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施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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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回 玄壇廟吳成漏網~唐官屯于七遭擒

關小西同鄧氏兄弟四處搜尋。這富明被冤魂纏住,在臥室內床底下安身,一想這裏不好,正然鑽出來,恰好小西進來,一把抓住。此時廟門已開,孫統帶同裨將牙將來到裏面。小西吩咐軍士:把二殿內櫃裏捆著的兩個強盜扛來,一同看守。

先說逃回的嘍兵,紛紛奔到臥牛山,報與大寨主東方雄知道。說:“馬、張二位寨主爺都被擒住,大概凶多吉少。”因此東方雄纔和施不全結下了深仇闊恨,後文再講。

且說甘亮追趕吳成,進了二殿,穿出後院。究竟吳成是熟路,藏在夾墻之內,心中想道:“若是被人看見,準死無疑。倘能邀天之幸,這廝不留心,只道我跳出墻外去,不回來細尋,就有命了。”那知甘亮果認做他越墻而去,趕緊追出去了,見官軍遠遠地圍住,便高聲問道:“可見一個強盜逃出來嗎?”官兵說:“有的有的,五個強盜,拿住了四個,被他走了一個。”甘亮一想,不消說得,這逃的準是吳成。就撒開大步,一直趕去,趕了一程,不見蹤跡。忽見前面一條黑影,從斜刺裏閃過。甘亮看得分明,見頭上披著頭髮,想道:“吳成這廝好快腿,怎地倒從那邊過來呢?”隨跟著趕上去。不多遠,只聽前面一聲吆喝,兩旁跳出一彪人來,爲首一位英雄手執單刀,喝聲:“捆了!”但見頭陀早被軍士繩捆索梆拿下。甘亮上前相見,各通姓名。李七侯大喜!甘亮上去把頭陀一看,卻不是吳成,原來正是于七。當下李七同甘亮,一同來到玄壇廟內,與小西等人相見不表。

卻說黃天霸同何路通追趕活閻王。活閻王不敢戀戰,一直嚮南大路奔來。到了鄭家園,沿墻小路上轉彎。不料掘下兩重陷坑,走不多遠,噗冬一聲,他栽到陷入坑內。天霸到了前面,活閻王已跳出坑來。何路通大叫:“強盜逃到那裏去?”就從花墻上面飄身而下,那知正踏在陷坑上面,撲冬一聲,跌下陷坑去了。活閻王跳過陷坑,哈哈大笑,嚮前奔去。未知可能擒住,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二回 活閻王夜走臥牛山~黃天霸兵回奉新驛

卻說黃天霸望見活閻王跳出陷坑,直奔前去,軍兵不敢阻擋,自己在後大叫:“李天壽往那裏走?”跳過陷坑,在後追趕。忽見何路通從墻頭跳下,跌入陷坑,倒被活閻王趁勢跳過陷坑而去。天霸也把第二個陷坑跳過,緊緊追來。想道:“這廝夜行術的功夫甚好,難以趕上,待俺賞他一鏢。”想定主意,一手嚮豹皮囊內摸出一隻金鏢,照準李天壽後心裏一鏢打去。那知李天壽乃是走關東闖關西,經過大敵的老賊,雖則嚮前直奔,一路眼梢,前後照著,覺得黃天霸把手一揚,嗖的一陣風來,知是暗器,便將身一側;這隻鏢擦身而過,險些打著,只離一線,直奔前面而去。天霸見老賊躲過此鏢,心中大怒,卻不道這一鏢打壞了事咧!這一鏢若是不發,今夜活閻王隱隱被他們拿住,只因這一鏢,倒把個活閻王打逃去了。你道什麽緣故呢?原來此地的埋伏,正是李公然的汛地,他曉得活閻王師徒本領高強,因此掘下了兩重陷坑,自己又在花墻近處,躲于草內;帶了二十名軍士,兩旁扯著絆腿索,藏身草中。如今果見活閻王逃過陷坑而來,他跳將出來,攔住去路。只要活閻王衝上前來拼命,兩旁的軍士一齊將繩提起,活閻王一定栽倒,就可立時伸手拿來,全不費事。那知黃天霸發了一鏢,偏偏地又被活閻王躲過,這鏢正嚮前打去。鏢中在李公然脅肋之上,李爺“哎喲!”一聲,栽倒在地。活閻王直衝前去,兩旁軍士正要提繩,忽見自己主將“哎呀”跌倒,大家吃了一驚,手中呆了一呆,就被活閻王連躥帶跳,已過絆索的地方,一直往雙塘兒而去。出了雙塘兒南口,一直往滄州進發,投奔臥牛山而去。

且說黃天霸見鏢誤中了李昆,吃了一驚,連忙趕上前來,料想活閻王命不該絕,追趕也是無益,急將李公然扶起。忙問:“李五兄受傷怎樣了!小弟罪該萬死。”李公然說;“不妨不妨,傷得還好。”天霸將他胸前一看,見他肋下淌血,這隻金鏢落在地下。幸虧隔的地步太遠,鏢已脫力,只打進半寸光景,就沒了力,落于地下。況且李公然跳出來的時候,看見活閻王忽然將身一側,就覺有一件東西,爍地過來,公然知道不好,連忙也將身一側,雖然躲閃不及,那身卻已帶偏,故此不甚著力。黃天霸心上好生不安,連連告罪。公然說:“老兄弟不必掛懷,並非是你有意打我,況且浮傷罷了,有什要緊?”只見何路通已從陷坑裏出來,隨後也到。黃天霸便把方纔玄壇廟內,如何被困,幾乎送命,幸而有三個豪傑到來相助,怎長怎短,細說了一遍。李公然心中大喜,便說道:“這三個就是金陵三傑。”又把前日在客店內結拜的話,告訴了天霸。天霸聽了大喜,如今有了好幫手了。那公然又把鄭家園降妖得劍之事,亦說了一遍。天霸、何路通將寶劍看了,連聲道:“好!”真是希世奇珍,切金斷玉的寶物。”李公然叫張幫帶去吩咐兵丁,將陷坑填平,一齊到玄壇廟來,自己同了黃天霸、何路通先行。

仨人到了玄壇廟,與甘亮、鄧龍、鄧虎相見道勞,各人行禮,彼此客套幾句,也不必多說。衆人都在大殿上,分賓坐下。黃天霸吩咐:“放四聲收兵砲。”小西已早教偏將們都到大廚房內去,蒐採吃食東西。那左右從人,聽了個個高興,鬧了半夜,腹中都有些饑餓,大家趕到大廚房內一看哪,好有興頭。但見梁上壁上掛的風魚臘肉、火腿野味,籠子內養的鷄鴨鵝鵠,缸內養的魚鱔鰻鯉,櫃內放的蘑菇香蕈、燕窩海參,鈎上懸的豬肉、羊肉、牛肉,壁角高高的一囤白米,墻腳跟堆了數十甕五綵花壇泥頭陳紹酒。一座五眼竈上,一切應用家夥齊備。旁邊一口櫥內,開了一看,更好了,都是現成煮好的肴饌,一盤盤,一碗碗,樣樣都有。衆人見了好快活,你拿柴,他燒火,先把熟的熱了一熱,先發出去,到大殿上教將爺們先吃起來。廚房內手忙腳亂,嚮那裏斬的斬,洗的洗,煮的煮,十分高興。那黃天霸請甘亮首座,甘亮那裏肯坐,黃天霸一定不依。李公然同衆人都說:“不用推讓了!”甘亮沒法,只得嚮上坐了首位。其餘謙謙讓讓,團團兒坐下。關小西執壺斟酒,甘亮一把奪了。李公然吩咐從人把盞。大家正要舉杯,只聽得門外一陣大亂,衆人立起來一看,只見神眼計全帶了埋伏兵到來,隨後張幫帶也到。衆軍士紛紛攘攘,在廟內四面歇息。天霸吩咐:“將廚房內東西分給衆軍士,埋鍋造飯,犒賞酒饌,就請計大哥、張都司同入席。”計全、張都司與金陵三傑行禮,彼此通過名姓。黃天霸又將三傑相助,活閻王、吳成漏網的話,又對著計全說了一遍。計全重新嚮三傑作揖道勞,三傑還禮,大家坐下來飲酒。黃天霸便問:“于七怎地被擒了呢?”白馬李七將方纔的話,也說了一遍。李公然問起甘亮:“怎樣到來相助我們?”甘亮就將前日聽得劫法場,鄧虎打聽信息的話,也說了一遍。李公然又將鄭家園降妖得劍的話,對大衆說了一遍。衆人無不稱贊道喜。

衆英雄開懷暢飲,吃到天光大亮,衆人用飽了飲食,同出廟來。黃天霸吩咐衆三軍守護四個要犯,傳令起身。把玄壇廟前後門封鎖著,由唐官屯地保管守。自己同了甘亮、鄧龍、鄧虎、計全、李昆、關太、何路通、李七侯、郭起鳳、陳知縣、孫統帶、張幫帶,並裨將牙將,一齊往奉新驛而來。船上說說談談,好不快活。都道:“這件公事,雖走了吳成、李天壽兩個,幸而正犯已得,全虧甘大哥三位的功勞。”甘亮說:“我看這兩個逃走,必然再有風波。衆位保護大人赴淮安上任,路途尚遠,還須加意提防爲要。”天霸、公然連稱:“是,多承指教。”說著已到大松林三岔口,天霸吩咐郭起鳳,先到城內縣衙門送信去說:“陳太爺吩咐:叫差役人等備了棺木等件,到玄壇廟收屍埋葬。目今天時正熱,不能耽擱,廟內廟外死的人多那。獨有朱鑣的首級須要割下來,裝了木桶,只怕還要號令呢!”郭起鳳同了陳知縣的一個從人,分路到城內去了,少不得停會兒,回轉公館,一言表過不提。

當時衆人一團高興,押了四個盜犯,衆三軍敲著得勝鼓,浩浩蕩蕩,往奉新驛而來。過了三岔口,離奉新驛不遠,不多時來到公館門口,衆人押著犯人在門口等候。天霸命軍士在外站著,然後叫陳知縣、孫統帶、張幫帶,並金陵三傑在外等著,自己同了衆弟兄走到了裏面。只見公館內衆人落亂紛紛,王殿臣急得面如灰色。從人們慌慌張張,見了衆弟兄進來,多說:“不好了,不好了!如今了不得了!我們大家都沒有命了!”不知端的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三回 惡霸行劫丢失大人~傑士設謀暗解要犯

卻說黃天霸同衆弟兄走進公館,公館裏正鬧得落亂,黃天霸好生疑惑。王殿臣一見黃天霸,就說:“老兄弟,我活不成了,昨夜門不開,戶不敞,把個大人丢了!我便同了施安自三更天找起,直找到天亮,四處都找遍了,並無蹤跡。這卻如何是好!”天霸聽了,嚇得面如土色。自己來到外面,把陳知縣、孫統帶、張幫帶、金陵三傑,讓到裏邊客堂裏坐下,吩咐把強盜要犯帶到裏邊屋內;就把丢大人的話對大衆說一遍。衆人盡皆失色。那知縣嚇得目瞪口呆。李公然說:“依小弟看來,只怕有夜行人把大人盜了去呢!”關小西說,“對了,這不是吳成來盜了,還有誰呢?”甘亮說:“不是,不是,我眼見吳成往南逃去的。”何路說:“我曉得了,一準是活閻王盜的。他不是往雙塘兒路上去的嗎?到了雙塘兒,他想起公館,今夜無人保護,遂起意把大人盜去了。”黃天霸搖頭道:“也不是的,這裏三更天就丢了大人,我們追趕活閻王的時候,已有四更天了。雙塘兒到這裏足有四十里路,任你走得快,到公館天也亮了。”計全說:“莫非李五弟的師叔方世傑盜的?”李公然說:“他與大人無冤無仇,風馬無關。前番盜他解毒丹,不過見怪著我,怎麽盜了大人去呢?”甘亮說:“此地可有惡霸,或是綠林與大人有仇恨的嗎?”黃天霸、關小西都說:“沒有。”

大家猜疑了半天,並無頭緒。

計全說:“老兄弟且把三軍與犯人如何發放了,然後再行商量。”天霸說:“三軍極是容易,只要孫統領老爺帶了回文回轉天津交差便了。只是犯人倒是件難事。若是大人在此,不消說,就地砍了完事,如今我們又無權柄。”甘亮說:“依我的愚見,解進京都爲是。若怕路上有失,只要明日在外倡言,只說三日後解犯進京。到了第三日,備四輛囚車,裝了四個應死的犯人,扮了富明、于七、馬英、張寶,就命天津調來的三營官兵押送進京,及至到了天津,就好銷差。將犯人帶轉途中,倘有差失,也不要緊。我這裏就在今夜,將富明、于七、馬英、張寶悄悄下了舟船,叫我們鄧虎兄弟沿途保護,一路趕到天津。叫天津府叫了一班戲班,只說王爺府裏來的戲文,要做差戲,暗暗把四個犯人裝在戲箱裏面,只要稍露微縫,不致將他悶死。就上了車輛,一直進京,交到刑部衙門銷差,萬無一失。請衆位商議商議這條計好不好?”衆人聽了,個個稱贊:“好計!”都說:“甘大哥見多識廣。”甘亮又說:“就是奏折一節,昨夜丢了大人,今日去的奏章,一準不要提起。即使日後曉得,只差一日工夫,未必追究到此。”黃天霸聽了,就依計而行。立時吩咐排酒款待衆人,一面請師爺準備回文,並起了折稿。立刻謄寫好了,將文書交與孫統帶收了,叫他進城屯紮,到第三日護送假犯人囚車回天津銷差。孫統帶諾諾連聲,飲過了三杯,同著陳知縣、張幫帶起身告辭,衆人送出公館。

仨人一揖到底,扳鞍上馬,帶領三軍回到城中。孫統帶將人馬屯紮校場,陳知縣回衙理事,早派差役先到玄壇廟收屍埋葬,另派和尚管理廟事,將朱鑣腦袋放在木桶之內。到了第三日,備下四輛囚車,監內提出四個死罪的囚犯,假充真犯,就打發孫統帶帶了人馬。命:“左堂捕廳老爺並四個公人,一同送到天津,就同公差將原犯帶回靜海。倘沿路有黨羽劫奪,你們丢下囚車逃命。”孫統帶領了計策,辭別了陳景隆,同著張捕廳老爺並張幫帶,引領三軍保護囚車,出了城門,一路回轉天津,把公事交卸了。捕廳老爺就同公差押了犯人,回轉靜海縣銷差。

且說公館之中,到了黃昏時候,郭起鳳城中回來,黃天霸叫備了船,悄悄把四個犯人下在船艙裏面,只作民船模樣,便叫施安藏了奏折文書,帶了從人伴當,請鄧虎保護著進京。鄧虎一身擔任,帶了兩柄錘頭,同施安連夜起身,依計而行。衆人悄悄相送,然後回到裏面,用過了晚膳,大家商議如何尋找大人。仍然測摸不著頭腦,說來說去,衹有出去私訪。李公然說:“我倒想起一句話來了,但不知可走這條路嗎?”從人聽了,都要請教什麽路道,說出來大家猜想。畢竟李公然說出什麽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四回 衆豪傑商議訪總漕~十義士月夜下滄州

話說李五爺忽然想起一條路來,大家齊問什麽路,公然便對神眼計全說:“計大哥,你前會私訪的時節,不是在雙塘兒酒店聽得于七說的,他改名薛酬,在滄州薛家窩遇見薛家五虎,認了本家?想這薛家五兄弟,強兇霸道,無惡不作,原是惡霸。莫非他那裏有細作在此,將大人盜去,也未可知。”黃天霸說:“只怕不是吧。一來滄州有百里之遙,二來他們與大人無冤無仇,怎麽來管此事呢?”計全翻著眼睛一想說道:“我曉得了,這件事倒有七八分是薛家兄弟幹的。”衆人說:“計大哥,卻是什麽緣故呢?”計全說:“老兄弟,你說他們與大人無仇,內中有個委曲。這薛家窩薛氏兄弟總共五個:大的叫薛龍,二的叫薛虎,三的叫薛鳳,四的叫薛彪,頂小的叫薛豹。這薛鳳的妻子,名叫謝素貞,一身好本事,手使雙刀,會高來高去,比男子還勝三分,乃是河南懷慶人氏。你道是誰?我卻曉得根底,就是一枝桃謝虎的妹子。當初施大人把他哥哥殺了,他豈不懷恨在心?如今聽得于七說出行刺之事,必然攛掇男人打聽消息幫助于七,因此纔到玄壇廟。恰遇我們圍廟捉拿吳成等兇犯,他就趕到公館將大人盜了,也是有的。”天霸與衆人都說:“有理,只是怎樣辦呢?”計全說:“事不宜遲,我們趕緊到薛家窩去探實了消息,再行商議。”衆人都說:“有理,我們大家同去。”天霸即吩咐從人:“小心看守公館。”就命帶過坐騎。衆英雄各自上馬,乃是甘亮、鄧龍、黃天霸、關小西、計全、何路通、李公然、李七侯、王殿臣、郭起鳳,總共十位,都是客商打扮,馬上拴著包裹,帶了自己從人,離了奉新驛,望著滄州一路而來。

路上說說談談,頗不寂寞。只是天氣好熱,正在中伏,太陽猶如炭火一般。走了五十多里,將近申牌時分,方纔到了市鎮。衆人肚中也饑了,而且熱得週身濕透,口中火出,看見鎮上一家酒店,各人紛紛下馬。黃天霸讓甘亮等都進裏面。計全說:“天氣甚熱,你先拿幾大碗涼茶來,我們渴得很呢!”李公然一面吃茶,一面觀看屋內。只見靠著後窻一張桌上,坐著一個青年,看來二十歲光景,生得粗眉狠目,身材雄壯,十分兇惡之相,赤著膊,獨自暢飲。窻檻上搭著一件青紗短衫,旁邊桌上坐著兩個人,約莫是他的伴當,主僕三個人。那天霸轉側了臉來瞧了一瞧,暗暗點頭,衆人都覺著了。衆人都喝了一回酒,看那太陽漸漸下沉,天氣也涼快了。用過些飯菜,天霸叫酒保過來,算清酒鈔,大家出門上馬,只見那人也同著伴當一路在後跟著走咧。不到十多里路,天色漸漸晚了。前面有條岔路,衆人要到滄州,由大路而行。回頭見他主僕仨人從那條小路而去。李公然說:“這是通方家堡去的。往滄州,小路比大路遠好多了!”黃天霸說:“前面沒有宿店,橫豎白晝走路太熱,倒不知我們放夜行吧,落得涼快些。”衆人說:“不錯。”

不知不覺天色大亮,來到滄州地界,離城五里之遙,地名叫做沙家集,是個熱鬧的所在。計全說:“黃老兄弟,此處離薛家窩衹有七八里之遙,我們找個寓所安置吧。”衆人道:“好。”只見前面有所客寓,聽做順隆店。衆人下馬,進了店門。從人自去牽馬遛汗上槽。這裏衆夥計迎接衆英雄到裏面。黃天霸看了五間上房。夥計打臉水,烹茶。衆人脫了衣裳,坐下吃茶,吩咐夥計打酒做點心。不多時夥計打上酒來,托著一大盤麪食、點心、牛肉、鷄子、餑餑、薄餅、鍋貼、包子,大家飲酒用點膳。黃天霸開言問說:“甘大哥,我們既到此地,未知大人究竟在不在薛家窩呢,如今怎樣辦法?”甘亮說:“這個薛家窩,我雖沒有到過,只聽人家說,倒有些棘手啦!他們住的莊子,是個斷水圩,四周圍都是水路,進去恐不能出來。他們既將大人盜去,豈無準備?須精細之人,深通水性,本領高強,方可去得。”李七侯、何路通說道:“咱們今夜泅水過去,務要探個水落石出。若然大人在內,就可救了出來。”甘亮帶笑說:“二位本領,果然出衆。”天霸說:“二位不可造次,須要想條妙計,方可萬全。咱們若打草驚蛇,反爲不美。”李七侯說:“黃兄弟雖說得是。只怕大人果真是他們盜了,耽延一兩日,性命難保。”不知施公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五回 施仕倫窩中受困~白馬李私探遭擒

且說薛家窩的薛鳳娶的就是一枝桃謝虎的妹子,名叫謝素貞,生得嬌嬈標緻,本領高強,善用雙刀。自從施公殺了謝虎,那妹子就要與他哥哥報仇,在他丈夫面前撒嬌撤癡的。薛鳳允許他妻子:“且等施不全進京,我就與他報仇。”謝素貞時常叫丈夫差人打聽,曉得施公升了總漕,奉旨出京,到淮安上任。這一日莊丁進來報說:“施不全到了靜海,在奉新驛住下公館。”恰巧于七說起殺兄之事,那笑面虎薛鳳說:“酬大哥,你若要報此仇,有何難哉?現在施不全住在奉新驛,何不前去刺了就完事咧!”于七說:“他手下頗有能耐之人,教我雙拳難敵四手。”薛鳳說:“酬大哥你又來了,唐官屯玄壇廟的當家和尚,就是飛山虎吳成,你我都是好朋友,而且與你一師門下出的家。”于七說:“我就到靜海走一遭。”到了明日,薛家五虎排酒餞行,于七就別了薛氏五虎,來到雙塘兒,就遇見了吳成在酒店內說話,被計全聽得的一段節目,前文表過不提。

卻說薛家窩內發出探事的人不少,靜海所做的事,薛家窩無有不知。那一日早晨,探事的莊丁來報說:“昨夜二更過後,有無數的官兵把玄壇廟團團圍住了,殺聲震地。”薛氏兄弟聽得正在驚慌,隨後連連得信,說:“官兵打進廟內,只怕事情不好咧!”不多時,只見吳成踉踉蹌蹌地進來。薛氏兄弟連忙上前迎接。到了廳上,彼此見禮坐下。莊丁送上茶來。薛龍便問:“吳大哥,廟中怎樣了?我們薛酬兄弟事體如何?”吳成未曾開言,眼中早已流下淚來。說道:“一言難盡,如今大事休矣!”薛家弟兄聽了此言,知道薛酬凶多吉少,大家心慌。吳成便把遇見薛酬,頭尾細細說了一遍:“昨夜跳出墻來,藏在夾墻之內。幸虧到了天明,官兵官將回轉靜海去了,我們纔敢出來,遇見廟內傭工,逃得性命。我想只得逃入深山,埋名隱性,也無面目見天下好漢的了。”說罷就大哭起來。

薛龍聽了他一片言語,心中慚愧。薛虎急得拍案大叫說:“吳大哥,太長他人志氣了!我只獨自一人,要去見個高低。不殺施不全與黃天霸這兩個刁娘養的誓不爲人。”薛鳳說道:“吳大哥被人如此欺負,莫說由薛酬而起,就是單爲他外甥之事,弄到這般地位,我們當拔刀相助。咱們哥兒四個,何不同去靜海走一遭?一來與吳大哥報仇雪恨,二來設法相救薛酬等四人。”薛龍說:“四弟言之有理,只是五弟尚未回來,不知探聽得怎樣的了。”正在說著,只見莊門外亂嚷嚷地擁進一起人來,扛著一個人,四馬攢蹄,倒捆做一團,背後跟著薛豹興衝衝地進來。衆人一齊站起身來。只見莊丁們將那人丢在地下,吳成一看,認得是施不全,心中大喜,便問:“怎樣地把他捉得來了?”

薛豹道:“我們自到靜海境內,就有酉牌時分,吩咐舟船停在方家堡。到方世傑家內,世傑排酒款待我。說起來意,方世傑也是懷恨他們,因爲施不全差遣他師姪神彈子李昆去盜他的丹藥,把他傷著。故此就把一個薰香匣子借我,教我到奉新驛會館,將衆人薰倒,一並殺卻,斬草除根。我就帶了兩個莊丁趕到奉新驛公館,吩咐莊丁在後邊竹林內等候。我跳上瓦房,四周瞧看一番,那知道這一班手下之人,都不在公館之中,衹有幾個從人,殺他也是無益。到上房一看,但見椅子上坐著個家人,在那裏打盹,施不全睡在炕上打呼。我就飄身下去,將香點著,從窻孔內送進煙頭。過了一刻,想必薰倒的了,我就進去,從炕上扛了施不全,回身出來,仍舊上屋,到了後面下去;到竹林內喚出莊丁二人,扛了施不全,悄悄回到方家堡。恰巧方世傑家內用午餐了,就拉著入席。世傑談及昨夜官兵官將攻破玄壇廟,活捉靜喜和尚,並當家和尚的外甥,還有臥牛山兩位寨主。那當家和尚同他師父逃命去了。如今玄壇廟封鎖,被擒之人,都帶到靜海城去了。我聽此言,就說:怪道昨夜公館內沒見這班賊將,原來他們這樣狠心,下這毒手。幸虧天網恢恢,把施不全拿到,也好出口怨氣。當時就把施不全關在空屋之內,然後與方世傑商量劫救衆人。“吃到天晚,略息片刻。天一明我就起身,帶了兩個莊丁,到唐官屯玄壇廟看看形景。那知靜海城中發下差人、官軍,正在收屍埋葬。我只得回轉方家堡去。在半路上酒店內打尖,遇見十來個人,也到店內飲酒,卻是客商打扮,帶著從人。細看他們行爲不象平民百姓,面上都是雄風殺氣。我心中估量莫非施不全手下之人,找尋主人來的。後來吃完了酒,跟著他們一路往滄州大路而來。我找到岔路,自回方家堡,約定了方世傑即日準來幫助,我就帶了施不全下船,一路回來了。衆位哥哥須要留心著奸細進窩咧!”薛龍聽了,立刻吩咐莊丁傳話:各處加意小心,防有奸細進來,若有陌生人的船過來,不問好歹,一並拿住。那知李七侯、何路通二人恰巧到來私探,就著了道兒。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六回 弔打欽差吳成洩恨~讅問奸細薛鳳誆言

且說吳成見了施公,頓時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拔出佩刀,要殺施公。施大人到此時,情知一死罷了,閉著眼睛等死。薛氏兄弟一齊攔阻,都說:“吳大哥暫息雷霆之怒,若然把他一刀揮爲兩段,倒是便宜他了。不知將他吊起來,打他一頓,將他禁在水牢裏面,慢慢地消遣他,怕他插翅飛去不成?”薛鳳吩咐莊丁們將施公帶到水牢裏,不提。

只說沙家集順隆店內,衆英雄席散之後,李七侯扯了何路通到冷靜所在,說道:“他們看你我不上,估量不能成事。我與你今晚去走一遭,倘然大人在內,就將他救了出來,豈不是一件天大的功勞嗎?你我臉上多少光綵!”何路通也是個渾人,聽了白馬李之言,心中大喜,就說:“李七弟說得不錯,我心上也是這樣想。”那知李、何二人,到了二更之後,衆人全都睡了,李七侯悄悄起身,扯著何路通,各把夜行衣靠扎束停當;李七侯帶了單刀,路通帶了鈎槍拐,輕輕走到庭心,躍上房屋,一路出了店房,從後面躍下房來,離了沙家集,嚮薛家窩而來。路上施展夜行術功夫,不多時已到灘邊。但見一派大水,望見對面黑森森一座大莊子,便是薛家窩了。二人咕冬咕冬鑽入水內,泅著水來到對岸。只見水葦內搖出兩隻小船來,每船三人,兩個劃漿,一個拿著鈎鐮槍站在船頭,從小港內出來。李七侯與何路通踏著水,在蘆葦旁邊伏著,等他兩隻船過去了,就從這條港內進去,約有半里之遙,在水內摸著行走。那知走來走去都是淺灘,並無出路,二人慌了。不知這個薛家窩有七十二條港,都是有名目的。何路通說:“我們不管它,就在水葦裏走去,總是要到了岸上的。”李七侯說:“咱們不管它,只望烏叢叢林子裏走去,必定是莊子了。”二人趁著月色嚮左邊水葦內過去,只是實在難走,水倒甚淺,只苦的淤泥很深。二人爬上岸來,好象泥烏龜一般。這葦葉好比利刃,劃得滿面血痕。那知到岸上,更不好了,東尋西找,並無路徑,一派都是叢林密竹,身子總挨不過去,滿地都是竹簽,鋒利異常,而且七高八低。到了此時,進退兩難。二人心中懊惱,嚮前望去,瞧見樹空當中,露出圍墻來了。二人心中大喜,直奔過去。

忽聽得豁喇喇一聲響亮,二人一齊跌入陷坑。旁邊樹林內走出兩個人來,手中拿個竹管,噓哩噓哩一吹,只聽得四下裏發一聲喊:“拿奸細呀!”立刻奔來二十幾個莊丁,手中都是撓鈎,飛抓,都往陷坑內亂伸下來,將李七侯、何路通兩個橫拖倒拽捉了上來。莊丁七手八腳,用麻繩四馬攢蹄,捆個結實,拉的拉,拖的拖,將二人帶進莊門。早有人裏面去送信。

薛家兄弟與吳成聽說,在東團灣陷坑內捉住兩個奸細,一齊出來,在大廳上坐下,吩咐莊丁:“將奸細帶上來!”莊丁一聲答應,將二人扛上廳來,寒鴨浮水式,丢在地下。衆人見他倆渾身汙泥,好似活鬼一般。薛豹走下來扯住辮髮,將臉面翻將過來。只見滿臉泥土,夾著七橫八豎的血痕。薛龍說:“拉去砍了就完事!”薛鳳說:“大哥使不得,待我讅問他一番,然後殺他不遲。”只見薛豹說:“哥哥,小弟認出來了,這兩個狗男女,就是途中酒店內遇見一夥客商打扮的十人之內的。我看準是施不全手下之人,倒要細細敲打他的底細纔好呢!”薛鳳叫莊丁把二人提到面前。就問道:“你兩個姓什麽名誰?何人指使?若然說一句謊話,我生平最惱,休怪我將你二人一刀一個,送到媽媽家裏去。你到底叫做什麽名字?”

列公,這何路通本是個渾人,李七侯也是個直漢子,聽了薛鳳的甜言密語,只道當真了,就說出自家姓名,果然是來探大人下落。便問:“如今大人在于何處?若然放了我二人回去,尋見了大人,我二個準在大人面前,保舉你的功名,多少有些好處。”薛鳳說:“這倒不消,我們頗有田地,也不要做官,也不要銀錢。我只爲見你兩個都係好漢。常言道:‘英雄惜英雄,好漢惜好漢。’我們問你,你們來的時候,總共十個人,還有八個現在那裏住?他們叫什麽名字呢?”何路通正要開言,還是李七侯機靈,對他丢了個眼色,何路通就縮住了口。李七侯接說:“你既肯告訴我們大人的下落,先對我說出地方,放我們去尋找。若是不肯說,也不必問三問四了。”薛鳳正要開言,只見薛虎跳將過來,就把李七侯吧的一巴掌,駡道:“你這刁娘養的,問你一句話,也不肯直說,倒也他做眉做目,卻要想訪得施不全的下落。我老實對你說吧!”下句還沒出口,吳成恐怕薛虎說出真情,連忙過來勸阻。薛龍接口說:“二弟,你又來胡鬧了,這事不用你多管。”吳成也接著說:“我看李七是個好男子,同那何路通兩個,都是我們線上的朋友咧!”薛虎早被薛豹拖過去。不知何、李兩個可要騙出真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七回 好漢認死不露真情~惡霸機靈暗設消息

卻說李七侯、何路通兩個雖是渾人,到底是老江湖了,他們任你軟功硬功,只是不理。薛鳳又細細套問一番,並無實話。吩咐莊丁將他二人鎖在後園空房之內,打發四個心腹莊丁看守。衆兄弟與吳成商議此事。吳成說:“這般賊將,我多半認得他們面相。待我帶幾個莊丁,要練認識黃天霸、關太的人,分頭出去訪查,只要看見一個,暗暗跟著他到寓所,就知衆人住處了。常言道:‘先下手爲強,後下手遭殃。’休等他來犯我境界,咱們哥兒先去殺他個措手不及。”薛鳳搖手說道:“不必與他動手,若然曉得了他們住處,只要如此如此,就可一網打盡,永無後患,薛家名聲更大了。”吳成說:“三弟機靈,怪不得人稱笑面大蟲呢!”當時,薛鳳喚來幾個心腹精細莊丁,吩咐:“去探訪黃天霸、關太等在那裏住,若然訪著了住處,賞銀一百兩。”衆莊丁聽了,個個高興,立刻跟著吳成渡河過來,往四下裏打探去了。

薛家弟兄送了吳成上船,回進莊內坐定,就見莊丁進來通報:“方家堡方員外到來,要見我家五位員外,現在莊外等候。”薛龍大喜,一擺手叫:“大開莊門,說我兄弟出接。”莊丁回身出去,薛龍帶領四個兄弟,一齊迎將出來。就見方世傑帶著一伴當,走進莊內。彼此見面,無非說幾句久不相見的話,不必細說。薛龍吩咐:“排酒款待。”五員外讓方員外坐了首位,各人敬過三盃酒。薛龍便道:“李、何私進薛家窩,在陷坑內拿住。讅出是來找施不全。共有十人,其餘不知住處。我家三弟的主意,欲想如此這般辦法,全仗大力幫助。不知老員外的意下如何?”方世傑說:“老夫正當效力。”薛鳳說:“老員外,我們這裏難得到來,請你老人家四周瞧瞧形勢好不好?”方世傑說:“正要請教請教。”薛氏兄弟一同陪了方員外,先在莊內各處走了一回,只見房屋曲折,門戶衆多,東穿西走,認不出左右前後;有的所在好象不通,其實卻有暗門,就在門內的背後,先要進去了,把門關好,方能開那暗門。若是不懂的人一直走去,裏面有扇假門,踏進去就是翻板,跌下去二三丈深的陷坑。有的所在看去四通八達,許多門房;那知到了裏面,穿來穿去,沒有出路,四面好比銅墻鐵壁,插翅也難飛出去。而且踏著機關走過的門戶,自己關閉,又無門閂,又無拉手,任你千斤之力,也開不來的。地內埋著窩弓藥箭,上去準死無疑。還有一處叫做留賓館,是個小小廳堂,對面兩間,中間隔著一方庭心。對面屋內居中有一隻百靈臺式的圓桌,只要桌面一轉,那留賓館立時旋轉,有門處變成墻壁,無門處變成山林。門外也有庭心,庭心過去,也有對面屋子,屋子中間也有圓桌,與方纔的一式一樣。若然走過去的時節,裏面有許多埋伏,一定送命。這個圓桌,也有消息,轉不得的。若然桌子轉動,機關一齊發作。還有一處叫望山堂,卻是五開間一所花廳,庭心極其寬大,庭中盡是假山,堆得玲瓏奇巧,穿來穿去,洞門極多。若要走到裏面去時,必須要穿走那假山,方能過去。他這假山裏頭做就的消息,自己人都有記認,若是外人不知,驚動了機關,那上面的石條,一齊坍下,將人壓在中間,或被打死,或被關住,再也不得出來。除非要等自己人在外面,將假山石條逐一搭好,也不費什麽大力,都是四兩拔千斤的借勁,就能假山歸原,裏面洞門依舊開通,方能出來。還有許多機關,盡是希奇,做得靈巧無比,說道不盡!

薛氏弟兄領著方員外一處一處地與他細看,方員外贊不絕口。便問:“這些關紐子,都是三賢姪造的嗎?”薛鳳說:“小姪也不甚精通,幸虧我的師父指教,方纔造得完成。”方世傑說:“我倒不曉得令師姓什名誰,何方人氏?”薛鳳說:“他就是滄州南門外七十里,地名百寶村的人氏,姓柴名繼光的便是。”方世傑不待他說完,說道:“我知道了。他的老子叫做柴榮,與我拜把子弟兄,從小就看他十分聰明。他有三位哥哥,都做買賣,惟有老四他讀書,十五歲就考了秀才。那柴榮就叫他安居家內,靠著些田地,經營好日子。他就聽了父命,在家教幾個學生。直到去年他老父故世,我還去弔奠的哪!”薛鳳說:“如此說來,員外是我的師伯公呢!”衆人說著話,一路出來,又到莊外四周走了一遍。看那七十二港,九汊十八曲的地勢,各處險要,都有埋伏。方世傑連連道好,說:“此地若然把守得堅固,任你千軍萬馬也難進得。黃天霸呀!看你此番有多大的通天手段,放出來吧!”大衆回進莊,天色已晚。薛龍吩咐:“在荷花廳上用晚膳。”莊丁一聲答應,不多時,排上豐盛的酒餚。薛氏兄弟陪著方員外到荷花廳上落座飲酒。這幾句話,就漏了消息。不知怎樣的緣故,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八回 黃天霸初探薛家窩~甘教師鏢打笑面虎

卻說方世傑在薛家窩荷花廳上與薛家五虎講論施公之事,其時正在二更過後,月亮漸漸升高。只因天氣炎熱,開齊了窻格。薛鳳說:“將酒席移到廳前露臺上去。”一頭指使家人,一頭眼望荷花池內,忽然叫聲,“不好!有奸細來了!”衆人一齊著驚。薛鳳早已跳出廳去。薛虎、薛豹,跟著薛龍、薛彪、方世傑,並一衆家人,都到外面來嚮屋上瞧看。

原來沙家集順隆店內,到了來日天明,大家起身洗臉用茶點,卻不見了李七侯與何路通兩個。黃天霸走進臥室一看,那二人的家夥,也不在裏頭了,就頓足說:“這兩個獃子,一準到薛家窩去的,必是弄出不好來。此時不見回轉,不消說,被他們拿住了。”李公然說:“這樣看來,大人也是他們盜的;如今倒饒上兩個,更加費事了。”甘亮說:“待俺先去見機而行。”黃天霸說:“甘大哥去時,小弟與你巡風。”甘亮說:“小兄弟不必客套,什麽巡風呢?”那鄧龍說:“小弟也去著走一遍。”李公然、關小西也說要去。白面狻猊說:“這件事不過私去探信。關賢弟與李五哥且在此聽信吧!我看這薛家窩,將來必定有一番大大的廝殺,此去卻不必多人。”就叫王殿臣出去備隻劃槳快船,帶領四個從人,在江邊等候。

到得黃昏時候,衆兄弟用過晚膳。黃天霸與甘亮、鄧龍換上夜行衣靠,帶了隨身器械,扎束停當,三人穿戴一般。霎時間到了江邊,就見一棵楊柳底下,停著一隻船在那裏。早見王殿臣在船頭上打招呼,天霸等三人噌地跳到船上。王殿臣解去纜索,四個從人搖動飛槳,望對港斜行。遠遠望見薛家窩蘆葦蕩內,搖出一隻浪裏鑽小船來,看看漸近。那船頭上立著一個莊丁,手拿鈎鐮槍高聲叫道:“進來的是什麽船?快些報明。”王殿臣回答:“我們是滄州報船,有緊急公文上天津哪!”說話之間,二船交肩過去。不多時,看這小船遠了,天霸吩咐快搶進港去,幸沒人看見。就與甘亮、鄧龍三人上岸,叮囑王殿臣速速搖過對岸,在蘆葦內隱藏。天霸等望著莊院而行,走不多遠,前面水阻了,只得往橫路走過去,看看離院落不遠,只是左旋右轉,無路進去。正在納悶,忽見前面有人來了,天霸等閃在旁邊樹後。

只見來的是兩個巡丁,一個拿鋼叉,提了燈籠,一個手內提著燈籠、梆鑼,腰挎佩刀,一路講說而來。天霸等他們來到樹旁,暗暗將左腳伸出草內。那巡丁只說話,不防腳下多出了一件東西來了,天霸腳下一絆,噗地跌了個狗喫屎,那盞燈也滅了。後面的那個人不防前面的跌下,自己留腳不住,對準前面的人身上,也撲了一跤,梆鑼撇在草內,口中埋怨道:“王第六的,你怎麽走熟的路,倒也會絆跌了呢!”話還未完,天霸、鄧龍一齊跳出來,一人一個,將脖子按住,把刀在他臉上晃一晃,喝道:“你嚷,就是一刀!”巡丁嚇得魂都沒了,只叫:“好漢饒命!”天霸說:“我且問你,你們這裏的路怎樣走法纔是通道?你只老實說出,我不殺你。千萬快快說來!”巡丁說:“好漢,我們這裏的旱道,遇著松樹右手轉彎,遇著柏樹左手轉彎,你們再不會走錯的。”天霸說:“你可知道施大人藏在那裏?”巡丁說:“就是施不全呀?現在關在水牢裏面。”天霸說:“水牢卻在何處?”巡丁說:“水牢進了莊門,東北角上,約來十多間房屋,走過一座假山,有個月洞門,進去就是水牢了。”天霸說:“昨夜可曾有兩個人進來?”巡丁說:“有的,有的,一個姓李,一個姓何,他們不知路徑,走到死路上去了。那死路上看著是寬闊的平路,那知埋伏甚多,不是窩弓,就是陷坑。他們跌在陷坑裏面所以拿住了,現在鎖在花園中空屋內。我索性告訴你吧,在花園正北,過了長廊六角亭,旁邊有四個人看守咧。以上句句實話,放我起來吧!”天霸與鄧龍將他兩個身上帶子解下,四馬攢蹄捆了,將刀割下一片衣襟,塞在口內,把他們提到樹林裏面,放在樹丫內夾著。說道:“你們睡一覺兒,我回頭來放你。”甘亮早把鋼叉、燈籠、梆鑼丢在林子深處。

三人依著巡丁的說話,不過幾個彎曲,果然到了莊門。遠遠望去,莊門外有人巡走,甘亮領著頭,天霸跟在後面,繞著大墻嚮西過去一箭之遙,望見前面屋內燈火明亮,人聲嘈雜。三人走到窻前,將指尖蘸了口唾濕了窻紙,戳個月牙小孔,往屋內張看。原來是大廚房,有七八個廚丁怨恨道:“姓吳的纔滾去,又來了什麽方員外了。吃了一天的酒還不夠,弄到半夜三更,再要添長添短,不顧別人性命。”那廚丁說:“姓吳的那裏去了?不說還要來嗎?”那提木盤的說:“聽得說帶了二十個兄弟們,各處訪查施不全的手下人哪,怎說不來呢?”天霸、鄧龍看過了,將頭昂起,把耳朵貼在簷頭,聽他們說話,恰巧提起施公之事,忽然聽得下面說:“有奸細!”把天霸嚇了一跳。

你道笑面虎薛鳳怎樣曉得屋上有奸細呢?原來黃天霸躲在東邊屋簷之上,那時月輪漸漸升高,把他的影子照在荷花池內。薛鳳看見荷葉上映出人頭的影子,所以曉得屋上有了人了。

當時薛鳳躥出廳來,望見屋上東西兩條黑影,薛鳳便就躍上屋,但見一件東西直奔面門而來。薛鳳知道是暗器,只是眼見他們兩個從兩邊過去,再不防從對面來了暗器哪!”要想躲閃,怎得能夠?將頭偏得快,當!在肩上中了一鏢,“哎喲!”一聲,身子往後栽倒,跌將下來。方世傑同薛氏兄弟上前,扶起了薛鳳,自己與他拔下鏢來一看,這鏢上後面有個環兒,環上有三個小小鈴兒。薛彪知道到了江南名家了。這個名叫鈴兒鏢,又叫響鏢,衹有金陵白面狻猊一人用的,成了一代名家,臨了得道,成了地仙,這是後話。且說薛彪將鏢拔出,即取出金創藥來,與哥哥敷上,用布扎好,教他躺著自在吧。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九回 薛虎刀隔天霸金鏢~鄧龍大戰五綵飛駝

且說薛鳳中鏢,傷了肩頭,當時薛氏弟兄一齊大怒。薛虎扯出樸刀,跳上屋去,薛龍扯出單刀,薛豹扯出一對鐵抓,方世傑也拔出佩刀,撲哧撲哧都躥上屋來。四個人趕到廳屋前面。望見左首跨院屋上站著一人,一揚手,哧的一道金光,直奔薛虎面門。薛虎忙把樸刀隔著面門遮蔽。只聽得當的一響,金鏢當啷地落在瓦楞內去了。衆人都往左邊過來。天霸發了一鏢,見打不中他們,暗想今夜露了蹤跡,諒難救得大人,不如趁早出去,免得吃他的虧了。想罷回轉身來,跟上甘亮來了。卻說甘亮明知他們必要上來,就掉身來躥上屋頂,一回身從身邊取出一隻響鏢來。恰好薛鳳上屋,腳還沒有踏定,甘亮就是一鏢,把薛鳳打翻下去。天霸心中好勝,要在甘大哥面前顯能,知道他們再有幾個上來的。天霸立定身子,嚮袋內摸出金鏢在手,只見薛虎跳上屋來,隨後發了一鏢,偏偏被他把樸刀擋住。後面薛龍、薛豹、方世傑跳上屋來。天霸回頭一瞧,又望不見甘亮、鄧龍二人,諒想已先走遠了,自己也就無心戀戰。

單說薛豹躍上屋面,周圍一瞧,忽見右邊一所房屋之上,有一條黑影,如飛地越墻過屋而去。薛豹獨自嚮著這個所在,趕奔過去。那鄧龍覺得背後有人追趕,心內暗想道:“這廝追來,待我將他結果了,然後好找尋大哥與黃兄弟。”想定主意,見前面屋上有一垛分開的五嶽朝天墻,越過墻去,將身伏在墻下,等待薛豹過來,出其不意,把他一鈎斬了,豈不省事。那曉得這薛豹乃薛家五虎之中最厲害的東西,年紀雖然頂小,本領卻是獨大,外號人稱飛駝子,又叫五綵陀,使發了一對鐵拐,隨你千軍萬馬,也能滾進滾出;而且性情乖覺,智謀頗多,雖不及笑面虎,卻也詭計多端,機靈得多。他見鄧龍越過分開墻去,心中就疑著這個招兒,卻不直躍過去,有意從那邊繞道而行,反到了鄧龍背後。

鄧龍見勢頭不佳,即便扭轉身來,恰好飛駝子奔到,就是左手單拐,豁地夾背敲來。那賽姜維將右手鈎擋鐵拐,將左手鈎分心便刺。列公,鄧龍用的家夥叫護手鈎,俗名叫做虎頭鈎,卻是怎樣的一件東西呢?這件兵器在十八般之外,共有兩柄,各長三尺六寸,其形似劍,兩面有鋒,它的頭上卻是彎轉三四寸,好象鈎子一般,所以又好嚮直刺,又好嚮裏鈎拖,又好兩面再砍,又好鈎開人家的家夥。若是個流星錘、連環棍、七節鞭,這許多厲害軍器遇著了,那便是遇克星了。而且它的捏手柄更是希奇,與那刀柄、劍柄、斧柄全然各別,卻與半爿方天戟無二,戟尖頭反嚮下生,將手捏在方孔之內,若遇刀劍削他手指,卻有四周護住,所以叫做護手鈎,是極厲害的軍器,衹有它破別的,沒有別的去破它;今單遇見了鐵拐,好似下屬見了上司。且說薛豹見鄧龍一鈎分心刺來,將右手單拐一靠,趁勢把右手拐一折,直衝他腰肋。鄧龍見來得快當手活,將身一閃,旋轉來將雙鈎攔腰而進,使個玉帶圍腰之勢。這飛駝子薛豹,就使個雙龍出海的解數,將雙拐往下一沉,嚮左右分開,順手還他個樵子劈柴之勢,二拐一齊而下。賽姜維把頭一偏,將雙鈎使個王母獻蟠桃,架開雙拐,趁他蕩開之勢,撒下左手鈎,側身轉來,名爲敬德倒拖鞭,一鈎削他的右腿。飛駝子右腳退步,嚮後一偏,就將雙拐往下直沉,喚做刀劈華山,將鈎蕩開,再又還手。二人鈎來拐擋,戰了十幾個回合。飛駝子見贏他不得,想一條計策。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回 方世傑驚走黃天霸~賽姜維誤入望山堂

話說白面狻猊甘亮,單見三人追趕天霸過來,不見鄧龍形跡,心中納悶,暗想鄧龍那裏去了?轉眼之間,天霸已到。甘亮便問:“黃賢弟,我家老三那裏去了?”天霸說:“不要被他們戰住在那裏,俺與你去找尋一回。”甘亮說:“使得。”二人正要回身,那後面追的人已到。衹有方世傑卻先追到,離著天霸衹有七八丈之遙。這老賊看見他二人站立在屋脊之上,好似等候廝殺的光景;那後面薛龍、薛虎隔著尚遠,若是單身嚮前,又恐他們的飛鏢厲害,不如先下手爲強。他就一路用心算計,早把弩箭捏在手內,覷定天霸的咽喉,哧的一箭射來。這枝弩箭正貫頭髮之際,把頭髮剷去一路。天霸知道毒弩厲害,有名的見血封喉,此時無心廝殺。方世傑也怕他的飛鏢,任他逃竄。後面薛龍、薛虎趕到,便問:“方員外何不追趕?”方世傑說:“這廝被我射了一藥箭,少不得回去也是個死;況且這個長鬚的好象江南甘亮,善用響鏢,四海聞名,與我素無仇恨,由他去吧。”薛龍、薛虎明知他膽怯,只得說:“方員外言之有理,咱們回去看看三弟的傷重不重吧!”

方世傑就同薛龍、薛虎回轉荷花廳,仍到露臺上落下。這時候薛彪剛將金創藥與老三敷好,見他三人到來,告訴說:“三哥中的暗器,並非黃天霸的金鏢,卻是有鈴兒的響鏢哪!”

一面說,一面將鏢拿出與薛龍等觀看。方世傑說:“如何?我說這廝象是甘亮。我六七年前到亳州做趟買賣,遇見一起大鏢銀。二十輛太平車,盡是大寶。旗號上並沒鏢局的記號,單只紅布上面一隻白粉的獅子。我見這位達官,認他不得,就打聽人家,這是哪個鏢局裏來的?大家都說:‘老客人,這就是上元縣的甘亮甘教師,都認不得嗎?你看他旗畫的白狻猊,便是他的外號。他的飛鏢,有三個鈴,發出來百不失一,有名的閻王帖子。’我所以認得他相貌,極其體面。”薛龍說:“老員外,一些不錯,準是他了。你看這鏢上不刻著一個小獅子嗎?”薛虎一瞧,果然有隻獅子在根上。薛彪說:“我倒沒留心。”也過來瞧著說道:“裏面還嵌著白粉呢,只是小得很哪!”方世傑說:“怎地共天霸一路呢?咱們倒要留神纔好。”回頭一瞧,便道:“五賢姪那裏去了?”薛彪說,“他也跟你們上去的,你們沒見他嗎?”薛虎同方世傑說;“忙亂之間,不曾留心他。”那知方世傑同薛虎、薛虎復縱身上屋面來找尋的時候,各處看遍,並無蹤跡。

你道他們兩個那裏去了?原來飛駝子薛豹見戰不了鄧龍,心生一計,他便假做力怯,漸漸退後,詐敗下來。那鄧龍一步步趕上,直到望山堂來。鄧龍回頭不見了甘亮、天霸,再也不去追他了。實因這飛駝子心刁意惡,到了望山堂屋面上,直退到滴水簷前,假做兩足踏空,背翻身跌將下來,叫聲:“哎喲!不好了!”噗冬地躺在庭心,庭心內都是假山。薛豹跌倒在地,鄧龍便飄身下來,腳踏實地,舉起右手鈎砍去。只見薛豹就地一滾,望著假山洞內鑽了進去。鄧龍叫聲:“小輩往那裏走?俺鄧龍若不殺你,也不叫賽姜維了。”一下子跟進了假山洞來。那知薛豹早已穿到消息的地方,抽動機關,只聽得豁喇喇一聲響亮,假山忽然坍倒下來,把鄧龍壓在中間。鄧龍吃了一驚,好似天翻地覆,連自己死活都沒有弄清楚哪!定一回神,唯有閉目等死。

且說飛駝子薛豹把那鄧龍壓在假山洞內,心中大喜,就上來跑回去。這假山做得靈巧非常。此時方世傑同薛龍、薛虎,各處遍尋不著薛豹,正然走到望山堂左近屋上,忽聽得崩塌之聲,三人一齊躥到望山堂上來,嚮庭中一看,正是飛駝子在假山上面跑了過來。四人一同回到廳上。薛豹意氣洋洋,精神百倍,把方纔躍上屋去追奸細,與賽姜維鄧龍廝殺,把他引到望山堂上,壓在假山內,一套言語說了一遍。薛龍說:“我去架起石條來,瞧看瞧看他死也沒死。若還活著,將他讅問一番。”薛鳳說:“此人與五弟戰個平手,眼見得有本領。倘若沒有壓死,將石條架起,他出來拼命,就費手腳了。今後莊子內外水旱各路,須要多添莊丁加意防護,他們必然再要來那!”薛豹、薛龍、薛虎叫家人把殘肴搬去,重整杯盤,與方世傑飲酒談心,直到天明,不表。

再說黃天霸同著甘亮下了莊院,仍由舊路依著柏樹右轉,松樹左轉,來到靜處。天霸走進林內,在樹杈內提出兩個巡丁,一刀割斷了帶子,回身出來。甘亮贊道:“黃賢弟精細哪!這巡丁放得很好,不然,被薛家兄弟曉得,讅問出洩漏道路的話,他們把松柏砍去了,我們就難進去了。如今這兩個奴才饒他,不敢說出被縛的話來。”這兩個巡丁得了性命,在草內尋找得鋼叉與梆鑼、燈籠悄悄回去,果然不敢去聲張。到了明日,薛龍查問水旱各路巡丁,都說:“沒有奸細進來。”薛龍駡了衆人一頓,吩咐:“今後需要小心。”衆莊丁諾諾答應。這事就瞞過去了。且說黃天霸與甘亮來到江邊,並不見鄧龍蹤跡。不知此番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一回 尋朋友有心臨險地~傳捕役無意得功勞

卻說金鏢黃天霸、白狻猊甘亮同至江邊,不見鄧龍蹤跡。天霸心中好生難受,好歹要尋見鄧龍,方不失個義字。便道:“甘大哥,你看王殿臣的船就在蘆葦內哪,趁此無人,你先上船渡了,仍到原處藏躲。待俺回進莊去,務要找到鄧三哥一同回去。”二人復返身依著舊路,遇見巡丁,早就避匿林中,等巡丁過去再走。幸而識了路徑,不多時便到莊院。躍進裏面,各處找尋,並無影響。天霸好生焦躁,同著甘亮一路來到望山堂上,聽得下面有人說話。伏在瓦楞之上,細細竊聽,原來薛豹正在告訴薛龍、薛虎,將賽姜維壓在假山洞口,生死未知的話。後來四個人都回廳上去。天霸、甘亮在屋面跟來,又聽他們告訴薛鳳一番言語。甘亮情知不能相救。只聽得金鷄三唱,東方漸漸髮白,甘亮扯著天霸一同出來,依著熟路容易進出。

二人來到江邊,遙見蘆中有人過來。聽得一聲呼哨,有人吩咐從人,急扳動水槳,猶如箭射般地過來。天霸、甘亮跳上舟船、立命掉轉頭來。王殿臣說:“鄧三哥還沒到來嗎?”天霸說:“不要說起,鄧三哥被他們壓在假山內了。”王殿臣說:“這件事倒有些棘手啦。”正在一面回答,說:“你瞧那邊巡船來了。”立刻將船搖出港口,卻被巡船瞧見,扳著飛槳追趕上來。口中喊駡道:“窩內出來的什麽船?快停住了,問明白纔好走那!”王殿臣吩咐從人快快扳劃,一面回答說:“你瞎了眼嗎?我們是靜海來的公事船,什麽窩內窩外問我的鳥?”巡船一路緊追,喊說:“我看明明白白,你們從桃花港內出來,莫非是賊船到窩內偷盜?快快停船!若不停船,咱們要放箭哪!”天霸從艙內瞧見巡船上共有五六人,扳槳的扳槳,把舵的把舵,一個站立船頭拉著弓正要放箭。天霸一見氣往上昇,回手摸出一隻金鏢,等來船夠得著,嗖地一鏢打去。只見拉弓的那個人,噗冬一聲,跌入江中去了。巡船上慌了手腳,那把舵的莊丁,見他們打死了巡船上的人,連忙取出鑼來,嗆啷啷!嗆啷啷!一陣亂敲,頃刻間四周蘆葦內,搶出許多巡船來了。王殿臣自己相幫動手,好似箭般地快當。衆巡船追趕不上,只得回轉窩內,不必細表。

且說黃天霸、甘亮一起回到沙家集,進了口子。衆人上岸,一齊回到順隆店內,直到上房。計全、李昆、關太、郭起鳳大家接著落座。夥計烹茶,打臉水。計全便問:“鄧三弟怎不見回來呢?”天霸就把昨夜兩番進窩的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衆人面面相覷沒有主意。李公然說:“昨夜這一趟,雖則失陷了鄧三弟,幸虧裏面細底並進去的道路,都打聽了明白。爲今之計,到滄州衙門去一角公文,說明:暗訪大人下落,卻在你境內,問他要了通班民壯,馬快公差,四號大船、四號艙船,我們衆兄弟一齊同去。去的時節,不可聲張,裝做客船模樣,夜間暗暗進去。大家上岸之後,將大小船隻四散停泊,在對港等候接應。捕快、差人不必上岸,都在船內聽令。弟兄們悄悄進莊,先將大人並三位兄弟救了出來,護送了上船。只是先要派定職司,救大人的只管救大人,救兄弟的只管救兄弟,與他們對敵的,只管敵住他們廝殺。若等救到手,就著救的人保護大人上船,對壘的人就著他擋追兵。及至上船之後,捕快公人一齊動手,捉拿追趕的人,這就叫軟進硬出。你衆位斟酌可能行得嗎?”甘亮說:“也好行得。只是一件,依你這樣說來,但恐兄弟們太少呢。”關太說:“滄州城內的參將、城守,難道境內有了這種惡霸,做出潑天大事,還不該去嗎?甘大哥,我看李三哥之計,很可行得。”甘亮說:“除了此計,也無別法,只得如此幹去。只要大家協力同心,必然成事。”

天霸立刻備了文書,叫從人備馬過來,親自到滄州前去。天霸投了文書,將薛家窩劫去大人,告訴一遍。州官嚇得一驚,一面命家人催請參將崔老爺、城守閻老爺、千總刁老爺,一面傳齊捕快立刻要到,有緊急公案。家人領命而去。不多時,三位武官都到衙前伺候。黃天霸同計全、李昆辭別了魏知州,與崔、閻、刁三位武官,出了衙門上馬,帶著通班捕快公差,就此出城。那知無意之中,遇見一個緊要之人,正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要知所遇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二回 計李生擒賊吳成~天霸二進薛家窩

卻說吳成自從領帶了二十名莊丁,自己除下了金箍,打了發辮,改扮買賣人模樣,越過對岸,分派衆莊丁,分頭各處緝訪黃天霸、關小西這一班人的住處;自己單帶一從人,到滄州城內,落下寓所,在州衙左近。吳成在城內各處閒逛,忽聽得背後一人叫道:“這不是淨師父嗎?”吳成回過頭將他一看,忽然省悟,原來是臥牛山的小頭目,叫做蔣國祥——當時跟隨蔡猛、花豹來到玄壇廟會過面的,後來逃得性命回去。李天壽到了寨,將玄壇廟之事告訴了東方雄一遍。東方雄打發蔣國祥到滄州城內打聽消息。當即吳成說道:“蔣頭領,我們吃酒去吧。”就到前面酒肆,二人同著從人走進店門,叫夥計快拿壺酒,多搬些下口菜來。蔣國祥開言,便問:“靜師父爲何如此打扮?小人一時不敢叫應哪!”吳成嘆一口氣,就把前事告訴一遍,道:“如今因爲打聽天霸等住所,故改俗裝。到了城內,並無蹤跡。各處派去訪事的人,還沒來回復哪!”蔣國祥說:“現在令師李寨主,到我們山上住著,因此我們寨主吩咐我出來探聽你們的信息。既然遇見了師父,曉得情形,我就回山復命,靜師父何不也到山去。”吳成說:“現在因薛家兄弟義氣深重,十分相待,俺只得就在薛家窩住了。你若回山,相煩你傳話在我師父面前,並在東方寨主處請安。”吳成搶著會了酒鈔,同出店門,二人一揖而別。蔣國祥同了伴當,回轉臥牛山去了。

且說吳成同莊丁一路嚮州衙前走來,剛巧黃天霸同了崔、閻、刁三位武職老爺,帶領通班捕役出州衙而來。吳成一眼就瞧見了天霸,嚇得轉入小巷口躲避。等他們一行人走過去了,吳成同著莊丁從小巷出來,遠遠地跟著他們走,看他們往那裏地方去的。將近城門,不防背後計全同李公然閒逛著走來。那計全這雙服睛,有名的神眼,何等厲害,早已認出是吳成來了,就把李公然的手擊了一下,朝吳成的背後一指,轉嚮公然的耳邊說:“李五弟認得他嗎?”李公然仔細留神一看說:“計大哥,可是吳成吧?”計全說:“還有誰呢,我與你一前一後守著,防他跑了,待我來動手。”公然把頭點了一點,搶一步走到吳成前面把去路阻住。後面的計全把左手搭在吳成的肩上,叫聲:“吳大哥到那裏去?”吳成聽了,只道自己弟兄,將頭回轉身一看,認得是神眼計全,那裏還有魂魄。正欲逃走,早被計全將頸項一把扯住,用盡平生之力,將他直拉下去。那吳成不曾防備,被他栽倒在地。李公然將膝蓋抵住他的背脊,二人將吳成四馬攢蹄捆了個結實。那吳成的從人看見事情不佳,早已趁著熱鬧,一溜煙逃出城來,在街坊上打聽了底細:知道被施公手下姓計、姓李的擒住,同了黃天霸並三位武官,帶領捕役同到沙家集去了,立時撒開兩腿,奔回薛家窩去了。

天霸得信,聽說擒了吳成,心中大喜,停住了馬,等候押了吳成到來。計全、李昆同說:“仗黃兄弟洪福。”吩咐馬快班頭用木棍扛了吳成;叫從人牽過馬來。崔、閻、刁三位武老爺,都過來賀喜。計全、李昆謙遜了幾句,大家上馬興衝衝回轉沙家集,來到順隆店內。掌櫃的見來了許多人,連忙出來迎接。上前一看,本城的參將、城守、通班捕快全來了,心內著慌。黃天霸吩咐:“快備豐盛酒席,不用驚疑。俺告訴你知道:我們衆兄弟,乃欽差總漕施大人手下的部將,爲勦除薛家窩的惡霸而來,今日在你店中住歇。你把別的主顧盡行回卻了,將店關閉無事。”掌櫃的諾諾連聲,爬起來去了。天霸先叫將吳成關在店房之內,輪流看守。

且說甘亮、關太等,見了崔、閻、刁三位老爺各個見禮,彼此通過姓名。店夥計端上酒席,衆兄弟一同坐下,飲了三杯。天霸開言:“施大人與兄弟們陷在窩內,死生難測。要去救時,以速爲貴。今夜費衆位兄弟,並三位老爺大力,須要協辦同心,一戰成功。只是這裏沙家集可有大船沒有?”閻守備說:“多著呢,此地是個運河口子,船隻極多。”天霸就命閻守備先去備下四號浪裏鑽來,停在北口江邊等候。閻守備答應,去了不多時,閻守備回來說:“黃大人,船隻照說備齊,都在北口等候了。”大家飲了一回酒,用了飯食。卻有三更光景,衆人站起身來,各去扎束停當,帶了應用物件,隨身家夥。叫那捕快公人,全都帶了軍器。吩咐軍人看好了要犯。衆英雄悄悄出于店門,一齊到沙家集北口下船。不知此去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三回 黃天霸誤投問路石~薛莊丁回窩送急信

卻說黃天霸同了衆兄弟,並崔、閻、刁三位大老爺,五十餘名公人馬快,自己的七八個從人,各執長短家夥,出了沙家串北口,望見江邊一字兒排開四隻麻陽大船、四隻浪裏鑽板槳船。黃天霸對三位武官說道:“你們三位各領十多個捕快公人,登在四隻大船上,停泊在薛家窩對岸等候,聽我們打呼哨,一齊開出來助威抵敵。”只見那姓刁的總兵回答道:“黃大人吩咐的極是。我等敬遵軍令,但卑職本領雖則沒有,若說高來高去,略還懂得。大人若有差遣,萬死不辭。”天霸聽了大喜,便問:“刁老爺怎地也會夜行功夫?這是極好。既是如此,你到底什麽出身?”刁千總面上一紅說:“黃大人問下來,卑職不敢隱瞞。我本是夜行人出身。一枝桃謝虎是我師兄,我叫做草上飛刁慶。後來棄邪歸正,在營內吃糧。承蒙管帶提拔,逐漸升了千總。”說話間,早到了船邊。

崔、閻二人叫公人捕快分坐四隻大船,往上流頭駛去。甘亮說:“黃兄弟,既然刁老爺一同進去,咱們總共八人,分駕四隻小船,每船上兩兄弟、兩個從人,恰好均匀了。”天霸說:“如此甚好。”說著就同甘亮一船,關太同刁慶一船,計全同李昆一船,殿臣同起鳳一船,那從人也都紛紛下船。黃天霸把手一揮,衆水手扳動飛槳,四隻浪裏鑽,好象在水面上跑馬射箭,望著前面的大船追趕上去。天霸說:“這不是前日來的港呢?”甘聲說:“管他是不是,我們橫豎曉得進法:只要依著松柏記認,到處可通莊裏。若要一定舊路,此地港汊雜亂,耽擱了時刻,被他們巡船看見,就有許多壞處了。”天霸說:“大哥說得不錯。”那後面的三隻浪裏鑽也跟進港內,天霸吩咐停船。八位好漢,一齊上岸。甘亮交代從人:不可出去,此地多是水葦蕩啦,只消將船扳到水葦中間。水手依著叮嚀安排,扳進蘆葦,等候主人,不必細說。

且說那八位英雄跟著,天霸、甘亮領頭,各施展夜行功夫,直奔莊院而來。依著前法,不管路寬路窄,大道小道,見了松樹就嚮右轉,見了柏樹就嚮左轉,不多時已到莊院。列公,這薛家窩到底什麽圖形呢?它那裏四面是水,中央是一片平陽之地,好似一隻伏虎,頭嚮南方,蹲在中間,並無旱道可通,所以風水極好,當出虎將。可惜薛氏兄弟不歸正道,以致不得收梢。他們造這莊子,就放肆得了不得,雖然地方不大,周圍也有幾十方里。他莊子差不多二十里圍墻,房屋四面接連,成個八角式的形狀,東西南北開四個莊門,出入別無他路可通,豈不象一座城池了嗎?不過沒有城墻罷了。他把朝南的一面當做正門,莊內西北角上並無房屋,都是膏沃之地,良田數千畝。外面障著堅固的土城,他的莊丁共有千餘人,都與他耕田種地。年年十分收成,又不完糧,故而越弄越富;起了不善之心,私藏軍器,暗收埋伏。莊裏也有街市,與城內一般。此番衆好漢進來的地方,叫做大樹港。港內進去,正在東南角上,並無莊門的所在。天霸說:“衆位哥哥們,你看這薛家窩怎地修得這樣好哪?團團數十里,四面都是叢林密樹,包住了莊子。”甘亮說:“咱們進去看明了道路,方可下手。”衆好漢施展飛簷走壁之能,“噗、噗、噗!”大家躍上圍墻,就那有屋處走。

天霸細細瞧看一回,說道:“公然哥哥,你往右手東去,就是花園,只要找尋長廊盡頭六角亭,就好救李、何二人了。”李公然點頭在屋上直奔東面去了。天霸吩咐計全、關太、刁慶、王殿臣、郭起鳳六位好漢,四散埋伏屋面了,若有風聲,彼此救應。六人依著他言語,四處分開去了。

天霸自己同白狻猊甘亮嚮左首直奔望山堂而來。到了屋面之上,看庭心中的假山,依舊沒有架起。堂上也寂然無聲。天霸投了一塊問路石,丢在假山上面,啪的一聲,往右邊咕嚕嚕滾了下去,碰在一塊假山石上,也是巧事,這石子往旁邊花墻的雙錢內,直跳出去。那花墻外面,卻是回廊,石子啪地落在方塼地上,恰巧有一個尲尬人經過,聽得聲音,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塊小石子。偏偏此人是個行家,曉得是問路石子,必定有夜行人到了,輕輕地走到墻邊,在花墻眼內瞧看,正見黃天霸同甘亮飄身下來。你說此人是誰?原來是薛風的妻子、一枝桃的妹子,名叫謝素貞,善用兩把飛刀,飛簷走壁的好本事,還有一件暗器發出,拿人百不失一。這個時候,他還不睡覺?出來做什麽?內中有個緣故。只因跟隨吳成的莊丁,見吳成被計全、李昆拿住了,他就趁著熟路一溜煙走出城來,打聽得細底,慌忙回轉薛家窩報信。薛虎見報,怒發衝冠提了樸刀,一直奔出去,不知爲著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四回 方世傑回取薰香盒~謝素貞力戰白狻猊

卻說薛虎聽罷莊丁說話,提刀要去劫救吳成。薛龍一把扯住喝道:“獃子!這等容易嗎?你只仗著血氣之勇,凡事須商量,豈可莽撞?”薛虎方才氣哼哼地坐下。方世傑說:“不要忙,我自有道理,包管救得吳家兄弟。”再說薛龍請問方員外有何妙計救得?方員外說:“如今曉得他們的住處,就好幹了。只要到黃昏過後,悄悄去一兩個人到沙家集,去尋著他的住處,暗暗進去,用薰香把衆人一齊悶倒,將他們一人一刀,殺個乾淨。然後將吳成帶了回來,就完事了。”薛鳳三人便問:“莊丁回來,還送什麽急信來了?”薛龍就把此事又說了一遍。薛鳳說:“他們既然請了中軍、守備、通班捕快,料想今夜不來,必然歇息一夜,明日白晝前來攻打,或者明夜前來偷殺。常言道:‘先下手爲強,後下手遭殃。’方員外既肯相助我們弟兄,事不宜遲。現在還是午牌,過午日子甚長,速備快船,架起八隻倒板槳,就請方老員外到府上,取了薰香盒子,趕緊回來。此地到方家堡來回不過四十里足路,吩咐莊丁兩班人替換著,拼命趕到,二更天就可以回來。趁今夜前去,將他們結果了,省得明日來驚動莊上,把天大一樁事情化爲烏有。天下的好漢綠林,都得著方員外的好處,我等弟兄不消說,感恩不盡了。”方世傑聽了薛鳳之言,慨然應允。薛氏五虎一齊站起來,對方世傑一揖到地,說:“快去準備一號浪裏鑽,趕緊送方員外到方家堡,限二更天準要回莊。”薛彪答應出去,不多時進來說:“船隻水手一應齊備。”薛家兄弟相送方世傑到了船上,一拱而別。衆莊丁扳動木槳,那只船如飛的一般,望上流頭去了。

再說薛氏五兄弟回到書房,薛龍立刻吩咐將合莊莊丁傳齊,叫他們四散在房屋內,各處看守,上下半夜替換梭巡。薛彪說:“但是上房內院,都是女人的所在,難道也叫他們巡走不成?”薛龍說:“這個容易。相煩你三嫂嫂辛苦些,他有八個丫環,亦有些武藝,亦可相幫替換,在各處房頭看守保護。一有風吹草動,就把警鑼敲起來,外面就好救應了。”薛鳳說:“如此甚好,一準依計而行。”到了裏面,對老婆謝素貞一五一十說了一遍。謝素貞答應。他到了晚上,花手帕將烏雲裹住,加上人生得標緻,好似嫦娥降世。正在院內梭巡,忽見這塊石子,他本是個女賊,豈有不知是夜行人的門道?在墻孔內望見二人從屋上飛身而下,落在假山上面,聲息全無,知道是有能耐之人。這謝素貞打量這年輕的人,腰間掛著鏢袋,準是黃天霸,今日自來送死,正好與哥哥報仇。他便悄悄轉到院外而來,一面叫個小丫環到丈夫、伯叔面前送信,自己先到望山堂來捉兩個奸細。

且說薛氏兄弟用過晚膳,只等方員外來到,就叫飛駝子薛豹跟隨了他,就將原船走水路,直到沙家集行事;一面早已差兩個能幹家人,先到沙家集打聽黃天霸寓處,打探得實信,約在沙家集北口孫家酒店相會報信,免得臨時找尋。諸事停當,聽那巡更的打過三更,只不見方員外回來。薛氏弟兄,正在心中焦躁,只見莊丁出來通報說:“對港來了四號麻陽船,每船連水手約有十八九人,故此特來稟報。”笑面虎正要出來,就見裏面簾子扯起,跑出老婆房內的小丫環,慌慌張張地報說:“望山堂內有奸細哪!”薛氏兄弟聽得,各人拔出兵器,一齊進裏面而來。

且說黃天霸同甘亮飄身而下,甘亮閃在太湖石背後。只見進來五個巡丁,拿著刀槍,從屏門背後出來,一路出庭心上假山而來。內中一個莊丁道:“今天操演了半天,還要巡夜。時候三更天快亮了,換班的還不來替,我實在熬不住了。”一個說:“我們到水牢門口走了一趟,就在屏門背後睡他娘的。”一路說著,已上假山。甘亮提了樸刀,在石峰背後,等著那說話的兩人方到石峰旁邊經過。甘亮等他過來,將刀從背後削去。那兩人只見石峰背後閃出一位好漢,手中雪亮的鋼刀,嚇得魂不附體,要想轉身逃走,那裏能夠?只喊得一聲:“快來,有奸細了!”就被甘亮一刀一個,殺了二人;那末後的一個,往後一跳,從假山上滾了下來。甘亮正要上前結果那人性命,只見旁邊閃出一個標緻臉貌的婦人,渾身打扮得俊俏,手執一對鸞刀,好似燕子般地飛跳過來。甘亮迎下假山,直搶上望山堂而來。那婦人叫聲:“好大膽的奸賊!敢來送死。”說罷兩把刀朝天切菜,照頭劈下。甘亮將樸刀往上一迎。謝素貞究竟是個女子,氣力有限,怎能敵得過白狻猊的神力。當的一響,兩把鸞刀往後蕩開,把大門開得直了。謝素貞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五回 甘教師大戰五虎~黃副將獨救主人

卻說謝素貞氣力單弱,虧得輕身跳縱的本領卻是頭等。被白面狻猊一刀砍來,躲閃不及,叫聲:“不好!”趁著仰後之勢,只得背翻身,直摜轉去。跌個仰面朝天。甘亮踏一步上前,正待便刺。那知這婦人身法快當,把兩隻小足往上一挺,身子在地上咕嚕嚕一個地滾,噗地跳將起來,揮動雙刀嚮著甘亮攔腰便刺。甘亮見他身子靈便,暗暗稱贊:“好一個女賊,真有能爲,生得又端正,可惜錯嫁了人了。”忽想著一件心事,暗想:“不可傷害于他,留一條性命,後來卻有用處。”若說謝素貞與甘亮交手,隨你輕身跳縱僥幸一時,總不出十個回合,要丢性命。只因甘亮有了存心,手下留情,所以在望山堂上,兩人跳來跳去,戰了十多個回合,殺得他香汗淋淋。

此時,五虎已到。薛鳳第一個手揮七星寶劍,對著甘亮分心就刺進來。甘亮用刀格開。那沒毛虎薛龍夾背的又是一刀,甘亮扭轉身來,蝦蟆腰躲過。薛虎的樸刀,泰山壓頂勢劈下來,甘亮將刀架開。那飛駝子鐵拐,從腳踝骨上直掃過來,甘亮一躍而過,照準薛虎連肩搭背地一刀砍去。轟天砲用盡平生之力,將刀往上迎來。幸得病太歲薛彪背地裏偷步過來,在甘亮後心一刀戳來。甘亮覺得有人暗算,將身一側,收轉刀來,使個拖鞭勢,當一聲,將薛彪的單刀蕩開;那邊薛鳳的寶劍又砍來了。甘亮不慌不忙,力戰五虎,全無懼色,只是要還手,卻也來不及了。那謝素貞見五弟兄來了,他便撇了甘亮,一心要找對頭的仇人,飛身躍上假山,過去尋天霸去了。

且說天霸過了假山,轉過彎,卻見一片空地,對面有個月洞門,卻是兩扇朱紅漆的蝴蝶門關著,金亮鎖鎖在上面。門旁一條大板凳上,兩上莊丁面對面地騎馬勢坐著,中間擺了一碗酒一碗肉,你呷一口,我呷一口,正然吃得高興。不防天霸斜刺裏奔過來,手起一刀先殺了一個。那一個還有魂嗎?只叫得一聲“好漢..”那“饒命”二字,還未出口,噗的一聲,腦袋早已落地。天霸將刀砍去鎖頭,推開那蝴蝶門,嚮內一望,卻是二丈見方一間大房子,四周盡是石頭砌成,下面好似石駁岸,有六尺多深,方到水面。那位施大人垂頭閉目,綁在中間柱子上面,只露上半身子在水面上哪!天霸見了施大人這般光景,不管水的淺深,嚮著水牢內噗冬便跳,幸虧衹有三尺來深。將施大人抱住腰肋,托將起來,走到門邊,叫大人趴在石駁岸上,自己跳將起來,然後將大人扯到上面。施公方纔開眼說:“快快離此險地!”天霸連聲道“是”。也顧不得身上淋灕,把施公挾出水牢門,自己蹲下身,叫大人趴在背上,忙將腰帶解下,把施公拴上,在胸前打一個蜻蜓結兒,站起身來。剛纔舉步,只見劈面跑進一個婦人,渾身緊靠,手執雙刀。知道必定是謝素貞了。平日聽見計全說起他善用飛抓拿人,百發百中,一眼瞧見,他腰懸兩個袋,不消說是暗器,今日撞見這賊人,倒要留神。想著,將手中刀一擺,迎上前來,舉刀便砍。謝素貞叫聲:“奸賊!擅敢到來偷盜,卻是自來送死。”說罷,將雙刀往上迎來,二人放膽兒廝殺。只因天霸渾身濕透,衣褲捲住兩腿;更加背上馱著大人,因此閃了下風,漸漸抵敵不住。

此時屋面上的計全、關太、刁慶、李昆、王殿臣、郭起鳳難道睡著嗎?卻也全來了。方纔天霸同甘亮進來的時候,他們六人在屋上四散分開,都在上面留心各處的動靜。郭起鳳的地方,離著望山堂最近,正在上面鷺行鶴伏,四面兜抄往下面巡看,但見巡丁們掮著兵器,穿來走去,並無動靜。來到望山堂左邊,就聽得叮叮當當兵刃相接之聲。依著聲音,走到望山堂上,聽得底下正殺得熱鬧。將身伏在簷頭往下探看,正是薛氏五虎圍住了甘亮廝殺不停。要想下去幫助甘亮,又恐自己本領平常,寡不敵衆。正在躊躇,要想去知會關太、計全等五人,一同下去,並力廝殺,只見他們如燕子般地來了。原來計全在屋面上側耳細聽,聽得腳下有人講話之聲,屋內燈光射到庭心內。計全悄悄到了簷前,將腳尖鈎在瓦楞,做個倒掛金鈎之勢,將身橫掛簷頭,倒瞧屋內,正是薛家兄弟,講起方員外還不回來。隨後莊丁來報“對港有船停泊,來歷不正”的話。薛鳳正要出去,只見薛氏五弟兄各拔出兵刃,如飛地直奔進去。

計全得了此信,知道走了風聲,心中喫驚,連忙翻過身來,躥上屋脊。關太見了跟著過來。計全打了一聲呼哨,依著他們走的方嚮,撒腿就跑。那王殿臣與刁慶聽得計全打呼哨,知道下面有變,望見計全飛奔過去,也就跟著計全追趕上來。刁慶指著一處說:“我們快去。”遙見屋簷之上伏著一人,正是郭起鳳。他瞧見他們了,連忙用手打過照會,膽也大了,將手中雙鐧一擺,噗地跳到下面,叫聲:“惡霸休得猖狂!老爺來結果你們性命。”舞動雙鐧,直奔前來,隨後屋面上關太、計全、刁慶、王殿臣一齊飄身而下,大吼一聲,四人齊上。不知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六回 神彈子有心打薛鳳~黃天霸無意中吳成

卻說白面狻猊甘亮,恨不能脫身,正在爲難,忽見計全等五人齊到,他便抽身躥到庭中,躍上假山,直奔過來,正見黃天霸汗流滿面十分危急。謝素貞要想用飛抓拿他,只因跳不出圈子外來,一味地把兩柄繡鸞刀,直上直下地緊逼。那天霸背著大人在身,跳躍不便,聽得外面亂紛紛,又在那裏廝殺,心中正在著急。忽見甘亮搶步進來,直奔謝素貞了,自想:“有此空隙,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天霸背了大人從假山上跳到屋面,往外撒腿飛跑。

且說計全等五人奔上望山堂來。計全接住薛虎,王殿臣戰住了薛龍,關太與刁慶二人共戰薛豹,連了郭起鳳與薛彪九個人,分做四對兒相拼。旁邊衆莊丁高擎著燈球亮子呐喊助威。衹有那笑面虎薛鳳空閒,提著雙鋒劍東斬西劈,忽見天霸背著一人,從假山上躍上屋去,明知把不全盜了,這還了得?慌忙撇了衆人飛身上屋。瞧見天霸在前不遠,他便緊緊追趕上來,大叫:“莊丁們!快快阻擋奸細,不可放走了!”下面衆莊丁一聲答應,蜂擁地趕奔前來。天霸正在奔逃,聽得有人追趕,暗想:“我背了大人廝殺不便,況且被謝素貞殺了一場,如今再難對敵。若再耽延時刻,被衆莊丁裹住了,怎得脫身?不如待我賞他一鏢,方能出去。”想定主意,一回手嚮袋內掏出一隻金鏢,照著薛鳳劈面打來。薛鳳將頭一閃,這隻鏢從耳旁擦過,當啷啷地落在瓦楞內去了。天霸見打他不中,越發心慌,連打三鏢,俱被他閃過。這時已被薛鳳追上。天霸見他已到背後,惟恐傷了大人,只得回身抵敵。薛鳳把七星寶劍直刺過來。天霸正待將刀招架,忽聽得一聲弓絃響處,薛鳳應聲而倒。天霸吃了一驚,往下一看,原來是神彈子李五發了一彈,把笑面虎打倒。天霸見他栽倒,舉刀便砍,連肩帶背,鮮血直流,眼見得不活的了。

天霸便問:“李五哥,怎地到此相救小弟?李、何二位兄長怎樣了?”李公然插了彈弓,跑到面前說:“黃兄弟,咱們且救大人上船要緊。”二人一同嚮前,直奔出莊院,出于薛家窩。不多時殺到江邊,二人連打呼哨,崔參將、閻城守聽得,將大船直放過江。天霸背了大人跳上麻陽大船,便說;“李五哥,他們都在東南角上混戰,未知勝敗如何。你且接應他們,俺保了大人先回客店了。”李公然把手一揮說:“老兄弟放心吧!”掉轉身來,回進薛家窩去了。天霸吩咐閻守備帶領二號大船仍泊原處,接應他們要緊;自己同著崔參將駕了二隻大船,二十餘名公人捕快,保護著大人。

看看將近沙家集,忽見遠遠一隻小船,架著八把扳槳,如飛地過來。天霸眼快,就見船內水手之外,站著兩個人,都有些認識,前面的卻是方世傑,後面的便是吳成。原來方世傑回到方家堡,從家內取了薰香盒子立刻下船,一路回轉滄州。想道:“不如我先到沙家集救吳成回轉窩中,叫薛氏弟兄珮服我英雄手段。”心中想定念頭,吩咐莊丁不回窩中,先到沙家集而來,直奔孫家客店與探事莊丁相見。莊丁便說:“老員外,小人們打探得明明白白,他們都在南市順隆店居住。公差人等住在外面,施不全的手下賊將,都住在裏面上房哪!”方世傑知了底細,回身出來,一直奔順隆店後面,躥上後院房屋,挨身進去,裏外瞧看。世傑轉到後面套房之內,側耳細聽,只聽得兩個從人,正在說話:“此番進去,有這許多幫手,料想成功的了。”一個說:“都爲了這個賊頭陀,好似守死屍的一般,不然也去瞧瞧熱鬧。”一個說:“還是這樣地安逸吧!”方世傑知道吳成在內,意慾救出吳成便了。就在身上取出盒子來,將千里火點著,輕輕撥動,將銅管對著簾子內透將進去,立時把兩個家人一齊醉倒。方世傑掀簾進去,但見二人東倒西歪,只是不見吳成。仔細看來,那吳成四馬攢蹄捆著,丢在坑內。方世傑把他拖到外面,一刀割斷了繩索,見桌上放了一缽冷茶,連忙舀了一碗,將吳成灌醒轉來。他一時間不能轉動,先嚮方世傑道勞稱謝。世傑想他們既到窩中,必有一番爭戰,還須早早回去。便對吳成說明緣故,把吳成背到庭心,上了瓦房,仍由後面落下,一路出了沙家集,直到江邊。跳上船來,放下吳成。便叫:“莊丁,快快開船回莊去吧!”八個莊丁一聲答應,扳動飛槳,往薛家窩行來了。恰巧遇見了黃天霸帶領崔參將,乘二號大船順流而下。早被天霸看見。等得兩船相近,天霸執鏢在手,覷定方世傑心窩,嗖的一鏢打去。只聽得“哎喲!”一聲,紅光崩現,噗冬地栽倒船上,原來黃天霸嗖的一鏢,直衝江心過來。方世傑是個行家,連忙將身一側,這鏢擦胸而過。卻不道正打中了吳成,正中要害,鮮血直流。不知吳成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七回 郭起鳳貪功被獲~衆好漢江邊受困

卻說方世傑知道吳成丢了性命,只叫快趕回莊。那船來得正快,轉眼之間,交肩而過,與大船相離已遠。天霸一來保護大人回寓所要緊,二來又沒有好幫手在旁;那方世傑不是好惹的,只得讓他過去,並不追趕。況且吳成雖被劫去,幸而誤中金鏢,正在咽喉之處,必然廢命的了,即去稟知大人。施大人心中懽喜。不多時,到了沙家集,黃、崔二人與公差捕快二十餘人簇擁著施公,來到順隆店內。進了上房,天霸喚從人快取衣服與大人更換,自己亦要了衣服換上,吩咐排酒筵上來,與大人壓驚。

且說神彈子李五回身復進薛家窩,依著原路來到莊前。莊前的巡丁齊齊守著。李公然即往後兜抄,躥上房屋,一眼瞥見薛鳳的屍首偃倒在瓦楞之上。李公然左手掀起他辮子,右手扯出寶劍,將首級割下。直跑到燈光之下,站住往下一看,只見一個大庭心內,圍繞無數兵丁,各執刀槍器械、燈球亮子,口中只是呐喊。中間薛龍、薛虎、薛彪、薛豹,正和關太、計全、刁慶、王殿臣、郭起鳳捉對廝殺。正在酣戰之際,細看薛豹的本領頗好,兩根鐵拐使得神出鬼沒,那刁慶實在抵敵不住,漸漸刀法散亂。李公然看得清楚,提起薛鳳的腦袋,照準薛豹劈臉打將下去,叫聲:“看俺的法寶!”薛家兄弟留神一看,知是薛鳳的腦袋,個個咬牙切齒。那些莊丁們,見了薛鳳的首級,嚇得同聲叫喊。把個謝素貞急得沒了魂咧!虛砍一刀,撇下了甘亮,直奔假山而來。薛彪高叫:“嫂嫂!背後墻上有人暗算。”謝素貞扭轉頭來,瞥見李五在墻上,扯開彈弓,正在照著自己一彈打來。謝素貞見了一點寒星,直往下來,即忙將頭偏過。兩旁的莊丁喊道:“殺三員外的,就是此人哪!”謝素貞聽了丈夫被他殺了,牙關一咬,隨手摸出一塊飛蝗石,往上便打。李公然急躲,險些打著面頰。知道賊婆娘必然要來拼命,我且避他鋒頭,託地躍到屋後去了。再說甘亮見謝素貞走了,隨即追趕出來,正遇著薛豹接住廝殺。忽聽李公然在屋上高聲喚叫說道:“大人出去已久,衆兄弟隨俺就走吧!”這一時忙亂得了不得,謝素貞一頭上屋追趕李五,隨後關太、甘亮、計全、刁慶、王殿臣、郭起鳳各個跳出圈子,撒腿就跑上屋。薛家兄弟也上屋追趕。恰巧方世傑到了,衆英雄幾乎被困。

且說謝素貞跳上房屋,要捉拿李五。那知方纔上屋,隨後關小西緊貼著跟上來的,起手就是一倭刀砍上來了。謝素貞只得招架關小西家夥,二人殺在一處。那薛龍、薛虎追上了甘亮廝殺,那薛豹、薛彪追上了計全、王殿臣廝殺,都在屋面上躥來躥去地混戰。那郭起鳳舞動雙鐧來助關小西,兩人並力齊上。謝素貞暗忖:“若不離開他們,被他纏住了,不好下手。”心生一計,漸漸嚮西北角上敗走。關、郭二人貪功追去,謝素貞摸出一塊飛蝗石,回手打來。郭起鳳將身躲過,看看追上了,忽然瞧見謝素貞又是一回手打來。郭起鳳只道仍是飛蝗石子,急忙一閃,那知這一件東西,好象是漁翁的摔網,金亮亮有二尺大小,叉開五個指頭,往頭上直落下來。起鳳將頭一偏,那裏躲閃得及,煞啷一聲,在背肩上抓住。謝素貞將絨繩一扯,將郭起鳳拖翻,一把提將起來,往下一丢,喝叫:“捆了!”

關小西要救已來不及了。謝素貞復翻身來戰小西,二人又殺將起來。

且說甘亮等與薛氏兄弟混戰一場,也無心戀戰,且戰且走,一路殺到前莊而來。關太見弟兄都去了,心內慌亂,賣個破綻,跳出圈子,撒腿就跑。謝素貞緊緊追來。將近莊前,見自己兄弟全下圍墻去了,小西正到前廳屋脊上面,剛要翻越過去,不料謝素貞一飛抓打來。關小西忙把倭刀嚮上一揮,那知飛抓的絨繩再也割不斷的,這飛抓已在肩背上著了二指,連衣帶肉地抓住。小西叫聲:“不好!”自思性命難保,忽見屋脊前面伏著一人在那裏等候。他見謝素貞一飛抓抓住了敵人,正待要扯,就從屋面那裏忽地躥出一條黑影,嗖的一劍,將絨繩割斷,連飛抓都失落了。原來李昆在前,看見他們追趕而來,在此等候,意慾出其不意,將這賊人擒了回去;恰巧關小西著了飛抓,故此他把寶劍斬割繩索,同小西出圍墻去了。甘亮等一衆好漢殺出薛家窩,被莊丁亂箭射住。幸虧甘亮使發了樸刀,在前開路。箭如飛蝗射來,遇著甘亮到處,俱從四面分開。保得衆弟兄殺到江邊;不免有幾個著箭。計全打著呼哨,對江閻守備聽得,忙將二號麻陽船開放過來,卻被三四隻巡船攔江截住。巡船強弓硬弩,兩下裏對壘。後面薛家兄弟、謝素貞狠命地相拼。弟兄們慌亂,一路沿江且戰且走,嚮東而來。不料前面有一條港叉,截住去路,衆弟兄越發心慌。李昆、關太被謝素貞打了幾下飛蝗石子,頭面著傷。正在危急之際,又見那蘆蕩內飛箭也似地搖出四隻浪裏鑽。原來這條港恰巧正是進來的路,從人早把船扳到港內,搖過來接應。幸虧江內賊船去攔阻大船去了,港內並無阻擋。衆弟兄瞧見自己的船到來,打了一個照會,紛紛跳上船來。衆水手竭力劃槳,如飛地嚮南走了。閻守備也就回轉沙家集而去。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八回 草上飛單身救友~王頭目途中泄機

卻說薛氏弟兄回到窩內,方世傑說明救吳成一節;“如今仍被天霸一鏢打死。”薛家弟兄只得吩咐:把船上吳成屍首擡上岸來;一面到屋內把薛鳳死屍擡下來,將腦袋縫在一處,備館木成殮。謝素貞哭得死去還魂,換了一身縞素,要替丈夫報仇。薛氏弟兄將殺死的莊丁們一應料理停當,與方世傑商議要到臥牛山討救兵。

衆英雄一同回店,見了大人請安。再說甘亮等回到沙家集,只不見刁慶回來——諒必失落在薛家窩。把窩內動手的話說了一遍。此番雖殺了一個薛鳳,只見失陷了郭起鳳、刁慶二人,存亡未卜。施賢臣安慰衆人一番,吩咐款待甘亮,且允以保奏官職。甘亮謙遜一番,回答說:“我等弟兄仨人散懶慣了,不願爲官。”施公稱贊說道:“既然甘壯士不願爲官,施某也不好相強。還望把薛家窩的事定妥,然後聽憑壯士去留。”甘亮應允。這一天大排筵席,慶賀衆兄弟,犒賞公差從人。只見施安、施孝、鄧虎及一班幕友一齊都到,見過大人。鄧虎把到天津喚戲班,將犯人藏在戲箱內暗解進京,交到刑部的話說了一遍。身旁取出回文。施賢臣見了鄧虎年紀雖小,卻有如此本領,十分敬重,誇獎了一番,就叫:“一同入席飲酒吧!”衹有甘亮心中不樂,不在話下。

且說草上飛刁慶到底怎樣了?原來刁慶正在屋上,瞧見下面莊丁蜂擁而來,內中一人被他們橫拖倒拽地過去。刁慶細看,認得是郭起鳳,他便輕輕地飄身而下跟在後面,一路追趕上前,大叫一聲,舉起單刀將衆莊丁亂砍,連殺五六個莊丁。衆人棄了郭起鳳,四散而逃。刁慶用刀割斷了繩索,把郭起鳳放了。起鳳嚮刁慶道勞稱謝。刁慶說:“他們都出去了,我同你快些走吧!”刁慶把起鳳扯到蘆葦內藏著,等到巡船臨近,突然跳了出來,大喝一聲,刁慶噗地先躥到船上,起手一刀,把個巡丁殺了。郭起鳳也跳上船,二人一齊動手,把幾個搖船的殺個精光。刁、郭二人自己劃槳搖出港汊,望著對江搖去。到了岸邊,跳將上去。那知此處卻在滄州城西門外的大路,離沙家集甚遠。二人走到一個鎮市,日已高高的了。來到一家茶樓,洗臉喝茶,用過了點膳,走到對門酒店內,叫夥計打二角酒來,擺上幾樣下口菜,二人慢慢地飲酒。

忽見外面進來一人,身上打扮好似營內當差的模樣。那刁慶是個飛賊出身,豈有看不出路道?便輕輕對郭起鳳說:“郭大哥,你看此人,來路不正。”郭起鳳說:“諒來是個光蛋便了。”只見夥計拿過一角酒,一大盤菜,還有魚、蛋、餑餑。那人吃著酒萊,便問夥計:“此地到薛家窩還有多遠?從那裏走?”夥計說:“爺們要到薛家窩路還遠啦!出了市鎮一直嚮北走,約五里之遙,來到十字路口嚮東走,再三四里就是三岔路;往東北那條路上走去,到沿江又嚮東去,又是三四里,望見對江一大圈樹木叢深的地方,就是薛家窩。總共有二十里足路,而且小路極多,你到前面再問吧!”說完,夥計走開去了。

郭起鳳對著刁慶抛了一個眼色,刁慶站起身來,對著那人一拱手,叫道:“尊兄請了。”那人連忙起身答禮。刁慶說:“請問兄臺貴姓,是到薛家窩去嗎?”那人說:“不敢,在下姓王,排行第三。正是要到薛家窩。請問二位老兄貴姓?”刁慶說:“小弟姓張。”指著郭起鳳道:“他是我的哥哥張大,我叫做張二,咱們哥兒兩個都在薛家窩薛員外莊上幫閒。前日到鄉下去取討舊欠,今日正要回窩。方纔聽王三哥說要到薛家窩,我們吃了酒,三個人一齊同行,路上也不寂寞。我們說起來,都是自家兄弟,未知王三哥與我們第幾位員外交好的?”王三說:“張大哥,實不相瞞,小弟並不認得你家員外,也是別人差遣,到你員外處送信去的。”王三見了他哥兒兩個十分要好,心中只道遇見了好朋友了,就你一杯,我一杯,說說談談,不料中了刁、郭二人的計,頓使薛家窩士崩瓦解,血肉交飛。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十九回 施欽差將計就計~崔中軍調取三軍

話說郭起鳳、刁慶在酒樓上遇著王三。王三只當他二人真是薛氏兄弟心腹家人了,豈知他們一派的鬼話。刁慶說:“王三哥,我與你也是有緣。你既然來送信與員外,我告訴你句實話。”王三說:“多承張二哥指教,卻是什麽呢?”刁慶說:“我們員外莊上很不安靜。前日有個姓吳的,也是員外的朋友,到滄州城內,遇見臥牛山東方寨主手下的頭目,在酒店內吃酒,說了一番言語,就被人聽出風聲,因此被他們捉住了。王三哥你想,說話應該謹慎些嘛!”王三說:“張二哥,實不相瞞,小弟也是東方寨主手下的頭目。自從那日蔣國祥回轉山頭,東方寨主就命他上京都打聽馬、張二位寨主,並于寨主的消息去了。今日李寨主要與五位員外去捉黃天霸等一班對頭,寫了一封書信,差我到你們員外莊上。”刁慶聽了,又套出他許多底細,用過了些飯食,吩咐夥計把酒帳算清了。夥計說:“這銀子還有幾錢多呢!”郭起鳳說:“多下的賞了你吧!”夥計千懽萬悅說:“謝了三位爺們,下次再來照顧小店。”仨人直出店門。

且說刁慶、郭起鳳同王三出了店門,嚮北市梢行來。刁慶說:“哥哥,我腹中忽然疼痛,行不得了,你與我去僱隻小船來。”說著嚮郭起鳳丢了個眼色,刁慶假裝腹痛哼哼地叫喚。不多時,郭起鳳僱了船來。仨人一同下船,沿著塘岸一路開去。王三也不知路徑。那知郭起鳳叮囑船家過了口內,只說到薛家窩,其實一徑嚮東直行,趕著雙槳望沙家集而來。不上二十里水路,只消一個時辰,就趕到沙家集鎮上。王三看見象個市鎮模樣,便問:“張大哥,這就是薛家窩嗎?”刁慶接著說:“不是哩!這叫做薛家店。薛家窩衹有一里多路,走出市鎮,就望見了。我們員外在鎮上開這許多店鋪,時常到店內往來。我同你先去瞧一瞧,若是在此店內,就同員外一起回去了。”王三信以爲真,就跟著刁、郭二人同上岸來,那船錢郭起鳳早已付清,船人自己回去,不提。

且說三人走到市上,正是順隆店門首。王三一見仿佛此地來過,只是一時想不起什麽地名,心裏犯疑,腳就站住了。刁慶一把扯住王三的手說:“王三哥,我們員外正在店內哪,你快進來。”郭起鳳在背後推著他肩背說:“走呀!”也不由王三作主,推的推,扯的扯,一直擁進順隆店內,來到上房。施公正然與衆兄弟飲酒開懷,看見郭、刁二人進來,心中大喜。刁慶上前行禮,回轉身來,就把王三的手彎轉來,郭起鳳將繩捆住兩手。王三知道不好,中了他們的計了,只不言語。刁慶過來見了大人,一同坐下。郭起鳳便把昨夜被他們捉住以後,幸虧刁慶相救的話說起,直說到:“酒店遇見此人——原來是臥牛山頭目,叫王三,要到薛家窩送信。被我們二人將言語哄他,說出真情來。後來騙下舟船,將他搖到這裏。”天霸上前扯開衣服,在胸前取出書信,呈與施大人觀看。施大人遂拆開,從頭至尾與衆人觀看,原來是李天壽給薛氏弟兄的,說:現今天霸在沙家集,叫他同吳成並力同心,先把施不全並擒來的賊將,一齊殺卻;然後約定一個日子,李天壽帶領臥牛山嘍兵,同到沙家集,兩路夾攻,把沙家集掃爲平地,無論黃天霸與百姓,殺個鷄犬不留。然後再議私進京都,劫救于七、富明、馬英、張寶。現已差蔣國祥進京打聽信息去了。就叫王三帶轉回信。衆人看了大怒,都說:“這賊好狠心哪!”甘亮說:“我有一計,如此如此。”施賢臣聽了說:“甘壯士與我同心,我也是將計就計之法,先救了他三人,就好行事了。”

施公吩咐:“把王三推上來!”衆人動手,推到大人面前。施公細問一番:“李天壽怎樣到你山上?如何要來害我左右?你們山上多少人馬?多少山寨?你只從實說來,饒你性命。”王三看事到其間,不容不說,便一五一十地細說一遍。”只求大人超生,小人家中還有老母,實因家寒,不得已在山上落草。”大人點頭,吩咐說:“將他鎖在後面屋內,不可絕他飲食,日後再行發落。”從人答應,將王三帶到後面關鎖不提。當晚席散後,施公進內請了幕友,教他照書信的筆跡換寫一信,只說:李天壽約會薛家兄弟與吳成,于後日一早在沙家集會齊,五更起身,不可誤了時刻。今特差頭目王三到來送信,並且幫助動手;此人頗有本領,乃是東方寨主手下心腹之人,今特地借他來相助動手。其餘加上救于、富、馬、張的話頭。那幕友照他筆跡寫成。

到了天明,大衆起身。施公來到外面,衆兄弟也到外面,接著坐下。施公便對甘亮說道:“此事非鄧壯士不行,未知鄧壯士肯去否?”甘亮說:“不錯,衹有他可以去得。”便嚮鄧虎道:“賢弟,你兄長壓在假山之下,未知生死如何。如今先叫你假冒王三,到薛家窩送信,先救得兄長,並何、李二位好漢。未知你肯去否?”鄧虎大叫道:“小弟豈是貪生怕死之人?”施公道:“壯士誠能如此,何愁大事不成。但須從西面進去,方是臥牛山到薛家窩去的道路。見了薛氏兄弟,若然盤問你山中之事,昨日王三供的,你都聽見了,就可照樣回答。取出書信之後,他們必然另眼相看你了。你就用言語套問他何、李二人關禁的所在,並望山堂假山的機關。到了黃昏,叫他們早早歇息。天明就要起身,諒來有一場爭鬭,他們必然聽信。你得空就把你兄長放出,並將何、李二人放了。我們這裏到二更天,帶領滄州城內官兵並公差捕快,一齊到來勦滅莊子。你們四人就做內應,你叫鄧龍、李七、路通三人埋伏,你就先把薛豹、方世傑兩個之中打死一個,就好辦了。”說罷,將信遞與鄧虎接了。施公吩咐施安,快去把王三的衣服換了下來,叫鄧虎穿上;又與他些人參餅。鄧虎收了,辭了大人並衆位英雄,帶了書信、家夥,出了順隆店,往薛家窩而去。再說施公打發鄧虎去後,便叫崔參將、閻守備進城調齊了全營兵丁,傍晚時候,扮了百姓樣子,三三五五悄悄來到此處。參將答應,同了閻守備告辭起身,入城去了。施公又叫施安、施孝二人,出去整備大小舟船四五十隻,約定于黃昏時分到北市取齊,須要暗暗行事,不可走漏風聲。未知此番進去勝敗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回 小元霸混入薛家窩~沒毛虎泄機留賓館

卻說鄧虎到了薛家窩,叫船過渡上岸。早被莊丁看見,便問:“那裏去?來此做什麽?”鄧虎說:“我要求見薛員外。”莊丁說:“你叫什麽名字?你從那裏來的?”鄧虎說:“我叫做王三。我乃臥牛山東方寨主命我來的,面見薛員外,有要緊的事,相煩大哥引領進去。”那莊丁聽說是臥牛山來的,忙說道:“原來是東方寨主差來的好兄弟。你跟我來吧!”鄧虎即跟了莊丁來到書房,只見薛家四兄弟並方世傑,都在那裏。

一見他進來,大家站起來相接。鄧虎搶步上前見禮,一一問過了姓名。大衆讓他坐下。薛龍便問:“王頭領怎地今日纔到呢?”那鄧虎是個機靈鬼,聽得纔到二字,打量他這裏有信息的了,便道:“大員外不要說起,我在山上動身之時,多吃了油膩東西,心頭作惡,因此耽誤了公事。”說罷,便將書信呈上。薛龍接了書信,吩咐擺酒。家人答應,擺上酒筵款待鄧虎。鄧虎略爲謙讓。大家坐下,吃了三杯。薛龍拆開書信看了一遍,連連點頭,又送與大衆看過了。方世傑盤問了鄧虎臥牛山上的事情,鄧虎一一回答,衆人大喜。原來薛家窩昨日差人到過臥牛山去,回來告訴說:“李天壽、東方雄說早已打發頭目王三送信到員外處來了,因此未寫回信。但叫員外等王三到了,約定日子同到沙家集動手。”薛龍說:“我們這裏未有人來。但說約的日子,是叫我們約他呢,還是他已定下日子呢?怎麽王三不來呢?”正在猜疑,恰巧鄧虎到了,故見了信心中大喜,全不疑心。方世傑是個老賊,他就細細盤問,因問不出漏洞來,也就相信了。大家相勸飲酒,講說黃天霸兩次進來,怎樣長短。鄧虎便探問何、李二人拘禁的地方,薛龍告訴他捆在留賓館裏面,任他們本領大,總不能進此館內去的。

鄧虎趁此套問留賓館並望山堂的機關。薛氏弟兄把他當做心腹之人,便把消息說了,又領鄧虎到各處去看了一遍。鄧虎道:“我們去看看兩個賊將。”薛龍說:“使得。”便引了鄧虎來到留賓館內。鄧虎一看,方方兩間屋子,四通八達,屋內並無別物,也不見何、李二人,便問:“大員外,爲何沒賊將呢?”薛龍說:“王頭領與我到對面軒子裏去。”鄧虎同他過了庭心,薛龍把桌軋軋地轉動,只見走過來的門戶不見,庭心那邊變成了墻壁,單存一間齋軒了。鄧虎說:“賊將在那裏哪?”薛龍說:“你要看賊囚在那裏,極其容易。”說著話,把桌子嚮左轉動,只見對面依然現出門戶來。薛龍說:“王頭領你過去瞧。”鄧虎走到留賓館一看,仍是先前的樣子,只聽得軋軋地桌子轉動。到裏邊的屋子,定神一看,對面軒子一切都在,單不見薛龍。鄧虎走到對面,只見柱子上綁著李七侯、何路通二人。鄧虎上前輕輕地送了個信說:“二位哥不用心焦,今夜必來相救你們。”李、何二人點頭,心中懽喜。鄧虎心中明白這留賓館共有三處屋子。薛龍立在百靈臺旁,哈哈大笑說:“王頭領,這個消息做得好嗎?”鄧虎說:“實在巧妙。”假意稱贊,想道:“如此看來,我一個人決不能救他二人,須要等大衆到來,有人進去了,我方好在外面轉桌子。”薛龍吩咐擺上夜宴。鄧虎說:“李寨主千萬叮囑,明日五更要到沙家集會齊,不可錯誤。衆位可要早些歇息,明天定有一番狠戰呢!”

薛氏兄弟都說:“有理,我們用幾杯,吃了晚飯大家歇息,準備明日廝殺。”鄧虎說:“員外說得是。”用過晚飯,鄧虎、方世傑就在書房內安歇。鄧虎假意裝醉,傾在炕上就睡。方世傑也就安歇。鄧虎見世傑睡熟,輕身穿出窻外到了望山堂內,躍上假山,細細瞧看,只見頂上一條路徑,心中一想:“莫非在這下面?”未知果能救出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一回 賽姜維逃出望山堂~黃天霸三進薛家窩

卻說鄧虎細看假山石峰:“我哥哥定在這石板底下,只是怎樣拿開石板,方好救他出來?”四面尋看,只見假山孔內露出鐵柄兒。鄧虎用力抽將出來,只見石板一頭壓住的假山石,早滾在一旁,那石板豎了起來。鄧虎往下面一看,下面還有兩塊石板,如同人字架式,想哥哥必在裏面。連將人字石板往上一拔,那塊石板就立直了,下面卻露出個山洞來。鄧虎大喜,跳下假山走進洞去。只見他哥哥坐在裏面,便輕輕叫道:“哥哥,兄弟前來救你。”

鄧龍自從壓在中間,自分斷無生理。忽聽有人呼喚,是兄弟的聲音,便睜開二目說:“我卻沒事,只是肚中饑餓。”鄧虎便取了兩個人參餅與哥哥吃了。鄧龍吃了人參餅,漸漸有力了,拾起兵器,同了鄧虎正要走出門來。只見劈面來了個女子,渾身穿白,鄧家兄弟知道是謝素貞了。鄧虎道:“哥哥退後,待兄弟打死這賊人。”鄧龍道:“兄弟,你小心他暗器哪!”鄧虎已穿出門來。那謝素貞見望山堂內穿出一人來,便問:“你是何人?在此做什?”鄧虎隨口答道:“俺乃臥牛山東方寨主手下一等頭目王三是也。你這賊人姓什名誰?”謝素貞說:“王頭領休得胡說,奴乃三員外之妻謝素貞是也。”鄧虎說:“如此說來,多多有罪。”便把手中雙錘嚮上一拱,道聲:“請了。”謝素貞只道他行禮,把刀並在左手,也將兩臂一擡說:“王頭領請。”說著話,身已走過。那知鄧虎就勢將兩柄錘頭,望著謝素貞夾背打來。謝素貞連忙將身一閃。叫聲:“王三,你來做奸細嗎?爲何暗算老娘?”謝素貞一面招架,一面高叫:“望山堂有奸細了!兄弟們快去通知四位員外。”

一時間,各巡夜莊丁都聽到,大衆奔望山堂而來。謝素貞見方世傑到來,便說:“老員外,他不是王三,乃是黃天霸一路的。快來捉住他。”方世傑一聽,便叫退下,自己趕上前來。薛龍、薛虎、薛彪、薛豹一齊都到。鄧虎一人,怎好抵敵?正在心慌,只聽得一聲喊,跳出許多好漢來:頭一個手執單刀,直奔方世傑砍來,乃是黃天霸;隨後關小西、神眼計全、白狻猊甘亮、神彈子李昆、草上飛刁慶、王殿臣、郭起鳳,各人上前廝殺。鄧龍見他們動手,將護手鈎一擺,也出來動手。鄧虎看見弟兄全到,即招呼鄧龍,一溜煙直奔望山堂來,就將李七侯、何路通二人放了下來,仍將百靈臺桌左轉,走過庭心,只見他三人都在外面。李、何二人忙與鄧虎道謝。四人一同出了留賓館,只見自己兄弟與薛氏四虎,並謝素貞、方世傑正殺得難解難分。平空地加上四隻大蟲,薛氏兄弟抵擋不住,漸漸地往外退敗。黃天霸一聲大叫:“惡霸聽著!今日天兵已到,特來搗巢滅穴,還不快快受縛!”薛氏兄弟不能脫身。莊外來了無數官兵,已把莊門打開。莊丁四散奔逃。不知薛氏兄弟等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二回 鄧虎錘打方世傑~甘亮活捉謝素貞

卻說薛氏兄弟見莊門打破,更加忙亂。薛龍手內一鬆,被黃天霸一刀,紅光崩現,一命嗚呼。方世傑見大勢已去,若不逃走性命難保,將刀架開鄧虎的錘頭要走。只見崔、閻二位老爺,一口刀,一條槍,攔在那庭心裏面。一衆三軍,如潮水般地擁進來。方世傑知道難以奪門而出,只得縱身上屋,摸出神弩,翻身照鄧虎咽喉一弩射來,鄧虎將頭偏躲擦過。方世傑見射不中鄧虎,心內著忙。那知鄧虎在方世傑背後手起一錘,正打在老賊頂門之上,屍身倒在地上。薛虎、薛彪、薛豹見大哥已死,方世傑也死去,無心戀戰。薛虎被李昆一劍削去右臂,大叫一聲倒在地下,被衆人踏死。薛彪見了,魂不附體,被關太一刀刺中肋下,計全又一樸刀,劈倒在地,結果了性命。謝素貞看見家破人亡,心中難受,將手中雙刀蕩開了甘亮的樸刀,踴身一躍,飛上瓦房。甘亮隨手掏出一隻響鏢來,打著上去。謝素貞腳尖方踏著屋面,聽得後面暗器到了,要想躲閃,那裏能夠?一鏢正中肩頭,翻身跌下,被甘亮擒了。薛豹見一門皆死,一聲大叫,將刀嚮咽喉一拖,鮮血直冒,屍首栽倒在地。黃天霸見薛氏弟兄盡皆誅滅,又見甘亮將謝素貞捉住,即吩咐快放船到沙家集迎接大人到來。

等到已牌時分,大人並施安、施孝一班人等都到。黃天霸同甘亮帶領了衆兄弟,並崔、閻、刁三位武老爺出迎,三軍跪接。施公笑容滿面進了莊門,來到大廳坐下,衆兄弟站立兩旁。黃天霸上前告稟:“薛氏五虎盡皆格殺,方世傑亦被打死,活捉了謝素貞,聽大人發落。”施公一一問明,便道:“首惡乃薛氏五弟兄,今已皆死。若論謝素貞助夫作惡,陷害欽差,本應斬首,姑念婦女無知,免其死罪,交官媒擇配,得身價入官。其餘薛氏妻子,無罪釋放;所有市鎮店房,留與婦女小子過活。”押著即日渡江,一言表過不提。且說甘亮回稟:“大人,我同鄧龍兄弟今已除卻惡霸,我等便要回轉金陵,就此告別。”施公道:“甘壯士雖不願爲官,只是施某多蒙相救,尚未酬報,怎說便去?”甘亮說:“既蒙大人擡愛,我的拜弟鄧龍新喪妻室,望大人將謝素貞配與鄧龍爲妻,是爲德便。”施公點頭說:“使得,叫鄧壯士帶去。”于是甘亮到謝素貞面前,與他解去繩索。施大人叫到面前叮囑一番,叫他跟隨了鄧壯士回去,休生歹念。謝素貞含羞,諾諾連聲。甘亮就要動身,施大人擺酒餞行,衆好漢依次而坐,直飲到黃昏以後,大家就在莊上歇了。

到了明日一早,大家梳洗已畢,用過早膳。甘亮等辭別了大人,又與衆兄弟作別。施公就命衆兄弟代送,直至江邊。黃天霸備好一隻大船,吩咐船上好好送到山東地方。甘亮、鄧龍、鄧虎並謝素貞上船,一拱而別。衆兄弟見他揚帆而去,方纔回莊。大人亦然要回沙家集,恰巧知州到來,見大人請罪。施公倒安慰一番。就把米糧銀錢房屋田產,吩咐入官,屍首用棺木成殮,掘土掩埋。施公說道:“貴州就在此料理公事,本院要趕赴淮安到任。”知州連連稱是,相送大人並衆好漢上船。崔中軍、閻守備、刁慶辭了大人回城中。後來施公表奏刁慶功勞,擢陞都司之職,崔、閻亦然。一言表過,知州在薛家窩料理已畢,自回滄州去了。

且言施公與衆好漢回轉沙家集順隆店內,吩咐給了船人官價,叫幕友寫本入奏聖上:薛家窩之事,某某等出力,有功人等,聖旨下來,嘉獎甚優不表。大人在店養息一日,叫天霸算清了店錢,施安僱了馬匹牲口,就此起行。天色將晚,見一座高山,十分險惡,忽聽山上一棒鑼聲,林內約躥出二百嘍兵,爲首一家寨主阻住去路。不知施公等如何過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三回 黃副將活捉東方雄~施欽差勦滅臥牛山

卻說施公行到山下,樹林中一棒鑼聲,出來一個好漢,帶領二百嘍兵,一字排開,大叫:“留下買路錢來,放你們過去!”天霸見此賊生得面如活蟹,眼似蝦睛,闊口大鼻,頷下短短鋼須,身高八尺,年紀不過三十;坐下戰馬,手持鑌鐵鎦金钂,一馬衝來。黃天霸大叫:“山賊!快快通個名來。可知欽差大人在此!”那人扣住馬,叫聲:“小子聽著!俺乃臥牛山寨主爺東方雄便是。小子你留下姓名廝殺!”黃天霸喝聲:“草寇站穩了!俺乃欽差施大人麾下大將黃天霸是也。俺們大人正要勦滅你這班蟊賊,與民除害。”東方雄大怒,舉起鎦金钂,嚮天霸泰山壓頂打下來。黃天霸用刀往上迎來,只震得兩臂酥麻,用盡平生之力,將鎦金钂擡開;正要還刀,恰好關小西到來,直奔賊人馬前,一刀砍去。東方雄將刀招架。關小西撲到後面,舉刀又砍。那邊何路通又一馬飛來,提起鈎槍拐,望東方雄劈頭就打。黃天霸攔腰砍來。東方雄連擋三般兵器,全不放在心上。

嘍兵連忙報上山去,說:“施不全已到山下,我家寨主被三個賊將圍住。”活閻王聽報,起身操了鐵槳,帶領二百嘍兵,四個頭目,一路衝下山來。只見東方雄與三人交手。施不全同著伴當人等,約離半里之遙,在樹林邊站著。活閻王吩咐:“孩子們,快從小路抄去捉施不全要緊。”二百嘍兵發一聲喊,一齊蜂擁上來。計全正在觀看,只見一賊手提鐵槳,步行如飛殺來,正是李天壽。計全知他厲害,忙說:“五弟保護大人,小心。”自己同了李七,將手中刀揮動,迎將上去,大叫:“殺不盡的強盜!膽敢有犯大人。”李天壽大駡:“我把你這班助紂爲虐的匹夫!今日將你們碎屍萬段,與薛家五虎報仇。”說罷,將鐵槳舞動,力敵計、李二位好漢。那四個頭目,吩咐嘍兵一半呐喊助威,一半來搶施公。王殿臣、郭起風把四個頭目攔住廝殺。李公然拔出寶劍,護了大人。施安、施孝也各抽出佩刀,護住行李牲口。看看天已昏黑,嘍兵高擎燈球,如同白晝。李公然便將彈弓取下,悄悄把馬一拎,衝到山坡上,覷定東方雄,嗖的一彈,正中面門,打得頭目昏花。他手中一慢,被天霸一刀,直刺進來。東方雄要讓已來不及,被天霸狠命一扯,倒拖下來;何路通一鈎槍,打在東方雄手腕之上,將鎦金钂打落。路通、天霸上前將東方雄捉住,解下帶子,就將他四馬攢蹄捆了。各人收拾兵器,擡了東方雄,到施大人那裏看守。天霸叫聲:“關大哥,我們去捉李天壽那廝。”路通、關太、天霸一同來幫助計、李二人。李天壽情知不好,把槳擋開二人兵器,撒腿就跑。黃天霸三人隨後趕來;計全,李七也追了上來。關太與何路通趕殺嘍兵,如砍瓜切菜一般。且說計全、李七、天霸追了一程,追趕不上。天霸說:“二位大哥,我等且到山上破他巢穴要緊。”施公道:“既然如此,一同登山。”衆英雄一齊上山,將寨栅毀了。施公在山上歇息。天色已明,施公吩咐天霸將東方雄斬了,放火燒了房屋寨栅,免得日後窩藏盜賊。衆人上馬下山,不知以後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四回 黃花鎮又遇風波~朱家店夜逢刺客

卻道施公下山,在馬上與天霸說道:“我自出京以來,至今始得安穩,趕緊到淮安上任爲是。”一路談談說說,已到日落西山,前面到一個市集。施公便問:“此處什麽地名?”左右有人答應道:“此地喚做黃花鎮。”施公點頭。不多時,到了鎮市,只見一座大客店,招牌上寫:“朱家老店,安寓客商。”黃天霸在前,然剛走到店門首,只見店內走出四五個夥計來攔住馬,將馬嚼環扯住,口中齊說:“時候不早了,請爺們照顧小店吧!”天霸說:“咱們且到前面走一遭。”施公說:“黃兄弟,就在此處住了也好。”天霸、大人一同下馬,進了店門。

只見那掌櫃的站起身來,把手一拱,滿面堆下笑來說:“諸位爺們到來,小人未曾遠迎,多多有罪。請到裏面選看房屋。”黃天霸扶了大人一路到了裏面,揀了三上三下六間樓房。夥計把窻推開。天霸走到後窻一看,後面還有一帶平屋,還有後園,種些瓜茄之類,四週全是竹籬圍住。便問:“大人,此地可好?”施公說:“甚好。”夥計送上臉水、香茗。施公吩咐:“揀好酒菜拿來。”夥計答應一聲去了。計全說:“黃兄弟到這裏來。”遂扯了天霸,低低說道:“黃兄弟,我看這掌櫃的,不象善良之輩。”天霸說:“我也疑心。”李七便說:“這朱家店是十餘年的老店,我也住過了多次,可從無別事。”天霸心內釋然。計全把酒斟了,大衆坐下飲酒,你一杯,我一杯,不到兩巡,壺內空空。黃天霸喚叫添酒,夥計答應來了。施公吩咐:“樓下從人們,也添上些酒去。”夥計連忙答應了,不多時提了酒進來。李公然酒量不佳,飲了兩三杯就不吃了。黃天霸將要舉杯,忽然一陣肚疼,鎖上雙眉。施公說:“黃兄弟怎麽不自在?”天霸說:“肚中疼痛,要大解了。”施公道:“請便。”夥計說:“小人引爺上茅廁去。”

天霸起身,隨了夥計進茅廁去,扯了底衣,大瀉一陣。正要起身收衣,忽見一條黑影在茅廁外閃來。定睛細看,只見一人細條身材,渾身穿著夜行衣,背上插了一把鋼刀,穿上廁房,連躍到樓屋上面,將身伏在瓦楞之內,倒垂金鈎之勢,一手扳住簷瓦,嚮樓內觀瞧。天霸知道不好,不知兄弟們可曾知道防備。急得天霸搓手無措。不知此人是準,黃天霸怎地救護大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五回 李天壽報怨被捉~朱繼祖爲兄逃命

卻說黃天霸一見此人,細看原來就是活閻王李天壽。這朱家店原係姓李,與李天壽嫡堂兄弟,後來入贅朱家,改名朱繼祖。天壽就把前事說了,要兄弟與他報仇。朱繼祖聽了,連連搖頭說:“大哥,他們能人甚多,我們有多大能爲,如何行此事呢?”天壽說:“不妨,咱們只要如此如此,那怕大事不成?”天壽說罷,雙膝跪下。朱繼祖無奈,只得應允,就叫夥計們留心了。衆夥計一見天霸等走到,連忙出來接住,把馬帶進。施公等進了店,李天壽早已安排停妥。天壽來到後園飛身上屋,正要進去下手,纔嚮背上拔刀;恰巧黃天霸在茅廁看見,掏出一隻金鏢,急望天壽打去,這鏢正打在腰肢之上,噗咚!跌入樓窻之內。天霸大叫:“兄弟們快拿刺客!”自己進了後門,直到上房。只見樓下從人,一個個東倒西歪:知道中了賊人奸計。連奔上樓,只見李公然已將賊人捉住。其餘弟兄並大人,盡皆口角流涎,醉倒席上。李公然見了天霸便道:“黃兄弟,此地原來黑店,我同你快殺到外面。”天霸說:“咱們將大人並衆兄弟灌醒了方好。”李公然應著,天霸扯出自己單刀,吹滅燈火,下樓攔門守住。

且說朱繼祖手中提了鋼刀,跟著十四五個力壯的夥計,各執長短家夥,一路趕奔上房而來。黃天霸聽得一陣腳步聲響,知道他們來了,啪地將簾子放下,自己閃在一旁,等他進來殺他個措手不及。那知朱繼祖也是行家,到了門口,挑開簾子,先用樸刀伸進來一探。黃天霸年輕性急,嗖的一刀,正砍在朱繼祖的刀上。繼祖一手扯開簾子,一手舞動樸刀進內。黃天霸連忙接住廝殺,邊些夥計相幫助殺。

且說李公然灌醒了施公並衆兄弟。公然說:“落在黑店了,黃兄弟在樓下與他們廝殺。待我先下樓去助他。”說罷直奔下樓,叫聲:“黃兄弟,我來幫你殺這班狗男女。”手提寶劍,跳將過來。朱繼祖正一刀砍來,被李公然的劍往上一迎,只聽得嗆啷一聲,朱繼祖倒嚇了一跳,樸刀只存半截在手,轉身嚮外飛逃。黃天霸隨後追趕。李公然見天霸追去,自己揮動寶劍,將衆夥計亂殺。關太、計全聽得樓下相殺,就叫李、郭、王、何四人保住大人,抽出家夥,一齊趕下樓來,見李五已把衆夥計開發停當。關太便問:“黃兄弟呢?”李五說:“追趕賊人去了!”

且說黃天霸追趕朱繼祖,出了店門,一路出了黃花鎮,直趕了三里之遙。朱繼祖見前面有一座大樹林子,心中想著:有了救星了!往樹林中鑽進。不知黃天霸可追進林內,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六回 黃天霸放走朱繼祖~施賢臣限捉張桂蘭

卻說黃天霸見他逃入林中,說聲:“便宜你了!”回身走來。見李公然提劍趕來,黃天霸就把他逃入林中的話,告訴李五。二人同回朱家店內,來到上房,將賊人逃走的話說了。施公只得罷了,吩咐:“把李天壽帶上!”跪下。大人細細讅問,天壽從頭至尾供了一遍。大人又吩咐:“將女掌櫃帶上來。”可憐朱氏,跪在大人面前求饒。大人道:“你從實招來,與你無干。”朱氏便說:“父母開朱家店數十餘年,後來李繼祖入贅,改姓朱氏,自從到了我家未做犯法之事。”大人又把四鄰叫來細問一遍,都說素來安分。大人吩咐:“起去。傳地保上來:將格殺夥計,備棺木成殮。朱家店既然素來安分,罪歸朱繼祖一人,著地方官行文捕捉正法。”一面叫黃天霸押了李天壽,請上方劍就地斬決不提。

且說施公來日與衆人起身,一路嚮南而行,已進了山東地界,來到樂陵縣境內。知縣周釗聞得施公到來,會同文武迎接欽差,備了公館。施公一到樂陵城內,哄動了一城百姓,都說施青天到了,專讅無頭案件。施賢臣一連接下十幾張狀子,都是血案,求大人追捕。施公傳了知縣,啟口說:“貴縣既爲民之父母,應該除暴安良,捕捉盜賊,是分內之事。爲何境內盜賊橫行,綵花血案連出一二十件?”周釗回稟:“此地有個盜賊來去無跡,許多案件乃一人所做。此人名叫張桂蘭。卑職踏勘時節,皆見墻上畫有一枝蘭花,一枝桂花。卑職起初嚴行追捕,一日早上睡覺醒來,只見脖子邊一柄匕首,柄上刻著一枝蘭花、一枝桂花。卑職嚇得一身冷汗,因此只得緩了下來,望大人恩典。”施公聽了,回顧黃天霸衆人說:“爾等可曉得此人否?”衆兄弟說:“回大人,末將們但聞其名,未見其人。聞得他的外號,人稱飛來燕,來去如風。只是不歸正道,最喜懽女色。”施公道:“他是那裏人氏?現在居住何方?”計全說:“聞他就是本處樂陵縣人氏。”施公對周釗道:“張桂蘭既是本地人,公差捕快難道認他不得?我今限你二天,務要交到此案。”知縣諾諾連聲退下。回了衙門,傳齊了通班捕快,限三天要破此案。通班捕快退下。那捕班頭姓張名叫鳳山,手下有個夥計叫做彭二,最是機靈,人都叫他百曉。當下張鳳山與彭百曉商量此事。不知百曉說出什麽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七回 彭百曉畏死泄底~飛來燕盜偷金牌

卻說彭二說:“張頭兒你去回複本官,張桂蘭我們實在拿他不住。要求施大人發下將爺來,我們領著做個眼線。”張鳳山回明知縣,稟了大人。施公說:“先將張桂蘭存身之所打聽明白,我便命人相幫捉拿便了。”週知縣回衙叫張鳳山去打聽。鳳山回到班房,對彭二說明。

彭二到了日落西山,到斜橋打聽,走來走去,不見張桂蘭影兒。到了明日,彭二又去打聽,仍然蹤跡全無。剛要回去,走到一條巷口,只見巷內走出一人將彭二扯住,叫聲:“彭百曉,這裏來說句話兒。”拉了彭二往僻巷內便走,提起彭二飛身上屋,直到一所花園下來,說道:“姓彭的認得我嗎?”彭二聽說,就在星月之下細細一看,嚇得魂不附體,認得是飛來燕張桂蘭。彭二說:“張大爺,與你素來客氣,從來沒得罪于你。”張桂蘭哼了一聲,回手扯出一把刀來,說:“姓彭的,你不用花言巧語,假作不知。你這兩天裏在斜橋要找那個?實說了,便饒你不死,如有半字虛言,立刻送你回去!”彭二不敢撒謊,只得說道:“施大人奉旨出京,陞任淮安總漕,代理巡按。御賜金牌一面:‘如朕親臨’。一路訪拿惡霸,掃除綠林,前日來到此地。那些百姓到他公館告狀,一連收十七張狀子,都說你老人家做的。施公大怒,立刻傳了本官,嚴限三日拿到兇身;如拿不到,知縣太爺聽參離任,我們張頭兒立斃杖下。我吃了張頭的飯,不敢違拗,故此同夥計四處訪探你老人家下落,好去回複本官。”張桂蘭聽了此話,便把彭二的帶子解下來,捆了彭二,又扯了一片衣襟,塞他口內,把他提到假山洞口,說聲:“姓彭的,你耐了性兒在此,我去了。”說罷,張桂蘭去了。到了第二日,那看祠堂的老兒到園內拔草,聽得哼聲,見假山洞口有個人在內,老兒倒嚇了一跳,細細一看,方知口內塞有東西,便與他取了口中衣片,解了帶子。彭二吐了一會,方纔開口,把前事告訴了老兒一遍,謝了回去不提。

且言那夜張頭兒,不見彭二回來,正然猜摸不出。到了次日,聽得欽差大人公館內又出了重案,急得屁滾尿流,原來張桂蘭聽了彭二所說底細,一路來到施大人公館,飛身上屋,到了跨院屋上,側耳細聽。只聞衆兄弟一處談閒話兒呢!張桂蘭也不放在心上,他卻穿身來到內院,見一並三間房屋,一明兩暗。張桂蘭飄身而下,躡住足來到窻前,將指甲在窻上戳個孔兒,往內觀看。見炕上臥了一人,諒來是施不全了,旁邊諒必是從人。張桂蘭便將身從窻外穿到屋內,如燕子相仿,走到施公身旁,將大人胸前的金鏈子割斷,把那塊“如朕親臨”御賜金牌拿在手內,回身便走。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八回 失金牌施賢臣喪膽~訪盜跡計千總捕風

卻說次日天明,施公醒來,見金牌失落,嚇得魂不附體,面如土色。便嚮施安問道:“我那塊御賜的金牌,昨晚明明掛在胸前,爲何今日不見?甚是奇怪,難道又有強人盜去嗎?”施安聽說,以爲丢落在炕上,便去尋找了一回,只是不見。施公再將胸前仔細一看,那掛金牌的金鏈子,尚有二尺多長的雙環頭,掛在項上,兩頭的斬齊,卻是用刀割斷的樣子。施公看罷,大驚道:“不用說,一定是強人盜去了。但是失了此物,如何是好?”便叫施安將外邊衆爺們請來,大家商議。黃天霸等正在那裏炕上梳洗,只見施安慌慌張張走來,說道:“衆爺們不好了!昨日大人好端端地臥在炕上,今早醒來,把掛在頸項上御賜的金牌失落了。門不開,窻不啟,憑空地不知去嚮。現在大人在那裏著急,叫請衆爺們快去商議呢!”大家聽了這話,嚇得面如土色,即便跟著施安,進了書房,先與施公請了早安,然後依次坐下。

施公便將失去金牌的話,又說了一遍。大家復站起來,回頭來看形跡,卻沒一點影響,復又坐下商議。只見計全說道:“大人明鑒:依卑職看來,這盜取金牌的強人,一定是那個一枝蘭無疑。”黃天霸道:“計大哥,何以見得定是他呢?”計全道:“昨晚在那裏議論,全是說他的話,又兼黃賢弟賭氣,要去捉他,難保一枝蘭不伏在暗處聽見。等到咱們去睡覺,他便進來盜去金牌。此是欽賜物件,必須趕緊查緝,若訪得蹤跡,任他是龍潭虎穴,總要將金牌尋回,纔可銷案。但有一層,萬萬不可聲張出去,被他知道是要緊之物,他便遠走高飛,那時可格外棘手了。”施公聽了說道:“計將軍真善籌劃。衆位就照此辦法,但愈速愈妙。因本院限期在即,須趕赴淮安上任。況且漕糧又須開辦,若耽延日久,誤了限期,本院就要被議。”計全等唯唯應喏,便站起來告退。

計全就嚮黃天霸道:“我看這無頭公案,非是十朝半月可以破案的,這卻如何是好?”黃天霸道:“且不管什麽限期不限期,只要尋到金牌就好了。計大哥機謀見識比我等強些,又仔細,又精明。若我等這暴躁性子,不但訪不實在,就是訪的確了,稍不機密,走漏風聲,依舊是無用。”關小西也道:“最好。”計全不能推託,當即改換服色,扮作江湖上賣卜的朋友,帶了幾兩碎銀子,又將樸刀藏好,即辭別衆人,悄悄地出了公館。先往樂陵城內訪了一日,全無影響。當晚並未回到公館,就在城內客寓住下。等到三更時分,又由房屋上去訪查,仍無半點消息。次日,即將房錢算還店主,便去城外一帶查訪。又訪了一日,仍訪不出來。看看天色已晚,回城不及,見有個過路的走來,便上前問道:“借問你老,咱是要往樂陵去的,此間離城還有多遠?借問一聲。”那過路的道:“此去樂陵,還有三十多里。今晚趕不及,不如就在東邊那個鎮上歇一宿,明早再進城吧。”計全便拱拱手道:“多承你老指點。”說著掉轉頭往東而去。

一會子,又到王家集,計全就揀了一家客店,放步進去。當有小二上前招呼,計全揀了個座坐下。店小二問道:“你可用什麽酒?聽你老揀。”計全道:“我酒是不大會飲,隨便打一角來,可有什麽投口的菜?”店店小二道:“有的是牛脯、烤鷄、朱肉丸子。”計全道:“你把牛脯並烤鷄,拿兩件來,你把薄餅拿一斤來。”店小二答應著去取,一會子將牛脯、烤鷄、薄餅全拿來,放在桌上,又打了一壺酒,擺在計全面前。他就自酌自飲起來。正在那裏吃喝,忽見對面桌上,兩個老頭說道:“這半月樂陵城內,到了一位新放總漕的施大人。聽說這施大人爲官清正,讅了多少無頭案子,賽如宋朝包龍圖,因此那些糊塗官,人人都有些害怕。”那個道:“我還聽說,去告狀的人不少。這位施大人沒有一件不準的。”這個又道:“前莊郝三家媳婦忽然不見,尋找兩三日,全無下落。不知他家告狀沒有。”那個道:“郝三要不知道便罷,要知道有這位青天大人,他還不去告嗎?”這個又道:“說來實在奇怪,怎麽到龍王廟裏燒燒香,就不見他回來?難道被和尚藏了不成?”那個道:“這也說不定,你道那龍王廟的和尚是好人嗎?我曾聽得人說,廟裏那個方丈,叫做什麽普清——先是強盜出身,後來犯了案,纔出家的。還聽有人說,他現在還同綠林中朋友來往呢!我們卻是沒有看見,不知是真是假。”計全聽得真切,想道:“莫非那盜牌的人,就藏在龍王廟裏?我何不過去問那老者這龍王廟在何處?”正要去問,後又想道:“我此時前去問他,他必見疑,反爲不美。不若他走了,問那店小二,便知明白。”主意已定,仍然飲酒吃飯。一會子,那兩個老者出了門,計全也吃完了酒飯,店小二走來收拾。畢竟計全問出什麽話?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十九回 招商店李四泄機~龍王廟計全得信

卻說計全在王家集飯店內,忽聽兩老在旁邊桌上議論,因想店小二,可以問個明白。卻好店小二見計全酒飯已用過,前來收拾碗盞。計全便問道:“小二哥姓什麽?”那店小二道:“我姓李,名叫李四。還沒請教官客尊姓。”計全道:“咱也姓李。你這店裏掌櫃的姓什麽呢?”李四道:“姓王。”計全道:“咱問你剛纔那邊桌上兩個老者,也是姓王嗎?”李四道:“他們不姓王,姓張,是張家甸的人,離此有一里多路。”計全道:“這王家集是樂陵所管嗎?”李四道:“是歸樂陵所管。”計全道:“咱聽見那兩個,講什麽前莊人家的老婆,早間出去燒香,怎麽就不見了?”李四說道:“那老兒講那不見了老婆的,那家姓郝。老夫妻兩個,頗有些田地。生平衹有一子,叫做郝爲富,今年二十二歲,去年上冬纔討的家小。這郝爲富的家小,就是個財主的女兒,生得頗爲美貌,更兼小兩口極其恩愛。今春三月裏,那郝爲富得了一病,幾乎要死,後來漸漸好了。聽說病重的時候,曾在龍王廟內許願。前日郝爲富的家小因去還願,進廟燒香,不知怎麽樣就不見了。現在郝家各處尋找,全不知下落。有人說有個總漕施青天,現在樂陵城裏,斷了多少無頭案件,他家還去告狀伸冤呢!”計全道:“難道這廟裏有歹人嗎?”李四道:“這廟內住持和尚,叫什麽普清,原來是強盜,因犯了案,纔出了家。從前倒也安分,漸漸不如從前,聞得專結交江湖上的朋友。近來更壞,據說接來了一個師弟;也是江湖上的大盜,整日與他助紂爲虐。”計全道:“你可瞧見過嗎?是怎樣一個人?”李四道:“我可沒瞧見,但聽說罷了。”計全道:“這龍王廟離鎮有多遠呢?”李四道:“就在鎮東,約有一里多路,黑叢叢一帶樹林,那就是了。”李四將碗盞收拾去了。

計全也便回房,暗道:“纔聽店小二所說的,恐怕一枝蘭就是這和尚的師弟吧!”靠在床上,歇了一會。半夜時分,走出房門,仍舊將門帶上,躡著腳走到院落中間,使一個燕子穿簾的架式,輕身一縱,上了墻頭,復飄身跳下去,照著店小二的話,往東看去,一帶叢林,四周環繞。計全到了樹林,定神一看,見樹林左邊有一條小路。順著小路走入林內,復輕身躍上樹梢,只見一帶紅土墻,墻中間有座山門,星月糢糊,匾上的字,看不真切。計全在那裏設想,往腰間掏出一塊石子,往下一擲,探個路徑。見裏面毫無動靜,跳將下去,四面一望,見東首是個三間屋,內有燈光。計全悄悄走到那裏,就從後墻上了屋頂,將身飄下,側身竊聽。忽見有人喊道:“張三!酒燜鷄子做好沒有?師父等著下酒。”計全暗道:“原來此處是廚房。”又聽道:“我們師父這兩日更鬧得不象樣!怎麽將良家婦女藏在暗室,逼人家從他;人家不從,還要殺他,這是什麽道理?”又聽一個人說道:“你道這是咱師父的本意嗎?這個行爲是那個來的師叔叫他做的。他嚮來到處姦淫婦女,不知糟踏了多少人!他又仗著自己一身的本領厲害;他如果沒有本領,做了大案,還敢畫蘭花?這明明是叫人曉得他做的,卻又叫人捉他不住。”又一個道:“聞說施大人手下能人頗多,就是縣裏捕快沒用,難道施大人就不得好手捉他嗎?”正在那裏說話,忽聽又有人來催快燜鷄子,並紅燒豬首。廚房裏人,趕著將鷄子、豬首用碗盛好,給來人端去。

計全聽得真切,瞧得明白,想道:“果然這一枝蘭在此下落。今日訪得實在,也不枉走一趟。”想罷,就暗暗跟端菜的人前去,轉了幾個彎子,見西首一座五間的房屋,那人走到裏邊。原來此間就是普清和尚的方丈。計全躡著足,走到簷口,將身子輕輕一伏,往下又使個燕子倒垂簾的勢子,兩隻眼睛,探望進去。只見隔著窻格,裏面燈燭雪亮。靠著墻邊,設了一張方桌,對面坐著一僧一俗,桌上排列著酒餚。見那和尚粗眉大眼,兇惡異常,不是良善之輩。另一個卻生得儀表堂堂,年約三十歲光景,頗似書生模樣,卻不象是個綵花大盜。計全頗爲驚異。只見那和尚,一杯在手,喝了一口酒說道:“你前日做的那個勾當,膽子也過大了!幸虧他手下人還沒訪到;若竟訪了出來,曉得是你盜的,再知道你住在此處,調了官兵來尋捉,那不是鬧大了嗎?現在既然如此,到底那塊金牌藏在那裏?還須埋藏好了,不要走漏風聲纔好。”一枝蘭道:“大哥,你老放心。小弟幹的這件事,自古道:‘一人做事一人當。’不做則已,既做還怕什麽?至于那塊金牌,咱也藏頓好了,就在這殿後大仙樓上,神龕內第二層夾板裏,再沒有人知道的。你老飲酒吧!”說著端起酒盃來,彼此痛飲。計全聽得明白,便想道:“咱何不趁此先到殿後,將金牌盜回?”不知計全如何盜取金牌,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十回 神眼計樂陵城送信~鐵頭僧龍王廟遭擒

話說計全正欲趁著一枝蘭與普清飲酒之時,去到殿後大仙樓神龕下盜取金牌。不意兩腳掛在屋簷口瓦上,要將身子縮上屋面,因左足在瓦上用了點勁,那瓦咯噔一聲響。房裏的人知道,當下喊出來:“屋上有人!”普清與一枝蘭就趕了出來。卻好計全身子靈捷,一縮身已上了屋,隨將樸刀抽出,一面預備抵敵,一面就往原處去了。幸喜一枝蘭四面一看,見無影響,普清也就丢了不問。

且說計全出了龍王廟,仍由原路回到飯店,已是三更時分,便悄悄地進了房,就在鋪上睡下,一宿無話。到了次日,天明起來,梳洗已畢,喚進店小二,算明飯食,連點心都沒吃,背上包袱直往樂陵而去。約有已牌時分,已到公館。黃天霸等人正在那裏盼望,大家都道:“計大哥去了兩天,怎麽沒有消息?難道那個強盜不在境內嗎?”有的道:“本來這無頭的公案是最難辦的。兩三日工夫,怎麽就會得確信呢?而且計大哥是最精細的,不訪得確實,他斷不肯暴躁。”正在說著,只見計全從外面進來。大家一見,忙著招呼坐下。黃天霸本來性急,計全尚未坐定,他即搶著問道:“計大哥,所訪之事如何?還有些消息嗎?”這計全便將在王家飯店內,如何聽那老者談論,如何問店小二情形,如何到龍王廟私訪,如何聽見普清、一枝蘭二人飲酒對話,如何要想盜回金牌說了一遍。黃天霸聽到此處,便大喜道:“敢是你老已將金牌盜回嗎?”計全道:“黃賢弟,你且莫急,聽愚兄說來。咱正要趁他們飲酒時,悄悄地先將金牌取回,不是一件美事嗎?不想咱的兩隻腳掛在瓦簷上,縮身子的時候,腳上勁用重了,將那簷口上的瓦踏碎,咯噔一聲,裏面早喊出來。幸虧愚兄走得快,還算不曾叫他瞧見。不然,要是叫那處瞧見了,必定爭鬭,那時反不美,金牌固不曾取到,而且是打草驚蛇。咱所以直跑回來,約同衆兄弟同去,方可無失。”大家聽了這席話,個個懽喜,金牌有了著落,只要取回就沒事。

正說之間,施安已從裏面出來,見計全已經回來。衆人又將計全的話,大略告訴一遍。施安也是懽喜。大家跟著施安進去。施安回明施公,即刻傳見。計全等見了施公,行禮已畢,分兩旁坐定。施公先問計全道乏,然後便問私訪情形。計全又將對衆人所說的話,說了一遍。施公深爲嘆賞。計全便道:“大人的洪福,金牌雖有了下落,但事不可遲,今晚就須前去,恐那一枝蘭走嚮別處,不免又多一番週折。”施公聽說,亦深以爲然。于是計全等人退去。

用過了晚飯,約有申牌時分,黃天霸、關小西、李昆、何路通、計全五個人扎束停當:內穿夜行衣靠,各藏兵器寶囊,外罩大衣,陸續前去,只留郭起鳳、王殿臣、李七侯在公館保護。且說計全等出了公館,直嚮王家集,日落時分方到。仍住王家老店。吃喝已畢,計全說道:“咱們今夜前去:李五哥、黃賢弟,直奔方丈去捉一枝蘭、普清;關賢弟與何賢弟接應,務要將一枝蘭敵住;咱便往取金牌,使他首尾不能相顧。咱將金牌取來,可就先要回店,將此緊要物件寄頓妥當,然後再來助力。”商量已畢,即靠在鋪上,歇息一會。已是二更將近,各人起來揉了揉眼睛,將外面大衣全行脫去,帶了兵器,一個個皆從院墻跳出。

計全在前引路,不上一會,已到龍王廟樹林裏。計全引著衆人,仍由廚房後墻上了屋,一直來到方丈廳。計會又說了暗號,便獨自往殿後大仙樓而去。這裏黃天霸、李五到了方丈,黃天霸使一個猿猴升木,李五使一個單龍出水,皆從屋簷上掛著身子,探了進去。只見房內燈燭微明,毫無動靜。兩個心中大喜,以爲今日一枝蘭,合當該死,如何一點聲息沒有?兩人想罷,就將樸刀、寶劍拔出,從屋簷口飄身落下,直奔普清臥室。到得房門首,見兩扇門緊緊閉著。黃天霸便上去,輕輕撬開房門,進了臥室。李公然亦跟著進去,四面尋找,沒有蹤跡。但見房間上首,設著一副床帳,緊靠床頭有張書櫥,亦是閉著。黃天霸心中疑惑,李公然說道:“黃賢弟,你看這書櫥設在這裏,其中必有緣故。那兩個雜種,或者躲在裏間,也不可定。咱們何不將櫥子搬過來,看是什麽東西?”黃天霸道:“五哥之言有理。”兩人正要上前搬移,書櫥內忽聞隱隱有啼哭之聲。再細細一聽,卻是婦女聲音從書櫥內透出。兩人聽得真切,李五道:“黃賢弟,那兩個雜種一定藏在裏面,必是掠得民間婦女,在那裏面逼姦。不然,何以有婦女哭泣聲音呢?”黃天霸道:“不錯。”李五道:“咱們先將櫥門打開,如果實係暗室,裏面人知道必然出來。咱們可藏在黑暗之下,等他出來時節,叫他出其不意,將他捉住,可不省許多力嗎?”李五道:“但願如此。”

二人主意已定,黃天霸便走上前去,要將書櫥搬過來,那知這櫥子是砌在墻內的。黃天霸見書櫥搬移不動,便將樸刀在櫥門上劈。只見櫥門呀的一聲,開了一扇,裏面響鈴一陣亂響。李五道:“黃賢弟須要小心,恐有人出來。”正說之間,忽見裏面跳出兩人:一個胖大和尚,手執禪杖,一個少年美男子,手執雙鈎鐮槍,大聲喝道:“何處狂奴,半夜三更,擅敢闖入臥室?可知道鐵頭和尚、一枝蘭兩人厲害嗎?”黃天霸見普清跳出,劈面一刀。普清知道是有能人到此,趕著閃過天霸樸刀,一縱身跳出房外。黃天霸緊緊迫來,纔到房門,普清的禪杖當頭打下。天霸見來勢兇猛,隔開普清的禪杖,就勢一個旋風從肋下掃到。普清那裏肯放?趕一步直奔天霸。剛進房門,忽聽噗咚一聲,普清栽倒在地。天霸趕上一刀正中背上,復一刀將背膊砍下一段。畢竟普清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十一回 九龍龕神眼盜金牌~一枝蘭獨力退天霸

話說天霸將普清背膊砍下一段,邁前一看,仍恐普清爬起,又將他右手剁下。然後跳出房來擒一枝蘭。你道一枝蘭是何時出去的?在天霸戰普清的時節,李五就接著一枝蘭,兩下爭鬭起來。一枝蘭因房內褊窄,不便廝殺,他就一個縱身,一腿將窻格打落,從此跳出。李五急忙來趕,立腳尚未穩,一枝蘭早將鈎鐮槍抓在手,嚮李五胸前刺來。李五趕著用劍接住。一枝蘭右手的槍又來,李五復用劍架住。一枝蘭左手的槍,從肘下又到。李五左架右格,僅能攔住,不能回手。正酣戰之際,關小西從屋上跳下,就在一枝蘭背後,舉起倭刀,連頭夾背砍下。一枝蘭覺得背後一陣風過去,知有人來幫助,忽掉轉身來,卻好關小西的刀已到。一枝蘭趕著讓開,關小西的刀砍了空。一枝蘭就勢一鈎鐮槍,嚮關太左肘刺來。關太急拿回刀,將槍隔在一邊,正欲還刀砍去,李五一劍又從一枝蘭腰內刺下。一枝蘭趕緊招架,關太的刀又從迎面砍來。一枝蘭力敵兩人,毫不懼怯。三個人在院落內鬭有十數個回合。此時黃天霸已到,舉起樸刀嚮一枝蘭便砍。一枝蘭雖然勇猛,現放著李五、關小西已成勁敵,再加上天霸,看看抵敵不住,便將鈎鐮槍望黃天霸虛刺一下,就勢四面一掃,只見兩足一登,說時遲,那時快,早已跳上屋頂,站在上面說道:“姓黃的,你們這一起雜種,敢上來與老子殺嗎?倘不上來,咱老子就少陪你了。”一枝蘭只顧上望下說,不提防何路通走在後面,當頭一拐。一枝蘭趕著躲閃,已中在肩上,急忙轉身來迎何路通。此時黃天霸,已跳上屋,接著李五、關小西俱已跳上。四人圍住廝殺。一枝蘭且戰且走,黃天霸等緊緊追趕。看看到了大仙樓,一枝蘭正往前走,忽然計全迎面撞來,兩下接著又戰。這一回計全被一枝蘭的鈎連槍,在腿上刺了一下,計全立足不安,就從大仙樓第二層屋上直滾下來。一枝蘭見計全著槍滾下去,他也跟著往下一跳。黃天霸看得真切,隨將金鏢取出,一撒手直嚮一枝蘭打來。一枝蘭見金光一閃,知是暗器,趕著閃開金鏢,雖不曾著傷,李五的彈子卻早到了,一枝蘭卻躲不及,面門早中一彈,打得血流滿面。一枝蘭遂不敢再戰,認定了方嚮往下就走。等黃天霸趕了下去,一枝蘭已不知去嚮。

大家分頭尋找,卻好計全迎著李五、關小西二人,各處去尋,皆尋不著。三人走到大殿面前,方欲轉彎,又遇著何路通。一擡頭,見兩個人影一閃。李五喝道:“前面何人?”但見那兩個黑影,躲在墻下。李五上前一看,原來是兩個粗大漢,便問道:“汝等何人?快快說明。”那兩人抖抖地說道:“小的們是廟裏看香火的。因聽得喊殺之聲,小的們害怕,疑是來搶廟的,因此小的要想躲藏。不想碰著好漢到此,還求饒命。”李五道:“你等不須害怕。你家廟裏那個外來的師叔,逃到那裏去了?”那兩個粗漢道:“小的們見那個大人追著師叔,一直去了。”計全道:“如此你帶老爺前去。”那兩個粗漢在前引路,一陣出了後門。走了有一里多路,有三條岔路,不知到那道去,那大漢道:“正中一條路,是到茂州;西南一條路,是到樂陵;正西一條路,是到王家集。”計全一想:“樂陵、王家集,一枝蘭必不敢去,必是往茂州去了。”便道:“汝等領著我,嚮茂州趕去。”那兩個大漢聽說,仍在前引路,直嚮中間那條路而去。

大家走入樹林,忽聽西北角上,有喊殺之聲。計全跳上樹頂一看,正是黃天霸與一枝蘭戰鬭。他跳下樹來,往西北趕去,看見黃天霸漸漸地抵敵不住。李五即取出彈子,打了出去。一枝蘭正與黃天霸殺個對敵,漸漸地黃天霸要敗下來了。忽聽見“哎喲!”一聲,是一枝蘭躲避不及,額角上正中了一彈。一枝蘭曉得厲害,便捨了黃天霸就走。天霸搶去追趕,轉過幾個彎,已是不見,只得回頭。李五等接著問道:“黃賢弟,你從樓上跳下,在那裏尋著這廝?”黃天霸道:“小弟正尋到後院,廚房背後,見有個人影一閃,咱便悄悄地趕上一刀,卻好就砍中了一枝蘭的肩背。小弟以爲那廝殺了一刀,總可將他捉住。那知他本領果然厲害,雖中一刀,毫不畏懼,掉轉身軀,復戰起來。且戰且走,直至追出後門,他便竄入樹林。咱也知道遇林不可追,只因他案情重大,不便輕放,因此又追了下來。那裏曉得這廝依然逃走,倒是咱們白跑一趟。”李五道:“一枝蘭雖然放走,卻喜計大哥已將金牌取回,已可在大人面前銷差了。”天霸道:“計大哥去取金牌,是怎麽取法的?”計全道:“愚兄與賢弟分頭去後,即到大仙樓第二層,九龍龕子內,將夾板劈開,果然金牌藏在裏面,咱即取出,握在懷中。”黃天霸道:“將來大人保你頭功。”大家一路談說,已以廟內。

此時天已大亮,黃天霸仍到方丈裏面,見普清依舊躺在地面,進前細細一看,已是奄奄一息。又叫那兩個粗大漢,帶領著去看暗室。大家進去,但見裏面有個婦人,赤著體,被縛在鋪上。計全便上前解了縛,叫他穿好了衣服,然後問道:“怎麽來的?”那婦人道:“小婦人姓郝,家住前村。因我丈夫病好來還願,前日被這廟內和尚騙到此間,當晚就要強奸;還有那個少年,也助紂爲虐。兩人正欲強行,忽聽外面響鈴亂響,他們就提刀出去,正好老爺們來。婦人要不是老爺們殺來,也只得拼了一死罷了。”說著便磕下頭去,謝了計全等人。計全道:“你不要怕,咱們已將那和尚殺死。等會子,叫人到你家內送信,著你丈夫來接你便了。”說著計全等又到方丈,就叫那粗大漢將地甲喊來,把普清叫他看管。然後大家同到館店,就著店小二去到那婦人家送信,叫他丈夫前來。諸事已畢,這纔進城銷差。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十二回 思報仇謝豹行刺~急中防天霸發鏢

話說黃天霸等見了施公,就將各節情形,及一枝蘭逃去的話細細稟明。施公慰勞幾句,一面去傳樂陵知縣,往王家集踏勘。樂陵知縣當即前去,比及至龍王廟,普清已死,也不追究,即著人掩埋去訖。廟內僧衆,及香火等人,一概免究;隨後另招清真和尚住持。各事辦畢,仍回公館。施公歇息一日,即往淮安而發。

這日到了茂州,知州林士元當即上了手本稟安。施公隨即傳見林士元,便問了些風俗民情。林士元一一稟畢,然後退出。送來許多酒席,大家開懷暢飲。酒過數巡,計全說道:“諸位兄弟,這茂州地界,風俗強悍,難保無歹人匿跡其間,今晚格外防備纔好。”一會子酒席已散,惟黃天霸、李昆二人進房安歇,其餘皆各執其事。施公連日亦覺困倦,晚膳後也就安寢。施安、施孝不敢全睡,留著一人在房內。關小西、何路通在屋下防備。約到三更時分,忽見窻外有個黑影一晃。關小西正要嚮外看去,又見桌上丢著一把七寸長的利刃。關小西知道有了刺客,遂將利刃就燈下一看,上面有四個小字:“茂州謝豹”。小西看罷,即擊了一下掌。何路通也知有人,一個飛步跳出戶外,復一縱上了屋頂,追趕前去不提。

卻說那日一枝蘭敗走,直奔茂州而來。投棲謝家莊,懇求謝豹爲他報仇。謝豹滿口應許。次日就著人迎上樂陵,沿途打聽施公。謝豹得了信息,算準日期,何時可到。他便預先一日,伏在茂州僻靜處所,復又著人暗暗偵探。施公已到了行轅,即得報信。因此,施公日間纔到,他夜間便去行刺,以顯自己江湖本領。卻想不到施公這裏防備甚嚴。比及到了行轅,尋找施公臥室,將身掛在簷口,往裏一看,還未曾睡,關小西與施安在那裏。謝豹便知有了準備,所以將利刃丢在裏面。那裏曉得刀就丢進去了,只不見裏面的人出來,但聽噗的一下掌聲。謝豹知道此計不行,因此趕著逃走。到了大堂屋上,只見前面一人,也是短衣扎靠,舉著樸刀,迎面砍來。謝豹急架來迎。兩個人在屋上大戰起來。

此時何路通也就追到,只見前面兩人雙刀並舉,殺得難解難分。何路通舉起拐來,當頭便擊。謝豹見背後有人打來,急從旁邊一讓,何路通拐已落空。就此勢閃電穿針,謝豹的單刀已嚮何路通左肋搠到。路通說聲:“不好!”從旁邊一跳,約有五六尺遠,讓過謝豹的刀;卻好計全乘勢,用了個枯樹盤根的刀法,直往謝豹足下砍來。謝豹來得靈便,嚮上一躍,也就乘勢將刀一舉,用一個雪花蓋頂,嚮著計全連肩帶背砍下。計全躲避不及,即將刀往上架開。何路通一個猛虎下山,雙拐一起,直往謝豹搠進。謝豹急轉身軀,使了個金蟬脫殼,跳出圈子外面,只見一擡手,早將袖箭放出,直往計全射來。計全瞧得明白,見謝豹放了暗器,趕著避讓,那枝箭已從肩上擦過,險些射中咽喉。謝豹見走了箭,不曾射著,復搶一步,提刀又砍。計全急架相迎,何路通亦趕著來助。

謝豹抵敵兩個,緊緊招架,急聽一聲大喝:“老爺黃天霸來也!”謝豹一聽,即撇下何路通、計全來迎天霸。卻好天霸的樸刀已到,謝豹趕即架開,也便喝道:“姓黃的,休得誇嘴!知道爺爺厲害嗎?咱若不將汝拿住,給江湖上朋友報仇,咱就不算好漢。是好漢休仗人多,咱與你雙手兩拳,殺個對敵。”黃天霸一聽此話,氣往上衝。兩人鬭戰有三十餘個回合,謝豹漸漸力乏,不能取勝,往天霸虛砍一刀,說道:“姓黃的,咱爺殺爾不過。今夜算輸在爾小輩手裏。”天霸手一慢,早被謝豹跳出圈外,說時遲,那時快,一擡手又將袖箭放出,直往計全射來。計全趕著躲閃,已是不及,肩窩上中了一箭,受傷雖不過重,卻嚇了一跳,立腳不穩,身子一倒,跌落下來。只聽謝豹復又喝道:“姓黃的休要趕,咱爺爺去也!”黃天霸不睬,仍是追上前去。謝豹猛回頭,將手一擡。何路通在天霸背後,看得親切,急喊道:“謝豹你囚娘養的,休得暗箭傷人!”黃天霸聽見,知道謝豹的袖箭又到,趕著讓過。不意那枝箭不曾射中天霸,反將何路通面門上著了一箭。只因何路通不曾防,因此中了一箭,即刻眼花繚亂,由房上跌落在地,所幸不曾跌傷。天霸見何路通、計全兩人,俱被袖箭打落,大怒喝道:“狗強盜!咱老爺今若不將爾捉住,誓不爲人!”說著復又趕去,轉過大堂屋面,繞到上房,謝豹已不知去嚮。

黃天霸正望各處找尋,忽見對屋上一條黑影,直奔自己而來。天霸曉得又是暗器,趕著將身子伏下,果然不曾射中,咯的一聲落將下來。原來謝豹見袖箭射中了何路通,他即撒腿就走,轉過大堂屋面,並未跑至上房,卻伏在瓦溝以內,想:“他萬一再添上兩個幫助擒捉,那時更難逃走,不若先發制人,將天霸射倒,先行回家,再作計議。”因此又發了一枝袖箭,指望天霸出其不意,必然受傷,不知天霸又躲過去。此時謝豹不能再伏在那裏,只得提刀搶步前來,又與天霸交手。卻好天霸躲過袖箭,已站起來,兩個人接著又大殺一陣,仍是不分勝負。卻好關小西、李昆、李七侯大家一齊躍上屋面,齊聲嚷道:“不要放走了刺客!”謝豹虛砍一刀,認定路徑,縱身一躍,跳出五六丈外,一聲大喝:“看箭!”說著手一擡,箭已放出。大家聽說看箭,個個防備躲讓。謝豹卻一溜煙,趁此走了。天霸仍是不捨,還趕著追出,約離謝豹一箭之地,遂掏出金鏢,撒手打去。謝豹冷不提防,腿上中了一鏢,帶著鏢跳出墻來,逃走去了。此時已有五更時分,只得回轉行轅。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十三回 一枝蘭茂州廟遭擒~黃天霸謝家莊施勇

卻說黃天霸、李昆等人追趕謝豹不著,回轉行轅,已是天亮。施公已是起身。黃天霸等先去看了計全、何路通,幸喜二人受傷不重,尚自無礙,只要歇息數日,就可痊癒,黃天霸等也就放心。看視已畢,便嚮內室去見施公,行過早參禮。施公就問起夜間捉拿刺客的緣由。關小西、黃天霸把前後主了一遍:只是追拿不住,已是逃走。施公聽罷,當即面諭:仍宜嚴加防範,恐其復來;一面探訪蹤跡,以便捕獲。各人唯唯退出。

施公又飭傳知州林士元來見。卻好知州來稟見,當下施公傳入。林士元行過常禮,坐在一旁。施公便將夜間行刺的話,告訴一遍。士元聽說,只嚇得面如土色,目瞪口呆,半晌方嚮施公請罪,說道:“這總是卑職防範不嚴,有驚大人貴體。待卑職回去,趕緊加差緝捕,務獲歸案,尚求大人從寬。”施公道:“貴州爲民父母,既據呈請緝獲,姑免懲究。務要限日擒拿謝豹來轅,聽候發落。若再延宕,定行參處。”士元唯唯聽令,當即告退回衙,加差勒限懸賞緝獲,不提。

再說謝豹自中黃天霸一鏢,當即逃走,等到天明,暗暗徑回謝家莊去。黃天霸但知謝豹行刺,帶鏢而逃,不曾捉拿得住,卻不知他窩巢在于何處。次日,施公即命金大力:“改扮一個補鍋的模樣,挑子擔了出去私訪。如有消息,卻不可獨自冒險致誤大事,可趕緊回來報信,大家並力去擒。”金大力奉命去後,訪了四五天,這日探到實跡便趕回來,先與大家相見,然後見著施公,慢慢稟道:“自從奉大人命前去私訪,這日走到離城八十里外謝家莊上。小人便叫:‘補鍋!’莊前有座大廟,廟內走出一人,喚小人進去。那人就拿出一口煮四五斗米的大禍,叫我修補。我見那口鍋太大,便先要了價錢,然後問他:‘你用這大鍋,廟裏有多少和尚吃飯呢?’那人道:‘咱廟裏和尚倒沒有,英雄倒多著呢。’我就假裝問道:‘什麽叫做英雄?要這些英雄何事?’那人道:‘你不知道喒家莊主,數日前給人家吃了虧,現要在這廟裏大家聚義,前去報仇雪恨。’我又問道:‘你家莊主叫什麽名字呢?’那人道:‘誰不知咱莊主叫謝豹呢?’我又問他:‘爲首的共有幾人?’他又說道:‘還有個一枝蘭,本領是好的。’小人聽說,便假詞說:‘這口鍋須要火補纔能堅固,今日我家夥不曾帶了出來,明日再補吧。’小人就此走了。後又細細探訪,果是一枝蘭、謝豹聚集綠林豪客,要等大人經過那個地方,前來搶劫。因此小人就趕著回來了。”施公聽罷便嚮計全、黃天霸等說道:“諸位看這件事,是怎樣辦法呢?”計全道:“此事還宜從速。謝豹、一枝蘭二人本領高強,非大家並力前去不可。在卑職愚見,只留關賢弟與王、郭三位保護大人,其餘一同前往。今夜黃昏起身,到他莊上,不過四更光景。”計全說罷,施公點頭,大家稱是,于是各各退出。時將日落,便飽餐飲食,換了夜行衣靠,各藏兵器。一到黃昏,即悄悄出了行轅,直往謝家莊進發,沿路無事。

約有四更將盡,已是莊口。金大力在前引路,大家走進莊內,四面一看,見西首一帶莊房,周圍樹林叢密。距莊房處約有兩箭遠,是一座倒後三進的廟宇,羣房亦頗不少,四面圍墻甚高,也有樹木圍繞。金大力遂指著說道:“那就是茂州廟了。”大家看罷,悄悄走去。卻喜靜無人聲,鑽入樹林。忽見遠遠來了二人。金大力等卻躲在樹後。一會子,兩個更夫敲著鑼,走了過來。金大力冷不提防,舉起生鐵齊眉棍,望著前頭那個打更的腿上一掃。那更夫“哎呀!”一聲,栽倒在地,已是昏暈過去。後頭一個,正要喊“有人”,計全跳出,將刀在那人面上一晃,說道:“爾若要喊,咱便一刀。”那人嚇跪在地。計全悄悄問道:“爾可是謝豹家打更的嗎?”那人道:“是。”又道:“謝豹與一枝蘭皆住前面廟內。因這兩日議論攔劫總漕施大人的事,故此常住在此。”計全又問道:“這廟裏就是他兩人嗎?”那人又道:“現在不止他兩人,有百十名莊丁。聽說還請了兩個好漢,尚不曾到。”計全道:“一枝蘭住在這廟裏第幾間呢?”那人道:“住在末了一間,各住各處。”計全聽罷,便將兩個人四馬倒攢蹄捆了個結實,又將刀在兩人身上割下衣襟,塞在口內。

黃天霸等在樹上聽得真切,當時下了樹直往茂州廟前進。這裏四人即由後墻上去,一看是一所院落,當先投石問路,裏面無有動靜,四人飄身落下。且說李昆由簷口掛下,望見窻內燈光未熄,將指尖著些津唾,在紙窻上浸濕,戳了一個小眼,閉著一目竊窺。一看,只見炕上睡著一人,面卻嚮外。李五定睛細看,正是一枝蘭臥在那裏酣呼大睡。李五不敢驚動,趕著取出香盒,燃著悶香,送了進去。這也是一枝蘭惡貫滿盈,合該當死,一會子,藥料已到,一枝蘭聞著這個香味,週身同酥的一般,躺在炕上不能動彈。李五滿心懽喜,趕著招呼計全,一齊飄身落下,腳踏實地,輕輕把窻格推開躥進房內。將桌上燈剔明,取出一根繩索,兩人走到炕邊,便將一枝蘭翻轉身來,四馬倒攢蹄,捆縛個結實。二人懽喜,計全道:“不若就煩五哥同金大哥,先將一枝蘭送回行轅去。”

再說計全見一枝蘭已由金大力、李昆押送回去,當即翻身躥到第二進屋上,大喝道:“謝豹!爾這狗娘養的還于此處拒敵,死在頭上,尚且不知。爾的小夥伴一枝蘭,已經捉住送回城去了。”謝豹聽了,暗暗驚心。那些莊丁個個從夢中驚醒,爬起來點上燈火,各執兵器,圍繞上來。謝豹見有人接應,也就起了勁,一把刀力敵二人。計全在屋上見莊丁上來圍繞,一箭步跳落院內,刀一起逢人便砍。那些莊丁遠遠地呐喊助威。謝豹正殺之間,見屋上又跳下一人,把那些莊丁殺得如砍瓜切菜一般,心中更加著急。將刀望著天霸一虛砍,便踴身跳出圈外有二三丈遠,復一躍上了房屋。白馬李跟著躥上,不提防謝豹的袖箭打來。白馬李尚沒站穩腳,面上已中了一箭,立腳不住,咕咚跌落下來。卻好黃天霸見白馬李跟著謝豹躍上屋的時候,他也躍上屋頂,站在謝豹背後。謝豹見背後有人,一翻身又想放出袖箭,正要擡手,黃天霸的刀已到,兩人就在屋上大鬭起來。

計全見白馬李中箭落地,趕上前砍倒了兩個莊丁,將白馬李扶起,拉著就走。那些莊丁見他倆之中倒有一人帶傷,便又圍繞上來。計全一面揮刀亂砍,一面說道:“爾等皆是良民,趕緊散去。”只見那些莊丁一聞此言,都忙嚮門外逃走。計全又說道:“爾等既然知罪,不幫惡霸逞強,且慢開門出去;門外尚有埋伏,爾等不知底細,此時出去必遭殺戮。”衆人聽說,果然不走。計全就將白馬李交與莊丁好好看守,衆莊丁答應。計全又翻身進來,只見黃天霸與謝豹仍在屋上廝殺,便大喝一聲:“黃賢弟,咱來幫你捉這狗娘養的!”謝豹自知不好,難以抵敵,便想逃走,復又虛砍一刀,將身一跳,躥到第三進屋上。黃天霸也越屋而走,趕著掏出金鏢,對準他小腿打將出去。

說時遲,那時快,謝豹不小心提防,左腿上已中一鏢。謝豹本仍想帶鏢而逃,正要越屋,天霸又來一鏢,打中右腿。謝豹站立不住,栽倒下來,計全見謝豹從屋上落下,知已受傷,急忙跑到後進,但見謝豹躲在院落以內。計全走上前想來按住,那知謝豹等計全走到逼近,一擡手仍發出一枝袖箭。計全眼快,趕緊躲讓,那枝箭仍在大腿上擦了一下。此時天霸已由屋上跳下,舉樸刀背,就在謝豹右臂上用勁搠了一刀。謝豹喊了一聲,真是不能動彈了。于是天霸、計全取出繩索,將謝豹背縛起來。卻好天已大明,計全便走到前殿,開了大門,讓何路通進來,把那些莊丁放了出去。計全又跟著莊丁到謝豹家內,嚮著他妻子說明緣由,安慰一番。計全又喚了兩個莊丁。將謝豹擡起來,大家押解回城而去。施公當即陞堂,一一訊明,就地正法。此案已結,施公便吩咐次日起身,往淮安赴任。此一去又生出一樁奇事來,下回便見分明。

第一百九十四回 安樂鎮遇盜又失金牌~褚家莊副將走訪英雄

卻說施公往淮安赴任,這日已至徐州府所屬安樂鎮。也是一個通衢要道,鎮市上店鋪林立。只因天已黑暗,施公便命人找了客店。大家進去,自有店小二招呼。施公道:“小二,就在店後騰出一所上房,共計四間。”施公宿在上首一間,施安、施孝、黃天霸、計全、王殿臣、郭起風、關小西、李昆、李七侯、何路通、金大力各人,分別往下。小二送進水來。大家擦了面,用過茶,問小二:“有什麽菜?揀那合口的,只管拿來。”小二答應出去,一會,先將酒菜搬進,擺開座位,只是兩桌。自施公以下,挨次入座,飲了一回酒。店小二又將飯送進來,大家用飯已畢,陪施公閒話。施公道:“你們很辛苦了,早些去歇息吧,我亦要睡了。”各人退去安睡,不表。到三更時分,忽然施公喊道:“你們快起來,有竊賊咧!我的那件東西,又不見了。”大家驚醒,四面一看,連影都沒有。無奈何,只得回房稟告。但見施公拿著一張白紙帖,在燈下觀看。口裏說道:“上面分明寫著:‘桂蘭女子賽雲飛到此,盜去金牌。著黃天霸去取。’你道此事,不是愈出愈奇嗎?難道真是個女子盜去不成嗎?若真是女子盜的,這女子可比得當年的紅線盜盒了。”大家聽著發怔。惟有黃天霸咬牙說道:“既是這帖子上寫明,要卑職去取,請大人寬限十日,卑職若取不回來,提頭請見。”施公道:“黃賢弟不必尚血氣之勇。他若無把握,何敢指明賢弟去取?正激之以速去也。賢弟受其激,是入其圈套矣!”計全道:“據卑職愚見:要去訪,須請一人幫助,纔得妥當。”施公道:“是那一個呢?”計全道:“離此約有百里,名叫褚家莊。有一人姓褚,名標,從前也是綠林出身,江湖上很有名聲,早已洗手不做。今年六十多歲,生得精神滿足,最爲愛友,而且慷慨好施。北路一帶,無不知他的名字的。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施公喜道:“計賢弟之言,甚合吾意,就此辦法便了。”說罷,大家仍去歇息。

翌日,施公一人逛至店堂外面,與掌櫃的說道:“要尋個熱鬧處去逛一逛。”掌櫃的說道:“此地沒有大窰子,衹有兩家土娼,也不見怎麽好。倒是前數日,從海外來了個走馬賣藝的女子,約有二十來歲,生得怪體面的。而且有一手好武藝,能在馬上飛舞,慣使雙刀,還有好幾枝袖箭,能在百步之外,打折香頭,百發百中。在繩上走路,就同飛的一般。更有一件奇技,拿著數十斤的東西,可以站在人的掌上舞。並不是在他同來人的掌上,是我們本地人去看他的把戲,站在那裏他隨便拉著一人,不論老婆子、小女子——卻不拉漢子,叫人伸出手來,他就輕輕跳上,舞起來咧!這托他的人,好象沒有個人似的。”施公聽說,心內有點明白。又問道:“掌櫃的,你可知他姓什名誰?”掌櫃的道:“這姓名倒沒聽說。”施公道:“你知他住在那家店裏?”掌櫃道:“聽說住在西大路陸四房。”施公道:“你去喊了,陪咱們閒話一會子,多給他些錢,不知可做得到嗎?”掌櫃的正要回答,只見店小二在旁說道:“你老要去叫他,待咱給你老先去問他,可行不行?”施公道:“你且快去快來。”店小二答應,就出門去了。施公也進上房,便將剛纔掌櫃的話,說了一遍。大衆俱也會意。一會子,店小二回來,嚮施公說話:“你老可不要怪,小的跑到陸四房去叫,說是今天帶亮走了。”大家聽說,說道:“一定是他了。”黃天霸道:“咱們就此趕去,將他擒了來。”李昆道:“黃兄弟,不要心急。他此一去,你知他往那條路走呢?依我說,是計大哥那一著好。”施公到了晚間,將那房飯錢算明,給了店主,一宿無話。

次日大家起身,不過未末申初,即抵徐州境界。施公進城,就行轅住下。府縣又遞呈了手本,施公即刻傳見。府縣行過衙參,坐列一旁。施公先問些風俗人情。知府杜家槐一一稟過。施公道:“如貴府所言,是定有一番善政了。”杜家槐道:“卑府才疏學淺,還求大人訓示,俾得遵循。”施公聽徐州府這一番說話,已知是個好官。又與銅山縣楊繼曾談了一會,也覺爲人尚屬清正。施公便道:“前日住在安樂鎮,夜間約有三更時分,忽將金牌盜去,還留下一張字帖,自稱桂蘭女子賽雲飛,到此盜去。貴府平日曾有所聞這女子名號嗎?”杜家槐、楊繼曾見說此話,站起來告罪道:“此皆卑職等緝捕不力,以致如此。俟卑職等趕緊加差,勒限嚴緝,按律懲辦。”說著就此告辭。諸事已完,黃天霸嚮施公道:“大人金牌失落,卑職要往褚家莊訪那褚標。”施公道:“賢弟一人獨去,我卻放心不下。不若仍煩計賢弟同去,彼此好有個商議。”黃天霸道:“謹遵大人吩咐。”計全當時答應。施公道:“你們明日再去吧!”兩人唯唯聽命。計、黃將應帶之物收拾妥當,先去安歇。次日一早,帶了盤費,各藏兵器,便嚮施公告辭。

走了三日,到了褚家莊上,但見黃葉半凋,清流徐繞。行去約半里,便是莊屋。只見朝南三座大門,中間大門外站立兩個莊丁,在那裏閒話。二人上前,問了一聲道:“夥計們,你們這裏可是褚家莊嗎?”莊丁答道:“正是。”黃天霸道:“你家老莊主在家吧?”莊丁道:“在家呢!”黃天霸又道:“煩你進去說一聲,說外面有兩個人,叫黃天霸、計全,特來拜訪,務要相見。”莊丁答應進去,走入偏室,望著褚標說道:“現在門外有兩人,一叫黃天霸,一叫計全,特來拜訪的。”褚標聽說,便命莊丁開了正門。莊丁出來說:“我家老莊主,有請二位相見。”黃、計二人聽見,跟著進去,過了院落,但見有個老者,約有六十開外年紀,鬚髮半白,步履雄壯,從廳上走下來。計全心中早已敬服,忙同天霸趕著走上前說道:“上面敢是褚老英雄嗎?”褚標見二人恭敬和平,英雄氣慨,不覺暗暗誇獎。遂道:“二位遠來,有失迎迓,尚乞恕罪。”黃天霸、計全亦同聲答道:“豈敢!豈敢!”說著已走上階臺。褚標讓進客廳,彼此行禮,分賓主坐下,莊丁獻了茶。黃天霸、計全道:“晚輩久仰老英雄大名,無由得見,今幸不棄。得見英顏,足爲欽慕。然冒昧造府,還求原諒。”褚標道:“豈敢!豈敢!老朽家居株守,日逐頹唐,回憶少年,皆成往事。惟聞二少年英雄名世,棄暗投明,上爲國家棟梁,下爲蒼生造福,前程遠大,功業昭垂。老夫散閒,望塵莫及,慚愧之至。”黃天霸道:“晚輩無知,過蒙厚獎,實不敢當。雖現在博得一官半職,而綠林強人,與晚輩等不共戴天,欲復仇尋衅。晚輩等又因施大人忠心爲國,不敢遇事畏避,故此,皇上愈看重晚輩,晚輩之仇,愈結愈深。甚至以殺兄逼嫂爲名,欲將晚輩置之死地。不知惡虎莊之事,亦迫于不得已爲之,豈好爲此殘忍之舉?老英雄高才卓識,不知以爲然否。”褚標道:“令兄令嫂,同時棄世。依老朽看來,實他二人不識時務,非怪賢弟殘忍不仁。”黃天霸復說道:“老英雄明鑒,使晚輩得明心跡,惟恨相見太晚。即蒙知許,以後請以叔姪稱呼。”褚標大笑道:“既如此說法,老朽便放肆了。”計全、黃天霸二人齊道:“這是當得呢!”

褚標道:“今二位賢姪到此,是從那裏來的呢?”黃天霸道:“小姪實不敢瞞,有一事奉求老叔幫助。前數日行抵安樂鎮,大人那塊金牌,三更時分被盜去,留下一個紙帖,上寫:‘桂蘭女子賽雲飛盜去金牌”,並指明要小姪去取。小姪當時就要去訪,後來大人一再攔阻,復經計大哥在大人前說項:俗知金牌失落何方,桂蘭女子究往何處,必得叩問老叔,方可明白。今特奉大人之命,與計大哥竭誠到此,叩求老叔指教,幫助一二。”褚標道:“原來他也要去同賢姪作對,可就難說了。這桂蘭女子,老朽是知道的。他本姓張,住海州鳳凰嶺上,就是鳳凰嶺張七的女兒。這鳳凰嶺張七,在江湖上也是大大有名的人。他卻只生一女,生得極其美貌。可是生性驕傲,跟著他老子學得一身好本領,飛簷走壁,身如輕雲。所以自己起個外號,叫作賽雲飛,卻是名實相符。又慣使袖箭,百步之外,百發百中。若要去捉此人,賢姪可不要惱,卻是有些棘手。旁的不說,就是他那住處,就不容易上去。四面埋伏,不知道的踐踏埋伏,就要被擒。更兼他父女兩個英勇無敵。賢姪一人恐不能料其必勝,就是計賢姪同去也未必能拿到手。”只見黃天霸勃然變色道:“老叔不必見怪,小姪偏要前去,看他怎樣厲害。連計大哥也不要同去,只小姪一人獨往。若不將父女或拿或殺,我黃天霸誓不爲人!”褚標一面聽他說,一面見他形色,真是敢作敢爲,暗暗稱贊,方欲開口,計全一旁說道:“黃兄弟聽不了半句話,便要跳起來。褚老叔既認得姓張的,此事便好了。還求褚老叔設個法兒,能夠善開交更好。”褚標道:“曾因一件買賣,我勸張七不要做,他不信,因此惱了。現已好久不來。金牌事必得請個人來,方能了結。”計全道:“老叔所說這個人,姓什名誰?還求指教。”褚標道:“說起這人,大約二位也可知道。此人姓朱,名光祖。”計全道:“就是朱大哥,小姪等也會過的,這就更好了。”說罷,褚標就寫了一封書,叫莊丁往請朱光祖,不表。再說計全、黃天霸二人,等褚標去請朱光祖前來。恰好朱光祖忽然而來。欲知朱光祖說出什麽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十五回 羣雄聚議褚家莊~光祖獨上鳳凰嶺

卻說朱光祖並未接著褚標的信,偶然來訪。忽見黃天霸、計全在此,驚喜交集。大家相見已畢,他便問黃、計二人道:“聞說大人已赴淮安,你二位何以到此?”計全道:“自別以後,沿途多有磨折,一言難盡。現在是保護大人前往淮安,不意在安樂鎮被張桂蘭盜去金牌。素知大哥與鳳凰嶺張七交情甚厚,本意登門奉求。但大哥行蹤無定。後聞褚老叔知道大哥蹤跡,因與黃賢弟先拜褚老叔,轉煩褚老叔指明路徑,再行登門奉求。乃褚老叔體貼小的等跋涉之苦,囑小弟等住在此處,由老叔作書奉請。今幸大駕不速而來,是真天假之幸也。”褚標道:“朱賢弟,你卻不可推諉,須去走一遭纔好。”黃天霸道:“小弟本欲獨往,褚老叔相阻,故未前去。最恨金牌盜去,還留下個字帖,定要小弟去討,可奈他何?今幸大哥前來。”光祖道:“賢弟休急。愚兄既受褚老英雄之托,又得賢弟叮嚀,豈敢推諉?但此事必須從長計方想個盡善盡美的法兒。”

說著,莊丁擺上酒餚。朱光祖首位,計全對面,黃天霸坐橫頭,褚標主位。三巡以後,只見朱光祖走到褚標面前,將手一拉道:“老英雄這裏來斟酌。你老可知張桂蘭盜去金牌,頗有用意嗎?”褚標道:“猜詳不出。”光祖道:“張七久知天霸本領高強,欲將張桂蘭匹配與他;又怕天霸雖是綠林出身,現在做了官,要鬧起官派來,不肯同他做親,此件是一。又恐天霸雖肯,施大人不行,豈不徒然落一話柄。因此無意中與女兒談起天霸本領來。張桂蘭道:‘爹爹你常說天霸的本領高強,你女兒倒要同他比個高低。’後來張桂蘭大約打聽得施公有欽賜的金牌,他便前去盜來,並指明天霸去取,這其中就有了深意了。明日先去一遭,姑作前去做媒。他若肯了,將金牌取回,我再去見了施公,說明此事,以便擇日迎娶;他若不肯,隨後再作商量。總之,張七並無殺害之心,而且時常誇獎天霸。無奈張桂蘭驕傲太甚。如果叫他見著天霸,也是願意相從的,只恐天霸不肯。”褚標道:“據老弟所說,因怕天霸不肯,還得由桂蘭與天霸比高下。”光祖道:“看你老這話,實在明白。我們現在去,可嚮黃天霸如此如此,先將他定住;然後再去那裏,善爲說法,看是如何,便好計議了。”褚標道:“老弟之言,甚合我意,就此做法。”說著走了出來,仍然歸座。

莊丁捧上熱酒。褚標端杯在手,先望計全丢了個眼色,計全會意。褚標嚮天霸說道:“老朽與朱賢弟計議了一個絕妙主見,此時卻不便告訴。可是要賢姪先答應了,事成之日,不能改齒。”天霸不知他二人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滿腹狐疑,不便啟口。計全道:“賢弟你只管答應,不要學那婦人見識,疑疑惑惑的。”天霸不得已,只得允了。計全見天霸已允,復嚮二人說道:“黃賢弟業已遵命。倘金牌取不回來,那時褚老叔與朱大哥,又將如何?”褚標、朱光祖道:“如果金牌取不回來,咱倆定然以手代足,來見你倆;但是天霸若有更改,咱倆便唯你是問。”停了一會子,飯已用畢,抽著空,褚標又將前話對計全說明,計全好不喜懽,一宿無話。次日朱光祖便辭了褚標,並天霸、計全直嚮鳳凰嶺而來。

走了兩日,這天已到。先在門口問:“莊主在家不在家?”莊丁回道:“朱爺是今天來的,如果十日前來,可碰不見莊主了。咱莊主回來剛有五天,現在家呢。你老請進去吧!”朱光祖聽說,便知張七是同他女兒一齊去盜金牌子。只見莊丁引著,朱光祖到了裏面。請光祖在客廳上坐下,莊丁進去通報。一會張七出見,彼此一揖坐下,有人獻上茶。張七說道:“賢弟何來?”光祖道:“兄得快婿,特來道喜!”張七道:“此話怎講?愚兄並無此事,賢弟莫非誤聞?”朱光祖道:“兄與弟情同手足,何作此欺人之語?兄無快婿,弟何敢言?而且有人欲爲令愛作伐,雖紅絲相繫,千里姻緣若無人執柯,亦屬不成體統。弟今此來,一則爲兄道喜,要做毛遂自薦,自居冰人。弟所謂兄得快婿者,即兄常言之人也。今日天假之緣,以欽賜金牌爲謀。褚大哥本擬與弟同來,但恐老哥難釋前愆,相見反而不美。因此兼囑小弟先爲致意;做媒吃酒,缺一不行。尚望老哥成事不說,和好如初。若以弟言爲然,則褚大哥盡日必當登門敬謝。”張七半晌答道:“褚大哥前者之事,賢弟是盡知的。愚兄雖有不是,褚大哥亦未免過于激烈,因此纔老羞變怒的,事後也是過意不去。屢想前去,恐他念起舊惡,使愚兄難以爲情。今既蒙褚大哥不棄,又得老弟前來,愚兄敢不遵命?至于小女之事,黃天霸雖稱英勇,愚兄亦不過偶爾道及,何得以閒談之言,據以爲實?且施不全金牌已爲小女盜來,現在彼此已成仇敵。況小女盜那金牌之時曾留下字帖一紙,指明要黃天霸來取,是小女與天霸又成仇敵了。以此兩重仇怨,方欲報之不可,還說什麽姻緣呢?請勿復言,實難從命。若謂賢弟極思飲酒,愚兄好酒是現成的,決不鄙吝。”畢竟朱光祖說出什麽話來,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