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施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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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回 鳳凰嶺光祖牽線~褚家莊天霸負氣

話說朱光祖與張七彼此說了一番,張七不肯應允。朱光祖恐怕再說便決裂,以後不好再言,遂就看張七的話說道:“且先飲酒,有話再說。”張七便命莊丁取出酒來,並端出幾碗菜,擺開座頭。兩人對飲,決不提起要金牌聯姻的話,只說些沒要緊閒話。談了一會,彼此倒也覺得暢快。

只見朱光祖端杯在手,喝了一口酒,自嘆氣道:“古今多少英雄,只爲這‘名利’兩字,爭出許多氣來。其實名利皆身外之物,可惜人皆看不破。還有一說,身前赫赫,到處聞名,豈知人生不過百年,到進那一塊黃土的時候,連自家妻子骨肉總不能顧了,還說什麽名利呢?最可笑者,有一種情癡之人,自己固以名爲重,還要在兒女身上爭個不了。即如施公,他要做個清官,不落駡名,所以到處吃苦。再加江湖上那班朋友也不服氣,偏要出頭來爭個高下,到後來人亡家破,留下駡名,這是何苦呢!”張七聽得這番話,曉得朱光祖是說自己,說道:“朱賢弟這話固然不錯,但是爲父母的,在兒女身上也要用點情纔好。若說天霸雖是英勇,只不過道聽途說,我又不曾見過,品貌武藝究竟如何?況且我女兒生性驕傲,也是我過于溺愛,此時後悔無及。實不瞞老弟說,就是盜取金牌,那裏是我的意思?也是你姪女存了個好勝的心,料想黃天霸曉得此事,必然親自前來。那時你姪女與他交鋒,本領如果真好,品貌也真好,再作計較。今日賢弟既來爲他說項,我若堅執不允,不但對不住賢弟,更叫褚賢弟惱我了。實對你說,如果黃天霸依我三件事,我便將女兒與他;若有一件不肯,可莫怪我執傲。”朱光祖聽說:“是。但不知那三件,七哥你說。”這張七道:“第一件,要黃天霸親自前來,我與他比個高下,再與你姪女比試比試。”朱光祖道:“這件事做得來。”“第二件,我女兒過門之後,我便將此間一切物件,全行搬到他那裏,與他合住,要他養我終身。我女兒添了外孫,第一個要過繼與我。”朱光祖道:“這也使得。”“第三件卻要施不全出名,爲天霸擇配,應用婚帖,要寫施不全的名字,還要施不全去請褚賢弟與老弟作伐。如果答應,叫他即日納綵,我便將金牌送去;倘若不行,斷不遵命。”朱光祖道:“以上兩件,總可依得。惟有第三件,七哥似過于作難了。小弟且將上兩件,先行允下,那第三件,俟同褚大哥商議後,三日當來復命。且還有一說,若黃天霸贏得老哥,贏不得令愛,那時又便如何?”張七道:“既是老弟爲他所慮,只要他贏得愚兄,也就遵命了。”光祖道:“七哥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張七道:“難道愚兄還有更改嗎?”光祖道:“好極了,承愛承愛。小弟就此告辭,改日再來復命。”說著便站起身來就走。張七也不復留,送出大門而去。

光祖不敢耽擱,走了一日,已到褚家莊內,當即進去。褚標一見,即問道:“賢弟,如何說法?”計、黃二人也嚮他道了乏。朱光祖坐下,望褚標說:“行是行了,話卻長呢!”將張七的話說了一遍。褚標道:“第二件最易做,那第一件,卻不可與天霸說明有婚姻一事,只說張七要他前去比個高下,無論輸贏,就把金牌送出。我與賢弟,同他前去。惟有第三件,實在難辦,如何是好?”朱光祖道:“小弟也是這般想法,必得出個妙計,將此圓了纔好。”正說之間,計全走了進來,褚標便將張七對光祖的話,光祖答應張七的話,告訴了一遍。又將與光祖所議的話,,也說了一遍。計全頗喜,道:“明日我便趕回徐州,將這話對大人說明。等大人允定了,我便趕上鳳凰嶺去送信,將金牌先行取回,然後擇日迎親。萬一不行,也另想別法。但是黃賢弟面前萬不可說出。這第二件的話,也不可說。只照褚老叔所議最妙,少時再見事論事。”褚標、朱光祖大喜。復走出來,廳上酒也擺好,各人歸座。

朱光祖肚裏餓得鬼叫,胡亂吃了兩盃酒,先自吃飯。褚標復嚮天霸說道:“剛纔據朱賢弟所說,張七並非有意要害大人,也非與老姪爲難,不過張桂蘭好名心重,且仰慕老姪的英勇,欲老姪前去一走。今朱賢弟與他說明老姪不是無能之輩,他本擬要自己到貴處親取金牌,是我等苦苦相留,因爲彼此皆有會路,何必因此致傷和氣?所以特地前來解和。今既無相害之心,係因仰慕所致,彼此欲相會相會,這也有何不可?就便比試比試,也無甚要緊。因此朱賢弟約定張七,三日後我與朱賢弟同了老姪,三人前去相會,談論些刀槍棍棒,以後便可往來了。”黃天霸道:“早知張七這等說法,又何必煩朱大哥偏勞一趟。今既如此,咱黃天霸不是受人挾制的,咱便與他較量較量。倘若將他傷了,褚老叔、朱大哥,你二位可不要怪咱作事鹵莽,不懂交情。”朱光祖道:“愚兄已嚮他說過,賢弟不是膽怯之人,所以纔有這番舉動。明日咱與褚大哥同著賢弟前去,看你們一決雌雄便了。”天霸打定主意,暗說:“咱若與他二人同去,便覺得我不敢獨去,豈不敗壞咱一世英名?”因此存了這個心,負了氣,遂瞞著人意連夜越墻而去。欲知黃天霸前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十七回 天霸夜走鳳凰嶺~計全急回徐州城

卻說黃天霸越屋而走,衆人天明方知。計全道:“天霸此走,必是負氣往鳳凰嶺而去了。但此一去恐鬧了岔枝兒來,還要請褚老叔、朱大哥同去一趟。到了那裏,便可與他們和解。我要趕回徐州稟知大人,討個示下,即去鳳凰嶺成就公私兩事。二位意下如何?”褚標、朱光祖道:“使得使得,就照此辦法。”

單說黃天霸離了褚家,急急前進,走了兩日。這天已晚,纔到鳳凰嶺地方,便撿了個客店住下,自有小二招呼。天霸用了晚飯,便問道:“店小二,此地到鳳凰嶺,有多少路?”小二道:“不過六七里地。你老果是要到那裏尋找張七嗎?”天霸道:“你可知道上嶺路?”店小二道:“小人聽人說過。由此上嶺先是大路,約有半里的光景,就要改走曲折小路;若仍嚮大路走去,那裏皆是埋伏,如若陷在埋伏裏面,他便將人帶回莊盤問。若是好人便自罷了,倘若不對,關鎖起來,不放下嶺。”天霸又問道:“他家有多少屋子?”店小二道:“你看那嶺上,所有的房子,全是他家的。你老請早點歇吧。”說著,小二走出去。天霸暗暗說道:“幸虧問人,不然,還要遭他擒了。”便靠在鋪上歇了一回。約有三更,便起來換上夜行衣靠,帶了百寶囊,藏了金鏢,提著樸刀,悄悄出門,越屋直往鳳凰嶺而去。不一會,已到嶺下。登時上了嶺,記著店小二的言語,先由大路去約走了半里,借著星光嚮前面一看,黑叢叢只見一帶樹林,中間有所莊屋,前後約共三五進房屋。再嚮路旁一看,果然有條小路。黃天霸看得真切,順著小路而去。又走了約有半里,已至莊上。四面一看,一帶圍墻,墻頭上密排著三尖刀、鐵蒺藜,若要越墻過去,萬萬不能。復上前又看了一個土墩,天霸上了土墩四面看去,就在此墩右首,圍墻轉角那裏有道小小的雙開門,卻是關著。

天霸看罷,想道:“此必是他家後門了。既負氣到此,若不進去,那裏還有臉見他們?”說著,便嚮百寶囊中掏出軟索來,一擡手,拔出幾根鐵蒺藜,將腳立在圍墻上面,復將軟索收起。轉過身來嚮裏面望下去,乃是一座坑廁,還點著一盞半明不滅的燈。天霸跳在坑廁屋上,便由此跳上正屋,卻正好是上房。遂躡住腳躥到簷口,將身掛下,竊一細聽。只聽房裏有個女子聲音,說道:“爹爹若果贏得天霸便罷了。如天霸贏得爹爹,或贏得你女兒這兩口刀,那時便聽爹爹作主。”又聽一人說道:“我兒不是這樣說法。爲父的已預備下兩把竹刀,天霸此來必同著褚伯父、朱老叔到此。見面之後,爲父的便同他先行比試。我兒若要與他比個高下,我便將竹刀拿了出去,你與他再比,免得動了兵器總有一傷。我兒且聽爲父的話,不要過于執傲,由著自己的性子。你今年也二十二歲了。”底下便聽不真切。天霸聽了一會,又從窻格眼內往下一瞧,見上面設著兩張炕牀,右首兩張椅子,坐著兩個:一個老的是男子,一個美貌佳人。看罷心中暗道:“難道張七說這話,還要將他女兒嫁我不成?他若果有此心,我得了一個才貌兼全的老婆,也可助我一臂之力。我此時倒不能先行下手,不要埋沒人家一片好心。但不可不給他個憑據,要他知道我已經來過,聽見這話纔去的。一來顯顯本領,二來就是褚老叔、朱大哥明日來了,也好賣個情在他二人身上。”主意想定,便取一隻金鏢,對準房內他們坐的那椅子後面壁上,一撒手打了出去,卻好中在上面。天霸見金鏢已中,一縮身如風吹落葉一般,登時出了圍墻,直往客店而去。張七正與張桂蘭坐在椅上,忽聽嗖的一聲響,由窻眼外飛進一件東西,在後面壁上釘住。張七與張桂蘭趕著上前一看,原來是隻金鏢。張七笑道:“此鏢衹有天霸會使,再無旁人能用。”張桂蘭聽說“黃天霸”三字,便取了樸刀,躥出房外,一個箭步躍上屋去趕天霸。那曉得天霸早已走了。前後尋了一會,連個影兒都沒有,只得仍跳下來,心中暗想:“人說黃天霸本領高強,照此看來,果然不錯。他若答應我爹爹所說之話,張桂蘭就終身有靠了。”想著回房安睡,不提。

且說施公,自從黃天霸、計全倆人往褚家莊探信,七八天不見回來。忽見施安稟道:“計千總回來了。”一會子,計全跟著施安走進書房,行了禮,又代天霸請安。施公命他坐下,計全坐在一旁。施公問道:“褚家莊所訪之事如何?黃賢弟爲什麽不同回來?”計全便將以上情形,前後說了一遍。施公聽罷,便嚮計全笑道:“照你如此說法,本部堂失去金牌,黃天霸得了一個妻小,實是意料不到。如今金牌可曾取回嗎?”計全道:“只因張七務要大人出名主婚。還要大人去請褚標、光祖倆人作伐,即日納綵,然後方將金牌送出。此事天霸還不曉得,惟恐告訴他這件事就要決裂了。而況張七父女本領出衆,天霸恐非敵手。光祖不過說張七要與他比試,比及天明卑職等方知他越墻而走,就特請褚標、朱光祖二人趕去,料想決無妨礙。故卑職先回給大人送信,二則面求大人許了張七之言,好使黃賢弟成就好事,取回金牌,公私兩濟。卑職等有個變通章程:只須如此如此。”不知計全說出什麽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十八回 英雄尚義遇良朋~金牌無言係鸞鳳

卻說計全想出變通法兒,嚮施公說道:“卑職愚見:最妙下一道札諭,先雲招安,後說爲天霸招婦。在大人既不失身分,在張七又有光輝,即天霸亦感激大人的恩德。卑職再前去作說,此事斷無不成。至褚標、朱光祖二人,只須拿大人的名帖嚮他們說一聲,他兩個自會答應,此外別無難事。”施公聽說,遂道:“照此辦法,甚合吾意。”即令施安請幕府議稿,即日繕就,交計全帶去。

且說黃天霸在張七家內留下金鏢,仍回客店,已至四更時分。天霸獨自靠在炕上,胡思亂想道:“張桂蘭那個女子真算是才貌雙全。我若得了這個老婆,平生之願已足。只可惜張桂蘭既有心于我,大不該盜去金牌。”又想道:“我幸虧不曾莽撞,若把他父女傷了,不是負了褚老叔他們的好心嗎?”一人只管亂想,想困極了,方纔睡去。次早起身,小二送進面水。天霸洗了臉,便到外面四處觀望。走到店堂,忽見褚標、朱光祖二人走進店來。天霸正要招呼,褚標已經看見,便喚道:“黃賢姪,你是幾時到的?”天霸道:“昨日晚上到的。”褚標道:“你叫咱們趕得好苦呀!”說著,天霸將他二人讓進裏面,招呼店小二拿茶。小二答應,將茶擺在桌上,便自出去。褚標道:“賢姪既如此,爲何還不去呢?”黃天霸道:“不瞞你老說,昨夜已去過了。”褚標道:“既已前去,爲何又轉回來?莫非不識路徑,恐陷入埋伏嗎?”天霸道:“這也不是,小姪前去的時候,本是負氣而行。及至到那裏在他房上,只聽裏面一男一女唧唧噥噥地說話。小姪聽了一會,只聽出兩句。說什麽‘等你褚伯父、朱老叔來再議’。知是張七父女,因此小姪不曾下去,恐怕有負你二位盛情。後又想著我既到此,若不給他們個憑據,也免空跑一趟。遂將金鏢取出一隻,由窻外打入房內。一來顯顯小的本領;二來叫他們知道,不敢藐視;三來給你們二位做個見證。不然,小姪說去過了,你二位都不相信。”褚標聽說,便望朱光祖丢了個眼色,說道:“黃賢弟,據你說來,礙著老夫與朱賢弟面上,我看來倒可不必。如果要去,今晚我等在這裏等候,看賢姪建功立業,你能將桂蘭擒下嶺來,或竟將他殺了,老夫便從此珮服。何必礙著我兩個薄面,致使賢姪不能速取此牌,未免有負豪興。”天霸被褚標這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朱光祖在旁,趕著說道:“褚大哥,不是這個說法。黃賢弟既看你我薄面,這也是他的好處,不可埋沒人心。爲今之計,吃過飯便同黃賢弟一齊上嶺,見著張七,大家說開了,便沒有事。”萬一張七要與黃賢弟比試,賢弟就計較計較,也是我輩應分之事。黃天霸道:“二位先去。咱初更時分,仍是由高而進。那時二位等咱下來,比這同去較爲體面,卻不可先行說出。此去見著張七,還要假作問他,咱曾去過沒有?等到去的時節,以後之事,便由二位做主了,可不要叫咱太弱。”褚標道:“既這樣說法,我便依你。”說著,店小二已送進午飯。仨人用畢,擦了臉,又吃了茶。褚標道:“咱們好去了。”朱光祖答應,登時出了店門,徑往鳳凰嶺而去。

不一會已到,當由莊丁通報,張七便笑迎出來。三人到了廳上。張七嚮褚標道:“些須小事,何足介懷?既已說明,要當格外相契。”彼此又重見了禮,然後坐下。莊丁獻上茶。張七又道:“咱倆數年不見,老哥竟老得多了。”褚標道:“賢弟也老好些。我們皆無能爲了,只好看那些後輩作一番事業吧!”說著,張七便叫莊丁將張桂蘭喚出來。莊丁答應進去。少時桂蘭出來,張七便叫桂蘭給褚伯父、朱老叔見禮。桂蘭一一見禮畢,站在一旁。褚標說道:“這位姪女越發長得窈窕了。竟不是女孩子氣派,居然能做出一件驚人事來,可羨,可羨。”張桂蘭轉身嚮裏走去。褚標停住口不說此話,復問張七道:“黃天霸曾來過沒有?”張七道:“他是來過了,還留下一隻金鏢。等我們出去追尋,不知去嚮。”朱光祖道:“我們本來約他同來的,忽然夜間不見了,我就曉得他一定到此,所以我們也趕著下來,不料他來而復去。他要與我們同來,覺得麪子上不好看;到此不即動手,是看的我們的薄面;留下金鏢,是顯他的武藝,這便是他用意了。”褚標道:“此話有理。”朱光祖道:“今晚他必前來,我們可要留心,等他來時,硬把他叫了下來,拜見丈人老子。”張七道:“賢弟不要戲謔,愚兄前說之話,他究允與不允呢?”褚標道:“有什麽不允!得了這樣好老婆、好丈人,還有什麽話說呢?莫說三件,就是三十件也是依的。老弟你放心,將來還要得貤封呢!”說得仨人笑了一陣。張七道:“老哥你這麽大年紀,還要戲謔,這是何必呢?”褚標又嚮張七說道:“如果天霸今夜來時,我們叫他下來,你倒怎麽說法?”張七道:“不瞞老哥說,總與他比個高下。”朱光祖道:“此時且不必作急,等他來商量不遲。”說著天已黑,擺上酒來,仨人入座用酒。一會飯畢,又坐在那裏閒話。忽聽見院中有塊石子一響,張七聽得真切,即便走到院落內,一個箭步躍上屋面。畢竟張七如何與天霸比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十九回 鴛鴦樓天霸大戰~鳳凰嶺計全下書

卻說張七看見有個人站在鴛鴦樓屋上,便一個箭步躍上屋面。褚標、朱光祖知道天霸到了,便跟出來。看見兩個人在屋上已交起手來,遮攔隔架,躥跳蹦縱,煞是好看。真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倆人正在酣戰之際,忽見後屋上一條黑影,如燕子穿簾一樣飛了過來,並不搭話,舉起樸刀直往天霸便砍。天霸急架相迎。朱光祖知道是張桂蘭來戰天霸。只見天霸毫不懼怯,一把刀力敵倆人,擋過張七,便砍桂蘭,又搠張七。只見三人戰在一處,難分難解。忽聽張桂蘭說一聲:“姓黃的!你張小姐戰你不過,咱走了。”說著虛晃一刀,跳出圈外。天霸見張桂蘭無破綻,忽然不戰,知是他要放暗器,便一面防著,一面仍戰張七。忽聽嗖的一聲,天霸眼快,已見一枝袖箭到了面前。天霸說聲:“來得好!”順手用刀一撥,那枝箭落在屋上。他轉手纔要去戰張七,只見自己的刀早被張七隔在一旁,張桂蘭第二枝袖箭又到了。天霸身子一偏,一個箭步離了原處,將第二枝袖箭又讓過去。天霸急取出金鏢,一擡手直往張桂蘭腿上打去。張桂蘭看得真切,兩足一縱,這隻鏢在屋面上擦了過去。張桂蘭躲過金鏢,復又起手,第三枝袖箭又望著天霸射來。卻好天霸見前一隻鏢被張桂蘭讓過去,也急急地將第二隻鏢取出,對準張桂蘭肩頭打去。倆人各放暗器,一轉眼俱到面前。黃天霸便伸出右手,半腰裏將那枝袖箭抓住。張桂蘭見天霸的金鏢又到,說一聲:“好,留著配個對兒!”一舉手將鏢接在手裏。褚標、朱光祖二人看得真切,便喝一聲綵道:“真是配對呀!”張桂蘭知此話大意,遂一轉身躥過後屋。褚標見張桂蘭已走,便嚮上喊道:“張賢弟,黃賢姪,夠了,不要殺了。你倆下來歇一會兒再議吧!”咱姓褚的不服氣。你下來,咱與你戰二十合。黃賢姪,你也下來幫著你老叔,還他個兩戰一。”張七、黃天霸倆人聽說,只聽噗噗兩聲,都跳下鴛鴦樓。

褚標上前,遂拉著天霸說道:“獨自來要給他家父女欺了。”朱光祖道:“你老莫這樣說,你說天霸給人家欺,咱說天霸很願意呢!”褚標道:“這是爲什麽呢?”光祖道:“天霸與咱們同來,必不會同他們這樣大戰。那時天霸既不能賣賣武藝,怎能殺得配對呢?你道他願意不願意呢?”說著,已將褚標邀到廳上,大家坐下。褚標道:“黃賢姪,好鏢呀!”朱光祖道:“如果沒有這樣好鏢,怎麽配這樣好箭呢?要好是大家好,不好倒不能配對了!”天霸道:“你們不要說閒話。請你老給姓張的說一句,叫他將金牌速速交出,咱回去銷差。”褚標聽著,便喊道:“張老七,你還不出來招呼人家。”張七即來到廳上。大家又復行坐下。褚標又望張七說道:“特來爲你們解和。天霸的本領你是見過了;你父女兩個的武藝,他也見過了,都是不相上下的。咱都知道的。只等一個人來,便好計議。但現在可將金牌交出了。”張七道:“金牌是在這裏,咱要它沒用處,我便給他。難道他這會子就走嗎?且有你倆和好,不能不盡地主之情。”褚標道:“好,咱就遵命。”張七道:“你們今日可早點歇息吧!我去睡了。”說著轉身嚮後而去。褚標等安歇。

次日一早,褚標等尚未起來,張七已出來敲著房門,喊道:“還不起來嗎?”褚標聽見,大家起來,淨面漱口。張七又出來陪用早點,方纔用過。只見莊丁進來稟道:外有個姓計的,從徐州而來,要見莊主與朱爺呢!”褚標忙叫開正門迎接。計全已從門外走進,望著褚標道:“違教又兩三日。”褚標接著說道:“你這來得倒快,那事件怎麽說了?”計全道:“託庇行了。”一回頭,見張七在側,彼此見了禮坐下。計全見天霸在旁邊,即帶笑道:“恭喜呀!”天霸道:“喜從何來?”計全道:“這樣喜事,還不喜嗎?”朱光祖道:“計賢弟,你上門欺人了。衹知給黃賢弟道喜,難道不給張七哥道喜嗎?”計全道:“不錯,是我荒唐。”于是又給張七道喜,張七也謝了。計全這纔坐下,莊丁就獻茶。褚標又問道:“施大人怎麽個說法?請教請教!”計全便在身上將那件札諭取出來遞與褚標。褚標拆開一看,但見上面寫道:

欽差大臣、頭品頂戴、一等侯爵、漕河總督部堂,兼巡按都御史施,爲示諭事照得:自古英雄,半居草莽;從來巾幗,難輸鬚眉。豪傑奮與,皆屬國家之助;名媛靜好,尤爲父母之光。此所以版築漁鹽,建一代承平之治;關睢麟趾,啟萬年風化之原。本部堂恭膺簡命,總督漕河,所經大邑通都,無不採風問俗;凡遇英豪與傑士,必將虛己以求。俠女名姝,要使擇人而字。工爲朝廷儲國器,俾草野共慶明良;下爲斯世重人倫,使內外皆無曠怨。兹訪得鳳凰張七,老夫未耄,猶有雄心;有女及笄,偏多俠骨。何事隱身澗谷,朽木同摧?莫教待字深閨,摽梅興嘆。兹有本部堂隨員黃天霸者,官居副將,不世奇英,勇冠羣倫,于城上選。正譜求凰之曲,欲歌鳴鳳之章。乃千里姻緣,牽于一線;三生夙約,訂自百年。所望月老多情,早修譜牒;差幸冰人有屬,願執斧柯。六禮既成,吉期待卜;百兩以迓,佳話永傳。從兹夫唱婦隨,喜看佳人附鳳;更羨冰清玉潤,竟誇快婿乘龍。本部堂有厚望焉!爾壯士其亟凜之毋違,特諭。右諭壯士張某遵此。

所月日諭大家看畢,褚標嚮張七說道:“賢弟,施大人如此,可謂恩威並用。你再有何說?若有疑難題目,不妨想兩件,好讓計賢姪趁此去求大人。”張七笑而不答,已是滿心懽喜。便命莊丁,趕速整備酒席,給老爺們洗塵。計全道:“就算是褚老叔、朱大哥倆人請媒酒吧。”褚標、朱光祖道:“請媒酒,也是要吃的。今日先洗塵,明日再說別的話。”大家又笑了一陣。計全又道:“張七哥,大人那件諭帖你可收好了。我們這位黃賢弟反復無常,恐怕他後來不認丈人,你可拿這諭帖同他講理。”說得大家又笑了一會。酒席擺好了,張七讓計全首座,褚標對座,朱光祖在褚標肩下,黃天霸上橫頭,張七主位,真是開懷暢飲。俗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回 鳳凰嶺天霸聯姻~菊花莊其鸞行劫

話說大家席散,張七便將金牌親送出來,交給天霸收好。于是各人閒談了一會,廳上已點得燈燭輝煌。約至初更以後,張七又拿出酒來,大家仍然原位入席痛飲。等到散席,已是三更將盡,各人且去安歇。次日又留計全、褚標、朱光祖、黃天霸四人盤桓了一日,依舊盛席款待,不必細講。第四日,天霸、計全皆要告別。張七不敢久留,只得答應。二人便辭了張七,並褚、朱二人。張七托計全代謝施公,並求施公就近擇吉迎娶。計全答應。于是二人一揖而別,直回徐州。褚標、朱光祖也各自回去,不表。

再說黃天霸、計全取了金牌,趕回行轅復命。施公當即召入內室。黃天霸上前給施公請了安,又謝了準其婚配張桂蘭的恩,然後將金牌呈上。施公接去,望著金牌說道:“不料欽賜這寶物,竟爲黃賢弟結下姻緣。”施公又問下書情形。計全一一稟過,並將張七求代謝恩、就近擇吉爲天霸迎娶的話,說了一遍。施公道:“如此甚好。”遂命二人坐下,說道:“黃賢弟大娶吉期,今擇定出月初六,是個上吉良辰。但迎娶一層,途中頗爲不便,莫若就在鳳凰山入贅,兩有裨益。今送黃賢弟紋銀三百兩,以二百兩置備衣服首飾,及新房動用物件;以一百兩給張七爲贅費。計賢弟可用李五賢弟,相送前去。順道再將褚壯士與朱壯壯士請其爲媒。若張七不肯招贅,可在鳳凰嶺左近,租所房屋,就近迎娶。但有一件,我卻不能在此耽延,早晚就須起身。我沿途無事,自可剋日接印”天霸道:“大人實在無微不至。但蒙賞銀兩,卑職萬不敢領。其餘各節,悉遵吩咐。”施公道:“賢弟若以此爲太菲;竟卻之不受可也。否則,不必出這些客氣了。”黃天霸不敢再辭,只得謝了恩,然後將三百銀子收起。施公又道:“你今前去,能將你丈人及褚標、朱光祖仨人,一齊約上淮安,爲國家出點力,幫助幫助,更好。”計全道:“張七是一定去的。他從前三件事內,就有叫黃賢弟與他同住,養老送終。還說黃弟將來添了兒子,長子要過繼他爲孫,接繼張氏的一脈。以此看來,是不用說的,淮安他是一定去的。至于褚標、朱光祖,也不便勉強。”說罷,天霸、計全退去。施公安歇。天霸又將施公所說之話,告訴李五,即請同行。李昆道:“大人委我送親,怎敢辭卻?但是愚兄也要預備菲禮纔好。”天霸道:“五哥,勞你前去已是萬分感激,賀敬實不敢當。”次日,計全、李五便同天霸出外置買物件,諸事齊備。第三日,即拜別施公,前往鳳凰嶺招贅。到了初六日,洞房花燭,不過那些俗事,不表。

單說施公見天霸去後,過兩日即起身前往淮安。行抵宿遷縣境菊花莊口,忽見前面土崗子上,衝下一陣人來。當先一人坐在馬上,頭戴英雄巾,身穿玄色湖縐灑花戰襖,下踏薄底快靴,坐下一匹黃驃馬,手端一桿方天畫戟,生得頗爲英勇。率領著多人蜂擁而至,直往施公刺來。關小西趕即催開坐騎,迎了上去,大喝道:“好大膽的狗強盜,留下名來。可知欽差大人在此,敢來行劫,難道瞎了眼嗎?”那人亦大聲喝道:“好小子聽著!咱乃菊花莊莊主郝其鸞爺爺是也!爾亦將姓名留下,俺爺爺戟上不挑無名之人。”關太大怒,喝聲:“草寇坐穩了!咱乃欽差總漕施大人標下參鎮府關太是也。咱大人正要勦滅爾等這一夥草寇,與百姓除害。今敢行劫,是自來送死。”郝其鸞大怒,劈面就是一戟往關太刺來。關太急架相迎,將倭刀往上一搠,那支戟已折了一段。郝其鸞說聲:“不好!”又將戟桿擋住。那知關太的倭刀是削鐵如泥,這戟桿剛一碰著,又削去一節。郝其鸞將馬一拍,跳出圈子外,趕著拿出寶劍兜轉馬頭,復與關太交手。兩人大戰約有三四十合,不分勝負。

這邊白馬李飛舞樸刀,前去助戰。郝其鸞見又來了一將,並不懼怯,仍是飛動寶劍,往關太胸前刺來。關太將寶劍撥開,白馬李樸刀又砍過去。郝其鸞趕即招架,纔算撇開樸刀,關太的倭刀又到。郝其鸞力敵兩將,抖擻雄威,大喝一聲,這一劍往白馬李面上刺去。白馬李說聲“不好!”急躲開,肩膀上已刺了一劍,幸虧不重。關太見白馬李被劍刺中,復喝一聲:“狗強盜!休得猖狂,咱關老爺取你狗命。”話了倭刀已往郝其鸞頸上砍來。郝其鸞說聲“不好!”身子一讓,險些兒被刀砍中。此時二馬過門,郝其鸞纔兜轉馬頭。關太來得快,復又一刀往郝其鸞迎面砍來。郝其鸞一聲喊叫,把馬一拍如飛逃去。關太那裏肯捨?緊緊相追,看看追上,郝其鸞帶轉馬頭,與關太戰了數合,復又逃走。

關太仍是緊迫,約趕有五六里路,前面有座土山,郝其鸞轉過土山忽然不見。關太仍在後相趕,一擡頭見前面馬上來了一個女賊,生得頗美貌:頭扎玄色湖縐包腦,身穿玄色湖縐灑花緊身,下穿玄色湖縐汪花扎腳戰褲,窄窄的一雙小腳,踏著鐙,坐下一匹銀鬃馬,手執兩柄繡鸞刀,愈顯得豐姿絕世,窈窕動人。關太在馬上,已看得魂出竅了,忽然聽得嬌滴滴一聲喝道:“來將快報名來!咱姑嬭嬭刀下不傷無名之輩。”關太聽得呼喚,趕緊答道:“俺老爺乃欽差總漕施大人標下參鎮府關太是也。”只聽那女子說道:“俺姑嬭嬭,乃菊花莊莊主郝其鸞之胞妹,郝素玉便是。”關太道:“你的哥哥郝其鸞,已被咱老爺殺敗。你這小小女子,有何武藝,敢與老爺對敵嗎?”郝素玉大怒,飛馬舞刀,直往關太殺來。欲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零一回 關小西大戰郝素玉~何路通私探菊花莊

話說郝素玉大怒,舞動繡鸞刀,直往小西砍到。小西急忙接住,倆人交上手,大戰起來。那知郝素玉的繡鸞刀,是異人所贈,刀法亦名師所傳,更兼他有兩柄軟索銅錘打人,百發百中,也不亞張桂蘭的袖箭。關小西見他刀法精純,暗驚道:“看這小女子,年紀甚小,武藝高強。倘不經心,敗于女子之手,豈不爲衆人恥笑,壞了半世英名!”于是抖擻神威,你來我往,只見刀光閃爍,馬足奔騰,兩人戰有三四十合,不分勝負。郝素玉見不能取勝,便賣了個破綻,往關小西虛砍一刀,喝道:“咱姑嬭嬭戰爾不下,今日算輸與你了!”說著撥轉馬頭,奔馳而去。關小西緊緊相趕,約離一箭之地。忽見郝素玉大聲喝道:“來者休得追趕!看姑嬭嬭的利器,取爾狗頭!”關小西聽得親切,猛一擡頭,郝素玉用軟索銅錘,已嚮自己的面門打至。關小西說聲:“不好!”身子一偏,左手將偏繮一領,那馬從旁邊跑了過去,軟索錘竟被他躲過。郝素玉見打不中,纔將那錘收回,忽見關小西的馬已至身右。關小西來得急快,舉起倭刀便往郝素玉右腿上搠來。郝素玉也來得靈捷,那馬已跑遠了。又戰了有二十個回合,仍是不分勝負。兩邊齊聲喝綵,他二人也各自暗暗誇贊。忽見郝素玉將繡鸞刀架住關小西的兵器,口中說道:“姓關的,今已天晚,姑嬭嬭要回莊歇息,明日再戰吧!”說罷,將刀一撇,把馬一拍,如騰雲駕霧一般平空飛去。關小西那裏肯捨,仍追趕一程,因趕不上只得回來。見著施公,俱告一切,並稟明郝素玉約定明日再戰。施公答應,遂命衆人就近覓了客房住下,一宿無話。

次日一早,關小西飽餐早飯,取了兵器,請施公並衆人督戰。施公允準。關小西上馬,大家也上馬同行。走了一里多路,已至昨日大戰之處。卻好郝素玉也騎著馬而來。關小西一馬衝出,兩人又交起手來。一個如猛虎歸山,一個似蛟龍出水。一男一女,又整整戰了五十回合,仍是不分勝負。關小西力敵不過,暗想道:“咱何不用拖刀計,擒他便了。”主意想定,就賣個破綻拍馬便走。郝素玉拍馬也就趕來。看看趕得切近,忽見關小西突然將身翻轉,一刀直往郝素玉砍到。郝素玉本來防備著的,見關小西用出拖刀計便喝一聲:“來得好!”將繡鸞刀把倭刀隔開,復一刀往關小西肩上砍下。關小西趕即架住。二人復又交手,又戰了五十合。關小西道:“爾敢步戰嗎?”郝素玉道:“爾不要疑惑你姑嬭嬭不能步戰勝你。”說著跳下馬來。關小西也下了馬。郝素玉道:“咱再與你戰一百合。”關小西先搶了上首,擺開架式,兩人正戰起來,一來一往,戰到三十回合,仍是不分勝負。施公遠遠看著,遂命人喝道:“關將軍與那女子,今日且各歇息!明日再決雌雄。”關小西聽得明白,不敢違拗,便虛晃一刀,跳出圈外說:“咱老爺奉命罷戰,留你再活一日,明日擒你便了。”郝素玉也住了手。彼此皆極珮服,兩人各自上馬回去。

施公率領衆人回至客店,大衆坐下,誇贊郝素玉不已。關小西也是贊嘆,惟有何路通不語。你道他爲何不語?他卻另有個意思:要在夜間,私自前去將郝素玉劫來。何路通待人睡靜,便悄悄地換了夜行衣靠,藏好了拐,越屋出了客店,直奔菊花莊而來,這且慢表。且說郝素玉,回至莊上,郝其鸞接了進去,兄妹兩人坐下。郝其鸞問道:“妹妹今日出戰勝負如何?”郝素玉道:“那個姓關的,本領果然高強,若以力敵,恐不能取勝,明日當以計取之。”郝其鸞道:“愚兄自被那廝昨日砍了一刀,雖然不致妨礙,但不知何日纔能出戰。恨不能就愈,便可同妹子出去將他擒來。”郝素玉道:“妹子聞得施不全手下能人甚多,飛簷走壁的不少。我們不可不妨他夜間到此,暗地行劫。”郝其鸞說:“妹子所見不差,愚兄早已慮到此。但是咱這莊上四面皆水,水中都有埋伏。”兄妹兩人談了一會,也各自去歇息,這且不表。

再說何路通出得店門,往菊花莊而來。不多時已到莊口,但見四面皆水,中間一座黑叢叢大莊,房屋倒也不少。何路通暗道:“這就是菊花莊了。”又各處看了一遍,無路可通,白茫茫一帶皆水。何路通便噗咚一聲,跳入水內,泅著水來到對岸。只見蘆葦內搖出一隻小船來,船上兩人,一個在前,一個在後,扳著槳從小港內蕩出。何路通在蘆葦旁邊將身伏住,等那隻小船過去,就從這條港進來。約有半里之遙,好容易看到對岸。又走了兩步到了岸邊,就趴到岸上。弄得個遍體淤泥,不成人樣,又兼那水葦的葉子,其利如刀,將臉上割得滿面血痕,甚是疼痛。何路通咬著牙關仍往前走,又走了一會纔有一條路徑。何路通順著路走去,急聽豁喇喇一聲,跌入陷坑去了。欲知何路通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零二回 落陷坑放走何路通~比拳勇誘敵郝素玉

卻說何路通跌入陷坑,暗說:“不好,此番要遭惡人毒手。”正想間,只聽有人大嚷:“拿奸細呀!”登時撓鈎並下,將何路通擒上坑來,用繩索縛好,擡到莊上,進去通報。莊主吩咐;“等天明讅問。”莊丁復將何路通擡入門內,緊緊看守。纔交天明,忽聽莊主說道:“叫他們把昨夜拿的奸細押來讅問吧!”只聽外面答應,房門一開,進來兩個莊丁,叫聲:“朋友,咱莊主爺叫你去問個明白。”何路通也不答應。莊丁走上來,連推帶拉,擁出房門。何路通道:“爾等這些狗徒,何必拉拉扯扯?咱老爺既誤中奸計,還怕什麽?”說著又轉了七八個彎兒,纔到一處所在。何路通仔細觀看,見是三間廳房。莊丁走到此處便不走了,就將他抛在地下。又見廳上,走下一人道:“帶上來!”莊丁不敢怠慢,答應一聲,把他推上臺階。

何路通往裏一看,廳上坐著一男一女:男的是郝其鸞,女的是郝素玉。何路通站在那裏,兩眼圓睜,大聲喝道:“爾這一對童男童女!你們老爺到此,還敢這大模大樣的坐在那裏擺架子,實在不知擡舉。爾若知罪,應該親自下階,親解其縛,加以上位,擺酒壓驚。或者你何老爺見你如此款待,過意不去,那時等大人到此,代你求個情,死罪改成活罪,留你在世上多活兩年,也顯得咱老爺好生之德。爾等如此,那時可不要怪咱老爺。”那知郝其鸞兄妹,並不動氣,反笑說道:“你姓什麽?在施不全跟前作個什麽官兒?好好說來,讓咱老爺知道。”何路通大喝道:“爾既問咱姓名,爾等坐穩了,咱老爺姓何,名路通,官居千總之職。”郝素玉道:“這千總是幾品呀?”何路通道:“八品。”郝素玉道:“昨日那個紅臉的,他是什麽官職?位居幾晶呢?”何路通道:“你又問他,他是參將大老爺,位居四品。”郝素玉道:“照你這樣說,你比他小了。我道是誰,原來是個無名小卒。你姑嬭嬭開好生之德,放你回去。還叫你那個紅臉的出來,與姑嬭嬭步戰。與爾這小卒不屑相鬭,就便把你殺了,也不享名。”說著,叫:“將他解了綁,把他兵器還他,令他速速回去。”莊丁答應,立刻把繩索解下。何路通聽了這話,把臉都氣紫了,已見把繩索解下,遂望著郝素玉道:“你這毛丫頭休得大言,是好的,敢與你何祖宗戰個幾合?”郝素玉道:“你速回去叫那個紅臉的來,你嬭嬭不屑與你相見。”何路通沒法,只得轉身往外出了莊門。看看天色尚早,太陽纔出。一面走,一面暗道:“我回去何辭以對?”忽然說道:“我可如此如此。”主意想定,一會已至客店。

大家見何路通從外面進來,又見他臉上都是血痕,忙問道:“何大哥,你昨夜到那裏去的?敢是上菊花莊去過了吧?”何路通答道:“正是。”衆人又道:“你爲何臉上都是血痕?”何路通道:“不瞞諸位講,咱昨夜由水路而去。到了那裏,那知他四面護莊河內全種著水葦,咱又尋不出路徑,只在水葦內躥出去了。那水葦的葉子,其快如鋒。後來到了岸上又中著埋伏,跌入陷坑,被他們擒住,將我綁了擡到莊上,見郝其鸞兄妹兩個。被咱用話激了他們一陣,他後來見我的話有理,我是用話謊了出來的。算是他莊上路徑我已熟了;不過不能拿著他們一個回來,有些慚愧。”說罷,又去見施公告稟一切。施公也說:“你辛苦了,且去歇息吧!”何路通答應了出來,關小西一心唸著:“昨日與郝素玉步戰了五十合,尚無勝負,今日若不將他擒住,何能再有面目見人。”心中想罷,便去請了施公,並大衆一齊騎上了馬,復到昨日戰鬭之處。

施公等勒住馬站在後面,關小西踴躍上前。只見郝素玉已先到了。關小西便跳下馬,搶在上首立定腳步。郝素玉也下馬。二人更不搭話,交上手又戰起來。只見郝素玉一個斜插花勢,執定繡鸞刀,猛嚮關小左肋下刺進。小西正跑得飛快,忽見左肋下有刀刺到,說聲:“來得好!”趕著用刀將刀往下磕,指望這一刀磕下去,就要將郝素玉的刀打落在地。那知郝素玉更加靈便,見關小西一刀磕來,知道他力已用足,必要將手內的刀打落,趕緊把刀收回。關小西一刀磕了個空。兩人一來一往,又戰了二十幾個回合,仍殺個對敵。郝素玉道:“你昨日說馬上戰得不好,要步戰。今天步戰過了,也是難分勝負。咱姑嬭嬭另想個法兒,咱們不用兵器,在這拳腳上比些功夫,來往再戰一百合。姓關的,你敢同姑嬭嬭比試嗎?”關小西聞聽這話,正中心懷。關小西就擺開架式,搭上手復又戰鬭起來。只見兩個人,一拳一腳,真不愧:“拳打南山猛虎,腳踢北海蛟龍”。郝素玉更有一樁好看,一對金蓮小腳,盤旋飛舞,煞是令人目眩神迷。畢竟關小西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零三回 素玉深感關小西~其鸞巧敗金大力

話說關小西、郝素五玉二人正在酣鬭之際,忽見郝素玉飛起一腳,關小西看得真切,順著來勢身子往後一倒,跌了個四仰八叉睡在地上。此一套拳,叫醉八仙。郝素玉見關小西跌倒在地,心中甚是懽喜,以爲中了妙計,就趕著飛起一腳,認定關小西腹下踏來。小西不慌不忙,見他來得切近,說聲:“來得好!”右腿一起,一個鯉魚挺子,就把郝素玉裹住。郝素玉卻不認這拳法,但說聲:“不好!”急想跳出圈外,那裏能夠?郝素玉暗暗驚道:“今番上了當。”關小西睡在地上大笑,說道:“可認得你拳祖宗嗎?”郝素玉聽說,臉上好不慚愧,口中氣喘。此時關小西見他這個形景,忽然生出一團憐愛之心,復說道:“我看你這樣還要取勝,逃走亦不可得。今放你一著,讓你跳出圈外。趕緊回莊將你哥哥勸醒,叫他快快改邪歸正,即來大人處請罪。喒家大人最是仁慈,不但不加罪,將來尚有保舉。如若他執意不悟,殺身難免。”此時但見關小西已放鬆了一著,郝素玉就此一跳,就離了圈,口中大喊一聲:“姑嬭嬭力乏了,明日再戰吧!”說著轉身就走,心中頗爲感激。

關小西見素玉走了,即便起來,牽了馬跨上也就回去。到了施公面前,小西稟道:“卑職嚮大人請罪,恨不能將他擒來,實是有罪。”施公道:“賢弟莫要這等說。”他這纔同施公回店。這句話本是關小西的假詞——因爲他自己放走郝素玉,怕得施公看出來,要問罪于他,故爾假些謊詞,掩飾耳目。施公說道:“你已辛苦幾日。黃天霸等不在這裏;在這裏的,又要保著本部堂。”這話也是真話,那知旁邊惱了一人,暗道:“大人獨把關太看得那麽高而且重,偏是他有本領,能戰鬭,咱們就不如他?明日偏要將姓郝的拿來,看大人還把他擡著這樣重嗎?”這人一肚子氣不忿,但在施公前,不敢說出,及至到了客店,還是暗暗地慪氣——你道此人是誰?原來就是好漢金大力,這且不表。

再說郝素玉回到莊內,暗想道:“我看那姓關的武藝實是扎手,拳法更是出衆。今日不虧他鬆一著,我一定被他擒住;不但性命難保,而且十幾年的聲名全行抛棄。他叫我勸哥哥改邪歸正,矢志投誠。原知他是好話,但我如何說得出口?還有一件,明日索戰,何辭以對?有何面目見他?不若推病不出,以觀動靜,再作計議。”一人想了一會,主意已定,便即裝起病來。當有丫環稟知郝其鸞去。一夕無話。到了次日,郝其鸞一早起來,就到妹子房內看病。郝素玉困在鋪上,聽說哥哥進來,故意勉強坐起,先請安了一聲。郝其鸞問道:“妹子今日身上覺得那裏不好?”素玉道:“也不覺怎麽,只是渾身困憊,頭痛得很,心裏慌慌的。哥可不要掛念。想是受了些寒涼,睡一天該就好了。”郝其鸞道:“寒涼固自有的,連日與那姓關的也戰辛苦了。且歇息兩日再說吧!”郝素玉道:“旁的倒不甚要緊,可是那姓關的今日還是要來,哥哥刀傷尚未全好,誰人與他對敵?”郝其鸞道:“妹子放心,如果他來,爲兄的自有主意。”話猶未了,只見莊丁慌慌忙忙跑進來說道:“稟爺得知,外面有個大漢騎在馬上,手提一根鐵棍,聲稱:奉施大人之命,特來擒捉姑娘與爺兩個。差不多要殺進莊了。速請爺的示下。”郝其鸞聽說,趕即出來,取了兵器,跨上馬迎了出去。

剛到莊口,只見金大力已到,坐在馬上,口裏不住地亂嚷。郝其鸞一聲大喝:“來者是誰?快通名來,咱爺爺不殺無名小卒!”金大力聽說,亦大聲喝道:“小子聽了,咱金大力爺爺是也!特奉大人之命,來捉賤婢郝素玉。爾可喚他出來受縛。”郝其鸞聞聽大怒,將馬一拍,手端方天畫戟,直嚮金大力刺去。大力趕著迎接,將鑌鐵齊眉棍,用足了勁,往畫戟上一擋,說聲:“去吧!”郝其鸞的戟,被他撥在一旁,險些兒打在地。郝其鸞暗道:“好家夥!力量真有。不愧爲‘金大力’三字。”正說之間,金大力的鐵棍已當頭打來。郝其鸞往上擋,兩膀用足了勁,好容易纔將他鐵棍撥開,郝其鸞趁勢又刺一戟,金大力仍是架住。你來我往,纔戰有七八個回合,郝其鸞漸漸抵敵不住,他心中作慌,便架住大力鐵棍說道:“咱馬上戰不過你。爾敢與咱步戰嗎?”倘若步戰還是你強,咱情願與你捆縛去見大人。”金大力道:“步戰你老爺還怕嗎?”說著跳下馬來。郝其鸞纔跳下馬來,金大力趕著就是一棍。郝其鸞往旁邊一縱。金大力打了個空,復趕著舉棍打來。郝其鸞又跳了過去,躥跳蹦縱,鬧個不了,把金大力鬧得個跟著打,趕著轉,終沒一棍打到他身上,只是自己汗流浹背,氣喘訏訏。郝其鸞見他力已乏了,與金大力復戰起來。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零四回 黃天霸辭別鳳凰嶺~金大力怒打菊花莊

話說金大力被郝其鸞出其不意刺中一戟,金大力連馬都不要了,撒腿就跑,大聲嚷道:“咱金老爺算上了你這小子當了!待咱養好了傷,再來要你的狗命。”一面說,一面跑了個不住。郝其鸞哈哈大笑,說道:“你這狗娘養的慢跑,咱爺不追你就是了。若要跑死了,明日便不能復戰了。”說罷,也自回莊不提。

且說金大力回至客店,也不與人知道,遂悄悄地進了自己房間拿出刀創藥,在腿上敷了,又用布裹好,躺在那裏氣悶。事又湊巧,關小西自從那日放走郝素玉,是夜便害起病來。他卻是感冒風寒,因此身發寒熱,不能動彈。這也罷了,可怪何路通自從私探菊花莊,在水裏鬧了一夜,被葦葉將臉上割破,又兼跌入陷坑,吊了一夜,不免又受些風寒,因此也病在那裏。李七侯、郭起鳳、王殿臣三人要保護施公,不敢稍離左右。施公只急得無法可想。

不說施公在客店暫住,再說黃天霸當日奉施公之命,同計全、李五、前往鳳凰嶺招親。洞房花燭,極其熱鬧。翁婿亦極相契,夫妻是不必說得。招親三日,天霸便與張七說道:“岳父!今小婿有一事奉稟:只因大人當小婿臨行之時,諄囑再三,一經姻事辦畢,即須前去保護,往淮安上任;叮囑轉請岳父同行,還有褚老叔與朱大哥,也吩咐一齊同去。”張七道:“賢婿保護大人性急,這也是個正理,我女兒亦非不懂道理的;小女今既嫁你,各事自應聽你作主了。施大人那裏萬一有了岔枝兒,他還可以幫助。我去淮安一層,就照那樣說法:等賢婿到了淮安,將各事料理清楚,再來接我。那時我瑣碎的事也可完結,就好一勞永逸,與你久住,免得心掛兩地。但是明日還要留你一天,你算是自家人,無什客氣;計老兄與李五兄二人總是客,我不能不盡盡地主之情,暢暢快快。後日動身便了。”天霸也就答應。一會,張七便招呼廚房預備酒席,明日早晚兩頓,菜要豐足。廚子答應下去。張七又叫桂蘭將自己應帶物件料理料理,與天霸同行。張七回房安息。二人也回房內,天霸道:“我本意想賢妻隨後與岳父同去,岳父反叫你同著我前去,未免叫賢妻有些父女難別了。”張桂蘭道:“只是一件,與你同行,路上怪有些不好意思。若再讓計、李說句笑話,那可更難受了。”天霸聽說,也笑了一陣,于是二人安睡。

到了次日,張桂蘭就將應帶物件收拾妥當。外面擺出酒席,張七與褚標、朱光祖、計全、李昆、黃天霸五人,又算謝媒,又算餞行,早晚兩頓均是暢飲高談,極其快樂。席間,朱光祖望著黃天霸等說道:“見著大人,代爲先言,就說一經事畢,即便前來。”大家懽呼痛飲,直到二更將盡,方纔散席。衆人回房,一夜無話。次日天明,大家都已起身,將行囊等件捆縛停當。莊丁裝上馱車,各人暗藏兵器,扎束妥當,又嚮張七告別。張七一一答禮。末後張桂蘭拜辭。張七又勉勵了幾句“夫唱婦隨”的話。張桂蘭口中答應,眼眶卻流下許多淚來。張七見這光景,也不免依依不捨,終究是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只得忍著淚送至下山。看看衆人與女兒,女婿上了馬,張七方纔回去。黃天霸等下了山,走了一日。褚標、朱光祖二人先分了路,各自回去。黃天霸夫婦,及計全、李昆四人,還有兩個莊丁,直嚮淮安的這條路而來,暫且不表。

再說施公住在客店,日望黃天霸回來。看看又過了五六日,仍是未到,施公頗爲著急。所幸關小西、何路通的病,已漸漸好了起來。金大力的傷,已是全好。這日金大力正在那裏納悶,忽然走進一個人來,大聲說道:“今有菊花莊差人到此,說郝其鸞約金老爺明日一決雌雄。若是不允,他便今夜前來行劫了。”金大力一聞此言,重又大怒,即叫來人去告訴他:“明日準戰。”來人回去。金大力便見施公,稟告一切,道:“依卑職愚見,今日便去他莊上,給他個出其不意,打他個落花流水。”李七侯在旁說道:“卑職願與金大哥同去,以便做個幫手。好在大人這裏有王、郭、何、關四人保護,料想也無他事。郝其鸞這廝若不早去除滅,萬一他再去夥了別處強盜,那可更加費事。”施公應允,吩咐小心要緊。二人答應,挨至日落,便取了兵器,直往菊花莊而來。二人沿途商議妥當,已到莊口。猛見對岸有個人,在那裏拉曳吊橋。李七侯便一箭步躥到橋上,舉起刀來便將那人砍倒。金大力也過了轎,直奔莊上。李七侯繞至後墻從高而下,金大力直嚮大門打進。此時大力如吃了虎肉一般,舉起大鐵棍,走到郝其鸞的門首,打倒了兩個莊丁,一直衝殺進去。畢竟郝其鸞曾否被擒,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零五回 郝其鸞中棍遭擒~李七侯奮勇殺敵

卻說金大力打到莊上,莊丁飛跑進來,說道:“莊主爺!外面有個大漢,手持鐵棍,打死了好些莊丁,現在衝進來了。”郝其鸞聞言,纔要轉身去取兵器,只見金大力打了進來,莊丁攔堵不住。郝其鸞一面叫人趕速將大門堵住,不要放他出外,一面一個箭步跳到院落。

金大力瞥眼看見,舉起大棍劈頭打來。忽見莊丁圍繞上來,各執鐵棒,齊聲喊殺。郝其鸞此時也殺上前來。金大力一看,說聲:“好呀!”將鐵棍往下一沉,莊丁跌倒了十幾個。金大力說:“這纔打得暢快。”說猶未了,但見郝其鸞道:“狗囚休得逞能!郝爺爺取你狗命。”說著一戟。金大力看得真切,猛將鐵棍往上一架。郝其鸞虎口一震疼痛難忍,手一鬆,那枝畫戟已經打落在地。郝其鸞說聲:“不好!”趕著往外一跳。金大力第二棍又到,卻好莊丁趕來。郝其鸞抽個空,叫人將寶劍取出,他便執劍在手又殺進來,只在金大力前後左右,遇空就刺。此時金大力殺得性起,不辨青紅皂白,將棍舉起來亂舞一陣。郝其鸞趕緊要讓,說時遲,那時快,已是咕冬栽倒在地,幾乎送命。那些莊丁見主人打倒,一窩蜂還要上來相殺。怎奈金大力那棍厲害,不敢近前。金大力復大聲喝道:“爾等快拿繩索,將他綁起。”那些莊丁站在那裏,口中答應,身子不動。

大力又喝道:“你等既不拿繩索,快快給我退出大門之外!”金大力見郝其鸞躺在地下,已是動彈不得,便將他腰帶及褲帶一齊解下,把郝其鸞四馬倒攢蹄,捆個結實;又撕了一塊衣襟塞在他口內,然後抛在黑暗之中。又將大門關好,用槓子閂起來,便提著棍子,直往後面而去。轉過廳房到了內宅第一進,只聽屋上叮叮當當,打個不住。金大力仰上一望,正是李七侯在那裏與郝素玉廝殺呢。金大力看得清切,遂喊道:“老七使勁兒,底下那小廝已經捉住了。這個不要給他放走呀!”李七侯一聽此話,便知金大力已將郝其鸞捉住,一面與素玉對敵,一面招呼底下道:“金大哥,那小廝既已捉住,你可先把他背回去見大人,不要再給他跑了。”金大力即刻退出來,將郝其鸞背在肩上,開了大門,舞著鐵棍,大踏步直往客店而去,按下休表。

再說郝素玉正與李七侯在瓦上廝殺,足足殺了兩個時辰,彼此不分勝負。兩人正在酣戰,忽見素玉虛晃一刀,往後便走。李七侯疑惑他欲要逃走,遂在後面緊緊相追。看看追得切近,只見素玉一轉身,將軟索錘放下,直往李七侯打來。李七侯說聲:“不好!趕嚮旁邊躲讓。說時遲,那時快,饒他讓得快,肩膀上已著了一下。李七侯站立不住,只聽咕冬一聲,已從屋上滾到地下。郝素玉見李七侯中錘跌下,也趕著跳了下來。李七侯雖然中了一錘,還可以掙扎起來,瞥見郝素玉從屋上跳下,便就地一滾,兩腳一使勁往上一撐,已站立在院落之內。等到郝素玉跳下,他已一刀刺了過去。郝素玉往旁邊一閃讓過一刀,順著勢復一刀,直往李七侯胸前刺去。李七侯用刀架住,撥在一旁。此時李七侯卻換了刀法,喝聲:“著!”一刀往郝素玉足下砍來。郝素玉便將軟索錘取在手中,一轉身放了出去,正擊中李七侯手腕,李七侯的樸刀,已打落地下。李七侯說聲:

“不好!”不敢戀戰,轉身就跑。郝素玉也不敢追趕,恐外面更有能人。只得回轉廳房,復從屋上跳下,檢點莊丁,死傷的共有十五六個。當時將受傷的人,擡去歇息;已死的,明日掩埋。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零六回 李公然仗義釋其鸞~張桂蘭有心結素玉

卻說金大力背著郝其鸞趕回客店,天色已晚。施公等俱已前來,金大力稟明各節。施公便命將郝其鸞鎖在空房,等將郝素玉捉住,一齊押入宿遷。說著,忽聽店外車馬之聲,吵嚷不已。施公便命施安往外觀看,究係何事。施安一見,計全等已將行囊搬進店內,也就與李公然進去。公然先給施公請了安,然後將天霸招親,張桂蘭同來,朱光祖答應因要將自己事料理清楚,隨後就到的話,一一稟知。卻好黃天霸進來,見施公請安道謝,站立一旁,便將褚標不願前來,同張七等到淮安再來的話,又細細說了一遍。施公道:“你的房間,剛纔已招呼店內另騰一間女屋,好讓你夫婦同住。”天霸道:“卑職感大人的恩典。”施公道:“你妻子少停片刻,本部堂是要請他見見的。”黃天霸道:“少停,卑職就命他前來給大人請安謝罪。”又道:“卑職岳父還道先給大人請安,從前冒犯,還求恕罪。”施公道:“不是當日那一番舉動,如何有今日這段奇緣?我生平是不念舊惡的。”天霸道:“大人不知爲何事,耽延至今?”施公見問,便將郝其鸞如何行劫,關小西如何大戰郝素玉,何路通如何偵探菊花莊,後來二人有病起來,如何金大力與李七夜打菊花莊,郝其鸞被大力擒住現在此間,李七因戰素玉尚未回來,纔派王殿臣、郭起鳳去接應的話,告訴了一番。黃天霸未及回答,只見李公然站起來說道:“這郝其鸞卑職是知道的。他嚮來領著妹子安分守業,並不恃強惡霸,卻是一身武藝。郝素玉曾得異人傳授,比他哥哥還高強。今已被捉,可否還求大人不咎既往,以警將來。讓卑職令他矢志歸誠,將功贖罪?”施公道:“賢弟既知其底細,當準如所請便了。”李五又謝了恩,然後退出。

關小西等迎接上來,給黃天霸道喜,還要請張桂蘭出見。黃天霸又與大家敘談了一會,接著李七侯、郭起鳳、王殿臣也回來了,彼此問訊了兩句。李七即往施公前,將與郝素玉大戰的話,稟告了一番,這纔退出。與大家同敘一番。黃天霸又將自己的住房安置妥當,即便叫張桂蘭去見施公。張桂蘭當即換了衣服,隨著天霸前去。天霸先嚮施公說知,然後張桂蘭進去先給施公行了個全禮。施公也還半禮。張桂蘭復又磕頭謝罪,施公又讓了一回。張桂蘭這纔立在一旁,嬌聲道:“前者冒犯虎威,自知罪不容赦。乃蒙大人恩施格外,俯準玉成,小婦人理當隨著夫主竭效犬馬之力。即小婦之父,亦囑轉致謝恩,恕其前罪。”施公道:“從前之事,雖屬冒昧而行,亦復天緣湊合,本部堂斷不追究。以後能隨天霸立功報國,夫唱婦隨,不負本部堂撮合之心就是了。”張桂蘭道:“謝大人的恩典,吾輩敢不竭力報國!”說罷,施公即命他回房。張桂蘭也就退出。黃天霸又與衆兄弟相次見禮已畢,這纔歸房。

此時李五已至郝其鸞房內,見他閉著二目,縛在那裏。便上前喊道:“賢弟不要驚慌,愚兄已在大人前給你求過。大人已準不咎既往,特囑愚兄爲你前來解縛。”郝其鸞聽說,將二目睜開一望道:“原來是李五哥,你老爲何在此處?小弟早知如此,悔不當初了。”李五一面將他背縛解下,一面說道:“賢弟你爲何也要學那一流人物?今日若非愚兄到此,賢弟少不得有滅門之禍。”郝其鸞道:“此話說來甚長,只因前者謝豹來信,甚言施公貪鄙異常,囑小弟前去幫助。小弟及至到了那裏,聞見他已經被捉。因此探聽施公必走此地,纔生出這個主意來。等到後來,已成騎虎之勢。今蒙老哥搭救,小弟粉身碎骨不足以報大恩。”李五道:“好在愚兄在大人前代你辨白清楚,只須同著賢弟去大人那裏謝個罪就是了。”郝其鸞跟著李五先稟知大人,施公答應。郝其鸞磕頭請罪。施公見他人品還不俗,當即申斥了幾句,招呼他戴罪立功。郝其鸞唯唯聽命,磕頭退出;又與衆人各各相見。然後回菊花莊而去。

于是大家復聚在一處,談談郝其鸞的事。關小西又言:“郝素玉的武藝高強,若遇著黃嫂嫂,二人大戰起來那纔好看。”李五道:“據我看,不必一定要戰起來纔知道高下。不妨令黃賢弟、弟媳將他請來比比,大家就可看見了。”黃天霸道:“五哥此話不錯,等明天教賤內去,請他來比試比試。”說著即站起身來去往自己房內,與張桂蘭說知一切。張桂蘭道:“既是郝家女子有這等武藝,只得明天我去會他。不知大人可否允準。倘若應允,我也可顯顯我的武藝,並叫姓郝的也知道此間有我這麽一個人。”黃天霸訢然到了施公房裏,緩緩說道:“卑職妻子聞說郝素玉武藝高強,實在心下羨慕。擬趕此時大人未曾啟節,前去結識了他。或者隨後有用他的時候,就可用卑職的妻子前去招呼。卑職因大人已將該兄開罪在前,卑職故敢斗膽請命,行否即求裁奪。”施公沉吟了一回說:“此事未嘗不可。但能與郝素玉說明,以後如有用他之處,悉聽調遣,不得違拗。本部堂也可得一員女將。賢弟可將此話與爾妻說明便了。”黃天霸唯唯退出,當即告知張桂蘭,張桂蘭喜出望外。次日一早,張桂蘭暗藏了兵器,又稟告施公,上馬而去。欲知張桂蘭見了郝素玉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零七回 話衷腸佳人重義~聯手足俠女同心

卻說張桂蘭奉了施公之命,前往結識郝素玉。到次日,他便結束個簇新,身穿一件大紅湖縐密扣剜雲緊身小棉襖,上加湖色摹本緞通體鑲滾灰鼠大衫,外罩玄色湖縐灑花披風,下穿玄色湖縐灑花百褶裙,內襯玄色湖縐灑邊滾腳罩褲,大紅緞繡花弓鞋;頭上盤了一個螺絲髻,八寶鑲嵌足赤金簪,耳戴一副八寶鑲嵌珠環,玄色湖縐抹額,當中釘著一顆龍眼大的珍珠,一個白絨球,顫巍巍高插頂門上面;腰間斜佩著八寶鑲嵌劍,匣內藏一口七星寶劍,肋下暗藏兩把樸刀,隨帶袖箭;備一匹銀髻馬,金轡勒,大紅纓。結束停當,先往施公前請安稟辭。施公看那樣裝束,不愧爲女中豪傑,巾幗英雄,實是可羨。便道:“你可速去速回,毋須耽擱。”張桂蘭答應,隨即出了客店門,跨上鞍馬,隨帶幾個家丁,直往菊花莊而去。沿途觀者,無不嘖嘖稱羨。

停了一回,趕著進莊。到了郝家門口,對家丁說聲:“今有施大人跟前官居副將黃天霸大老爺的太太張桂蘭,特奉大人之命,前來拜望你家素玉姑娘。請你進去通報一聲。”莊丁聽說,瞥見後面馬上一個絕色的女子,也是武藝打扮,便問道:“馬上坐著的就是那黃太太嗎?”夫人答道:“正是。你快去通報吧!”那莊丁轉身嚮裏跑去。張桂蘭騎在馬上,在門口等了一會。只見正門開處,迎出一女子,約在二十左右,生得頗爲美貌:頭挽鳳翅髻,玄色湖縐包巾,當中安著一塊翡翠,兩鬢斜插一對蝴蝶雙飛鑲八寶珠花,一朵朱纓,頂門高插,耳戴干綠翡翠珍珠環;外穿一件大紅湖縐金銀鼠襖,內襯湖色湖縐玄緞鑲滾密扣緊身,腰掛佩劍,下穿玄色繡花百褶裙,藕花色玄緞剜雲滾腳罩褲,腳著湖色繡花弓鞋,緊繫玄色兜根緞帶,窄窄的一雙三寸金蓮;薄敷白粉,淡點胭脂。後跟著兩個丫環,緩緩迎了出來。只聽得一個“請”字,張掛蘭趕著下馬,走了進去。郝素玉讓至廳上,見禮已畢。

張桂蘭道:“小妹久仰賢姐的英名,無由相見。昨日同拙夫由鳳凰嶺到此,始知賢姐令兄誤信人言,前去行劫。多虧李五老爺在大人前力保,始將令兄解釋回莊。小妹因聞關老爺道及賢姐武藝精通,真是女中豪傑,小妹因此稟求大人,冒昧前來拜謁,一來叩教,二來藉慰平生。但恨相見太遲,不能久相共處。”郝素玉道:“小妹荒村陋質,蒲柳之姿,敢云技藝高強?不過略知一二。久聞賢姐芳名遠播,本領驚人,妹子亦相見恨晚。從今以後,還要時常請教,朝夕共聚。今日駕既到此,務留賢姐痛飲一日,彼此得能暢所欲言,不知賢姐尚肯不棄否?”張桂蘭道:“乃小妹固所願也。無如臨時大人堅囑再三,可早來早去,恐留此不免見責,且稍坐片刻,再行告辭便了。”又道:“小妹尚有一言奉告:頃者奉命至此,大人之意,令兄既不見罪,將來戴罪立功。還要求賢姐,如以後有借重之處,尚擬奉煩大力幫助。特囑小妹務請賢姐應允,但不知可否俯從?”郝素王道:“施公手下,能者頗多。即如那關姓之人,武藝亦頗出衆,足以抗敵幾輩。況有姊丈、賢姐共相保護,則施公左右亦可謂‘人才濟濟,猛將如雲’。小妹不才,何敢濫施其側。倘施公既有此意,小妹亦不敢辭;如有召見之時,只須一紙書,小妹當奉命前往。非敢謂足供驅使,藉以與賢姐把晤。”張桂蘭道:“既承不棄,小妹是心感不忘了。”郝素玉道:“小妹得一睹芳顏,便是三生有幸。前者賢姐去盜金牌,又是何用意呢?”張桂蘭道:“當日聞得拙夫本領素著。那時小妹賭氣,去將金牌盜來,偏指名拙夫上山去取,意在要瞻仰他的意思。現在細細想來,終覺荒唐太甚。”郝素玉道:“賢姐如此做出,後來姊丈究竟去否?本領究竟能如人言否?”張桂蘭道:“此事說來,頗覺慚愧。既蒙見愛,不妨直道其詳,尚望賢姐勿作笑柄。”郝素玉聽了這話,不覺嘆了口氣,然後說道:“如此看來,姐夫與賢姐是怨偶反成佳偶了。可羨可羨!”

張桂蘭聽郝素玉話內有因,便跟著口氣問了進去道:“此亦天緣湊合,莫之爲而爲。自古婚姻,大半天作之合。但不知賢姐青春如此,想定許字多時了。”郝素玉聽說,臉上一紅,靦腆說道:“小妹自父母去世後,隨兄嫂度日。況且曾經自誓,非技藝出衆者,寧作孤凰,不爲雙鳳。”張桂蘭道:“不知賢姐必如何人而可事之乎?”郝素玉道:“如姊丈一流,可畢夙願了。”張桂蘭道:“賢姐青春,今年幾許呢?”郝素玉道:“癡長二十一歲。賢姐尊庚幾何呢?”張桂蘭道:“佔長一歲。”郝素玉道:“小妹今有一言,願與姐姐聯爲異姓手足,不知賢姐果肯賞光否?”張桂蘭道:“小妹亦有此心,今承見愛,適合初心了。”郝素玉道:“彼此盟心可矣。”張桂蘭道:“若謂焚香燃燭,徒然見笑于人。”郝素玉大喜。因道:“自此以往,便以姊妹稱呼,不可稍存客氣。”張桂蘭亦唯唯答應。此時酒席擺出,張桂蘭又請郝素玉的嫂子出來相見,然後入席暢飲。直到未申時候,方纔散席。張桂蘭即便告辭了。畢竟張桂蘭代郝素玉物色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零八回 施公爲關太議婚~李昆代素玉作伐

卻說張桂蘭辭別菊花莊,徑回客店。便把天霸請進,于是把郝素玉的話說了一遍。因道:“妾意慾爲小西擇配,彼此年歲均各相當,武藝又不相上下。且小西口氣,亦頗屬意;素玉心內,也極賞識。而況大人曾言,有需用他的時候,還要教他應命來此。既是閨中的朋友,而且他又與我結了姊妹,彼此皆情投意合,將來要做同幫同住的,你道此話如何呢?”黃天霸道:“話雖如此,怎麽嚮大人開口呢?讓我同計大哥商量商量看。”說罷,黃天霸便走出房,尋著計全,卻好李五也在那裏,天霸便將張桂蘭所說的話,學說了一遍。計全尚未開言,李五便道:“此事只須如此如此,便可成功了。”計全道:“既這麽說,就請老五嚮大人說吧。”李五道:“計大哥,我代姓關的說不行,必得將他找來,叫他當面答應了,纔得算數。就如黃賢弟把老婆帶了來咧,到今朝咱還不曾吃他一頓。”天霸道:“五哥你不要挖苦咧!等你們到了淮安,大人請你們吃一頓就是了。”大家笑了一回,于是就將關太找來,叫他先給李五允下謝媒酒,關太只得答應。

晚飯用畢,天霸去見施公。施公便問郝素玉的話。天霸道:“卑職妻子嚮素玉說過,素玉也曾答應。那女子在先雖犯大罪,此時頗知悔過,且盛感大人赦他哥哥之恩。彼此談吐之下,他頗珮服關太的武藝;探他口氣,似亦屬意于關太。擬求大人,玉成其事;不過卑職爲招致人才起見。未識有當,還求裁奪。”施公沉吟道:“據爾妻言,亦甚有理。但不知郝其鸞可否應允?”天霸道:“如蒙大人俯允,只須李昆前去,嚮他說項。”施公聽說,招呼李昆商議。李五趕著進去。施公道:“頃據天霸述及張桂蘭所言,郝素玉頗知感戴;且與張桂蘭志氣相投,並極珮服關太。現欲爲他二人撮合。本爵之意,亦可允許。但不知素玉爲人?”李五道:“若論素玉,是卑職素知的。武藝高強,爲人賢惠,且具有忠義之氣。如蒙大人恩準,關太既成就家室,素玉亦幸托終身。即大人亦可得一女將,張桂蘭也可添一幫手。將來同赴淮安,定能夫義婦順了。”施公道:“既如此說,就煩賢弟明日即去作伐,以定回信,便定行止。”李昆道:“大人吩咐,實是經權兩便。卑職當前去便了。”說著,天霸退出。李五就將此言告訴衆人,並同關太說了一會笑話。此時天霸進了自己的房,正欲將施公允從的話告知桂蘭。只見桂蘭說道:“你不要講了,我通聽見過,知道了。”二人且自安寢,一宿無話。

次日一早,李公然即辭施公,前往菊花莊而去。到了莊上,先著莊丁通報了。郝其鸞即便迎出。兩人同到廳上,分賓主坐下。郝其鸞便先謝解救之德。李五讓了一回,這纔將奉施公之命,特來作伐的話,說了一遍。郝其鸞聽說,趕著答道:“承大人之命,雖極諄諄。但小弟刑餘之人,安敢上希榮寵?且舍妹質同蒲柳,亦難配松柏之姿。還希李五哥爲我說辭,非小弟故違方命,實不敢妄攀。”李五道:“賢弟不願俯從,愚兄亦不敢相強。若云高攀不上,如天霸之與張桂蘭,這是前車之鑒,賢弟豈未有所聞嗎?今令妹之與張桂蘭事同一體,還有什麽高攀不高攀呢?且大人之意,實爲憐才起見。英雄俠女,天假姻緣,若故事推辭,竟是賢弟不許。”郝其鸞道:“承兄之愛,詞意諄諄,倘再故辭,必拂盛意。小弟只好不自量力,請從臺命便了。”李五大喜,便道:“還有一件順人之意,擬在月內,即行擇日,就近成親。以後好帶同令妹隨赴淮安,作一勞永逸之舉,免得隨後又多往返之鑒。若因諸事猝辦不及,兩邊均宜從省,將應用的稍辦少許,其餘概不奢辦。至于妝奩一項,如賢弟應付令妹的,不妨隨後陸續再置。並且大人恐怕尊處無多女眷,內事一切,多有未諳,已擬留天霸之夫人張桂蘭,前來幫助令妹料理了。即請賢弟示下。”郝其鸞聽說便道:“且待商量,容當報命。”不知郝其鸞能答應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零九回 代子申冤老婦告狀~爲民辯屈賢臣準詞

卻說李五見郝其鸞躊躇未定,因道:“賢弟無須躊躇。在愚兄看來,只須粗備各物,數日即可齊全。倘然說獨力難爲,愚兄尚可幫助。且大人留下一位同事,姓計名全,以備將來他作男媒,兄作女媒之計。愚兄徑可將他約來相幫料理。若以後到了淮安再來迎娶,時候雖覺寬展,不免跋涉多勞。倒不如趁此各從省儉,究覺兩有裨益。賢弟還請三思。”郝其鸞聽說,也覺有理,便道:“既這麽說,只得遵命。但各事粗鄙,禮節不周,還請老兄善爲說辭,求大人曲爲原諒。一經擇定吉日,便請老兄與計大兄前來幫助幫助。內事一切,則請黃夫人幫著賤內襄理。請先轉達一言,那時再當具帖過來。”李五道:“今承遵命,三日後當先納綵。愚兄回去便請大人選擇良辰便了。至于一概俗例,還望涵容一二。”郝其鸞道:“既爲至戚,區區末節,何足講求。”說罷,便命人擺酒。一會子擺上酒來,彼此用了午飯,李五就告辭回店。見了施公,備言郝其鸞已遵命應允;即請施公,選擇吉日。施公聞說大喜,當即擇定十一月十五日入贅。又拿出三百兩銀子,爲關小西的贅費。便命計全、李昆爲媒。又招呼桂蘭,即日移住菊花莊,幫郝素玉料理一切。大家均唯唯聽命。次日,施公即吩咐動身,往宿遷而去。三日後,李昆、計全即至菊花莊納綵,仍與小西住在客店。張桂蘭即于是日,移住郝素玉家。真是姊妹情深,痛淡衷曲。等吉日——到,關小西便去入贅。

不言郝家預備招贅,如何忙碌。且言施公到了宿遷,早有地方官出城來迎。施公便換坐大轎進城。轎子未入城,只見迎面來了一個白髮蒼蒼、年有七十以外的老婆子,頭頂狀詞,攔著轎子,跪在地下,口稱冤枉。施公便命住轎,招呼手下人,將呈子遞上。手下人答應,便將呈詞遞上來。施公接過來一看,上面告的是:謀害親夫,毒斃幼女,兩條人命重案。施公細細看畢,便望下問道:“老婆子,你就是王陸氏嗎?”那老婆子道:孀婦正是王陸氏。”施公道:“這王李氏,是你的媳婦嗎?”王陸氏答:“是。”施公又道:“你怎麽知道,你兒子王開槐、孫女秀珍,是爾媳婦謀害的呢?有何憑據?可從實講來。若有半字虛言,定照誣告從重治罪。本部堂看爾這所告的呈詞,你兒子的命,或是你媳婦所害;天下豈有自己的親生女兒,也肯將他毒死嗎?此中顯有不實之處,爾可細細講來。”

王陸氏跪在下面稟道:“大人在上,容孀婦上稟:孀婦今年七十二歲。四十歲上,纔生得兒子。不到兩年,亡夫就病故了,其時兒子纔三歲。孀婦就苦苦撫養,長到十六歲,便給他學了個鞋子店的生意。也算他知道艱難,每月除養孀婦外,省吃儉用,歷年積聚了百吊錢。到了二十七歲,就憑媒說合,討了一房家小,頗爲勤儉。過門第二年,就生這個孫女。那知第三年冬間,因囑兒子給他做條湖縐棉襖。兒子便道:‘你我這寒苦人家,要這樣衣服何用?’媳婦就不願意,因此兩人就吵鬧起來。孀婦將媳婦勸了一番。媳婦後來賭氣回娘家去了。一連過了八九天,這日回來,便見他穿一件桃紅湖縐棉襖,他們又吵起來。那裏曉得,媳婦由此就時常回去母家,動輒就要與兒子吵鬧,迥非初來的光景,今年八月初一日,孀婦女兒來接孀婦去過了兩日。初六早上,忽然鄰居——叫小毛,跑來送信,說是:兒子同孫女昨夜暴疾身死。孀婦聽這話,嚇得魂不附體,趕著同女兒回去,果然見兒子、孫女兒都已死了。該應湊巧,那小毛在暗地就告訴女兒,說他夜裏先聽見兒子聲音,求人饒命;後來又聞孫女大哭起來。到了天亮,便聽見我媳婦就驚慌起來,說是兒子同孫女,都得了急病死了。怕得此中有別的怪事,孀婦嚮縣裏去喊冤。後來乃是太爺就來相騐。兩個人週身騐到,並無一處傷痕,就說是實得暴病而死。孀婦此時無法了,只得備棺收殮。不料媳婦的父親李卜仁,因縣大老爺騐得無傷,反告孀婦誣告。幸虧縣大老爺百般開導,李卜仁纔算沒事。媳婦便由李卜仁接回娘家,只落得孀婦一人。所幸我女兒搬來住在一處。于今三月,忽然前夜三更時分,見兒子滿頭鮮血站在床前,說他身死不明,今有施大人到此,叫孀婦代他申冤。忽然婦人驚醒,乃是一夢。次日起來,在外面打聽打聽,說是果有個施大人早晚就到。因此孀婦叩求大人,給兒子申冤。”說罷,又磕了兩個頭。施公聽了這番話,當即說道:“王陸氏,你先好好回去聽候傳訊。本部堂代你兒子申冤就是了。”王陸氏起來。施公也就進城。到了行轅集英軒,立刻簽提小毛,並淫婦王李氏對質。畢竟如何決斷,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十回 酌理準情差提淫婦~蹈瑕乘隙追指姦夫

卻說施公立刻簽差去提見證小毛、淫婦王李氏,並父李卜仁,就縣署陞堂復訊。宿遷縣旁坐案側。施公便命提原告王陸氏,跪在下面。王陸氏與前詞相同。又命提被告。差役將李氏帶到,跪在下面。施公觀看李氏,頗有嬈態,問道:“你今年多大歲數了?你丈夫王開槐、女兒秀珍,究竟因何身死?爾可從實招來。”李氏道:“大人容稟。小婦人二十三歲,憑媒說合,嫁與王開槐爲妻。二年就生了秀珍女兒。我婆婆見我易于生育,也是懽喜。至今年搭交六年,從未怨過他家一句。不意禍從天降,八月初五夜間,忽然丈夫口稱腹痛,女兒亦是如是。其時婆婆到小婦人姑家去咧。小婦人只好起來燒了些薑湯,與丈夫並女兒服下,那知仍然疼痛。又當夜深人靜,無處延醫診治,小婦人心想等到明天再去將婆婆、姑子接回,請醫生前來代他兩個診治。不料天尚未明,丈夫與女兒兩個一齊死了。小婦人已是魂不附體,天明便去隔壁朱家,請他家小毛去接我婆婆、姑子回來。他就說兒子與孫女兒全是小婦人謀害死的了,便到縣裏告過。當經縣太爺相騐:並無傷痕,委係暴病而死,我婆婆纔算沒事。小婦人實在冤枉,總要求大人天斷。”施公道:“本部堂且問你,那一件湖縐的棉襖,是誰送你的咧?”李氏道:“小婦人回到娘家,嚮父親要。後來父親做給小婦人的。”施公道:“你丈夫既死,爲什麽不在夫家守節,服侍孀姑,竟至回到母家,這又是何緣故呢?”李氏道:“當丈夫死後,小婦人也曾力勸婆婆:兒子雖死,也有你媳婦奉養,你老人家不必過慟哀切。怎奈婆婆駡小婦人。因想:丈夫是死了,還要遭婆婆辱駡,實在忍氣不過,屢欲自盡;又恐爲人議論,說小婦人害死親夫,畏罪自死。因此小婦人父,纔將小婦人接了回去——過了一二月,等婆婆氣稍平些,再回夫家,並無別故。”

施公聽說,把驚堂一拍,喝道:“好大膽的淫婦!現在有見證在此,等與你對質明白,那時尚有何說?”命提見證。差役即刻將小毛帶到下面。施公問道:“你就是小毛?姓什麽?多大歲數?王開槐究竟怎樣身死?你可從實講來。”小毛道:“小的姓韓,在朱家放牛,今年十五歲。八月初五夜,約三更時分,忽聽隔壁王家有人喊:‘救命!’聲音卻不高。後來又聽見他家小女兒大哭兩聲,也就是不哭了。小的當時也不知何事。等到天明,忽然王家大嬭嬭起來,說是他家大爺與女兒,全得病死了。復又到小的主人家中,央小的去接他婆婆。後來小的閒談中,說起夜間喊求饒命的話,他家老嬭嬭,就說是‘謀死親夫,毒斃幼女’,就去往縣裏告咧!這就是小的實供,別無虛謊。”施公道:“本部堂問你:他平時夫妻吵鬧,你可知道嗎?”小毛道:“小的間或知道。”又問道:“你可知王開槐不在家,有什麽人到他家來走動嗎?”小毛道:“外人並不曾看見過。”施公又道:“這李氏回娘家,一月去幾次呢?”小毛道:“有時今去明天來,也有兩三天、三五天不等。”

施公聽罷,又命帶李卜仁。差役答應,即刻帶到,跪在下面。施公問道:“你嚮來作何營生?年紀幾何?爲什麽縱容女兒在家宣婬,不加防範,以致謀死親夫,毒斃幼女?爾可從實一一招來,本部堂尚可從寬,免爾之罪。”李卜仁在下磕了個頭,回道:“小的今年五十八歲,嚮爲裁縫生理。女兒雖時常回家,只是暫來暫去,連三天都沒在家過的。因爲女婿的母親年紀甚大,無人服侍,亦門戶要緊。若問女婿是女兒謀害死的,小的實在不知底細。說害死的時節,小的也只道女兒不端,聽憑夫家去告。即到縣大老爺前來相騐,說是:實係暴病而死,因此小的纔告他的誣告。後來經人說開,小的也就罷了。至于將女兒帶回,因據女兒說,他婆婆任意辱駡,萬難相處。後來女兒氣忿不過,欲尋個自盡,小的因此先將女兒帶回來,過一兩月,再送他回去。若說姦夫究竟何人,小的不敢妄指的,還求大人明察。”

施公道:“本部堂再問你:你女兒所穿的桃紅湖縐的棉襖,究係何人與他的?”卜仁道:“這日女兒回來,就說是與女婿賭氣。因爲叫女婿做湖縐棉襖,女婿不肯,後來女兒又說:‘爹呀!這件衣服要多少錢呢?’小的就告訴他,差不多要十二吊錢做得成功。後來女兒就拿出四兩銀子。小的當時問這銀子從那裏來的?因爲女婿不過手藝人,難得拿出這許多銀子。”施公說:“這卻問得不錯。他便怎麽回答你呢?”又說:“我女兒說:‘這銀子是女婿的一個舅表兄,現在江南跟官,不久回來,看見表弟娶了新婦給的見面禮兒。’小的聽說這話,也就不追問了。當時把銀子拿了過來,做了一件桃紅湖縐的棉襖。”施公聽罷,有了表兄,便問王陸氏道:“你可是有個在江南跟官的外甥嗎?”王陸氏道:“這個外甥,還是娶媳婦這年來了一趟,從此並不曾來過。”施公道:“你外甥把了四兩銀子,給你媳婦做見面禮的嗎?”王陸氏道:“卻不知道。”

施公又問王李氏道:“你這四兩銀子從何而來?快講。”王李氏道:“委實是表大伯給的。當時婆婆不在面前,丈夫那日還在家,親自見的。”施公道:“你婆婆既不知道,你丈夫又死無對證,本部堂不動刑,你不肯招來。拖下去先掌嘴四十。”差役答應,當即一面打了二十。王李氏仍是不招,施公又命鞭背。差役又將外衣扯下,即一五一十,鞭了二十下背花。王李氏但喊“冤枉!”並無口供。施公便命且先收監,李卜仁著一並收押。施公退堂。欲知王李氏如何謀害親夫,毒斃幼女,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十一回 集英軒因夢悟詩~枯樹嶺開棺檢騐

卻說施公回轅,參詳了一回,只得安寢。睡至三更時分,忽覺信步走出集英軒;走有半里之路,便是宿遷縣門;又往城外走去,過了吊橋,見左首有座大廟,廟前叢聚多人在那裏。又聞人說:三齊廟門口死了一人,不知是那家的兒子。施公聽說,便走過去看。及至走到跟前,並無死屍,只是一班江湖上賣藝的人在那裏變戲法。圍了一堆人,在那裏看熱鬧。施公也站下來去看。只見那變戲法的先變了些瓜果,又變了兩隻雀子、一隻山鷄,到後來竟變出一具棺材;旁邊立了一個人,好象公門中仵作模樣,手中掌了一柄斧頭,忽然又不見了。一會子又裝出一男一女,男的是書生打扮,女的是俊俏佳人,在那裏彼此戲謔。倏忽間一男一女杳無蹤影。又裝出一個儒生,搖搖擺擺,走了出來,手中執了一柄白紙扇,嘴咿咿呀呀唸著詩。施公仔細聽去,只聽唸道:

花事闌珊夢醒遲,玉人斜立倚花枝。

春光已逐東風去,害殺相思弱不支!

施公聽罷暗想:“這不是詠的傷春詩嗎?”正自說著,又見那儒生去換了衣服,仍舊是賣武藝打扮,復到當場耍起拳來。

看了一回,以前變戲法,以後打賣拳。單這中間變棺材、裝儒士,是個什麽意呢?一會子人也散了,拳也不打了,施公也走了。忽聽人說:“宿遷縣衙門失火。”施公趕緊往城根跑去。不料人多路擠,走到吊橋,忽然橋梁坍下一角,許多人跌入城河。施公一驚,醒來乃是一夢。又聽了一聽,正打三更。施公便將夢中所見情形,參詳一遍。因道:“棺材旁首立了一人,手執斧頭,難道叫我開棺復騐嗎?又想那儒生詠的那首詩,起句是‘花事闌珊夢醒遲’,這頭一個安著花字;第二、三句‘玉人斜立倚花枝’、‘春光已逐東風去’,這兩頭句上,安著玉春二字;末句便是‘害殺相思弱不支’,分明是‘花玉春害殺’五字。難道這王陸氏的兒子王開槐,是花玉春謀害的嗎?”又道:“王開槐是個手藝人,如何是儒生打扮的?”想來想去,實是可疑。不覺又入夢境:只見一人生得頗爲粗俗,手擕幼女,立在床前,口稱“冤枉”。施公仔細一看,見那粗漢滿頭血汗,甚是可憐。施公問他姓名,已倏然不見。又見一武生打扮的,生得頗爲俊秀,跪在床前,若作懼怕之狀。施公也欲問他名姓,只聽更鑼亂響,驚醒仍是一夢。施公又悉心解悟道:“難道王開槐竟是被那武生謀害的嗎?且等明日再行嚴訊,務要追出了,纔好爲民治理。”于是施公復睡了一覺,已是東方已白,紅日高上。

施公起來梳洗已畢,用過早點。當命傳知宿遷縣,聽候親臨午堂,復訊王陸氏控告一案。並著原差將原告人證傳齊。手下人去訖。日將晌午,施公便往縣署,就在縣署用過了午飯。知縣稟稱:“原告人證均已傳到,請大人陞堂。”施公隨即恭坐大堂,悉心復訊。先問王李氏道:“本部堂昨已往邑廟求神示夢,已蒙城隍神明示清楚:爾丈夫王開槐與爾女秀珍,實係爾與武生同謀一並毒死。爾尚有何言抵賴?可從實招來!”只見李氏說道:“大人明鑒,小婦人丈夫實係暴病身亡,委無謀害情事。且不知什麽武生謀害。若果真是謀害死的,難道縣大老爺與小婦人也有什麽姦情,有傷反說無傷,有心袒護嗎?”施公聽說,大怒喝道:“好大膽刁惡淫婦!還敢強詞頂撞!不用大刑定不肯招,快取夾棍上來。”差役答應,隨將王李氏拖翻在地,將夾棍在腿上夾起,兩旁將繩子收起。只見李氏大聲哭道:“小婦人實在冤枉!”施公便命鬆了,道:“本部堂明日再開棺復騐,那時給爾個憑據。騐出傷來,看爾尚有何說!爾敢具開棺請騐的甘結嗎?”李氏道:“小婦人甘願具結。但有一件,如騐不出傷來,大人又將何以對小婦人丈夫呀?”施公道:“若騐不出,本部堂自行參處,給爾請予旌表何如?”李氏道:“既如此,小婦人情具甘結便了。”施公便命具上了甘結,著即仍然收監。一面傳諭知縣,預備搭蓋屍厰。另傳著名老手仵作一名,明早隨往枯樹嶺開棺復騐。吩咐已畢,施公回轅。

次日,知縣早將原被告、人證,及書差、仵作等人,在枯樹嶺旁伺候。施公亦出城五六里,便至枯樹嶺,早見屍厰搭蓋齊全。施公下了轎,升坐公案。知縣參見已畢。便命屍母王陸氏、屍妻王李氏,率領地甲、書差、仵作人等前去伐基,現出屍棺。仵作用斧子將棺蓋砍開,把屍身翻出。先由原騐仵作,週身復檢,喝報:“仍無傷痕。”施公又命另帶著名老手仵作復騐,據報:“由下至上,週身騐到,委係因病而死,實無致命之處。”施公聞報,便離公座,與知縣親臨檢地,也看不出何處有傷,但只見屍身肉爛皮腐而已。施公看過,心中好不難受,只好命他蓋棺,道:“再作計議。本部堂準備自行參處,給李氏旌表便了。”正自暗想,命人封棺。忽從身邊陡起一陣狂風,吹得各人毛骨皆悚,兩目皆難開展。施公頗爲詫異,暗自說道:“本部堂爲爾有冤,特來開棺檢騐,怎奈毫無傷痕。若果致命部位,實係難騐。爾今夜再去本部堂那裏托夢,明白指訴,以便本部堂作主。”于是便命人先行蓋棺,加了封條,並派地方妥爲看守。王李氏仍然收監。吩咐已畢,便命回轅。畢竟如何騐出,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十二回 淫婦狠心冤魂不散~姦夫毒手弱女何辜

話說施公開棺騐畢,然後打道回轅。施公回到行轅,左思右想,實在憂悶,只得暫且丢開,有什麽動靜,等到夜間再作計較。這夜施公纔睡了一會,便覺得自己到了枯樹嶺,四旁無人,衹有屍身睡在棺內。可怪那屍身,見了施公到跟前,便由棺內爬起來,望著施公磕了一個頭,嘴裏說了許多話,只是不解。後來又站起來,滿頭仍是血汗,又用手指指頭頂;忽然用手一招,從旁來了個小女孩子。只見那女孩子,望著施公也磕了個頭,站起來用手指指腹上,又指心口。倏忽間女孩子已經不見了,那屍身仍在棺內。施公醒來,重復詳解,明日作主意。

到次日,將那個著名老仵作金標叫來,望他說道:“本部堂昨夜夢城隍神示兆,說王開槐實是中傷致命。爾亦明知真情,有意蒙混。本部堂定將爾照知情不報、得賄賣放例,加一等從重治罪。”那金標正欲辨白,施公不由他分說,忙喝道:“毋許多言,速速前去!若三日騐出,本中堂重重有賞。”金標不敢再說,且先行回去,與老婆商量商量,有何不可。一會子到了家中,他老婆便問道:“施大人傳你去,究爲何事?”金標聽說,便將以上的話說了一遍。只見他老婆說道:“你說死者週身無傷,你曾細細檢騐嗎?”金標道:“那一處不曾騐過!”他老婆道:“頭頂上果曾騐過嗎?”這句話把金標提醒了,忙道:“衹有頭頂未曾騐過。”也是冤魂未散,合該金標的老婆要在施公手上犯案——你道金標老婆,爲何犯案呢?他本來姓花,名玉春,前夫是個讀書未成家中又苦之人。後來他看上一個公門中人,與之通奸。花玉春就瞞了這個公門中人,將前夫害死跟了他。後來那公門中人不到一年死了,他纔嫁了金標爲妻。此是前話。

且說金標聽了老婆花玉春的話,次日便去施公那裏悄悄告訴。施公便道:“你前日堅說不知,現在怎麽可得知道?”金標說:“乃小的妻子嚮小的問,頭頂曾否騐過?小的說不曾騐到,他就說出這句話來。”施公聽說此話,就疑惑起來:怎麽一個婦人就有這等見識?便往下問道:“你妻子姓什麽?”金標道:“小的妻子姓花名玉春。”施公聽說“花玉春”三字,忽又觸起夢中那道詩來,暗想這裏有什麽岔事?因道:“你妻子見識很好,如明日果能騐出傷來,本部堂有賞,爾且退去。”次日,施公又到枯樹嶺,先騐封條,次命李卜仁及李氏同到棺前,跟同開棺。仵作將棺蓋開下,復騐一周。據報:“仍無傷痕。”施公喝令將頭髮打開,細騐頭頂。說著,留神察看李氏形色。只見李氏登時變了顏色,兩眼的光都瞪直了。施公知道有異,旋據仵作稟報:“騐得頭頂中間有四五寸長鐵釘一根,委係被釘死。”施公聽報,又命將釘拔出。仵作答應,遂將鐵釘呈上公案。施公便命宿遷縣同看,又命將李氏帶上,把鐵釘與李氏看過。即叫人將棺蓋好,仍舊用土封墓。一面帶同原被告、人證,及書差、仵作,徑回縣署復訊。

施公升座大堂,問李氏道:“好大膽的淫婦,今本部堂騐出真傷,爾尚有何辯駁?”李氏尚未回答,只見李卜仁稟道:“小的生出這不孝之女,做出如此的大案,小的實不知情,求大人盡法懲治,好申我女婿之冤。”施公道:“你既不知情,姑從寬發落,爾當聽候判斷。”又問李氏道:“爾是招與不招。”李氏見抵賴不過,只得招出,因道:“小婦人聽信人言,下此毒手。只因母家前莊有個姓吳的,名叫吳良,是一個武舉出身,家中頗有些錢文。有年三月初二日,小婦人在門口買菜,吳良從此經過,見小婦人稍有姿色,起了邪心。于是兩情相合,就此成奸。”施公道:“那吳良難道沒有家小嗎?”李氏道:“妻子新死。”又問道:“他家尚有何人?”李氏道:“他上有祖母,今年已七十多歲,雙目不明。還有前妻生的兒子,今年三歲,寄在他丈人家過活。”施公道:“你既與他有奸,後來便怎麽害你親夫與你女兒呢?”李氏道:“由此日往月來,至今年已整二年多了。小婦人凡到婆家去,皆係兩頭說謊,因此娘、婆兩家皆不知道情節。這日小婦人剛從吳良家走未多遠,先見丈夫走來。其時丈夫並未看見,小婦人終是膽怯,當晚也就回來夫家。過了幾日,又去吳良家內,將這話告訴吳良,原欲與他拆散。那知吳良甜言蜜語,小婦人受騙,就答應了,也不料起這歹心。到八月初五,他聽我婆婆到姑子家去了,約到二更時分,他就一人到了夫家,手上拿了一把刀把門打開,見了丈夫就要殺他。小婦人見他那種殺象,就要喊叫。他又指著小婦人說道:‘你如喊叫,就是一刀。’小婦人被他嚇得也不敢喚了。我丈夫也就被他嚇昏了。他便將刀抛在地下,就把丈夫背綁起來。此時丈夫也醒了,便哀求他饒命。他那裏肯依?小婦人也去求他,他也不睬。復又撕了塊布,將丈夫嘴塞住,就從身上掏出一根釘來。又在地下拿了刀,用手提刀,將釘在丈夫頭頂上釘下,登時丈夫就死了。此時小婦人已嚇軟了,話也說不出,隻眼睜睜地望了他動手。我那秀珍女兒,從床上忽然爬起來,哭個不了。吳良一見說道:‘一不做,二不休。留了這小孩子,終久是禍,不如一起斬草除根。’說著,又將秀珍抱起來,在桌上抽屜內,尋出根針來,在秀珍肚臍戳進去。天尚未明,女兒也就死了。他見二人皆死,復嚮小婦人說道:‘你不能說出來,你若是露了風聲,你的性命立刻難保。你就說他父女兩個暴病死的。即使有人告你,雖把包老爺請來,都騐不出傷的。’彼時小婦人也是無法,只得依允他了。”說罷,大駡。施公聽罷,叫人錄了口供,仍舊收監,候提吳良到案,再行斷結。

一面飛差簽提吳良。當日就將吳良提到。施公遂坐晚堂,先問了一遍。吳良仍思抵賴。後命帶到李氏對質,吳良也一一招認道:“王開槐實係由小的一人用釘釘死,其小女兒秀珍,亦是小的用針戳死是實,情甘抵罪。”施公道:“用釘釘頭這個法兒,你實在想得好毒!”吳良道:“此法並非小的想到。十年前小的方十歲多,在外婆家房內住著。那房裏墻上有個洞,那夜見隔壁鄰居家有個婦人,用釘釘他男子。十年來總未破案,因此纔想出這個計策來。”施公道:“你這外婆家姓什?住在何處?”吳良道:“小人外婆姓楊,住在桃花塢,名叫楊秀。”施公又道:“你記得釘那男人的那家姓什麽?”吳良道:“小人記不清了。”施公也不往下問,但命將吳良口供錄了,分別收監,聽候擬罪。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十三回 奸裏奸以奸從奸~案中案因案破案

話說施公讅明王李氏聽姦夫吳良謀死親夫,雖未幫兇,實係因奸致害,仍與謀害親夫事同一律,照謀害親夫例擬以處死。吳良姦淫有夫之婦,復又謀死親夫,又戳死幼女,實屬罪大惡極,本擬斬監候,應照例加一等,擬以斬立決,王李氏之父李卜仁,雖不知情,究屬教訓不嚴,擬杖二十。王陸氏守節撫孤,老年喪子,實屬可憐,著于親房中擇其應嗣者立繼。著宿遷縣捐廉助銀一百兩,給以王陸氏身後之用,以示體恤,而憫孤貧。宿遷知縣胡禮聽斷不明,辦事草率,于此等重大命案,不能悉心訊察,實屬心地糊塗。奉應參處,姑念尚非賄賂,著記大過一次,罰俸半年,以示懲儆。此案斷結,隨即簽差去提忤作金標,並該婦花玉春,即時到堂,聽候嚴訊。宿遷縣等見了這個公案,茫無頭緒,不知金標犯著何罪;又提花玉春實爲何因,而又不敢據問,只得飭差去訖。

施公退堂一會子,金標與花玉春都行提到。施公隨即陞堂,命先帶金標提訊。金標跪在下面,望上稟道:“小的蒙大人恩提,不知身犯何罪,求大人諭示。”施公道:“爾本無罪,辦事勤勞,本應重賞。但有一事不得不問爾明白。爾妻花玉春係個原配,抑係姦佔?”金標道:“小的是繼娶。”施公道:“還是處女,還是再醮呢?”金標道:“是再醮。”施公道:“花玉春前夫,你可知道作何生理嗎?”金標道:“花玉春前夫,小的是知道的,姓卜名喚卜干,是本縣裏糧差。只因卜干七年前死了,花五春因無養育,憑媒說合,再醮小的爲妻,于今已有七年了。”又問:“花玉春今年多大歲數?”金標道:“現年三十九歲,三十二歲上來娶他爲妻。”施公道:“你今年多大呢?”金標道:“小的四十六歲。”施公道:“爾知花玉春嫁卜干時節是處女,是再醮?”金標道:“這個小的記不清楚了。”施公道:“花玉春如何知道騐王開槐的頭頂的?”金標道:“那日小的心下愁煩,因此對小的妻子說出。後來小的妻子就問我頭上可曾騐看,小的被他提醒了,就此來稟大人。”施公道:“他怎麽就知道頭頂上有傷呢?”金標道:“小的不知。”施公道:“他現在娘家還有人嗎?”金標道:“他衹有個內姪,今年方交六歲,有個寡婦弟媳在家守節撫孤,小的還不時幫助他些銀兩。”施公道:“他兄弟在日,作什麽生業呢?”金標道:“他兄弟作布店生業。”“你這丈人,從前作何事業呢?”金標道:“也是小的這行業。”施公道:“這就是了。你且下去,聽候本部堂賞你銀兩。”金標磕頭退下。

施公又命帶花玉春。花玉春跪倒,慌忙伏在地下。施公道:“你就叫花玉春嗎?”下面答應:“正是。”施公道:“本部堂昨夜忽得一夢,見有個書生,在本部堂面前告你:說是你同什麽姓卜的,把他謀害毒死的。本部堂正要問他姓什名誰,忽然來了個糧差的打扮,與那書生對駁詰。那糧差說是他不知情,全是你一人主意。本部堂不能不將爾略問一問,好讓本部堂解此疑惑。”只見花玉春聽了此言就呆了,跪在下面回道:“小婦人自嫁前夫卜干,不到兩年就死了,再嫁金標,于今已有七年。嚮來安分,不敢爲非,恩求明察。”施公道:“你初嫁時是幾歲呢?”玉春道:“初嫁是二十五歲。施公道:“你這話有些不明白。據你說今年三十九歲,再嫁金標,已有七年,定實是三十二歲嫁金標的。你又說嫁與卜干不到二年就死了,則是嫁卜干的時候,已有三十歲了,你怎麽又說初嫁是二十五歲呢?”這話把花玉春問得目瞪口呆,一時難以回答。施公大怒,喝道:“好大膽的淫女!你可記得住桃花塢楊秀家隔壁,那日三更時分,用釘將爾親夫釘死的事嗎?快將謀死親夫實話招出,免得動刑。”花玉春稟道:“小婦人衹知親夫卜干,委實因病身死的,別的不知。”施公道:“左右來將他夾起。”立刻拖倒在地,用夾棍夾起來。金標站在階下,只嚇得亂抖。

花五春被夾不過,只得喊道:“願招。”施公命鬆刑。花玉春跪在地下叫道:“小婦人自初時與卜干住在一街,二十歲就與卜干有染,其時即以終身相拖。後來小婦人父親,因做了仵作行當,公門中飯吃怕了,一心一意將小婦人嫁個讀書之人。這有個姓宋的,名叫宋忠,是本縣的人,卻不曾進學。又因他單身人,于是就央媒說合,將小婦人嫁他。那時小婦人年纔二十五歲。自嫁宋忠兩年後,便與卜干決不來往。這日宋忠去考,小婦人在門口買東西,忽見卜干走此經過,于是又惹下孽緣。後來忽被宋忠撞見,當時宋忠礙著體面,不曾聲張,決意搬下鄉去——就在桃花塢楊秀家隔壁租了三間屋子,兩間教書,一間做房。因此小婦人自知慚愧,極思改過。不料神差鬼使,這日卜干下鄉催糧,又走門口經過。千巧萬巧,丈夫剛進城去,故此又與卜干做了無恥之事。後因丈夫教這蒙童,竟弄得衣不週身,食不充口;彼時卜干時常託人帶些銀錢與小婦人,因此小婦人就生出這個毒計,把宋忠釘死,聲稱暴病而死。其時小婦人的父親已死了,無人責問,小婦人便跟了卜干。”施公道:“你怎麽想得到用釘釘死的呢?”花玉春道:“只因小婦人從小時,曾聽見我父親說過一回,卻記不得什麽案子了。後來競未騐出,直至二三十年,還是兇手自己說出來纔破案的。”施公道:“你自嫁了卜干,怎麽嫁金標?卜干又怎麽死的呢?”花玉春道:“小婦人既嫁卜干,以爲遂我初願。那知卜干得瘋疾病了,不到二年,他又死了。小婦人自嘆命苦,且又無得養育。適值金標常走門口,竟被他勾引上了,後來纔跟他的。”施公命人錄了口供,又問金標道:“爾娶花玉春,是否先奸後娶?”金標道:“實因卜干死後,然後娶的。”施公提筆判道:“花玉春因奸謀死親夫宋忠,照例擬以淩遲處死。卜干雖無幫兇情事,然不應姦佔有夫之婦,亦應問罪;姑念已死,著無庸擬。金標奸娶犯婦,雖不知情,究有應得之罪,著從寬杖二十釋放。”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十四回 吉日良辰小西入贅~佳肴美酒計全鬧房

且說關小西自聘郝素玉之後,便與計全、李昆同住客店,只等吉期一到就去招親。張桂蘭卻在菊花莊幫同素玉料理各事。李昆、計全亦時往他家幫助郝其鸞料理料理。光陰迅速,這日已是十一月十三日,計全、李昆、郝其鸞三人,早將新房收拾煥然一新。郝家又接許多親友來吃喜酒,前後的房,都掛了紅燈。到了十四晚上,便備了好幾桌酒席,一來爲的是煖房,二來又算請媒。另有一桌專爲關小西而設,因他這日尚不便前來。關小西便收了酒席,晚間便將店主人約來同飲,倒也不甚寂寞。郝家這日晚上,前後的燈點得如同白晝。新房內高燒著一對紅燭,桌上擺著許多珍奇寶玩,房內前後陳設一切,簇簇生新。中間列著一桌盛席,計全首席,李昆對座,郝其鸞的姑夫王明亮坐在上橫頭,主人座了主位。四人懽呼暢飲,說不盡綺麗風光。裏面這便是張桂蘭首座,其客便是郝其鸞的姑媽、姨孃、舅母、表姊、表妹、妻嫂等人,皆按次坐下,他妻子相陪。也是懽呼暢飲,直飲至三更,方纔散席。計全、李昆仍回客店。次日一早,便有鼓手到客店,伺候關小西換了衣服,坐了轎子。計全、李昆先行,鼓手引著小西,往菊花莊而來。

不刻即至,郝其鸞早迎出來。關小西即便下轎,到了廳上,先行見禮,然後坐下。計全、李昆相陪。三道茶罷,又與諸親六戚,挨次見禮。諸事已畢,大家又談笑了會。光陰迅速,日落西山。儐相出來,迎請新貴人與新娘,一同參拜天地。只聽得彭樂齊鳴,笙歌聒耳。小西穿了新衣,由計全、李昆送入後堂;但張桂蘭、郝其鸞盟嫂並喜娘,擁出新娘。儐相又請關小西將新娘蓋頭揭去。大家一看,但見郝素玉打扮得如仙子一般:頭戴鳳冠,身穿蟒服,低垂二目,若有不勝羞澀之狀,迥非陣上進戰交鋒那種雄赳赳的光景。于是關小西、郝素玉並立紅氈之上,儐相贊禮,二人拜過了天地。儐相又請新人進房合卺,安床撒帳。吃過交盃酒,由喜娘通報出來;外面儐相,復請新人登堂見客。于是雙雙走出房門,郝素玉由喜娘攙扶,兩人分上下並立。儐相先請媒人二位見禮,計全、李昆趕了上去,儐相請新人,須下全禮。計全、李昆趕急叫住道:“不可。”郝其鸞道:“謝媒須得全禮。”計全、李昆同道:“真正媒人,還要算那八仙軟索錘呢!”這句話,把關小西、郝素玉二人說得臉上通紅,大家也是哈哈大笑。儐相又請郝府親戚見禮。于是姑丈人、姑丈母、姨丈人、姨丈母、舅丈人、舅丈母,以及表舅子、表舅嫂,還有未曾娶親出門的表小舅子、表小姨子,接著郝其鸞夫婦的頂門真舅爺、舅嫂,一一參見已畢。然後請張桂蘭與郝其鸞盟嫂李翠鳳,兩位全福的太太收了拜。新孃子進房,小西仍在外陪客。一會子擺上喜筵,前後男女共四桌。真個是觥籌交錯,水陸雜陳,說不盡喜氣盈門,懽聲滿室。直至二鼓已近,方纔散席。

計全、李昆早留下,以便鬧房。只見儐相來請全福老爺送房,好讓新貴人洞房花燭。計全、李昆一人執了一枝紅燭,將關小西送入洞房內。隨後招呼人,擺了桌子座位,叫廚房內把六碗八碟,一壇酒送了進來。一會子廚房裏送進來,擺在桌上。計全便走到郝素玉跟前,先作了個揖,說道:“今日告罪在先,減去授受不親之禮,即請賢弟媳一齊暢敘一番,以便說笑說笑。過此以後,見著面,你只叫我們滲瀨大伯,我們衹有老實地叫你聲弟媳。快賞個臉吧!”郝素玉低著頭,一言不發。旁邊喜娘說道:“姑娘理應相陪,只是初見面兒怪臊的,請老爺包涵著。還是姑爺代姑娘陪著老爺們飲一會吧!”計全只是不依。李昆道:“既是喜娘這麽說,就依著他吧!譬如關賢弟本分一杯,卻叫他吃雙,陪那一杯,是給代弟媳的。”計全道:“如此也還使得。”說著,就拉了關小西及諸人坐下。計全就叫人折了一枝花,拿出一面鼓來,效當日唐明皇擊鼓催花的故事:將花由各人傳遞,只要花傳到哪個人手裏,外面鼓聲停住,便是那人吃酒。大家皆道甚好。于是就擊起鼓來,由計全遞花,各人遞傳一遍。可巧關小西來接著花,外面鼓已停住了。計全就斟上兩盃酒來,給小西喝。小西也無可推辭,只得喝了。計全又叫起鼓,這回卻是計全喝。由是傳了六七遍,關小西倒了大半。李昆等又篩了六杯,小西要端起來喝。只見喜娘走了過來說道:“諸位老爺賞個臉,姑爺這六盃酒,給小娘代吃了吧。”說著就去端杯。計全道:“這個酒不準你吃。你要潤嗓子,另給你吃吧。”喜娘道:“且吃了這六杯,然後再請諸位老爺賞吧。”李昆道:“也好,你既要吃,且先把這六杯吃了;在席共計六人,你再代每人共吃六杯,共計三十六杯。你吃完了,咱們大家就散,好讓你服侍姑爺、姑娘安寢。”喜娘道:“諸位老爺們賞酒,小娘怎敢不吃?但吃了三十六杯,小娘可不是要醉了嗎?平日尚無妨礙,今日是服侍姑爺、姑娘的時候,只是不敢吃。還要請諸位老爺們賞個情,明日再討老爺們賞吧。”李昆說道:“既是你這樣說法,吃醉了不好服侍姑爺、姑娘。你代他每人再吃一杯,好好地給姑娘、姑爺服侍安寢。叫他們明天一早,多賞你些白白密、胡桃粉,做早點心,把你這兩邊嘴吃甜了,再給咱們陪酒。”說得大家笑不住。喜娘又吃丁六杯,大家纔散。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十五回 郝素玉嫁夫從夫~郎如豹知法犯法

次日天明,關小西、郝素玉都一早起來,昨夜恩愛,自不必說。關小西梳洗已畢,就到外面陪計全、李昆等人。郝素玉仍在房內妝飾一會子,妝飾已畢,便去兄嫂前請安;又去張桂蘭及諸女眷處,一一問好已畢。大家也回看了一回。一連熱鬧了一月;其中三朝滿月,不必絮談。早是完姻一月,關小西又要帶了郝素玉動身。郝其鸞因小西是個有公事的人,計全、李昆也是不能耽擱,只得備下兩桌餞筵,與妹夫、妹子及計全、李昆餞別。酒席筵前郝其鸞又囑托李昆、計全,在施公面前善爲說辭:本來要去效力,怎奈家務難丢,不能如願。計全亦唯唯答應,也道謝:“打擾。”郝其鸞謙遜一番,酒席散後,又命莊丁備兩乘騾轎、兩輛大車、四匹駿馬,又進去與他妹子說了許多話。已是十二月二十,大家收拾動身。郝素玉的東西,已經料理好的,七手八腳裝上車,于是各人拜別。郝素玉含著眼淚,與兄嫂說了一聲。郝其鸞還送了一程,然後回莊不表。

且說關小西等人,走了一日,已到睢寧。當時進城,尋著行轅,計全先去通報。黃天霸等見他們回來了,也就同著計全到施公前稟知,施公聽著大喜道:“本部堂正擬後日起程,卻好你們來了,好一陣走了。”正自說著,只見關小西、李五同走進來,先給施公請安謝恩。張桂蘭、郝素玉進了房,換了衣服,也準備給施公請安。收拾已畢,張桂蘭便出去與天霸說了,一同至施公前。關小西、郝素玉兩人磕下頭,素玉復又給施公謝罪。施公也讓了一回,然後叫站在一處。施公見他們兩人,生得皆是美色不相上下,且皆絕妙武藝,不禁大喜。郝素玉便又說道:“賤妾胞兄,給大人請安告罪。本擬遵命前來效力,藉贖前罪。怎奈家務煩冗,急切不能分身,有負提拔,實在抱罪,還求寬恕!”施公道:“這也不便勉強。”說罷,就命退出。張桂蘭、郝素玉退了出去。施公又叫人將計全、李昆請進來。所將辦的案件,告訴了一遍。計全、李昆、關小西皆道:“這是大人的明察。”施公又道:“後天一早起程。”黃天霸等退出。過了一日,施公命駕起程,各官恭送。

這一日已抵沭陽,施公換坐大轎,剛要進城,只見一叢人扶老擕女,手中執著神香,哀哀喊道:“求青天大人申冤呀!小民等望了有兩個月哩!”只聽一片人聲喊個不住。施公便命住轎,當即招呼,將喊冤人帶上。那些百姓一個個環跪轎前。施公先把那年老的問道:“你姓什名誰?有何冤枉?爲著什麽積聚這許多人,前來控告?快快從實講來。”那老人道:“小民等各人都有冤枉,並非積聚,皆是不約而同。小民姓于,名喚存仁,家住李海塢。只因爲本處有個郎如豹,是個監生,專交結衙門公差,因此強霸一方,無惡不作,周圍一方,受纍不淺。就如小民,祖遺田產一分,此田卻是極好,無論水旱,皆有糧穀。郎如豹看小的田好,先叫人來嚮小的說,叫小民賣把他。小民不肯,他後來做了一張假契。去縣裏報了案,硬說這分田是他的。小民也曾去縣裏喊冤,經不起書差架詞蒙混。那個縣大老爺,弄得糊裏糊塗,直截就斷把他了。到現在原契尚在小民身上呢!大人如不相信,有原契可憑。”施公點頭,施公又問那個老婆子道:“你又是什麽冤枉?”只見那老婆子道:“民婦的冤枉更比他深了。民婦姓周,娘家胡姓。丈夫早已去世,兒子也早死了,衹有個媳婦鄭氏,孫女巧兒。這巧兒今年十六歲,生得有些姿色。郎如豹一見,便叫人來與民婦說,他給三十吊錢,叫賣與他做小。民婦同媳婦不肯,爲的是過兩年招個孫女婿回來,好給民婦與媳婦養老送終。那知郎如豹見民婦不肯賣與他,他便將孫女搶走了。民婦與媳婦見他用霸道搶去孫女,那時就跟了他去,準備同他拼命。他又喝令多人,便將民婦與媳婦用亂棒打回。民婦與媳婦沒法,只得去縣裏喊冤。那知縣太爺不但不準,反說民婦誣告他。因此來求青天申冤的!”施公也點點頭。又見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孩子,也跪在地下。施公道:“你這小孩子,又有什麽冤枉呢?要來告誰!”那小孩子道:“小民姓趙,名喚六十子。父親名趙三,母親錢氏。因上月郎如豹說我父親欠他債,要叫父親把住房抵他。我父親實不欠他,因此不肯。他就把父親送到縣裏收起了,押交住房抵債。現在父親仍收在縣裏,母親又病在家裏,故此小民纔來喊冤。”施公問了好幾處,不是謀奪田產,就是姦佔婦女。施公便命各人補詞,明日到行轅來呈遞。各人答應一聲,紛紛退去。

施公進城,就到行轅住下。隨來各官及張桂蘭、郝素平等,俱安住已畢。沭陽縣知縣錢星通,呈上手本請安稟見。施公便命傳見。錢星通見了施公,行禮已畢,坐在下首。施公問道:“貴縣蒞任幾時了?”錢星通道:“卑職是去年十月到任的。”施公道:“聞得貴縣政聲頗好。”錢星通道:“卑職愚魯不才,倘有不是,還求在人寬宥!”施公道:“貴縣暫回署候傳便了。”欲知施公如何準詞,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十六回 郎如豹聞風行刺~張桂蘭捉賊立功

且說郎如豹在李海塢強霸一方。獨有縣署內這一班書差衙役,與他最爲莫逆。當日那些被害受纍之家,紛紛地在施公處控告,早有縣差刁仁連夜就奔出城,前去送信。到了李海塢,郎如豹迎接進去。刁仁坐下便道:“郎大哥,你又被人告發了。這次可不是在本縣裏告,卻在總漕施大人那裏的。而且這施大人很古怪,莫說是錢不要的,就是金珠寶貝,他也毫不笑納。沿途辦了無數大案,沒有一個不怕的。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盜,也被他辦了多少。今日老哥那些案,告在他手裏,只怕有些不妥。”郎如豹聽了這番,也覺心驚膽戰。因道:“老弟,據你看,有什麽打點呢?”刁仁道:“施大人面前,有個官差,從前小弟與他拜過把子的。聽說施大人無論什麽公事,總要差他。爲今之計,只好用點銀子,叫他稍遲兩日下鄉,讓老兄一面打點主意。再不然,能將施大人暗中害死,雖有天大的事,也就沒要緊了。”這一句把個郎如豹提醒過來,因道:“老弟且拿一二百兩銀子,去那裏按捺公事,我就一面打點主意。不瞞老弟說,我有個極好朋友,武藝精通,飛簷走壁,江湖上稱得個好漢。只須他前去,將施不全暗地刺死,那時就沒事了。”郎如豹便拿出二百兩銀子來,交給刁仁去訖。

郎如豹就將他的那個好友請出來。你道這個人是誰?原來是個光蛋出身,自幼學習些槍棒,武藝頗精,本是山東登州府人,姓蔣名熊。外人因他生得胖大,就給他個綽號,叫他做“賽門神”。後來在原藉誤傷人命逃走下來。郎如豹這日行路,遇著一夥強盜,打搶他銀錢;剛剛碰著蔣熊,走此經過,一時將那些強盜打敗,因此郎如豹把他留在家中保家,閒話休提。且說蔣熊見郎如豹前去請他,他便出來,彼此坐定。郎如豹便將刁仁所說的這番話,原原本本,告訴一遍。蔣熊道:“小弟素聞施不全之名,甚是扎手。今既如此,必得早爲打點纔好。”郎如豹道:“小弟有一心腹話,只是不便開口。如蒙兄臺見允,小弟纔敢奉聞。”蔣熊道:“老哥有話快講,如有用小弟之處,雖赴湯蹈火,亦所不辭,聊以報效平生養育之德。”郎如豹道:“只因施不全如此如彼,因思兄臺武藝精強,必有什麽妙計。”話猶未了,只見蔣熊站起來道:“老兄莫非是要小弟去行刺嗎?”郎如豹道:“小弟雖有此意,還請老哥三思而行,不必冒險。”蔣熊道:“咱爲人平生是只個性直。老哥既有此意,小弟雖萬死不辭,就此請去一走。”郎如豹道:“何必如此急急,且待稍備酒餚,以壯行色。”蔣熊道:“事不可遲,遲則生變。”郎如豹只得說道:“有勞大駕,仗兄之力,定然馬到成功。今日之事,小弟生死不忘。受小弟一拜。”說著拜了下去。蔣熊隨著扶起道:“就此告辭了。”到了自己房內,換了衣服,藏了利刃,一直出門往沭陽而去,暫且不表。

且說施公在行轅內,已見人送進十九張狀詞。施公當將狀詞檢閱一遍,然後派黃、李、關、何四人前去李海塢,妥速將郎如豹鎖拿來轅,以便嚴訊。黃天霸等四人當即換了衣服,帶了兵刃,直往李海塢而去。且說張桂蘭與郝素玉說道:“妹妹,你今同我二人,皆受了夫主之囑,必將大人保護得平安無事。”郝素玉道:“姐姐此話,甚是有理。但據小妹愚見,須要在大人房外,東西各安一人。說不得一夜辛苦是要吃的。萬一有什麽動靜,只須你我打個暗號。”張桂蘭道:“只須擊掌便了。”二人便換了夜行衣服,通體漆黑,各執樸刀、袖箭、銅錘,按東西兩處,黑暗中躲藏穩當。直至三更過後,猛一擡頭,只見圍墻上一道黑影一閃。張桂蘭知道有變,且不驚動。單看怎樣下來,又聽見一塊石頭,往下一抛,噗的一聲響,張桂蘭便覺有異,還不聲張。少停,見東墻上落下一人,躡足潛蹤,倒垂而下。張桂蘭看得真切。只見那人跳在下面,四面瞧了瞧,是要順那路徑的樣子。張桂蘭在外蹲藏好了,細看那人,如何動手。又見那人復由下面躥上屋頂,要往施公書房而去。此時張桂蘭說聲:“不好!”趕著跳出,嚮外一看,見屋上那人正往前走。張桂蘭急急地拿出袖箭,對準那人手一揚,一枝箭早放出去。只見那人往下一蹲。張桂蘭恐怕箭未打中,復一箭直往那人左腿打去。但聽咕冬一聲,栽倒在地。張桂蘭忙擊了一掌,郝素玉已早聽見,一個箭步飛了過來。兩人齊上前去,將那個人按住,將他四馬倒攢蹄捆了個結實。又將那人扛了起來。帶回自己房內看守,明早報功。欲知這刺客是何人所使,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十七回 施賢臣嚴訊賽門神~黃天霸巧捉郎如豹

卻說捉住刺客,到了天明,施公起來。張桂蘭、郝素玉當即稟知施公道:“賤妾張桂蘭偕同郝素玉,于昨夜三更時分,見有一刺客,由東圍墻而進。賤妾出其不意,用袖箭打中該賊右腿,復發一箭,打中該賊左腿,由此從屋面跌下。當下賤妾招呼郝素玉,一同捆縛起來,帶回空房,看守一夜,請示定奪。”施公聞言大喜道:“若非黃夫人與關夫人捉住刺客,本部堂性命幾不可保。”張桂蘭、郝素玉齊道:“大人那裏話來?賤妾等重感大恩,無以爲報。”施公道:“俟到淮安之後,再行論功。二位夫人請先回房歇息。”

施公陞堂,喝道:“帶刺客讅問!”手下人即刻將蔣熊隨換了手銬腳鐐,然後解去捆綁,推倒跪在下面。施公喝道:“你姓什名誰?何人指使,膽敢前來行刺?快快從實招來!”蔣熊暗想:“咱是好漢,明人不作暗事。”便說道:“只因你收了告郎如豹的那些狀詞,當有縣差刁仁去郎如豹那裏報信,叫他早爲打點。郎如豹就重託刁仁,代他設法。後來刁仁說:‘這裏有個人,是與他結盟兄弟,所有提差案件,均是他辦理。只要與他說明,先送他些銀子,請他將公事延擱兩日,稍緩下鄉,便有法想。你就一面打點主意,或逃走也好,倘能叫他能終久不去捉拿,那就更妙。”郎如豹聽了這話,當時送他二百兩銀子,叫他先去捺施公事。刁仁去後,如豹就來叫咱前來行刺。咱聽這話,因他素日待咱甚好,咱住在他那裏已有三年,終日款待,父母亦不過如此。咱所以欲報答他,一聞此言,就答應他前來。活該咱命運不好,被你的人用暗器打傷,不然你的這個頭,也莫想在脖子上了。這就是咱來行刺的情形,也不知道什麽虛不虛。”施公聽他這番言語,果係實情。便又問道:“你既在郎如豹那裏,他平時那些事,諒你一定是狼狽爲奸了。”蔣熊道:“行刺的是直認不諱。若問他平日作的事,咱可不知道。”施公又道:“郎如豹現在還在家嗎?”蔣熊道:“他要逃走,倒不叫咱來行刺咧!今咱被捉,倒不算什麽事。縣裏那些差役,也要捉幾個來問問罪;郎如豹平時所作之事,皆是他們那狗頭作出來的。若非刁仁去送信,與他說出那些話來,郎如豹也決不會叫咱做刺客。”施公聽了,命人錄了口供,不必發縣收監,仍行鎖在行轅空房,著人看守。

施公又命人傳沭陽縣諭話。手下人答應。一會子沭陽縣錢星通進來,施公道:“貴縣署中有個差役刁仁,本部堂聞得他很有幹辦。今因郎如豹作惡多端,又因李海塢路徑不熟,欲差刁仁帶領本部差官,前去捉拿郎如豹。”沭陽知縣唯唯退出,當即回署,立將刁仁傳到,並施公所說之話,轉諭了一遍。刁仁聽說,只嚇得目瞪口呆,暗道:“難到我那事件,施不全已知道?就便施不全曉得,也沒有殺頭之罪,說不得前去一趟。”主意已定,當即奉諭去往行轅。一會子到了轅門,便請值日的進去通知。施公遂命手下人,將刁仁先傳進來,上了刑具,嚴加看守,聽候質對,暫且不表。

且說黃天霸四人,星夜趕到李海塢。先在客店訪了一訪,知道郎如豹只倚著縣裏這班差役。心是暗想:“難保無人到此通風。我何不裝作縣差模樣,就說是頭兒叫我來此送信,看他如何?”心中想罷,便將此事同計全等商議妥當,即改扮了縣差,直往郎如豹家而去。計全等亦陸續而來。黃天霸到了郎家門口便問道:“你家太爺可在家嗎?咱是衙門裏來的,煩你進去通報一聲。我叫黃老三。”莊丁聽說,趕著進去通報。郎如豹聽說是縣差,即叫:“請他進來”莊丁走出,望著天霸說道:“大爺請你進去呢!”天霸答應,跟著莊丁走了進去,瞥見廳上立著一人,兔耳鷹腮,打量必是他了。即忙走到廳上說:“咱們頭兒昨日從這裏去後..”底下一句,尚未說出,郎如豹忙著問道:“那事曾辦妥了不曾?”黃天霸聽說,暗道:“上了路咧!”即跟著說下去:“辦是辦了,但是還差點兒。”郎如豹道:“難道那個整數還不敷用嗎?”黃天霸道:“叫我前來,請你老親進城一趟。還有許多話,非同你面談不可。但事不可遲,遲則生變,你老自主吧!”

郎如豹想道:“同我商量?莫如就同他去一趟,好在蔣熊今日纔去,斷沒有那樣快法。如果刁仁代咱彌縫得一點事沒有,咱也可將蔣熊尋回,省得那樣做法。”主意已定,因道:“黃老三,既是你頭兒招呼咱去城裏,又纍你這跑一趟,我就與你同走吧!”說著就叫莊丁備了兩匹騾子,給黃天霸一匹,他自騎一匹,二人出了莊,欵欵而去。計全等早已看見,便在後面跟了下來。走未多遠,黃天霸打了個暗號,只見計全等一擁而上,將郎如豹從騾子上捉下。黃天霸也跳下騾子,把他捆綁起來,帶回城去。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十八回 真土豪伏法受誅~假知縣虐民酷吏

卻說黃天霸將郎如豹騙到莊外,就騾子上捉將下來,當時捆綁停當,就把他縛在騾子上,連夜押解進城。到了沭陽,天纔大亮,當下來到行轅,將郎如豹交人看守。黃天霸等施公起來,便進去將誆騙郎如豹的話,說了一遍。施公大喜。施公也將張桂蘭、郝素玉二人夜間捉住刺客的話,告知天霸、小西等人,又嘉獎了幾句。天霸退出,施公便命速傳沭陽知縣:即刻來轅訊案;又命將原告人等傳齊,聽候發落。一會子,沭陽縣到轅訊室,他命將原告人等傳齊,聽候發落。一會子,全部到齊,知縣參見畢。施公升了座,知縣坐在橫頭。郎如豹已經換上刑具,跪在下面。

施公問道:“郎如豹。爾平日所作所爲,皆是大逆不赦之罪。爾可從實招來,免得本部堂動刑讅問。”郎如豹道:“小人素來安分,不知所犯何罪。”施公道:“將原告帶上。”即刻,那些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環跪階下,齊聲喊道:“青天大人申冤呀!我們這些小民,全被郎如豹害得家敗人亡了。他仗著知縣太爺、書差等通同一氣,狼狽爲奸,有的道:“我的田,被他假做契,自去縣裏投稅,硬佔去了。”有的說:“我的孫女兒,被他搶去了。”有的說:“我的房子,被他謀佔了。”喊得一片哭聲不住。施公先望沭陽縣道:“只是貴縣與郎如豹是何交情,幫著他殘害百姓?”沭陽縣躬身說道:“卑職辦事不明,或者有之;若說狼狽爲奸,斷斷不敢!”施公又道:“郎如豹,你說平時素來安分,因何他們都來告你惡跡呢?快講!”郎如豹道:“小人在李海塢慣打抱不平,並無姦佔謀奪的事情。這所告的皆是素日刁頑之輩,全無實據。”施公尚未開口,又聽那些人齊聲喊道:“青天大人明鑒,小人等皆是安分良民,不敢爲非作歹,大人萬萬不可聽郎如豹的話!”施公喝道:“不許嘈雜!本部堂自有主見。”又問郎如豹道:“爾說這些告你的,全是刁頑之輩,他們卻都不姓刁。倒有個姓刁的,與你最爲相契。”說著,喝令帶刁仁。

少刻刁仁帶到。施公問道:“刁仁,你的好朋友在此,你有什麽心腹,可以在本部堂這裏同他講說講說。”刁仁見說,只是低頭不語。施公又道:“刁仁,你看下面跪的可是你的好友不是?”刁仁回頭一看,見是郎如豹,只嚇得汗流浹背,往上磕頭,說道:“小的知罪,求大人開恩。”施公道:“爾所做之事,爾但從實招來,本部堂或可從寬發落;倘有半字虛謊,定即從重治罪!”刁仁沒法,只得將從前以往之事,一一供出;但不敢說出指使郎如豹行刺的話。施公冷笑一聲,又喝令帶蔣熊,少刻蔣熊帶到。施公便叫蔣熊與郎如豹對質。蔣熊便望郎如豹道:“在咱看,你招了吧!咱與你生來是好友,將來死了,還同你在一處。你有什麽辦不來的事,還可以叫咱給你去做。咱今日雖爲你而死,咱卻不怨你。咱只恨那個縣差刁仁,他叫你這個主意,前來行刺,以致咱與你都死在眼下。郎大哥,你快些從實招吧,免受刑具之苦。而且人都是要死的,一二十年後又是條好漢,算什麽呢?你平時做的事,咱也曾勸過你兩回,你都仗著縣太爺與那一班王八羔子的勢,直不相信。今日被人告了,也算抵充得過來咧。”郎如豹抵賴不過,只得一一招出;又將刁仁如何指使的話,也招了出來。刁仁也無可抵賴。施公又命他三人畫了供,當即批了:就地正法!立刻綁赴市曹示衆。又命知縣先將趙三放出,所有郎如豹佔奪民間的田產,一概斷還原主執業。又命知縣,妥速往李海塢查抄郎如豹家產,並將周胡氏孫女巧兒交出;著于郎如豹家產中,撥出紋銀一百兩,交與周胡氏帶回,好爲巧兒出嫁之奩資。知縣唯唯退出,趕急前去辦畢。百姓懽聲載道。施公又將沭陽知縣,擬了罪名,說他:縱容差役,交結土豪,不恤民情,私收賄賂。著即行革職,發往軍臺效力;遞遺員缺,再行揀員選補。諸事已畢,隔了一日,大家動身,縣城印委各官,恭送如儀,不必細說。

這日剛到了贛榆縣界,只見一夥人,跪在轎前,手捧呈詞,口稱:“冤枉!”施公隨即命人,將呈詞接上,打開一看,卻是個公稟。只見上面寫著:

具稟紳士、民人、書吏爲賍官不法,酷吏虐民,上求申雪事。竊因贛榆縣知縣謝養儒,自上年七月間到任,不恤民情,誅求無厭;廣結強徒,姦淫婦女。境內盜案疊出,大半皆是本縣親隨家丁所做。民間何罪?書役何辜?若再容留,不堪民命。爲此,紳士等情急,上求青天大人,迅賜拿問,以重國典,而安民命,實爲公便,上稟。再,謝養儒,兇惡異常,似宜不動聲色,密拿到案,庶不漏網,合併聲明。

施公看罷,招呼衆人先回,道:“本部堂當爲爾等除害。”衆人俱各退去。施公等趕趲前行。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十九回 施賢臣閒話論賍官~黃天霸賣拳逢惡僕

卻說施公當晚尋了客店歇下,自有店小二招呼不表。施公當與計全等商議道:“剛纔那一起控贛榆知縣謝養儒的人不少,竟有此事。本院想那謝養儒,是個兩榜出身,而且都選出來的。我想此事,恐怕另有別情。本爵的意思,欲去暗訪暗訪。就于明日,假傳本爵感冒風寒,不能前進,我卻暗暗地輕車簡從。計賢弟與黃賢弟,扮作江湖賣藝的模樣,同本爵前去。在客店內住下,訪了三兩日,等得了實在情形,再行拿辦。”大家齊道:“大人明鑒。”計全道:“卑職與黃天霸,自然跟大人同行,但是沿途保護,還嫌其少。卑職之意,可再令李昆、關太等,陸續進發,俾有備無患。”施公遂命:“關太、李昆,爲第二起;金大力、何路通、李七侯,爲第三起;王殿臣、郭起鳳、張桂蘭、郝素玉爲第四起。進城以後,可在城隍廟探聽住所。”吩咐已畢,一夜無話。

到了次日,裏面傳出話來:“大人今日身體不爽,再緩動身。”施公便與黃天霸、計全、施安、施孝,悄悄地出了店門。離鎮不遠,施公僱了一匹騾子,在後慢走。黃天霸、計全扮作賣拳的在前。行程不過一日,已抵贛榆縣。施公開發了騾錢,五個人進城,尋了客寓,分開住下。當晚施公便與店主人談道:“在下是從京都走此經過,聞得貴處是個熱鬧地方,在下意慾在此擺個命館,相煩代在下租賃一間房屋。”店主人道:“還未請教貴客尊姓大名。”施公道:“在下姓方,名也人,外號一豆山人。店東尊姓呢?”店主人答道:“小子姓吳,名喚天祐。”于是吳天祐便嚮施公開談起來,說道:“先生你老不是本地人,不知道敝地風俗。從有敝地嚮來風俗淳厚,只因得去年來了一位新任縣太爺,叫個謝養儒,一到此間,就把我們本地鬧得個不成話說。姦淫婦女,苛征錢糧,終日派出親隨專在那熱鬧地方勒收規費,無論何項生意,他總要捎收銀錢。還有一件,只要看見人家稍有姿色的婦女,便叫他親隨人暗地訪明住址,于夜間劫去,任其所爲。書差中家眷如有好的,亦是如此。而且盜案疊出,無處拿法;即訪出,皆係本衙門所做的。因此人人側目,個個含冤。先生你說要開命館,不是在下勸先生不必,即使每日賺錢,也是替狗打食,這是何必呢?”

施公道:“地方上有這樣的官,難道紳士不告嗎?”吳天祐道:“怎麽不去控告?我們此地屬海州所管,也曾公稟海州。怎奈州大老爺懦弱無能,雖傳諭下來,令其改過,縣太爺終是不睬。現在聽說有位總漕施大人,早晚要到了。他老人家最是精明有膽量的,大約本縣鄉紳民人,以及書差人等,候他老人家到了還要去告,求他老人家申冤呢!”施公聽說,暗恨道:“謝養儒你如此作爲,枉將兩榜與你了。因道:“承你指教,咱就不去租房開命館。但你們貴地有什麽最熱鬧的地方,可以玩耍玩耍呢?”吳天祐道:“離此不遠,有一座都天廟,裏面最爲熱鬧。”施公聽罷一切,當說了一句:“明天再會吧!”就此進房安歇。黃天霸、計全二人,也聽得清清楚楚,就到房內說道:“卑職的愚見:明天大人可無須出店,等卑職二人去都天廟內賣拳,單看如何情形,回來稟復。”施公道:“此話也好。”

到了次日,黃天霸、計全二人便帶了槍棒,出了店門,往都天廟而去。一會子已到,二人撿了一處寬闊地方,打了場子。黃天霸走在當中,將手一拱,四面作了個揖,口裏說道:“在下姓王,名喚英標;這位朋友姓李名喚天龍,都是北直隷人氏。因往南邊尋個朋友,到此脫了盤費,只得耍兩手拳,給諸位爺們瞧瞧。耍得好,望諸位幫個盤費。”于是計全執棒,天霸執槍,對面耍了一套。只見那些看的人把十個八個、三個兩個的錢,擲了下來。黃天霸、計全將錢拾起,約了約數,有百文光景,拿在手內。忽見有人走到面前喝道:“你這兩廝!拳是賣了,得了錢了。咱們的規矩,爾可知道嗎?”黃天霸說:“不知道。尊駕貴姓?”那人道:“咱叫王六。”黃天霸道:“王老六,咱看你倒也是個朋友。怎麽鬧到窩裏來了?”王六道:“咱不知道什麽窩不窩,奉了縣太爺的命,按地收錢,以助公費。”黃天霸道:“你縣太爺是誰?這麽狐假虎威,可笑不可笑?”王六舉手就嚮天霸要打。黃天霸見他來得切近,不慌不忙說道:“別動手,有話慢講。”說著順手就在他胳膊拐子上一捏。只見王六臉一苦,“哎喲!”一聲沒喊出,但見他一隻手抻得筆直,還是惡狠狠的,不住地亂嚷。計全又駡了他兩句。王六不敢再去動手,但說:“是好的,咱同你見縣太爺去。”旁邊站的閒人,見他們爭鬧起來,就有上來解和,因望黃天霸道:“你初到此地,不知這裏風俗,你就入鄉隨鄉吧!”計全道:“既是這等說,也罷!只得看著衆位的麪子,給他規矩便了!”說著便將剛纔收的錢遞給王六。黃天霸、計全也收了槍棒,往客寓而去。畢竟施公訪出何等真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二十回 假知縣縱僕行兇~真欽差定計除害

卻說黃天霸、計全收了槍棒,剛到客店,碰見李五、小西衆人。又走到施公房內,將都天廟賣拳,遇見惡僕王六的話,說了一遍。施公暗暗切齒。天霸將關太、李五來的話告訴施公。施公點頭,便命天霸悄悄到外面去,將關太、李五二人傳進來。天霸答應出來,打了一個暗號。李五、關太全知道了,當即跟了進去,先給施公請了安。施公就把前項的話,告訴一遍。因道:“此事須怎麽個辦法,好早代民除害?”李昆等人說道:“不知這知縣生得是什麽模樣,等卑職們前往縣衙,且去撞撞。能遇見他出來,或訪得些消息,便好去捉他來問。”施公道:“此話甚是有理。”

正自說著,只聽得一片喊殺之聲,在于店外。施公趕著走出店堂,往外一看:只見兩個大漢,拉著兩個做生意的人。他們一面走一面哭道:“我們一天能賺幾個錢?那裏有這許多供應?求你們這些二太爺們積積德,在縣太爺面前方便一句,我們五日後定然照繳。若至期不將款項繳到,情願領罪。”許多人說罷又哭。那兩個大漢那裏肯聽,拉著就跑。街上的人都沒有一個敢開口多話。施公只是切齒。李昆走到黃天霸跟前,低低說了一聲:“咱去看看,到底怎樣。”天霸答應,于是李昆就跟了下去。一會子李昆已看了回來。施公見他已回,也就進去。李昆說道:“卑職跟著他們去看,指望那個賍官要坐堂讅問。不意將那兩人交差之後,那兩個大漢就去衙裏。一會子又跑出來,走到班房裏,嚮差人要了兩根繩子,將那兩個四馬倒攢蹄,吊在梁上,用馬鞭子週身打了一遍。直打那到人哀哀啼哭,說道:‘二太爺饒命,三日完繳。’那大漢纔撒了手走了。臨走的時候還叫差人不準放下,要等他將錢拿來,纔放他回去。說罷,惡狠狠地進去。其時,卑職實在耐煩不得,就想上前將那兩個大漢擒住,一刀一個殺了,纔解心頭之恨。又恐驚動了裏面人,反爲不美,只得忍了氣。等大漢走了,悄悄問那兩個人,到底欠著什麽款項?那兩人說是:一個開雜貨店,一個開小飯店,皆係小本營生,借此糊口。‘自從這個瘟官到任後,他硬定下一條例來,硬派我們每月出一吊錢,叫做規矩,到期就要。若過了期,就不答應。我們剛剛過了兩天,他就將我們拉了來,拷打我們。這纔是有冤無處申。’那些差役,也個個在那裏駡。卑職聽見這些話,就問他們道:‘既然如此,爲什麽不去告他呢?’那差役又道:‘不必說是告他,不瞞你說,什麽法兒都想到,都不中用。後來大家齊心,暗暗地進去行刺,只要將他刺死了,送出一人抵償,都是上算的。怎奈他防備甚密,是好武藝的人。又有兩三個皆能飛簷走壁,明說是親隨,如同大盜一樣。剛纔兩個大漢,一叫薛霸,一叫朱龍,還算衙門頂好的呢,卑職還想問他底細,忽然說裏頭喊,他們即刻走了,卑職也就回來。據卑職看起來總不是正路,須得想個法兒將他擒住,好爲民除害。施公道:“本爵倒有個計較,只是對不起二位賢弟。”小西聞言說:“卑職受恩深重,雖赴湯蹈火,亦所不辭。”天霸說道:“大人的意思,卑職已猜有八九分:莫非還要卑職內裏暗助嗎?”施公道:“正是此意。我因這知縣,是個好色之徒,思用美人計賺之。”二人齊聲說道:“此計甚妙,卑職等定叫妻子前去,作爲內應。莫若叫施安星夜趕回,將他們一起招來,以便並力擒捉。”說罷,各人出去。計全嚮街坊上,豁然眼目,忽然見有一人,好象朱光祖的模樣。欲知朱光祖說出什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二十一回 朱光祖暗地說原因~施賢臣巧使美人計

話說計全在客店門首閒望,忽見朱光祖從門外走過。計全趕出門將朱光祖喊住,一齊進入店裏。計全即將光祖帶入後面,見了施公,請安已畢。施公叫他坐下。朱光祖坐在一旁道:“民人前在鳳凰嶺,奉到鈞諭,請計守備轉稟下情,現在還未料理清楚。只因昨在一處,風聞江湖中人云:‘有一著名強客,半途截殺知縣,他便冒充將去。’當時不知是何縣分。後又聞得這假知縣姓毛,名如虎,是奉天人氏。武藝出衆,本領驚人。手下有兩個結拜兄弟:一名于亮,一名畢超,這兩個人也是絕好武藝。但知在江蘇、山東交界地方,今聞如此,恐怕便是這人。若果是毛如虎,民人見過他一次。待他出來,讓民人看他一看,如果真是他,卻不可以勢力去捉,衹能以計誘之,或可易于擒獲。不然,這毛如虎練就一身刀槍不入的本領,所以人都不能奈何他。將來捉住,必須用檀木削成圓棍,由彼谷道搗入,他便畏懼。不然,斷不懼怕。到那問罪的時節,亦必如此,然後刀纔能入。”

施公聽罷笑道:“壯士因何得知這個法兒呢?”朱光祖道:“民人早知有人做此功夫,這叫運氣功:將週身的氣,運在一處,便可刀槍不入。剛纔所說,係得諸傳授,非此斷不能行。”施公點頭說:“壯士尚有妙計否?”光祖道:“愚魯不才,何得有計?”施公道:“某有一計,已與他們言過,擬須如此如此。”朱光祖道:“民人說出,有惱于黃賢弟。”計全道:“朱老兄弟,你不知道,我們關賢弟現在也蒙大人恩典,給他娶了弟婦了。你說怕惱黃賢弟,獨不怕惱關賢弟嗎?”朱光祖道:“關賢弟是何時娶妻了?愚兄卻不知道,失敬失敬!”計全又將郝素玉的緣由說出來,光祖大喜,望施公說道:“有此二位內助,此天助成功也。但臨去之時,民人還有一物給他帶去,以便臨時應用。因爲毛如虎姦猾異常。就是那張、郝兩位弟媳給他賺去,起先萬不可就允,必得故意留難;等他將要動怒,彼時再勉強行之。只因毛如虎疑心頗大,若一口便允恐被他看破,反爲不美。必待將他騙定,然後以此物散入酒中,使彼迷亂,便可動手。一面大家接應,如此便穩當了。”施公道:“據某之見,俟張桂蘭、郝素玉明日到此,著何路通、金大力二人,同他們往都天廟去賣藝;以何路通、金大力作爲張桂蘭、郝素玉二人胞兄。能叫毛如虎一齊賺去,裏面就有個幫助。”

次早,施安就回去調取張桂蘭等人。朱光祖用過早點,出去閒狂。走了兩條街,聽得鑼聲響亮,街上人說:“縣太爺出來。”稍停,轎子已到。光祖仔細望去,正是毛如虎;前後隨從,除本署差役而外,大半皆是綠林中人。朱光祖看了真切,等他的轎子過去,朱光祖也就回去稟知施公,衆人均各大喜。過了一日。張桂蘭、郝素玉等人皆到,大家仍分開住下,陸陸續續給施公請了安。到了晚間,寓中人都睡盡,施公纔將衆人傳齊,並張桂蘭、郝素玉說明道:“二位夫人,此事本不應有屈二位.但事關除害,不得不聊以行權。待事成之後,本部堂定當具奏入告,請旨嘉獎。”張桂蘭、郝素玉齊聲說道:“願效犬馬之勞,斷不敢有負大人恩委。但不知如何去法?”施公道:“張夫人前盜本爵令牌時,曾扮作江湖賣藝女子,今仍以此法去賺強人。此地有座都天廟,內中頗爲熱鬧,你二人可到此廟中耍演起來;另著何路通、金大力二人一同前去,作爲兄妹。一面再請朱光祖暗地探聽。只要該賊來請你們進署耍演雜劇,何路通、金大力自然是一齊進署。到署之後,務要勸他多飲。朱壯士另有下酒妙物,臨時放下,總期他沉醉不醒。我自遣天霸、小西衆人前去接應。尚有好些話,可去問天霸、小西。”施公吩咐已畢,大家退下。黃天霸、關小西將朱光祖昨日所說之話,告訴桂蘭、素玉二人,然後安寢,一宿無話。

次日張桂蘭、郝素玉便打扮了走馬賣藝的模樣。何路通、金大力亦改扮停妥,都各暗藏兵器。張、郝兩人又藏了袖箭、銅錘,直往都天廟而去,耍演雜劇。欲知張桂蘭等如何到得縣衙,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二十二回 都天廟姊妹雙賣藝~贛榆縣強寇中機關

卻說張桂蘭、郝素玉隨同何路通、金大力,到都天廟耍演雜劇。到了廟內,先揀了一塊空地,將木架支起,繩子拉平,棍棒丢在一旁。何路通、金大力二人打開場子,廟內的閒人就團團地站了下來。又兼張桂蘭、郝素玉二人生得美貌,因此看的人愈聚愈多。只見何路通、金大力望著說道:“老夥計,天也不早丁,人也不少了,咱們先耍一回槍棒,算個請客的請帖,邀人的邀單吧!看得好,多多賞錢。”說罷,何路通執槍,金大力拿了齊眉棍,一人打了一回。看的人雖然喝綵,只是沒有人把錢。金大力道:“老夥計,咱們歇一會,換咱們女夥計來耍。”因喚道:“女夥計,咱們耍乏了,又耍得不好。諸位老爺們說:‘要看你們的玩意呢!’若耍得好,大家把大塊銀子賞你們,你們快來耍吧!”只聽張桂蘭、郝素玉二人齊聲應道:“來也!”

那一聲真是嬌柔可愛,帶上個脆而酥。那些看的人個個目不轉睛,只嚮他二人看去。兩個美人慢慢地走在當中,桂蘭招呼一聲,說道:“諸位老的少的,咱姊妹兩個出乖露醜,爲的是家道貧賤,隨了哥子出外,混些錢糊口。你們諸位看的人,都是大老官,只要咱們耍得好,便成大把的銀子賞了。有那看得不夠的,還要請咱們到家裏,教他的閨女、媳婦看。咱們耍個全套兒,多給幾兩銀子。”郝素玉道:“此話不錯,咱們耍起來吧!”張桂蘭又道:“諸位們聽真,咱姊妹們耍的是拳棒,不是耍的戲法。”說罷,只見兩人立了架勢,一拳一腳地打了起來。起先還是慢慢地拳來腳去,後來便或上或下,或高或低,或左或右,或前或後,飛舞跳踢,躥跳退縱,各盡所長,兩人打在一團。看的人已目不暇給,只聽喝綵之聲,不絕于耳。衆人正在目不轉睛去望,瞥眼間見他二人,各立一邊,手拉手望著衆人笑道:“咱姊妹倆已經耍了一套,耳內聽得喝綵之聲倒也不少,光景咱們倆沒有大錯,現在可要討錢了。”一言未了,只見那些人,掏出錢來,望著他二人如雨點般打下來。金大力、何路通二人將錢拾起來,約有二三百文光景。張桂蘭、郝素玉看了看錢,便嚮金大力二人說道:“哥呀,是不再上你的當了。耍了一會,費了許多氣力,你說有人家把銀子,連銅錢還不上百十文呢!咱們是不耍了。”何路通道:“還是走兩套索,給諸位看個熱鬧,包管有人賞你們大塊的銀子。”郝素玉道:“咱是不耍。看著這許多人,還不如前個月在徐州,在那個徐公館裏面耍了半日。除老爺太太賞的不算,就是那個二少爺一人還賞了四兩銀子,想著留我們吃飯。”金大力道:“你可不要這樣說。你們倆再將那索子走了兩套,諸位老爺看高興了,說不定也會把咱們喚到公館裏去耍,那就有了銀子了。你們沒有貨,怎樣要人家的錢?”張桂蘭道:“妹子,咱倆就上去耍兩套給大家看看,或者有幾個闊紳官看高興了,叫咱們到他家去耍,也未可知。”

說罷,于是二人取了竹竿子,兩頭綁著沙袋,張桂蘭由東邊繩子上去,郝素玉由西邊繩子上去。兩人在繩子上走來走去,又做了許多張飛賣肉、猿猴墜枝、燕子穿簾、雙龍戲水架式,真是人人喝綵,個個稱奇。一套耍畢,兩人坐在繩子上歇息。金大力、何路通四面收錢。忽見人堆裏進來了一人,望著何咱通說道:“呔!你們在這裏耍這行當,可知道這裏的規矩嗎?”何路通聽說,將那人打量了一回,知道是那個路道,忙著笑譆譆說道:“你老人家尊姓?在下所帶著兩個妹子,在貴處借借光,賺兩個錢。貴地有什麽規矩,你老請講,在下當得效力。”只見那人道:“咱姓薛,單名個霸字。咱是奉縣太爺命:大凡什麽行當,都要收些規矩,去充善舉。咱今見這廝倒還和氣,咱不要你的費了。咱且問你姓什名誰?那兩個女子,叫什麽名字?”何路通道:“在下姓趙,名喚趙大。”指著金大力道:“這是我的兄弟趙二。那兩個妹子,大的喚蘭香,小的喚梅香。”薛霸道:“喒家縣太爺平時最喜看這玩意。你等不要在這裏耍了,跟我到衙門裏去耍一會子。若是喒家縣太爺看合了適,自然一定有賞的,比在這裏湊錢的好。”何路通道:“原來尊駕是縣太爺親隨,在下倒多多失敬,既承見愛,定當遵命。但是我那兩個妹子,武藝粗疏,恐怕不中縣太爺的意,還是請尊駕在縣太爺前說一句,請他老人家包涵纔好。”薛霸道:“那個自然。”何路通掉轉臉,望著張桂蘭喊道:“妹子下來吧,現在縣衙門裏的薛太爺在此,喚咱們到他衙門裏去耍。又因爲縣太爺最喜耍藝,咱們快收拾,跟薛太爺去。”張桂蘭、郝素玉聽說,登時跳了下來,把木架拉倒,繩子捲起,棍槍扎好。那些人也就一鬨而散。張桂蘭等收了家夥,穿了衣服,就跟著薛霸往贛榆縣署而來。

一會子已到,薛霸先進去說明。毛如虎聽見此話,好不懽喜,便叫他進來。薛霸復走出來喊道:“趙老大,太爺喚你們進去呢!”何路通、金大力等走了進去,一直來至上房。只見毛如虎坐在當中,生得雖屬俊秀,只是滿臉兇氣。薛霸在旁說道:“這就是太爺,你們須要大禮相見。”何路通、金大力等強屈了屈腿,便叫張桂蘭、郝素玉上前見禮。毛如虎趕著攔道:“你二人就叫梅香、蘭香嗎?”桂蘭道:“咱叫蘭香,他叫梅香。”毛如虎道:“你多大年紀了?”張桂蘭道:“咱今年二十,他十九。咱是姊妹兩人。”毛如虎又道:“你倆會走索嗎?”張桂蘭道:“雖說會走,又是不精。如太爺賞臉,還要請包涵。”毛如虎道:“本縣是最喜懽的。你叫他倆哥哥在外面吃飯,蘭香、梅香留在裏面吃。等吃完了飯,便叫他們耍起來。”手下答應,將何路通、金大力領了出去。毛如虎見二人出去,又叫人將于亮、畢超請宋。一會子都到,一見張桂蘭、郝素玉皆是魂不附體,坐下來便言三語四,評頭評足。張桂蘭、郝素玉見了這樣,恨不能立刻將他三人捉住,碎屍萬段,纔出心頭之恨。只是不敢造次,恐怕有失,還要做出那勾引的樣子來。少刻擺上午飯,五個人入座。張桂蘭、郝素玉也不客氣,揀好的吃了一飽。毛如虎便在席上問道:“你這兩個女子,曾有婆家不曾?”張桂蘭道:“都不曾有。”毛如虎道:“如本縣這樣人物,你可願意嫁他嗎?”張桂蘭道:“但須六禮周備,還要我哥哥答應,方可允從。”要知張桂蘭、郝素玉二人之事,如何說謊,如何捉拿,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二十三回 毛如虎醉後被擒~黃天霸急中誘敵

話說毛如虎見色心迷,欲得張桂蘭、郝素玉二人成爲夫婦,張桂蘭遂以哥哥作主爲辭。毛如虎暗想道:“據咱看來,他兩個哥哥不過得些錢便可允從,咱何不如此?待他吃了飯,便將他哥子喚進來與他說明,諒他不敢推辭。萬一有什麽不允,只須硬做,他又其奈我何?”主意已定,飯也吃完,即叫將何路通、金大力二人喊來,說道:“趙大,你兩個妹子生得頗好,本縣適纔問他們曾否嫁人,他們還不曾擇配。本縣的太太不久因病死了,正欲續娶,又因無此美人。今見妹子如此人品,本縣意慾娶了他,成爲夫婦,眼見得是兩位縣太太;你們也是算老爺了。再給你們二百銀子,做個別的買賣,免得去打棒賣拳。你們兩個可斟酌一會子,可願意不願意?”何路通聽說,趕著回道:“這是太爺的擡舉,有何不願?但小的妹子粗俗得很,恐怕不能如太爺的願。服侍不到,還求太爺寬恕。”毛如虎道:“你這話太客氣了。只要你應允,本縣就心滿意足了,還有什麽不到呢?”

何路通又望著張桂蘭、郝素玉道:“妹子,這是你們大大好遭際,難得縣太爺錯愛你們,這是那裏的造化。你們可要把太爺服侍好了,不要使太爺憎怪。咱到後來,還要霑妹子的光呢!”郝素玉道:“大哥,咱是不嫁他!這樣深的房屋,咱們進來容易,隨後要出去倒不容易了。再死在這裏面,纔不上算呢!”何路通道:“妹子,你要出去逛逛,太爺有什麽不肯呢?你們不要再耍鬧孩子脾氣。”張桂蘭道:“大哥,你還是常在這裏,還是就要去呢?”何路通道:“你們嫁子太爺,咱與你二哥還在這裏做什麽呢?自然是走呀!”張桂蘭道:“我也不嫁他了。我們在這裏,連個親人也瞧不見。他要欺負我們,申冤的地方都沒有。你們要常在這裏,我就在這裏。”何路通道:“我雖要在這裏,我不能作主,要縣太爺答應呢!”毛如虎聽了這番話,即趕著說道:“趙大,你們倆可不要怪我怠慢,就請你們常住下,令妹纔能心安。”何路通對知縣說道:“咱們既在此地,又沒有事,可請太爺招呼一個人,帶著咱們在衙門裏各處逛逛,給咱們見見世面。”毛如虎也就答應,當即叫人帶出去各處去逛。何路通、金大力二人將各處出路,暗暗記清,以便夜間動手。再說毛如虎,見平白得了兩個美人,心中好不暢快。廚房裏將酒席擺出,大家痛飲慢表。且說朱光祖在都天廟內,混在人叢裏,見張桂蘭等已被毛如虎賺去,即刻回轉客寓,明白告知。施公便命黃天霸、關小西、李公然、李七侯四人前去接應,便留朱光祖、計全、王殿臣、郭起鳳在店保護。黃天霸等,只俟二更時分,便去縣衙,準備捉拿強盜。

話分兩頭。毛如虎當晚先在外面陪著大家飲了一回。席還未終,就命人端整一席送入新房。他辭別衆人,自入房內與張桂蘭、郝素玉二人合卺。到了房中,見張桂蘭二人,早有丫環僕婦在那裏陪伴。一見毛如虎進房,便站起來迎接進去。毛如虎當邀二人入座,丫環僕婦,將酒斟上。毛如虎便同二人傳杯弄盞,飲了一會。張桂蘭、郝素玉也輪流相勸,其中戲謔情狀,不必細說。張、郝二人,見毛如虎已稍有醉意。毛如虎也思與他二人同入羅幃,便道:“咱們酒已飲了不少了,請兩位孃子安歇吧。莫要負此良宵。”張桂蘭道:“咱妹妹每人再敬三杯。”素玉端著盃子,在嘴脣上靠了一靠,遂與毛如虎道:“咱倆喝個快活酒,等會給你就去成仙。”趁這時候,張桂蘭已將朱光祖那包濛汗藥傾入壺內。毛如虎見郝素玉敬上酒來,當即一口飲盡;張桂蘭又斟上一杯,毛如虎又一氣飲下。一連七八杯,通通飲了下去。此時被濛汗藥酒灌多了,他已動彈不得。張桂蘭閉上房門,郝素玉將他拖翻在地,于是二人卸去外衣,抽出佩刀,取出暗器,拿了一根粗麻繩,將他四馬倒攢蹄捆了結實。郝素玉用佩刀在毛如虎大腿上一連搠了四五刀,張桂蘭將他兩條膀子,砍離了骨節。毛如虎連哼都沒有哼一聲,但見身子在地下一動不動的。張桂蘭、郝素玉二人辦事妥當,張桂蘭便輕輕開丁窻格,躥了出去,就往屋上一跳。早見上面有個黑影子,彼此擊了掌,知道他是自家人。張桂蘭近前一看,正是黃天霸,當即說了個暗號。天霸就招呼李公然、李七侯。他二人答應。關小西不慣上高,只在墻外接應。于是天霸等人同著張桂蘭,輕輕地跳下屋來,仍叫張桂蘭、郝素玉看守毛如虎。

黃天霸與二李,便到各處搜尋夥伴。剛轉到花廳後面,卻巧遇著何路通。天霸三人去捉畢超、于亮。到了畢超房門口,黃天霸便大喊一聲:“好大膽的強盜!”畢超正自睡覺,忽聽得這聲喊叫,一骨碌爬了起來,取了樸刀,即迎將出來,望著黃天霸舉刀便砍。此時閤署的人,俱已驚醒。凡是毛如虎的人,俱幫著畢超廝殺;其餘的就幫了黃天霸等,喊叫“拿人!”黃天霸與畢超刀來刀往,兩個只是不能取勝,恰好殺個平手。李公然見狀,忙取子彈子,望著畢超打去,正中畢超額角。畢超吃了一彈,虛砍一刀,跳出院落,復一縱跳上屋面。黃天霸看得真切,手一揚,一隻金鏢打了出去。畢超出其不意,躲避不及,正中手腕,只聽當啷一聲,樸刀抛落屋上。天霸來得飛快,趕上一刀,認定畢超胸前搠進,就勢將他嚮屋下一推,只聽噗咚一聲,跌落在地。卻好李公然趕上前,將他按住,用繩索綁好抛在一旁。此時黃天霸正擬去擒于亮,只見李七侯、何路通兩人趕著一人去殺,忽然不見。欲知于亮曾否被擒,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二十四回 于亮敗走何路通~施公嚴訊毛如虎

話說金大力聽見黃天霸那一聲喊,早知毛如虎被擒,他便提了齊眉棍打了出來。剛到花廳,只見對面來一人,卻是薛霸,也拿著木棍出來。金大力大聲喊道:“你這雜種王八羔子,看規矩吧!”說罷,便是一棍。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哎呀!”一聲,咕冬栽倒在地。只見薛霸血流滿面,躺在地下,一會子就一命嗚呼了。于是金大力又往各處尋那親隨僕役,打了個落花流水。李公然便望黃天霸道:“毛如虎今已被捉,他的黨羽都已擒住,只走了于亮。好在路通、七侯已經趕去,諒那廝也逃不了。咱的愚見:此時已經天亮,不如將大人接來,免得放心不下。”黃天霸道:“此話甚是有理。”因說道:“咱先給小西個信兒,叫他先去客寓送信。”卻說小西尚在墻外等信,一見天霸便問如何。天霸道:“得咧!你先去給大人送個信吧!”關小西答應去訖。

黃天霸仍回縣署,剛過堂口,忽見何路通滿面血污,用衣襟包住額角,李七侯攙扶著,踉蹌而來。黃天霸問道:“何大哥怎麽了?”何路通低垂二日,將頭搖了一搖,李七侯道:“咱倆去追于亮,忽然那廝不見。咱倆各處搜尋,那知這廝暗躲在墻夾道內。何大哥剛要進內尋找,忽被那廝跳出,劈面一刀。幸虧何大哥讓得快,額上已中了一刀。咱雖追進夾道,那知這夾道是通的,又不見了。只得回頭來,看何大哥額角上被劈,因此將衣襟撕下來,給他包好了,攙扶他回來,只可恨放了于亮。”黃天霸道:“何大哥到裏面安歇一會子吧!”于是尋了一張鋪,給他臥下。又叫人燒丁些米湯給他喝下,然後來看毛如虎。他此時已經蘇醒,躺在地上,被捆得一點不能動彈;又兼兩膀兩腰,俱受了刀傷甚重。但聽他嘴裏嚷道:“咱被你這兩個丫頭所賺,也是活該咱的氣數已到。”黃天霸走近前來,望著毛如虎道:“好大膽的賊囚,爾敢截殺命官,冒充知縣,荼毒生靈。”二人在那裏痛駡。只見有人匆匆進來說道:“大人到了。”天霸等一聞此言,仍命張桂蘭、郝素玉看守,自己迎接出去。

施公進了煖閣,各人跟隨,來至書房。施公坐下。當有閤署差役,上來給施公磕頭請安。齊聲說道:“蒙大人恩典,今將本縣捉住,萬民感恩不盡!”施公道:“這知縣實非姓謝,卻係大盜毛如虎。那姓謝的本是個好官,被毛如虎半途殺死,他便前來冒充。爾等今可出去招告,將所有原告等人,限明日早堂,齊集本署,聽候提訊。”齊磕了頭,遵諭退出。大人命人傳知本城守備,即刻到署諭話。毛如虎收監看守。所有民間婦女,被毛如虎所姦佔,悉數清查,不得隱瞞蒙混。毛如虎黨羽分別寄監,候訊治罪。大家遵命而去。一會子,張桂蘭、郝素玉前來請安。施公又慰勞了好些話,然後退出。此時本城守備吳邦幹,前來稟見,行禮已畢。施公話說:“爾可知本縣不是姓謝,實是大盜毛如虎?半途截殺謝養儒,他便冒領文憑爲民政,地方安得不受其害?爾雖武職,亦有緝捕之責,何以平時漫不經心,殊爲忽略之至?”吳邦幹嚇得戰戰兢兢,跪下求道:“守備實在不知,罪該萬死。還求大人格外施恩!”施公便喝:“明日督同全營兵丁,前來聽候本部堂嚴訊毛如虎!”

吳邦幹遵諭退出。只見奉命去查毛如虎家眷的人,回來稟道:“衹有主客僕役十人,除首犯不計外,今已格殺三人,身傷五人,在逃一人。所有署內婦女,共計六人,皆是名爲價買,實則姦佔。”施公聽罷,又命將婦女六人一並收押,明早候訊。吩咐已畢,黃天霸纔將何路通被于亮刀砍額角,受傷甚重,致被于亮在逃,現在何路通必須靜養數日,方可痊癒的話稟告施公。施公答應,大家退出。

到了次日一早,守備吳邦幹督同合營兵丁,早到署堂伺候。一會子,施公陞堂,各官環列左右,兵丁手執刀槍,環立階下。施公命傳原告。少刻,本城紳士、書差、鄉民,環跪堂下。施公曉諭一番,命先退下:“聽候本部堂讅問該賊。”說罷,便命提毛如虎。立刻將毛如虎提出,押解到堂。施公喝令跪下,毛如虎大駡道:“咱被你詭計所算!要殺便殺,何得跪爾?”施公大怒喝道:“爾這大膽的狗強盜!膽敢截殺命官,盜取文憑,冒充知縣,殘害百姓,奸盜邪婬。今既爲本部堂緝獲,即碎屍萬段,亦不足以蔽其辜。”喝令用刑。差役答應一聲,即刻把他拖翻在地,用頭號大板打了二百。又命鞭背。刑差答應,又鞭了二百背花。又命夾起來。差役將夾棍在毛如虎腿上夾起,兩邊繩子一緊:只聽咯噔一聲,夾棍截作兩段。堂上堂下,無不驚訝。畢竟毛如虎讅出真情,是如何辦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二十五回 用奇刑假知縣招供~梟逆首勇副將監斬

卻說毛如虎使出運氣功夫,施公笑道:“好大膽的逆賊,本部堂早已制下一物,預備給你受用。今爾挺刑如此,本部堂必給你受用了。”說著便命施安將新製刑具取來。施安即刻取來,擺在堂上。書差人等,但見此物係檀木做成,約一尺長短,通體圓滑,上粗下細的一根木棍,安在一張檀木板凳中間,下面有關扭子消息,仿彿木驢形式。朱光祖、關小西、黃天霸三人一齊走下,將毛如虎拖上板櫈,左右按定。朱光祖便將木棍,從褲子外鑽入谷道。施公又命人鞭背,叫兩人在他腰上,用夾棍夾起。毛如虎此時被木棍搗入,氣運不來,又兼夾棍、背花,痛楚難受,只得喊道:“罷了罷了!施不全,你不要動手了,咱招出,給你去邀功吧!”施公命鬆了夾棍,住了鞭背,便喝道:“你可從實招來!若是所招不實,刑法從事。”

毛如虎道:“咱不招則已,既招尚有什麽虛言?”因道:“去年七月間,咱從奉天同著夥伴:一叫于亮,一叫畢超,欲往南方幹一趟買賣,便道北京,看看風景。這日走至山東兗州境內青草山,見有三個過客,騎了牲口。咱只道他是經商大賈,便上前劫取財物。及至被我們三人一人殺了一個,搜其身畔,衹有一百多兩銀子,另有一張文憑。咱將銀子取了,將文憑藏好,復將那三人俱埋于青草山內。因思有了這文憑,何不就去到任?做個現任官兒,也覺有趣。于是就將畢超、于亮兩人充作官親,另外又夥了幾個亡命到此。這是截殺謝養儒,冒充知縣的實話。若問殘害百姓,咱衹知道索取規費,勒派地丁。有那個做官的帶來的賍銀,被咱知道了,同著于亮、畢超,前去劫掠他的財物。他就到縣裏來告,咱只說他這宗財物,也是暗劫來,就被人家劫去,也還可以抵其實,就是咱們取來使用了。至于姦佔婦女,也是有的,現在此間,還留著五六個。有的是名爲價買,實爲姦佔;有的是暗劫而來,圖其懽樂。咱若不在這色字上用功,也不至于遭你這美人計所賺。這都是咱爺爺的莫大功德,一生作爲。別的事,咱就不知道了。”

施公聽罷,命人錄了口供,又叫人將那些被姦佔婦女提來。施公一一問道:“你等爲何被他所騙?”只見堂下那些婦女,有的道:“他本來就是買來作妾,及至父兄嚮他討價,便霸佔不放。”有的說:“是夜間被他劫來,家中父母還不知道呢!這種強盜行爲,若非大人將他治罪,我等便受若不盡,有冤難申了。”施公一一問明姓名住址,當飭差役,傳知父兄,當堂領回。又命將那受傷未死的提來讅問。一會子提到,跪在地上。施公問道:“你等叫什麽名字?膽敢隨著毛如虎作惡。你等從實招來,若有半字虛浮,不免皮肉受苦!”只聽到下面說道:“小的名喚張三,本是萊州人氏。因到南方尋親不遇,毛如虎他說是現任知縣,欲僱家丁服役,因此小的纔來跟他,不知道是假的。自到此地,並不敢助紂爲虐,衙內所有一切經手事件,皆是薛霸所爲。”施公問道:“誰叫薛霸?”金大力便上前回道:“薛霸前夜已被小人用棍擊死。”施公聽罷,又問別人所供,大半相同,皆是爲毛如虎所僱。施公又問本署差役,是否屬實,有無作惡情事?本署書差也說:“薛霸最爲可惡,所有勒索規費,誘騙婦女等情,皆出薛霸一人之手。”施公便命各責一百板,備文遞解回籍。差役答應,就將各人責罰已畢,先行收監,俟備文遞解。施公即判道:“毛如虎係著名鉅盜,夥合黨羽于亮、畢超,于山東兗州府界,截殺部選原任贛榆知縣謝養儒等主僕三人,即盜取文憑,頂名冒替,馳赴縣任。半年以來,奸盜邪婬,殘害百姓,無惡不作,小民受害匪輕。國法難容,天理何在?應照例加一等治罪。著即綁赴市曹,淩遲處死,以重國典,而恤民辜。被害這家,聽其申雪。畢超、薛霸相助爲虐,律應處斬,既經格殺,應無庸議。于亮甘爲黨羽,仍敢刀傷千總何路通,雖經在逃,仍著懸賞嚴加緝獲到案,以清盜源。”判畢,即命黃天霸督同守備吳邦幹,率領本營兵丁,押犯赴市曹。並著李昆、關太、王殿臣、郭起鳳、金大力、李七侯護押前行。

各官遵命,天霸立即換了服色:頭戴大紅貢緞風帽,身穿大紅胡縐披風,腰掛寶刀,坐下戰馬。將毛如虎捆綁停當,當堂賞過盞酒片肉,兩人推著犯人前行,劊子手執刀在後。李昆等七人各執鋼刀,周圍押護,城守兵丁,亦手持刀刃,圍護而行。守備吳邦幹恭請王命牌,一會子到了法場。黃天霸升座公案,毛如虎跪在一旁,李昆等緊緊相護,營兵環列四面,圍得如鐵桶相似。只聽砲聲一響,劊子手走上一刀,毛如虎頭已落地,復由劊子手淩遲。即將首級送上騐實,便命帶赴縣署,懸竿示衆。然後各官回衙。施公便命計全暫行署理縣事,一面具奏請補,一面札飭山東兗州府前往青草山,起騐謝養儒及家丁屍身三具,妥爲封殮,並傳家屬領取屍棺;再由該管地方官,發給恤銀一千兩,爲謝養儒家屬養贍之費。當晚,施公又具了一道本章,寫道:

頭品頂戴漕運總督兼巡按御史世襲一等侯爵臣施仕倫,跪奏:

爲臣盜劫殺命官,頂名冒替,僞充知縣,殘害百姓,當經訪拿查明,就地正法;並請旨簡選知縣,恭折仰祈聖鑒事。竊臣行抵海州贛榆縣界,據該縣紳商士庶,出境攔控現任贛榆縣知縣謝養儒,貪財枉法,勒索規費,誘佔婦女,無所不爲,具告前來。臣當即準詞,飭令原告,聽候查辦。一面遂帶副將黃天霸、參將關小西改裝服色,潛入贛榆縣城,明查暗訪該縣劣跡,與原告相符,詢謀僉同,毫無捏飾。當時,頗深所惑。查謝養儒由進士出身,補授斯缺,何致辜恩枉法,至于斯極?其中頗有不實不盡之處。

正在疑慮這間,忽據壯士朱光祖馳赴前來,密報:該縣係爲著名鉅盜毛如虎,曾子上年七月間,夥同黨羽于亮、畢超,在山東兗州府界青草山地方,殺害知縣,竊取文憑,冒赴斯任;並稱:情願協同緝獲等語。臣遂派朱光祖詳加偵探,是否屬實,具實呈報。後復據朱光祖報稱:該縣實係毛如虎,不但爲著名鉅盜,而且異常精悍,素有刀槍不入之功,非力敵可以擒獲。唯好色太甚,可否以美人計去賺等情。臣聆察朱壯士光祖之言,似尚有當。唯難得貌勇兼全之婦女,堪當此任。正深籌劃,旋據副將黃天霸之妻張桂蘭、參將關太之妻郝素玉,奮勇當先,呈請前去。臣當就準如所請。復派千總何路通、把總金大力隨同張桂蘭、郝素玉,改扮江湖賣藝腳色,在于縣城都天廟內,耍賣雜劇,藉以引誘。並派千總計全,暗地偵探,是否爲其所誘。

迨經千總計全報稱:張桂蘭等即于本日,由該盜頭目僞充縣署家丁薛霸,招往署內演劇。臣據報後,遂派副將黃天霸、參將關太等協同擒拿,毋任漏網。該副將等去後,旋于次日報稱:張桂蘭與郝素玉,自爲該盜頭目薛霸招往縣署,即于當晚用酒將毛如虎灌醉,因而擒獲。其黨羽畢超、頭目薛霸,亦于是夜格殺身死;唯于亮逞兇拒捕,勇悍異常。當經千總何路通與之格斗多時,身受重傷,因被該盜逃逸未獲..臣當就縣署將毛如虎提案嚴訊,始則挺刑不認,復經嚴訊,始稱:于上年七月間,夥同黨羽行經山東兗州府界青草山地方,見有過客三人,疑爲商賈,上前截殺身死;搜其身畔,見有文憑,知係候補贛榆縣知縣謝養儒,領憑赴任。該盜便將該故知縣及家丁二人之屍身,同埋青草山內;一面竊取該故知縣文憑,冒名頂替,前赴任所。迨經到贛榆縣任後,遂又使縱該盜頭目冒充家丁之薛霸,在外勒索規費,誘劫婦女,以供該賊慾壑。並于黑夜,夥同黨羽畢超、于亮潛出,劫掠民間財物等情。

臣研訊再三,供認如一。當經臣派副將黃天霸,及贛榆縣守備吳邦幹押赴市曹,就地正法。其黨羽畢超、頭目薛霸均格殺身死,應毋庸議。至拒捕在逃之該盜黨羽于亮一名,復由臣通札各地方官暨防營,一體懸賞,認真緝拿,務獲到案,毋任遠揚。並一面札飭宛州府,起險原任贛榆縣知縣屍身,妥爲殯硷;仍由該管地方官,傳知該故縣家屬領取屍棺,並著給恤銀一千兩,交該故縣家屬,爲養贍之費,以示體恤,而安亡魂。所有贛榆縣知縣員缺,查係繁難要缺,非精明強幹之員,不足以資治理。現經臣暫委千總計全,暫行護理。應請旨飭下部臣妥速遴選幹員,前往補授,以重要缺,而安地方。臣所訪拿劫殺命官,冒充知縣之著名鉅盜,遵例就地正法。並請旨簡選贛榆縣知縣員缺。

理合恭折具陳。伏乞聖上聖鑒訓示,謹奏。

施公將奏稿起畢,當命幕友謄繕,以便入奏。欲知後事如何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二十六回 逃強盜還去投強盜~嫉仇人偏遇有仇人

卻說施公諸事已畢,此時已交年底,不及趕赴淮安,便在贛榆度歲,不表。再說于亮逃走之後,便思無處棲身,因想海州地方有個落馬湖,內裏有座水寨。寨主姓李名醒,外號叫猴兒李配,專交結江湖上好漢。他有兩個結拜弟兄:一名賽玄壇趙虎,一名出水蛟孫龍,皆是一身武藝。便想到這個所在,何不前去投他?一則有了棲身,二則也可請他幫同報仇雪恨。主意已定,便趲趕前去。

走了兩日,這日已到落馬湖。原來這湖內,尋常人不能進去,因湖之四面,皆有排栅,暗藏響鈴。碰著消息,機關一動,船翻下去。嘍卒將人拖出水面,押到寨中,聽候李配發落。這于亮到了落馬湖,便僱了一船,上得船時就叫開到寨內。使船的也不知道這湖內有那些故事,也就答應著,一直搖了進去。蕩了一會,剛到栅口,只聽一陣鈴聲響,使船的也不曉得是觸動機關消息。倒是于亮聽見,趕著喝令:“且慢!”那使船的,只顧用力嚮前駛去,又見水上一陣渦漩,把那只船漩得滴溜溜圓轉,霎時間支持不住,已翻入水底去了。裏面守栅的知道有了人,立刻取撓鈎,把人從水底拖出來,用繩索綁好,押進寨內。頭目說道:“奉大王的命,把剛纔拿住的兩人押進去問話。”嘍羅將于亮、船家送到了大寨廳上,推在下面跪倒。

李配坐在虎皮交椅上問道:“你這兩個豬羊,因何來做奸細?快快從實招來,好憑大王爺發落。”只見于亮說道:“咱姓于名亮。這個使船的,咱卻不知他姓名。望大王容稟:咱本與毛如虎是結拜弟兄。只因毛大哥在山東劫殺贛榆縣知縣謝養儒,竊取他的文憑,冒做了贛榆縣知縣。咱兄弟在他任上快活了一年有餘,無人知覺。今因來了欽放總漕施不全走此經過,不知他怎麽訪出真情。先使美人計,將毛大哥灌醉;復又派黃天霸等人,裏應外合,三更時分,一齊動手,將毛大哥捉住,並殺了許多夥伴。咱幸虧跑得快,跑出城外。思因毛大哥已死,咱又被拿得緊,無處棲身。忽然起意,因想毛大哥在日,常說有一至好友在此,這纔決意來投。大王若念江湖上的義氣,替咱毛大哥報了仇,咱情願投在你老名下,做一個小卒。”于亮說罷此話,只見李配大叫一聲道:“氣死我也!咱不將這賍官拿住,把黃天霸這小子擒來碎屍萬段,誓不爲人。”說著將于亮繩索親自解去,讓在上面坐下,一面叫人將船戶放了,一面說道:“于賢弟既係自家人,你我可同心協力,共守此寨,不可稍存異心。”又叫人將二大王趙虎、三大王孫龍、總管張才請來相見。不到一刻都已到了,大家相見已畢,講論了許多閒話:殺人放火那一派強盜行爲。少時擺上酒席,五個人一齊暢飲起來。

只見那個張才,在下暗想懷思,代施公擔憂。你道這張才是何人呢?爲什麽他要代施公擔憂?原來這張才,從前是惡霸羅似虎家一個總管。施公去訪羅似虎,因見張才是個老成人,後來將羅似虎捉住,張才不曾問罪,當時放走。張才去後,就弄了幾個錢去販布賣。這日又因虧本過多,布又不能去販,走在半路,要尋自盡,巧遇著施公私訪。施公因此又助了他些銀錢,叫他添本再販布賣。那知張才運氣太壞,走至落馬湖被這夥強盜劫去,幾乎送命。也是他命不該絕,偏偏李配看他老實,就把他留在寨內。數年以來,也還相安無事。此時聽李配要去捉施公,所以在那裏擔憂。李配酒至半酣,與于亮談得合式,又結拜了弟兄,當即命人喊于亮爲四大王。于亮好不懽喜。

再說施公到了海州,就在行轅安歇。約在三更時分,忽然夢見一隻馬猴,迎面撲來。施公驚醒,卻是一夢。暗暗推測這夢真是奇怪,難道是又有什麽冤枉的案件?細細地推詳一番道:“是了,定是此地有這侯姓,不是惡霸,定是土豪。我不免明日出去私訪一回。”到得天明,施公瞞了衆人,換了衣服,仍舊扮作算命的模樣,悄悄地出了行轅,信步走出城外。約走了二三里路,前面便是運河。施公正在那裏臨流嘆賞,忽見那河邊,來了一隻漁船。施公即招呼渡船擺渡。只見那船戶趕著笑道:“你老可是叫船嗎?”施公道:“我要過河,你可將我渡過河去,再把你船錢便了。”船上那個人將施公扶入艙內,開船而去。你道這人是誰,原來就是于亮。欲知施公有無性命之憂,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百二十七回 落馬湖施公被難~陰山洞張才設計

卻說于亮在渡船上巧遇施公,當即將施公誆騙上船。原來李配這日派他出來巡哨,打探客商買賣。這運河卻有一條汊港通落馬湖內,可巧冤家路窄,偏遇施公叫船。于亮將船搖到河心,便將船頭撥轉,相望上流搖去。施公在船內說道:“船家,咱是過河呢!爲什麽往上流搖去?”于亮道:“你不知道,這河內水急,若不提一提溜,如何過得河呢?”施公聽說,也還有理,便不再問,聽了于亮往上流盡搖。不一時進了汊港,于亮將篙子插在港內,將船繫好,進得艙來,嚮施公說道:“咱請你上岸吧!”施公聽說,即站起來,往艙外便走。只見于亮出其不意,猛擡起右腿踢去,將施公打倒艙內,大聲喝道:“你認得大王爺爺于亮嗎?咱大哥毛如虎與你有何仇恨,你便將他殺害?”一面說,一面綁縛起他來,抛在一旁。仍然走到船頭將纜解開,操著槳,直往落馬湖而發。施公在艙裏面,只是討饒道:“咱委實是算命糊口的,大王可不要錯認了,喒家中尚有老母、妻子,等著我賺了幾個錢回家買米度日。”又暗中想道:“我施某今日可不能活命了。即使黃天霸等見我不回,各處找尋,也不知我死在這人手裏。”

再說于亮將船盡力搖去,將船搖到栅口,將響鈴搖動。守栅的開了栅門,放船進去了。于亮先叫人將施公看守好了,直入寨內。李配、孫龍、趙虎,並總管張才,迎接進去。李配問道:“賢弟今去巡哨,有什麽大宗買賣探聽回來?”于亮道:“買賣倒沒有,卻有一件喜事,說來可痛快人心。小弟前去海州,將船泊在北門運河內。忽有算命的,叫聲:‘過河。’小弟仔細一看,不是別人,正是咱兄弟們一個大仇人呢!”李配道:“莫非就是施不全嗎?”于亮道:“專待大哥發落。”李配等大喜,便叫剖心瀝酒,祭奠亡鬼。一面又叫人備辦酒席,等祭奠後,好大排筵宴,給于亮慶功。一會子,衆嘍羅將施公押到廳上,李配喝令下跪。施公站立不睬。李配又道:“施不全,咱大王爺久聞你的大名,慣與咱江湖上的朋友爲難。你還仗著那黃天霸小子等人助著,殺害我等。往事不說了,咱只問你,毛如虎與你有何仇恨?爲什麽將他捉住殺死了他?你今日也到了爺爺們手裏,你尚有何話說?可能再叫黃天霸小子等人前來嗎?”施公道:“大王不可錯認,我委實姓任,名喚也方,借此算命度日。家中還有老小,望大王詳察,不可以耳代目。咱且不知毛如虎是何等樣人,更不知施不全是何等樣人,怎麽將我任也方,錯認作施不全?且硬說我任也方殺害毛如虎,這可不是冤枉!”李配大怒道:“咱把你這賍官,嘴能舌辯!且不管是任也方、施不全,今既被我捉住,你真是任也方,也將你當作施不全剜出心來,爲那些死去朋友祭奠。”說了,遂叫人將施公拖至下面,把衣服脫去縛在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