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之間,門上人前來跪倒說:“稟明老爺,今有蘇杭糧船來到關上。”施公擺手。再說施公回至公堂坐下,叫內侍傳出話去,餘者的官員各自回衙理事。衆官聞言,各自散去。只見人來回話,說:“外面有兩個姓李的求見。”施公知是白馬、公然來到。不由滿心懽喜,便喚參將關太出門迎接。關太來到門前,瞧見李昆同七侯笑譆譆急趨了數步,擕手進了大門,直到上房。二人見施公倒身下拜。施公忙起身拉起二人,帶笑開言說:“二位將士,何必行此大禮?快看座。”二人告罪坐下。李公然茶罷,曲背開言說:“蘇杭船前日雖在店中商議,今至臨朝,仍請大人示下,我們方纔放心。”施公說:“蘇州幫請的神彈子,杭州是白馬七侯。不知二位見過船家沒有?”二人道:“見過了,是約定五月十三日,要爭勝敗。”施公說:“二位的聘禮,必是十三日以前交代,交代之時節,便收下寄放在別處。到了臨朝,二位站一船。待本院親去騐船,派人兩個虛與二位交戰;再派兩個人在兩位身後拿人。拿住蔣順、侯練,那些從犯自然懈怠,不思逞強。單等兩幫平定,那時本院再定漕規,誰先誰後,永不許爭。”即吩咐說:“快來擺酒席伺候。”應役人答應下去,須臾之間,杯盤滿桌,酒飯齊備。施公說道:“今日算是個家宴,黃副將、關參將、郭、王兩員守備,計全、何路通二位壯士,俱各前來陪二位李壯士,大家痛飲一番,勿得推辭。”衆人聞聽一齊告座。施公居中,衆人挨次坐下,懽呼暢飲。”施公陪著笑,毫無驕奢,恰如同僚一般。是可見:大將用謀不動勇,賢臣折節不輕驕。
且說這一羣勇猛之人,個個虎飲狼餐,心中嘆服,一齊哈哈大笑,直吃到天交二鼓。李昆和七候二人告辭,說罷辭出,往外就走。施老爺令天霸等人一齊送出大門。二人自去不表。再說天霸等人,仍回上房用茶。施老爺開言說:“這神彈子所言,你等須得酌量萬全之策纔好。不然,我就要多調官兵,以防不測。”不知計全商議何計,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計神眼口尊:“大人,不必調用官兵。我有一計,管許擒賊。當令何路通、黃天霸上蘇州船擒拿侯練,何賢弟可防其水遁。若在船上,黃賢弟自不讓他。關小西同著郭起鳳戰那杭州船的蔣順,大約可以擒拿。不知大人以爲何如?”施公點頭說道:“甚好,甚好。”諸位俱各無言,天交三鼓,各去安息不表。
次日清晨,施公起身。光陰似箭,不覺到了五月十三日的期。那李七侯、神彈子早把兩船上聘禮誆到手中,淨預備著動手。這一日早,施公袍褂鮮明,靴帽齊整,衆壯士早已裝束齊備,伺候兩旁。施公說道:“天霸虛戰李七侯,何路通擒拿侯花嘴,小西虛敵神彈子,郭起鳳要爭蔣門神。各要小心奮勇,不得誤事。拿住兩個頭目,鎮住餘黨,別幫自然不敢放肆。”施公邁步出門,剛往外走,忽見一人翻身跪倒,說:“啟稟老爺,外面來了蘇杭兩幫運糧官叩見,有手本投獻。”施公用手一指,內司接過手本來,遂吩咐門上人起來,傳出去叫他進見。復至大廳正位話坐,天霸等站立兩旁。長隨呈上手本,施公看來,卻是五個。掀開看時,頭一個上寫:蘇州大幫,重運千總貢士隆、空運千總懷英,叩大人天喜;第二個蘇州小幫,重運千總李勝、空運千總葉法,叩大人天喜;第三是蘇州太倉幫,重運沈波安仁、空運陸祥;第四個是杭州頭幫,重運張捷、空運李世雄;第五個是杭州臨安幫,重運孔孫安、空運孔如虎,俱有叩喜之字,共千總十名。施老爺看畢一擡頭,就有人掀起竹簾。十名運糧官走進廳堂,都是紗馬褂襯著紗袍,頭戴緯帽紅纓。見了施公一齊跪倒,自己口誦花名。施公說:“平身。”重運空運分立兩旁。施公說:“船到關上這幾日,爲何今日纔來?莫非不重欽差?”這重運五人見事不好,一齊復跪塵埃,口尊:“大人容稟,皆因是淮上見過了總漕,方敢催船前來。聽見轉牌請出,又點欽差,屢次尋問,聽說大人私訪未回,因此耽延日期。昨日晚間,方得實信,望大人寬恕。”施公說:“你等既知新點欽差,糧務駐所天津,船到住時,就該來公館投下手本纔是。粗心玩法,暫記捆打。”五人叩頭,謝大人天恩。施公說:“你們船不是隨到就過關嗎?爲何故意停留,耽誤漕限?”五人齊叩頭說:“大人容稟,船到抄關,不能即過,皆因歷年沒有定例,俱各爭先,皆不落後,都想早完早回。誰想就有人包攬,管許爭先。因此船到浮橋,每致打仗相爭。船到之時,就把攬頭聚齊商量。內有侯練、蔣順,爲刁惡首,最難治服,他們早已約定今年爭幫打仗。請大人示下定奪。”施公帶怒手指說:“你們淨是一派胡說!此離北京不遠,輦轂之下,就敢如此逞兇?你們這運糧千總應管的何事?”只見五人連連叩頭。賢臣又說:“你們先回去,就說本院隨後就去查騐,明日方許過關呢!”千總叩頭,鼠竄而去。
施公隨即起身走著,行不多時到了浮橋。轎夫撐住轎桿,天霸等分立兩旁,衆兵丁衙役雁字排開。施公閃目留神,但見一帶江河糧船密擺,桅桿若麻林一般。單有兩隻大船在前,直抵浮橋。施公正然細看,忽聽一片聲喊,不知那裏來的。原來鹽院德老爺早有諭帖傳到,如施大人來騐船,叫關上人役一同伺候,故爾一見施公轎住,衆人聲揚:“天津關的德老爺家丁人役給大人叩頭。”施公帶笑說:“又勞你們,回關上去吧,各治其事。”衆人答應,復又叩頭,方纔起去退後不表。
再說重運、空運十名千總各有私心,早已上了船,各人囑咐各幫:“須要聽大人吩咐,要是怪下來,無人敢擔。”船戶亦自面面相覷,攬頭微有忿色,亦言不出。你道此弊如何至此?屬下人皆是作官當差的,皆知王法,一則攬頭最是禍苗,無他不行,有他便是,挑撥逞能,從中取利;二則運糧官亦各願本幫先交先回,兼有私弊,故意縱容。一概是自逞私心,而網其利耳。今日見了施公,素知其剛直,又好私訪,又有聖旨敕令,如皇上親自到此一般,因此皆是毛髮悚然,靜等大人吩咐。大人轎到站住,每一喊:“來人!”兩個人便一齊轎前跪倒,自己口中報名:什船、什名、什旗下,“叩大人天喜!”一片聲音震耳。施公招呼:“平身。”衆旗丁叩頭起身,退入船中。施公吩咐:“吩張捷、貢士隆前來。”
頭裏傳嚷一片聲喊。只見重運千總兩員急趨轎前,俯伏跪倒,連連叩頭,施公說:“這兩隻船因何並行?”千總口尊:“欽差大人,這兩船並行,實有個原故。他來已有數日,皆因兩不相讓。請討示下,令他讓路。”施公說:“誰先到的誰先走,那個不遵,拿他問罪。”貢士隆忙道:“是蘇州船先到。”張捷跪爬半步,口尊:“大人,千總杭州的幫,先到關口,住下一盞茶時,他們的船纔到。”施公聞言,斷喝說:“唗!滿口胡說。在本院面前還敢如此抵賴!不用說了,你們分明是私賄,那有王法?”便叫:“來人!”衙役跪倒二三十名聽令。吩咐:“先將這兩名千總各捆打二十。”青衣上前按倒。貢士隆聲聲求饒,大人只做不聞。軍士舉起軍棍,一五一十,只打得血濺浮橋。打完放起一旁下跪;又把張捷照樣行事。一並打完放起,轎前跪倒謝恩。
施公又吩咐黃副將招呼蘇、杭兩幫,誰先到的先走,後到的算爭,如敢故違,罪加一等。黃天霸高聲嚷去。聲猶未了,只見船上躥出兩個人,手執鋼刀,一人嚷:“是蘇州幫先來。”一人嚷:“是杭州幫先到。”一個就說:“你們煩了總漕來也不管事,還是照舊例,誰殺得過誰先走。”一個就說:“你們弄了欽差來壓派我們。咱們有例不增,無例不減,還是殺敗了的在後。”兩個人越說越近,趕到面前,各舉鋼刀,呐喊如雷。施公在轎內看得明白:雙刀並舉,門路不一,都是緊身汗褂,薄底快靴,身材雄壯。施公看罷時,認得是神彈子,白馬二人,好生得暢快,知其假意爭戰。施公看得目呆,忽聽李昆說道:“太爺受的蘇州聘,到此爭幫來顯名。未曾與我動手,也該訪訪神彈子的名頭,江湖之中那個不曉?若知好歹,讓我先過去罷了,倘若不肯,管叫你命喪江河。”李七侯微笑說:“李昆,你也曾曉得我白馬李的名嗎?天下誰人不知?那個不曉?倘你稍知時務,我勸你早早回去,讓我幫先行,是你萬分之幸。遲則死于鋼刀之下,後悔也就晚了。”公然滿面含嗔,二人復又動手,你來我往,翻上翻下,遠接近迎,鋼刀閃閃,真是殺得好看。不知如何拿法,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那張捷、貢士隆滿心怨恨,站起來觀看船頭打仗,正願船上人不服。他心中暗想:“看他麻臉如何辦事。”猛聽得施公轎內高聲喊道:“人來!”只聽面前有人應聲而至。施公說:“你倆把船上的人拿來。”那人答應,大踏步走到河邊,喊道:“那船頭兩人休得動手!我奉欽差大人命令,要把你們拿回,問把持之罪。”李公然、李七侯聞聽此言,一齊住手。各人站在各人船頭之上,手內擎刀往下一看,原來是黃天霸、關小西。神彈子說:“什麽欽差,也管得我的事?要來拿就比比武藝,若是勝我,我就永不想這宗邪財。”小西、天霸二人聞聽此話,不由大怒,高聲道:“好無王法的野人,如此大膽!”說著趕緊幾步,縱身上船。兩岸觀瞧的一齊喝綵。這關小西直撲神彈子;黃天霸手執鋼刀,望七侯說道:“像你這無法無天,真是大膽!皇糧是當今用的。把持漕糧,罪過不輕。總漕大人現在此地,還敢無禮?將你拿住,必是割頭。”李七聞言說:“黃天霸別小覷我等,看刀來!”劈面就是一刀,天霸隨手擋開。只見刀架刀迎,咯當當響不住聲。關小西和白馬李也在那邊動手廝殺。真是將遇良才,直戰了有一個時辰,勝負未分。
猛見杭州船艙中躥出一人,手使李公拐,幫助李七。這蘇州船艙也走出一人,手使亞靶槍,來助神彈子。兩岸上人山人海,一齊亂嚷,說是:“不好了!不好了!船上又添了人。這跟隨大人的,恐怕不能取勝。”議論紛紛不一。且說施公看得明白,吩咐:“再去兩人把船上匪徒拿來!”郭起鳳、何路通一聲答應,飛身上船,一湧跳上船去,郭起鳳在蘇州船上,截住了蔣門神,鐵尺擋住亞靶槍;何路通上了杭州船,與侯花嘴交戰,鈎槍拐擋住了李公拐。共是兩對假戰,四個真戰,八人分在兩船頭上。先表那蘇州船上李公然假戰關小西,郭起鳳真鬭蔣門神。一則在大人面前,又是人煙稠密,衆目所觀,由不得不抖精神;一則今年包攬糧船,掙些銀兩,以爲活計,一有疏虞,下年便無人僱了,失去養命之源,只得拼命相爭。那邊何路通和侯花嘴二人,也只如此,各人奮勇,躥蹦跳越,誰肯讓誰?各船上都有一對真、一對假。其餘各船、兩岸觀者,目瞪口呆,不分真假。唯杭州船蠻子,專盼白馬李得勝;蘇州也望神彈子得勝。這閒散觀者越聚越多,真殺假戰的越鬭越勇。
正在酣戰之際,李公然丢個眼色,虛砍一刀,“哎呀,不好!”往船後就跳。蔣順一見,又氣又惱,他仗著神彈子助膽:“他竟如此怯戰,使了多少聘禮,淨聽他說些大話。你會打彈子,百發百中,何不施展?”李昆在船中,又叫喊:“蔣門神聽真!與我交戰的,姓關名太,久保施公,天下馳名。我不能取勝。你若不服,和他比試,你若勝得了他,情願退回你的聘禮。”說罷又不言語。弄得這蔣門神神魂不安,進退不得。心中想道:“李五本事雖未見過,這江湖人都交他。想這關小西必是武藝精通,不然衆目所觀,又掙我們銀子,竟自敗退?想來實不能勝他方纔退敗。剩我一人,雙拳難敵四手。”想了多時,說道:“你們兩個人,我是一個,必須單比方爲好漢,姓關的戰敗李五,咱倆單比武,不許別人幫助。”小西聞言,哈哈笑道:“像你這膽大奴才,真是可氣,竟敢和老爺論輸贏?夥計退後,待我擒這奴才。”郭起鳳收了鐵尺。蔣門神方纔放膽,以爲得意,遂說:“姓關的,快來動手。”將槍桿擰了又擰,想道:“此人戰敗李五,必不平常。下年的買賣成敗,只在此人身上。”抖擻精神,盡力撲來,分心便刺。小西看準,一掄折鐵倭刀,只聽咯當一聲,槍頭落地,槍桿削去半截。門神大大地吃驚。且說施公看得明白,想著拿著兩名攬頭,也只在今日,早些平定糧幫,好奔淮安赴任。正自思想,猛聽咕冬一聲,船上倒了一人,乃是郭起鳳等得不耐煩了,上前照腿上一鐵尺,蔣門神栽倒。關小西嚮前按住,郭起鳳隨手又是幾鐵尺把兩膀卸了,喊聲:“拿繩過來。”青衣緊跑,將繩遞過,把蔣門神四馬攢蹄捆了個結實,提將起來,往船下一撂,摔了個昏迷不醒。施公連忙吩咐。”把這奴才送到公館,等著把那個也拿住,好一並正法。”手下衙役擡起來,送到公館看守不提。
再說李七侯見了公然退敗,自己早閃到一邊去了。又見小西拿住蔣順,連聲喊:“拿去了!拿去了!”意在威嚇侯練。花嘴聞聽,益發動怒,把李公拐掄起,直與何路通打個手平。連那旁小西、起鳳一同觀看,天霸也不動手。看來花嘴真不在魚鷹子之下。戰夠多時,不分勝敗。看看天已晌午,黃、關、郭仨位英雄袖手旁觀,都要看侯練的武藝,暗中贊嘆:“可惜此人不入正途。再等個時候,看是誰勝誰敗,那時再動手不遲。”那知施公內心著急,見何路通獨戰侯花嘴,鏖戰多時,不由心頭火起,說道:“一齊動手,將這奴才拿住,勿得怠慢!”黃、關、郭聽得吩咐,一齊著忙,各舉刀兵前來擒捉侯練。這花嘴一見勢頭不好,更是奮勇招架,往來衝突數合,一翻身跳入水中。天霸、小西、起鳳各自束手無策,魚鷹子大笑一聲,一扭頭也鑽入水中追下去了。單說何路通能在水底睜眼,可住三日三夜,專會水底拿人,故人都叫他魚鷹子。本在八里橋飯店相遇,與關小西生回閒氣,計全認得,相勸歸附大人,並無寸功。今日見了花嘴入水,喜不自勝,所謂南人坐船,北人騎馬,正是立功之所,甚覺得意,故一扭頭沉下去了,不提。
且說那衆船戶和兩岸人等,閒雜看的真多,各各驚訝喝綵,深服施公用人之周。正不知水底如何打仗,人人納悶。猛聽得一人跑來喊叫:“黃副將,大人請你回話。”黃天霸聞聽,大踏步趕至浮橋,橋前躬身侍立。施公說:“你吩咐船家莫留閒人,只是夠用就得,先來在前,後來在後,勿得亂走。”天霸答應,翻身復上船頭高聲道:“各船旗丁莊頭聽真!方纔大人吩咐:‘那船先到先過頭,後來在後,永不許相爭。’皇糧乃是國家要務,王法所關,勿得輕視。少時拿侯練與蔣門神一並開刀正法。再有不服的,早些出來放刁,別等沒人時候撒賴。”並不聞一人答應,偶見兩船上各來一人,直奔黃天霸說:“我輩求見大人。”那兩個人來到轎前跪倒。施公一見開言問道:“你兩個是什麽人?姓什名誰?爲何來見本院?”二人叩頭,口尊:“欽差大人容稟:我們姓李,本是好人,因一時不明,又被他買囑,幫助他們爭幫,卻不知此等利害。方來知道後悔,故此前來請罪,身該萬死。”施公聞言冷笑三聲說:“這糧船乃是國家養兵所需要務,滿、蒙、漢八旗兵丁盡賴此糧。把持漕糧,即是違逆聖旨。你等務宜知罪,以後切不可再犯。人來,把這兩名投降的人帶回公館,伺候再讅。”手下跟隨領著李公然、李七侯到公館,不提。
再說侯花嘴逃在水內,指望逃災避禍。那知道就遇見魚鷹子正在水底行走,猛然背受一拳打著。他不知是人是鬼,是魚是龍,心中胡思亂想,口內還得換水。不知不覺臂後又著一下,比前覺重,更是吃驚。急中生智,用盡平生力量,掄動鐵拐亂打一陣,一下也沒撈著什麽,使得四肢無力。何路通想道:“他水裏不能睜眼,何不趕緊拿去交差完事。”想罷用右手鈎槍拐,伸過去看準他腳跟上的筋盡力一鈎,拉起便走。何路通用踏水法兒波上行,如履平地,拉著侯花嘴在水面上半沉半浮。至于小西、起鳳無不暗暗稱奇。唯有蘇杭兩幫攬頭,艄公、舵公等人,顧不得道好,只是咬指伸舌,探頭縮頸的,各顧自己幸逃羅網;當時若與他相爭,個個俱得遭擒,這時不住說:“你看你看。”快到橋邊,只見何路通縱身上了浮橋,把一個侯花嘴倒栽蔥的雙手拽上橋去。兩岸上人又道:“好!”喊聲震地。只見兩個人是水淋淋的。何路通懷抱鈎槍拐單膝跪在橋前,口尊:“大人,小的奉命將賊拿到。”施公說:“把侯花嘴捆結實,帶到公館。”一擺手,何路通站起。施公又吩咐:“起轎,且回公館。”只見執事行走,隊伍各自排開。早有人牽過馬來,黃副將乘上前行。又聽得轎內傳出:“那十名千總,隨到公館聽候。”一言傳出,千總們聞聲喪膽,那敢怠慢,連忙下船跟隨轎後,頫首隨行。吩咐打道,八人擡起,一陣風相似來到公館。
施公下了大轎,走到廳中升了公座,天霸等人兩旁伺候。下役排班,喊過了堂。十名千總跪在上面,蔣順、侯練跪在下面。施公帶怒叫:“蔣順、侯練,你倆可知罪嗎?”兩人跪爬半步說:“知罪,是小人的錯,不該收他們這幾兩銀子。情願領罪!”施公嗟嘆不已。又叫人把蔣、侯枷號起來。不知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忠良爺拿住蔣順、侯練,枷號浮橋,單等糧船定規之後,仍然要從重治罪。施公傳令:“在前的先過關,各按次序而行,在後的勿得逾越,違令者斬。”一言宣出,衆人畏服,按著次序,各不敢爭強。公館又傳出話去,說明日起行。霎時之間文武衆官皆知,齊來至公館,俱要伺候餞行。施公推辭不受,教地方官預備。當時頭裏一隻小船,喝道打鑼,前站頂馬開路而行,後是太平大船,是施公與衆親隨人等。後跟九隻小船,裝載夥食器具、行囊私用諸物不表。且說沿河一路兩岸來往人,以及近河軍民無不誇獎,瞻雲望日一般。各處文武官員無不畏懼。一路該汛官兵更相護送。行到曹家莊,又過楊莊村。
那一日到了新口,順風帆起正走得急,隱隱有人連聲喊叫:“冤枉!”頃接船近,越聽真切,乃是一婦人。衆人早看見,不敢多言。忽然一聲傳到艙中,驚了大人的貴耳,猛見施安跑出說:“此何地名?”撐船人說:“前面離獨流不遠,有喊冤之人。”施公吩咐說:“帶鳴冤之人。”水手解開纖繩,舉竹篙撐船傍岸,招呼告狀人來見。那婦人急忙走到河邊上船。水手順篙搖上,立時趕上大船。船近岸,看那婦人上了官船,俯伏跪倒。施公上下一看:烏綾罩發,珠淚滾滾,穿一件藍布褂,下面繫著青布裙,年約四旬上下。施公看罷,開言說:“你有什麽冤枉,來到此地!”婦人說:“小婦人是靜海縣人,特來告家主曹步雲。”施公帶怒說:“趕下船去!以僕告主,我卻不準。”那婦人站起,轉身說道:“只可聞名,不可會面。人稱天上神仙一般,竟不想也是平常!可惜康熙萬歲盡用些無能之人。”隨說隨走,到船邊將身一撲,落在水內。嚇得衆水手齊聲說道:“不好!”施大人在船艙內聽見此言一怔,且想:“翰林院曹步雲,爲人耿介自持,不肯用錢打點,故未顯達,一氣告假回家,田園自樂。施公素知此人,旁人告他未可深信,況且是他的奴婢,本無告主之理,故此喝退。”那知婦人有天大冤枉,因此那婦人聽見施公路過此處,早等數日,暗想:“此時一見施公,如見青天。”那知推脫不準,他想:“如此清官不管,天下更無人管了。我丈夫冤沉海底,何時得報?必然有死無活。”苦無出路,故此跳入水內。
施公猛然驚疑,說道:“快去救他。”何路通一聲答應,來到船頭,早只見有幾名水手已經將人托出水來,放在船頭。控了多時,方纔漸漸蘇醒。人役進艙回明。施公說道:“帶進艙來!”人役答應一聲,二人扶著他進艙裏。可憐那婦人渾身水淋淋的,跪倒在船板之上。施公吩咐停船。水手連忙將船擺岸下錨,一陣鑼響,船已穩住。施公說道:“你莫怨本院不管。世界上那有奴告主人之理?你果然有天大冤枉,要你從實訴來。”婦人見問,口尊:“大人容稟:小婦人李氏,年四十歲;嫁夫曹必成,年四十二歲。本是主人家中生養的,家主相待恩情非淺。前日忽然差他縣中下書,縣官一看此書,立刻陞堂,不問青紅皂白當堂夾問,嚴刑處治半死,送到監中。小婦人前日往監中送飯,見他憔悴如鬼。小婦人伕主言說,他受刑不過,竟畫招承認:勾引強盜打劫主人。小婦人聽見人說,總漕大人代巡按,慣斷無頭案。因此捨死忘生,拼命奔來,望求老大人施天地之恩,從公一斷,問準是何情由。我們作奴婢的,雖死無怨。”
施公聽罷婦人之言暗道:“曹步雲爲人,與此婦人像貌,皆不是姦衺刁惡之人,此事叫人納悶。”猛想:“其中必有關于名節之事,不便明言,故陷之以盜賊。此事若不讅明情節,有玷我的賢名。”想罷開言說:“鳴冤婦人暫且回家,三日後聽本院傳,必定將事與你辨明。”那婦人望上叩頭,站起身來下船,登了岸揚長而去。施公說道:“開船,今晚往靜海奉新驛歇馬。”從人答應,官船要開,忽見前面一人,身穿蟒袍補褂,高擎手本,後面有幾名從人跟隨,拉著坐騎,遠遠站住。那穿官衣的,緊跑了幾步迎著官船,跪倒岸上,拿著手本,說:“靜海縣知縣陳景隆,迎接老大人。”官船上有人進艙回話。大人說:“叫他公館伺候。”將此話傳出,陳知縣起身上馬,徑奔公館去。施公催著水手,急忙快走。不多時來到奉新驛前。
早有本地守備帶了手本,前來伺候面諭。吩咐傳出:“守備歸汛,陳知縣來公館。”知縣參見大人畢,一旁侍立。施公帶笑開言說:“貴縣,你是什麽出身?”知縣見問,曲背躬身說:“卑職是一監生。”施公說:“你是捐的功名,到任幾年?”知縣說:“卑職到任一年。”施公說:“前者有一個曹翰林的故事,你可記得否?”知縣說:“有書來到,上寫:‘家人曹必成,夤夜勾引強盜入宅打劫主人,故此叫他自去投首。招認口供,立杖斃大堂,待領屍首。’卑職雖然讅明口供,暫行收監。”施公帶怒說道:“你見書讅問,就動大刑,屈打成招。你曾問他勾引強盜是誰?共有幾名?打劫是什麽財物?”若知大人如何發落,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知縣陳景隆見施公話問得根切,滿面通紅,直嚇得俯伏稱罪。口尊:“大人,卑職該死,未問及此處。”施公說:“再請問貴縣將那餘者盜賊,可曾拿住?”知縣只是叩求大人寬恕。施公說:“陳景隆,你也須知誣良的罪名,大料你也難辭。暫且回衙,明日大早將曹必成連你衙役刑具一並帶來,勿得有違。”陳知縣連說:“是,是。”起身而去。施公看天色不早,就在公館安寢。外面民伕巡更、官兵巡邏一夜不止。
次日清晨,賢臣起身,淨面更衣,點心茶罷。家丁傳進說:“陳知縣帶領三班人役、各樣刑具,連曹必成一並帶到,現在外面伺候,請大人示下。”施公吩咐:“衙役排班,刑具列在廳前,等候本院讅問此事。”將話傳出,知縣連忙預備停妥,又吩咐衙役各要小心伺候。霎時施公升座,王殿臣、郭起鳳、計全、何路通等站在後,黃天霸、關小西線纓緯帽,蟒袍補褂,各帶腰刀,在公案前面分班侍立。一聲叫堂,施公吩咐說道:“先傳知縣。”下面齊聲說:“傳知縣!”知縣聞聽,連忙跑到公案前雙膝跪倒,叩頭已畢,站立一旁。施公又吩咐帶曹必成上來回話。青衣答應出去,不多時將曹必成帶到。知縣說:“帶犯人。”施公說:“解去項鎖。”曹必成跪倒塵埃。
施公往下一看,見此人身穿布衣,慈眉善目,倒是個老實的長者。施公坐下假意帶怒,說是:“好大膽的奴才,你可是曹翰林的家奴曹必成嗎?”下面答應說:“是小人。”施公喝道:“唗!你既是家奴,與主人有何仇恨,竟敢勾引強盜打劫家主財物?把從前的緣故一一說來。若有半句虛言,立追你的狗命。”兩旁站堂的一齊喝道說:“大人吩咐,快些講來!”義僕曹必成跪爬半步,口尊:“大人,容小人細稟:小人自幼生在主人家中,看待如同父子,娶了妻子。前于五月節,有人來請家主同去飲酒。臨行之時,家主說:‘今晚怕不能回家。’令小人照看家務。家主去後,小人也有人來約會,因此小人在朋友家飲了一夜,次日清晨方回到家。聽說主人半夜間就回來了。細看好像家有什麽事故,急入房中問了妻子。小人的妻言說:‘家主愛妾夜間弔死。’小的聽說,魂不附體,不知因何,正在納悶,有人來說:‘老爺叫曹必成。’小人連忙去見。家主拿著一封書子,叫我送到縣衙,面交縣太爺。小的正因二主母弔死,想必緊要出氣,不知是對誰。小的拼命跑至公堂,那知來到枉死城中。老爺看書,登時變臉,問小的說:‘你是曹必成嗎?爲何勾引強盜打劫主人?與我從實招來。’小的聞聽,我竟不知因何緣故,只是跪下分辯冤枉,說破舌尖。那縣太爺竟自不聽,只是百般拷問,苦苦地來打,叫小的招承。小人受不過,屈打成招,關入監內,有死無生。不想今日青天提讅,也是該當撥雲見日。老大人判明此案,分清是非,小的死個明白,生死不忘大德。”說罷磕頭碰地。
施公暗想:“聽這一片言詞,察言觀色,分明是屈。但是翰林愛妾,又是因何弔死?”左思右想,必須如此這般,纔得明白。施公說道:“將他帶去!”下役答應帶到一邊。施公吩咐知縣說:“你拿我的名帖,親身急去把曹翰林請來。就說本院有話與他商量。”知縣答應走出公館,上馬加鞭,趕進城來。
到曹翰林門首,門上人將帖遞進。主人看是欽差名帖,又是本縣來請翰林,總不知因爲何事,必得前去。忙令家人備馬,一同本縣出城,來到公館門首甩鐙下馬。來到廳前,施禮已畢。施公吩咐看座。曹步雲謙讓多時,方纔坐下。施公帶笑說:“有個曹必成是賢契的家人嗎?”翰林說:“正是。”施公說:“你寫書叫他自行投首,說他勾引強盜,不知貴府失去多少財物,我想其中必有別情。賢契你可千萬實說,不可屈枉無罪之奴。”曹翰林見問得真切,料想隱瞞不住,便說:“欽差老大人若問,廢員也不敢不從實說來,奈因此事說出,與我臉上無光,老大人休得見笑。前者五月初五日,有人邀我飲酒,原說今夜不回,只因牽掛,故此四鼓時回來。直走到後園,見得小妾房中並無燈燭,聽得屋內有走動之聲。廢員走到裏面問他是誰,猛見一人起來,抱住廢員叫周氏。廢員吃驚,大呼:‘快來捉賊!’那人一鬆手,跑出房門越墻而去,家人追之不及。屋內撇下兩隻鞋。家中衆人正忙亂之間,周氏同丫環回來。問他,他說:‘花園內避暑,聽得有人亂嚷方纔回來。’使女立時點燈,帳下一瞧,這雙鞋正是曹必成的。”施公聽罷,哼了幾聲說:“後來怎樣?”曹翰林說:“後來我對小妾冷笑幾聲,將鞋藏起,恐怕羞名宣揚,有玷門戶。我便走到前面書房對燈而坐,越想越惱,事有可疑。又想起白天給周氏一支金釵,廢員使人去要。他意自弄沒了。廢員想:‘這金釵沒了,鞋是曹必成的,這周氏必嫌我年邁,與家奴私通。’越想越是可惱可恨,廢員心中動怒,又恐怕傳揚出去,故此想一拙計,將小妾處治:就寫休書一封,和那雙鞋都裝在一匣內,叫丫環玉觀送與小妾。那知小妾含愧自縊,廢員倒樂其剛強。久聞老大人明鏡一般,今日相逢,真乃三生有幸。廢員說的俱是實情,並無半句虛言。”
施公帶笑開言說:“賢契,那知夫人也必是死後含怨。再想曹必成這件事,未嘗無屈枉。”又說:“貴縣,你可也聽見?”知縣聽得話語不順,連忙跪倒說:“卑職聽見。”施公說:“曹必成,他是勾引強盜打劫主人嗎?若據來書所斷,書上寫他殺人,你就叫他償命,你也不問是殺了何人,屍首現在何處?你這官做得倒也省心。”知縣連連叩頭說:“卑職才疏學淺,望大人擔待。”曹翰林連忙站立,曲背躬身說:“此事實廢員之錯,與知縣太爺無干,望老大人高擡貴手。”施公微微冷笑,說:“賢契,本院若將此案問清,你難逃無故逼人,誣陷家奴之罪。賢契且請坐下。”曹翰林復又坐下。施公望知縣說:“你速差妥當人去接玉鳳,用車接來,一路上勿許驚嚇于他。再把曹必成那雙鞋帶來,晚間要到。”陳知縣叩頭起身,往外便走。若知如何發落,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施公吩咐將曹必成帶下去。立刻退堂,到後廳同了曹步雲去用酒飯。酒飯已畢,天已將明。知縣進內回話說:“啟稟老大人在上,卑職將玉鳳和曹必成的鞋帶到。”施公說:“吩咐堂上掌燈,先排班伺候,把那雙鞋放在公案上。”施公同翰林來到前面公案旁依次而坐。衙役一聲喊堂,排班侍立齊整。施公說:“帶曹必成。”下面答應,不多時將曹必成帶到,公案前跪倒。施公說道:“你的言語,句句有理,並無欺主母之意。這裏現有你的對證,拿下去叫他自己去看。”關小西拿鞋放在曹必成面前。曹必成拿起看了看,口尊:“大人,是小人穿過的鞋,爲何拿到這裏?”施公說:“鞋是你的,爲何放在你主母房中?你這還不實說!”曹必成跪爬半步,口尊:“青天大人,此鞋是小的五月初四穿著街上閒遊,偶來一陣暴雨,小人緊跑了幾步,將鞋陷入泥中。回到家內,叫小的妻刷洗乾淨,曬在外面,小的穿著布靴。于次日端陽,家主被人請去,不多時小的也有人請去,就是穿的靴子。一夜未回,次早回來,纔知主母身亡,不知何故。及至到縣投書,受百般嚴刑,那時就穿的靴子。縣太爺那時當堂叫畫招,小的不是就穿著靴子嗎?這雙鞋爲何在主母房中,我是一點不知。”施公說:“將他帶下去,再把玉鳳帶來。”玉鳳跪倒公案前,下役解去項鎖。
施公帶笑開言說:“你叫玉鳳?”下面應聲:“是。”施公又問:“你在曹家所做何事?”玉鳳說:“小人是曹家的使女,伺候周姨孃不離左右。”施公點頭,又說:“你在主母處伺候,前者五月初五,你老爺有支金釵交與如夫人,此物不知有無?你主母自縊的情由,要你從實說明,不得錯誤。”
玉觀見問,說:“大老爺在上,小婢最不會撒謊。我家老爺也在這裏。本來他老人家在我周主母身上也太過寵,有點應時新鮮物件,必要買來與他先吃。衣裳就不必說了,皮棉夾紗單,有數十箱。首飾各樣俱全,也有數十個匣子,還不夠戴嗎?那天端陽節,不知那裏打了一根金釵,他自己拿著來到花園涼亭交與姨孃。姨孃接過放在桌上茶壺內。那一天因花園中穿廊的欄桿壞了,叫個木匠收拾。趕到晌午天氣,木匠直是嚷熱,被我主母聽見,遂問我家老爺,把這香亭飲賞他點喝。老爺答應,就叫小婢給他送去。小婢不知,就著拿那有金釵的茶壺泡滿了送去。那香亭飲是解暑去熱的,我老爺早已給姨孃預備了好些,那時小人給木匠送去,說是周姨孃賞的。隨後老爺和周姨孃手拉手兒回房去了。那日晚間,我家老爺說是人請去,大料今夜不能回來。到晚上老爺不用跟人,自己去了。趕後主母來叫我跟他到花園避署去,說著走到涼亭乘涼避暑。不覺天交二鼓,甚是涼爽,二人都在那裏睡著。猛聽得喊嚷,主僕二位驚醒,急忙跑到房中一看,原是自家老爺半夜裏回家來了。奴婢們忙著打火點燈,見得老爺面帶怒氣,顏色改變,又見他對姨孃冷笑幾聲,竟往前面書房去了。”
施公聽到此處,說是:“玉鳳且住,本院有話問你。你家主人飲酒去,不帶跟隨,這一夜你可知道曹必成在那裏?”玉鳳說:“回大人:我們家主人去後,曹必成妻子曾對我說道;‘玉鳳,今日老爺不在家,你大叔也有人請去,臨走就說今夜不回來。你好好扶持主母,我在前面去照應。’再說我們老爺在房中喊叫有人,我同主母跑到房中,李氏也來瞧看。我問他,他說:‘你大叔尚未回來。’”施公聽得玉鳳這些言詞,心內明白,說是:“後來如何?”玉鳳說:“後來老爺在書房把我叫去,叫我嚮姨孃要金釵。奴婢去問主母,主母只是發呆,他說:‘放在涼亭茶壺內。’奴婢聞聽吃一大驚。木匠早已走了。急忙拿燈去看,穿廊下有把茶壺,裏面卻無金釵。事出無奈,回到書房,真話實說。家主聞聽,沉沉大怒,隨手遞我一個木匣,叫我交與二夫人。奴婢回來交代,姨孃開看就是一雙鞋,一封書子。他拆開看了多時,沒甚言語,叫我再上涼亭內外仔細找找金釵去。奴婢也不知是什麽意思。我去找了許久方回,進房一看,將奴婢真魂嚇掉——我家主母竟自弔死,想必是這金釵失去的緣故。”
施公聽罷,眼望知縣說道:“你聽見沒有這內中的曲折?不懂讅問,只據一書子就將人處死,叫你判得屈死含冤。不是他妻子捨死告到本院手中,險些曹必成性命死在你手。周氏死不瞑目,曹翰林惱悔含辱,都算你做得好事。”知縣只是磕頭。施公說:“賢契,你暫帶玉鳳回家,不許難爲于他。”又望知縣說:“你帶曹必成回去好好看待,不可有誤。”此時各自帶人回去不表。施公退堂,下役各自退去。晚間燈下,施公說:“此案即可問結,就是禍根難尋。分明是木匠得金釵起淫心,留禍于曹家,卻不知其人姓什名誰。吾意去三個人暗訪,我想此木匠大料不遠,訪著下落好結此案,好去趕任。你們大家以爲何如?”計全說:“訪訪也好,大人費了多少心機,我們就去訪一訪何妨呢。”及至次日,黃天霸奔獨流,關太到靜海,計全上雙塘兒,仨人分路暗訪木匠去了。
內中單言神眼計全,號稱飛腿,這雙塘兒相隔十五里之遙,片刻便到街上。尋了一酒鋪坐定,要了酒菜,口雖飲酒,二目留神。見此地方靠河有幾幫糧船灣住,買賣喧嘩好熱鬧。計全暗想:“並無岔眼之人,似乎難訪。”忽見一和尚走進裏面對面坐下,要酒四兩,魚一碟,急速快來。走堂的不敢怠慢。計全見那頭陀甚是兇惡,兩道重眉,一雙大眼,鬍子是連鬢落腮,兇惡殊甚。計全不住留神,見他有什麽急事的一般。僧人問走堂的:“此地離楊村多少路程?”走堂的說:“大約二百餘里。”正說間,又見外面來一僧。他口呼:“師兄,進來一坐。”那僧帶笑說道:“我方纔到你廟中,說你方纔出去。直到這裏纔趕上,真是快得很。你還有個外甥嗎?”先來的僧人說:“有。那日也不知什麽事,躲在我廟中安身。他是一嚮做木匠手藝。”後來僧人說:“不錯,他是靜海縣人氏。”後來那僧人又說:“師兄,你往那裏去?”先來的說:“咱倆知己好友,有話不能瞞你,我要上楊村報成寺裏找當家靜成和尚。我們相好,閒走一遭。不知師兄要往何處去?”那僧人嘆了口氣,二目留神,看見計全人物雖不驚人,心中暗想也要小心爲是。看了看左右無人,低聲說道:“我兄弟仨人是山東綠林客,俱被施某捉拿。先把家兄問斬,我因大風中得逃活命,隱姓瞞名作了僧人,至今怨恨在心。聞聽施不全放了總漕兼署部院,奉旨南行。我要在船底用功。”那個說:“師兄何必如此費事”待我今夜去,手到成功,將他刺死。”未知如何行刺,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二僧商量行刺施公,要報前仇。計全一聽,毛髮悚然。二僧擡頭一看,見他人物有異,聽話帶神,就不言語。即刻改變,盡說些綠林中的反話。說的時候,以爲無人知覺,那曉得計全無一不懂。二僧言罷,看看天晚,會了錢鈔,起身便走。計全也會了酒錢,暗地緊緊跟隨,走至大街,遇見有人相打,圍住許多的人瞧看熱鬧。一轉身時,計全瞧不見二僧,緊趕幾步,竟不見蹤影,心中好不著急,只是無法,只好回公館知會衆人各要小心。
霎時到公館,想要到上房先瞧一瞧,縱身上房,身輕如貓,走到施公的臥寢,不見燈光動靜,上房找遍無人。忽見一片燈光,乃是天霸居住的廂房,不打口號,輕輕落地。那知天霸耳快,悄悄走出一看,回手取鏢。計全慌忙說:“老兄弟。”天霸吃驚說:“計大哥做的什麽事?險遭一鏢。”計全遂往裏走。關小西欠身離座,說:“計大哥何不敲門?竟敢逾墻。”只見計全把臉一沉,說是:“不好。”就將酒鋪遇僧人商量行刺,跟隨如何落後,上房瞧看,從頭至尾細說一遍。衆人都不能睡,不住在院中偷看,一夜未眠,刺客未來。次日天明,不見動靜,各人都說計全說話不實。計全說:你們不知,昨日一路上著了多少急呢!”天霸復又開言:“計大哥雖愛說笑話,此必然是實。那麻臉和尚不是別人,想必是被斬于六的兄弟,風大迷失,就是于七。既然漏網逃命,就該遠遁他方,改惡從善纔是,怎麽爲何復作此逆事,殘害忠良?真是可惡。但此事不許對外人言講,大家多加小心便了。”候至施公起身,茶罷時候,計全等回話說:“昨日未曾訪出下落,啟稟大人,今日再去查訪。”施公吩咐黃副將說:“你今日帶兩名兵丁,前往天津看騐蘇、杭的船幫走到何地,遇有何事,探訪個明白,急來回話。”天霸即刻收拾,喚來兵丁上馬而去。施公又令計全等,再去查訪此案——日限一多不結,又恐怕耽擱漕運事務。計全說:“大人且莫著急,我等再去細細查訪。”說著即去更換衣服,小西、計全、何路通、郭起鳳、王殿臣五人,分頭按各路而去。
且說計全想:“昨日那和尚說他有個外甥是木匠,又說在廟裏藏身,此必不是好人。”他仍來雙塘兒酒鋪坐下,要酒飲,詢問走堂的,昨日那兩個和尚,他也不認得。計全無奈,只得又往南走。路上走著,心中暗想:“直往南走,逢廟就問,或者問出和尚根由,那木匠就算有了。”又想:“不可沿路打聽,萬一和尚知曉,即便難拿,畫虎不成,反倒類犬。再者去遠,晚間難以回來。他們不信,必不精心,倘來行刺大人,必無人保護。”想到此處,不由兩腳如飛,甩開大步,登時來到公館。進了大門。繞過茶廳,擡頭一看,施公在院中坐著,纔得放心。計全上前跪倒,施公趕緊扶起。計全說道:“今日我去訪查,又無跡影。”霎時四人也來回話,俱是如此。”施公說:“衆位多受辛苦了,各自回房歇息去吧,明天再作道理。”四人答應而去,來到自己房中。此時天色已晚,掌燈用飯,諸事已畢。大人主僕安寢各屋,都自寬衣大睡,唯有計全獨自支更不提。
再說那麻面和尚,真是于七。于六因搶糧被擒遭殺,于七趁風逃走,恐怕查拿,改名薛酬,帶發出家,法名靜喜。來到滄州地方,有座薛家窩。薛家大戶有數十家,內有一家弟兄五人,稱作薛家五虎,常在河路上做些打劫的買賣。見于七身量高大,又會些武藝,就與他敘了同宗,叫他在本村關帝廟中居住。聞聽施公欽點了總漕,從此經過,這賊要與他哥哥報仇,仗著他水性不低,要鑿船底,謀害施公。那一日走至雙塘兒,纔遇見那和尚,也是個高來高去的飛賊,無奈身背重案,也帶發爲僧,俗家姓吳名成,法名靜修,住唐官屯正乙玄壇廟內。因爲路過楊村,走雙塘兒歇息。因與于七在山東相識,素日最厚,故此纔叫住于七鋪中飲酒。聽見于七要與他兄長報仇,水底鑿船,他便不悅,他要替朋友出氣,在旱地行刺。于七恐他莽撞,不叫他去,他卻不依。直飲到天晚出鋪。于七說:“師弟真心爲朋友,請到廟中商量個萬全之策,再來不遲。”吳成無奈,只得同于七趕著月色,走至二更時纔來到玄壇廟。徒弟點上燈光,自己放下包袱,敘禮歸座。
吳成叫聲:“師兄,若想報仇,全在爲弟身上。我的本事你也知道,飛簷走壁,手到成功。”于七說:“非也,若要行刺,必不能成功。他手下許多英雄保護,日夜必準備的。不如鑿船爲上,他手下尚無會水之人。”吳成說:“師兄,你把我太看得輕了。他縱有人保護,不過是衙役兵丁,我一虎可敵千羊,明日晚間我定要前去。”于七見他執意不聽,素日又知他是個渾人,便不復攔,只得點頭依從,莫要虧負他好心。只說:“明日晚間,你就辛苦一回就是了。”吳成見他應允,喜不自勝,遂拉著于七說:“師兄,你跟我來瞧瞧我的兵器。”徒弟秉燭,二人走至大殿,推開隔扇。吳成手一指,于七一看,原是玄壇神龕,前面有個木架,掛一把竹節銅鞭,本是村中修廟完了供獻之物,長三尺半,重九斤,橫竹節排十三段。于七看完點頭。吳成說:“我已習熟門路。”于七說:“此物只可臨敵招架,行刺何用?”吳成說:“有,有!”遂即走出大殿,到了臥房床邊,拉出一把刀來,明晃晃的。燈下一看是好刀,長有二尺。于七點頭連說:“好刀!”吳成接過放入鞘中。徒弟收拾酒飯,用畢安寢,一夜晚景不提。
至次日,吳成又同木匠外甥一同飲酒。到午後,吳成打點應用之物,拿好銅鞭利刃,辭了于七起身,徑奔大路而來。一氣走了四十里,看看日落,又趕了一陣,離雙塘不遠用過酒飯。天交一鼓時分,又往前走。忽然間風聲大作,陰雲四起。吳成心中暗想:“真是天從人願。”走至公館後面,坐在樹下歇息。等到公館交到三鼓,吳成穿了衣服,不用的物件捆好掛在樹上。聽得更夫轉過,縱身上墻,輕輕跳在裏面。公館後墻,裏面是一層房,乃親隨居住所在。他輕輕爬到上房,見更夫又來,吳成伏在瓦壠,聽得更夫過去。又爬到房脊上,探頭往對面觀瞧,東廂房尚無燈光,細聽有打呼之聲。但見西廂房燈光閃爍,卻無坐更之人。吳成即輕輕跳下房來,走至上房門首,用刀撬門,門隨手而開。這賊人走入房內,看見大人臥榻之處,照準賢臣用刀一扎。不知賢臣死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吳成竄進公館以內,見西廂窻內燈火未熄滅。將指尖著些唾津,在窻紙上戳了個月牙孔,用一目嚮屋內張看。見桌上燈火半明半滅,炕上躺著一個人,面嚮裏睡著。吳成看了一回,只是認不出誰來。這是什麽緣故呢?只因吳成沒見過施公,如今天氣炎熱,到了夜間睡覺,身上衹有襯衫襯著,無論大人、從人,總是一樣;再加燈光將滅,暗地認不出誰來。
有的人會說道:“雖則吳成認不得施公,難道沒聽見人家說過施不全的形相嗎?”列公不知,有個緣故:大凡一個人睡的時候,與平時不同。憑你跛足、癱手、駝背、獨眼、麻面、歪嘴,要是不見臉面,再也看不出來。當時吳成看了半天,認不出誰來,心中想道:“我也不管他是大人、從人,我且下去,見一個殺一個,先把此人開刀,總有個施不全在內。”想定主意,把手抓住窻格上檻,一個倒垂簾勢,將兩足一落,翻身下來,腳踏實地。輕輕把窻格開了,躥進屋內。一回手早把背上戒刀拔在手內,一個騰步,已到炕前。這一進來不打緊,早把桌上那盞半明將滅的燈火撲滅了。吳成舉起戒刀,往炕上那人攔腰砍下,只聽啪的一聲,吳成吃了一驚。明知此人本領甚高,一定不是施不全了——若然,這口刀把他殺死,就不是這個聲音了。
說時遲,那時快,此人早已跳將過來,一手便從壁上抽刀,望著吳成便砍。這吳成這一刀砍了空,情知不好,倘然驚動了大衆全來,難以脫身。連忙將戒刀往上一提,當的一聲,吳成力大,早把那人的單刀直蕩開去。吳成不敢戀戰,嗖地躥出窻外;計全隨後出來,那頭陀已上房屋。計全因爲與衆人賭氣,並不喊叫他人,獨自一個追上房屋。見頭陀在前面連躥帶跳,計全跟將過去。吳成見背後追來,他便躥到門前飄身下去,也不回興隆店去,只往東南唐官屯大路奔跑。計全那裏肯放,隨著也下房來,一路追趕下來了。
吳成出了奉新驛,回頭一看,見他追得近了。原來那計全是有名的飛腿,吳成如何跑得過他?吳成一想,“此地四下無人,正好把他結果了性命。”一回手從袋內扯出一件東西,扭轉頭來說聲:“著吧!”計全正在後面追趕,看看趕上,相離不及二丈光景。忽見他一回頭,發出一道寒光,直奔面門而來,要想躲閃那裏來得及?算是偏得快,肩頭上早已著了一下。情知不好,也不管中了什麽暗器,只不覺疼痛,一味地發麻,就知必定中毒藥暗器,只怕性命難保,急忙回轉身來便走。吳成哈哈大笑說:“沒用的糟囊,慢慢地跑吧!佛爺有好生之德,不來殺你,放你逃生去吧!”說著大搖大擺,回轉玄壇廟去了,暫且慢表。
再說神眼計全,一路奔回公館,要想躥房而進,那得能夠?只覺遍體酥麻,精神昏亂,只得把公館門亂敲。裏面家人聽得有人打門,問係何人半夜前來敲門?聽得是計老爺的聲音,連忙開門。見他面上改色,隨即問說:“計老爺何故這般光景?”計全說:“你去告訴黃老爺,說我中了毒藥暗器呢!”家人聽了大驚,一面關門,一面送信與黃天霸、關小西。衆人得知,一面點燈,扶了計全來到自己屋內,放在炕上。裏面衆人得信一齊來到計全屋內。天霸便問計全:“如何中的暗器?”計全一絲沒氣的,言方纔吳成行刺,自己如何追趕,被他發出暗器,中了肩頭的話,說了一遍。天霸仔細一看,把暗器拔將出來,卻是一柄五寸長的竹葉飛刀。那傷口內並無血出,只流黃水,就知道此事不好。這時施大人得信也來省視。衆人讓大人坐定。施公見計全雙目閉著,昏沉要睡的光景,便問:“黃副將,此事怎的?”黃天霸便把計全說的話照樣學說一遍。施公聽得計全一片忠心,保護自己,教他中了毒藥暗器,分明性命難保,心中十分難受,便問:“衆位可能救得計壯士纔好。”只見李公然開口說道:“大人且請寬心。我的師叔那裏有藥,專能救治此傷。因我這師叔專能用毒藥暗器,故此有這樣靈藥,只要敷上,立刻能起死回生。”施公便問:“公然賢弟,你師叔姓什名誰?住在那裏?可還來得及嗎?”公然說:“我師叔姓方,名叫方世傑。他住在靜海縣南,地名叫方家堡,離此有七十里光景。”施公聽了,眉頭一皺說:“來回須要一日有餘,只怕來不及救那!”關小西說:“就請公然兄立刻動身,到明日黃昏便可回來了。”李公然說:“大人只管放心,大凡中了毒藥暗器,極厲害的也耐得二十四個時辰。”不知計全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李公然說:“我那師叔性情古怪,與我不和。想我師叔的丹藥,前些時見他把個五綵小瓶貯著。我等到夜靜更深進去,手到拿來。單怕師叔知覺,但願他不在家中,出去做買賣去了就是我的萬幸。”原來這方世傑是個獨腳強盜。他與尋常綠林不同,並不佔山坐寨,也不是剪徑的響馬,他自一人高來高去,走壁飛搪。又與平常飛賊兩樣,並不時常劫掠人家,每逢出去一趟,回來坐吃一年半載。他不要金銀絲緞,只取珠寶重價東西。這就叫做個獨腳強盜,非有大本領不行。他不動近處,至少也出去數百里之遙,因此從末破案。近處的人,都稱他方員外。近來家業更大,田也有了不少,房屋店鋪,各處有些名望。只是本性不好,一年還要出去做一趟買賣;不說收帳,定說販貨。只因三年前李公然在山東陳道臺家居住——這陳道臺與他父親交好,後來弄了幾十萬銀子,就告老回家,安享富貴,帶回的金珠寶貝不少——恰好李公然路過濟寧,便道拜見陳老伯父。陳道臺知他本領高強,自己有了些財物,又見山東地方響馬甚多,便把李公然留住家中,老賢姪長,老賢姪短,好酒好菜,敬如上賓,無非要他護院,並且教訓家人武藝,以便守家。公然卻情不過,只得住下。
那知事有湊巧,未到半月,這一夜公然回家的時候晚了,不便敲門打戶,就從左邊小門進去。忽見一條黑影,哧地飛進墻去。公然知道夜行人到了,連忙來到書房,執彈弓返身出來。一眼就見房屋脊上,立著一人,渾身皂色,背插單刀,面朝裏,正要跳的光景。李公然即扣上彈丸,覷定那人後腦打去。那人聽得弓絃聲響,回過臉來。那粒彈丸不偏不倚,照準左眼晴內鑽了進去,這眼晴珠子,倒讓了位,就到外邊來了。李公然看他回頭過來,就心下疑惑,看他好象師叔,因此並不追趕。那知此人正是方世傑,也就瞧見發彈之人,好象李五這小子。當時忍痛逃回,到存身的地方,把彈丸取出來,洗去血跡,細細觀看,只見彈九七刻著“神彈”二宇,方知果然是李五打的,因此懷恨,結下了冤仇。方纔李五在施公面前,不好說這段情由,只得推託“他性情古怪,與我不和”。不表。
再說李昆,走到午牌時候,離方家堡二里之遙,有個小村市,名叫劉村。也有幾家小店,是過路打尖的地方,卻也有肉店、酒鋪、雜貨店,賣餅的、賣茶的、賣飯的。李公然走到一家酒店裏頭,在後面隱蔽的所在坐下。這家店是老夫妻二人開的,並不用夥計。那老兒姓楊,人家都叫他楊好人。當時見一位客官進來,即忙走將過來。李五爺說:“你與我打一斤酒來,可有什麽下口?”楊老兒道:“爺們曉得的,我這裏是個村店,沒好菜,要是牛肉、鷄子、鹹菜、鹹豆兒,別的沒有。“那老兒手忙腳亂,跑去端了一大碗來,放在桌上,又去打酒,切好牛肉,拿了鷄子、鹹菜,一一搬來,與李爺斟上一碗酒,說道:“爺們,這兩年不來,一一嚮在那裏發財?我看爺們臉上亮光現現,你的運氣來了,只怕將來還要大發達呢!“李爺笑道:“老人家休要過譽,我這幾年,東飄西蕩,免得饑寒二字罷了!那有福分依你的金口?我看你老人家,倒比前年強健了。你獨自一個週旋著生意,還要櫃上照應,又要揩臺掃地,洗碗淨盞,你上年紀的人,如何使得呢扦楊好人說:“爺們有所不知,近來生意清淡,那裏用得起夥計?我的老婆還去砍柴,我的兒子出去傭工,這纔得苦度光陰哪。”李爺一面吃酒,一面說著話道:“我也想起了,體有個兒子,前年也在店裏,甚是老實,如今到那裏去了?”楊好人說:“就在前面方家堡方員外家裏。這個兒子還算孝的,一早起身來,與我開了店門,掃地揩臺,一切停當,便到方員外家去做田裏活。到了日落西山,田裏做完,趕緊吃過夜飯,急急忙忙轉來,替我收拾店面,洗壺滌器。我倒省力許多。只因前月方員外,出外去收帳,見我兒子老實,就叫他住在宅內,替他照應照應。至今一月有餘,員外尚末回家。我叫老伴在家相幫著我,他又一定要去砍柴火。此景弄得我顧了前顧不得後哪。”
李爺聽了楊好人這話,心中暗喜道:“真是我運氣來了,活該得著這件功勞。要是師叔不在家中,這解毒丹手到拿來,想計全命不該絕。”說道:“只是你老人家,做了一世好人,纔得掙下這個孝順兒子。我且間你,你這店裏可好住夜的嗎?我要去探望個親戚,離此尚有二三十里路途,今天走得疲乏,意慾在你店中借宿一宵,來日清晨趁著早涼動身,可使得嗎嚴楊好人說:“使得使得,只是屈尊些罷了。”指著店房背後說道:“這個炕上,就是我們兒子睡的,現下橫豎空著。只要爺們不嫌齲齪,盡可耽擱。”李爺說:“如此甚好。”一回手身邊摸出一兩多銀子,交與楊好人:“你且收下了,明日一並再算。”楊好人接了銀子說道:“爺們,要不了這許多,我還沒請教你老爺貴姓。”李爺說:“我姓李,你只管收下,我還要吃晚飯呢。先與我做幾張餅來,酒是不要了。”那楊好人懽懽喜喜地把銀子放好了,連忙做起餅來。李爺吃得飽了。楊好人伕妻兩個收拾收拾,關好門戶,自到後面去睡了。李爺待他們去後,吹熄了燈火,走出門來,跳上瓦房,來到外面,施展夜行術的功夫,連躥帶跳,一直奔方家堡而來。豈知這一去,又闖出大禍來了,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神彈子李昆,不片刻工夫,已到方世傑家中。四下裏一看,靜悄悄毫無聲息。飛身上了圍墻,往下一瞧,並無燈光,就在墻上施展走壁之能。李昆前時常到師叔家來,原係熟路,一直徑奔內院。到了西廂房屋上,使個倒掛金鈎勢,翻身而下。更加這晚方世傑不在家中,他十分大意,也不窺探動靜,一氣而下,一手擰開窻格,側身進內,百寶囊中取出千里火,順手一亮,開了壁櫥門,一看,只見五綵磁瓶端端正正安放在內。一手抓來,連著那千里火筒,一一並藏在百寶囊中,心中好不懽喜,正要回身,只見裏邊簾子一後,閃出一個人來。公然擡頭一看,嚇得魂魄俱消。
原來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師叔方世傑。他自從前月出門,做了一趟買賣,可巧今日黃昏到家,帶許多金珠寶貝回來,吩咐妻子藏好,正在內房閒話。這廂房只隔著一間房子,方世傑坐房內,忽見簾子外火光一亮,心中好生詫異,暗道:“我這裏誰人敢來偷盜?莫非無名後輩嚴一躥身來到簾子底下,輕輕扯開一線,用目一看,只見李五開了壁櫥門,把解毒丹連瓶揣在劈上。世傑見了,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明,一把無名火,直衝上雲端。將簾子拉開,閃將出來,大駡:“畜生!你好大膽!我與你何仇,竟敢把師叔打成殘疾!今日還敢來盜我靈丹,分明是自來送死,可不是我來尋你。”李公然一見師叔,情知難以抵敵,三十六著,走爲上著。急從窻洞內跳出來,使個燕子飛簾的勢,翻上瓦房,沒命地奔逃了。這方世傑早已追到,跟著跳下墻來,舉刀便砍。公然亮出單刀招架。二人就在門前動手,一來一往,不到五六十回合,殺得公然衹有招架,不能還手;打量不是他對手,虛砍一刀,撒腿就跑,方世傑一路追趕。
約有半里之遙,纔出得方家堡北口,公然叫聲:“師叔,休得追盡趕絕,我要得罪了。”說著話手內彈丸早已扣上弓絃,只聽得哧啷啷一連三個彈子,應聲齊至。這是李公然的絕技,有名的叫做連珠彈子,誰也不能躲得。那知他師叔何等功夫,不覺哈哈大笑,不慌不忙,見三個彈子接頭連尾連串而來,他起左手接了一一個,右手抓了一個,第三個彈子就用牙齒咬住。公然留心瞧著,暗道:“這三彈之中,任他躲閃靈便,兩手善接暗器,至少也著了一彈。”李爺見世傑三彈接住,只嚇得魂膽俱消,撒腿就跑。那知方世傑怎肯讓他跑得,便把兩手中彈子,就用左右手指打將出來,口中咬的,也就忙地吐出,倒也與彈弓上發出來的一樣厲害。若論公然的本領,也是個慣走水路的大行家,背後有彈打來如何不曉。左騰有挪,連躲三個彈丸,這也就算完也。豈知這老賊隨手跟著三個彈丸接連射一弩箭,哧的一聲正中李公然後背。李爺叫聲:“啊呀!”撲通一聲,栽倒在地。世傑哈哈大笑,說道:“畜生,你盜了我的丹藥,也把自已先治好了。”說著大踏步趕來,舉刀嚮前便砍。此時李爺躺下了,遍體麻木,心神昏亂,那裏能夠掙扎,只得閉目掩睛等死。
你道計全中了吳成的藥刀,還能跑到公館,怎麽李昆中了一枝彎箭,就如此厲害呢?列公不知,單這毒器,也有毒得深與不深;單說一般中在身,也有要害不要害。要論吳成的竹葉刀,器具雖大,毒藥性還淺,計全中的所在,又在實處,故此藥力緩而發毒慢。如今方世傑的毒弩,東西雖微,藥性最毒,李昆重的所在,正是後心,箭頭透入肉內,隔的不多地方,便是心包,因此毒氣直走心包,不但立刻栽倒昏迷,而且死得快當,只要一時三刻,性命必然難保。閒言少敘。
且說方世傑奔將過來,舉刀要砍,忽見樹林內哧哧地跳出三個猛虎一般的人來,一齊直奔了方世傑。方世傑見三口刀上下裹著齊來,就不能去殺李昆,只得抵敵三人的兵器。又遇著這三個,都是定作的結實家夥,個個飛縱蹦跳,力大如牛,香爐足式,把世傑圍定,又似走馬燈相仿,那裏有絲毫放鬆。只聽叮叮當當地亂響。這一場惡鬭,足有一個更次。
你說了半天,到底這三人是誰?一個金鏢黃天霸,一個關太,一個白馬李七侯。他們怎地到此?這因李公然動身之後,施賢臣一夜未曾合眼,只是放心不下,說道:“昨日公然雖則前去盜他的師叔解毒的開藥,我只恐他獨力難支,倘被他師叔知覺,這事就要不妥。倘或耽延時日,豈不誤了計全性命?不知計壯士今日病體如何?”天霸答道:“方纔看他,只是昏迷不醒,滴水不進,傷處盡流黃水,比昨夜似覺沉重。施公緊鎖雙眉說道:“請衆位賢弟想個主意,怎地救得他的性命。”關小西聽了便說:“大人且請放心,吉人自有天相。大人若恐李兄獨力難成,關某趕緊地追上,相助公然哥哥,務將靈丹盜到。他師叔倘然知覺,強搶也搶了它來。”施公說:“關賢弟既然如此,就請辛苦一趟,早去早回,切勿遲誤!“小西訢然應允,正要立起身來,只見天霸開言說道:“昨日公然兄動身之時,小弟曾對他說過與他巡風,他準要獨自前去。今日你一人接應他,我若不去,分明是和他賭氣,因此我與你一同前去的爲是。倘遇扎手之時,也可見機而作。”話言未了,李七侯道:“我也一同前去。我與他同時進身,此時你二位前去,我只袖手旁觀,豈非小弟顯得無情?”施公聞言,便道:“三位賢弟同去最妙,不必遲疑,急速動身趕上要緊!”天霸說:“大人但請寬心,李兄白日之間,料也不能盜取,必得黃昏以後方能行事。方家堡離此衹有七十餘里遠近,我走到那裏至遲申牌時候,紅日還高高的呢。只是一件也是緊要之事,我們三人一同去了。今夜倘然惡僧又來,誰人保護大人嚴何路通拍著胸前說:“保護大人有我呢,只要與王、郭二位守備老爺小心巡察,包管沒事。三位賢弟只管放心前去,趕緊把開藥取回,搭救計大人性命要緊。”
當下辭別大人與衆兄弟,三人離了公館,出了奉新驛,望著東南大路而行,一路無話。到了方家堡,時候尚早,三人找一座酒樓坐下。過問了酒菜,搬將上來。三位走了大半天,腹中饑餓,狼吞虎嚥,吃了一陣。看看日落西山,三人倚著欄桿一看,街上行人,並不見公然到來,心中納悶。他們豈曉得李爺此時正在劉村楊家酒店內,躲在裏面同著楊好人細細地談家常呢!三位英雄看這街上行人稀少,天光將暗,擡頭看那斜對門,一家人家,廣梁大門,好似大戶人家。兩扇大門,門內左右兩條大長凳,坐著兩個人:一位年老的,家人打扮;一個年輕的,僱工服色,坐在那裏閒談。忽見南面來一位老者,年紀雖有花甲,精神十分強壯,生得長方臉面,兩道細長眉,插發一對三角眼,可惜左目瞎了。鼻正口方,領下長髯,黑多白少,兩耳招風,高顴廣額。身穿葛布箭袍,腰扣武帶,足上薄底靴子。雄越越,氣昂昂,坐在牲口背上,押著一輛太平車子,來到門首,下了坐騎。此人不知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三位英雄在方家堡酒樓之上,看那老者下了坐騎,就走入裏面,少時車夫出來,推著車子去了。小西說:“黃老兄弟,你看這個老兒,莫非是公然師叔嗎?”黃天霸說:“我也在此疑惑。”正說之間,過賣上來,問:“三位爺們可要添酒上來?”天霸說:“小二哥,我且問你,這對門廣梁門內姓什麽?可是官宦人家嗎?”過賣說:“他們姓方,也不知道祖上可曾做個官來,現下只是有錢罷了。我們這裏的人都稱他方員外。方纔騎著牲口來的,就是員外。他們田地也不少,各處都開著店鋪,上月員外出去收帳目,直到今日方纔回來。”黃天霸說:“原來如此。我再問你,這個方家堡,可有住的店嗎?”過賣說:“爺們若要住店,此去北面不到二里,有一個小鄉鎮,叫做劉村,那裏倒有客寓飯店,亦帶做居店。”問罷三人起身下樓,過賣收拾碗盞,吆喝下去。關小西來到櫃上,取出銀子,會清了酒鈔。
三人出了後,離了方家堡,一路嚮劉村而來。關小西說:“李老五一定在劉村住下客寓,等候二更過後纔來呢。我們此刻到劉村,一找就得了。單怕他此時就來,與我們走了岔路,這倒難找了。”天霸說:“這村衹有一條路,並無雜路,總得瞧見。”三個人一齊說著話已到劉村。但見這裏店鋪早已關閉的了。三位英雄東敲西打,驚動了幾家人家,方纔尋得客寓。及至來到裏面,並沒公然在內,只得住下一間屋子,吩咐烹了一壺茶來吃了。又到各家飯店內問了,都是沒有,三人心中納悶,想這李公然那裏去了?三位商羣,也不必再回客寓,就此仍到方家堡來。將近北口,正走到林子旁邊,這林子名叫大樹林,李七侯眼快,早望見兩個人一前一後奔出方家堡來。三人隱身樹後細瞧看,正是李昆在前,方纔的獨眼老者在後,一路趕緊下來。公然跑到林邊連打了三彈,俱被老者接去。天霸等三人見了發怔。隨後他打回三彈,公然分明躲過,忽然“喲呀!”一聲躺倒在地。方世傑舉刀要砍。三位英雄一齊跳將出來,就與世傑交手,這一場斯殺,是捨命忘生,足有一個更次。方世傑憑你英雄了得,究竟上了些年紀,怎耐得三個出林猛虎,漸漸氣力不加,身手遲慢。黃天霸騰出身子,暗將金鏢掏在手中,望著方世傑哧的一鏢。世傑見暗器已到,要想躲閃,無奈關小西、李七侯這兩口刀,如狂風驟雨地劈來。身子呆了一呆,左腕上著了一鏢,手中這口刀,當的落在地下。方世傑說聲:“不好!”縱身跳入樹林,穿林逃遁去了。小西正要追趕,天霸連忙叫住,說道:“他的暗器厲害。我們相救公然要緊,由他逃生去吧。”
三人一同來看李爺,見他趴在樹根那裏人事不知,叫了幾聲,並不回信。細看背上中了一枝小小弩箭。天霸說:“這不消說,是根毒藥暗弩,只是怎地如此厲害?看此光景,斷乎等不到天明就有性命之憂,這卻如此是好?”小西說:“不知他把解毒藥盜來了沒有。”李七侯說:“你不聽得方纔老賊的話嗎?這分明是他盜著了的。”天霸點頭道:“不錯,不錯!我是急得昏了,且把他身上搜看。”小西跑去胸前掏了一回,卻是沒甚東西,又在右肋下一個皮袋內一摸,衹有十幾個彈子。
李七侯蹲在左邊,一手抄著他百寶囊,說道:“在這裏了。”便將藥瓶取出來,三個十分懽喜。關小西說道:“不知此藥是吃的,還是敷的。李七侯說:“我曾聽他說過,只要把少許敷在創口,立能起死回生。”黃天霸說:“我與他把箭拔下。”便把這枝藥弩拔下來一看,衹有六七寸長,全是純鋼打就,尖頭上三棱式的,顯著藍色,此時也無心細看,順手抛在樹林之內。小西把衣服解開,只見背心居中一個小孔內,流出黑水,便道:“這老賊的暗器,怎地毒到這步田地?”李七侯早把瓶上塞子拔去,倒出丹藥,與他敷在瘡口,仍把塞子塞好,放在自己衣內。天霸說:“我們且到劉村,再行斟酌。”李七侯說:“我把他扛著走吧。”關小西說:“將他趴在你背上,你馱著他的好。”便將李爺扶起,李七侯把背湊上,雙手挽住他的腿彎,站起來先走。黃天霸在地上拾起李爺的刀,並方世傑的刀,同著小西隨後,跟著李七一路往劉村而來。
原係一望之地,少時便到。叫開店門,一同來到自已房內。夥計說:“三位爺們方纔哪裏去來?直到此時方回。這位爺們想係害病?”天霸道:“我實說與你知了吧。咱們都是總漕施大人手下的軍官。我們奉了大人的鈞旨,到方家堡辦案。這是咱們的弟兄,受了重傷。你快去安排臥具,好與他養神。”夥計聽得他們都是辦案的老爺,連連答應,哪敢怠慢。開店的手忙腳亂,一面吩咐安排臥室,一面叫夥計端整酒飯。自己烹起茶來,鬧得住店客人莫睡。天霸來到裏面,見李七侯巳把公然放在炕上,看他面色比方纔好些。果然丹藥靈騐,神色也清了許多,身子也轉動了,這傷口皮肉漸漸紅活,黑血變紫,紫又變紅,淌去許多毒血,人便能開口。李爺說:“多蒙衆位兄弟前來救我,恩同再造爺娘,重生父母。不然,我李某早死多時。”說罷要想起來,給他們叩頭。天霸連連止住說:“自家兄弟,何用這樣子?李兄千萬莫動,你身子纔好,第一要養神。”吩咐夥計:“端正粥湯,好生在旁伺候李老爺,明日重重賞你。”夥計自去服侍。開店的把茶斟了幾碗,一面飯已好了,把酒先叫爺們飲起來。衆英雄鬧了一夜腹中饑餓,正用得著。此時心中快樂懽暢,大家吃了一陣。用罷了飯,天光大亮。天霸見李爺好了大半,心中要緊轉回公館,叫夥計去僱來馱車,請李爺上了車,然後大家辭別店家,算清帳目,叫聲:“打道!”大衆出了店門,離開劉村往館驛而來,一路無話。到公館門首,只見施安眼淚汪汪,從裏面出來。大衆一怔。天霸便問:“施安,計爺此刻如何?”欲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黃天霸同了小西、李七下了坐騎,李公然下車,打發車夫回去。此時李公然傷毒盡消,但覺疲軟無力。四人走進公館,遇見施安說:“計爺死過去了!”天霸與衆人先到計全屋內看視計全。但見王、郭二人前來行禮,彼此就座。正待開言,只見簾子啟處,施公進來,背後跟著何路通。衆人一齊見過大人。施公便間:“王殿臣,如今計壯士怎樣了?”王殿臣說:“方纔昏暈了一陣,如今緩醒過來了。”施公便間:“李賢弟,靈丹取來沒有?”天霸說:“丹藥取到了。公然兄險遭不測,現下尚欠精神。這話少刻細說,今先要救計大哥要緊。”李七侯身旁取出藥瓶來,交與天霸。天霸走到塌前,一看計全,合目昏沉,氣息如絲,隨即將藥敷上。公然吩咐:“把單被與他蓋上取汗,這就好得快。”天霸說:“李兄,方纔小弟不知這個招兒,沒與兄取汗。不然,此時還要強旺些嗎?”公然點頭說道:“這丹藥敷上,要是不見風,出透一身臭汗,只要六個時辰,歸本還原。“施公忙叫何路通把窻門關上。王殿臣早把單衾與他蓋好。施公帶笑開言:“李賢弟如何遇險?”李公然就把動身以後,如何到劉村,如何到楊家酒店,如何二更進去盜了丹藥,如何忽見師叔,如何被他射了毒弩,自己就昏迷過去,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黃天霸接著說,他三人怎的到了方家堡酒樓,看見世傑回來的;再到劉村,找李兄不見,怎的行到了大樹林,遇見他們追來;怎的與世傑大戰一場,怎的一鏢打傷世傑,他纔跑了;怎的把李兄上藥,回到劉村寓所,僱了牲口車子回公館,一五一十也說了一遍。施公稱贊一番,記了各人的功勞。吩咐擺酒,款待衆位。賢臣親自把盞,與衆英雄道勞,十分懽喜。施公提起曹姓一案:必須把木匠拿到,方有頭緒。黃天霸說:“我等明日再去私訪,好歹把此冤理明。計大哥在雙塘兒遇見頭陀,曾說有個木匠外甥,莫非有些來歷?且待計大哥刀傷痊癒,再行探聽。”李公然說:“這頭陀既來行刺,逃回去了,只怕不肯死心。衆位兄弟還須保護大人。”衆人點頭道:“是。”何路通道:“咱們何不到玄壇廟去把惡僧捉來?要是木匠在廟內時,一並就帶來。不然,把兩個秃驢夾起來,怕他不招出來嗎?”李七侯說:“這倒是條捷徑路兒。”賢臣帶笑開言說:“你二位說得痛快雄壯,雖是依近就近的辦法,還得衆人斟酌個萬全善策方妙。”關小西說:“依我愚見:玄壇廟也可去得,私訪也可訪得,明日派開各兄弟,各有專責。要到玄壇廟去的,只管整備上玄壇廟去的法子;出去私訪的,只管辦備私訪的路道。不知大人高見若問?”施公笑道:“小西見得不差,但只明日先發私訪的出去,私訪起來,這玄壇廟去的可遲兩日。方纔李五弟說過,他師叔的解毒丹敷上,只要不見風,取出汗來,無論什麽毒器所傷,只消六個整時,立能返本還原。若過兩天,計全必然復原,然後設個計策,再請幾位同去方好。”施公又談論些閒話,盡懽而散。
大人回到臥室。衆英雄出來看視計全,頓覺好得多了,面色也轉了,說話也行了,衆人一看見他精神也有了。他一見公然,就與他道勞,又感謝天霸衆位。天霸連忙叫他切勿如此,安心靜養爲是。大衆齊說:“我們不必在此驚動得計大哥不安,咱們外面去吧。”衆人遂各去安歇。一夜易過,又到來朝,大衆起身梳洗,用茶點已畢。天霸來見施公,說:今日派誰出去?若論機靈,計大哥第一,可惜不能出去,其餘就算神彈子了;關小西細心謹慎,也可去得;王殿臣精明老練,就是這三個人吧。“施公點頭,天霸退出來,便與李公然、關小西、王殿臣三人說明:“大人吩咐你們出去私訪,要訪得出些風聲,或是木匠名姓、住居,或是金釵的下落,便是功勞了。”當下三人議定了道路,各人自去理會,分頭私訪。
我就中單說李公然回自己房內,脫去箭袍,內著小袖拳衣,外罩湖色綢長衫,白襪雲鞋,拿柄折扇,改扮了文人模樣,腰內暗藏匕首。出公館,望著正北而行,一路留心細看,不覺來到靜海縣的南門。公然步進城門,只聽得背後一人搶步嚮前,喊叫道:“富明,富明,你今天河上玄壇廟嗎?”公然回頭一看,卻是個木匠,見他背上背著斧頭、鋸子,肩上甩一個藍布褡褳,嚮城門洞內隨追隨喊。公然心內一動,只見前面這個人,也是手藝人打扮,穿著白布短衫,藍布的褲子,腳上尖頭薄底快鞋,年紀不上三十歲;生得獐頭鼠目,不象善良之輩。聽得背後有人喚叫他,便立住了腳,回轉臉來說道:“做什麽叫名叫姓的?大驚小怪!”那木匠已到他身旁,回答說:“你又不犯什麽王法,就怕人叫喊名姓嗎?”此人說:“不是這樣講,大街小巷,叫人聽了不雅相。你叫住我,有什話說?我要緊去幹事呢。”木匠說:“我叫你不爲別事,因爲我們的東家要做佛事。出月初二,是他老太太的十週年,要拜三天大悲仟。你若到玄壇廟去,對你母舅說一聲。他廟裏與我東家老賓主,也不用講價,叫他到出月初二,先到雙林巷來東家家裏,把道場擺好,干萬不可失期。可巧遇見了你,央求你帶個信兒,就省我走一趟唐官屯了。”這人聽了,也沒等他說完,便把雙手亂搖,說道:“廟內和尚忙得了不得,連下一個月都定滿了佛事。你快到別處寺院去定吧,況且我今日也不到廟去。你若去時,也是白跑一趟。我還有要緊的事,過一日同你喝酒吧!”說畢揚長地去了。那木匠咕嚕了一回,也就回轉身來,出城而去。
公然聽得清楚,暗想:“前面這個富明,準是吳成的木匠外甥。看他這個形象,這金釵一案,只怕倒有七八分光景。”想定主意就跟這富明走去,看他幹些什麽,遠遠地一路跟下去了。好半歇,到一條巷內,見他到一座酒樓上去了,在沿街欄桿內坐下。李爺也走進去,靠裏面坐下。酒店夥計過來,問過了酒菜,一一搬來。公然一面吃酒,一面留心瞧這富明。富明雖在那裏吃酒,不時把眼睛看著對門一家人家。不知爲什麽,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神彈子李昆在靜海縣遇見這個富明,心中起疑,一路跟著他來到酒店之中。見他一面吃酒,時刻看著對門。李爺把對門一看,見是一家住戶人家,門前揚州式子矮闥門關著。公然心中納悶,叫夥計做了幾張餅來,添上些牛肉、羊肉,吃得飽了。忽聽“呀”的一聲,見對門矮闥門開了,有一個婦人在門口站著。李爺看這個婦人,年紀二十多歲,滿臉抹著脂粉,身穿月白單衫,下面藍綢褲子。立在門內,瞧不見兩足的大小,只見譬邊插著幾朵石榴花,生得中等姿色,透著些妖淫氣象,立在那裏觀看過往之人。李爺心中暗想:“看這個婦人,不象正經之人。”忽聽那富明連咳幾聲乾嗽。這婦人就瞧著欄桿內,做眉做眼,把手指兒做著啞謎。富明把頭點了兩點,這婦人就關了門進去了。李爺心內明白:方纔婦人那個手勢兒,分明叫他從後面進去。半刻工夫,只見那富明會了酒鈔,出店門去了。
李爺叫夥計過來,說:“小二哥,你生意忙呀?”夥計說:“這店全天都是沒事。”李爺說:“你要是沒事,我與你閒談閒談。我且問你,這條巷叫做什麽?”夥計說“人家都叫它新街。這裏往東出了新街,由右手往南,走到十間門裏,就是縣署街了。”李爺說:“對門揚州矮闥門內,他們姓什麽?做什麽生意的呢?”夥計說:“這是王成衣的家裏。方纔這個婦人,就是王成衣的老婆。一家子就這兩口兒。他們的主顧,都是大門墻呢!這王成衣好手段,人家都叫他到家裏去做活,卻時常不在家裏住。爺們可認得他嗎?”李爺說:“我要是認得,也不問你了。我是沒事,與你們閒談罷了。“夥計笑了一笑,遂走到櫃內去了。李爺看那天光,約有申牌時分,就把酒鈔會了,走出店門。依著夥計的話,出了新街的東口順手轉彎,走不上幾家門面,果然有條橫街,也是頭東尾酉。進了東口,一路留心,打量著地段,差不多在酒店的對面了。一看北首的房屋,淨是店面,並無後門的樣子,心中納悶。細想:“方纔那婦人的手勢,一定是叫富明從後面來的意思,爲何這裏都是店面,不見他後門呢?只怕還要過去一段纔是呢!”那李爺來回三五次,走了兩三趟,見淨是店家,並無後門。忽然見那雜貨店旁邊,有條小弄,似不通的樣子。李爺走到弄內一看,那淨頭處有個彎兒;轉過彎來,正是一條後街,一眼就看見對面墻圍內,露出招鴿子小旗來了。公然心內明白,回身出了小弄,想時候尚早,且去落了寓所,待到黃昏過後,方可進去探聽他們說的什麽,諒必這王成衣今夜不回來的了。一路走到縣衙西首,有家悅來客店。走進門去,夥計就迎接說:“爺們住店嗎?”李爺說:“我只要間廂房就是了。”夥計說:“有廂房,東西兩間淨空著呢。”公然舉目一看說:“就是這間西廂吧。”夥計說:“爺們要用酒,還是用飯?”李爺說:“酒是要的,時候還早呢。你先與我烹壺茶來吃了,少停上燈時候再打酒吧。”夥計答應一聲,回到外面烹茶去了。
李爺走到庭心,望著上房中間一看,見有三個人坐著在西間內吃酒,一個白臉,一個紫臉,一個黑臉。心中暗道:“好似劉、關、張轉世了。“只見那白面的年紀四十左右,生得方面大耳,兩道劍眉,一雙秀眼,領下三綹青須,身穿皂羅箭袍,英風透露。又看這紫臉的,長眉插鬢,虎目圓睜,年紀二十多歲,穿一領生紗短褂,身軀長大,象個好漢。那黑臉的,也是二十左右的年紀,生得細眉圓目,尖嘴縮腮,身材短小,骨瘦如柴,身穿皂絹小袖短襖,英雄挑包,下面兜檔扯褲,足登薄底快靴,雖然穿著武生打扮,看看他沒甚能爲。公然這個人天生地和氣,到處禮貌謙恭,見了他們就把手一拱,說:“三位尊兄請了。”只見那三人直站起來,齊說:“仁兄請了。”說著那白臉的早已走到中間,這兩個也跟出來了。白臉的到了面前,一拱說:“仁兄請到裏面小酌三杯。”公然連忙還禮說:“兄等在此相敘,小弟怎好阻擾清淡?”白臉的說:“我們都是結義的兄弟,沒甚事情,兄臺何故見外?”一手挽著公然,朝裏就走。公然只得跟著三人來到西間屋內。那紫臉的扯了一張椅子過來,朝外放下。三人就讓公然首座。公然那裏肯坐,謙了半晌,還是把椅子抛開了些,然後坐了客位。白臉的坐了主位,那兩個就左右坐了。
夥計剛然拿了一壺茶,一個杯兒,走到西廂房,不見了李爺,就到上房來。一望見他們一起兒在這裏了,便笑譆譆地走進來,把茶壺、茶杯放在邊頭桌子上,移過三個杯兒,斟了四個半杯兒茶。一頭斟一頭說:“爺們在此請客,可要添酒菜嗎?”白臉的就說:“咱們本來要喊你,你快些添上一席上等的菜來。”夥計滿面帶笑,說道:“曉得曉得。”回身去了。公然忙說:“尊兄何必過費,使小弟不安。”便問:“尊兄貴姓大名?仙鄉何處?”那白臉的說:“我們哥兒三個,都是江南金陵人氏。在下姓甘名亮,外號人稱白面狻倪。”指著紅臉的說:“這是我拜名弟兄,人稱賽姜維鄧龍。那位是他的胞弟,人稱小元霸鄧虎。”公然聽了,連忙站起身來說:“小可久聞金陵三傑的大名,只恨關山瞪隔,未能拜會,不想今日得遇尊顏,這是小可的萬幸。”說著話作了個總揖。三個一齊還禮,同說:“仁兄過獎了。請問仁兄貴姓大名?”李爺說:“小弟姓李名昆。”那甘亮便不待說完,接著道:“莫非人稱神彈子,李公然李五兄嗎?”李爺連說不敢。三人一齊站起,說:“我等久仰大名,只是無緣相會。”只見夥計添進酒菜來,添上一副杯筷,斟上四盃酒,說道:“爺們要什麽,只管呼喚就是。”甘亮點頭,一擺手。夥計提了菜盤,帶了殘肴,到外面去了。
四人坐下,甘亮把盞敬酒,談論當世時事,江湖上的勾當,說些拳棒槍刀,十分得意,真是相見恨晚。甘亮說:“小弟意慾與兄結爲手足,不知可能俯就否?”李爺說:“不敢,小弟也有此意,只是不敢出口。”甘亮、鄧龍、鄧虎大喜,立刻吩咐店家。夥計聽得連忙上前說道:“爺們呼喚,還是添酒?還是要菜?”甘亮說:“酒是也要添十壺;你先買辦三牲祭禮去,我們要結義呢!”說著嚮兜肚內摸出兩個二十兩的長錠,交與夥計。夥計連連答應,用手接了,懽懽喜喜地去了。這裏四位英雄,傳杯遞盞,分外情投。不多時,夥計辦齊了:三牲香燭,一切祭獻的物件。把他“桃園三義”的神馬供在正中的桌上,把三牲祭物排列停當,點上紅燭,便請爺們拈香。四位英雄一齊出席,來到外面。這一拜有分教,黑夜交兵,殺個地覆天翻;賢良遭險,救出虎穴龍潭。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四位英雄來到外面,先敘了年庚:甘亮居長,李昆第二,鄧龍是老三,鄧虎老四。夥計一面伺候拈香,一面到外面燙酒,忙忙碌碌,十分高興。甘亮先上了香,斟了神前酒。然後四人排了次序,一齊跪了,異口同音,稱:“我等甘亮、李昆、鄧龍、鄧虎四人,結異姓骨肉,從此有福同享,有馬同騎,患難相扶,各無私念。不願同年同月生,只願同年同月死。若有異心,神明殛之。”四人誓畢,對著神三跪九叩,站起來大家對拜了四拜。夥計把紅氈毯收起,一面把十壺酒拿到裏面。這幾個夥計一齊恭喜爺們。甘亮說:“少停,一齊來領賞。”夥計們叩謝過了,伺候著四位入席,夥計斟酒。李爺說:“如今大哥上座。”甘亮也不謙遜,就在上首坐了,說:“愚兄有佔了。”李爺同鄧氏弟兄,都依次坐下。一看桌上多了四雙小鍋兒,鍋內無非一色的魚、肉、火腿、鷄、鴨等類。便間夥計:“我們並沒有吩咐你們辦下這個來,這是做什麽?”夥計齊說道:“這個名叫一品鍋,是我們衆夥計孝敬爺們的。今日爺們在小店內結義,將來四位爺們,都是官居一品,並列當朝的意思。”甘亮聽了,對他們笑了一笑,說:“難得你們一點誠心。”說著摸出于兩一錠銀子,賞了夥計。衆夥計連忙磕頭謝賞,口稱:“謝了四位老爺賞賜。”站起來懽懽喜喜的,立在那裏伺候。李爺說:“我們兄弟都自己斟酒,你們不必伺候。”衆夥計謝了一謝,都到外面去了。
甘亮說:“賢弟!愚兄聞得你在山東保鏢,因何到此嚴公然道:“小弟受糧船幫聘金來到天津,遇見施大人另眼相看,我就投在他摩下效力,也想掙個出身。後來到了奉新驛,遇曹必成一案,計全中了毒刀;小弟到方家堡盜藥,中了一箭,幾乎喪命。幸得黃天霸等前來救應,將我救回公館。今大人諭我等改裝私訪,各人分道而行。小弟進城,遇見木匠呼喚那人,我疑心是金釵一案,故而尋找寓所,意慾黃昏過後,前去窺探蹤跡。不想遇著大哥。”把上項事一五一十地,細細說了一遍,決無半句藏私。甘亮等三人聽了,同聲叫,“好,這纔是大丈夫的志氣。那綠林裏面,江湖道上,俱非豪傑久居之所。”大家懽呼暢飲。只見夥計點上燈燭,烹上雨前茶來,四弟兄猜拳行令,直吃到二更之後,方纔用飯。夥計伺候飯畢,把殘席撤去,找了安處,自去收拾店鋪去了。李爺便說:“大哥與二位賢弟,各請安歇,小弟去去就來。”三人囑咐小心在意。
李爺回到西廂房,把長衣卸了,插好匕首,從庭心內飛身上屋,施展夜行的功夫,躥房跳脊,在屋上往東而去。認準這桿鴿子旗,飄身下去,落在圍墻之內。四下一望,見院子裏燈光明亮,李爺鶴行鷺伏來到窻前,側耳細聽,正是一男一女的聲音。李爺就在窻前紙上戳了個小孔兒張著:男的便是富明,女的就是酒店內看見的王成衣老婆。只聽那富明說:“這東西我好容易得來,這一夜分明放在枕頭旁邊,到了天明,我見時候不早,要緊出去,一定是忘記了帶來。及至到了廟內,找尋不見。路上又沒耽擱,卻到哪裏去?不是你收拾了,還有誰呢?”又聽婦人說:“只怕你在半路上忘了,或是人多的地方,被扒手扒了。我要是拿了你的,肯叫你這樣猴急,還不說出嗎?與你是新交好,難道我的心事,你還不知道嗎?將來身子總還是你的,難道要你一根金釵不成剷富明說:“你的心跡我怕不知呢!這件東西,原是要與你做個久遠之計了。豈知可巧的,來了個喜管閒事的施不全。被曹必成的妻子,在他手內告準了狀子。他四面八方,發人探訪。我嚇著了,選列母舅的廟內。”婦人說:“既然你躲在廟內,人不知鬼不覺,他們要來拿你,再想不到這個所在的,你爲何又出來了?富明說,“這個事也是活該。我到廟裏時節,恰好有個同行叫做張四正的,在廟內做工,就叫喚我。他說:‘富明,你今日可是望望母舅嗎?’我只得答應他:‘正是。’口中雖是回他,心內就是一怔。我說:‘張四哥,你做了幾天了?’他說:‘今日頭一天呢。’我說:‘生活做完沒有?’他說:‘還有兩天做呢!’這時我母舅不廟內。就想等我母舅回來,叫他回絕了張四,說過幾天再做大悲懺母舅回,同了一個和尚朋友一起到廟。我見母舅,就把自己的事,告訴了一回,又叫他把張四回絕了,免得人家起疑。母舅說:‘你只管放心,張木匠只管叫他做工。今夜或是明夜,施不全的腦袋,都在我手裏了,你還怕他做什麽?’我想這事更好了,我就放心住在廟裏,張四來做工,也不必避他了。“豈知到了後夜,我母舅前去行刺,卻被他們看母舅見事不妥。回身便走。他們的手下部將,後面追趕下來。母舅細一看那人,原來前一天在雙塘兒酒店內遇見過的,回後發了一把毒刀,將他傷了肩頭。母舅知道他中了毒刀,不過兩天工夫終究要死,也就不去追他,讓他逃回了。母舅回到廟裏,說起此事。于七一聽,就說:‘壞了事了。’那時母舅想著,也把兩腳一蹬,說:“是我疏忽了,放他走壞了。’我就回問母舅爲什麽壞呢?母舅說:‘我們在雙塘酒店裏吃酒,說話的時節,這個人也在旁邊桌子上吃酒哪!及至我們走出酒店,這人還沒動身。只怕我們的說的話被他聽見,豈不要到廟中找尋?就是他沒聽見我們的話,他只要問了酒店裏,就知我在玄壇廟了。如今中了刀,雖然性命不保,他只逃到了公館,見了別人豈不把我們的來歷告訴別人嗎?到了第四天,母舅同了于七又去行刺,到了公館屋上,只見裏弓絃,刀出鞘,週巡察,保護得沒處下手。就到外面屋上細細探聽。哪知他們全曉得了,正要到廟裏來,連兩個和尚,一個木匠外甥,一窠而擒。母舅回來盡明此事,嚇得我魂魄俱消。忽聽得外面敲門,我只道官兵到了,正想逃走,豈知來了母舅的師父同師弟兩個,我方纔定心。他們四個人商議,要在廟裏設下埋伏,準備抵敵官軍,殺他個片甲不回,我想了半夜,沒有合眼。此事弄得太大了,還是走吧!故此前來看你,商量個法子,我與你及早高飛遠去,想此地一日也住不得了。若說要走也容易的,只是苦了這件東西沒有了,我與你逃到別處,怎麽樣過日子呢?”
李爺正聽得富明說到這裏,忽聽前門砰砰地有人打門。不知是何人到來,且聽下回分解。
且說李公然在窻外側耳細聽,富明把前前後後一本說了,心中大喜。忽聽得前門有人叫門。富明慌著說:“不好了,酒鬼來了;一定知了風聲,酒也沒喝,特地來捉姦了!”婦人忙說:“你快些走吧!”富明說:“叫我那裏出去呢?”婦人說:“你從後面圍墻上出去吧!”富明說:“圍墻又高,又沒接腳的東西,怎能跳得過?”二人正在著忙,忽聽外面擂鼓也似地敲門,口內駡道:“賤貨!你在裏頭做什麽?還不開門啦?”富明說:“你且應了他再講,被他鬧得四鄰八舍都聽得了。”婦人口內喊著:“天殺的!半夜三更地回來,我不要點起燈來,穿好衣服,纔好開門嗎?”外面不管,只是駡著說,“你要不開,我就打門進來了。”婦人口裏雖硬,心內越發著急。富明說:“你且不用慌,我在這裏靜海縣地面一天也住不得了。如今有兩條路在此,憑你走那一條吧?”婦人說:“什麽路?快說吧!”富明說:“你要是跟著我的,我在房內等著,你去開門,放他進來,待我結果了酒鬼性命,與你拿了些細軟東西,連夜逃走到別處去,天長地久過日子。你要是跟他的,我就此走了,與你斷絕往來,今生今世,再不見面了。”婦人聽了,流下眼淚來說:“叫我怎麽捨得下你呢?”富明說:“既然這樣,你就去開門,放他進來吧!”婦人雖是點頭,那兩條腿抖得寸步難行。
忽聽得外面豁喇喇一聲響亮,果真打開大門了。這李爺在外看得明白,只見他五短身材,生成一個貓兒臉,斷眉毛,小圓眼睛,小耳朵,十幾根菱角髭鬚,眉毛眼睛,聚在一處——可憐他死在目前,尚然未曉。一進房來,指著老婆就駡,氣哼地說:“你做的好事!”東一張,西一看,瞧了瞧床底下說道:“這個王八躲到那裏去厰?”正要回身出房去尋找,忽然見富明搶將進來,手提了一把菜刀,一手扯住王成衣,舉刀便砍。這人與富明正欲動手,只聽得“咔咔嚓嚓”的,一連七八刀,把個王成衣的腦袋砍得七零八碎,沒有一半完全的了。李爺看見這個光景,也覺可憐。這婦人雖則與富明通奸,究竟與酒鬼有數年結發之情,見丈夫死得太慘;聽他臨死,砍到兩三刀的時候,還喊叫:“大姐快來勸勸,饒了我吧!”豈知婦人這時光,嚇得渾身亂抖,心頭亂撞,一頭哭,一手扯住富明說:“你把我丈夫殺死,叫我怎樣呢?”富明說:“你是嚇昏了!快快收拾細軟東西、替換衣服,打成兩個包袱,等待天明同你逃出城,往那鄉再作道理。婦人聽了,越發哭起來了,說:“我是小足伶仃,怎會逃難?跟你去也是折磨死了。住在這裏,明日官府捉去,謀死親夫,也是六刀之罪。我前後總是一死。你索性把我殺了,倒是給我一個爽快,省著受許多驚恐!”說著揪住富明的衣服,只是不放,叫道:“你要想走嗎?”富明聽了這句言語,見他真個不肯放他,不覺一時怒起,用他左手對著他胸前只一掌,打個正著。那婦人怎禁得這一下,把手一鬆,仰面朝天,往後噗通的一跤,跌倒在地。也是活該,這一跤跌下去,可巧他的腦袋碰在柱磉石上,只聽得咔嚓一聲響,登時腦漿迸出,一命嗚呼!富明見了,哈哈一笑說:“這是你自己討死,與我無干。”
李爺恐被他前門走了,一翻身跳下瓦房來到庭心,飛身而來,悄悄走到房門之外,也不進去捉他,只在房門外等著,看他在裏面做什麽。卻說富明見婦人已死,把手內切菜刀抛在一旁,走過去把箱籠物件,亂翻亂倒,見了值錢的金銀首飾,就嚮兜肚內亂塞;雖是小經紀人家,倒也有好幾十兩銀子的東西。那知他翻來覆去,隨手抓得一件東西,又是哈哈一笑,說道:“原來果然是你拿的。想你平日與我恩愛,都是哄我哪!你死得一點也不冤枉。”李爺聽了,在門縫內瞧著,見他手內拿的黃澄澄的正是一根金釵,把來也放在兜肚之內,笑譆譆地說道:“我有了這些東西,難道沒了老婆嗎?到處妤過日子。老爺走他娘!”說著走出房門。不防李爺閃在旁邊,等他走到近身,喝聲“慢著!”把他夾頸皮抓住,小鷄般提將過來。富明這一嚇,幾乎失落了三魂七魄,口中只叫:“老爺饒命!”李爺說:“你自己不肯饒人,倒叫人饒你。也罷,你把兜肚解下來獻了我,我便不來殺你。”富明無奈,自己性命要緊,只得將兜肚解下來,說:“爺爺拿去,放了我吧!”李爺一手接過兜肚說:“且慢,我得了你的賄賂,應許下不殺你,你只管放心吧!”說著話,將他放在地下,找了一根繩子,把他四馬攢蹄捆起,然後將兜肚束在自己腰間,一手提了富明,直奔圍墻而來。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李公然提了富明,來到西廂房內,只聽得外面正打四更。把富明抛在地下,自己斜臥炕上,略息片時,天光大亮。只聞鄧虎在裏面說:“恭喜二哥,差使得了。”公然連忙起身,來到上房,見了三傑。一同坐下說:“哥弟此刻欲往何處?要沒事何不與小弟同往奉新驛?兄弟們也得暢敘幾時。”甘亮說:“賢弟公事在身,理當先去交差,一路保著大人,建立奇功偉績,爭個名揚後世,蔭子封妻,就是愚兄面上也光綵。我等現在要訪探友人,與賢弟後會有期。”李爺說:“小弟就此告辭。”叫夥計出去僱了車子,把富明安放車上,用一個大蒲包,套在富明身上。李爺不喜坐車,跟著步行。甘亮等仨人送至外面,未免大家有些依戀之情。鄧虎更加難捨二哥,定要獨送一程。李爺擋住說:“兄弟請留貴步,‘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我等後會非遙,何用如此?”又唬也只得罷了,四人各自—拱而別,不提。
單說李公然押了車子,出得靜海城,一路往奉新驛而來,路上無話。不多時到了公館門首,李爺喚叫從人伴當,把蒲包提到裏屋,吩咐他們:“留心看守,此乃要犯!”自己與何路通、李七侯、郭起風等見禮。只見計全坐在那裏,瞧見公然進來,早已迎將出來,又謝了盜藥之情。李爺說:“計哥哥貴體如何?”計全說:“多謝賢弟。這個丹藥真是仙丹,如今竟無一毫毛病。賢弟訪得案情,且見大人交差,再與你賀喜。”李昆即到裏面,見了大人,行禮已畢。大人吩咐一旁坐下。李爺叫富明帶來。此時從人早已開發了車子回去,把蒲包除去,將富明解開腳上繩索,單捆兩手,將他押到施公面前來。李爺便說:“末將交差。”施公便問:“此係何人?”李爺就把昨日私訪的情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說著話,嚮兜肚內摸出一支金釵,兩手奉與大人。大人接了金釵,滿臉堆笑說:“李賢弟,又是一件大功,可喜可賀。”吩咐從人:“叫軍士們站班伺候。”施公居中坐下,叫把富明帶上來。從人答應一聲,兩個軍士,押了富明,朝上跪下。
施公便說:“富明,你便把得金釵,調戲周氏之事,從實供來,本院從輕發落;若有半句唐突,我請上方寶劍斬你腦袋,後悔莫及。”富明一想,左右是死,不如招了,免受刑罰。便說:“小人情願招來。只因小人在翰林家中做工,曹翰林有個小妾周氏,年方二十多歲,生得風流標緻,常到做工的地方看小人做工。小人一見生得俊俏,心甚愛他,恨不得一口把他囫圇吞下肚去。可巧他見了小人,常把言語搭訕。小人心中昏了,當他看中了小人,夜夜思念于他。這一日,玉鳳送茶壺來,說道:‘我家姨嬭嬭的好茶,叫我送與你吃的。’我聽了此言,內心就想:姨孃怎地要好,把自己用的茶壺,給我木匠司務吃茶呢?及至呷了幾口,這個味道,自出世以來也沒吃過,我就開了壺蓋,看看什麽樣子的茶葉。豈知一看,只見黃澄澄的一支金釵。我想金釵怎麽在茶壺內呢?一定是姨孃看中了我,叫我夜裏進去,這個金釵就是表記。我就收在身旁,到了黃昏時候,在門房內一問,今夜曹老爺不回來了,我想越發對了。這個時候,小人腳上沒穿著鞋子呢。走進去,見有雙鞋子放在那裏,心中一想:若是赤著腳到姨孃房裏,究竟不雅,我就借用一借用吧。誰知穿上鞋子,走到姨孃房中,燈火也沒。我就輕輕叫了幾聲‘姨嬭嬭’,並不答應。我當他等得性急了,睡熟在床上呢,我就摸來摸去,摸到床上,並沒有人。正要想出來,只聽得腳步聲響,我心中懽喜,以爲是姨孃來了,連忙將他一抱,就與他親個嘴兒。那裏曉裏一嘴毛烘烘的。就聽他喊叫起來,方纔曉得曹老爺到了。我嚇得生出急智,就把鞋子脫在房內,赤腳逃走出來。倘然老爺追起來,讓曹必成去晦氣,與我不相干了。如今遇著大人是青天,小人怎敢說謊,這就是以往實事,求大人筆下超生。”
施公說:“你殺死王成衣夫妻,從實說來!”富明一想:“此事被他們在窻外都聽去了,當時就把我捉住。再也賴不過去,我橫豎一死。索性說了,免得零碎受苦。”就把嚮來與王成衣妻子通奸,後來怎樣躲在廟內,又進城去,將王成衣殺死一事,從頭細說了一遍。施公吩咐記了口供,叫計全、何路通二人帶護衛軍士,押著富明,一封書信連著供單,送到靜海縣去。計、何二人上馬,取了家夥。軍士押了犯人在前,一路進城,到了縣衙,二人下馬。計全把書信取出,呈與知縣。陳太爺見書信,知道前案已得,今又有兩條命案:“只怕我的前程有些不保。”吩咐伺候站堂;一面差人去請曹步雲到來,一面監內提曹必成。不多時案犯齊集,知縣升坐大堂,兩旁衙役、書吏、皂隷一齊伺候。陳景隆先請曹翰林到堂,曹必成跪在下面。知縣吩咐帶木匠富明上來。差人傳說:“帶兇手!”曹步雲一看,認得是叫過來在家做工的富木匠。他見了知縣,全不翻改,照前番的樣子,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曹翰林方知冤死了愛妾,屈害了這個義僕,心中好生難受。陳景隆讅明了富木匠的親供,書吏記了供單,隨即當堂與曹必成除去刑具,換了衣服;將富明釘鐐收監,吩咐獄官,格外留心。一面叫差人快些備一乘小轎,一匹牲口,自己也不敢打道了,單傳提轎伺候。先請計全、何路通二位上馬先行,陳景隆坐上轎子,曹步雲乘了小轎,老家人騎了牲口,只用四個公人,一頂紅傘,立刻出南門,到奉新驛而來。不多時,到了公館門首,下馬的下馬,出轎的出轎。門上報知施公說:“靜海縣到了。”大人吩咐道:“請。”陳景隆、曹步雲一同進公館,來到書房,參見欽差大人已畢。大人吩咐:“看座。”曹步雲廉遜一回坐下。陳知縣跪在地下,連連叩首道:“卑職該死。回稟大人,現今曹必成一案,已將富明木匠讅明口供。曹必成實情冤枉,今已開釋。富明連傷三命,請大人諭下。”施公定了“立斬”罪名,因他尚有餘黨,不必詳文上去,就于明日就地正法。豈知仍然不安,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施賢臣代理巡按,可以先斬後奏,便宜行事。富木匠連傷三命,罪無可逃,定了斬決;因爲他尚有餘黨,恐其反牢劫獄,沿途邀截爲阻,就命明日午時在本城處決。陳景隆理事糊塗,理應開革,姑且從寬,俾其改過自新,記了大過三次。曹步雲枉爲翰林,見事草率,誣告義僕,申斥一番;著將曹必成領回,好好看待。曹翰林諾諾連聲,同了曹必成謝了大人,先回去不提。靜海縣知縣啟稟大人說:“城中衹有右營城守,別無武將,恐其臨刑劫奪,請大人給發能員保護法場,方爲妥當。”施公點頭說:“貴縣先回衙理事。王成衣家內屍首,可曾料理?”陳景隆說:“卑職昨日清晨,就得報王成衣家被盜,殺死二命。卑職立刻前去相騐;就見大門打壞,王成衣夫婦被殺死在房內,箱籠物件,倒翻滿地。卑職也只道強人所爲,怎想到因奸被殺的呢?就命地方買棺木成殮,房屋封鎖入官,及至回到衙門,大人的書信連兇手也就到了。”施公說:“這就是糊塗。你不想要是強盜,豈有不帶刀劍,怎麽兇器倒是切菜刀呢?你以後若不實心任事,照此糊塗,少不得要去了前程。”陳知縣連連磕頭稱是,說:“卑職再不敢粗心草率了。”施公說:“你就回衙去吧,明日我打髮黃副將並王、郭二守備,一同保護法場便了。”陳景隆謝了大人,告辭出去,提轎回衙去了,不必細說。
本來施公平反了曹必成冤獄,斬了兇手便可起身。只因玄壇廟兇僧吳成,結連了于七——改名薛酬,若不除去,終是百姓的禍根。便與黃天霸、李公然、計全三人商議此事。李公然說:“我聽富明說,玄壇廟內又到了吳成的師父師弟,這二人本領非常,不知叫做什麽。如今廟內設下重重埋伏,全有準備,不斬除只怕爲禍不小。”施公說:“我不慮他行刺,所憂者:只怕此時不將他除了,將來養癰遺患,陷害良民百姓。”計全說:“行刺最要嚴防。我料他們時常到來,只因防備得緊,故此不敢下手。”
正在議論,只見關小西、王殿臣二人回來,見了大人行禮,又與衆弟兄一拱手。大家還禮。大人吩咐一同坐下,便問:“二位今日私訪如何?”小西說:“我聽說曹必成案情得了哪!”施公說;“這個案已結了。我問你玄壇廟裏的消息如何?”關小西說:“玄壇廟的事,我也打聽明白了。今日我與王爺出去的時節,就商議好了,同走一路到唐官屯玄壇廟去。因爲恐怕惡僧看破形蹤,孤掌難鳴,所以二人同去,有個斟酌。到了唐官屯一看,卻是個熱鬧去處。這條鎮南頭到北,也有二里多長,就在雙塘兒的腹裏。南頭冷靜,有個鄭家花園,極其寬大的。這玄壇廟就在北頭的市梢,離開市鎮有一箭之遙,房屋倒也不少,大約總有數十間,四面圍墻高峻。和尚不過十幾個,都是唸經拜懺的客師,並無本領。衹有當家和尚靜修,是個飛賊出身,就是行刺的那個吳成哪!如今來了這于七,法名叫靜喜,與他一師門下。今日這兩個賊秃不在廟裏,我二人膽大了,就走到裏邊各處遊玩,並不見什麽蹤跡。去了些香錢就出廟,來到鎮上走了兩趟,在一家大茶館內啜茶。正聽人講得高興,一個說:‘我實在勞不起了,趁他這幾個錢,不是買命錢嗎?’一個說:‘原來倒還好哪,自從靜喜師父來了,直鬧得黃河渾了。時常半夜三更出去,回來時要茶要酒。伺候一天已經乏了,巴不得放倒頭就睡,他還要時刻叫喚,要長要短,實在不體恤旁人了。’一個說:‘前日又來什麽師父了?王二哥我且問你,爲什麽當家的師父、師弟,都是拖辮子的?’一個說:‘你不曉得,這個師父不是出家和尚的師父,只是他拜從學習刀槍拳棒的師父呢!這是江湖上有名的大本領,叫活閻王李天壽,人家遇見了他就是遇見閻王了。王二哥,我昨日聽得施主人家講,說咱們南頭那個鄭家花園出了妖精,我們回去,你就多辛苦點兒,我對當家說,叫他多加你多少錢就是了。’說著話出去。我與王爺見時候不早,也就回來了。據我看這玄壇廟,很有些費手。”
施公聽了,愁眉不展,沉默了良久,纔問:“衆位賢弟,有何計較擒這幾個賊人,與百姓除害?”天霸說:“明日待咱進城,保護法場,斬了富明之後,就教知縣著右營城守,調二百名官兵,于黃昏時候在雙塘兒聚齊。二更到唐官屯,三更圍住玄壇廟。我等衆弟兄殺進廟內,一齊動手,把他們拿住。”李公然說:“衆兄弟不能一齊進去,只宜進去一半,其餘要在外面,分頭埋伏,把守各路,方爲妥當。”施公點頭說:“五弟之言有理,各人預先派定,誰進廟,誰守那一路,在那裏埋伏,俱各有汛地。”說罷,天霸同著王殿臣、郭起鳳入城保護法場。多時進了南門,到得知縣衙門,丢鞭下馬,來到花廳。陳景隆迎接三位入內。景隆陞堂,傳齊衙役。在監內提出富明,捆綁停當,判了斬條,就請天霸等仨人上馬。城守馮老爺帶領二百名軍士,弓上弦,刀出鞘,在前開路。黃副將同王、郭二守備押著犯人而行。隨後,陳知縣擺道,親自監斬。一路來到校場,上演武廳升座。旁邊客位,坐著黃天霸。捆綁手把犯人推到校場中間,朝南跪著。二百軍兵把犯人團團圍住,發一聲喊。城守馮老爺騎在馬上,手執大砍刀四面巡哨。王殿臣、郭起風各抓兵器,在演武廳下左右保護。當時看的人擁擠不開。這時正交午時二刻,只等三刻開刀,就沒事了。豈知禍從肘腋起,變在轉眼間。要知搶劫法場的情由,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靜修頭陀去行刺,無奈防備得緊急難以下手,兩次俱是空勞跋涉。那一天吳成的學武老師活閻王李天壽,同了小徒弟朱鑣到來。吳成大喜,擺酒款待,就把于七報仇之事對他說了,又提起外甥藏躲的情節,道:“如今施不全那裏知曉咱們在此,少不得遲早要來相犯我們。這施不全手下皆有能爲之人。我正恐寡不敵衆,幸得師父、師弟到來,這是徒弟的萬幸。”活閻王便問:“施不全手下之人共有多少?”于七說:“舊時不過四五人。”吳成說:“如今不滿十個,內中有幾個平常的。”活閻王李天壽聽罷此言,哈哈大笑說:“我只道有一百與八十,倒要費我手腳。原來這些小輩,殺鷄焉用牛刀?我料他們心狠腸毒,日間必不到,恐怕我們逃走。一定半夜三更調了官兵把守廟宇,團團圍住。在各路設下伏兵,然後一網打盡。”于七拍手說:“師尊料事如見,一些也不曾差錯。”吳成說:“這便如何是好?”活閻王吩咐:趕緊埋伏,等到黃昏,一切辦齊。活閻王李天壽教他按法埋伏,吳成以後每天關山門就設埋伏;到天明,先行收了,然後開門。把這玄壇廟,擺佈得鐵桶相似。那知到了天明,就得著富明被擒的信息。吳成、于七連忙進城打聽。就是關小西到廟裏的這一日,他們兩個探得明白,明日午時,在縣城處斬富明,商議要反牢劫獄。等到二更後,兩人飛身上了監墻,四面觀看,無奈把守得連風都吹不進去,三回五次,不敢涉險,只得越墻而出回轉廟內,告訴了師父、師弟。活閻王說:“天已將亮,反牢獄神仙也來不及了。橫豎明日午時處斬,我去搶法場吧!”當下四人計議停當。
一到天明,吃飽了酒飯,各人改玢,分服色可混入眼目。活閻王李天壽善用一把鐵槳,鐵槳中間暗藏一把利刀,共重六十四斤,長有三尺五寸;他殺得性起,從槳柄內抽出刀來,左手舞槳,右手揮刀,憑你干軍萬馬,所到之處,但見血肉交飛。此時就扮做一個漁翁,頭上原戴的露頂涼帽,身穿葛布大袖衫,下繫藍裙,足下草鞋,把槳拿在脅肋下。那賽猿猴朱鑣形如病鬼,還有誰人起疑,不用更換,便將一對雙刀藏在身旁。吳成除去了頭上金箍,將頭髮挽個結皺兒,身穿一套破衫破褲,手中拿一條硬樹扁擔,腰別一柄鐵斧,扮下樵柴的漢子。于七也把金箍子去了,就用個紫檀道冠,將發盤上,插了一枝竹簪兒,身穿藍佈道袍,足上一雙半舊朱履,背上把寶劍,手中拿著白布招牌,上寫:“神符治病,不取分文”,就算個走江湖的畫符道士。這等的喬裝改扮,極是容易,立刻扮換停當,陸續出廟,直奔靜海縣來。
到城內,吳成遠遠望見校場內,人山人海,都是看殺人的。那差使還沒來,衹有當鄉地保在校場伺候。這些看的人有的吃酒,有的吃點心食物,有的看把戲,有的看耍拳弄棒,東一堆,西一簇,紛紛擾攘。吳成四面尋找,只是看不見他們三人。走到演武廳那裏,地方拿著藤條,不許別人過去。吳成望了一望,他們也不在此處,回身再去尋找。先到一個人圈子裏,就擠將進去一看,正是于七在那裏鬼畫符呢!口中說道:“不論什麽打傷跌傷,無名腫毒,一不用刀針,二不用丹藥,只要三道靈符,立刻痊癒。有毛病的請過來,當面見效,分文不取,有緣遇我,錯過難逢。”吳成在旁邊聽得笑出來了,就把身子往後一鞠。那背後的人,直跳起來,駡說;“你這賣柴的王八,只管好笑,把身鞠什麽呢?把你腰內斧頭柄,搠得我卵脬都穿破了。”吳成一聽駡他王八,那裏還忍耐得住,就頓然大怒,一把揪住那人,把扁擔揚起就打。那些看畫符的人,看他動手,一齊喊道:“容你不講理哪?我們大家來打呀!”這一亂,不知可要鬧出事來,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吳成正要用強,衆人亂嚷,于七恐怕弄出事來,不當穩便,連忙過來解勸說:“這位賣柴朋友,你碰了人家,還要動手,是你的不是了。”一手把吳成扯住說:“算了吧!”又嚮衆人作一甩網揖,說道:“衆位施主,看出家人的分上,讓我醫治人毛病吧!”衆人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不與他較量。”閒話休提。吳成會同了于七聚在一處,東尋西看,只是尋不見活閻王、賽猿猴兩個,走到一個人圈子裏,二人擠到中間,見是賣拳的在那裏打對手。看的人齊聲叫:“好嚴于七一看,這兩個賣拳的,年紀都不上三十歲,上身赤著膊,下面都是兜襠扯褲,足上緊統驍靴。一個使一根三節連環鑌鐵棍,一個使兩柄板斧,丁丁當當,打得真是好看。這使棍的中等身材,白淨面皮,豎眉彎眼,露著殺氣;那使斧的,魁偉長大,面如鍋底,粗眉大眼,闊口招耳。頷下俱無鬚髯,像一對好漢。只見兩人把一趟斧、棍打完,嚮衆人拱手,借助盤川。頃刻間丢了一吊多錢。二人把錢收拾起,只見吳成走過去把手一擡說:“二位賢弟久違了!”二人看見,就是一怔,便說:“哥哥你怎的?”以下還沒說出,吳成丢了一個眼色,二人就說:“你怎地也來看殺人哪?”吳成說:“不錯,我把柴賣了,時候還早,聽說今日殺人,因此來瞧瞧熱鬧兒。”二人便把場子散了,穿了衣服,拿了家夥,同著吳成來到校場門首一條橫街上。
看見一座酒樓,三人走上樓,裏面閣子裏頭,揀了一副座兒。只見一個遊方道士也跟了進來,吳成拖他一同坐下。酒保問過了酒萊,立刻搬來,擺放桌上,自去應酬別的主顧去了。吳成就對二人說:“二位賢弟,你們來見見。這位便是于六的兄弟于七,現今改名薛酬,從了我師立本禪師出家,法名叫做靜喜。”二人立起來,作了一揖,齊說:“久仰大名,無緣拜會。”于七連忙答禮。吳成指著那個白臉的說:“這位就是玉面虎馬英。”指著黑臉的說:“那位便是七煞神張寶。他們都是臥牛山的寨主。”于七說:“久聞二位英雄蓋世,難得今日相會,真是萬幸。”四人謙讓坐下,馬英便問:“二位哥哥爲著何事,喬裝打扮到來?莫非今日所斬這個人,與二位哥哥相關嗎?”吳成笑道:“馬賢弟真是機靈,一些也不錯。這件事說也話長。”就把雙塘兒遇見于七要報仇的話說起,直至同了師父李天壽、師弟朱鑣改扮進城,意慾搶劫法場的話,說了一遍。又說:“今日天賜其便,巧遇二位賢弟到此,望拔刀相助!”馬英、張寶同說:“自己弟兄,豈有袖手旁觀之理?”四人一頭吃酒,便一頭說話。吳成說:“二位賢弟,爲何在此賣藝?”馬英說:“我們的事,也是一言難盡。現下時候,午牌快到,不能細說,過後再告訴哥哥吧。只是今日這件事,也須定個主意,少停救了你的外甥打那裏走?或者他們有了準備,施不全派下能人保護,少不得一場廝殺,倘然失散了,可到那裏敘會?”吳成說:“我們全算計定了,少停等陰陽官報午時三刻,劊子手朝上打千,請刀爲號,我們一齊發作。于七弟殺死劊子手開路,我就搶了犯人背著,跟他一直殺出南門,直奔正南四五里路,有個大松林會齊,一同回唐官屯,正乙玄壇廟。我師父李天壽、朱鑣,他二人抵敵施不全部將。諸事安排,就是缺少擋住官兵、城守並這民壯馬快,有些爲難,又沒一個嘍兵伴當。正在憂心,幸得二位賢弟到來,豈非愚兄的萬幸嗎?”馬英說:“弟弟放心。”
正說著,只聽得遠遠鑼聲響亮,那街坊上的人嚮東亂奔,嚷喊道:“快去看呀!差使的來了!”吳成一個騰步,直躥到前面樓窻上,嚮下一望,就見官兵官將,紛紛攘攘,已到校場裏面。望見後邊一頂紅傘,如飛般地搶進去了。他連忙回轉身來,把手一擡,說:“三位快走!”說著自己先下樓去,背後于七、馬英、張寶,急忙取了家夥,隨後連躥帶蹦,下了扶梯,直奔出來,酒保喊道:“四位出來會帳,共吃一兩二錢三分。”那知他們連理也不理,直奔街上去了。掌櫃的看這光景不好,準是要賒吃了,還虧他心靈手快,隔櫃臺一把扯住了張寶的肩膊。那知恰巧撞著這七煞神,順手一巴掌摔去,怎當他蠻牛般的力氣,就直轉去,只聽得嘩啦啦的乒乓乒乓一陣亂響,把案頭上的魚肉葷腥,碗盞家夥,打碎個精光。夥計連忙進來,將他扶起一看,頭也跌破了,手也跌直了,還倒了一身油膩的湯水。掌櫃的直氣得眼睛發定,又是氣恨,又是疼痛,人又跑了。今天的人千千萬萬,那裏去迫?衹有把他們駡一場,見旁邊留落一條硬樹扁擔,這就算賺頭了。一言表過不提。
且說四條好漢,離酒樓,出橫街,跟著衆人擁進校場。正見靜海縣知縣出了轎,上演武廳坐下。那一營五百官兵,都是弓上弦,刀出鞘,團團圍繞著圈子。四人要想軋進去,卻被官兵吆喝住了。四人不敢發作,暫且忍氣,只得就在他們背後張望著。這演武廳上,居中坐著陳景隆太爺,旁邊坐著黃天霸,捧著單刀威風凜凜。背後站著多少刑房書吏人等。廳下王殿臣、郭起風分立兩旁。犯人跪在中央,捆綁手、劊子手四圍保定。只聽陰陽官報說:“午時二刻。”就見右營城守馮老爺提著大刀,周圍巡哨。此時看的人都在四面遠看,誰也不能擠得進圈子裏去。吳成心內明白,卻不知師父、師弟可在這裏,暗與于七、馬英、張寶仨人丢了個眼色,就直跳地咆哮起來,亂叫了一聲,猶如半天裏起了一個霹靂。他提起碗大的拳頭,照著那官兵亂打。就看一陣亂嚷,裏頭陰陽官正報午時三刻。不知富木匠生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陰陽官報:“午時三刻。”陳知縣吩咐“推下去!”左右把犯人雙臂綁定,飛奔到校場中心,朝外跪倒。只見那劊子手捧著那把勾魂落魄的鬼頭刀,搶步上演武廳,單屈膝一跪,稟請行刑。陳知縣說聲:“快砍!”忽聽那邊發一聲喊,四下裏噗通通如猛虎般地跳進五六個人來。陳景隆只嚇得渾身發抖,心頭別別地跳個不住,二十四對牙齒,捉對兒廝打。那劊子手剛剛纔舉刀,不料于七在人叢中直鑽進來,一個滾地龍之勢早到跟前,把背上寶劍嗖地拔出,順手一劍,劊子手腦袋已離卻頸項,噗通屍首栽倒。吳成早把官兵推,腰間拔出砍柴斧頭,連躥帶蹦,也就到了外甥身旁,叫聲:“外甥不要驚慌,我來救你出去。”口中這般說,手中柴斧起處,早把幾個捆綁手砍倒。有幾個機靈的,見勢頭不好,走得快,就算便宜。于七將綁富明的繩索割斷,吳成背了外甥,搶柴斧一路使著,撒腿就跑;于七舞動寶劍,在前開路,把這些官兵,如砍瓜切菜般地亂殺。
有黃天霸一見,燕子般地飛進幾個人來,就知事情壞了,站起身來大喝一聲:“好大膽的強徒!擅敢搶劫要犯,我來也!”提了鋼刀,直奔下演武廳來。劈面正迎著一個老者,鬚髮皆白,長發打了個結兒,頭戴草帽,身穿漁翁的服色,手中提著一把船槳,正是活閻王李天壽。黃天霸不問是誰,將刀照頭就劈。只見那老者不慌不忙,把槳往上一提將黃天霸的刀架開。這二人刀來槳去殺在一堆。旁邊郭起風正要上前幫助天霸,又恐不是這老頭兒對手。忽見來了一個癆病孩子,手舞雙刀直撲過來。郭起風忖想:“也是我的時運轉了,遇著這個癆病鬼,一定穩穩地拿來。”他要討這個便宜,那知恰撞著了硬頭貨哪!起風大喝一聲,舞動鐵鐧,迎身上去。賽猿猴把雙足一登,往上打了個旋風,身在空中滴溜溜旋轉,兩腳未踏實地,雙刀先劈下來。王殿臣過來相幫,照定病孩子夾背一刀。朱鑣年紀雖小,跟著活閻王遇過大敵,早已旋轉一閃,還刀便砍。三人殺在一處,只是王、郭二人那裏抵敵得住賽猿猴呢?再說馬英、張寶正與官兵爭打,急見大家動手,馬英把三節鑌鐵連環棍施展開來;張寶拔出兩柄板斧,不管軍民百姓,男女大小,只要碰在板斧邊總歸斷命。當時校場內衆百姓,頓時大亂,齊聲喊叫:“反了!快些逃命,強盜殺人呀!”大家亂竄奔逃,驚天動地,暫且不表。
且說活閻王把鐵槳揮動,天霸用盡平生之力,只是低擋不住。幸虧李天壽無心傷地,見吳成已將犯人救出,便打了一個呼哨,虛晃一槳殺奔南門而去。賽猿猴朱鑣把王殿臣、郭起風二人殺得不能招架的時候,忽聽師父呼哨,也便吼了一聲,撇下二人追上活閻王去了。
黃天霸與王、郭二人會在一處。天霸說:“差使被他劫去,如何回見大人?我們不能不趕。”王殿臣、郭起鳳聽了沒法,只得說:“我們並力追到南門,看他們怎出南門。”三人追趕了一回,聽逃命的百姓嚷說:“方纔一個道士背了犯人,逃出東門去了。”天霸聽了此言,招呼王、郭二人一齊追到東門。守城的軍士說:“果然有個賣柴人模樣,使著柴斧在前;有個道士背一人,跟著出城。我們正要攔阻,被他們傷了三人,幸虧不死,如今躺在門房間裏。”天霸說:“這也難怪你們,如今好生把守。”搭訕著與王、郭二人回轉校場而來,一聲喊,把馬英、張寶圍在垓心。馮老爺吩咐:四面分派弓箭手,若然強盜衝奪過來,將他射住。自己帶領手下的兵丁,殺上前拿賊。無如馬英、張寶來得兇猛,如何近得?正在難解難分,恰好黃天霸仨人到來,大叫一聲,衝進圍子。馮老爺膽就壯了十倍,掄開金背大砍刀,催開坐騎嚮張寶砍來。張寶並不作聲,將兩柄板斧嚮刀盤上嗒當地一架,真是力氣大了,就把這柄金背大砍刀,直蕩開去,幾乎磕飛了。馮老爺大驚失色,幸得黃天霸看見馮爺不好,一縱身跳過來,舉刀就往黑臉大漢砍來。張寶將斧招架天霸的刀、馮老爺方得兜轉馬頭,險些失了性命。王殿臣、郭起風戰住了馬英。馬英的三節鑌鐵連環棍,非常厲害。王、郭二人看看抵擋不住,馮老爺上前相助。三個殺一個,恰是正好。忽見平空又跳進幾只大蟲來。黃天霸大驚,暗想:“賊兵還有接應,今日我就難以抵擋了。”畢竟來者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施公自從黃天霸、王殿臣、郭起風仨人起身之後,只是放心不下,遂同計全、李昆等商議。施公帶笑開言說:“如今黃副將與王、郭二守備,雖去靜海城保護法場,猶恐賊黨人多,難以萬全,須商議個盡善之計。”李公然說:“大人既放心不下,李某不才,願同李七侯進城接應。這裏有計大哥同關賢弟保護大人,萬無一失。”施公點頭說:“既然如此,就請李賢弟一行,諸事見機而作。”公然說:“于須大人囑咐。”隨即同了李七侯帶了家夥,辭別衆人,出了公館,且奔靜海城去了。
豈知這一會惱了一個英雄,關小西見大人進內去了,便把計全拖到外邊說:“計大哥,我自從跟隨大人,哪一件不是我上前?如今大人只寵用李五哥,凡事皆他去幹,你我覺得面上無光。”計全說:二由他去吧!”小西說:“我同你前去,倘有搶劫之事,多少也得些功勞。”計全說:“只怕使不得吧。”小西說:“到了城中遠遠窺探,若然法場上沒事咱們暗暗跑回,難道有什失事嗎?你若不去,我一人也要去的。”計全被他纏住,只得應允。暗暗囑咐了何路通:“小心伺候大人,倘然大人問起,只說我們在近處走走就回來的。”何路通說:“我知道了。你們只管去吧,把大人交給我就是了。”
當下小西同計全扎束停當,也不乘馬,就出了公館,一溜煙嚮北而行。雖說這時候已經遲了,也是鬼使神差,叫他二人前去,卻不料救了二李的性命。且說李公然同著白馬李來到靜海城,但見家家閉戶,街上百姓紛紛逃出城來。公然扯住一個年老的人,問他爲什麽這般光景,那人便把法場上鬧事,強盜搶去犯人,把百姓殺了無數的話說了一遍。李爺撒腿就跑。二人直到校場,正逢在那裏殺得煙霧彌空的時節,李七侯大叫一聲,舞動鑌鐵鋼刀,公然使開了單刀,託地跳到裏邊。就把黃天霸嚇了一跳,只道是賊人救應,豈知卻是自己人到了。李七侯早飛刀迎上去,大叫:“強盜休逞能!俺李爺爺來結果你們!”將刀一擺,就與張寶交鋒。那張寶原係與天霸戰個平手,還是黑白棋子呢,如今添上一個李七來,如何擋得?漸漸地刀法亂了。李公然只是站在官軍隊裏,不上去助戰,把那彈弓取下,扣下彈丸,將弓絃拉滿,覷定了使三節棍的人面門上一彈打去。馬英要算眼明手快,聽見螋一聲,一物直奔面門來,連忙一閃,彈丸從頸旁插過,帶去一片皮肉,鮮血直淌下來。但咬牙切齒,撇下仨人來戰公然;公然也就扯出刀來動手。這一會經不起添上兩員虎將,那馬英、張寶就抵擋不住,正要想脫身之計,忽見正南上官軍大亂,好似竹排般地往兩邊倒去,中間殺出了一條路來,奔進三個好漢:一個就是活閻王李天壽,跟著飛山虎吳成、賽猿猴朱鑣,舞動軍器,如旋風般殺來,把官兵傷了無數。
原來李天壽同著徒弟朱鑣,殺出南門,只是不見吳成、于七。師徒二人等了一回,商議著且到約會地方再議,二人就奔大松林而來。恰巧于七背了富明,後面跟著吳成,從東門出來,繞在大松林東面穿林而出,碰個正著。于七把富明放下來。他手足綁得麻木,現也活絡了,神也定了,便嚮母舅磕頭,並嚮于七、李天壽、朱鑣等逐一磕頭道勞。大衆還禮。吳成便把遇見張寶、馬英的話,告訴師父們一遍。活閻王說:“這事不妥,爲何他兩個還不來?”再說吳成打發于七同外甥回去,自己就同師父、師弟反復進靜海城南門。要算他們潑天大膽,真把個皇家城池,就當作自己的房屋,看得了然不在心上。
且說陳知縣沒能幹,在校場內,見了賊人搶劫犯人,就嚇得滿身出汗,目定口呆,連句話也說不出來,從人連忙喚轎,那知轎班都逃命去了,衹有三四個二爺等,同幾個心腹從人,保護著老爺,從校場後面逃走,到小戶人家,躲過了半日。從人出來打探,見街上人清靜了些,方同老爺回轉衙門。陳景隆方纔定心,然後打發人出去打聽賊人消息,並天霸等怎樣了,快來回報。及至打發的人探明白回報,活閻王已經二次又到校場了。
且說活閻王師徒,把官兵亂斬亂劈,殺得衆三軍東倒西歪。馬英、張寶正要走的時節,忽見他們到了,頓時勇力百倍,黃天霸同著王、郭二守備曉得這幾個人的厲害,難免心中著慌。衹有李七侯、李公然不知高低。一見仨人進來。李七侯撇了張寶,揮刀便照活閻王砍來。天壽把槳招架。李七侯就知不好,這家夥倒難受得了,只得使那花刀巧戰之法,不讓他家夥碰著纔好。那知這活閻王李天壽是個老輩英雄,行行懂得,件件精通,隨你什麽戰法,也是不行。黃天霸要想上前相助,又有張寶戰住,不能脫身,如今又添上一個吳成,自顧尚且不暇。再說李公然撇下馬英,來戰賽猿猴朱鑣,又是遇著了對頭。朱鑣飛跑躥縱,身輕靈便,他在半空中打旋,兩把刀如雨點般劈來。公然難以招架,只殺得遍體流汗,訏訏氣喘。真叫做一番反復:方纔來了二李,立時佔了上風;經不起如今活閻王師徒到來,分著四堆兒廝殺。畢竟誰勝誰負,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李天壽見自己的人盡佔了上風,此時正好脫身。若是只管戀戰,他們把城門關閉,打發人討了救兵到來,那時就要吃虧。要像我師徒三個,還可越城而走,無奈這馬英、張寶不會高來高去,倘被他拿住,如何是好?那活閻王到底是個老賊,他就風轉篷,便將手中鐵槳柄內嗖地抽出刀來,左手執槳,把李七侯的單刀擋開,右手嗖地一刀砍去。李七侯不防這個招兒,幾乎把腦袋削去,要算躲得快當,把個頭巾削去一半,只得跳出圈子外來。活閻王大叫一聲;“我們去也!”連打幾聲呼哨,使動手中刀槳,直衝出圍來;背後馬英、張寶、吳成,魚貫跟著他走,賽猿猴朱鑣斷後,如五隻猛虎。官兵怎敢欄阻?只得虛張聲勢,假做抵敵上來。馮守備把令旗一揮,官兵從兩旁抄來,層層只管嚮前圍裹。無奈賊人厲害,只苦了三軍,死傷的不少。一直到了南門大街,兩旁無路兒抄了,官兵也死得多了,只好隨著天霸等在後追趕罷了。
活閻王搶到城門的時候,恰巧剛要閉城。守城官得知縣飛報,傳令關閉城門,守城官立刻叫軍士將千斤閘放下。軍士奔上城頭,那繩索盤車早已整理了舒齊。衆軍士一齊動手,立刻把絞樁帶定繩索,左右平匀,然後將盤車轉動,那千斤閘板,軋軋地慢慢下來。那知這閘板下得還不到一半,可巧活閻王搶到。他見城上放閘,一跳有丈外地步,直到閘板底下,把槳刀插在腰內,雙手把閘板托住,大叫:“你們快走!”吳成便叫:“二位賢弟快搶城門。”馬英、張寶隨後也到,一齊連躥帶蹦,逃出城關去了。那城上的軍士,見閘板停住不下,說:“這是什麽緣故?”到跟前一望,連說:“下面有個老強盜托住呢!我們來相幫,你用力盤絞,閘死這老王八。”上來幾個軍士,一齊一幫,拼命地盤絞。這個時候有許多閒人百姓,正在城頭上觀望校場裏廝殺,還沒下去,軍士就叫衆位都來當個差使。果然依著他的話說,一齊都吊在閘板上面。衆軍士配合一齊著力盤絞。這一下手,城門洞內的活閻王真正要見閻王了!今這盤車教天壽如何當得?且說賽猿猴朱鑣在後面斷後,黃天霸追趕上來,朱鑣回身又戰。他們幾個人左右齊上,朱鑣雖勇究竟難抵敵,又不敢放他們溜到前面,只得且戰且走,因此落後。那活閻王雙手托住了閘板,過了吳成、馬英、張寶,三人出城走了,只不見朱鑣到來。他正在著急,忽見上面頓時著力起來,好似泰山一般壓將下來,老賊兩手發抖,汗如雨下。正在萬分難忍之時,忽見朱鑣到來,離城門不到一箭之地。朱鑣看見師父正抵住閘板,頭上汗如雨下,兩臂東西搖擺,知道來不得了,連忙大叫:“師父休慌,小徒來也!”他便撇了黃天霸衆人嚮前飛也似地奔來。正搶到城門相近,衹有幾丈地步。豈料背後的黃天霸也就看見了活閻王手托閘板,站在城門洞內,忙嚮袋內摸出一隻金鏢,照準了李天壽的咽喉,螋地就是一鏢。那李天壽看見黃天霸緊跟在朱鑣背後,早巳用心提防,見他把手一揚,就知是暗器來了,一道金光直奔自己身上而來,叫聲:“不好!”只苦的雙手托住閘板,本係正在性命交關的時節,他的身子那裏還好躲呢,連忙把頭一偏,這只鏢正中肩頭上。李天壽吼叫一聲,也顧不得徒弟了,把雙手一鬆,身子嚮外一個脊背翻身跳將出來。這閘板“砰”的一聲,就直閘到底。李天壽見閘板已下,也不能顧著朱鑣,且回玄壇廟而去。
那知賽猿猴朱鑣,趕到城門,只離二三丈之遙,忽見師父中了暗器,將閘板放下了。朱鑣把牙齒一咬,旋轉身來,與天霸拼命,將雙刀沒命地砍來。天霸見他來勢兇惡,嚮後退讓,把手對了二李一擺。二李會意,便同了王殿臣、郭起風一齊上前,連著城守馮老爺,刀鐧並舉,只望朱鑣砍來。四周圍團團裹住,好似走馬燈兒一般。朱鑣心中著急,只怕難以脫身,戰鬭多時,刀法疏慢,正是急中生著計來;擡頭見左邊四五丈地步有一排樓房——家家關門閉戶,便有心上屋。他越殺越過去,將近一二丈,躍身一跳,直躥到樓房之上。一彎腰就抽起數塊瓦片,望下面雨點般地飛來,把那些官兵官將打得飛跑。黃天霸同那二李,雖說俱有輕身本領,只是跳上平房。等尋找平房上屋接腳,及至上了樓房,那知這朱鑣早上了城頭;黃天霸等上了城頭,朱鑣已越城而下。天霸同二李雖能下去,只是要用百鏈索方可下得。急忙嚮袋中掏出百鏈索來,把鐵鈎勾住城墻上面,然後將身溜下。三人來到城外,收了鈎索,藏好袋中,一望朱鑣去得不遠,三人就直追下去。一路來到三岔路口,黃天霸望見前面有個大松林,當下就放心追趕,豈知幾乎沒了性命。要知三人怎樣遇險情由,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李天壽雖然中了金鏢,打傷了肩頭,弄得鮮血淋灕,卻不打緊。爲何緣故呢?只因中的所在,正是穿骨鎖的地方,莫說黃天霸打的時候,離開較遠,鏢已脫力,就使穿肩而過,也沒甚要緊。所以活閻王全不在心,不過當時吃了一驚罷了。及至行到松林,早將金鏢拔出。進了松林之內,正見吳成、馬英、張寶在那裏探頭探腦,他們見了李天壽到來,便問:“你老人家怎地肩上著傷呢?”李天壽搖著頭道:“這倒不妨,只是把你師弟陷在城內了。”吳成同馬、張二人聽了,一齊著急,同說:“這便怎麽處置呢?”李天壽說:“諒也不致被擒,停歇再做道理。”不多一時,吳成跑進林來說:“師弟被三個人追來了,離此不到半里路咧!”李天壽說:“不要慌,等他到來,我們如此地對他就是了。”吳成、馬英、張寶依計而行。
說時遲,那時快,半里的路程,轉眼就到。黃天霸在前,李公然正中,李七侯在後,三個人魚貫著追來。看看趕上,只離著四五丈地步,見賽猿猴逃進路旁樹林裏去。天霸因爲路熟,放心追趕進去。可巧這林裏路徑雖是寬闊,卻有彎曲,黃天霸就追入亂林之中,東張西望,忽見前面樹後,露出衣襟。天霸顧不得道路艱難,側著身子低著頭,便七彎八曲地鑽到那裏,人又不見了。天霸心內焦急,定神細看,忽見樹縫內一隱一現的,反往北去。天霸暗想:“憑你怎樣藏躲,我終歸跟定你了。”便高高低低一路追去,卻是個大墳擋住,看他轉過墳後去了,天霸也就轉到墳後。那知後面的李公然、李七侯兩人,起初見天霸追入亂林之中,公然知道朱鑣厲害,動起手來,他一人難以抵住,他因此叫七侯倘見賊徒逃出林來,快些叫喊。李七侯答應:“曉得。”公然即追上天霸,相幫拿賊,那知公然見天霸東一彎,西一拐,穿得眼花繚亂,後來連影響都不見了,公然心中犯疑大叫:“黃大哥!在那裏?”連叫兩聲,全不答應。只因樹蔭濃密,聲音被樹木隔住,況且離著又遠,再有高墳擋住,因此聽不見了。
李公然正在疑想,東尋西找,不妨斜刺裏嗖地一隻鏢打來,一時措手不及,正中右肩,當地撒手抛刀,噗冬跌倒在地。李七侯在林外張望,不見公然身影,忽聽隱隱的“哎喲”一聲,知道不好,連忙依著公然走的路徑進來觀看,望見五哥栽倒在地,旁邊並無別人在彼。暗想必定遭了暗算。擡頭四望,忽見右首不多遠,樹頭頂上隱著一人,正要上前,又是一鏢早到,直奔咽喉而來。李七偏得快,當打在脖頸上咽喉的旁邊,這隻鏢直穿過去,頸中開了一個窟窿。李七侯疼痛難當,一時站立不住,也就栽倒樹杈之內。這樹頂上發鏢之人哈哈大笑,跳將下來,嗖的一聲,從槳柄內抽出刀來,縱步上前,說聲:“小輩,叫你認識活閻王李爺爺的手段。”走到跟前,舉刀望著李昆就砍。若說七侯中這一鏢,究意不是中的要害之處,還可抵敵,只苦的夾在樹杈之內,身子脫空,無從著力,一時間掙扎不起,只得束手待斃,那李公然打中右臂,更是硬傷,論理亦不妨事,又苦右手疼痛,難以熬住,不能執刀廝殺。正要托起身,早被“活閻王”一腳踹住,舉起刀來,正要砍下,李公然也是伸頸等死。
忽見樹林之中,嗖地飛進一把大大的飛刀,正砍在活閻王手碗之上。那活閻王再想不到半天裏忽來這件東西,正是冷不防備,右手腕上著一刀來,雖則刀鋒偏著,不很得力,只是手中捏不住家夥。只聽當當的兩響,那飛刀連李天壽自己的刀,一齊落地。活閻王勃然大怒,怪眼一瞧,只見跟著飛刀躥進一個人來,遍身軍裝打搶,直撲過來,就地上搶刀。活閻王大喝一聲:“好個大膽的奴才!擅敢暗算爺爺,教你屍分萬段,纔出得俺心頭之氣!”你道此人是誰,原來是關太,因他貪得功勞,拖了計全一同私自出城。剛到大松林三岔口,計全望見前面樹林下有人,便把小西一扯,低低說道:“關賢弟,你瞧見嗎?吳成這廝在前面林子裏,鬼頭鬼腦,想是他們敗下來,躲在此地呢。”小西說:“我倒沒留心哪!這廝既在此間,我與你拿住了他再講。”計全說:“且慢粗莽。我同你只揀樹密之處隱著身子,輕輕過去,不要驚動了他們。”嚮北走去,離著他們數丈地步,在樹葉叢深之處,隱著身子,側耳細聽,把活閻王吩咐他們言語,聽得清清楚楚。果見黃天霸被朱鑣引進後面林內,乃至二李進來,活閻王連發兩鏢,打倒二李,見他跳下樹來,一腳踏住李公然,舉刀便砍。小西急透了,並無別樣救法,只得把手中這把倭刀飛將過來,正中活閻王手腕,活閻王撒手抛刀。小西不管好歹,躥過去就地上搶刀。不妨李天壽右手雖傷,左手尚在,嗖地抽出槳來,照準小西背上著力一下。不知關太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關太見李天壽傷碗抛刀,大膽嚮前搶刀,一手正把兩柄刀抓住,卻被李天壽夾背心一槳,打得口噴鮮血。恰好神眼計全也到,把潑風刀望著活閻王亂砍。這番活閻王大受其纍,只因松樹緊密,地方狹窄,他的鐵槳足有三尺五寸之長,掄使不開;況且單是左手,更是不靈,東碰西撞,十分吃力。又遇神眼計全,只是沒頭沒腦地一陣亂劈。關小西咬牙切齒,兩人使著兩柄單刀,直上直下地刺來,只殺得活閻王連連呼喊。此時李公然也將左手拾起刀來,李七侯也從樹杈內爬出,拿了單刀,一齊上前並力幫助。李天壽情知不好,吼了一聲,縱身躥上樹頭逃出林子去了。四人互問黃天霸,不知下落,齊到墳後找來。
只見四個人圍住了黃天霸,殺得他遍體汗流,兩臂酥麻,前面招架了賽猿猴的雙刀,後面就來飛山虎的柴斧,左邊纔攔開了玉面虎的三節連環棍,右邊又砍到了七煞神的兩柄板斧。隨你騰挪躲閃,終是招架不住。長嘆一聲:“罷了!”便欲將刀來自刎,免得落于強人之手,受他們的羞辱。忽聽噌噌噌跳進四個弟兄來了,頓覺精神倍長,心中大喜,便叫:“列位哥哥,快些來助我!”四人異口同音,說:“老兄弟不必驚慌,咱們來也!”四人舞動兵器,一齊直撲上去,那邊賽猿猴、飛山虎等,見他們添了生力救應,究竟賊人心虛,又不知活閻王怎樣,個個心內著慌,無心戀戰,明知難佔便宜,打了一聲呼哨一鬨走了。
且說強盜已去,天霸便問:“衆位哥哥,怎麽到此?”李公然說:“大人見你與王殿臣、郭起鳳去後,放心不下,又恐強人多,寡不敵衆,所以命小弟同著七侯前來接應。不知計大哥、關賢弟又來了,卻救了我與李七弟的性命,若是遲來一刻,我二人也就早上鬼門關去了。”關小西笑道:“這也是吉人天相。實不相瞞,我見李五哥連連得功勞,我就賭著氣,立時拖了計大哥,要私自進城去分些功勞。不道來到此處,看見吳成在林子中鬼頭鬼腦地探望,我料他必是探看追兵,故隱在樹林內等著。後來見這老賊連發二鏢,打傷二位哥哥,跳下樹來,要傷二位性命,我著急了,就把手內倭刀飛來了。可巧地就飛傷了他手腕,因此這老賊纔走了。”天霸說:“這事怎麽樣回復大人?要犯被劫,強人逃遁,官兵百姓,死傷無數。莫說罪應該死,就是羞也羞死了。”關太說;“這個也是沒法的事,我們回去,由他怎樣定罪便了。”李昆說:“不是這樣說法,既然事已做出來了,難道罷了不成?我們回去見了大人,商議個主意吧。”正在說著,王殿臣、郭起風到來。天霸問:“城內怎樣了?”二人說,“現下諸事俱安排好了。校場裏共殺死軍兵七十三人,帶傷者五十餘個,其餘各處百姓死的也有一百餘口,傷者不計其數。現今有人領認者,各自領歸買棺成殮,其餘無人認的,並官兵等情,都是縣官買棺收葬。一面傳令閤城百姓知道:強盜全逃去了,大家照常行事,不許謠言惑衆。如今城門也開了,店鋪也開了,各處屍首也收拾清了。受傷的官軍,讓官醫療治。縣太爺由水路動身,已到公館去見大人請罪了。我們二人因爲掛念你們三位追得怎樣了,故此不肯上船,就走到這裏。你們到底怎樣?事情如何?關、計二位也在此呢。”黃天霸就把方纔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王殿臣聽了說:“怪不得二位李兄都帶著損傷,還算是邀天之幸了。”
衆人說著話,就此動身,一同回轉奉新驛。到了門首,就見陳景隆在外面伺候。衆位直到裏面見了大人,一齊跪倒磕頭,趴在地下,立不起來的了。口稱:“我等罪該萬死,望大人按律治罪吧!”又見那陳景隆也跪在那裏請罪。大人說:“事已如此,你們且起來作速定下計策,拿捉在逃賊黨和被劫兇犯要緊。”衆人只得謝了大人站立一旁。如今有靜海縣知縣在此,不能叫衆人坐下,單單吩咐拿一個座兒,讓知縣坐在旁邊。知縣那裏敢坐?施公說:“坐了也好計議。”陳景隆方纔告過罪,然後坐下。
施公便問被劫情形。黃天霸從頭至尾,細細稟告了一遍。施公說:“強盜如此大膽,若不急爲勦除,將來爲禍不小。請問衆位有何良策?”陳景隆說:“卑職才疏學淺,實是無能。但不知賊人逃往何處,只怕不在玄壇廟的了。”黃天霸說:“不然,他們的玄壇廟內,擺設的重重埋伏,銅墻鐵壁一般。他們正當做泰山之靠,藐視官軍,全不放在心上,故此決不抛棄玄壇廟而走。只怕他又往別處找尋羽黨前來幫助倒是有的。爲今之計,及早調了官兵,人銜枚,馬摘鈴,夜間悄悄前去,把廟四面圍定。衆將們等拼命進去,把衆賊連囚犯一鼓而擒,方爲上策。”施公點頭稱是。李公然說:“我看另派三員勇將,各帶二百官兵,準備絆馬索,挖陷坑,拿鈎繩索,分頭埋伏,守住了必由之路。等他漏網到此,穩穩將他拿住。”施公帶笑說:“李壯士此計甚妙。”衆人同聲叫好。施公說:“這是幾時去好?還須預定日期,好去調兵前來。”黃天霸說:“事不宜遲,明日就去。”施公說:“這個來不及。要調一千五百人馬,須到縣城或是府城,方能調得。此地最近的就算天津,也有一百四十里路程,來去極快,也須三日。”李公然說:“遲這幾日倒還不礙事,就不過防他邀請救應。就算添些蟊賊,也不妨事。”施公說:“準是三日後吧。”隨即吩咐備了一角文書交與陳景隆,叫他連夜趕到天津府,揀選一千五百馬步精兵,三日後黃昏時候,悄悄到雙塘兒會齊。陳知縣接了文書,立刻辭別大人動身,趕往天津去了。這一去,玄壇廟登時作戰場,衆英雄一番大惡鬭。未知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陳景隆來日已牌時候,已到天津府裏,立刻請見,將文書呈上。知府看了,怎敢怠慢?立刻乘轎親到鎮臺衙門,請挑選一千五百馬步精兵,著參將孫大老爺同著副統帶遊擊銜張都司,立刻挑選精壯軍兵,都是身長力大,山東、關西等漢。辭了總鎮,同著陳知縣連夜趕路,直奔靜海城來。在一路上偃旗息鼓,銜枚疾走,到了來日夜間,四更過後,已到靜海城北門,喊開城門,直到校場,扎下浮營,一切停當。
陳景隆回到衙門恰好天亮。那日正是第三日了,幸虧並不過期。縣太爺用了茶點,立刻跨上馬出城,徑到奉新驛公館,見了大人交差。施公吩咐說:“貴縣路途辛苦,早早回衙歇息。等到申酉之間,同著孫統帶及早暗暗陸續而行。領將號衣軍器藏著,扮作民人樣子,五個一起,十個一起,同到雙塘兒四散埋伏,切勿打草驚蛇,走漏風聲。到了黃昏過後,貴縣可同孫統帶在朱家店裏面等候聽調。馮守備,囑伊看守縣城,不必前往。”陳景隆連連聲諾。拜辭了大人,出公館上馬自回靜海城去,知會了孫、張兩統帶,將施公囑咐言語學說了一遍。全在城中等候動身,都不必細表。
且說施大人打發陳景隆動身之後,就與衆位豪傑聚談。施大人吩咐擺上豐盛酒席,叫衆位兄弟坐下。施大人開言道:“衆位賢弟,方纔探子報說,唐官屯玄壇廟昨日黃昏時候,從南面到的人不少,都是野頭野腦,面生之人,陸陸續續全進廟裏去了。直到今日早晨,尚有許多進去,只沒見一個出來。大約進去的人,倒有幾百光景。我想必是別處山頭上調了嘍兵來了。衆位以爲如何?”計全說:“大人所見不差。”公然說;“論差使實在嫌人少了,只是大人這裏干係重大,豈可走個乾淨嗎?”王老爺精明老練,本事去得,留著他保護大人,其餘全去好不好?”衆人都說;“使得。”王殿臣說:“把大人交給我了。”天霸把手一拱說:“全仗王老爺了。我們到唐官屯的話,依我愚見,也要改裝。日間就去,又怕他們認識面目。”關太說:“還是夜裏好,也不改裝。”天霸說:“既然如此,我們兩起走吧,大家申初動腳。李五哥同了李七侯二位到雙塘兒約會孫統帶,限戌未亥初同到唐官屯北口。我們全在那裏等候著,一同把廟圍住,再分派各處埋伏。”李公然說:“這也不必如此,何不我們七人一同到雙塘兒,會見了陳知縣並孫統帶,我與李七侯、計大哥,分兵六百,陸續先到唐官屯南口,就在鄭家園屯紮。到了二更時候,計大哥帶兵二百,並絆索拿鈎等物,到滄州去的路口林子裏埋伏。李七侯也帶官兵二百,並絆索拿鈎等物,在奉新驛去的路上,葦草內埋伏。小弟也帶兵二百,就花園左邊往雙塘兒去的小路上埋伏。你們四位共領了九百人馬,一同直到玄壇廟,圍住了,就好攻打進去,豈不省事?”天霸說;“李五哥這話不錯,咱們準定這樣辦吧。”當時說明口號是“得勝”兩字,服色認是發際飄一條白布,就是自家人,黑夜也看得見。暗號是:兩聲砲響,圍寺;三聲砲響,賊兵漏網,加緊追捕;四聲砲響,拿住了強盜要犯,得勝班師;若是一聲砲響,這就是我兵吃緊,要敗陣走了;擊鼓是進兵交戰;若聽亂鑼,就是討救兵了;倘然當當的慢鑼響,這纔是收兵鑼呢。進廟章程,到時見機而行,不提。
且說活閻王跳出松林,往唐官屯路上行來。不多時,後面吳成、朱鑣、張寶、馬英一齊追上。見了李天壽,大家訴說了一遍。李天壽云:“我們且回廟去,料他們必來尋事。”說著話,已到廟裏。吳成等五位定了神,淨臉吃茶,然後入席飲酒。李天壽居中朝外,上首是馬英、張寶,下首朱鑣、于七,那吳成就打了橫頭坐下。敬過了三巡酒,吳成便問:“馬、張二位寨主,何事來到此地?”馬英說:“哥哥有所不知,只因前月有小偷九頭鳥王慶,從北京回來,路過滄州,他與我們東方雄大哥有一面之交,到俺臥牛山來看望大哥。就留他吃酒,問進京何事?他說香河縣有個陶員外,先前做過大官,出使暹羅,得著無數奇珍異寶,至後來退歸林下,家財百萬,家中珍寶堆積如山。別的不要說起,就中有兩樣奇寶,真是世所罕有。”吳成聽了,便問:“什麽寶呢?”馬英說:“一個叫做水火烏金甲,淨用烏金做成,鎖子連環式樣,內用火浣布做的夾裡,憑你刀搶劍響砲,一概不入,而且穿了此甲,水火不能損傷。還有一件是瓦甕,名叫積銀甕,內能容一石米的大,甕內放了一錠母銀,只要過得六十花甲,就是兩個月之久,便變成滿滿的一甕銀子。但只一件,若換別樣金寶,便是不得,單能積聚銀子,故此叫做積銀甕。欲想盜此二寶,特地來的。我們就同了王慶一同起身,直到了香河縣,下了寓所,商量著夜靜了到八里莊去。誰知剛吃晚膳,就闖進來十幾個做公的捕快,帶了眼線,闖到屋裏,一索子把那九頭鳥捉走。我與張兄弟不知爲何事,嚇得連包袱銀兩全都沒拿,趁著嚷亂之時一溜煙走了。只得就此回來,身邊又沒盤費,因此一路賣藝。來到此城,正巧遇見了哥哥。”活閻王道:“不錯不錯,此事我久已知曉,一嚮要想前去。如今只等此事平靜,我與小徒同二位前去,務要拿他個乾淨,纔稱我的心願。”于七說:“今日劫了法場,他們豈肯罷休?我料他們必然調了官兵,前來拿捉。如何是好?”張寶說:“不妨!不妨!”不知張寶何計,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張寶說:“他們若要調兵馬來攻打,我便回轉臥牛山去統一千孩子們來,幫助哥哥。怕他什麽?我家二哥有八百名飛鴉兵,都是自己訓練的,善用諸葛連弩,一個可抵十人。隨你超等大將,也被他射得走投無路。此地離著滄州不過一日之程,朝發夕至。哥哥要時,何不借來一用?”吳成聽了說:“五百嘍兵,諒東方大哥亦肯賞臉哪!”馬英說:“若說東方大哥,最是仗義疏財,專愛結識朋友,所以他的交情廣闊。就是吳大哥要去時,連書信也不必,我的護身兵,他亦能作主提調。哥哥要多少借多少就是了。”吳成說:“既然如此,一準我明日去走一遭。”李天壽說:“這諸葛連弩之法,久已失傳,馬兄弟那裏得來?”馬英說:“這也是一個朋友傳授我的。此人姓柴,名叫柴繼光,天生的聰明機玄。他得著諸葛武侯的祕本,希奇的東西製造了不少。他的家中也好玩得很,連這做工的人都是木頭做的,也會打米磨麥,也會開門閉戶,也會耕田車水。自己騎的驢兒都是木的,只要人坐上鞍鞽,就會奔跑,那繩繮帶動機關,要左就左,要右就右,比著活驢子還靈哪!門前看家的木狗也會吠叫。還製造多少攻城守禦的器具,都是依了舊法,翻出新樣來,比前更好了。此人現在滄州百寶村,耕耘田地度日,卻也家道小康,真有隱逸風致,不愧小諸葛的外號了。”活閻王稱贊一番道:“可惜此人沒會過。”當夜各去安歇。
到了明日起身,吳成別了衆人,奔滄州而來。到了臥牛山下,伏路兵問了來歷,報上山去。東方雄親自下山迎接,同到聚義廳上擺酒相待。吳成先將自己同于七的事,說了一遍。又把校場內遇見馬英、張寶,拔刀相助,怎短怎長,直說到恐怕施不全調兵前來,故此昨日馬、張二位說起臥牛山借兵一番言語,原原本本學說了一遍。東方雄滿口應承,立刻差喚蔡猛、花豹兩個小頭目,速速挑選五百嘍兵,三百飛鴉連弩手,跟隨吳大師下山,暗藏兵器,改扮買賣人服色。蔡猛領了五百嘍兵,花豹管領三百飛鴉兵,陸續而行。吳成謝別了東方寨主,一躬到底。東方雄連忙還禮相送。
吳成下山。明日下午紛紛來到唐官屯,陸續都進了玄壇廟。有的先到,就黃昏時進去,後到的就在客店耽擱,直到次日早晨,纔得齊到了廟內。于七安排殺牛宰馬,款待衆嘍兵,吩咐富明管理酒席的職事。然後叫吳成把四面墻內,趕造雲梯,下面有輪軸,可以推動,倘有官兵到來,就好命連弩手爬上雲梯,在墻上發弩,把官兵殺退。廟門之內,連夜起了三重木棚,密排鹿角,兩旁梅花樁,四圍裏陷坑絆索,設立得風息不透,任你開直了山門,看你怎樣進來?吳成辦理停當,請活閻王看了一遍不表。
再說奉新驛公館之內,等到未時之後,施公親自與衆人敬了一杯,打發衆位動身。衆人謝過大人,把酒一飲而盡。大家站起身來回到自己屋內,裝束停當,帶了應用物件,隨身家夥,從人跟著,辭別了大人。又囑咐一番。衆英雄一共七人:黃天霸、關小西、計全、何路通、李公然、李七侯、郭起風,一齊離了公館,直奔雙塘兒而來。一路無事,不多時已到雙塘兒。只見日光西墜,正在傍晚時候,街上還是熱鬧;只因今日多了這一千五百個官兵扮的客人,故此各店家生意倍覺鬧忙。天霸等走到一家酒樓底下,擡頭看見招牌上寫著“得勝館”三字,心中大喜說:“我們飲酒吧。”衆人都說:“使得。”正要上樓,只見門前柳蔭之下,擺著一張桌子,有三個人在那裏乘涼吃酒。內中走出一個人來,搶步到天霸面前,把手一拱。衆人一瞧,見原來是陳景隆縣太爺。一同到了樓上,揀一張圓桌團團坐下。酒保過來,問了酒菜,搬到樓上,酒保自去應酬別的主顧去了。黃天霸一看,樓上吃酒的人倒不少。陳知縣說:“這些人大概都是三軍扮的,我們說話不必避諱。”黃天霸說:“孫統帶、張幫帶可在這裏?”陳景隆指著樓下樹蔭裏桌子旁邊坐著的兩個人說:“這上首的紫長臉,就是孫大老爺,下首白面皮的便是張都司。”天霸說:“你去請來相見。”陳景隆就在樓窻上把手一招,二人走上樓來。知縣說:“你們二位來見過黃大人與二位老爺。”二人搶步上前,嚮天霸要磕頭。天霸一把攔住說:“我們不用這些套兒。”叫過二位統帶官來,耳邊說了幾句。二人點著頭走去。知會哨長,吩咐他們分頭陸續而去。這裏張幫帶跟著計全、二李辭過黃大人,下樓直奔鄭家花園而來,誰知卻遇著了妖怪。要知李昆捉怪情由,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李公然同了計全、李七侯、張幫帶到鄭家花園。四人直到裏面,點上燈火,把後門開了。張都司同著衆人到後門外,招呼官兵陸續到來——從後門進去,不必到前面去驚動街上人了。這花園實在不小,進去了六百多人全然不覺。張幫帶吩咐哨長、棚頭把兵丁分爲三隊駐扎,自己帶著從人來會二李、計全。將行到假山後,見一隻旱艇子,造得十分精巧,即帶從人進內張望。不意跳了一個精怪,十分兇惡,直嚮張幫帶撲來。張幫帶叫聲:“不好!”嚇得魂飛魄散,立腳不住,倒在艙內,人事不醒。從人一見,嚇得轉身飛跑,拼命叫喊。那妖怪吼了一聲,隨後追來。
卻說公然與計全二人正講說埋伏的事。軍士說:“張幫帶老爺從假山過去,見一隻旱艇子,進去看看。忽來一精怪,眼似銅鈴,口似血盆,抓住張老爺要吃。我們嚇得逃了出來,送信與老爺們知道,快些去吧!人快要吃完了。”二人出了楠木廳,跟隨軍士轉過太湖石,就見李七侯直奔出來。他滿頭汗出,氣急敗壞地說:“老五快來,妖怪厲害呀!”公然說道:“怎樣的妖怪,這等厲害?”李七侯領著公然、計全,一邊走一邊說:“前面就到了,你看吧,我是被它嚇怕了。看見它這副面孔,就一身肉都麻。”說著話,就見衆官兵從假山內亂跑出來,有的從假山上跳下來,四散奔逃。只見這妖怪跟著衆軍士,在假山洞內追趕,跳將出來。李公然擡頭一看,實在可怕。它的身子不大,遍體綠毛,週身瘦得骨節都露出來,好象一層薄皮包在骨頭上面,毫無一些肉的樣子。這個腦袋,方方的倒不小,臉似瓜皮,兩道紅眉,直豎到額尖上。這一雙兇怪眼睛,怒氣百倍。短鼻闊口,四個獠牙,露出在脣外,足有四五寸長。手爪好似利刃一般,兩手張開。別的還可以,最可怕的面皮緊包著,骨骼全露出來。見了衆人這一怒,眼睛一豎,金光亂閃,鼻子這麽一皺,嘴這麽一翕,實在怕人得很,把人的汗毛都根根豎起來,再加上咆哮的聲音,更加可怕,看它不知有多大力氣哪!它把頭一低,身子噗地直躥起來,足有一丈多高,對著李公然一看,迎面直撲過來。
李公然將身一偏,妖怪撲了一個空。公然早已拔刀在手,順勢就是一刀,卻砍在怪物的後背。聽得“當”的一聲,妖怪全然不覺。此時公然在前,計全跟著在後走來,不料公然一偏,那妖怪撲了一空,嚮前面撞去,正與計全對面相逢,把計全嚇得往後直跳。豈知妖怪真快,一擡手早將計全的佩刀,拔在它手中去了。那妖怪被公然砍了一刀,頓發狂怒,吼一聲叫噗地轉身來,舉刀望著公然就砍。公然見了這妖怪搶刀砍來,十分大怒,大喝一聲:“逆畜!膽敢搶人刀子?”便把自己刀往上招架。那妖怪跳縱如飛,銅筋鐵骨,任你砍它幾刀,全然不怕。計全同著李七要想上前幫助,只是心中膽怯。公然一頭與妖怪動手,一頭想道這個畜生如此頑皮,縱然砍著它,也是徒然。我且把手中刀擲去,然後這麽一下手,看它怎樣。若然不行,今日我命難保。想定主意,讓它一刀砍來,公然將身一側,偏過刀,趁勢一擡腿,照準妖怪的手腕骱上,狠命一踢,用的力大,妖怪經不起,刀一脫手,直飛到假山那邊去了。妖怪大怒咆哮,直嚮前抓他。公然將自己的刀也不要了,望著妖怪面上擲去。妖怪並不躲避,就象著在地面上,當的一響,毫無損傷。妖怪只管把雙手來抓他的上身,不防公然順手將身往下一蹲,嚮左邊扭轉身來,雙手把妖怪兩足捏住,大喝一聲,跳起身來,把妖怪倒提在手。妖怪被他提空了,用不出氣力來,只是兩手亂舞,沒法子了。李公然便將妖怪順著勢,照準太湖石峰上,用盡平生之力,呼地摜去,只聽當啷一聲,把個妖怪摜得不見了,倒把那李爺嚇了一跳。
計全同李七也是一怔,說:“妖怪那裏去了?”公然見妖怪沒了,自己手內還捏著一件東西哪,提逛來一看,卻變了一柄耀目爭光的寶劍。李七侯即走過來,說:“五哥,妖怪那裏去了?”公然把寶劍遞過說:“妖怪在這裏呢!”李七驚道:“怎麽變成了這一把劍呢?”計全也走過來,便說:“恭喜賢弟,這一定是口寶劍了。”伸手接來一看,但見有三尺六寸長,三指開闊的寬,青光閃爍,冷氣侵人,順手把假山石剁了一下,這塊石頭隨即應手而斷,猶如砍了泥土一般。公然見了,心中大喜,知道真是口寶劍,計全說得不差。計全說:“這是天賜與李賢弟的寶物,只是不知此劍何名。”說著話將劍遞與公然。公然接劍在手,拎起自己的刀來,插在腰間。計全也把佩刀拾起。李七侯說:“我們且去看看張幫帶怎樣了。”
三人進了假山,走到裏面,見有個小小金魚池,池內起造一隻樓船,就象真的船一般無二。走上船頭,就見張幫帶倒在船艙裏面。計全忙喚從人:“快取熱水來!”從人答應,轉身去了。計全與公然走到艙內,見裏面也有炕牀,就把張幫帶扶起臥在炕上。計全便問李七侯:“怎地看見妖怪?”李七說:“我在月洞門那裏走過,就聽見這裏大驚小怪地喊叫。我就依著聲音,跑過假山來,正見妖怪望著張幫帶直撲上去,象要咬他的樣子。我就拔刀出來,跳到船上,照妖怪頭上狠命地一刀。只聽得錚的一聲,火星亂爆,妖怪望著張幫帶叫了一聲,他並無傷損。嚇得我回身就走,回轉頭一路偷看,見妖怪東躥西跳,追逐兵丁。我正要來叫你們,可巧你們就進來了。”正在說話,從人取到熱水。李公然將幫帶牙關撬開;計全將水灌了幾口,將身子扶著,把手按他胸前,輕輕叫喚。張幫帶緩緩醒轉過來了,停了一會,方纔與計全、李昆道勞。說:“那個妖怪怎樣了?”二人把變了寶劍的話說了。幫帶不信,公然將寶劍與他看了,方纔相信。
張幫帶與李七說:“我們上樓去看看。”李七說:“我做頭站。”公然跟著,三個同到樓上。從人點了火把照著,四面一看,空空如也,連桌椅東西一些也沒有。正要下樓,公然擡頭一看,忽見上面掛了一個劍鞘,連忙摘將下來,把劍插入鞘內,恰是原配。計全接過來,就亮光之下細看,見是縷金嵌寶,十分精工,雕刻龍風紋,中間用珍珠嵌成“青虹”二字。計全看罷,說:“怪不得了,原來是魏武帝的青虹寶劍,乃價值連城之物。”三人就下樓來,猛聽得“咕冬!咕冬!”兩聲砲響。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李公然把寶劍接來,佩在腰間。仨人下了扶梯,聽得兩聲砲響,知道天霸等大兵已到。計全說:“我們速速分頭埋伏吧!”張幫帶忙叫:“哨官,快將軍士們分爲三隊,每隊二百,各帶應用物件,跟隨三位老爺分頭埋伏。”計全領了一隊出南口,一箭之遙有座樹林。計全吩咐三軍:就在林子北首,先把絆索安放;一面在林子南首,趕緊掘個陷炕,面上鋪著蘆席,蘆席上蓋些浮土,只等惡僧逃走出來,就好拿人。李七侯也帶了一隊,從花園後門出去,一路從後街抄出北口,安排陷坑絆索;三軍都照吩咐,就分開兩邊埋伏,不表。再說李公然同張幫帶,也帶一隊,就在園內屋內埋伏,相近大街的口子,安了絆索;在花墻旁邊要道之所,連掘二重陷坑,自己在園內後軒中等候。差軍士一路探聽,倘有動靜,速速傳報信息。安下了三路埋伏。
且說黃天霸見計全等都走動了,又飲了數杯,同著小西、何路通、郭起鳳、孫統帶、陳知縣,大家起身下樓,會過酒鈔,出了店門。黃天霸先自一人來到玄壇廟門前,只見皓月當空,四下並無聲息。聽那廟裏巡更的,正打三更。輕輕跳上圍墻,往裏面一看,但見梅花樁鹿角,排得密密層層,四下裏嘍兵號衣打扮,都在雲梯腳下,連環躺著。一對對巡哨嘍兵,背弓插箭,手執鋼刀,四週巡察。天霸正要回身,早被一個嘍兵看見,說了聲“有奸細!”彎弓便射。只聽得當當的一陣小鑼響處,衆嘍兵全上雲梯。黃天霸躲過了箭,飄身下來了,喝叫:“開砲!”掌砲的放了兩個號砲,衆三軍抽出衆筒,扯出皮套,將火把燈球亮將出來,照耀得如同白日。這九百官兵齊齊地發一聲喊,將玄壇廟團團圍定。只聽得那廟內當當的一陣鑼響,衆嘍兵全上雲梯,梆子一響,弩箭如雨般地射來。三軍們哪敢來逼,只得退後,口中但只呐喚:“捉兇犯!拿和尚呀!”腳步漸漸退後。
黃天霸領頭說:“衆位親兄們,隨俺進寺。郭守備與孫統帶在外監督三軍。”關小西、何路通一齊答應,冒著箭林弩雨衝上前來。黃天霸揮動鋼刀,但聽呼呼風響,弩箭紛紛落地。到了墻邊,便踴身跳上圍墻,踢倒墻邊雲梯,把飛鴉兵亂砍。關小西使動倭刀,何路通舞開鈎槍拐,跟著天霸,一齊上前把嘍兵砍倒,大家飄身而下。那知這廟內好比虎穴龍潭,如何進去得呢?黃天霸望見大殿上燈火明亮,吳成、于七、富明,三個人坐著,正在飲酒,全不放在心上。天霸見了大怒,說:“死囚賊秃,死到臨頭,還敢如此大膽?”奮勇上前,連跳了三重鹿角,搶進大殿而來。那仨人回身便走,轉入屏風背後去了。天霸招呼:“關小西、何路通,快些追上,今夜務將這三個要犯,拿住方休。事到其間,不得不然。我們索性上前,看了個水落石出,只是留心著埋伏便了。此地原係不是賊人建造,地內並無消息,如今他們一時間也來不及做什麽機關,只要防著絆腿繩、陷馬坑、窩弓地箭,別的沒有險處。”小西聽得這話說得有理,膽一壯;何路通本是個渾人,什麽也不管。三個人一路進來。
到裏面七間後殿,只見露臺上面站著一人。跑到臨近一看,卻是七煞神張寶,舞動二柄板斧,在白露臺上耀武揚威喊道:“黃天霸你是我手中敗將,還敢來嗎?”黃天霸喝道:“我與你拼個死活。”張寶說:“好,快來領死!”天霸怒道:“好狗強盜,死在目前,還敢口出大言。”張寶說:“我是強盜,你倒沒做過?好個清白良民!”蕩開兩柄板斧,張牙舞爪迎來。二人殺了七八個來回。小西與何路通,因見佔不得便宜,就左右夾攻。張寶也不管人多人少,一味地酣戰。只見殿內嗖嗖地跳出三個人來,第一個就是活閻王李天壽,將鐵槳一擺衝將過來。跟梢就是賽猿猴朱鑣,舞動雙刀,從殿內打了個旋風出來,滴溜溜從半空中連打翻身,人未著地,雙刀已下。後面的就是玉面虎馬英,撒開三節連環棍,上下掃將出來,直奔關太。關太忙把倭刀招架,兩個人殺在一處。李天壽舞動鐵槳,奔了黃天霸。天霸竭力抵住,與活閻王殺在一處。張寶見李天壽到來,他便撇了黃天霸,把雙斧一擺來助馬英,夾攻關小西。這賽猿猴朱鑣的刀滴溜花花地直旋出來,正對著何路通當頭劈下來。何路通沒見過這樣的戰法,倒嚇了一跳,這是個人呢,還是個猴子哪?見他來勢真怪,腳未點地,雙刀已下,連忙將手中的鈎槍拐嚮上拐架。只見他爍的一閃,跳在後面,就把兩把刀使個玉帶圍腰之勢戳過來。何路通急速轉身,將拐分開,要想還手。他兩把刀使個朝天切菜,又下來了。何路通剛要把拐來隔開,只見他左手一個白蛇吐芯,右手使個葉底偷桃,早從下三路直殺進來。何路通連忙把拐擋住,要想還手,總是不能。朱鑣一趟雙刀,只殺得何路通滿身是汗,吼叫連聲,衹有招架之功,並無還兵之力。黃天霸戰住了李天壽,也是棋低一著。幸虧李天壽還是老了些年紀,一上手不肯使出全力,只用耐戰之功,因爲恐怕一時的奮力廝殺,用得力盡,後首不能久戰,故此黃天霸能夠勉力支持。只是戰到二十餘個回合,漸漸地兩臂酥麻,額尖汗流,刀法漸漸亂了。那邊關小西力敵馬英、張寶,躲閃騰挪,勉強對壘,然總是下風。蔡猛、花豹調動嘍兵,一面在圍墻之上看守,外面的官兵上前,便發連弩,把官兵射退;一面分兵一半,全到大殿露臺上來,甬道兩旁,齊齊地圍著,口中呐喊助威。天霸等愈加著忙,戰了一個更次,看看抵敵不住。忽聽嘍兵叫說道:“二位師爺來了。”天霸偷眼一看,只見吳成提了鋼鞭在前,于七舉著單刀在後,從甬道上殺來。黃天霸暗想:“今日斷難活命。”吳成舉起鋼鞭望著何路通打來,于七挺著單刀嚮黃天霸就刺。這兩個一來戰了多時,已不能支,再加上吳成、于七前來夾攻,越發心慌,料想不能勝了。他們仨人也不想活命了,正要行個拙計自刎,落個忠臣的英名。忽然看見半空中噗地落下一個人來,仨人一看全然不識,料想必是賊人一黨,只嚇得魂飛天外。究竟不知此人是誰,是否賊人的黨徒,前來抵敵官兵。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黃天霸同著關小西、何路通仨人在玄壇廟內,被圍困露臺之上,又見吳成、于七到來相幫,實是再經不起的了。正在性命交關之際,忽見半空中落下一個人來,天霸一看並不是自己的兄弟。見他遍身皂羅緊靠,面如煙薰,大嘴縮頸,二目圓睜,骨瘦如柴,手執一對八角紫金錘,足有碗口大小,猶如李元霸再世。黑煞神臨凡,大叫一聲,好似半空中打了一個霹靂。黃天霸只道又是強人一黨,嚇得魂不附體。只聽得那人喝道:“我把你這些殺不盡的狗強盜,擅敢拒敵官兵,目無王法,著俺小爺的家夥!”舉起雙錘,望著賽猿猴朱鑣當頭打下。朱鑣叫道:“黑小子,休得逞能。”把身一側,將刀嚮上一擡,只聽得當當的兩響,就火星亂爆。朱鑣連說:“好家夥!”正要還手,那曉得他右手的單錘又到;朱鑣急急招架,他左手錘又來,要想還手,萬萬不能。一連五六錘,只打得賽猿猴亂縱亂跳,連連吼叫。黃天霸、關小西見了,知道是幫官兵來的,心中暗暗稱贊,真好本領,感到自己精神頓旺。那活閻王與吳成、于七、馬英、張寶衆賊見了,個個吃驚,卻又認他不得。正在大家著忙,急聽得一聲叱咤,從殿上又飛下兩個人來,都是緊身裝束,頭一個白面青須,劍眉虎目,手執樸刀,打一個旋風兒,從半空落下來,說聲:“狗強盜,看老子的刀!”照著活閻王便砍。活閻王將鐵槳招架,那知他的樸刀沉重異常,只覺得虎口震痛,暗道:“此人本領甚大,不在我下。”那裏敢怠慢,二人交手廝殺。此時黃天霸與何路通兩人卻是好了,天霸單敵于七,何路通單敵吳成,就輕鬆得多了,膽也更加壯了,力也有了。又見那個紫臉大漢,手執一對雪亮的護手鈎,也是一個旋風,從殿脊上跟梢而下,大喝—聲,揮動雙鈎,直奔馬英、張寶。但見他舞動了兩柄護手鈎,好似一團白光,滾來滾去,殺得馬英、張寶,衹有招架,那能還手。
列公,你道這三位是誰?這也不消說得,一定是金陵三傑了。如何來到此間呢?只因甘亮同鄧氏兄弟,在招商客店與李公然別後,仍寓店內,並未動身。到明日就打聽得街坊百姓哄動,都到校場內看殺人去。三傑正在午飯時節,忽然外面大亂,店家紛紛地上排門關店,都說:“來了無數的強盜,在校場劫搶犯人哪!”三傑回到上房坐定,甘亮說:“昨日李兄弟說的,這囚犯的母舅倒是玄壇廟的惡僧吳成,並那頭陀于七、活閻王、賽猿猴等,這幾個狗男女,原係都是綠林飛賊。今日劫了法場搶去犯人,不消說是這班強盜所爲。我想這件事,必然施欽差派人到玄壇廟拿賊。聞得廟內層層埋伏,只怕大人左右雖有能人,難保萬全。我們一來爲大義起見,二來爲兄弟情分,先要打聽幾時動手。”鄧虎說:“待小弟去探來。”一霎時回來,鄧虎說:“曉得了,施大人差了陳知縣上天津調官兵,三日準到靜海城,約定第三日下午時分,扮做百姓樣子,陸續到雙塘兒會齊。黃昏過後,施大人派定手下弟兄,在雙塘兒領官兵到唐官屯,把玄壇廟團團圍住。一面進廟擒拿強盜,一面在要道埋伏。我們只要等第三日上,等天津的官兵動身,暗暗跟著前去,就好見機而行。”甘亮聽了,點頭稱善。當夜各自安歇。
到了明日,甘亮同了鄧氏兄弟,趕到玄壇廟後面飛身上屋。仨人的輕身本領,算是超等,聲息全無。在屋面施展夜行術的功夫,躥房躍脊,來到居中所在殿脊之上,坐著乘涼。不多時光,聽得前面當當的小鑼響,就是黃天霸初次進廟的時候。隨後就聽得“咕冬!咕冬!”的兩聲砲響,衆三軍一聲叱咤,霎時間燈籠火把,照耀如同白晝,官兵團團圍住。後來就見黃天霸、關小西、何路通仨人進了甬道,直到二層露臺上,被活閻王師徒、臥牛山二寇圍住大戰一場。後來又到了吳成、于七,並蔡猛、花豹上來。鄧虎那裏還忍耐得住呢!大叫一聲,飛身而下;隨後鄧龍、甘亮一齊都下,幫著將爺們動手。這邊賽猿猴正迎著小元霸鄧虎。兩個都是渺小身材,一個兒形同病鬼,一個兒骨瘦如柴,他倆一對雙刀迎著兩柄銅錘,乒乒乓乓打到十餘個回合。那朱鑣怎敵得小元霸神力,只殺得汗流遍體,兩臂酥麻。鄧虎使一個流星趕月的架兒,朱鑣使一個雙燕穿簾,把雙刀用盡于生之力,將他左手錘剪住,被鄧虎右手錘加一擊,朱鑣經不起,“哎喲!”一聲,雙刀往下直沉。這柄錘頭正打在朱鑣的天靈蓋上,只打得腦漿迸出,“噗冬!”地栽倒在地。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小元霸鄧虎一錘把賽猿猴打死在露臺之上。活閻王吃了一驚,手內一鬆,被白面狻猊一樸刀劈來,削去一片頭皮,慌忙逃上房屋。甘亮那裏肯放,隨後追上房屋,不提防活閻王回手掏出一隻金鏢,正打中甘亮的肩頭。天霸看見,叫聲:“強徒休走,俺來也!”趕緊追上瓦房。何路通見了,知道活閻王厲害,恐怕天霸追去吃虧,喊了一聲:“黃老兄弟,我幫你同捉這廝!”說著也上房。天霸在前,路通在後,一路緊緊趕去,不表。
再說甘亮正中了一鏢,掉下房來,幸虧傷得不重,浮傷罷了,鏢已擦肩而過。白面狻猊隨手抓一把泥上,按一按傷處,提刀趕過來。一望見天霸、路通二人追趕活閻王去了,料想他們兩個鬭一個,不致吃虧,自己且把要犯拿住要緊。就將手中樸刀一揮,直奔吳成而來。且說吳成、于七同著馬英、張寶,見賽猿猴打死,活閻王逃走,心內吃了一大驚,要想三十六著,走爲上著;只苦的被鄧氏兄弟逼得手忙腳亂,招架還來不及,怎能脫身?幸喜白面狻猊中了金鏢,掉下房來的時候,天霸、路通追趕活閻王李天壽,鄧氏弟兄手中未免一慢,吳成第一個撒腿就望著殿內而走;恰巧甘亮跟著追進去了。這個時候,于七跳上瓦房,被他漏網。此時小西結果那蔡猛、花豹,並殺散飛鴉兵、連弩手。列公,你道嘍兵四散地奔逃,小西任情追殺,那知把要緊的吳成、于七皆逃走去了。只苦得馬英、張寶二人,又不會高來高去,鄧氏兄弟逼得他沒處藏躲,自己的人全是逃的逃,死的死,幫手全無,被鄧虎雙雙擒住。關小西過來把他二人四馬倒攢躥,捆了個結結實實,然後過來嚮鄧氏兄弟道勞行禮:“請問豪傑貴姓大名?”鄧氏弟兄慌忙答禮,連稱:“關大老爺,我們都是小民,怎敢與老爺抗禮。”就把仨人的姓名,對小西說了。小西一聽,不勝大喜說:“原來是五兄說起過大名,我們久慕金陵三傑的英雄,今日卻來救了我等的性命。”鄧龍連稱:“好說好說。關大老爺,李五哥爲何不見?”小西說:“在鄭家花園埋伏。我有句話,告訴二位,我們都是兄弟,今後再不要鬧這個老爺、小爺,實在難聽不過了。”鄧龍、鄧虎同說:“關大哥,我們遵命便了。”關小西說:“他們雖則逃去,四面都有埋伏,橫豎逃不了的。我們先來搜尋富明這兇犯要緊。鄧龍、鄧虎連稱:“有理,有理!”仨人把馬英、張寶提在二殿內神櫃裏面,同豬羊一般抛在裏面。仨人到處搜尋,遇人便殺,逢人便砍,苦了這些嘍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