武藝,又說咱這黃叔叔本領更高,叫咱學好了武藝來見大人,求大人賞個官兒給咱,一來給咱爹報恩,二來咱好圖上進。如果大人要試試,咱便勉強使兩套。”施公道:“那院落中旗軒上那面順風旗,你可取得下來嗎?”賀人傑見說,掉轉頭一望,即便道:“謹遵大人吩咐。”說罷轉了身,他已一個箭步到了院落。施公與褚標等一齊嚮外觀看。只見賀人傑如猴兒上樹般,已是上了旗桿頂上。再一轉眼,賀人傑已將順風旗取在手中。又復輕轉身軀,用了個墜枝架式,將兩隻腳倒掛在旗桿尖子上面,手中執著順風旗,迎風舞了一回。復將身子嚮後一縮,又嚮前一縱,便如燕子穿簾一般,說時遲,那時快,賀人傑已由旗桿上落下,躥入廳前。彼時施公見賀人傑由旗桿上忽跳下來,口裏雖然喝綵,心內甚擔驚。及至賀人傑已到了面前,又見他請了個安,雙手將順風旗呈上。不但施公極口贊賞,就是褚標、黃天霸等人,個個無不驚訝。施公一面叫賀人傑入座,一面叫施安去取十兩銀子,賞他買一套衣服。黃天霸又叫賀人傑謝了施公,這纔入座。施公因嘆道:“賀義士義勇半生,今得有此子,雖在黃泉,亦當含笑。本部堂自當另眼看待,即黃賢弟亦要加意撫育,不負當年結義之情。”黃天霸亦即唯唯道:
“末將敢不遵命!”于是大家暢飲,直至日落方散。
從來樂極生憂,是一定不移之道。只因施公自放了漕督,從出京來直至到了淮安,沿路上訪拿那些惡棍土豪,強梁大盜,實在不少,怎能一律肅清?且說淮安府東北,與海州交界地方,有座高山,這山名叫做摩天嶺。這摩天嶺高與天齊,巖峭壁,實是險峻,內中有夥強人,爲首的姓余,名喚成龍,率領著頭目嘍羅在此佔據。平時並不劫掠往來過客,專門打劫富貴人家,因此左右頗爲安靜。余成龍具著一身本領,飛簷走壁,無一不精。聞得施公左右能人甚多,他偏要顯顯本領,因此前來盜取印信。畢竟印信能否盜去,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施公正在書房秉燭觀書,忽見由窻戶外送進簡帖一紙。施公趕過來一看,見上面寫著:“過天星特借印信一用,日後著人去取。”施公看罷大驚,一面飭令施安去守印信,一面飛傳黃天霸、李昆等人。少時黃天霸等齊集,就是褚標也跟進來。施公即將簡帖與大家看了。褚標忙問道:“大人可曾差人去看印沒有?”施公道:“已著施安去看守了。”褚標不勝驚訝道:“大人中了那人投石問路的計了。”施公問:“怎麽爲投石問路?”褚標道:“來人本不知印信在于何處,所以投此簡帖,令人設疑。若不使人看視,他卻無法可想;今已著人去看,是領了他去,印信必失無疑。”正議論間,忽聽東首一片聲喧,報稱失火。褚標等趕緊前去看視,乃是東首耳房前面,窻戶紙燒著,無甚緊要。黃天霸等知道衙門內有了強人,正擬分頭去捉,一眼瞧見施安也在那裏張羅救火。褚標忙問道:“施大爺,你看視印信如何?”施安道:“剛纔那裏看了,絲毫沒動。”褚標道:“你又中了他的計了,你再去看看!”施安聽說,即刻飛奔前去看視,見那印箱仍擺在那裏,只見上面銅鎖已落了下來。施公忙將印箱開了,往裏一看,這一驚非同小可,果然黃金印已不在箱內了。施安忙著跑出來告知衆人。黃天霸等一聞此言,一個個縱上房屋,四面尋找,那裏有個影響?大家只得下來。此時已交四鼓,施公便命衆人暫且散去。
到了次日一早,黃天霸仍到衙門內聚議,訪拿強寇。黃天霸纔進衙門,只見施安送上一枝弩箭。黃天霸接過一看,只見箭桿上寫著“余成龍”三字。黃天霸看罷,便問施安道:“施賢弟,你這枝箭從那裏得來?”施安道:“今日咱去登廁,走花園門首經過,順便到花園內去看看。纔進得園門,只見太湖石上橫著一枝箭。咱便拾起來一看,見箭桿上有‘余成龍’三字。且等大人起來,送給大人過目再說吧!”此時施公已派人出來傳喚,施安當即進內伺候,見施公梳洗已畢,便將拾取弩箭的話,細細回明。施公便問道:“黃副將曾進來嗎?”施安道:“來了。”施公便命:“請進來。”施安答應去請。黃天霸聞施公呼喚,趕著同李昆、關太、李七侯、何路通、金大力等人,一齊到了書房,給施公請了早安。施公命大家坐下,然後說道:“剛纔據施安說,在花園內太湖石上拾了一枝弩箭,箭桿上有‘余成龍’三字。本部堂仔細思來,這余成龍一定是個武藝高強的人,昨夜來盜印信的,十分就是他了。衆位賢弟可有知道這余成龍是何等樣人,住在何處的嗎?”大家聽了,俱各面面相覷,不能回答。黃天霸道:“昨夜來盜印信的那人,據末將看來,定是那余成龍無疑。唯這余成龍,末將等嚮未聽見這個名字,也不知住在何處,或者是後起的,亦未可知。好在褚標現在這裏,待末將回去問問褚標,或者他可以知道。”施公道:“賢弟此語,甚合吾意。不必要賢弟回去,就請褚老英雄進來,大家商議便了。”說著就命人去請。
一會子褚標已到,給施公請過安坐下。施公便將施安拾到弩箭的事,告訴褚標一遍。褚標道:“但這余成龍,民人雖有些曉得,卻不甚清楚,不知果是此人不是。數年前曾聞人說:離此淮安東北,海州交界處,近東海口地面,有座摩天嶺,這摩天嶺上有夥強人。爲首的聽說姓余,其人武藝高強,慣會飛簷走壁,而且能使弩箭暗器。平時卻不劫掠往來客衆,打聽有那富貴人家,或是爲官的賍物,要被他知道了,晝則明搶,夜則暗劫,定然劫掠一空。還有一件,周圍百里之內,他並不騷擾,如此,其居心可想而知。大人的印信若果是被他盜去,他一定有個用意。定是聞大人手下有許多能人,他賭作氣,偏要前來試試衆人的本事,就是效張桂蘭盜金牌的故事。不然,他豈不知大人爲官清正,他要來此盜取印信呢?”施公聽了這番話,連連點頭,便道:“老英雄所見,甚是有理。但印信既爲他盜去,必得設法取回纔好。”褚標正欲回答,那黃天霸聽說,不由得氣往上撞:“那怕他三頭六臂,咱也要將他擒來,取回印信。”褚標見黃天霸發躁,趕著攔道:“黃賢姪,你總是這樣性躁!凡事總須計議而行。況且我雖這樣說法,也料不定就是摩天嶺上那個姓余的盜去。萬一不是,黃賢姪你又便如何?依我的愚見,明日可請一人先去那裏打聽清楚。如果真是他盜去,咱們再設法嚮他要回,能再說他改邪歸正,投順大人更好。若不能如願,就將他擒來問罪,亦未爲晚。若依著自己性子,一味好勝,我知黃賢姪的本領不在人下,要知‘強人更有強人,高手更有高手’。何能自恃己勇,蔑視一切?如此莽撞,甚至誤卻大事,也未可知。”施公所說極口稱道:“老英雄聽說,真是在情在理。黃賢弟勇固有餘,見識究竟不足。”
此時黃天霸被褚標說了這一番的話,已是退下火去,便嚮褚標說:“依老叔所見,須先派人前去打聽。但是印信是要緊的物件,有礙大人前程,須得趕緊去取回,不能遲緩時日。究竟應派何人去打聽呢?”褚標道:“諸位老兄弟、老賢姪,可不要怪老朽多事,卻要在大人前討了差使,一來聊報大人的恩德,二來幫幫諸位的忙。等打聽的確,咱即回來送信,不知諸位以爲然否?”施公說道:“某本擬相煩老英雄去走一趟,只是不便奉請。難得老英雄不辭勞苦,某即一切奉託。”大家見施公一口應允,又重託了褚標,皆有些暗暗不平之意,卻又不能形于面色。一來礙著施公,不敢違拗;二來褚標究竟是個前輩。當下議論已畢,各人散出衙門。褚標仍與黃天霸同回到了衙門。褚標即打點包裹,帶了防身兵器,預備前行。欲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黃天霸回了衙門,將褚標極稱余成龍武藝高強,自己討差去摩天嶺的話,告訴了張桂蘭。彼時張桂蘭並未有甚不憤,但道:“褚老叔既是討差前去,他自有他的把握;老爺雖不懼人,能得褚老叔將印信討回,也省卻許多事件,老爺何必有不平呢?”黃天霸聽了,也只無言。此時賀人傑也在旁邊,先聽黃天霸那一番言語,已是不平得很;及見張桂蘭又說出這些話來,實在按捺不下,便厲聲說道:“嬸娘此言差矣!我叔父自隨大人以來,立了多少功勞,捉丁多少強寇,江湖上誰不知叔父武藝高強?今日大人失去印信,如叔父再去取回,這件功勞定是不小。褚老爺子到此,不過玩耍玩耍,他便要奪我叔父的功勞,其實甘心不得。就便叔父容納得下,姪兒也不肯將這件功勞讓與褚老爺子。那怕那余成龍三頭六臂,不要叔父去,就憑著姪兒一人,若不將那印信盜回,把余成龍捉住,誓不見叔父、嬸娘之面。褚老爺子未免欺人太甚了!”說罷忿忿不已。
黃天霸、張桂蘭二人聽了此話,心下頗爲喜悅。皆誇他年紀雖小,志氣甚大。桂蘭當即攔道:“你這小小年紀,知道什麽事情?褚老爺子他是一片盛意,我且讓著他三分,你何得如此粗鹵?是在背地說,褚老爺子不知道;若叫他聽見了,豈不給他遭怪?若說你的武藝高強,究竟力量不足。安知余成龍是何等樣人?連我,褚老爺子尚且叫我不去,他要見機而行,何況你是他的孫兒輩呢?以後切不可如此。要給大人知道了,一定要說你不遵命,若怪罪下來,如何擔當得起?況且你母親使你到此,雖說叫你來投你叔父,你叔父與我自然把你做子姪般看待。不然,固屬對不起你母親,也對不起你爹爹。但是無論何事,你既要圖前程,總要仗仰大人的恩德。大人若見罪下來,就是你叔父也不能爲力。還有一說,你爹爹死後,你母親衹有你一個兒子,將來養老送終,全靠在你身上。你若前去摩天嶺,能將那姓余的捉住,把印信取回,自然名震一世;萬一敵不過那姓余的,鬧出別的亂子來,不但我們對不起你母親,即是你也對不起你母親,那時叫你母親怎樣呢?姪兒你是個極聰明、極乖巧的人。好寶貝兒,你聽嬸娘的話。”賀人傑聽了張桂蘭一番言語,纔將一盆極旺的火熄下去。
再說褚標在施公前,討了差使,同黃天霸回來後,也不耽擱,打了個小小包裹,帶了幾兩散碎銀子,又將防身的兵器藏好,當即出了淮安城,直往摩天嶺而去。不過一日路程,已至海州交界,當下尋了客店住下。褚標即與店小二閒談起來,先說無關緊要的話,慢慢問道:“小二!咱問你這裏有座摩天嶺,走那裏去?離此有多遠?”那店小二道:“你老問這摩天嶺,是幹什麽呢?”褚標道:“咱有個親戚,住在那裏。咱去尋親戚去呢!”店小二道:“摩天嶺就在東北,離此還有十來裏就到了。”褚標又說道:“這摩天嶺上有強盜嗎?”那小二又道:“嶺上強盜雖有,是不打劫客商的。而且那個大王,爲人最好。摩天嶺左近一帶,凡那沒衣沒食的窮民,山上的大王還有時給他們衣食,從來不與人爲難。”褚標道:“你道他不打劫客商,他的錢從那裏來呢?”店小二道:“聽說是從遠方打劫來的,皆是些賍錢。”褚標道:“那大王名喚什麽?”店小二道:“那山上共有三個大王:大大王姓余,名成龍,綽號過天星。二大王姓陸,名文豹,綽號鐵臂漢。三大王姓任,名喚勇,綽號穿山甲。皆是全身武藝,飛簷走壁,無一不能。”褚標道:“他們三個大王,有多大年紀了?”店小二道:“據人說,都在二十來歲。”褚標聽說,心下大喜,暗道:“印信定是他盜去。咱既到此,莫如前去會他,先以利害說之,卻看他如何回答,再做商議。”主意想定,又吃了些面飯。此時已是日落,就揀了一間臥房,歇息一夜。
次早起來,梳洗已畢。喚小二打了一角酒,取了兩塊面餅,獨自吃過。便將兵器藏好,又將包裹寄交店小二道:“咱去看看親戚就來。這個包裹,暫且寄下。房飯錢待咱回來再算。”店小二答應,將包裹接去。褚標大踏步出了客店,直往摩天嶺而去,不一會已至。褚標擡頭一看,見那摩天嶺甚是高險,四面皆是峭壁巖,山頂上有十來間房屋。在山的左首有一條石路,由山根下直達山頂,約有五里之遙。半山有一道栅欄,上面釘著許多三棱釘,栅欄裏面有好些人看守在那裏。褚標在山前看一遍,復繞至山腳背後又看了一會,只是看不到頭。原來這摩天嶺背後是海口,不通旱道。雖有出路,非船不能進口。褚標察看已畢,復到山前,順著石路走上山去。剛至栅門,就有人間道:“來者是誰?可通名來,好報與大王知道。”褚標答到:“煩你嚮你家寨主說聲:咱海州褚標慕名前來拜望,並有要話面敘。”當下嘍羅聞說,即去通報。余成龍聞說,便問陸文豹、任勇說道:“這褚標此來,定有緣故。咱們若不見他,他還道咱們膽怯。莫若將他請進來,看他說什麽話,咱們再作商議。”陸文豹道:“咱素聞褚標是江湖上的老前輩。此人頗有聲名,武藝亦很過得去,就是他那口單刀,亦實在不弱。忽然到此,決非訪慕咱們的名兒來,定有別的緣故。”余成龍道:“賢弟有所不知,這褚標現在施公那裏,與黃天霸等人同在一起。今日此來,一定爲前日愚兄幹的那件事。咱們且將他迎接上來,再說便了。”因此就叫:“排隊相迎!”余成龍仨人也換了衣服,迎將出去。
褚標在栅門外,等了一會,正在著急。忽見栅門大開,裏面一隊隊走出,有二三百嘍羅;末後有三個少年人:當首一個,身長七尺開外,頭戴一頂英雄冠,身穿一件月白灑花直裰,腳踏烏緞粉底靴;面如滿月,眼若流星,彎彎的兩道濃眉,大鼻樑,闊口。後跟著一人,身長也有七尺,淡黃色面皮,一雙怪眼,兩道掃帚眉,尖鼻樑,瓢兒嘴;身穿玄色直裰,腳登薄底快靴。末後一人,卻是個五短身材,黑漆漆一個團臉,一雙環眼,兩道濃眉,生得頗爲粗笨。褚標看罷,正欲上前打話。只見那爲首的迎至面前,雙手一拱,一聲高叫:“褚標英雄到此,我等有失遠迎,多有得罪。”說著就邀褚標進入栅門。褚標亦回道:“便是老夫,亦久慕大名,拜訪來遲,亦望恕罪。但不知那位是余賢弟?”那爲首的答道:“豈敢,在下便是。”褚標亦望余成龍拱了拱手。余成龍便與褚標進內。一會子已至廳上,彼此重新見禮。褚標又與陸文豹、任勇倆人通了姓名,這纔坐下。余成龍首先問道:“聞得老英雄一嚮皆在總漕施公那裏,同黃天霸等人幫著施公建功立業,除暴安民。今日老英雄何以有暇光降到此呢?”褚標聽說,知道余成龍已知自己的來意,便道:“老夫久慕賢弟的大名,早要來此拜訪。只因承總漕施大人不棄,留在衙門,幫同照料。數日前衙門內出了一件事,施大人的印信,忽然被盜去。當時追擒不著,後來拾得一枝弩箭,那箭上寫著大名,因此老夫知道是賢弟前去,故意賣弄武藝,將印信取來。所以今日特地前來索取,但不知賢弟旨否見還?”俗知余成龍果肯交還印信否,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褚標嚮余成龍索取印信,余成龍道:“施公印信卻現在這裏。老英雄此來,非是某等有卻大面不給,當日議取印信的時節,在這山上設了一座淩虛樓,預備將來把印信取來,存在這淩虛樓上,爲的是素聞黃天霸武藝高強,隨了施大人建了許多功勞,立了許多事業,我們江湖上、綠林中的朋友,不知被他害了多少。我等去取印信並非要害施公,亦非假詞給那江湖綠林的朋友圖個報復,只因要與天霸比試比試。我能將印信盜來,他再能將印信盜去,我等便甘心拜服他是天下的第一個好漢。雖使我等拜他爲師,我等亦心甘情願。若他沒有這等本領,不能將印信盜回,我等要這印信有何用處?便叫他親自前來,拜求上山,我等也可將印倍取出,交給他回去消差。我等並無他意,不過要與天霸比一比手段罷了!”褚標道:“賢弟言之差矣!黃天霸又與賢弟毫無意見,賢弟等又說別無他意。今日將印信盜來,賢弟此舉得在老漢看來,並非與黃天霸過不去,直是與施大人過不去了。這印信是聖上賜與施大人的,施大人失了印信,聖上知道必然要見罪于他。黃天霸中在那裏當差,大人失了印信,他尋得著固是他的功勞;就便尋不著,他也沒有什麽大罪,不過難爲施大人罷了。賢弟等與施大人平日又無意見,這是何苦做此舉呢?若說要與黃天霸比試比試,自古‘好漢愛好漢,惺惺惜惺惺’,你既慕他的名,改一日等老漢帶領他來,或是請賢弟等到淮安去,與他比試比試,又何必借作這個事兒挾制呢?還有一說,實不相瞞,老漢未來之先,黃天霸早要到此,是老漢再三阻攔,並在施大人面前討了這個差使;以爲賴著老麪子,與賢弟說個三言兩浯,叫賢弟將印信送去。一來免得黃天霸與賢弟傷了和氣,二來老漢也可在施大人面前要個臉兒。我看賢弟也是個英雄好漢,老漢既來,又在施大人面前誇了口,非是老漢太弱懼怕賢弟,諒賢弟也該知道我。能予把個臉面,即時將印信送交出來,咱們認個好朋友,以後還得來往來往。如果一定執意,老漢雖不能遽傷和氣,即施大人卻也不是好惹的。就將黃天霸丢開,他那裏素來有名武藝出衆的,也還不少。賢弟雖有此山寨,恐怕衆人都到,賢弟也不得易于維持。勢成騎虎,那時老漢也不好過問了。賢弟還請三思!”余成龍道:“老英雄言之差矣!我等既有成議,何能不踐前言?非是我等不看老英雄大面,怎奈淩虛樓既建造不易,又因我等既將那印信盜來,何可輕易送去?若要如此,給江湖上那些朋友知道,不說我等是因老英雄萬難有卻,只道我等終是膽怯,豈不見笑于旁人?若說施公不是好惹的,他手下能人甚多,老英雄這句話,更覺有些錯了!除非我等在先不做此事;既做此事,難道還懼怕不成?任那施公難惹,手下能人甚多,他雖三頭六臂且放著我這小小山寨他們來打便了,我等又何懼哉?還請老英雄不必干預。你我是好朋友,不必因此翻臉。”褚標聽了這番話,已是氣往上撞,恨不得即刻拔出刀來,與他等爭個高下。復一思想,因道:“賢弟等既是不看老漢的薄面,定要與黃天霸比試,老漢亦不能勉強;就便勉強,賢弟等不信老漢的話,也是枉然!老漢就此告辭,日後卻不要悔恨。”余成龍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何悔之有?就煩老英雄回去將這話告訴黃天霸,說他來此盜取印信便了。”褚標辭去,余成龍等送至山下而別。褚標回至客店算明房飯錢,回淮安送信。
再說賀人傑被張桂蘭勸了一頓,當時雖默默不語,後來獨自暗想道:“我奉母親之命前來投奔黃叔叔,要想立點功勞,圖個小小前程。現在眼見得有此機會,我也好借此圖個出身。叔父、嬸娘不讓我去,好不悶殺我也!我何不瞞了叔父、嬸娘,悄悄地前去一趟?將那印信盜回,也可顯顯我的本領。”主意想定,吃過晚飯,乘著張桂蘭不在房內,便悄悄將夜行衣靠、單刀偷去,放在一旁。等到黃天霸、張桂蘭睡熟,他便換了夜行衣;又將隨身衣服打了個包袱,繫在身後,又將單刀暗藏在身旁。賀人傑還有個絕技,慣使金錢鏢,能在黑夜打人,百步之內,百發百中。時將三鼓,賀人傑悄悄開了廳門,施展出飛簷走壁之能,由後院墻繞越而出,所幸無一人知道。他更心中大喜,直往摩天嶺而去。路行一日,已離摩天嶺不遠,就在左近尋了客店,吃了些飯食。先與店小二談了一會,又問了摩天嶺上一番風景。只見那店小二答道:“摩天嶺現有三位大王:大大王姓余名成龍,二大王姓陸名文豹,三大王姓任名勇。這三個人皆武藝高強,本領出衆。聞得前數日還將漕督施大人印信盜來,現藏在樓上。小客官,你想想看:總漕施大人那裏有多少能人,那印信尚且被他盜去,何況你個小客官,不過十來歲,就有多大本領,可以抵擋得住那三個強人?終不然白白地將命送在那裏,這是何苦?”賀人傑聽了這番話,暗自好笑,只得勉強說道:“極承指教!”說罷,將房飯錢算還,直往摩天嶺而去。
走了半日,已到嶺上,便往寨栅前門行去。卻好今日是任勇巡哨,剛至栅門,猛見山下走上一‘個年幼小子,但見:頭戴玄色湖縐灑花包腦,周圍安著一排雪亮鏡光,頂門上打著一個英雄結,身穿玄色衣靠,腳登薄底快靴,背後結束著一個包裹,胯下藏著一柄單刀;雪白面孔,兩道濃眉,一雙秀眼,高鼻樑,闊口,約有十三四歲年紀。任勇看罷,暗自稱羨,便大聲喝道:“宋者何人?敢探咱爺爺山寨!”賀人傑正往前走,忽聽裏面有人喝問,也便喝道:“上面聽著,咱小爺爺乃江南四大霸天賀天保之子賀人傑是也!爾是何人?可是山寨之主嗎?快通名來,小爺爺有話要講。”任勇答道:“咱便是第三寨主任勇。爾既聞咱爺爺大名,有何話講,即便講來!”賀人傑道:“此間非講話之所。快開寨門,讓咱進去與你說話。”任勇聽罷,即著小嘍羅開了栅門。賀人傑大踏步走入,望著那任勇拱一拱手,說聲:“請了。”任勇也回了一回,復問道:“有何話講?請道其詳。”賀人傑道:“一言難盡!若寨主不棄,請至裏面,細陳衷腸。”此時任勇不知何意,也就將賀人傑邀入裏面。賀人傑重行施禮,這纔彼此坐下。賀人傑當下開口說道:“在下嚮聞大名,未經識面,剛纔多多得罪,尚求見容。在下祖籍山東,父親賀天保,同稱四大霸天,江湖上誰人不曉?只因黃天霸投順了賍官施不全,他只戀富貴功名,忘卻當年結義,勒逼我父親投順。我父親不肯,繼看結義情,勉強相從。”因胡謅道:“他又逼著我父親往惡虎村,說濮天雕、武天虬二位叔父。怎奈濮天雕二位叔父不從,黃天霸就殺死武天虬,逼死我倆位嬸母。濮天雕雖然逃走,他心中卻疑我父親忘絕結義之情,後來狹路相逢,濮天雕暗用飛抓,將我父親打死。雖說濮天雕後亦被黃天霸所殺,總之不爲黃天霸絕義,我父親、叔父、嬸母,如何得死?彼時在下纔交六歲,可憐我母親撫我成人,今年是十三歲了。此種父仇,如何不報?又恨孤立無援,因此竭誠不遠千里,來投寨下。若念江湖上義氣,即容收留,願助一臂之力去捉賍官,同擒天霸,報仇雪恨。若不容收留,即便告辭,去投他處,再圖報復,不敢勉強。”任勇聽了這一番話,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任勇聽了賀人傑一番假話,心中疑惑不定。欲便留住,又恐余成龍、陸文豹不肯;欲待不留,又深愛賀人傑小小年紀,有些膽識。只得叫賀人傑權且等待,他與余成龍、陸文豹商量妥當,再定行止。當下賀人傑便在外廂,暫且歇下。
任勇隨即進內,將以上的話與余成龍、陸文豹二人說明。余成龍道:“這小子現在何處?”任勇道:“現在外面。小弟因不敢自主,特地稟明兩位哥哥。如可收留,小弟便帶他進來;若還不然,便叫他去投別處。”余成龍道:“這小子你曾問他,多大年紀?”任勇道:“小弟也曾問過了,今年一十三歲,倒生得伶俐乖巧。”余成龍道:“你曾問他會什麽武藝?”任勇道:“卻不曾問得。但見他腰下藏一口單刀,想來稍知一二。”余成龍道:“既然如此,且帶他來看看再作計議。”任勇答應,復至外間將賀人傑帶進大寨。賀人傑站立身軀,望著余成龍、陸文豹行了禮。余成龍看見賀人傑年紀雖小,頗有英雄氣概,也是暗喜。因道:“你這小孩子,多大年紀了?到此所因何事?”賀人傑道:“後輩今年纔交一十三歲。只因圖報父仇,不遠千里而來,竭誠投效,望助我一臂之力!”余成龍道:“據你所言,要報父仇。但你說父親賀天保,係死在濮天雕手內,並非黃天霸害死,何得冤屈好人?就便你父親果是黃天霸所害,要知他的武藝高強,施不全防護甚嚴,何能便去報仇雪恨?”賀人傑道:“大王言之差矣!若說咱父親不是黃天霸所害,反說他是好人,大王名爲江湖上朋友的義氣,實與黃天霸一類,即不肯幫助後輩去報父仇。若說黃天霸武藝高強,難道真個是三頭六臂?雖後輩年幼,不能力敵,有大王的英勇,何患不能?今大王盛稱他本領高強,不但無心幫助後輩,全無那江湖上的義氣,是直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若說那賍官施不全防護甚嚴,前聞丢失金牌,即係一女子盜去;女流之輩尚且有此膽量,何況大王四海知名?在後輩看來,施不全防備雖嚴,亦不在大王意下。但恐大王無意于此,只得借此相推,後輩亦不能強勉而行,只好再投他處了。”
余成龍聽了此話,正欲收留。忽然心中一動,便大聲喝道:“好大膽的畜生!看你這小小年紀,膽敢在爺爺前蒙混!顯見你那賍官指使,叫你來探聽虛實,還敢來蒙混爺爺嗎?下面聽著:速將這小畜生綁去斬了!”但見賀人傑並不驚駭,復怒目而視,道:“大王既不見容,復相疑忌。某父仇固不可報,反落不美之名,有何面目見先人于地下?與其身遭冤屈,不若刎頸自明。一死之後,有那知道的亦不免恥笑大王:不顧義氣,不知好人,但存疑忌之心,逼煞孤兒自刎。被江湖上唾駡。”說罷,嗖的一聲,將腰下所藏的單刀抽出,即嚮頸上刎去。當時任勇在旁,趕即上前,將刀奪去。余成龍出位,嚮賀人傑道:“前言不過相戲,何必認真?”叫聲:“賢姪,你若果真爲報父仇而來,咱自當同助賢姪一臂之力,但是賢姪亦不可稍懷二心。”賀人傑道:“父仇不共戴天,既承叔父等見容,何能心懷異志?請叔父等放心。”余成龍聽罷大喜,當下讓賀人傑坐下,又與賀人傑談論些武藝。賀人傑又使了一回刀法,卻不敢過顯手段,十分本領,尚留著三分,好使余成龍等不爲防備。
由此賀人傑暫且住下,專等得便,即將印信盜回,在施公前立功。
且說黃天霸與張桂蘭,次日起來,不見了賀人傑。又見廳門大開,知道賀人傑負氣而走,必要往摩天嶺去盜印信。當下黃天霸卻是大喜,以爲:這小孩子有此膽量,有此武藝,將來大有作用;卻又甚憂:此去摩天嶺雖不過二日路程,沿途卻無妨礙,但聞得余成龍頗有武藝,他若負著豪氣,萬一被余成龍所算,我如何對得起哥哥?自思自想,只得仍回上房,說與張桂蘭知道。張桂蘭聽說,頗爲著急。二人商量畢,天霸用過早膳,即便往總督衙門而來。卻好施公已經升帳,黃天霸先與衆人見過,說明賀人傑黑夜逃走,徑往摩天嶺捉余成龍,盜回印信。大家皆爲賀人傑擔憂,必須趕去,方保無虞。黃天霸道:“正爲此要回稟大人,親自嚮前去。”正說話間,見施安出來問道:“黃老爺今早可曾來?大人要傳見問話。”黃天霸聞說,即便同施安入內,先給施公請了安,站立一旁。施公道:“前日褚老英雄前去摩天嶺,訪拿余成龍,不知究竟如何,印信可能取得回來?使我放心不下。”黃天霸道:“正爲此事,要稟明大人:只因賀天保子人傑,因大人失去印信,他便負氣前往,欲將余成龍捉住,印信盜回。末將見他年幼,恐非余成龍敵手,竭力攔阻;末將之妻張桂蘭亦竭力阻止。他彼時雖未前去,等到夜半,他竟私自越墻而去,末將等全然不知。今早天明,卻纔知道。因此稟明大人,末將欲親去一走——恐這小孩子有失,末將便對不起賀天保。特來申明,求賞一行。”施公聞言,又驚又喜。因道“黃賢弟你自前去,固是好極,免得小英雄有失。但本部堂這裏何人保護?在本部堂看來,好在褚老英雄現在那裏,賀人傑雖然前去,褚老英雄必然是見面的。萬一賀人傑與那余成龍交手起來,褚老英雄斷無不幫助之理。在本部堂之意,黃賢弟之去且從緩。莫若使李五賢弟前去一探,便知分曉。而且這賀人傑年紀雖小,他那一番舉止動靜,不是個一莽之夫,此去必有計謀。本部堂印信,由他取回,亦未可知。更兼他武藝出衆,又有褚老英雄,這事決無妨礙。”黃天霸見說,亦不便再言,心中卻是很不放心。
施公因立傳李公然進內,將上項話說了一遍。李公然哪敢怠慢?立刻收拾,出了衙門,直往摩天嶺而去。走有十來裏路,只見褚標迎面回來。李公然走上一步,便先問道:“褚老英雄所辦之事如何?曾看見賀人傑嗎?”褚標驚訝道:“你怎麽問我這話?我不曾見過小廝。”李公然便將賀人傑私往摩天嶺的話,說了一遍。褚標頗爲驚恐。復又將余成龍建造淩虛樓,藏收印信,定要黃天霸來取,不肯送還的話,亦告知李公然。二人說了一會,李昆復請褚標同往摩天嶺一走,褚標當即答應。二人趲趕前進,不一會已到山腳下面。正要分路,忽然見一人好似賀人傑模樣。畢竟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李昆拉著褚標往嶺上看去,分明是人傑。李昆遞了個暗號。賀人傑聽見暗號,知道是自家人,因也遞了暗號下來。說道:“雁兒落下海灘去了!”李昆聽說,知道叫他在僻靜處等候,有話回說。他心中大喜,即拉著褚標往山後行來。走了有半里多路,但見一帶樹林,濃蔭密佈,甚爲僻靜。二人行入林內,坐下歇息。約有半個時辰,只見賀人傑也入林來。大家一見,好不懽喜。
賀人傑便與褚標、李昆行過禮,然後坐下,望褚標說道:“孫兒自那日大人失去印信,當時孫兒就欲前來。後因黃叔父與嬸母二人再三攔阻,不肯放行。不然,與老爺子同來,也可會會那姓余的是什麽樣。因氣悶不過,只得黑夜暗暗出來,打算打此路走,定然碰到老爺子,彼此有個幫手。及至到了山下細細打聽,知道老爺子說他不聽,已經回淮安去。孫兒暗想:既已到此,終不然還自回去,算空跑一趟不成?又恐怕那姓余的果然厲害,孫兒敵不過他,不但無功,反要見罪。因此想了個法兒,前去騙他。假說:“黃叔父只圖富貴功名,不顧當年結義,逼死爹爹等人;我特地前來,請他助一臂之力,前去報仇雪恨。余成龍等被我一片假言,把他說得居然相信,便留我寨內玩耍;還說等過兩年,再給我做個頭目,共圖大事。我這兩日已將他嶺上出入門路,看了個熟悉。惟有那藏印信的所在,叫作淩虛樓,還未去過。但聽說這樓上四面皆有消息,若不知道路徑,踏著消息,便是死路。我今日已與那姓任的說過,叫他帶我到樓上去看看,他已答應。我將這淩虛樓探看清楚,得便就將印信盜回,前去見大人立功。今日老爺子與伯父前來,卻更天假其便。最好在附近客店暫住一兩天,一經將淩虛樓路徑探明,便悄悄地前來報信。就請老爺子或李伯父趕往淮安,稟明大人,即日請黃叔父與諸位伯父叔父發兵前來,拿捉強人,燒毀山寨,但是印信包在我身上盜回便了。此間不便耽擱,早晚便來送信。還有一層,老爺子所住客店的門首,卻要做個暗記,以便孫兒易見。”褚標、李昆二人聽賀人傑這一番說話,實在誇獎他有見識,因道:“看你這小小年紀,倒做出這一番驚人出色事來。你可牢記,我等住的客寓門口,有石灰手指印的便是。那裏一經探實,即便前來傳信,一來免得大人擔憂,二來也可早去立功領賞。此去小心看記!莫要畫虎不成,反被他害。切記!切記!”賀人傑答應,隨即起身告辭,匆匆而去。褚標、李昆,也就趕路而行。離這摩天嶺約有二里多路,已至褚標前次住的那客店。褚標等就這店內住下。那店小二見是熟客,便上來照應一切。二人飲酒中間,皆誇獎賀人傑有見識,有膽量,將來不在你我之下。飲酒已畢,褚標即與李昆出店閒逛,乘便就在石灰店內買了些石灰,暗暗地在客店門口打了一個手印,然後進店安歇,專等賀人傑前來送信,不表。
再說賀人傑別了褚標,再入山寨,還是如兩日前的一樣,各處玩耍。余成龍等亦愛他少年英勇,聽他自便。卻好走到淩虛樓前,遇見余成龍從樓上下來。賀人傑故作不知,站立一旁,等余成龍走到面前,賀人傑上前說道:“叔父,這樓造得很好,姪兒來了幾日,時常聽見任叔父誇獎這樓的妙處。姪兒極想上去玩耍玩耍,任叔父只不許姪兒獨自上去,說是這樓上有什麽消息,如果踏著機關,便要死于非命。請問叔父,究竟這樓上有何消息?當日造這樓,究爲著何事?請叔父告知姪兒,以便知道此中奧妙。”余成龍道:“賢姪有所不知,今既問我,便告訴你,諒也無妨礙。只因三年前,那鳳凰嶺張七的女兒張桂蘭,盜去施不全那賍官的金牌,後來被黃天霸前往討回;鳳凰嶺張桂蘭又許配黃天霸爲妻。我聽見此話,甚爲負氣,因此造了這座淩虛樓,共計三層,將施不全那賍官的印信盜來,藏在最頂上一層,指明要黃天霸來取。在賢姪未到前一日,施不全那裏就著褚標那老兒前來問說,叫咱講些交情,看褚老兒薄面,將那印信交出,他從中講和,兩不相擾。咱卻未曾應允,並叫他帶信:速令黃天霸來自取。卻把那老兒氣走了。但是那老兒一去,必然回到淮安說明此事。黃天霸聽說此話,兩三日內必定前來。眼見得黃天霸那小子,不久要死于這樓上了。”賀人傑又問道:“叔父講了一回,姪兒還是不明白,怎麽黃天霸上了這樓,就要死的?別人到這樓上就不死嗎?”余成龍道:“姪兒你那裏知道?不是黃天霸到這樓上就要死,別人就不死。只因這樓四面皆有消息,知道路徑的便不會死,不知的便要送死的。黃天霸從來未到此地,現在要取那賍官的印信,如何不來?既來這裏,不知這樓的路徑,不是就要死嗎?”賀人傑道:“照叔父所言,黃天霸不來則已,既來定要死的了!果真如此,不但叔父宿氣可消,就便姪兒冤仇也算報了。但是有一件可慮:若黃天霸前來盜那印信,料不定要與他斯殺。三位叔父對這樓上路徑是熟的,固然不怕;萬一那時叔父等湊手不及,姪兒與他交手起來,這樓上的路徑,姪兒又不熟,不是白白送一條性命在這樓上嗎?”余成龍道:“賢姪之言,甚是有理。你就隨我到這樓上去看一看,把那路徑認明,以備一時的緩急。”賀人傑心中暗喜,當時就與余成龍走上樓去。由那扶梯走上,一層層的共計有二十四級。上了樓面,迎著扶梯有一黑漆板門,半開半掩。余成龍卻不進去,偏從板門側首扶梯左邊月亮門走進。賀人傑問道:“爲何不走這正門,偏從這小門進去,卻是何故?”余成龍見問,復轉身走到黑板門口,先將右腳在門外站定,後將左腳送入門內,輕輕地在樓板上一踏,只聽響了一聲,一聲板滾了下去。賀人傑走到跟前往滾板上下一看,但見下面漆黑無光,深不見底。余成龍道:“這下面便叫陷人坑。不知道的從這門進去,踏著這滾板,人就落下去了。不要刀殺槍刺,也便活活餓死。”賀人傑看罷,隨著余成龍走入月亮門,嚮左首轉了三四個月牙彎,纔到第二層樓面。但見樓面當中,設著一座朱漆神龕,龕後有兩扇暗門。余成龍將暗門一推,吱呀一聲開了。二人進去仍在左首轉了一個彎,卻是扶梯。由下至上衹有二十四級,也有黑漆板門兩扇,左首也有月亮門一個。卻不從月亮門進去,偏從正門走入。賀人傑又問道:“因何這一層又不從月亮門走呢?”余成龍道:“這叫做疑兵計。萬一有人上來,知道頭一層是從月亮門走進的,到了第二層定是仍然如此,他就上當了。這第二層的月亮門內也裝著滾板,下面盡是套索。有人落下,就被套索縛了。”賀人傑答應。二人走入正門,便是第三層樓面。中間也設著神龕,扶梯卻不在龕內;神龕背後有一小門,門內裝有扶梯,也是二十四級。上得樓來,但見四面窻欞俱皆關閉。賀人傑便去開那窻欞,並無格閂鈎搭,只是開不下來。余成龍見賀人傑不知此中消息,便道:“賢姪我開與你看。”說著用手在東首柱子上將機關一按,窻格全開。余成龍便往中梁上一指道:“賢姪你看那盒子內,便是賍官施不全的印信了。”賀人傑擡頭一看,只見中懸一盒,四面皆是鐵絲做成的細網,任他神仙也飛不出鐵網,賀人傑暗暗記下。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賀人傑將余成龍誘入淩虛樓,探明路徑,並知印信懸掛中梁上面,一一謹記,復與余成龍在樓上耍了一會,然後同下樓來。又將轉彎抹角、暗埋的消息所在,到處記明,遂與余成龍回至廳上。卻好陸文豹、任勇也在那裏,大家便坐下。賀人傑又對著余成龍盛誇淩虛樓如何險峻,如何奧妙。余成龍見賀人傑極口誇獎,自己也喜不自勝,因誇道:“賢姪,不是咱誇這大口,那賍官的印信藏在那裏,任他黃天霸三頭六臂,到了此地,也送他到望鄉臺了。”隨時,余成龍等即命擺酒,彼此暢飲,懽呼而散。
到了夜半,賀人傑乘大家睡熟獨自起來,換了夜行衣靠,手執樸刀,藏了金錢鏢,悄悄地來到淩虛樓。先將四面一看,見那看守樓門及打更的小嘍羅俱已睡著,他便展出飛簷走壁的武藝,撥開樓門,復將樓門掩起,捏著步上了扶梯,記著路徑,走到第一層樓面。真是身如飛燕,毫無聲息。彼時不敢怠慢,復至第二層上面。略爲喘息,便嚮第三層而來。到了三層上面,先將火光一亮,認定中梁右首。一個箭步縱上神龕,略一墊腳,復往上一縱,將右手搭住中梁;隨將兩腳一縮,一彎腰將兩腳在梁上掛定,變了個猿猴墜枝的架式,左手執刀,右手便去摘那印信的盒子。正欲摘下,忽然想道:“此時若即取下,如何下得此嶺?不得下嶺,事必洩漏。不但印信復失,連我的性命難保。好在此樓上已熟悉,取回印信,這又何難?且待等數天,明日先去報知,約定日期,叫褚老爺子同李伯父趕回淮安,稟明大人。等我黃叔父等人到來,約定行事,裏應外合,還怕這三個狗強盜捉拿不住,印信失去不成嗎?”主意想定,隨即由樓上跳下,輕輕站立樓面,復將各處門扇窻格,關閉停妥,一層層走下樓來。開了樓門,復又四面一看,見看守樓門的仍然睡著,即打更的也已走了出去,幸喜一人都未知覺。賀人傑趕著一溜煙如旋風般回到了自己房內。先將房門關上,然後卸去夜行衣靠上床。略一歇息,已是天明。即便起來,梳洗已畢,用過早點,便嚮余成龍說道:“今日天氣甚好,姪兒意慾下嶺玩耍一回。約至當午,即便回嶺,特與叔父說知。”余成龍道:“賢姪既要去嶺下玩耍,須得早去早回。”賀人傑答應退出,心中大喜。走至房內,換了衣服,藏起腰刀暗器,復與余成龍等三人告別,然後往嶺下走來。
到了嶺下,順著大路匆匆而行,沿途留心客店。走有三四里路,見東首有一小鎮市,便往鎮上行來。走至街頭,見西首有家酒店,簷口掛著一面招牌,寫:“悅來店安寓客商”。賀人傑走進酒店,見吃酒的人甚多,因揀了座頭坐下,便叫小二打壺酒來。店小二纔答應著去打酒,只見李昆從店後走出來。賀人傑一見,便遞了暗號。李昆回頭一看,見了賀人傑,彼此會了意。賀人傑坐著,仍然不動。一會兒店小二將酒打來,並有兩碟小菜。賀人傑對店小二道:“你這店內人多嘈雜,這店後面有座頭嗎?”店小二道:“店後座頭倒有,但是錢要雙倍的。”賀人傑道:“你給我移到後面去,我就給你雙倍錢,又有什麽大事?”店小二答應,趕著將酒菜移至後面。賀人傑亦跟了進來。卻好李昆已在裏等著。于是賀人傑揀了一個淨室,店小二將酒菜排好,又趕著進內問道:“小客官有何吩咐?”賀人傑指著李昆說道:“不意在這裏巧遇這位客人,也是咱的親戚。你給我再添一副杯箸,再打一壺酒來。”說罷,店小二出去。二人方吃得兩盃酒,店小二已將菜送進,卻是一盤牛脯、一盤白煮鷄,排在桌上,問道:“你老還要什麽菜?”李昆道:“你且等著,咱們再要什麽,招呼你們便了。”店小二出去。李昆因問道:“賢姪此來,定有消息。”賀人傑道:“伯父,小姪特來送信。那淩虛樓果然造得厲害!不是小姪用語言將余成龍同騙上樓,探明路徑,問明消息,不必說黃叔父不能上去,便是神仙也難將印信取回來。”遂將淩虛樓共計三層,上面如何埋伏,如何暗裝消息機關,鐵網如何厲害,如何靈巧,細細說了一遍。又道:“小姪昨夜乘余成龍等人睡熟,卻暗暗上去一次,觀了路徑。所以特趕前來,請伯父趕緊回到淮安,稟明大人知道。請大人快差我黃叔父及諸位伯父、叔父,悄的前來。約期五日後——二十六日,夜半子時,齊到嶺上,在栅門前舉火爲號。余成龍等看見栅外起火,必然出來看視,小姪便乘其無備,去淩虛樓將印信盜出,便請伯父至淩虛樓後嶺接應。但看樓上火起,便是小姪盜回印信的時候。但這嶺上衹有一條小路,且衹能一人行走,余成龍又得派人在那裏防守隘口。伯父到時,務將那把守的人先行打死,然後方無擋絆。小姪盜出印信,嶺上的各事,便不能兼顧,卻只管將印信星夜送回淮安。捉拿強人,焚毀山寨,皆仗諸位伯父、叔父之力。”正說到此,褚標亦從外面走進,瞥見賀人傑與李昆在那裏密語。褚標趕至跟前說道:“好話不瞞人,瞞人非好話。”李昆二人聽見吃了一驚,再一擡頭,見是褚標,趕著讓座。賀人傑又嚮褚標行了禮,然後坐下,復將前言細細說了一遍。只喜得褚標拍案叫絕。三人又密議了片刻。賀人傑又將店小二喊進,算明酒菜各帳,當時將錢付出,即告辭褚、李二人,仍回摩天嶺而去。
單說褚標見人傑走後,即與李昆說道:“這回去淮安送信這個差使,不是老夫與賢姪爭奪,最好讓老夫且去走一趟。一來賢姪二十六夜要去接應人傑,不能誤事;二來老夫是個閒人,借此好去遛遛腿;三則好讓賢姪在此養歇幾日,等到那夜好立大功。”李昆道:“既是你要去,小姪那敢違拗?但日期急迫,須得如期而來,大家皆要扮作客商模樣,在此會齊,一同行事。。”褚標道:“賢姪放心,毋須叮囑。”當即打了包裹,又與店主算還房飯錢,即刻起身,回淮安去。黃天霸等人,單看見褚標一人回來,倒嚇了一跳。及至問了細底,纔知賀人傑所爲,大家懽喜。又見褚標與大家說明一切,即刻同去稟見。
施公見褚標回來,滿心懽喜,忙問:“賀人傑曾否遇見?印信究在哪裏?”褚標先上前行了禮,然後坐下,將以往之事稟說一遍。施公聽說,拈著髭鬚,贊不絕口。因說:“這賀人傑年紀雖小,卻有如此見識,真不愧義士之子。不但本部堂多一勇士,即國家亦多一棟梁。今既如此,自黃賢弟以次,可急速前往,毋令小英雄望眼欲穿。褚老英雄業已往返兩次,不能再勞,即請在署安歇。王殿臣、郭起鳳亦毋須同行,留在淮安,聽候調遣。”施公吩咐已畢,黃天霸唯唯退出。當即收束停當,各帶兵刃暗器,連夜分三起出城。頭一起是黃天霸、何路通二人,扮作賣藝模樣;第二起是李七侯、關太、金大力三人,扮作客商模樣;第三起是張桂蘭、郝素玉二人,扮作村婦模樣。共計七人,直往摩天嶺進發。正走之間,只見李昆從對面迎來,彼此照會,分別投店歇下,只等夜半行事,去捉強人。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黃天霸等男女七人,猛然巧遇李昆,分別投店歇下。到了初更時分,忽然狂風大作,吹得那草木齊鳴。黃天霸好不懽喜,暗道:“有此好風,今夜去燒山寨,正是天假其便。”大家不言而喻,略微歇息。到了二更時分,一個個都換了夜行衣靠,飽餐飲食,手執利刃,各將暗器藏好;又各帶火種,越出店門,打了暗號,齊奔摩天嶺而去。
且說李昆因賀人傑約定在淩虛樓背後嶺下接應,他便往這條路而去。一會兒已至山嶺背後。趁著星光,定睛看去,果然是一條窄徑,兩旁皆峭壁危巖,筆陡直上,只容一人。李昆順著路,一步步往上前行,走到半腰,有一排木栅,將人擋住。李昆正要越栅而過,只聽栅內有人說道:“好大風,咱弟兄們在這裏值更,遇見這樣的天氣,便是咱們的好日子到了。”又聽一人答道:“老三,你不要嫌苦,聽見昨日大王還吩咐我們:小心看守。這條路雖無人知道,卻逼近淩虛樓後面。萬一有了奸細,偷過木栅,到了樓上將印信盜去,我們可了不得咧!”李昆在黑暗中聽得細切,一個縱步躥上木栅,定睛一看,見裏面有個更棚,棚內露出燈光。他一箭步躥跳下來,如秋風落葉,輕而且快。腳踏實地,先將彈子掏出幾枚捏在左手,右手執定單刀,大踏步跨入更房,飛的一刀劈去,只聽咕冬一聲,一個栽倒在地。又一個正要喊叫,李昆來得飛快,趁手一刀,又復砍死。旁邊又有一個,見兩人已經殺死在地,趕著跪倒,嚮李昆哀求饒命。李昆道:“你是何人?”那人道:“小人是看木栅的。”李昆道:“此去淩虛樓還有多遠?”那人道:“還有半里路光景。”李昆道:“這淩虛樓何人把守?”那人道:“是兩個頭目把守,三大王任勇不時巡察。”李昆道:“你們這看更的共有幾人?”那人道:“四個一班,共有八人。這上夜是派我們的班。”李昆道:“你這裏衹有三人,還有一人在那裏?”那人道:“那一個今日病了未來。”李昆問話已畢,即將那人背縛起來,抛在一旁。李昆便坐在更棚,專等淩虛樓火起,好出去接應。
且說黃天霸等七人到了嶺上,往前一看,見上面一排木栅,甚是堅固。木栅裏面,還露著燈光未熄,耳內聽得更鑼聲響。黃天霸等便低低地打了個暗號,大家明白,便將火種取出。除關太、金大力兩個不能上高,其餘五人一個個如燕子穿簾,齊跳上木栅。一聲呐喊,大家將火種抛下,隨即跳進木栅裏面。關太、金大力趁勢將木栅砍開,一擁而進。只見那更房裏面著了火種,又兼狂風不息,霎時風助火勢,火仗風威,將一排寨栅及更房等屋,盡燒得一片通紅。再加呐喊之聲不絕于耳。那些小嘍羅從睡夢中驚醒,急急報知余成龍等三人。余成龍、陸文豹、任勇三人,忽聽報栅門火起,趕忙提了兵刃走將出來。卻好黃天霸等已入了裏面,一見余成龍等迎將出來,便大聲齊喊道:“好大膽的狗強盜!膽敢將漕督的印信盜去!你可認得爺爺是黃天霸嗎?特來取爾的狗命。”余成龍聽罷,哈哈大笑,也不答話,掄刀便殺過來。黃天霸接著,兩兵相接,真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二人一來一往,在火光中殺得真真是好看。陸文豹在旁見余成龍殺黃天霸不下,趕著一刀,往天霸砍來。
關太趕一步,迎了上去,兩對兒殺得團團轉。金大力持著鑌鐵棍,只顧在那裏打掃嘍羅;可憐那些嘍羅,遇著棍不是頭破,就是腦裂。李七侯便往各處放火。何路通此時已搶入大寨,放起火來。張桂蘭在旁,看見黃天霸戰余成龍不下,即將袖箭放出,嗖的一聲,直嚮余成龍面門打來。余成龍說聲:“不好!”趕著往旁邊一閃,讓過袖箭,復虛砍一刀,回身就走。黃天霸緊緊趕來。正趕之間,忽見余成龍將手一擡,嗖的一聲,一枝弩箭正往黃天霸射來。黃天霸看得真切,趕著用刀一撥,那枝弩箭落在地。正要還他一鏢,余成龍一個箭步已至天霸面前,舉手一刀,即往天霸頭頂砍來。天霸往上一迎,將刀架住,趁勢一個臥虎翻身,直往余成龍胸前滾來。余成龍又說聲:“不好!”跳出圈外。黃天霸來得飛快,趕緊前進一刀,認定余成龍左肩砍下。余成龍將身一偏,轉身一刀,往天霸大腿搠到。天霸往後一退,一招手將鏢飛去,認著余成龍面門打來。余成龍眼尖手快,一面將頭一埋,那隻金鏢從頭頂上擦過,後進一刀,從天霸檔下搠來。天霸趕著讓過,復一鏢往余成龍腿上打下。說時遲,那時快,這一鏢余成龍卻讓不過去,小腿上著了一鏢。余成龍連說:“不好!”負著痛帶鏢而逃,黃天霸追趕上去。
再說陸文豹同關小西兩個,戰到七十餘合了。關小西殺得興起,大喝一聲,一刀將陸文豹砍下一隻膀臂。陸文豹正待要走,關小西又趕上一刀,砍倒在地。此時張桂蘭見黃天霸追趕余成龍,恐怕天霸有失,因亦趕去,卻走錯了路,不意嚮淩虛樓而來。剛到樓下,只見賀人傑同著一個矮大漢,在那裏渾殺,看看賀人傑抵敵不住。張桂蘭便大喊一起道:“人傑快使勁兒!你嬸娘在此。”說著一個箭步縱到跟前,掄起一刀,直往那大漢砍下。你道這矮大漢是誰?就是任勇。本來同余成龍、陸文豹兩個出去看栅門前失火,因聽見黃天霸等到來,知道大勢有變,急趕著往淩虛樓而來,恐怕印信有失。纔到樓下,看見賀人傑在那裏,已經殺死幾個嘍羅,正欲上樓去盜印信。任勇趕將上前,同賀人傑殺將起來。賀人傑雖然武藝高強,究竟氣力薄弱,怎當得任勇力大如牛?看看抵敵不住,卻好張桂蘭一聲喊叫,賀人傑聽得清楚,猶如猛虎添翼,登時精神陡長,氣力倍加。只說得一句:“嬸娘,這王八羔子交付給你了,我上樓去也!”說罷捨了任勇,徑上淩虛樓而去。
任勇正殺得高興,眼見賀人傑要死在手內,忽然聽見張桂蘭來助,不免心中一慌;加之張桂蘭刀法神速,他招架不及,只虛砍一刀,轉身逃走。張桂蘭那裏肯放?隨即一枝袖箭,直往任勇打來。只聽得咕冬一聲,任勇栽倒在地。桂蘭復趕上一步,舉起刀來,認定膀膊上搠了幾下。那兩隻膀膊,已經離了肩窩,復一刀結果了性命。張桂蘭見任勇已死,抛在一旁,再去尋找天霸。纔轉過兩個彎,見天霸迎面而來,後跟著關小西、郝素玉、何路通、李七侯。天霸開口,便嚮張桂蘭問道:“你曾看見人傑嗎?”張桂蘭道:“他上淩虛樓去了!余成龍那廝曾捉住嗎?”天霸道:“結果了!”原來余成龍著了一鏢,轉身逃走,正要從地道內逃,該應天網恢恢難逃,正遇見何路通燒了大寨,迎面而來,出其不意,當頭一拐。余成龍不曾讓得及,在肩上著了一下;接著黃天霸復一刀,從背後直穿過前胸,倒地而死。黃天霸等正在那裏說話,猛一擡頭,見前面火光衝天,直衝霄漢。此時淩虛樓,已被賀人傑將印信取得,從頂上一層放起火來。黃天霸等趕著火光前去,尋著賀人傑。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人傑既將印信取回,火燒了淩虛樓,同黃天霸等七人,尋了兩間空屋,在那裏歇息。再說李公然在淩虛樓背後,窄路旁邊,更棚以內,專待淩虛樓火起,便來接應人傑。一直等到四更將盡,不見動靜。正在心煩意亂,忽見淩虛樓火衝霄漢,知道賀人傑已經得手。他趕著提了刀,直奔嶺上走來。趕到逼近,那條狹路已被淩虛樓上燒枯的木料,壓落下來,將路塞斷。李昆轉身回走,復往嶺前趕去,走了好一會,纔到摩天嶺面前。擡頭往嶺上一看,但見餘火猶存,濃煙尚裊。李昆趕著上了嶺,一路尋找前去,只見屍骸遍地,血肉糢糊,尋了一會纔到。天霸人衆,彼此見說了原由,皆各懽喜無限。此時天已將明,大家又略坐片刻,已是大亮,于是大家將大寨內所有未經焚毀物件、銀兩財帛,逐一查明,聚在一處。又將未死的嘍羅等衆,皆叫到面前,發放回家。又留二三十名,押令著扛擡物件,並將餘屋拆毀。所有死屍,概行掩埋起來。諸事已畢,嘍羅扛著物件,賀人傑捧著印信,並帶了余成龍等三首級,一齊下嶺,走至悅來店。李昆又到店內,說明情由,算還房飯錢。那鎮市上方纔曉得是施大人暗裏派了官兵,來捉拿嶺上的強人。黃天霸等也將所住的客店房飯錢算交清楚,這纔一齊望著淮安而去。
在路行了二日,已到淮安。當即入城,回到衙門,先報進去。施公聞報,即刻傳見。黃天霸趨步進內,施公一一慰勞,衆人又各各請安。末後賀人傑恭恭敬敬將印信送到,交與施公,道:“請大人騐看收執。”施公接過了,將盒子開了,騐明不錯,當交施安收去掌管。施安接過去退下。施公因嚮賀人傑道:“本部堂一時疏忽,將國寶爲強人盜去。若非小英雄設計取回,本部堂亦難逃處分。今多虧小英雄膽識兼備,致國寶失而得得,這件功勞,要算小英雄第一。本部堂卻無以酬報,先只好給個千總頂戴,歸本標差遣,聊以酬今日之勞;待隨後另有功勞,再行申奏,請旨獎賞。”賀人傑趕著上前請安,稟道:“承蒙大人恩德。小民年幼,多有鹵莽之處。今大人不加罪責,反蒙厚賞,小民斷不敢領。等隨後立有微勞,再請大人恩賞吧!”施公拈鬚微笑道:“小英雄不必過謙。一來爲小英雄,稍承先志;二來使本部堂聊表寸心。倘若再辭,反使本部堂不安。”黃天霸見施公說得懇切,即命賀人傑道:“即承大人逾格栽培,厚加恩賞,卻之反爲不恭。且謝過大人,受了此職以後再圖報效,不負大恩便了。”賀人傑因道:“卑職既受了大人恩賞,當效犬馬之勞!”說罷,又叩了兩個頭,謝了恩,站立一旁。黃天霸復又稟道:“摩天嶺大寨內,所有搜出銀兩物件,悉數命小嘍羅扛擡回來;並余成龍、陸文豹、任勇三名首犯的首級,亦帶到此,請祈發落。”施公道:“將余成龍等三人首級,于頭門外懸竿示衆。所有財物,全行存庫。小嘍羅皆係赤子,盡放回家。”黃天霸答應,大家辭出,發落已畢,各回衙門。
且說賀人傑得了千總,心中十分懽喜。黃天霸、張桂蘭夫婦二人,也是喜之無限,商議道:“人傑姪兒,今蒙大人賞了官職,咱們雖不是嫡親叔嬸,也如同胞一般,也得給他做個麪子,備兩席酒,請請大衆。一來是我們的體面,二來也給大家喜懽喜懽,拚個一醉,老爺意下如何?”黃天霸道:“夫人之言,甚合吾意,就是明日請酒便了。”張桂蘭又道:“賀家嫂子,遠在山東。他兒子今日作了官,也得寄封信與他,使他懽喜,以慰他撫養一番。”于是黃天霸就請人寫好了一封信,寄往山東,並接他義嫂。次日又去備了兩席酒,著本衙門差官,各處去請客。大家叨光,聞是喜酒,俱各前來。這個消息又傳到施公耳裏,施公又著施安送了五十兩銀子,給賀人傑爲犒賞之費。黃天霸只得代他收下,當時便與施安說道:“本來也要請老弟到此小飲三杯,特恐被大人知道,諸多不便,故不曾去請。今蒙大人又有賞賜,賢弟可莫怪愚兄未曾下帖!屈留在此,大家懽喜一日。”施安也答應。
此日卻正好是三月初三,上巳佳節。又兼天氣晴明,春意融和,大家舉杯痛飲。自午至暮,無不懽呼快樂。其中有猜拳行令的,有擊鼓催花的,滿座紛紛,談笑典雅。及至酒闌,猶有餘興。褚標在壁上,取下樸刀按一按,跳出院落,舞了一路單刀,耍了個四門,果然刀法精純,不愧老當益壯。舞畢,褚標站在院落,對衆笑道:“老夫不彈此調久矣!幸尚未生疏,將來還可憑這老伴兒解解悶。”大家極加誇贊。褚標復嚮賀人傑道:“你高興嗎?咱與你殺個老少對手。”賀人傑道:“還望老爺子指教!”說著,便取了一柄單刀,跳出院落,與褚標對敵。立定腳步,擺了架式,說了一聲:“請。”褚標還答了一句:“有佔。”即將刀往人傑砍來,人傑趕著招架;一來一往,左攔右隔,前遮後擋,兩人舞在一團,儼然如逢大敵。大家看著無不贊賞。二人舞畢,復入了座,彼此又誇贊了一回,又飲兩盃酒,飯畢各散。
時光荏苒,又是四月初旬。這日正逢致祭河神之期,施公早三日前,掛出牌來:屆期仰閤署文武官員,軍民人等,一體拈香。到了次日,施公五更起來,外面砲響三聲,鼓樂齊鳴。施公出了轅門,前面本標各員,如黃天霸、關小西、李昆、李七侯、何路通、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賀人傑等,皆各按本職公服,坐于馬上先行。施公面前,有漕運總督親兵一隊,兩旁戈什哈(蒙語:即王爺、將官的親兵。)八名,扶著轎槓,一路上威威武武,直往河神廟而來。不一會已到廟前,各官員紛紛下馬。施公亦在廟門前下轎。此時早有淮揚兵備道,淮安府、縣,暨各廳各委佐二雜職,候備人員,挨次排班,齊立兩旁伺候。施公從容上殿。先奏了樂,施公上香已畢。禮生贊禮。施公及大小官員,一齊行禮。俟讀祝後,禮畢,各官隨著施公站立起來。當有廟中住持道士,延請施公至客廳用茗。然後施公起身,各官恭送如儀。施公至廟門外上轎,吩咐回衙,各官亦紛紛歸署不提。
再說施公端坐轎中,忽見道旁有一少婦,身穿白衣麻裙,手持紙錠,係新喪模樣,站立路旁,讓施公轎子過去。忽然起一陣狂風,在那少婦前旋轉不定,猛然將那少婦麻裙吹開。施公瞥眼一看,見麻裙中露出紅褲,心中大異。即于轎前,密令王殿臣、郭起鳳二人道:“你暗暗尾隨這婦人前去。看他所往何處,及家住那裏,一一訪明,回來稟告。”王、郭二人答應去探。施公回衙。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王殿臣、郭起鳳奉了施公密諭,尾隨那風捲麻裙露出紅褲的少婦,一直跟出東門。又行二三里,那婦人到了新墳前面,將紙錁焚化,席地而坐,掩著面嗚嗚咽咽哭了起來。王、郭細聽哭聲,雖然嗚咽,毫無哀痛。正在那裏兩相私議,忽然又見一陣狂風,先將紙錁灰吹得四散,復將那少婦麻裙前後裙門,一齊吹開,露出一條大紅褲子。王、郭二人再仔細一看,見那褲子,乃是新的,心中更加疑惑。又見那少婦等旋風過去,在新墳上叩祝不已,臉上顏色,頗爲驚恐。王、郭二人知道中間必有緣故。不一會,那少婦站起來,將身上灰塵撲了撲,即嚮原路回來。王、郭二人即閃入樹林。卻好那少婦從樹林前經過,他二人仍然尾隨在後,重復跟入東門,直至獅子巷,看著那婦人進門後,纔嚮附近覓了一家茶店。
二人進了茶店,對坐下來,叫店小二泡了一壺茶。那店小二將茶泡上,王殿臣便問道:“你叫什麽?”那小二道:“小人姓王名叫小二。”王殿臣又問道:“你這店開了幾時了?”王二道:“小人這店從前年就開了。”郭起鳳道:“你在這裏多少工錢一個月?”王二道:“這店是小人父親開的。”王殿臣道:“你原來不是夥計,還是小老闆呢!”郭起鳳道:“離你這店南首第五個門,那一家死了個什麽人?我看他家門首掛著重孝,還有個少婦穿著一身麻衣,纔從門外走丁進去,那是他家的什麽人?還是媳婦,還是女兒呢?”王二道:“他家姓吳,死的這人名叫其仁,今年纔二十四歲。那戴孝的婦人,就是吳其仁的老婆。”郭起鳳道:“這小小年紀,把這樣個年輕的老婆抛下來了,叫他在那裏守寡,實也可憐!但這吳其仁是什麽病死的呢?他還有父母兄弟沒有?”王二道:“他無父母,又無兄弟,衹有他一人。平日家道也還過得去,薄薄的也有些田房產業。就是這吳其仁年紀雖輕,身材相貌,卻生得頗爲醜陋。聽說還有個暗病,終年地委委頓頓。若問他什麽病死的,在死的前一日,我們還看見他在外面行走。到了第二天早上,忽然他家裏人出來說,半夜時忽得了一個急病,施救不及,等到四更就死了。未及半日,經吳其仁老婆娘家的人來了幾個,就收殮起來,在家停了七天,就擡出去葬了。”王殿臣道:“這吳其仁丈人家姓什麽呢?”王二道:“聽說姓何,住在北門大街,家內開著雜貨店,家道也過得去。”王殿臣道:“吳其仁既死,也就算了。只可憐他的老婆,這種青年,便叫他做個寡婦,又無兒女撫養,如何度日呢?”王二聞言,笑而不答。王殿臣、郭起鳳亦心知有異,不便再問。遂將茶錢付訖,出門而去。又在附近一帶,訪問了一回。有說那少婦不甚端的,有說死者身死不明的,人言嘖嘖,莫衷一是。直到天晚,王殿臣、郭起鳳纔回衙門,將以上所見所聞,一一稟知施公,一夜無話。
次日一早,施公即傳山陽縣到署諭話。山陽縣奉傳,隨即稟到。見了施公,請安已畢,坐在一旁。施公說道:“本部堂奉請貴縣,並無他事。只因昨早往河神廟拈香回來,途中見一少婦,身穿麻衣,手持紙錁。忽遇旋風,見少婦麻裙捲起,中露紅褲。本部堂心頗滋疑,即刻密令差官偵探。後據差官稟復,謂那少婦係祭掃新墳。從旁微窺,該少婦既焚紙錁,哭而不哀。忽旋風吹其紙錢四散,又將麻裙捲起,那紅褲露了出來;及風過處,該少婦仍然穿著麻裙。又見該少婦當旋風吹散紙錢時,形色倉皇,叩祝不已,頗有愧對驚惶之色。及跟隨進城,至該少婦家附近訪察,知死者爲婦之夫,無病暴卒,卒後遂殮,殮之後遂葬,殊見草率。且該少婦頗有醜聲。本部堂想其中必有冤枉,因此請貴縣,務即訪察明白,俾死者不致含冤,生者難逃法網。今具限三日,貴縣即行詳復,毋得含混宕延!”山陽縣聞說,口內道是,心內卻暗想道:“途中少婦,風捲麻裙,與他何涉?即有冤枉,也未據報,盡可不問。他偏閒得沒事,尋件事出來做做,好博得他清正的名聲。他又不肯自辦,委我去訪。你道這樣無影無形的案件,從那裏辦起?”無可奈何,只得答應出來,且回本署,再作計議。山陽縣纔告退出去。
未及一刻,忽聽大堂上鼓聲打得亂響,如山崩地裂一般,施公即令施安去問何事。施安這纔至二堂,已有值日差官,傳報進來,施安忙問何事。值日的道:“是個老頭子擊鼓,代兒子喊冤,求大人申雪。”施安道:“他有狀詞嗎?”值日的道:“沒有。”施安道:“叫他候著,等回明大人再說。”施安說罷,當即進內稟明一切。施公聽罷,吩咐坐堂。差役齊立兩旁。施公命帶原告。差役答應,頃刻從頭門外,將原告帶到,至公案前跪下。施公在上,往下看去,見那老頭年紀約六十歲光景,鬢髮業已全白,生得頗爲良善。因喝道“你姓甚名誰?有何冤枉?不嚮縣裏告去,卻嚮本部院上控!你可知越控的罪嗎?”
那老頭兒道:“小的姓朱,叫朱四。只因有個姪女嫁與王家,已經六年。小的姪女婿叫王三郎,家住南門外河邊口,嚮來撐船,在江湖上貿易。他夫婦兩人,頗爲和愛。小的兒子叫朱槐,也是撐船,在江湖上貿易,多在外少在家。前月二十四日夜晚,從外面回來,因與他堂姐姐二年不見,順便到王家探看,將船泊在岸邊。不意到了王家,見他家後門雖開著,卻無一人,喊了兩聲,卻無人答應。小的兒子見沒人在家,也就回船。當時覺得腳上穿的鞋子濕了,便脫下來,在火上焙乾,吃了晚飯也就睡了。不料次日一早,小的姪女婿王三郎即帶了多人到小的兒子船上,望著兒子駡道:‘我同你無仇無隙,何得殺死吾妻?’小的兒子大驚,不知所措。王三郎又不分皂白,即將小的兒子捆縛在家,先打了一頓,隨即送往山陽縣。當蒙縣太爺問王三郎道:‘你妻子被殺,怎麽知是被爾妻弟殺的呢?’王三郎口稱:‘二十三日,我往附近賣貨,當日未回。至二十四日晚回家,推開大門,走進裏面,喊妻子不應。即點了火,嚮房內照去,又不見人。正在疑慮,將火各處去照,行至後門口,見地下殺死一人,血流滿地。再一細看,正是妻子。又見腳下所穿的鞋子,又不在腳上。當即喊叫起來。左右鄰舍皆說可隨著血跡找去。次早即邀約鄰舍跟著血跡,找至河岸,直至朱槐船上,都有血跡。並在泊船那岸畔,拾得女鞋一隻,卻是妻子所穿。因此方知妻子是朱槐所殺。’當時縣太爺臨場相騐,實係被刀戳傷咽喉,因而身死。縣太爺因嚮小的兒子說道;‘真實憑據,你尚有何狡賴?’小的兒子雖欲辯駁,奈縣太爺不問情由,即將小的兒子屈打成招,現在收禁監內。青天大人的明鑒:王三郎之妻是小的姪女,小的兒子便是王三郎妻弟,豈有堂弟去殺堂姐之理?即使王三郎之妻,爲小的兒子所殺,亦斷無將死者所穿的鞋子帶去一隻,抛在岸畔,做個殺人的實據。總要求大人給小的兒子並姪女申雪。”說罷,連連叩頭。施公聽罷,覺得老頭兒說的話頗有理,遂命帶下,候明日傳齊屍親,再行復訊。朱老兒出去,施公即命人將屍親王三郎,限即日傳到,晚堂質訊。欲知是何妙計,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施公即將王三郎傳到,訊了一堂,囑令三郎退下,聽候申冤。次日,又出差至山陽縣,調齊全卷,並將朱槐提到,細心研究。施公見朱槐亦頗爲良善,斷非殺人之人也,囑暫行收監,聽候申雪。于是施公心甚不安,遂思得一計,即刻命人寫了榜文,在各處張掛。那榜文上寫道:
爲懸賞招尋事:據王三郎妻朱氏,被人謀害身死一案,除已將兇手拿獲在案外,尚失繡鞋一隻,特懸賞格招尋;不論軍民人等,如有將繡鞋檢得,呈送漕督衙門繳對者,本部堂定重賞大錢五十千文,當堂給發,決不食言。爾等慎毋觀望自誤,特示!
這榜文一出,那些觀望的人盡作爲新聞,到處談論,卻無一人拾得。看官,你道朱氏究爲何人所害呢?原來王三郎家在淮安南門外,河岸上面。朱氏生得頗爲美貌,夫妻亦極恩愛。只因對門有一家,姓李名喚賓如,其人先爲府署書役,後來因誤公事革去,性最刁惡,好色貪淫,見朱氏美貌屢欲相通,未便得手。這日忽見三郎清早出門,李賓如便到朱家問道:“王兄在家嗎?”朱氏聽見有人叫喚,因問道:“是誰?三郎早間上鎮去了。”李賓如也不顧進退,即入裏面,見朱氏道:“我有件事,特來相托,未知他即回嗎?”朱氏因見李賓如是對門鄰居,也不疑惑,因對他道:“三郎有事未完,至早也須日晚方回。”李賓如見朱氏雲鬢半偏,朱脣輕啟,不禁慾火上焚。因用手去拉朱氏道:“尊嫂且同坐,小可有事奉告,王兄回來,煩即轉達。”朱氏見他有不良之意,因駡道:“你堂堂六尺身軀,不分內外,白晝到人家來調戲婦女,真是畜類不如。”說罷,進入房內去了。李賓如羞愧難禁,因即懷恨在心。自想:“倘或三郎回來,朱氏將此事告知,三郎豈不深懷仇恨?不如將朱氏殺死,即可泄我之恨,又可免泄其言。”因懷了利刃,復來三郎家內,見朱氏站在門裏,李賓如突出利刃嚮朱氏咽喉刺下,朱氏倒地而死。李賓如見朱氏已死,知道不好,意慾移禍于人。因將朱氏繡鞋脫下,去近河亭子旁去埋,不料半途失落一隻。李賓如走到河亭旁邊來埋繡鞋,方知只剩一隻,彼時也不顧回頭去找,匆匆將一隻鞋並一把利刃,埋入泥中而去。事有湊巧,遇朱槐來探朱氏濺了兩腳的熱血,一路回船。又遇著王三郎聽了鄰舍之言,追尋血跡,因此朱槐被捉,抱屈難申。你道這是那裏說起呢?
話分兩頭,再說山陽縣奉了施公委查風捲麻裙一案,回到衙門,即與幕友商議此案,如何辦法。彼此商議許久,那幕友道:“據我看來,必得先將那少婦提案,就硬說是他丈夫吳其仁的陰魂,在城隍廟前控訴爾謀死親夫,城隍神托夢,請本縣讅斷,先詐一詐他,看他如何情形,再作商議。”山陽縣答應,因即簽差去提吳何氏。那山陽縣差人奉縣主之命,即刻到了吳家。卻好何氏梳洗已畢,見著兩名公差進來,先自嚇了一跳,忙問道:“你這二位從何而來?爲什麽不分皂白,便往人家亂跑?”那縣差便道:“你家可姓吳嗎?”何氏道:“是。”縣差又道:“吳何氏現在那裏?”何氏道:“我便是何氏。有何話說?請講。”那差人道:“這就是了。”因在袖中拿出鐵索,嚮何氏道:“你的案犯了!你丈夫吳其仁告你謀死丈夫。本縣太老爺奉了城隍之命,特來捉你!”何氏聞言,暗自吃驚不小,急道:“我的丈夫暴病身死,連喪都出了。左右鄰舍誰人不知?今你們二位忽然前來,憑空捏造什麽謀死親夫,敢是要索詐我寡婦的錢財嗎?既然如此,我便同你們到縣裏去。”公差早就將鐵索嚮何氏頸上來套。何氏忙道:“且慢來,我又不逃,自同你們前去,何必用此呢?”縣差不由分說,仍將鐵索把何氏套起來,一直帶往山陽縣去。
縣差報到,山陽縣便傳伺候,立刻陞堂,將何氏帶到。山陽縣留心看那何氏,但見他身穿重孝,生得頗有幾分姿色,而且一種妖嬈之氣現于形端,心中就有幾分疑惑。只聽那何氏先自開口說道:“請問大老爺簽飭公差,拘孀婦到案,不知孀婦死了丈夫,犯著何罪,請大老爺明示!”山陽縣聞言,暗說好個利口潑婦,因道:“你就是吳何氏嗎?”何氏道:“孀婦正是吳何氏。”山陽縣道:“你丈夫叫什麽名字?”何氏道:“名喚其仁。”山陽縣道:“你丈夫死了幾時?是何病癥死了?現在曾否下葬?”何氏道:“得病而亡,已過六七,現已下葬。”山陽縣道“你夫家尚有何人?”何氏道:“既無翁姑,又無伯叔,且無子女。”山陽縣道:“你嫁與吳其仁幾年了?”何氏道:“五年。”山陽縣道:“爲何並無生育?”何氏道:“人生有命,何可強求?”山陽縣道:“爾可知爾所犯之罪嗎?”何氏道:“孀婦衹知夫死,尚未終七,不知所犯何事。”山陽縣把驚堂木一拍,大聲喝道:“好大膽的淫婦,爾敢謀害親夫!本縣奉城隍神托夢,說爾親夫在城隍神前,告爾謀害身死,飭令本縣提爾到堂,徹底根究,代爾親夫申雪。爾尚敢故作不知,殊屬淫潑已極!若不從實將姦夫招出,本縣定用嚴刑拷你]快快招來,因何謀害?本縣或可原宥,從寬減等屍何氏聽說,因緩緩說道:“大老爺爲民父母,民間有了冤屈,自己力有不能申雪的,求大老爺代爲申雪,此固大老爺分內之事;從未聞民間本無冤枉,大老爺偏欲代人申冤。而且謬言神來托夢,是究竟有何實據?嘗聞誣告加三等,大老爺即此一舉,自問如何呢?”山陽縣怒道:“爾仗這利口辯駁,便思駁倒本縣嗎?且再問你丈夫即使暴病身亡,爾何得死後遽殮?殮後即葬?足見情虛,恐致洩漏,所以草草葬了,即可杜絕人口了!如此狡謀,本縣已洞悉爾的肺腑,爾尚有何強辯?”何氏道:“大老爺此言,更覺差矣!世界上隨殮隨葬的,不知凡幾,難道都是謀害親夫的嗎?而且論國法,停樞不葬,是大干例禁。論人情,殮畢即葬,即所謂入土爲安。孀婦以一婦人,既無翁姑伯叔,若將死者之樞,久停在室,萬一風火不測,將何以對亡夫?在孀婦看,隨殮隨葬,于國法人情,兩無偏廢。大老爺以此借口,孀婦可不解大老爺何以謂爲民父母了?”
山陽縣被何氏這一頓話,駁得個禁口無言,不禁大怒道:“好大膽的淫潑婦!爾既說未曾謀害親夫,本縣明日申詳上憲,請示開棺相騐,彼時看爾尚能狡賴不成?”何氏道:“大老爺既要開棺相騐,孀婦豈敢不遵?但有一件,如果騐出傷來,孀婦情甘認罪。若竟無傷,大老爺擅翻屍骨,于律例上尚有處分嗎?”山陽縣道:“若騐不出傷來,本縣也願自請處分。”何氏道:“大老爺既如此說,孀婦先具甘結;大老爺也得具一張甘結,申報上憲,將來方可爲憑。”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山陽縣將吳何氏供詞,並各具開棺甘結,曡成文卷,分別申詳上憲。這日施公接到申文,隨即看了一遍,暗道:“這吳何氏反復辯駁,未爲無理。但據親目所睹,風捲麻裙;又據王殿臣等探訪各事,其中實有冤屈。今據山陽縣呈請開棺相騐,這山陽縣不但膽識兼備,而且是個好官,本部堂不可不準。”因此道:“據詳已悉,仰該縣即日開棺,詳加檢騐。務使水落石出,以彰國法,而儆淫兇,毋任死者含冤,生者漏網。”批畢,隨即發縣。山陽縣奉到批文,復又親往漕督衙門面稟一切。施公大加賞識。當嚮山陽縣道:“如果實非謀害,所有應得處分,本部堂當與貴縣共之。不過貴縣臨騐時,恐有仵作舞弊蒙混等情。”山陽縣唯唯退去。當即回了衙門,立刻傳知書差人役、仵作人等,飭令預備屍場,明日早晨開棺。閤署書差知道此事,皆謂“本官得了瘋疾,硬說人家謀害親夫”。
到了次日,各事備辦停當,山陽縣帶領書差、仵作,並吳何氏人等,一齊出了東門,直往吳其仁墳墓而來。相離不遠,見屍場已經搭得齊整。不一會已到,山陽縣下轎,先往墳前繞走一圈。忽然一陣旋風,直吹得塵灰高起。山陽縣又在墳前暗祝了兩句話,然後升入公座,喝令土工掘冢。將冢掘開,露出屍棺,便令仵作開騐。仵作答應,即隨手持鐵斧,先在棺頭砍了三斧,然後鑿開棺蓋,當有土工擡過。隨即仵作請官親臨,眼同檢騐。山陽縣離了公座,親到棺前,但見屍身毫不腐爛,因喝仵作如法檢騐。仵作不敢怠慢,遂即從頭至足檢騐一周,喝報:“毫無傷痕,實係暴病而死。”山陽縣又令再騐,旋又報:“委實無傷。”山陽縣無可奈何,只得命人蓋棺封墓。何氏大聲說道:“大老爺以莫須有之言,妖幻無憑之夢,開人之墓,啟人之棺,翻倒人之屍骨。死者何辜,遭此荼毒?既啟棺而又欲蓋棺,開墓而又欲封暮,此非孀婦所敢遵命。”山陽縣只得忍氣吞聲,緩言說道:“爾言誠是。但本縣前已具了甘結,申詳上憲。今既騐無傷痕,本縣自甘認罪。死者既已無辜,而再令其屍首暴露,本縣更無以對死者,且先蓋棺封墓。爾如不信,爾可上控大府,請定本縣之罪便了!”何氏聽罷,這纔允爲蓋棺封墓。山陽縣打道回衙,何氏暫行回家。
山陽縣拈香已畢,即便去見施公,稟知一切。施公頗爲納悶。因道:“貴縣令遭此意外之事,皆本部堂的不是,隨即自請參處,以分貴縣之罪。”山陽縣起身致謝,正欲告辭,忽見施安呈上一張詞狀。施公展開一看,就是吳何氏控告山陽縣擅請開棺一案。施公當令施安傳諭何氏:聽候本部堂提參該縣。施安傳諭出來,何氏自行回家,心中頗爲得意,以爲從此可以無虞了。山陽縣告辭出來,回到衙門,頗爲憤恨。然亦無可如何,只得密派心腹,詳加探訪;施公亦復如是,暫且不提。
且說王三郎妻被人謀害,朱槐冤屈在獄,施公懸賞招尋繡履。那賞格已懸有十日,並無人拾得。李賓如竟然法外逍遙。這日李賓如在一店飲酒,這酒店婦人,卻同李賓如有奸。李賓如酒至半酣——合該朱槐災難要滿,朱氏冤屈可申,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李賓如忽嚮那淫婦人說道:“看你有心顧我,我從未有點好處與你的,今當以一宗財爻相報。”那婦人笑道:“你自來我家,何曾使用過你半文錢?既有財爻,你還要自取,何得與我?我不受你這油滑嘴來騙我。”李賓如道:“你可知道王三郎妻,被人謀害,朱槐現在監獄,將要抵償;施大人出了榜文,招尋朱氏繡履,如有人拾得,當堂賞給大錢五十千文?我正知其繡履下落,今說與你知道,你可使你丈夫檢出,送往施大人那裏領賞。”那婦人道:“我不相信,你怎麽知道?”李賓如道:“我昨日走近東門外河亭旁邊,腳下被一物絆了一跤,低頭一看,見是女人一隻繡履,並一把利刃埋在泥內,因此知之。”那婦人仍不相信,等李賓如去後,暗嚮丈夫說知,密令前往檢拾。酒店主本來好利心重,一聞此言,即去找尋。走到河亭旁邊,扒開鬆泥,果有女人繡鞋一隻,利刃一把,忙取回來。那婦人一見大喜,即令其夫持履呈送漕督施公。那酒店主到了衙門,先將繡履交與值日,由值日差送進。
施公正爲此事在那裏納悶,忽見繡履,當即問道:“是何人送來?”值日差道:“是個開酒店的送來的。”施公一面飭令值日差傳知來人,聽候給賞,一面傳伺候陞堂,施公升了堂,將酒店主帶上問道:“這繡鞋你是那裏得來?”酒店主回道:“是從東門外河亭畔泥中檢出。”施公道:“誰叫你在那裏去找?”答云:“是小人的妻子叫小人前去。”施公道:“你妻子又怎麽知道呢?”答道:“是在店內飲酒的一個姓李的客人說的。小人妻子聽見這話,叫小人去的。”施公道:“這姓李的叫什麽名字?常來你店飲酒的嗎?”答云:“名賓如,是常來的。”施公遂令吏役如數給發賞錢,店主拜謝而去。施公復令王殿臣、郭起鳳道:“你二人跟他前去偵探。倘遇該酒店婦女在家同人飲酒,即刻捉來。”王、郭二人,奉令前去。
卻說那酒店主,將賞錢擕到家中,他妻子喜之欲狂,因道:“你我得此賞錢,皆李某之力,可請他來取些分他。”那酒店主答應,即至李家,把李賓如請來。那婦人一見賓如,笑容可掬,越加奉承便邀入自己臥房,安排酒餚相待,三人共席而飲。那婦人復嚮李賓如說道:“我夫妻得此賞錢,皆是大郎指教,何能獨得?應與大郎共分。”李賓如笑道:“此事雖我指引,卻是你的財爻。”三人正在那裏談笑,王殿臣已在外面探聽清楚,同郭起鳳即搶入房中,將三人捉住,解回衙門。施公即刻陞堂,先將該婦訊道:“爾如何知道被殺的婦人繡鞋所埋之處呢?”那婦人道:“係酒客李賓如所說。他說看見一隻女子繡鞋、一把利刃,埋在泥中,因此小婦人纔叫丈夫去拾。”施公道:“你丈夫只將繡鞋送來,那利刃尚在何處?”那小婦人道:“現在小婦人家中。”施公即命人去調利刃,一面即提李賓如嚴訊。李賓如始則不招,後被嚴型,抵賴不過,只得將上項各節,及與酒店女人通奸等情,一一招出。施公判令李賓如處死以抵朱氏。酒店婦,責竹杖四十,即交酒店主領回,嚴加管束。朱槐釋放出獄,聞者快心。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施公即得繡履,朱槐與朱氏的冤屈,俱已申雪。唯風捲麻裙一案未得真情,心中頗爲憂悶。因暗道:“莫若私訪一番,或可知其原委。”即日改扮了一個販布的客人,悄悄地出了衙門。先在城內茶坊酒肆、背街小巷,借著賣布爲由,各處訪了兩日,亦未訪有消息,只得回衙門悶悶不樂。
這日又去城外探訪,天已大晚,不便進城。遠遠見一個村落,施公即嚮村莊上走去,四面一看,不過七八家人家,卻又均已關門,施公正在躊躇,又見離村約有百十步有茅屋數間,燈光尚露。施公即往前去。但見柴門半掩,內有一老婦,約有六十多歲,就著燈光在那裏縫紉。施公推門直入。老婦驚起,問施公道:“你這客人,從何處來?到我這村莊何事?”施公道:“我本賣布爲生,只因日暮途窮,進城已來不及。這左右又無客店,故特來前請借一榻之地,暫宿一宵,以避風露。”那老婦對施公道:“借宿一宵,原無不可。但我家兒子生性極惡,雖老身亦無奈他何,恐他回來得罪客官,使老身何以相對?”施公道:“這倒不妨,即使你兒子回來,有甚言語汙辱,我可忍耐。即不然,我與他請個罪,他斷不能再與我爲難了。”那老婦道:“既如此,但有屈客官在柴房內暫宿一宵。如聞不肖兒回來,客官幸勿聲張,免致饒舌。”施公答應,老婦即引入柴房。施公便藉草作褥,姑且假寐,以待天明。
時交四鼓,忽聽叩門聲響,施公知爲老婦之子回家,即屏聲息氣,側耳潛聽。只聽老婦先去開門,復後駡道:“現在幸而年歲好可以度日,汝尚如此不長進,終日遊蕩,不顧家事,倘遇年荒,老娘要被你纍死了!”駡了一頓,並不聞那兒子作聲。他旋即取火,嚮廚房內覓食。復聞老婦說道:“今夜有一販布的客人,因日暮不及進城在此借宿,現在柴房中睡臥。汝宜善爲看視,毋許再如往日所爲,多有得罪,致令客官羞忿!”其子也不答應,即持火到廚房來,到了廚房內,將火照嚮施公面上看了一會,微微笑道:“老娘不懂事,這位客人幸是個好人,留下來原無妨礙;若留下歹人來,家中原無家產,萬一偷去物件,從那裏找來?”說罷,竟呼施公起來。施公見來意甚好,也就起來,先問了姓名。那少年道:“姓曾,單名個志字。”復問施公。施公因說道:“姓方,名喚人也。”曾志又問道:“尊客從那裏到此?”施公道:“是從山東到此,今日欲往淮安。因貪走路程,不覺窮途日暮。因此與令堂相商,在貴府借宿一宵,實在打擾之至。”曾志道:“不過敝屋蝸居,未免有屈尊駕屍說著,又嚮那婦道:“母親,這位客人曾否留他晚飯?”老婦道:“此老娘失于檢點,尚未留飯。”曾志即邀施公至客房坐下,隨入內搬出些酒來,並魚肉等類,同施公對飲,暢談了些時勢。
施公見曾志語言豪邁,頗爲投氣。因問:“平日作何生理?尊庚幾何?”曾志又道:“癡長三十六歲,無所事事。唯喜飲酒賭博,他無所好。”施公復問道:“山陽縣與某嚮曾有一面之交,但不知近來作官如何,尚肯爲民出力嗎?”曾志道:“此山陽縣卻是好官。但現有一事,不知若何了結,恐不免因此掛誤。”施公故問道:“所因何事呢?”曾志道:“因山陽城內,有一少婦謀死親夫,並無首告的人。這日山陽縣因城隍神托夢,說那少婦親夫在陰間訴告,轉托山陽縣徹底追究。山陽縣即將那少婦提案,訊了一堂。那少婦堅不承認。山陽縣欲爲死者申雪,遂申詳大憲,開棺檢騐,終不得傷痕。恐不免因此掛誤。但山陽縣未曾問我,若問著我,或可得其實在的情形。”施公聞曾志語內有因,復又問曾志道:“那婦人真是謀殺親夫的嗎?”曾志笑而不答。施公復與曾志痛飲。酒至半酣,施公見曾志頗有豪爽的氣概,便說道:“他鄉異客,萍水相逢,甚是感激!但某意慾與君結拜了異姓兄弟,但不識尊意肯不棄否?”曾志道:“恐只妄攀,何敢言棄?既承見愛,敢以兄事何如?”施公大喜。曾志遂焚香燃燭,交拜起來,彼此行禮已畢,重復痛飲。
次日,施公欲行,曾志固留不放,盤桓一日。至晚,彼此又復對酌,施公復又問道:“昨日弟言山陽縣所辦某婦謀害親夫一案,可惜未問賢弟,終不能得其實在情形。如此說來,賢弟當必盡悉,何妨爲愚兄略言一二呢?”曾志聞言,仍笑而不答。施公便故作怒色道:“我輩既是異姓兄弟,便如骨肉一般,肺腑之言,皆可相告,豈容復有隱諱?今既如此,是弟終以兄爲外人,怪某見識不明,徒以弟爲知己。某何必再留,請從此去便了。”說著站起來便走。曾志趕著拉住,從容遜謝道:“兄長勿怒,請一言,弟非敢故爲隱藏,但以關係甚大,不敢明言。今既如此,當爲兄說明此事。但則出諸弟口,入諸兄耳,外人切不可稍有洩漏。”說畢,即將大門關掩起來,復請施公坐定,因笑對施公問道:“兄視弟爲何如人也?”施公亦笑道:“江湖上之豪士,天地間之快人!”曾志道:“實不敢欺瞞弟平日所爲。凡城鄉內外,見有不義的財物,朝見之暮夜必往取。取來固爲弟自用,並見有那種不堪自活,及急難無援的人,必分之于彼。行有十餘年,所幸均未敗露。月前聞城內任家暗匿客資千金,弟即憤急往取。不意誤入死者的家內,伏在他家庭前槐樹上,遙見內室有男女二人對飲,態極醜惡。忽有一人叩門,婦人急收飲具,男子藏入夾弄內,女子始出開門。復有一男子,步履歪斜,入房即倒臥床上。婦人喚他不醒,搖他不動,復扶他起來,忽又倒下。那婦人因出房,將夾弄中那男人喚入,又取出一根長針,嚮床上男子肚臍中刺入,停一會即死。夾弄中男子即開門出去。那婦人便呼四鄰入視,衆人均以爲暴卒。及開騐時,弟亦在場,見那共飲的男子,以一包銀給山陽仵作。雖騐及肚臍,他亦報無傷痕。故山陽縣爲彼蒙混,殊代不平。”欲知施公尚有何言,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曾志將吳何氏謀害親夫的隱情,告訴施公,頗有不平氣概。復與施公道:“弟是晚歸來,雖吾母前,終未曾少有洩漏。今與兄長言之,慎勿輕泄,要緊要緊!”施公點首,復又笑道:“賢弟固視兄爲何如人?”曾志道:“兄長已明言販布的客商,尚有何說呢?”施公笑道:“賢弟固未識兄之爲人,兄即賢弟所稱的漕督施某。某因山陽縣爲民申屈,而爲此抱‘誣良’之冤,某不忍坐視,特扮私訪。今幸賢弟具呈各節,不但山陽縣誣良之罪可釋,死者之冤可申,即某亦庶報朝廷于萬一。”曾志聞言,只嚇得面如土色,趕著望施公跪下請罪。施公笑扶曾志道:“賢弟不必怕,某與弟蘭譜已定,豈可復更?以後痛改前愆,勉爲良善,兄當另眼看視。但某回署後,必札飭山陽縣重復開棺,某亦親自檢騐。彼時不得不屈賢弟去作見證,賢弟卻不可辭!”曾志道:“蒙公赦罪之恩,敢不公庭對質。”施公大喜,當晚仍宿其家,笑談一夜。
次日施公進城,回至衙門,立刻傳知山陽縣進署諭話。山陽縣亦即上院稟見,大人便將私訪情形,細細述了一回。山陽縣謝道:“卑職見識不明,慚任縣令。非大人逾格培植,卑職衹有聽候參處!”施公道:“貴縣回署後,切勿洩漏,可密飭妥人,趕買吸鐵石一塊備用。一面立提該犯婦到堂,就說本部堂心懷疑惑,定于後日,親往該處再行開棺檢騐。另飭仵作,隨同前往。”山陽縣答應退出,回歸本衙,尊諭奉行。施公又飭王殿臣將曾志傳到,即暫寓漕督衙門。
過了一日,山陽縣稟請蒞場親騐。施公即帶了黃天霸及曾志等人,親往東門外而去。到了屍場,早見山陽縣在那裏伺候。施公下轎,升入公座,山陽縣在公案橫頭坐定。施公命帶何氏到案。何氏跪在下面。施公問道:“爾是何氏,你可知謀毒親夫,罪不容逭?爾親夫不但在城隍神案前控告,轉飭山陽縣訊問,本部堂亦復知爾的底細。那日本部堂河神廟拈香回衙,見爾手持紙錠,站立道旁。忽遇旋風將爾所穿麻裙捲起,露出紅褲。本部堂即知有冤,當飭妥差密爲偵探。見爾到此掃墓,又有旋風高起,將紙錠飛入半空,爾彼時亦頗驚恐,趕嚮墓前叩祝至再。據本部堂偵探的差官回來詳說,本部堂更知其中定有冤屈,正欲札飭山陽縣查辦。旋據山陽縣稟請開棺,本部堂以爲檢騐之後,定能水落石出。爾敢大膽,賄賂仵作,匿報無傷;反控山陽縣擅請開棺,坐誣良善,使死者冤沉海底,爾反得法外逍遙,天理何在?國法何在?本部堂愛民如子,不忍使死者含冤,亦不忍山陽縣坐誣良善。爾既付親夫不顧,忍心下此毒手,本部堂又何容淫婦藏奸,不使水落石出?爾可從實招來,究竟如何謀死?免致再翻屍骨,使死者一再暴露。倘仍怙惡不悛,希圖狡賴,本部堂定再開棺檢騐,還你個真憑實據,那時看你尚有何言!”
何氏聽了施公這一番話,句句刺心。心中雖有些害怕,但不得不仗著膽道:“孀婦衹知丈夫暴病身亡,不知那謀害不謀害,前日縣太爺既已開棺檢騐,並無痕跡,孀婦方且痛死者無辜,被令翻屍倒骨。今大人又欲檢騐,孀婦卻不便阻攔;倘仍然無傷,大人可對得起死者嗎?”施公道:“本部堂檢騐之後,倘騐不出傷來,甘願自行請旨參處,以抵擅自開棺、反誣良民之罪!”施公說罷,喝令啟墓開棺,差役答應。此時看的人真個是如山如海。一會子鑿開棺蓋,施公同山陽縣離了公座,齊至屍棺前面,眼同仵作檢騐。仵作自頭至足,腹背前後,檢騐一周,喝報:“毫無傷痕。”施公喝令:“重騐!”仵作回道:“委實無傷,不敢謊報。”施公大怒道:“爾前者得銀一包,縣太老爺被你蒙混過去。今日在本部堂面前,還敢逞此伎倆,殊屬不法已極!待本部堂與爾等全個真實憑據,那時再將爾按律懲辦!”說罷,山陽縣便令將吸鐵石拿出,交與仵作。仵作一見此物,只嚇得面如土色,拿在手中,只是亂抖。施公又令將何氏帶到屍棺面前,令他眼同檢騐。何氏跪在一旁。施公喝令仵作將吸鐵石按放在肚臍上面,約有半個時辰,施公喝道:“將吸鐵石拿起!”說也奇怪,仵作纔把吸鐵石提起來時,只見吸出一根寸半長的鐵針,上面還裹著些淤血。施公命仵作呈上,復與大家看道:“這就是何氏謀害親夫的實據。”何氏見此事騐出實據,知道不容抵賴,復又說道:“大人的明鑒:孀婦的丈夫暴病而死,安知他不是誤食鐵針,因而身死?大人若指爲謀害親夫的實據,孀婦就爲嚴刑屈死,不當謀害之名!”施公道:“此時任你強辨,等到帶回本部堂那裏訊問,本部堂與你個對證便了。”說罷復令蓋棺封墓,打道回衙。
施公回了衙門,即刻陞堂嚴訊。何氏仍然抵賴。施公即令曾志上堂,與何氏對質。曾志走到堂上,便嚮何氏說道:“你于那一夜,先有個男子在內房與你對飲,極盡醜態。後聞叩門聲,你知道是你親夫回家,趕著將酒餚收起,將對飲的那個男子,藏在夾弄之中,然後纔出去開門。你親夫進門時步履歪斜,入房即倒臥床上。你又喚他不應,推他不動,將他扶起來,他復又倒下。你那時即出房外,將夾弄中的男子喚入,將你親夫按在床上。你便去拿了一根鐵針出來,又將你親夫胸口衣服解開,露出肚臍。你便將鐵針刺入臍內。你丈夫臥在床上,過了一會,即飛滾起來。又滾了一會,這纔不動。那夾弄中的男子就開門出去。你就呼喚四鄰,你說丈夫是得了暴病身死。此是那夜間實在情形。即至山陽縣開棺的時節,那時我亦在場,見那夜與你共飲的男子,暗中遞了一大包銀子給與仵作;那仵作得了他銀子,騐到肚臍傷處,仵作即蒙混過去,說是無傷。這是開棺檢騐時的實在情形。”何氏被曾志這番話,說得汗流浹背,頫首無言,遂認:通同謀害,並供出姦夫姓名。施公立即將姦夫提來,一訊而服。當擬何氏淩遲處死,姦夫亦擬抵命完案。曾志即令回家,施公與山陽縣亦時常周濟,後來也得了功名,此是後話。施公斷案已畢,正欲退堂,忽聞頭門外大聲呼冤。畢竟又是何冤,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施公結斷何氏謀害親夫一案。正欲退堂,忽聞頭門外大聲呼冤。施公即令將喊冤的帶進。只見兩個人,一男一女,皆在五十餘歲,是鄉民打扮。纔至公案下面,一同跪下,嚮上叩了三個頭。口稱:“青天在上,求大人申冤!”施公問道:“爾這兩人姓什麽?叫什麽名字?家住那裏?有什麽冤枉?從實說來,不準虛浮捏告。”
那老頭兒先自說道:“小人姓吳名用,這是小人的老婆,家住海州招賢鎮鄉間。今年小人五十八歲,妻子五十七歲,沒有生過兒子,只生了兩個女兒。大女兒已經嫁人,還有個小女兒,纔交十八歲,已有個夫家,今年十二月裏出嫁。三日前只因招賢鎮蚆蠟廟裏唱戲,小人就將女兒帶到蚆蠟廟看戲。不料此一去,就惹下一場大禍來了。小人與妻子將女兒帶至廟中,一出戲並未看完,只聽有人說道:‘大王來了。’只見那個大王,兇惡得很。小人看了一眼,也就不敢看了,趕著回來,與小人的老婆、女兒說道:‘現在廟內來了歹人,我們走吧!不要惹出禍來。’因此就同女兒走了。那知冤家路窄,小人同妻子、女兒纔走到廟門口,正欲出門,忽見兩個大王從後走來。小人恐怕他出來看見我女兒,趕著將女兒一拉,叫他讓開,好讓那兩個先走。那知他兩個走出廟來,忽然回轉頭來,看見女兒,他兩個便不走了。一個就將廟門攔住,一個走到小人跟前,指著女兒問小人道:‘這小閨女,是你的什麽人?’小人回他道:‘是小人的女兒。’他便說:‘你這閨女生得頗爲美貌,喒家大大王正少一個壓寨夫人,你可將這個閨女,送喒家大大王做了夫人,將來你們老夫妻不愁沒有快活。’當時小人聽說這話,就嚇去真魂,便與那兩個大王哀求說道:‘我這女兒已經有了夫家,不久就要出嫁了。大王雖愛他生得好,無奈不能從命。算我女兒命薄,無福消受,請大王另尋吧!’那兩個強盜聽了這話,不但不去,反更惡狠狠地上來說道:‘咱不管你這女兒有夫家沒有夫家,咱自看他生得好,咱便要他與咱大大王做夫人。,小人一再哀求,他兩個那裏肯依?不由分說,遂走上前來硬搶。小人與妻子見他那種惡相,因即駡聲:‘清平世界,難道沒有王法?放出強盜行爲,硬搶人家閨女,不怕王法嗎?’他見小人駡他,即將小人的妻子和小人打倒在地,他便硬將女兒搶去了。小人再爬起來追去,他已走得遠了。此時小人的妻子,已被他打倒暈在地上。及至醒來,見女兒已被搶去,只得痛哭一場,要與那個強盜拼命,又不知那強盜住在何處。後來聞說是水龍窩的強盜,無惡不作,專搶人家財帛。大人的明鑒:小人的閨女是有了夫家的。這被強盜搶去的話,怎麽好對女兒的夫家講?而況女兒生性極烈,此事斷不相從,必至斷送性命。可憐小人伕婦只生了兩個女兒,今見女兒活活被強盜搶去,又不知性命如何,可捨得捨不得呢?爲此前來叩見大人,申冤雪恨,捉盜拿人,救回女兒,使小人伕妻骨肉重逢,感恩不已廣說罷大哭。施公聽了這一番話,只恨得咬牙切齒。因復問吳用道:“你那女兒被強盜搶去的時節,難道廟裏那些人,眼看著那強盜行兇,無人過問嗎?”吳用道:“那強盜未來之先,廟前的人卻也不少;一見那強盜進廟,走的走了,躲的躲了,只是剩了一半。及至那強盜來搶女兒的時節,不但人走了個乾淨,連廟上的戲都不唱了,戲子都跑完了。等到女兒被人搶去,纔有些人前來說,那兩個強盜極其厲害,常到鎮上來騷擾人,若惹了他,便不肯罷休。因此沒有一個不怕的。”施公道:“你怎麽想到這裏來喊冤的?”吳用道:“小人也是聞招賢鎮上的人說:大人這裏能人最多,專捉強盜,救好人性命。因此纔與妻子連夜趕來,求大人申冤救命的屍施公聽罷,當即吩咐吳用道:“爾等且好好回去,靜候本部堂給你申冤,救你女兒便了。”吳用夫妻叩頭而去,施公退堂不表。
卻說這水龍窩,在海州境西北二十里一帶,支河汊港,四處皆是水道,曲折彎環,頗難認識。相傳前朝有一條水龍,在此興波作浪,故名水龍窩。這內裏有三個水寇,一名叫做費德功,一喚米龍,一喚竇虎。這三個水寇,推費德功爲第一,俱是結拜的兄弟,聚了有二三百嘍羅,專在水面上打劫。那米龍、竇虎卻又有兩個分寨,離水龍窩有十里多路,一通清江,一通徐州,皆是水道要隘,往來客商必走此路。米龍卻攔劫清江這條路,竇虎卻攔劫徐州這條路。得了資財,皆送往水龍窩屯聚。從前落馬湖未破以前,這費德功亦與猴兒李配,時常往來。那水龍窩的背後亦有水道,可通落馬湖,現在卻已絕跡。離這招賢鎮,亦不過十餘里地面,因此常到鎮上,打探客人的資財,並未劫掠過婦女。這年因費德功過四十歲,米龍、竇虎要送他壽禮。又因珠寶財物、金銀綢緞寨中屯積無數,毫不希罕,唯缺少美人。因此米龍、竇虎便思搶個美人來,獻與費德功,作四十歲的壽禮,所以相約到招賢鎮來。及至到了鎮上,打聽蚆蠟廟唱戲,正合心意,遂一同來到廟裏。米龍、竇虎前後看了一遍,並沒有出色的女子,心中頗不高興,也就走了。不期走到廟門口,在背後看見吳老兒夫妻帶著一個閨女,匆匆出門,他二人心中一動,遂趕了過去。回頭一看,見吳老兒的女兒不過十幾歲,猶如一朵鮮花,生得甚美。因此二人就起了念頭,將吳老兒的女兒搶去。大路趲趕前行,不到一個時辰,已到水龍窩內。當即進了水寨,報與費德功知道。費德功大喜,亦即迎了出來。米龍、竇虎上前說道:“你老不日過四十大壽,咱們沒有什麽孝敬。現在搶了一個美貌閨女,一來與你老作爲壽禮,二來你老可以朝夕快樂快樂。現帶到外面,待小弟帶他進來見見你老,你老看可合適不合適。”費德功道:“倒多謝你二位賢弟,大大地費心了。”說畢哈哈大笑。米龍、竇虎走出來,將搶來的女子帶進,再看時,那女子已是昏倒在地,不省人事。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米龍、竇虎走出來,扶吳老兒的女兒進去。走到面前,忽見吳家女子暈倒在地,口角流涎,已是半死,把個米龍、竇虎嚇呆了。站在面前呆看了一會,纔大聲喊道:“可怎麽好?怎麽這一個絕色美人,好端端的竟會死了,這可不是件岔事!”費德功正在那裏等得著急,忽見小嘍羅報了進去,說是:“新搶來的美人,已是死在外面了!”費德功一聞此語,嘆了一口氣道:“完了,只是咱爺爺消受不起。”只見費德功旁邊有個婦人,便嚮小嘍羅問道:“你看那美人還有氣嗎?”小嘍羅道:“氣是有的,只是嘴裏已經流出白沫來了!”那婦人道:“不妨,這是他受了驚嚇,一時昏暈過去。快將薑湯去灌,尚可得活。”費德功道:“夫人言之有理。”趕著叫人去煮薑湯,一面與那婦人親自出來看。走至面前,看見吳家女子生得果然美貌,一曡連聲催拿薑湯。一會子薑湯送來,那婦人將吳家女子扶坐起來,徐徐地將薑湯灌下,又將他擡入寨內的床上睡下。
過了一會,吳家女子果然蘇醒過來,嘆氣一聲,二目微啟,慢慢地將眼睛睜開,四面一看,“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口內不住地爹娘亂叫。那婦人在旁再三勸慰,這吳家女子也不答應,只是嗚嗚咽咽地哭個不停;哭了一會,虛氣上衝,又復昏過去了。費德功、米龍、竇虎三個人,急得兩頭亂跑。倒是那婦人,有點見識,因嚮費德功道:“大王且自隨他。依我看來,莫若將他送到我房內,讓我慢慢地給他調養。等他病好了,再行勸他,將他的心勸轉過來,再送大王受用。”費德功沒法,只得依從,任那婦人擡去調養。合該吳家女子有救,不當失身傷命,遇了那個婦人。你道那婦人果是好人嗎?實在是個極濫的貨色,他見著吳家女子有此美貌,他卻存了一個小人心意——以爲此時將他服侍好了,將來費德功必然寵愛此女子,他亦可因這女子,得到好處;雖然不是壞心,卻成全了吳家女子名節。且說這吳家女子被擡到婦人房內,雖然被那婦人灌些薑湯醒過來了,不料受驚太重,因此就害起病來。那婦人倒也不嫌煩瑣,每日寸步不離,慇懃服侍。吳家女子見這婦人也沒甚壞意,也不甚過怕,專門地害病罷了。有時費德功進來問長問短,皆是那婦人代他說話,所以吳家女子雖被米龍、竇虎搶來,除害病外,同費德功連——句話都沒有說過。這也算是不幸中之萬幸。
卻說費德功自見吳家女子這樣美貌,真是如獲至寶。怎奈又害起病來,看著不得到手,實在著急。大寨內雖然有許多婦人,又皆是司空見慣,毫無趣味,你道他耐煩不耐煩呢?因此,日日找著那些嘍羅廝鬧,甚至于打駡。那些嘍羅明知他放著美人可望而不可及,耐煩不得,尋著人鬧,卻也無可奈何。內中卻有兩個心思甚狡,暗地裏商議:快去外面尋個有姿色的,不論是婦人女子,搶了回來,送把于他;不但可以不尋吵鬧,而且可以得個大好處。就此商議定了,暗暗地出去尋找。找了兩日,居然碰到一個,是海州有名的土娼,名喚貞娘。這日到海州城外一家富房做喜事,酒罷回來,坐在轎內。行至半途,被小嘍羅看見,覺得他甚爲美貌;而且衣衫燦爛,裝束鮮明,心中大喜,遂不分皂白,蜂擁上前,拿出兵刃,將轎夫趕去,他們便將轎子擡走,如飛也似嚮水龍窩擡來。貞娘此時已嚇得如醉如癡,不知是什麽情節。不一會已到,將轎子歇下,小嘍羅攙出貞娘,對他說道:“我等擡你到這個所在,因爲我家大王,想個美人前來受用。我等見你美貌,因此將你擡來獻與大王,做個壓寨的女寨主。不日你得了好處,可不要將我們忘記了,須見著我們領你來的情義!”貞娘聞說,如夢初覺,纔知這班人不是青皮地棍,是強盜窩裏小強盜。正欲與嘍羅分說,那嘍羅已經都跑走了。欲待逃走,又不知路徑,正在那裏啼哭不止。
正嗚咽間,忽聞笑聲紛起,呼喚不休,一路喊來:“美人在那裏?”只見那嘍羅在前引路,隨後兩個婦人,後跟一個黑大粗莽、濃眉怪眼的大漢,一齊走了過來。貞娘看得真切,不禁放聲大哭,口中駡道;“你們這一起無恥的強盜!膽敢攔搶良家婦女!難道沒了王法,不怕殺頭嗎?”正駡之間,那黑大漢已經走到面前,將貞娘一看,哈哈大笑道:“果然是個美人。咱費德功何福修此,病了一個,又來了一個。”說著便嚮貞娘說道:“美人,你不要啼哭,咱這裏是個安樂窩。只要你順從了咱,不必說吃的是珍饈美味,穿的是綾羅緞匹,就是打咱幾下,駡咱幾聲,咱多不怪你,還說你打咱是情,駡咱是意;再封你做個壓寨夫人,何等威風,可算快活。美人,你快不要啼哭了,既已到此,就是啼哭也是枉然。”說罷,便對那兩個婦人道:“你們快將咱爺爺這個新美人,扶了進去。多備香湯,給他沐浴。等到晚上,好讓咱與他成親。”那兩個婦人,即刻走來,將貞娘硬拖硬扯,蜂擁著進去。貞娘一面哭,一面駡著:“不逢好死的狗強盜!要砍千刀的瘟賊人。”一路哭駡個不住。一會子到了寨內,當由那兩個婦人喚進房中,打了一面盆水,叫貞娘洗面。那兩個婦人,復又百般勸道:“就如我們當日被他搶來的時節,也似姑娘今日一般。後來沒法,依從了他,現在倒也快活得很,不悉吃,不悉穿,勝如嫁個窮大漢。”那兩個婦人一面勸說,貞娘還要百般痛駡。
正駡聲不止,忽然費德功前來,百般戲謔。貞娘氣忿不過,立起來一頭撞入費德功懷內。費德功大喜,便趁勢將貞娘摟抱起來,硬欲行事。貞娘抵死不從,卻又掙脫不了。貞娘忽生一計,暗暗將手伸入費德功襠下,將他的腎囊拼命勒定。費德功忍痛不過,兩手一鬆,貞娘纔算掙脫。那知費德功此時怒從心頭起,惡嚮膽邊生,將貞娘按倒在地,一頓拳頭。可憐貞娘不幸,作了娼妓,又遭惡寇兇淫,頓時慘死,也算是妓中貞婦了。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施公自準了吳老兒的狀詞,允許代他女兒申冤。即日將黃天霸、褚標、李昆、何路通、關太、計全、李七侯、金大力等人傳齊,大家集議,去捉水龍窩強盜,給吳老兒父女申冤。諸人奉諭,齊集督院。施公嚮大家說道:“昨日鄉民吳老兒所告水龍窩強盜,在招賢鎮蚆蠟廟將他女兒搶去,求本部堂申冤,捉拿強寇。但不知這水龍窩在海州那裏,那強盜姓什名誰。諸位有何妙計,前去把強人捉住?”只見褚標應聲答道:“要捉水龍窩強人,老民卻有一計,不知大人以爲如何?”施公道:“老英雄既有妙計,某願聞教。”
褚標道:“那水龍窩雖不知在海州那裏,卻知吳老兒的女兒,在海州招賢鎮蚆蠟廟內被強人搶去。老民嚮聞海州蚆蠟廟極爲熱鬧。相傳四月初一,是蚆蠟神誕。自三月半後,至四月初十,合鎮四境鄉民,皆捐集資財,在該廟唱戲酬神,。此二十幾天內,四鄉八鎮,男女老少,皆去玩耍。那水龍窩的強人,必定也要前去。既然前去,他前次已經搶過一個女子,他此次再來看見有姿色的婦女,斷不肯就此罷休。在老民之意,想在蚆蠟神誕前二日,請兩位朋友,改扮賣藝的人,先去往該廟賣藝,借此探聽水龍窩強盜姓名。倘能當面遇見,務要設法將他姓名套問出來。一面老民隨往招賢鎮住下——此中卻須一個美貌婦人,還要有武藝的,帶一個少年孩子纔好行事。只是小孩子倒有,女人難得。”黃天霸聽說,便問道:“老叔要這美貌婦人、小孩子何用?”褚標道:“賢姪有所不知,要這美貌婦人,是爲誘敵之計。能有這一人,老夫便裝作鄉民,那婦人便裝作村婦,小孩子便裝作婦人的兒子。老夫既扮作爲鄉人,便使婦人做老夫的女兒,小孩子做老夫的外孫,帶著他們一同去蚆蠟廟玩耍。那水寇見了必定來搶,老夫便讓他搶;等他搶到手,老夫便沿途追尋前去,追至地頭,便可知道他的窠巢。那時老夫卻不進去,再至附近一帶,打聽他的窠巢旁邊,可有別的暗道。再使那賣藝的兩位朋友,候老夫追尋去後,他們也即遠遠隨行,約隔二三里路光景,以便節節傳信。黃賢姪等候老夫去後,即便同行在招賢鎮,暗中分頭住下,聽候老夫的信。一經得信,即趕得前去,約在二更盡行事。所以要有個色藝兼全的美婦人,誘那強人搶去,這叫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又叫做‘追本窮源’。只是色藝兼全的婦人難得。”施公聽罷,忙拍案稱道:“老英雄這條計策,的確萬無一失,好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但是那婦人難得,可怎麽好呢?”施公也明知褚標用意,欲借重張桂蘭一走,但不好開口;郝素玉又值懷孕,行將足月,不便廝殺,所以也故意說這一婦人難得,卻是兩隻眼睛只望著天霸。
天霸心中好生焦躁,暗道:“我妻子張桂蘭的本領,不在人下,何以大人與褚標叔絕不提及他?盡管只說難得,難道我妻子不能前去嗎?”卻暗暗地發怒起來,再忍不住,就嚮施公說道:“天霸受大人的恩,雖粉骨碎身,不足報于萬一。今褚老叔所獻之計,實在妙絕。就是天霸的妻子張桂蘭,也是受恩深重,現在這裏,雖不能算色藝雙絕,也還可勉強一行。今大人與褚老叔絕不一提,天霸卻不知是什麽原故,還是張桂蘭不配前去不成嗎?”只見施公說道:“天霸,你可不要錯怪人。咱可是因你妻子也是朝廷三品命婦,如何能使他去作美人計賺那強盜?所以想來想去,纔說難得其人。”褚標也接口說道:“便是老民也是這般想法。而況老民更有一層難處,要教張夫人做老民的女兒,老民如何敢當?所以不敢啟齒。今天霸錯怪,可不冤屈了老民嗎?”黃天霸道:“大人言之差矣!天霸所以得有今日,皆大人恩德所致;即天霸之妻,得爲三品命婦,亦皆大人所賜。既沐大人恩德,雖赴湯蹈火,又何敢辭?而況前者捉拿毛如虎,天霸之妻及關夫人,同授美人計策。難道關夫人現有身孕,不便前往,天霸之妻,即不能獨行嗎?至于褚老叔所言,不敢使天霸之妻作自己的親女,天霸卻更有所不解。張氏之父,與褚老叔係結拜兄弟,褚老叔的年紀,又比咱岳父大,張氏既能爲咱岳父女,又何獨不能爲褚老叔之女呢!”
施公聽了說道:“既如此說,黃賢弟是千願萬願的了。但不知夫人可願前去嗎?”天霸道:“便是張桂蘭雖是女流,也知大義,敢保是一定願意的。”施公道:“難得你夫妻好義急公,倒是本部堂與褚老叔見識不廣了。今既如此,就煩褚老英雄率領張桂蘭前去一走。”褚標道:“還要使賀人傑同往一回。”施公道:“你老英雄實在想得週到,賀人傑爲黃夫人之子,即爲老英雄之外孫。又況藝武才貌,個個精強,豈但雙絕,實成爲三絕了!有此三絕,還怕那水龍窩的強盜不墮在手內嗎?”說罷大笑。褚標又道:“那蚆蠟廟賣藝,可請金賢弟同王、郭二位一同前去,彼此可以商量。留計賢姪在家中保護,其餘皆煩同行。”大家訢然允諾,當日退出。黃天霸又嚮張桂蘭說知,張桂蘭亦訢然答應。賀人傑更是懽喜無限,因嚮褚標與張桂蘭說道:“咱自今日起,便要改口喊褚老爺子做公公,嬸娘做母親了。就是嬸娘也要改口,喚褚老爺子叫爹爹。咱叔父還要改口,喚褚老爺子叫岳父。”說得四人通笑了一回。到了次日,大家陸續起程,往海州招賢鎮而去。
先說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三人,改扮了賣藝的模樣,各拿兵刃棍棒到了招賢鎮。卻好是三月二十八,三人便找了客寓,暫宿一宵。次日即持了器械,前往蚆蠟廟去,果然見廟內熱鬧非常。進廟來玩耍,只看見鑼鼓喧闐,人聲騰沸,好不擁擠。金大力等三人在廟內揀了一塊空地,將器械排在地上,席地少坐一刻,便站起來說了兩句走江湖的話。然後金大力拿了一根齊眉棍,嚮著衆人說道:“咱姓金,名喚老大。咱這兩個夥計,一叫張三,——叫李四。咱三人嚮來保鏢爲業。現因由山東下來,走到貴地,脫了盤費,因此賣兩拳,嚮諸位爺臺們,叨光借些盤費。自古道:‘幫襯幫襯’,咱就此耍一套起來。”金大力就用齊眉棍左旋右舞,耍了一回;王殿臣、郭起鳳也耍了二套。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金大力、王殿臣、郭起鳳在蚆蠟廟耍了一日拳棍,並無動靜。一連三日,總未見強人的蹤跡。三人私相計議道:“我等已來了三日,並沒見什麽水龍窩的強人。也許要來,說不得明日再去一趟。”于是三人即到街上各客店內尋訪。纔走了兩條街已見李昆走來。金大力瞥眼看見,趕著上前喚住李昆,問明住處,並問褚標曾否到來,李昆回道:“全來了,只待行事。”金大力又將這三日情形告知李昆。彼此立談了一刻,即同往褚標寓內又說明原委。褚標道:“且過了明日再作計議。”大家散去,各回客店不提。
到了次日,金大力三人自不必說,仍往蚆蠟廟賣拳。褚標一早起來,即令張桂蘭改扮。大家改扮齊全,實係一色鄉民打扮,各藏了兵刃暗器,一起出了店門。張桂蘭前引,褚標手挽賀人傑,跟隨在後,直往蚆蠟廟而來。進得廟來,果然熱鬧非常,遊人叢集。他們三人先在廟內各處看了一回,然後偏嚮人多處走去。瞥見金大力等仍在那裏耍槍弄棍,說個不停,看的人也團團地圍了一大圈。褚標等也在那裏站了一會,復又嚮廟內各處遊玩。剛走到正殿東角門外,正欲進門,只見角門裏迎面走出兩個大漢。褚標瞥眼一看,那兩個大漢,一穿大紅繡花直裰,一穿玄色灑花直裰,頭戴巍冠,腳登薄底快靴,狀貌猙獰,形容兇惡。知道不是正路,便暗暗地與張桂蘭遞了消息。張桂蘭會意,故意挽了賀人傑嚮那兩個大漢迎上前去。
你道這兩個大漢是誰呢?就是米龍、竇虎,他因搶去吳老兒的女兒,獻與費德功爲妻,不料吳家女子,因驚成病,費德功不能到手。後來嘍羅又搶了一個娼妓貞娘。這貞娘不從,被費德功打死,因此費德功頗爲不樂。米龍、竇虎又在費德功前獻了奮勇,說:“蚆蠟廟四月初一是蚆蠟神聖誕。這日遊人必多,內中必有美貌婦女,再搶一個回來作壽禮吧!”因此又到蚆蠟廟來。卻好米龍、竇虎纔從東殿上出來,見迎面來了一個絕色女子,手挽著十三四歲的孩子,生得頗爲美貌。米龍、竇虎一見,心中大喜,問道:“呔!你這婦人,姓什名誰?”張桂蘭厲聲問道:“你這兩個好不奇怪?咱與你一面未識,要你問姓名則什?快快讓開,讓咱走路!”褚標亦趕著上前說道:“你這兩人好不懂事!人家婦女姓名,與你這兩人何干?各人走各人的路,爲什麽要攔住人家婦女?”米龍亦大聲喝道:“咱爺爺愛他生得美貌,問他一聲姓名,還是與他體面的。要你這老兒管什麽閒事?”褚標亦喝道:“你這兩個姓什麽?喚做什麽?家住何處?你說咱多管閒事,你可知道這婦人是咱的女兒,這孩子是咱的外孫。你怎麽大膽敢來調戲,難道不知王法嗎?”米龍、竇虎大笑道:“老頭你站穩了吧!若問咱的姓名住處,咱叫米龍,咱喚竇虎,同在水龍窩居住。但知美貌的婦人,見了便生懽喜心,把他帶回家中。或是留作自己受用,或送與咱兄長快活,不知道什麽叫做王法。”褚標駡道:“照你這兩個賊囚攮的!行兇霸道,難道還把咱女兒搶去不成?”米龍道:“便搶了你的女兒,你又怎樣奈何?”不由分說,就一起上前就搶。張桂蘭也不退讓,一面將賀人傑拉定,一面駡道:“青天白日,府城腳下,膽敢搶劫婦女!你這狗強盜不是要造反嗎?看你這一副殺形,免不得要被千萬剮。”褚標也在旁大駡起來。這米龍、竇虎被他們駡得性起,大喝一聲,蜂擁上前,將張桂蘭搶抱起來,飛也似嚮大門外跑去。賀人傑牢牢挽著張桂蘭假哭著,跟往前去。褚標即在後面,一路駡,一路追趕。此時金大力等三人,知道賊人中了計,也將棍棒收起,遠遠地追蹤而來。那廟內玩耍的都跑空了。
米龍、竇虎抱著張桂蘭,帶拉著賀人傑,一路嚮水龍窩去。走了多時,也覺得有些困倦,將張桂蘭放在地,兩人歇息。張桂蘭駡道:“你將姑嬭嬭搶到何處去?”米龍道:“將你獻與咱大王費德功,做壓寨夫人。”張桂蘭道:“原來如此,既這麽說,你兩個可著一個馱咱,一個背著咱小子,慢慢前去。倘把咱小子纍壞了,那時見了大王,可是與你這兩個狗頭不甘休的,”又道:“咱爹爹現在那裏去了?”米龍道:“你那老兒想是追趕不上,他回家去了。”張桂蘭道:“你將咱爹爹尋來,一並兒同去。”正說話間,褚標已後面追來,仍是駡聲不絕。米龍、竇虎也不顧他,便將張桂蘭、賀人傑各馱在背後,大踏步直往水龍窩而行。
一齊進入寨內,費德功一見好不懽喜,便問道:“這小孩子是那裏來的?倒生得好。”竇虎道:“小孩子是這位美人的小子。”賀人傑在旁說道:“是你的祖宗!”費德功大笑。此時張桂蘭坐在一旁。費德功便嚮張桂蘭問道:“美人,你姓什名誰?你到了此地不要害羞,咱爺爺最是多情的。”張桂蘭道:“你不要問咱姓氏,你隨後自然知道。但有一件,咱既到此地,料想也逃走不了。但是我有三件事,你如果能答應咱便從你;倘若不答應,雖死不從。”費德功道:“美人莫說三件,就是三十件,咱爺爺也是從的。美人你吩咐吧!”張桂蘭道:“第一件,日間不許你到裏面去,晚間房裏不許有一個僕婦、丫環,只許你我對飲。第二件,咱這小子不能使他離咱左右,我一聲喊,他就要應聲而至。第三件,多備些好酒餚,使咱與你同飲。這三件你若答應,我便從你。”費德功笑道:“這有何難,都依了你的吩咐。”畢竟張桂蘭如何捉拿費德功,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張桂蘭與費德功約法三章,費德功亦俱應允。張桂蘭就帶了賀人傑進入裏面。當時便有許多僕婦前來侍侯。張桂蘭要茶要水,呼喚個不住。忽然張桂蘭想起一件事來,即嚮僕婦說道:“你去與大王說知,說咱這小爺要往各處去玩耍一會。叫大王派兩個妥當人,帶領著小爺同去各處玩耍。”賀人傑聽見這話,早已明白是叫他探路,當即同了僕婦仍到大寨裏來。僕婦與費德功說明,費德功便叫人同賀人傑往各處玩耍。
再說褚標追至水龍窩,認明寨門,便不進去。即嚮水龍窩左右前後,看了一會。又在左右探明了暗路,正待回去送信,只見金大力已到。褚標即將水寨一帶的路徑告訴大力,便叫大力立刻回招賢鎮去,約天霸準于三更時分,一齊動手,務要初更時分趕到,不可有誤。金大力聽罷,隨即轉身回去。走有三五里路,卻好王殿臣已來,金大力就把褚標的話,轉告王殿臣,叫他前去傳話;金大力仍轉身回來,與褚標會合一處。王殿臣又將這話告知郭起鳳,王殿臣又轉身,節節傳告。約有未末申初的時候,黃天霸等人已得了信,當即飛奔水龍窩來,見褚標細細問了一遍。褚標即嚮何路通說道:“何賢姪可往水龍窩北首三里那條汊港內埋伏,以防賊人由此逃往徐州。”又嚮李七侯道:“李賢姪可往東首五里那條支河內埋伏,以防賊人由此逃往清江。待至明日天明,不見賊人到來,你們二位即到水寨相會。”二人答應,暗暗前去。褚標又嚮關小西、王殿臣道:“你二位于三更時分,可由水寨西首直殺進去。李公然與郭起鳳二位,又于三更時分,從水寨南首直殺進去。老夫與天霸、金大力三人,亦于三更時分從大寨正門殺入。務要絕盡根株,並力尋捉。”大家答應,分別埋伏去了,暫且不表。
再說賀人傑在寨內,各處玩耍了一會,已將路徑認好,仍到寨內去尋張桂蘭說明原委。此時已將日落,張桂蘭又叫僕婦帶賀人傑去外面吃飯。僕婦答應,將賀人傑帶了出去,與費德功、米龍、竇虎一起飲酒吃飯。張桂蘭又叫僕婦到廚房內,將那好菜、饅首等物,先拿些來吃。僕婦答應去拿,一會子端了進來。張桂蘭獨自一人,揀那投口的痛吃了一飽。餘下來的,便賞與僕婦去吃。又要了些茶水進來。諸事已畢,僕婦又掌燈進來。張桂蘭就燈下先將兵刃暗器預備在手內,又將房內的出路認好,然後就靠在鋪上,歇息歇息,養些精神。一會子,賀人傑飯畢,先走了進來,與張桂蘭悄悄地說了些話。張桂蘭又命僕婦前來問道:“小爺的床鋪,曾預備好了不曾?究竟鋪在那裏?”僕婦答道:“床鋪已經端正齊備,就在這房外廂裏面。”張桂蘭道:“離咱這房有多遠?”僕婦道:“緊連著這間正房。”張桂蘭便叫人傑去歇息。僕婦隨即掌了燈,領人傑去廂屋安歇。人傑進了廂屋,關上房門,便將外面長衫脫下,又將樸刀取出拿在手中,吹滅了燈光,靠在鋪上,靜候著動手廝殺。
不說張桂蘭與賀人傑預備停妥,等到三更時分,好捉拿費德功。再說費德功在外面,與米龍、竇虎三人懽呼暢飲。米龍、竇虎道:“今日兄長洞房花燭,本不敢有誤佳期,兄弟等看來時候還早,弟等每人再敬三杯,然後送我兄長進入洞房,與新美人成就好事。”費德功道:“愚兄今日得有美人,皆二位賢弟之力。”于是又飲了數杯,俱各有些醉意,方纔撤去酒餚。費德功到了後面,當有僕婦傳報進去,嚮張桂蘭道:“大王進來了,請新娘出來迎接。”張桂蘭靠在鋪上,也不答應。只見費德功已進了房,張桂蘭纔立身來,呼喚僕婦道:“爾等速與大王預備酒,拿些進來,咱與大王暢飲。”僕婦答應,立刻拿進兩雙杯筷,兩大壺原泡高梁,八碟小菜。房內卻點得燈燭輝煌。張桂蘭便叫費德功坐下。費德功此時已然魂不附體,在燭下看著張桂蘭,越看越美,開口問道:“孃子,今晚蒙你不棄,得了魚水之懽。咱的酒已飲得不少了,再陪孃子少飲兩杯,咱與孃子就睡了吧!”張桂蘭道:“大王說那裏話來?今日既是佳期,那有不痛飲之理?不但咱陪大王痛飲,還要使他們僕婦暢飲一回。”說著就教僕婦們出去飲酒。費德功也叫僕婦退出,盡管飲酒。僕婦謝了出去。
張桂蘭便拿起杯來,連斟三杯,送與費德功道:“大王請飲此三杯,以助豪興!”費德功見如此慇懃,笑道:“真真難得!孃子如此情愛,咱就立飲了。”接過杯來,一飲而盡。當即也斟了三杯,親手送與張桂蘭:“孃子也要立飲三杯。”張桂蘭道:“大王既然錯愛,咱將這三盃酒都飲了,再來敬大王三杯。”費德功道:“好!”張桂蘭便將三盃酒,各呷了一口,仍送過了杯。費德功道:“怎麽孃子並未飲著,倒又送了過來。”張桂蘭道:“方纔咱原說三盃酒都飲了,再敬大王。今已三盃酒飲過,雖未飲盡,也算是都飲過了。大王不飲此酒,想是嫌奴吃剩的,說咱不恭,咱就再換三杯,請大王立飲。”于是左一杯,右一杯,把個費德功已灌到八分醉意。張桂蘭聽了聽更鼓,已轉三更,費德功遂站起身來,走到張桂蘭跟前,笑譆譆地說:“孃子時候不早了,咱與你上床睡吧!”張桂蘭一聽此言,不由得杏眼圓睜,柳眉倒豎,大聲喝道:“狗強盜!你認得姑嬭嬭嗎?咱是堂堂的總漕施大人轅下副將先鋒官黃天霸的夫人張桂蘭是也。”說著劈胸將費德功往後一推,衣底拔出單刀,認定費德功砍來。費德功隨即一個轉身,腳踏實地,順手提起一張椅子來擋。張桂蘭一刀砍去,竟被那椅子擋住,趕著取出袖箭,手只一揚,一枝箭認定費德功面上打去;一面喊道:“人傑何在?”一言未畢,只聽噗的一聲,從窻外跳進一人。畢竟費德功如何就擒,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賀人傑從窻外跳進,執定單刀,對準費德功便砍。只聽費德功“呵呀”一聲,將一張椅子抛在一旁,一個偏身,栽倒在地。原來費德功頭上中了張桂蘭一枝袖箭,兩眼一花,跌了下去。此時賀人傑的刀已到,見費德功已經跌倒,便舉起一刀,往費德功右臂上砍來。只聽咔嚓一聲,費德功的右臂,已經砍下。外面的僕婦人衆,從睡夢中驚醒,起身前來觀看。但見房門大開,新來的婦人與那小孩子,拿刀亂舞。再看費德功已被砍倒,那些僕婦遂一溜煙出來喊道:“你們外面的人進來拿奸細呀!大王被人砍死了!”張桂蘭忽聽僕婦喊了出去,手執單刀,也追蹤而去。趕得近切,手起一刀,將末後一個婦人砍倒在地。賀人傑正要從房內出來幫助張桂蘭廝殺,忽然一想,恐怕費德功還不曾死,復轉身進內,又將刀在費德功腿上砍了兩刀,砍下一條腿,這纔出來。走到院落,只聽外面人聲沸騰,趕著與張桂蘭跑了出去。只見燈籠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日。竇虎、米龍帶領著數十個嘍羅,各持兵刃器械殺了進來。賀人傑一見大怒,不由得大喊一聲:“來得好!讓小爺殺個淨絕!”說著舉起刀來,直奔竇虎;張桂蘭也執定單刀,直嚮米龍。賀人傑一刀砍去,竇虎即將左手錘擋開,隨將右手錘往人傑的面門落下。人傑將刀架住,趁勢一個箭步,刀這一抽,跳出圈外,便心生一計,嚮竇虎虛砍一刀,便嚮寬闊處跳去。竇虎那裏肯捨,緊緊追來。賀人傑覷得切近,掏出金錢鏢來,嚮竇虎打去。竇虎看得真切,見人傑右手一揚,知有暗器,趕著閃開,讓過金錢鏢,。復又趕去。那邊張桂蘭敵住米龍,一刀一鐧,正殺個對手,彼此不能取勝。兩下正殺得難解難分,忽聽一片聲喧。從外面殺進兩個人來。
桂蘭仔細一看,正是黃天霸、褚標,兩把鋼刀,如砍瓜切菜一般,蜂擁而來。黃天霸一見桂蘭,便問道:“人傑在那裏?”桂蘭回道:“嚮西面去了。”天霸刀起處,分開衆嘍羅,直嚮西首尋去。褚標見天霸去尋人傑,便舞動板刀來助桂蘭。走到切近,見是米龍,便大吼一聲說道:“好小子!認得褚老爺爺嗎?”話猶未定,一把刀已往米龍左肩砍到。米龍更不打話,撇開張桂蘭,便嚮褚標接住,二人交起手來。米龍抵敵不住,急思走脫,忽見一物從面上打來,說聲:“不好!”噗的一聲,正中額角,米龍當時中了暗器,鐧法一亂,褚標趕上一刀,正中米龍肩膊。米龍支持不住,“哎呀”一聲,栽倒下來。看官,你道米龍方纔中了什麽暗器?原來李昆從外面殺進來的時候,他便躥上了房屋,趕到後面。見褚標與米龍在那裏廝殺,恐怕褚標年老,敵不過米龍,便發了一個彈子,將米龍額上打了一下。此時李昆見米龍已經栽倒,他也跳下房來,幫助褚標將米龍四馬攢蹄捆了個結實,即叫張桂蘭在那裏看守。他便又與褚標來尋人傑。
再說賀人傑正與竇虎對敵,看看已不能取勝,忽見天霸趕來。人傑一見,神勇陡長,高聲喊道:“叔父來得好,嬸娘已將那王八羔子費德功砍倒在房內了。你快來擒這個雜種!”天霸聞言,亦大喊道:“姪兒且撇了他,你去歇一會兒吧!這個雜種交與叔父便了。”說著便大喝道:“你這雜種!可認得老爺黃天霸嗎?”話聲未完,一路刀直嚮竇虎滾了進去。賀人傑撇下竇虎,站立一旁,略爲歇息。竇虎聞得黃天霸三字,已是驚魂不定,曉得不是對手,便嚮天霸面門上虛落一錘,天霸纔待來擋,竇虎的錘已收回去了,發轉身軀飛奔而逃。卻好關太從外面殺來。竇虎冷不提防,見對面又有個殺到,正待要嚮斜刺裏逃走,關太早巳看見,便將倭刀迎上,連肩帶背,一倭刀砍了下來。竇虎萬讓不及,只聽咕冬一聲,栽倒在地。天霸又復趕到,復一刀結果了性命。此時李昆、褚標俱已到來,大家聚集一起,又喊了人傑,一齊到了後面尋著張桂蘭。再去看那費德功,已然死在地下。褚標道:“這寨內的頭腦,不知道就是這三個,還有別人沒有?”黃天霸道:“待咱尋個嘍羅來問問他底細。”說著便尋了個嘍羅問道:“你這裏面共有幾個強人?快快從實招來!”那嘍羅嚇得膽戰心驚,哀哀跪求道:“小人該死!求老爺賞條狗命!小人不敢撒謊,這裏共有三人:費德功爲首,還有米龍、竇虎。今皆被老爺們捉住了。此外皆是被他們擄來的男女,共有三四百人,現在已死了三股之一了。”黃天霸問明,便叫他引路,各處去收尋婦女。嘍羅不敢怠慢,便引著天霸前去。走到西首屋子門口,見金大力從裏面帶了一個婦人、一個女子出來。黃天霸問道:“這兩個是誰!”金大力指著女子道:“這便是吳老兒的閨女,這是服侍吳家女子的。咱本來要將這婦人殺了,後來這閨女說他是好人,咱便饒他了。”天霸道:“怎麽,這婦人難道也是良家婦女嗎?”吳家女子趕著上前,將前後原委說了一遍。黃天霸這纔明白,遂將這婦女兩個帶去,交與張桂蘭。又去各處查點銀錢物件,依然放在那裏。待查點清楚,天已大明。
何路通、李七侯兩人在支河汊內埋伏,等到天亮,未見有人,也就到大寨來。于是各人收拾清楚,將三個強盜割了首級,並埋了死屍。然後在附近僱了兩三輛車,將寨內所有銀錢物件裝上車輛;張桂蘭與那婦人、女子也坐了車子,一起出了水寨。天霸等人又將寨內各處房屋放火焚了,這纔回奔淮安,在施公前稟了一切。施公當令將銀錢各物寄庫;吳家女子,著令傳來吳用,自行領回;水龍窩帶來的婦人,釋放回家;費德功等三人的首級,懸竿示衆。招賢鎮上的人,無不懽聲雷動,深感施公的恩。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施公發落了費德功搶劫女子一案,真是人人感德,個個銜恩,懽聲雷動。日來月往,早又過了中秋。衆英雄平日在總漕衙門內,無非是飲酒談天,論槍耍棒,倒也頗不寂寞。這日褚標聞得韓侯廟甚爲幽雅,想去閒遊一遭,瞻仰瞻仰,並賞看些古跡。便與黃天霸說知,還想約著天霸同去。天霸道:“小姪失陪,老叔一人去吧!”褚標也不勉強,即刻換了衣服,又帶了一二兩碎銀子使用,出了衙門,直往韓侯廟而去。不一會,走出東門,又走了一二里路,早看見廟宇巍峨,松篁掩映,好一個所在。
褚標信步進了韓侯廟,遊人亦復不少,便去各處玩耍。但見一帶紅欄上面,排著三間高大房屋,簷口橫列一方匾額,寫著“花神祠”三字。走進祠內一看,原來是供奉著十二月花神。祠後一帶回廊,一所大院落,中間種著數十株桂花,正是花蕊盛開。門內一塊空地,搭著極大蘆棚,內中擺設著許多兵器,架裏面坐著許多人。內中有一少年,約有三旬左右,橫眉豎目,旁若無人。褚標看見,覺得那少年斷非善類。遂至外面,暗暗探聽。方知此人姓花名振芳,綽號粉面太歲;他老子花淦,在淮安府當著班頭。他遂借著老子勢頭,極其霸道,無惡不作。又請了個教師,養了無數打手,自己學了兩套拳棒。因花神祠桂花盛開,他便搭了座蘆棚,比試棍棒。一連幾日,並無人來與他比試,褚標打聽清楚。忽見外面多少窮兇極惡的人,架著一個哭哭啼啼的女子,進入蘆棚裏面去了。褚標不知是何緣故。忽又聽從外面進來一個婆子嚷道:“你們這夥強盜!青天白日,就敢搶劫良家女子,是何道理!”衆惡奴一面攔擋,一面吆喝。忽又見從棚內出來兩個惡奴說道:“方纔大爺說了,這女子是本府中丫頭,私行逃走,總未尋著,並且拐了好些東西。今日既然見了,把他拿捉,還要追問他拐的東西呢!你這老婆子,快點走吧!倘若不依,我們大爺就要拿你到縣裏去,辦你個拐帶的罪名!”那婆子聞說,只急得嚎啕痛哭,又被衆惡奴往外面拖拽,婆子抵死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