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施公離了河間府十幾里地,正走之間,忽見前邊人馬迎面而來。頭裏還有匹馬,急跑如飛。正自詫異,那人已到轎前,下馬跪倒。賢臣纔知未起身之先,打發去的牌馬轉回來。但說賢臣霎時到任丘縣亭驛,入了公館。纔入公館,就有人喊冤。任丘知縣在一邊伺侯,心中不免害怕。又聽欽差叫衙役將喊冤人帶上,開言道:“喊冤人,一一報上名來。”一個說:“小人叫劉進祿。”一個說:“小人叫陳忠。”一個說:“小人叫李富。我們仨人住任丘縣鄭州鎮。”賢臣說:“有何冤枉?慢慢說來。”仨人見問,各把呈詞遞上。賢臣將呈狀逐次看完,俱告的是牛黃,綽號叫牛腿砲:霸佔陳忠二頃地,訛劉進祿房屋一所送與家丁,硬訛李富銀兩若干。俱各私立文書,有保人。內中還牽連武豹、金山、趙文璧仨人。又問兩個喊冤的,說:“你二人所告何事?叫什名字?”一個說:“小人周榮,年六十五歲。不幸妻李氏早亡,所留一女,名叫玉姐,已經受聘,未曾過門。上月二十日夜三更時候,父女各房睡去。忽小女在繡房一聲喊叫。小人正在夢寐中驚醒,慌忙爬起點燈,見女兒門開了。進去一看,不知女兒被何人殺死。房中細軟,俱都不見。次日天亮,見墻上畫著一枝桃花,想來殺人偷財,必是一枝桃。叩懇青天大人恩準,拿一枝桃來,追問情由,好與小人雪冤。”說罷叩頭碰地。施公聞聽周榮言詞,不由心中著急,暗說:“這事又是纏手難辦。”思想多時,便往下開言道:“那一個所告何人?慢慢訴說。”那人說:“小人蔣旺,娶妻吳氏,夫妻同庚,今年二十六歲。父母俱各去世。小人所仗廚行手藝。只因前日應喜事廚役,兩日未曾回家。第三日回家叩門屢次,無人答應。撬門進去,瞧見妻子吳氏,血淋淋躺在炕上,不知被誰殺死。見墻上畫著一枝桃花,故此前來鳴冤。”說罷不住叩頭。忠良聞聽蔣旺之言,腹中說:“這兩個人原是一樣事。”沉吟多會,座上開言道:“周榮、蔣旺,你二人家遭兇事,難道就不報官嗎?”二人上前,一齊叩頭說:“我二人俱各到縣呈報。若不經官,誰敢擅自擡理?怎奈縣主並不拿兇犯追問。今日幸蒙欽差大人駕到,特來伸冤,望乞青天拿住兇犯,好與小人報仇雪恨。”說罷不住叩頭。
忠良點頭,望著任丘縣知縣開言道:“貴縣,周榮、蔣旺他二人到縣報官,你如何不出票捉拿兇犯?”知縣見問,連忙跪倒,口尊:“大人,周榮、蔣旺他二人報官之時,卑職即到他二人家中親自勘騐,實係刀傷。令屍親埋葬,卑職即刻差人到處捉拿。怎奈不知一枝桃姓什名誰,怎樣面貌,何方人氏,比追公差,也是沒處捕捉。望大人寬恕。”忠良一擺手,縣官沈存義平身。賢臣沉吟半會,叫聲:“周榮、蔣旺,你二人暫且回家,十日內本院管保給你們斷結了案。”二人叩頭回家,不表。賢臣又叫:“貴縣!”任丘縣知縣連忙答應。賢臣說:“李富、陳忠、劉進祿,他仨人所告之事,並無虛假。本院出京時,沿途私訪民情,路途上聽見有個牛腿砲,在鄭州居住,橫行霸道,結官交吏。他還不是一個,還是一黨四人:一個叫武豹,一個叫金山,一個叫趙文璧。牛腿砲往涿州探親,爲三家店,在途中對人誇口,將自己所做之事盡情說出。本院只爲賑濟事重,未曾到此剪除惡黨。既有人告在你縣衙,爲何置之不理?”沈存義見大人一問,驚慌失色,雙腿跪倒,不住叩頭哀告。忠良見他懇求,即便開恩說:“知縣,你既這樣苦求,本院看至聖先師面上,暫且恕你。速速著人把牛腿砲、武豹、金山、趙文壁四人,即刻鎖來聽讅;多帶衙役刑具,本院在此立等,速去莫誤!”沈知縣叩頭站起,往外走,留衙役在此伺候,出公館上馬回縣,忙差衙役去拿惡棍,不表。
且說賢臣往下吩咐:“劉進祿、陳忠、李富仨人,暫且回家,等知縣把四人拿到,好對詞結案。”仨人叩頭退出公館,不表。下人擺飯,賢臣用畢,撤去家夥。猛見一人在下面跪倒說:“回稟大老爺,今有本處知縣將牛黃等拿到,請大人鈞諭施行。”賢臣聞聽,滿心懽喜,連忙吩咐道:“知縣將帶來的刑具,俱各設在驛亭之上。”吩咐各差衙役道:“俱要小心伺候。”差役答應,俱進了公館,來至大堂站班。知縣復又進上房,請大人。施公聞聽,立刻陞堂。黃天霸在後跟隨,來至驛亭之上。任丘縣的衙役喊堂。欽差吩咐道:“去把牛黃帶來聽讅。”衆役答應,登時帶他到堂前跪下。賢臣看見牛腿砲,大怒,吩咐:“差役帶原告來!”霎時劉進祿、陳忠、李富跑在堂下。賢臣叫,“把你等所告言詞,照前訴說。”仨人見問叩頭,將所告言詞,如此這般,訴了一遍。牛腿砲看見原告,不由著忙,且聽原告將他惡款一一拆出,又聽施公座上叫看大刑,心中越發害怕了。他雖臉上變貌,口中還強自支吾。登時青衣將夾棍放下。老爺吩咐:“將牛腿砲夾起!”青衣答應,上前按倒牛腿砲,拉去鞋襪。一個青衣將刑具豎起分開,把牛腿砲踝子骨入在裏面,做扣拴繩,一背一攏,只聽牛腿砲“哎喲!”一聲,口中只嚷:“招了招了!”施公吩咐:“從實招來!”牛黃盡行招認。沈知縣在旁邊親自秉筆,立刻寫完口供。這纔吩咐將刑卸下。老爺又把武豹、金山、趙文壁問了一遍,俱各承認,畫招已畢。賢臣吩咐每人重責四十大板,立刻釘枷在鄭州鎮上;枷滿時分省發遣。青衣將四人領出,在鄭州鎮枷號示衆,暫且不表。
賢臣又吩咐道:“知縣帶領原告,到牛黃家追還房產土地銀兩。你就不必回來,在本縣要用心辦事。衙役也不用許多,本院等著拿住一枝桃完案,方纔進京。”知縣答應,帶領原告出公館,留下幾名衙役,在此伺候大人,餘者俱帶領回縣,不表。賢臣退堂,用飯,衆人俱各吃畢。黃天霸上前叩稟說:“稟大人,小的要到外邊踩訪一枝桃的形跡,特請大人示下。”忠良聞聽,滿心懽喜說:“壯士這一去,須要存神仔細。”黃天霸答應,告辭大人,帶上盤費,暗藏飛鏢甩頭一子,還是個長隨的打扮,出離公館,任步而行,一路上留心踩訪,那有蹤跡?意慾問人,只都知道有個一枝桃,不知姓名,也是無益。走到南關城裏,還熱鬧些。覺著中口乾渴,看見路東有座茶館,還帶著賣酒。好漢走將進去,揀了個座兒坐下。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天霸正在茶館,手拿茶杯,留神細訪一枝桃的消息。外面走進一個人來,四面探望,走到天霸跟前,不住的留神細看。好漢心中猜疑,即便問道:“莫非認識在下嗎?”那人說:“爺臺莫非姓黃嗎?”天霸說:“正是,”即便問他姓名。那人說:“這不是講話之處,找個僻靜地方說吧。”遂叫堂倌:“燙兩壺酒,有現成菜蔬,拿兩樣兒來。”堂倌答應,登時燙兩壺酒,端兩樣小菜。二人將酒菜吃完,天霸會了酒錢,一同出酒館。到關廂外,有一座破古廟,叫白雲菴。四顧無人,二人進去,席地而坐。
那人不等天霸開言,遂口稱:“黃爺,今年貴庚?”天霸說:“在下虛度二十八歲了。”那人說:“好快時光,真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黃爺你可別惱,我別令尊的時候,爺還不過七八歲的光景。那時候爺雖然年幼,大約也知在下的姓名。當初跟隨令尊,在綠林二十多春,都是我踩訪盤子。論走道,勝過劉飛腿。神眼計全,綠林中無不知曉。若是有人叫我見過一面,不怕相隔多少年,永不忘失。只因令尊洗手,我也就回家。改邪歸正,稀粥淡飯,苟延殘喘。膝下並無兒女。不幸拙妻去年病故,我也害了一場大病,險些沒有了。老來煢獨,無依無靠,各處找尋朋友,故此流落鄭州。今日正是‘他鄉遇故知’。不知尊駕現作何事,莫非還幹舊日營生?”天霸聞聽,猛然想起來說:“老兄擔待著些,小弟眼拙,多有得罪。幼年常聽先父說過尊名,久仰久仰廣計全說:“豈敢豈敢!”天霸說:“小弟今日也歸正了,跟隨奉旨欽差山東放賑回來,路過此處,住在鄭州驛。前日有人前來告狀,是人命盜案,差小弟前來訪查兇犯,不想今日遇見老兄。老兄既無依靠,不如隨我去見大人,一同進京。”計全說道:“不知大人幾時起身?”天霸說:“拿住賊人,就要起身。”計全說:“大人接了狀子,是人命盜案,不知賊盜姓什名誰。不是計某口出大言,南方一帶,直隷全省,有名盜寇,無一不曉。”天霸說:“這賊奇怪,每逢偷盜人家財物,臨行墻上畫一枝桃花。原告都是告的一枝桃。”計全說:“若是一枝桃的底兒,愚兄盡知,連他窩巢,愚兄俱都到過。”天霸說:“既然如此,仁兄同我面見欽差。”
不多時,二人來到公館。天霸叫計全等候,天霸進公館,先到上房,見施公回話,口尊:“大人,小的奉命踩訪一枝桃,偶遇故人名叫計全,是我父在日手下盤算的小夥計。有名盜賊,他無一不知,故小的把他帶來,老爺一問便知賊人下落。”賢臣聞聽,滿心懽喜說:“既有此人,何不教他面見本院?”天霸聞聽,轉身出館,領計全到上房,參見欽差,天霸侍立一旁。計全跪在塵埃,口尊:“大人,小的計全叩見。”賢臣座上開言道:“本院接了兩張狀詞,俱是人命盜案。告狀的都是鄭州人,告的是失去財物,殺死婦人,天亮看見墻上畫著一枝桃花,故此事主告的俱是一枝桃。但不知這二枝桃是那裏人氏,怎麽個形象,因此難以捕拿。”計全聽罷,口尊:“大人,一枝桃的姓名、窠巢、行蹤、面貌,小的很曉得。這人手段高強,難以擒拿,不在此處住。他原是河南懷慶府修武縣人氏,自幼抛家失業,遍訪名師,學成武藝,棍棒刀槍,樣樣精通,後來入夥爲盜。拜師又得幾宗驚人之藝,單刀一口,連株藥鏢,百發百中,躥房越脊,如走平地。現住鄭州,他本姓謝,名叫謝虎,因他左耳邊挨著臉有五個紅點,好象一枝桃花,故此叫一枝桃。是他自己賣弄本領,偷盜人家財物,臨走之時,他必在墻上畫一枝桃花,顯他的武藝,遮掩各州府縣應役人等耳目。留下這個記號。”施公說:“他在城外窩藏之處,是人家呀,是店呢?”計全說:“全不是。鄭州北門外有座北極玄天廟,廟內和尚叫靜會,原先也是匪類,老來洗手,作了和尚。他貪圖謝虎賄賂,教他住在廟中。此廟原本是一層殿,謝虎給他新蓋了兩間禪房。”施公聞聽點頭說:“計全,你怎麽知這樣詳細?”計全說:“小的方纔已經說過,幼年在綠林,對這夥人來往行蹤無一不知。昨夜還到了玄天廟,指望借謝虎幾兩銀子,好度日用。誰料他初一見,很象親熱,一提借銀,他就沉下臉來,說得我敢怒而不敢言。欲待要走,天色已晚,只得在廟內暫住一夜。今早起來,不辭出廟,徑到南關,適遇天霸引見前來,得見大人。”賢臣聽罷,眼望天霸說:“這件差事,大家商議,怎麽個辦法。必須把他擒來,方可動身。若是不完此案,如何進京?”好漢聞聽說:“也沒什麽商議處。不必憂慮,明日小的自己把他拿來。大人請放寬心。”賢臣點頭說:“但願你斟酌個萬全之策,方好去行;既知面貌、住處,設法沒個拿不住。明日要上鄭州,同著小西、起鳳、殿臣,你四人去。大家努力一齊動手,教他顧左不能顧右,顧首不能顧尾,設此拿法,是爲上策。”天霸聽見大人吩咐,不敢有違,連忙答應說:“鈞諭實係高明,但老爺駕前無人保護,不如留下關小西在公館爲妥當。不然那時有失,悔之晚矣。我只帶起鳳,殿臣去足矣,計全也不必去。”施公答應。
仨人徑撲關廂。走不多時,來到關廂。郭起鳳說:“咱在這裏尋個飯店,隨便用些飯,須喝點酒,歇歇腳,養養神,打聽著玄天廟,然後再走不遲。”王殿臣點頭。惟黃天霸恨不得一步走到玄天廟,拿住謝虎,方稱本心。欲待不依從他們,俗言說:“一不敵衆。”只得隨著二人尋找飯鋪。往前一瞧,剛巧關廂口路東有個清真飯鋪,掛著藍紙幌子,門外邊設著兩張條桌。三個人就坐在外邊。堂倌過來說:“客官爺是吃飯,是吃酒?要什麽菜?”郭起鳳說:“先給三壺酒,一個扒羊肉,一個青豆粉,一個豆腐湯,六張清油餅。”三個人連吃帶喝,正吃著飯,天霸猛擡頭,見從南來了一人:頭戴著關東片氈帽,皂青綁身小襖,披著一件羔子皮襖,足登抓地虎靴,綠皮雲頭,相貌長得濃眉大眼,薄片嘴,年紀約有四旬掛零。待走到鋪前,天霸留神看見,他左邊挨著耳朵有五個紅點,恰似一朵桃花。好漢望著郭起鳳、王殿臣使個眼色,二人會意。連忙放下筷子,就要起身追趕。天霸擺手,二人復又坐下。見這鋪門口人多,也不肯明言。仨人連忙吃完,叫堂倌算帳會錢,起身往北而行。出了關廂,四顧無人,天霸說:“既知他姓名住處,又見了本人,還怕跑了不成?”究竟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黃天霸、郭起鳳、王殿臣仨人,出了關廂,約有半里之遙,見大道西邊有座廟,匾上刻著“北極玄天廟”五個字,山門緊閉。細看是一層殿,還有兩間禪房,是新修蓋的。離了兩箭遠,有二三十戶人家。仨人看了多時,天霸上前敲門。裏面一枝桃心下明白,常說:“伶俐不過光棍”,就知是飯館前吃飯的那幾個人來了。看官,一枝桃怎麽知是天霸等呢?原來在清素館與天霸打了個照面,見英雄有些眼岔;又見他望那兩個使了個眼色,就參透他隱情,到廟中早就作了準備。聽見敲門,他仍然外面披著大皮襖,走入大殿,叫:“和尚出去,把來人讓進。”如此這般囑咐了一番,和尚答應。前頭表過,和尚也是匪類出身,老而無能,落髮出家。一枝桃逛到鄭州,看見周榮之女,蔣旺之妻,生得美貌,他就要在附近住下,以便謀圖竊玉偷香之事。見這廟離人家甚近,他與和尚商議,每天房中二吊京錢,每飯不斷酒肉,教他跟著白吃白喝。和尚貪圖便宜,故此受其呼喚使令,閒言不表。
且說靜會來至山門,將門開放,見門外站著三個人,連忙問道:“三位施主找誰?”天霸說:“找姓謝的,不知在廟中沒有?”和尚說:“不在,不過片時就回來。三位施主先請進廟來。”天霸總是藝高膽大,並不躊躇,邁步進去。殿臣、起鳳,也就跟進去。見裏一切作飯家夥俱全,知是廚房。天霸坐在炕上,殿臣、起鳳坐在床上,和尚搬了條板櫈迎門而坐。和尚說:“不知三位爺那裏來的,找謝爺有什麽事?”天霸說:“我們從北京來,找謝爺有件官事商議。”和尚說:“原來是爲此事喲!”正說話間,忽聽隔扇響,天霸等齊作準備。和尚站起來說:“謝爺來了。”說著話,他就出去咧。一人走進房中,就在板櫈上坐下,眼望著天霸等開言道:“仨位找姓謝的,我就姓謝。咱們素常並不認識,找我有什麽事?有話請講,我還有緊事要出門呢。”天霸眼望賊人說:“姓謝的,原是就是尊駕,方纔在北關會過尊容了。我仨人這來,非爲別事,只因欽差大人從此經過,有人喊冤告狀,爲是人命盜案,大人差派拿人。在下心想必是尊駕,故此找到廟中,少不得屈尊,跟著我們見施大人去。”天霸心中大意,覺著謝虎是必拿住咧。那知一枝桃更是高傲,他沒把天霸放在心上,聽見天霸這派言詞,反倒哈哈大笑說:“原來是有人在施公前告了狀咧!爲是人命盜案,也難爲你們怎麽想來,就想到我身上來了,真算是你們有能爲。這場官司,必是打的。但只是我願去就去,不願去就不必去,得依著我。別說是欽差,就是皇上聖旨,我也不遵!不知你三位有什麽武藝,竟敢來找我。當面咱們比試比試,你們若有武藝,把我拿去。但只怕你們是自招其禍,特來送死。”黃天霸生來性傲,聽見這些言詞,那能容他?眼望著謝虎大喝道:“大禍臨身,還敢多言!我料著你這蟊賊鼠輩,也不認識我。我乃飛鏢黃老爺三太之後,四霸天中第一霸,黃天霸是你黃爺名字。這二位是郭起鳳、王殿臣,也是有名英雄。”謝虎聞聽,哈哈大笑,說道:“黃天霸,你不過以多爲勝。若有武藝,與你謝爺單身比試,纔算你是英雄呢?”黃天霸聞聽,大怒說:“二位兄長,只管袖手旁觀,待小弟擒拿這廝。”說罷,甩衣拔刀,直奔謝虎而來。
看官,前已表過,黃天霸性情高傲,見謝虎口出大言,心頭火起,便道字號,說是黃三太的兒子。謝虎聞聽,心中暗道:“常聽我師李紅旗說,他會使甩頭一子,飛鏢三隻,單刀一口,是傳家絕技。怎麽他又跟著欽差奉命拿我,是誰使的撚子呢?必是計全。因我不周濟他,他泄了我的底咧!”又見黃天霸甩衣拔刀,他早已準備,也甩了大衣裳,先躥出院說:“黃天霸,來來來,我倒要領教領教你的武藝!”說著從下肋取出刀來,惡狠狠站在院中說:“敢上前來比試比試,真算你是好漢。”黃天霸聞聽,一個箭步,躥在院內;二人交手,刀對刀,刃對刃,鬭夠多時,不分上下。郭起鳳眼望王殿臣低言說:“看他二人正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材。”王殿臣說:“天霸刀法門路精通,謝虎刀法也是不弱,不知誰勝誰敗。”郭起鳳說:“天霸雖不至于大敗,約也不能取勝,不如咱們拔刀相助。”王殿臣點頭。立刻二人手擎鐵尺,躥將上去,大叫:“賊人不遵王法!我等奉欽差之命,特來拿你,還不快快服綁?”說罷,掄開鐵尺就打。謝虎用刀架住。天霸也用刀劈來。謝虎眼快,也用刀架住,又虛砍一刀,閃在一旁說;“你們人多,廟內狹窄,不能動手;來來來,咱們到廟外再賭輸贏。”一轉身直撲廟外而來,渾身攢了攢勁,只聽“嗖”的一聲躥在墻頭,又一煞身,跳在墻外。天霸一見說:“這纔算得是個飛賊呢。”隨後,也躥在墻頭,看見謝虎跳在塵埃,天霸也跳在墻外。一枝桃見天霸跳在廟外,郭起鳳、王殿臣開了山門,一齊也趕將出來,四人又合在一處,賭鬭多時。一枝桃心中暗道:“他是黃三太的兒子,飛鏢必是精純。我謝虎雖不怕,但只是一件,俗語說得好:‘先下手爲強,後下手遭殃。’又道:‘打人先下手。’我何不照著俗語而行,先給他個連珠鏢吃吃,叫他知道我謝某的厲害。”
賊人謝虎居心要使鏢打英雄,就不肯戀戰,二目留神,用力磕開仨人兵器,縱身跳出圈外,往正東就跑,說:“謝太爺殺不過你們仨人,我定要走咧!”說著揚長而去。黃天霸拿賊心急,恨不得立刻擒住謝虎,解到公館,在施公面前報功,隨後緊緊地相跟。謝虎是要敗中取勝,見天霸趕來,回手一鏢照著天霸面門打來,天霸見謝虎一扭膀,一隻飛鏢直衝面門,一歪腦袋躲過,飛鏢落地。謝虎又一揮手,二隻鏢又照英雄前心打來。天霸又一閃身,剛躲過第二隻飛鏢;第三隻又照著左腿打來,躲閃不及,只聽“哧”的一聲,穿皮刺骨,痛不可忍。英雄止步,不往前趕。郭起鳳、王殿臣一見天霸追趕賊人,他二人隨後也追來,見黃天霸腿中毒鏢,心下著急,連忙趕到跟前說:“賢弟怎麽樣了?”好漢見郭起鳳、王殿臣一問,羞得滿面通紅,用手拔出鏢來,扔在地上,只說:“氣殺我也!”不知天霸鏢傷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郭起鳳、王殿臣二人,見黃天霸鏢傷,藥性行開,疼痛難忍,心中難以爲情。又聽天霸說:“不回公館咧!”不由心中更覺著忙。郭起鳳說:“賢弟,你把心放寬些,勝敗乃兵家常事,誤中一鏢,何必如此?你不回去,我二人怎好見大人回話?”王殿臣又說;“賢弟你別想不開。依我拙見,咱仨人暫回公館,即請醫家調治好鏢傷,拿住謝虎,完結民案,保護欽差回京,你的功名有分。豈可因一朝小忿,耽誤終身大事?”說罷,天霸點頭。二人即伸手攙扶著天霸,相輔而行。黃天霸終有愧色,覺著半世英名,一旦喪盡,一路上還是長訏短嘆,惟有低頭而已。
走不多時,來到鄭州驛,進了公館,先到上房去見施公。施公正與關小西談拿一枝桃之事,猛聽簾櫳響動,擡頭觀看,但見黃天霸一瘸一拐的,郭起鳳、王殿臣二人攙扶著他走進來,不由大驚,連忙站起身來說:“壯士怎麽樣了?快對本院訴來。”王殿臣不等天霸開言,連忙上前,單腿一跪,口尊:“大人,容小的細稟。”即如此如彼述了一遍。賢臣聽見王殿臣的言詞,忙上前親看鏢傷,見圍著傷眼,有茶碗大一塊漆黑。賢臣說:“不好,這毒氣不小,快些把他攙進廂房歇息將養,速速延請名醫調治。”天霸說:“小的無能,不曾拿住一枝桃,反倒重傷,又勞大人掛念,殊覺抱慚。”賢臣說:“壯士,你說那裏話來?誤中毒鏢,非爾無能,皆因輕敵之故,這又何妨?只管放心,將養鏢傷,擒拿謝虎,與民結案,再爲報仇可也。”說罷,令王、郭二人把好漢攙扶進廂房,安置在炕,將養不表。
施公即飭令任丘縣衙役,立刻尋醫調治。衙役不敢違誤,即刻找到了個姓李的醫生,號叫李高手。領他到廂房,他看見黃天霸傷痕甚重,又到上房見了施公,行禮畢,口尊:“大人,我看那人傷痕甚重,不易調治。我是專理內科,只可開方吃藥,保著毒氣不致攻心;要是療理外科傷痍,非鄙人所長,大人還是另請高明。大料著這樣人,此處還是稀少。”賢臣點頭說:“既是如此,快些開方。”醫生連忙把方開完。施公給了醫生銀錢,一面派人去取藥;取了藥來,把藥煮好,放在茶碗,頓了個不涼不熱的,教天霸吃下去,躺在炕上,將養不提。
且說施公獨在上房悶坐,正自沉思,忽看值日的青衣跪倒說:“回大人,公館外來了兩個人,在門口下了馬,口稱要給大人請安,還要尋黃爺。”賢臣聞聽,一擺手。衙役退下,轉身出去。施公心下暗想:“這兩個人是誰呢?”一回頭說:“施安,你去把關太叫來。”施安答應,轉身出去,不多時把關小西叫到上房。賢臣說:“關太,你去看看,是誰來找黃天霸。問明來歷,領來見我。”小西答應出去,到公館門口,擡頭觀看,但見有兩個人拉著兩匹馬,馬上搭著行囊包裹,立于門外。仔細觀瞧,一個是賽時遷朱光祖,另一個不認識。關小西看罷,嚮前緊走了幾步。朱光祖見是關小西出來,滿心懽喜說:“賢弟,你一嚮可好否?”關小西說:“多承掛念,仁兄好否?”二人拉手親近了一會。朱光祖說:“這位姓李名昆,字公然,人稱神彈子李五。怎麽你二位不認識嗎?我給你們哥兒兩個引見。李五爺你來,這是關賢弟,名太,字小西。”李公然說:
“多擔待著些。”關小西說:“彼此一樣。”二人拉手兒,敘了些交情客套。關小西望著伺候公館的說:“你們把馬上行李解下來,放在廂房裏面,把馬遛遛餵好。”下役答應,上前解下行李,搬入廂房,然後把馬遛了遛餵料不表。且說朱光祖沒看見黃天霸出來,心中納悶,開言問道:“黃兄弟聽見我們來了,怎麽他不出來呢?”關小西說:“提起黃天霸的話嘛,等著咱們見過大人,自然就知道咧。”說罷,仨人一同進了公館。
齊至書房門口,小西掀簾進去,將話回明。大人聽說,滿心懽喜,暗說:“一枝桃合該拿住。”遂開言道:“請他們進來。”關小西答應,去到公館門口,霎時將朱光祖、李公然帶到上房。見了欽差,二人將單腿一跪說:“小的叩見大人。”賢臣欠身,將二人親手攙起,說道:“二位壯士請起。這位姓朱的,本院見過,那一位不知貴姓高名?”李公然見問,連忙答道:“小人姓李,名叫李昆。久知大人居官清正,待人恩惠。昨日路途上遇見朱光祖,提起黃天霸來。我與天霸自黃河套相別,未曾見面。他說黃天霸現今又跟著大人呢,小人因此同來請安,順便看望黃天霸諸位朋友。”施公聞聽問起黃天霸來,不覺長嘆了一聲說:“二位壯士,若問黃天霸,現在廂房將養鏢傷。”朱光祖聞聽大人之言,驚訝不已,連忙口尊:“大人,黃天霸會使飛鏢,又被誰打傷?教人不解其意。”施公說:“壯士不信,關太領你們到廂房去探望,便知端的。”即叫:“關太,你去帶領二位到廂房看看天霸去。”關小西答應,帶領二位出上房。
仨人至廂房門口,小西打簾子說:“二位請進。”又叫:“黃老兄,有人來看你了。”天霸吃了藥,在炕上靠著鋪蓋,正與計全閒談拿謝虎之事,忽聽有人叫他,擡頭觀看,但看關小西同兩個人來了:一個是賽時遷朱光祖,一個是神彈子李五。好漢看罷,滿心懽喜,連忙站起身來,口尊:“二位兄長,恕小弟失迎之罪。”朱光祖、李公然二人上前,把黃天霸扶住,連說:“不敢。”,計全在旁,站起身來,也與朱光祖、李公然拉手兒,敘了寒溫,然後大家一齊坐下。天霸說:“許久未見,不知二位兄長今日作何營生,因何會在一處?”朱光祖說:“自拿莊頭黃隆基分手後,愚兄還是東奔西走。昨日路上遇見公然,李兄就提起舊日交情來咧,一心要看望賢弟。故同他一路而來。但不知賢弟與何人打仗,被暗器打傷?”黃天霸見朱光祖問這傷痕,未曾啟齒,面紅過耳,口尊:“二位兄長,要提此事,真要羞殺小弟!”就將欽差山東放賑回來,過此有人告狀,奉差拿賊,尋訪到鄭州,適巧遇計全,得了賊人消息,後來怎麽與他交手中鏢,述說了一遍。朱光祖說:“此處沒有做這麽大案的人,拿的這個人到底是誰?”計全在一旁接言說,“朱爺,你不知道這人嗎?他是紅旗手李爺的徒弟,名叫謝虎,外號叫一枝桃。”朱光祖說;“怎麽是他嗎?厲害難惹,又狠又毒。”計全說:“如何?我沒有把話說在後頭。黃爺再也不信,聽聽是真是假。”朱光祖說:“必是老兄弟輕敵太甚,纔中毒鏢。”計全說:“正是如此,那時要聽我的話,不至誤中毒鏢,到此悔不及矣。他的意毒心狠,朱爺你是知道的。就是鏢打黃爺,再也不肯遠離此處,二三日內,必定暗來行刺,須得留神提防,這是要緊的事。黃爺這個鏢傷,也得要緊調治纔好呢!”不表他們敘談。
且說賢臣在房悶想,不知天霸傷痕何日痊癒,忽然長嘆。賢臣吩咐施安說:“你將朱光祖、李公然同著計全請到上房,大家商議。”不知如何商議,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施公登時將朱光祖等仨人請到上房,說:“黃天霸現在被謝虎鏢打重傷,幸喜二位來到,幫助幫助本院纔好。”朱光祖說:“要提謝虎,狠毒無比,雖然鏢打天霸,心還不死,恐其乘虛而入,夤夜潛來行刺。大人需要提防著些。”賢臣聞聽點頭說:“壯士言之有理。施安你快些伺候文房四寶。”施安答應,研了濃墨,將紙鋪好。賢臣提筆上寫:
太子少保倉厰督堂部院,奉旨欽差世襲鎮海侯施,爲曉諭事:照得本院居住鄭城驛館,與敵爲仇,有虞無備,疏于防守,恐生不測。仰任丘縣知縣,即調本城營弁,前來公館護衛,俾作干城之備。謹遵此貼,速速毋違。特諭。
康熙某年某月某日施公將諭帖寫完,令施安叫進青衣,吩咐:“把此帖拿進城去,交給任丘縣知縣,不可遲延。”青衣答應,接諭帖前往任丘縣,不表。且說施公望著朱光祖說:“本院已發諭帖調兵去了,料公館可保無虞。天霸鏢傷,須得早些調治纔好。奈此處沒人會治鏢傷,如何是好?”朱光祖說:“會治鏢傷的,小的倒還認得一人。”施公聞聽朱光祖認得會治鏢傷的人,不由滿心懽喜,連忙追問說:“壯士,這個人倒是姓什名誰?住在何處?快對本院說來,好派人去請他前來。”朱光祖說:“要把他請來,不但好醫黃天霸鏢傷,要拿謝虎,也易如反掌。這人倒不是外人,乃天霸他父一師之徒,姓李名煜,江湖上號稱紅旗手,洗手有二三十年咧。現今年紀七旬開外,在家安居享福,教子務農;距此有百里之遙,屬河間府管,地名叫作李家務。小人不忘舊交,時常望看他去。每逢見面時,他就勸小人激流勇退,休作這樣買賣。這個一枝桃就是他的徒弟,親手傳藝的。李紅旗若肯治鏢傷,拿謝虎如探囊取物一般。”施公聞聽說:“很好。”計全一旁開言說:“請紅旗李爺要緊,保定公館也要緊。依我的主意,不用李五爺去請紅旗李爺,我同朱爺去;留李爺在廂房內保守天霸;教關、郭、王三位在上房保護欽差,提防一枝桃。這就是萬全之策。”施公點頭說:“就依你這主意吧。”不表。
且說施公打發計全、朱光祖二人去後,又差人催傳諭帖的那個人。不多時,任丘縣知縣沈存義,城守營的千總王標,帶兵丁衙役六七十人,遵欽差的示諭,來到公館,投遞手本,進上房參見大人。施公賜座待茶,言講一枝桃之事。沈存義、王標,連忙把帶來的衙役兵丁排開,俱弓上弦、刀出鞘,到晚燈籠照如白晝。廂房中是神彈子李五陪著黃天霸閒談,應用之物,放在身旁。上房關小西、郭起鳳、王殿臣、千總王標緊隨大人左右,防守得鐵桶相似,這些話俱各不表。
且說一枝桃謝虎,自從鏢打黃天霸,見有兩個人保護,料著不能成功,往正東徑奔任丘鄭州驛而來。二更時候,趕到驛館,閃目觀瞧。但見大門並未關著,門口板櫈上坐著兩溜人。往前走了走,站在墻陰之下,看夠多時。順著墻根,返身往裏面走,不過半箭之遙,纔見有人。謝虎施展飛簷走壁之能,上房趴在瓦壠之上,欲往公館那邊。用眼一看,只見院內燈光照如白晝,許多人俱是手擎弓箭,腰懸刀劍,站在上房門口。謝虎看罷,心中暗想說:“賍官防得嚴緊!”欲待動手,恐怕不能成功;欲待回去,胸中恨氣不平。謝虎想罷站起來,下房腳踏實地,仍回玄天廟。走到廟前,見山門鎖已打開,就知和尚已回來了。進廟看了看,南屋點著燈。謝虎走進屋內,望著和尚開言說:“怎麽你走了?”和尚說:“我的爺,那是玩兒的嗎?我躲還躲不開!我見這天有一更多了,我纔回來。打量著他們來不來,你別弄我一場掛誤官司。”謝虎說:“我告訴你,我在這鄭州,可有兩個人命案。”說罷,按住不提。
且說計全、朱光祖往李家務去,走到三更時纔到。來至門首,下了馬,用手敲門。叫了多時,裏面纔有人答應,將門開放,一人提燈,擡頭認得是計全、朱光祖。長工說:“二位半夜到此,有什麽事?”朱光祖說:“煩你進去告訴一聲,說我二人要見老當家的,有要緊的事面見。”長工聞聽,連忙轉身進去,來到上房,在窻外說:“老當家的,今有常來的那位朱爺,還有來過求您老人家周濟的那位姓計的,他們兩個人在門外,說有要緊事件,來見你老人家面講。”李紅旗的老伴不在了,兒子、媳婦俱在後邊居住,他在這前邊獨自居住。這天雖有三更,老英雄尚未就枕睡覺,正在鋪蓋上坐著打盹呢,眼望著長工開言說:“請他二位進來。”長工答應,出屋到別房,先把安童叫了起來,然後這纔出去,走到門前說:“二位,我們當家的有請。”兩個人將馬匹交與安童,長工提燈引路,計、朱二人隨後進來。到前屋門口,長工先讓計、朱二人進去,然後自己纔進去,將燈放在桌上,自己與安童一旁侍立,李紅旗與朱光祖,計全見禮畢,這纔坐下。李紅旗帶笑開言說:“二位半夜到此,有什麽事?”朱光祖說:“老叔在上,容姪細稟:當初老叔一師之徒——飛鏢黃三太,他的兒子名叫天霸,現今跟隨欽差大人,回京路過鄭州,接了狀詞,是兩宗人命盜案,告的是一枝桃。大人差派黃天霸在鄭州踩訪,遇見計全泄機,纔知是你令徒謝虎。天霸玄天廟擒拿于他。”纔說到這句,長工烹了茶來,遞與每人一盞。紅旗李煜讓茶,手內端了茶杯說:“賢姪,怎麽黃天霸要擒拿于他?只怕黃天霸不是他的對手吧!”朱光祖說:“與他交手,並無輸贏。謝虎佯敗,天霸追趕,左腿中了他一隻毒鏢,無人會治。我們二人奉了施公之命,前來請你老人家前去醫鏢傷,擒拿謝虎。老叔念昔日交情,少不得前去醫治天霸,擒拿謝虎。”
紅旗李煜聽罷朱光祖之言,沉吟多會,纔開言說道;“賢姪,你是知道的:因爲他輕友重色,俺師徒兩個可是不對。任憑怎麽不和,總是師徒之情,我怎好前去?這事你等商量個萬全之策纔好。謝虎素常要是聽我的話,所行的正道,我豈肯告訴于你?也該天霸有救;一則他父和我是一師之徒;二來謝虎沒良心,至今不上門;第三件,賢姪待我不錯,時常來看我。我若執一不應,賢姪怎麽出門?要擒謝虎,必須把他的毒鏢誆到手中,再拿他可就容易了。只可告訴你們怎麽拿,我可不能身臨其地。天霸這鏢傷,給你一包子藥拿去,再給你一張膏藥。你回公館,將藥撤在天霸鏢傷之處,將膏藥貼上,不過數日之內,就復舊如初。二位賢姪休怪直言,你們倆去吧,休得遲誤。見了天霸替我問好,就說我很惱他,怎麽三哥死了,也不送信給我?他算眼空瞧不著我。”說著話就站起身來,走到立櫃跟前,伸手將櫃門開啟,從裏面拿出一個楠木匣,將蓋揭開,拿了一貼膏藥,有一小包現成的藥麪子,開言道:“朱賢姪,你過來,我告訴你。”賽時遷連忙站起。李紅旗說:“賢姪,這藥麪子叫做五花退毒散,膏藥叫作八寶退毒膏。你把這兩宗拿回公館去吧。”朱光祖答應,將藥接過,放在懷內,說道:“多謝叔父費心,等諸事已畢,教天霸登門叩謝。”李紅旗連忙擺手說:“賢姪好說,不用爭出這個禮。我只要我自己盡友情,于心無愧,也就完了。”朱光祖與計全連忙退身出來。
二人一路言談,走不多時,已到公館門外。朱光祖、計全直到上房,掀簾走進房內。施公與衆人正講計全、朱光祖取藥之事,忽聽簾響,擡頭觀看,見是他兩個回來,驚喜不已。連忙開言說:“二位回來了,多辛苦!不知李紅旗來與不來,快些講來。”朱光祖就將就裏情由,細說了一遍。賢臣點頭說:“先治天霸傷痕要緊,本院也同你們到廂房看看怎樣。”說罷,站起身來往外走,衆人後邊跟隨。長隨施安跑到廂房門口,打著簾子。施公率領衆位走進廂房。天霸一見,連忙站起身來。賢臣擺手說:“壯士別動,只管休養身體。”賢臣挨著天霸炕沿坐下,衆人挨次而坐,天霸仍舊坐在炕裏邊。賢臣望著朱光祖開言道:“朱壯士,拿出藥來調治吧,不必延遲著了。”朱光祖答應,忙伸手在懷內掏出藥來,站起身來,走到天霸跟前,將膏藥貼在上面。登時間見鏢傷的周圍,熱氣騰騰,流出濃血,腥臭難聞,順著腿往下直流。小西用手巾替他揩擦。賢臣說:“此藥果然神效!天霸合該五行有救,不過數日就好。”天霸說:“小人死不足惜,何用老爺這樣掛心?但只恨不能拿住謝虎,與民結案,耽誤恩官進京見駕。”朱光祖說:“要聽李紅旗之言,謝虎實係狠毒。雖是鏢打天霸,料他不肯歇心,公館防守雖嚴,然路途住宿之處,易得空行刺,務得防備。大家商議,見了謝虎,將鏢誆到手中,纔好拿呢!”不知如何誆鏢,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施公、天霸、小西等一聽誆鏢之言,俱都無計。且說謝虎回廟與和尚說破有人命幾案,給和尚幾兩銀子,自己也就打點預備。心內說:“我如今不如先到雄縣那裏,等候賍官住宿之時,再去暗地行刺。”一枝桃想了會子,主意已定,單等明日往雄縣去,不表。
且說施公在公館中,到了晚間,內外燈籠火把,防守得風雨不透。計全說:“回老爺,昨夜一枝桃必來咧,看見防守得緊嚴,因此不敢顯形。這個賊要聽見今日下諭帖,他一定不來了,必是先往雄縣歸德驛等候。”朱光祖說:“咱們也不可大意,須要著意留神,纔是正理。”李公然、朱光祖、關小西來到施公面前告辭說:“我等回大人一聲,我們要上雄縣歸德驛。”賢臣囑咐說:“你三人須要仔細留神。”仨人答應,檢點各人隨身物件:李公然收拾彈弓彈子,朱光祖掖斧帶鏢,關小西隱藏折鐵鋼鋒。打點已畢,告辭天霸,出公館,直奔雄縣歸德驛。關小西、朱光祖在前,神彈子李五在後。
但說朱光祖、關小西、二人不覺已到歸德驛,剛然進村,猛聽有人招呼說:“朱大哥嗎?許久不見。”朱光祖聞聽,擡頭觀看,但見路旁店門口站著一人,正是一枝桃謝虎。此時,李五已來到跟前。賽時遷心中暗喜,高聲說:“謝賢弟嗎?一別說是幾年的光景了。”朱光祖說與李五聽見,說著話,二人拉手兒。一枝桃道:“小弟昨晚在此處,仁兄來到算是客,請到裏面坐,有話好講。”朱光祖說:“我還有朋友等著,到裏面再給你們哥兒倆引見。”說著仨人一齊進店。謝虎說:“小弟就在這裏屋裏住。”說著伸手掀簾,讓二人進去,他隨後進到屋內。朱光祖說:“謝賢弟,我這朋友姓秦,就是新上跳板兒的秦兄弟,和你哥兒倆見見。”小西聞聽,忙伸手與一枝桃拉手兒,然後分賓主一齊坐下。謝虎招呼店小二,倒了一弔子茶來,拿了三個茶碗,放在桌上。一枝桃說:“夥計給燙上。都是一家人了,不知貴庚多大?”朱光祖說;“賢弟你別客套,面上還瞧不出來?他比你小,本家是山西人。你兩個同名不同姓,以後不用外道,就是親兄弟一般。”謝虎說:“如此,我討大了,再敬賢弟一盅。”小西說:“謹領。”朱光祖說:“弟臺,你不是外人,實不瞞你說,劣兄這幾年,沒得意的事。今年又搭上秦兄弟,從沒做過一件好買賣。我們倆今日到此,打聽著欽差奉旨山東放糧回來。一路上州城府縣,誰不餽送他禮物,料想金銀不少。聽見說今日在此住宿,故同秦賢弟前來,要嚮他借些盤費。不知賢弟你現居何處,在這裏有什麽公幹,買賣可好?”一枝桃見問說:“朱大哥,你我非比別人。我學武藝的時候,在家咱們可就相好。難道小弟賤性,大哥不知道嗎?我是懶意搭伴,今冬單身逛到鄭州鎮,就流落住了。”朱光祖說:“到此有什麽公幹?”一枝桃就將截殺施不全、黃天霸,以往從前的事,告訴了一遍。
朱光祖說:“他自從揚州投順施不全,害了天雕、天虬兩個好漢,硬將盟嫂逼死。如此毒心,叫做小羅成。愚兄聽見這信,把他恨入骨髓。那日我要行刺殺施不全,黑夜之間,到了順天府。可巧施不全夜讅官司。愚兄心中暗喜,等他完事退堂,就要刺殺賍官。那知黃天霸這個短命死鬼,伏在暗處,一鏢把我左手擊中,他還道名道姓,自誇其能。愚兄忍疼越墻而過,得便逃脫。今日遇見賢弟,大家齊心努力,合該成功。”謝虎聞聽朱光祖之言,哈哈大笑,道:“兄長之言,可是真嗎?既有鏢,借與小弟一觀。”光祖說:“賢弟要看,休得見笑。”說著伸手掏將出來遞與賊人謝虎。謝虎接過一看,掂了一掂,約有六兩重,長不過六七寸有零。看罷,連連喝了幾聲綵,遂說:“好東西,比我的毒鏢分量不輕。”隨手又遞鏢過去。朱光祖接過來又收入囊內,說:“賢弟把毒鏢拿出來,愚兄也要賞識賞識。”賊人謝虎把鏢取出,遞與光祖。光祖接在手內,看了看,九只原是一樣,眼望謝虎說道:“請問毒鏢藥在何處?告訴愚兄聽聽。”謝虎用手一指說:“毒氣全在此眼中。”光祖留神一看,口中不住誇好,往懷中一揣,眼望小西使了個眼色。關太心已明白,隔著桌子伸手來抓謝虎。一枝桃見朱光祖把他的毒鏢揣懷裏,心中不悅,纔待要問,見小西伸手來抓,就知中計咧。說:“不好!”將身一縱,跳下炕來,掀簾跳在院內,從肋下伸手將刀拔出。隨後,關小西腰間取刀,也就趕將出來。朱光祖見他二人出屋,他也躥在院內,不管他們二人誰勝誰敗,就勢躥在對面房上,鎮嚇賊人謝虎。謝虎開口駡道:“光祖小輩,人面獸心,使計誆鏢,忘卻他年朋友之情了!”
且說朱光祖與一枝桃在店門口高聲說話,李公然俱已聽見。見他三個人進店去,神彈子李五,也就走進店內,到櫃房將包袱放下,口說:“那一位是掌櫃的?”店東聞聽,連忙站起,口說:“不敢,在下就是。尊駕有什麽事情?”李五說:“頭裏進去那三個人,店東不認識嗎?”掌櫃的說:“那一位是昨晚上住下的,那二位是新讓進來的,仨人在屋內吃酒呢。”李大說:“我先告訴你說,先住下的那一個是大案賊,那兩個新來的與我都是奉欽差大人命令前來拿他。可告訴你,暗暗的將店門關上,若要走漏風聲,賊人走脫,我們就拿你去見大人。”店主聞聽,心下著忙,出屋暗暗的知會夥計們將店門關上。神彈子李五將彈子弓拿出來,聽那房中動靜。聽了會子,聽見房中有人對駡,有刀聲響,就知道動了手。他連忙拿弓彈出了院外,擡頭觀看。但見關小西與賊人謝虎交手,他就堵住門口。小西擡頭看見神彈子站在門口,店門緊緊關閉,他仗手中折鐵倭刀,明知謝虎不是對手,把刀照著一枝桃的腦袋砍來。謝虎一見,說“不好!”手內的刀難以招架,忙將腦袋一閃,只聽“哧”的一聲,將左邊耳朵削下,順著脖子往下流血,疼得難受。“哎喲!”一聲,左手拿刀,右手握著耳朵,一溜歪斜,就是幾步。神彈子一見,將右手彈子紉在扣內,兩旁骨子一收,將弓拉滿,對準賊人面門打去。只聽“吧”一聲,打在他左眼之上。謝虎“哎喲!”一聲,咕冬倒在塵埃,當啷一聲,鋼刀墜地。小西連忙上前按住。朱光祖也就跳下房來,嚮店東家要了兩根繩子,把賊人綁了個四馬攢蹄,擡進屋中,放在地下。霎時天色已晚,光祖叫小二快點燈籠。仨人飲酒敘話,看守賊人。到了第二天早起,店東叫人把車趕來,搭賊上車出了店。小西給了店東二兩銀子,仨人一齊跳上車去,加鞭緊走。到正午來到公館,把賊搭下,仨人進內,回稟按院。
施公立刻傳衙役陞堂。當即施公升座,帶謝虎上堂,跪在地下。蔣旺、周榮也來趕案。忠良吩咐鬆了綁,用夾棍夾上,好問口供。衙役遵命,上了綁。一枝桃料難推卸,前後所爲,盡情招認。施公一面具奏聖上,一面把謝虎梟首示衆。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施公在任丘縣拿了一枝桃,奏明聖上,把一枝桃開刀正法,與民報仇雪恨。此案完結進京,不必細表。且說三聲砲響,按院起身。任丘縣的知縣,城守營千總,俱在門外跪送。忠良在轎內吩咐說:“你等俱各回去,辦理自己應行之事,俱要仔細。”賢臣在途中,曉行夜宿,這日到涿州地面,見有個婦人大聲喊叫:“冤枉!求青天大老爺救命!”衆吏役伺候人等,纔要攔擋,忽聽大人在轎內吩咐:“你等把喊冤告狀人帶起來,等本院入公館時再問。”衙役答應,把那婦人即帶起來。
賢臣到公館,下轎歸座,衆文武進衙,參見已畢。又見那婦人跪在下面。忠良坐上留神觀看,打量那個喊冤的婦人:年紀約有三旬開外,面帶愁容,頭上罩著烏綾首帕,身穿藍色布褂,細看卻是良家婦女。賢臣看罷,往下問道:“那個婦人有什麽冤枉?爲何攔路告狀?”婦人聞聽,跪爬半步,不住叩頭,口尊:“大人,提起我這冤枉事來,古怪蹊蹺。小婦人家住涿州北關外。丈夫姓藍名田玉,今年五十二歲;小婦人馮氏,今年三十六歲。膝下一子,纔交五歲。有幾間閒房,開設客店。只因前者月內初三日,天色傍晚,住下了兩三輛布車客人。後又來了一男一女:男子三十上下,婦女約有二十開外,口稱夫妻,因爲天晚投宿。奴丈夫就把他們讓進店中,讓他們明早趕路。婦女說:‘給我們兩壺酒,趕趕寒氣,解解困乏;有現成的酒菜,拿幾樣兒來。’問他們是打那裏來的,他說:‘是投親不遇,回轉京都。’小婦人的丈夫到了前邊,先衝了一壺茶,拿了兩個茶碗,送到那邊去,又張羅別的客人。不多時,就是定更的時候,前邊關了店門。等著衆客人安歇,到後邊瞧了瞧,那屋內已經閉門睡著了咧。丈夫回到後邊自己房中,告訴小婦人說:‘方纔前邊住下兩個客,是一男一女,雖口稱是夫妻,並無行李物件,衹有一個小小被套。一個要茶,一個要酒,看意思兩個不對。眼見婦人穿戴打扮很俏俊,倒象涿州本地人氏;那男子卻象是個京油子,眉目之間,瞧著不老成。我瞧著八成是拐帶。’小婦人聞聽這話,即便開言:‘不過住一夜,明早就走。俗言說得好: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我夫妻說著話,也就睡咧。那天不過五鼓時候,布客起早要走,把丈夫喊將起來,開了店門。客人車輛出店,奴的丈夫又把店門關上。聽了聽晨鐘未發,天還尚早,丈夫又打了個盹。天到大亮,丈夫起來,又把店門開開,纔想起住的那一男一女來咧。到後邊去看,但見雙門倒扣,只打量他倆隨著衆客出店。丈夫上前開門,他推門進去,嚇了一跳!”施公說:“怎麽樣了?”馮氏說:“丈夫到屋內一看,滿炕鮮血淋灕,腥氣不可聞,死屍直挺挺地躺在炕上;細看是一男子,雙眼剜去,尖刀剜出心來,兇器在地——那個女子不見蹤影,不知躲在何處。”
馮氏說到此,施公大驚,不由站將起來說:“馮氏,不可慌忙,對本院細細稟來。”馮氏聞聽,不住叩頭,口尊:“青天,奴的丈夫不敢隱瞞,忙把地方找來,一同到店看了看,從頭至尾告訴他一番。地方聞聽,領引進城報官。州尊立刻陞堂,奴的丈夫據實直言,回了一遍。州尊出城,親身勘騐,又把丈夫細讅一番。丈夫口供,還是照先前回了一遍。州尊此時面帶怒色,說道,‘藍田玉,你滿嘴胡言,其中必有緣故。要不動刑,你也不肯實招。’州尊大老爺將丈夫藍田玉打了三十大板,命他實招——只說另有別故。丈夫不招,帶進城去。這些日子,並無信息。昨日聽見有人言講,說藍田玉定了抵償之罪。小婦人聽見這一個信兒,把真魂嚇掉,心中害怕,幾番要進衙門鳴冤,本州大老爺不容。今日幸蒙欽差大人至此,小婦人捨命救夫,特來告狀。”說罷,連連叩頭。
施公聽罷馮氏一番話,沉吟半晌道:“馮氏,你暫且回家,等本院與你辦清此案。”馮氏聞聽,連忙叩頭謝恩,站起身來,出離公館,回家不表。施公扭項,眼望知州說道:“貴州你且回衙辦事,把衙役留在公館聽用。明日本官要到貴衙。”知州王世昌,辭欽差出離公館回衙。到第二日,忠良乘上轎,未出公館,先放了三聲砲。好漢天霸打著頂馬,還有關小西等,前護後擁,出離公館,徑奔州官衙門而來。州官的執事,前頭引路,霎時進城。許多軍民來瞧欽差,你言我語,齊說:“這位大人,性情忠烈,到處除暴安良,愛民如子。”內中有土棍子無二鬼,見了撲哧笑咧,說:“你們瞧吧,我領教過咧!打八下裏瞧,總不夠本兒,要戴上長帽子,活象打虎的哥哥武大郎似的。你們閃閃路,讓我出去。”賢臣在轎裏聽得真切,心中大怒,吩咐:“人來!”公差答應,連忙跪在地下。忠良帶怒說:“起去,快把方纔多嘴的人鎖起來。”公差答應,回身讓過大轎去,對衆人開言道:“方纔背後,誰說我們大人來?要是好漢,跟我去見欽差大人。”公差這裏正嚷呢,那邊應說:“敢作敢當,纔是好漢呢?王頭兒,剛纔是我說的。”公差回頭一看,是熟人,連忙說,“張爺,暫且屈卑屈卑。”那人說:“王頭兒,你真正瞧不起人,光棍的脖子是拴馬樁。”公差掏出鎖來,往脖上一套,拉著奔州衙門,不表。
且說賢臣方到衙內下轎,走上大堂,升了公座,天霸等兩旁侍立。涿州的衙役喊堂。忠良坐上開言道:“快把背後妄言之人,帶上來問話。”衙役答應,拉著那人當堂開鎖下跪。衙役閃在一旁。賢臣望著堂下,打量那人年紀約有三旬,面貌淡黃白淨,身軀不矮,上下停匀,眼大眉粗,準頭髮暗,渾身上下光棍樣式,穿著時新的一色青衣,跪在堂上,不是驚怕情形,搖頭晃腦,立目擰眉。賢臣看罷大怒,叫道:“膽大刁民!快報名姓,住在何處?作何生理?”那人往上叩頭,口尊:“大人,小的是本州人氏,木匠生理,姓張名思愚。”忠良聞聽,微微冷笑,說道:“你瞧他這樣打扮,那象木匠?罷了,就打他一個醉後無知,枷號一個月,枷滿釋放他。”不多時,打得木匠兩腿鮮血淋灕。打完釘上枷,趕出衙去枷號,不表。
賢臣座上開言道:“快帶藍田玉來聽讅。”衙役答應,不多時,把店家藍田玉帶來跪在堂下。賢臣座上,留神細看:見他年有五旬,眉目慈善,面帶愁容。忠良看罷,問道:“藍田玉,爲什麽把人害死?”店家聞聽,口尊:“大人,容小人細稟。”就將怎麽開店,怎麽住下一男一女,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細回了一遍。賢臣聞店家之言,與馮氏回的言詞一字不錯。忠良點頭,往下叫道:“藍田玉!本院問你,你這麽一座大店,難道沒有夥計嗎?”藍田玉說:“有個夥計,五六天頭裏回家去了。”老爺說:“你這個夥計有多大年紀?是那裏人氏?”藍田玉說:“小人的夥計是山西人,姓林名叫茂春,年四十二歲。”忠良點頭,深吟一回,扭頭眼望涿州知州說:“貴州,前者你到底怎麽問的?”知州道:“回大人,前者卑職到店家騐看屍首,問的口供與今日一樣。只因事有可疑,卑職纔打他三十大板,帶到衙門收監。有個衙役叫胡成,認得死屍姓佟行六,名叫德有,是本州人氏。自幼上京,跟著舅舅度日,日久年深。此外別無親眷,衹有他一個姨孃,又離得甚遠。他還有點地兒,可也不多,也不知他在何處住。那婦人隨他下店,口稱夫妻,一定不假。若有差錯,婦女焉肯這樣稱呼?所以此婦必是親戚家娶的,帶著上京,住在此店。店家生心,安下歹意。若論此人,年老不敢。想是他那個夥計,又是山西人,又在強壯之年,見了人家褥套,只說內有銀兩不少,又有美貌的佳人,貪財愛色,與店主害了佟冬,把褥套給了藍田玉;趁早五鼓,他把婦人帶回家去了,也是有的。卑職學疏才淺,無非是粗料到此,是與不是,望大人高明細究。卑職已差胡成傳他親戚到案,查問地方去了。少時回來,大人一見,便知分曉。”
忠良點頭。纔要問話,只見外面進來了一個人,上大堂雙膝跪倒,口中說:“小的胡成,奉命去把佟德有的姨夫傳到,地方郭大朋也到。”忠良聞聽,心中大悅,吩咐:“快把二人帶上堂來,本院問話。”公差答應,站起來退步回身,往下緊走。不多時,帶上二人,跪在堂上。施公往下觀看,一個年有六旬,一個四十開外,面貌也不怎麽兇惡。忠良看罷,開言道:“那個是佟六的姨夫?”年老的叩頭,口尊:“大人,小的姓馮,名叫馮浩。家住城南李家營,今年六十二歲,務農爲業。佟德有是小人兩姨外甥,他在京跟著他舅舅太監路坦平度日,數年不上門來。再者,他素日行爲不正,結交狐羣狗黨,倚仗他的娘舅,赫赫有名。那年下來,住在我家要娶媳婦。小的煩媒給他定下親事——是西村的女兒,名叫春紅。放下定禮三日,畜生任意胡行,先奸後娶。要想走動西村,親家不容。後來鬧得不成樣式,勾引匪類,時常混鬧。要把女子帶進京去,逼著姑娘無奈,懸梁自盡。親家不依,要去告狀。佟六偷跑,小的托親賴友,息了此事。佟六自從那日逃走,至今五載有零,不曾見面。州尊大老爺差人把小的傳來,說佟六被人殺死,小的實不知情。這是實話,並無半句虛言。”說罷不住叩頭。
忠良聞聽馮浩之言,纔知佟六是個匪類。他座上點頭,眼望州官開言說:“貴州,你可聽見了,內中有這些情節?你就按著他家以圖財害命追問。你也不想想,他既是將人殺死,豈不掩埋屍首,還敢報官,招惹是非?但不知那一個婦人,從何處跟他而來,因什麽又將他殺死?”州官躬身說:“大人見教得是。卑職遇蒙,望大人寬恕。”賢臣微笑了笑,又往下叫:“馮浩,本院有話問你。佟六是你兩姨外甥,他還有親族沒有?地土有多少?坐落在何方?何人承種?快對本院講來。”馮浩往上叩頭,口尊:“大人,佟六並無別的本族親眷。地土不到兩頃,卻是兩種承種:郭大朋種著一頃零八分;姓白的種著八十亩,他在涿州城內東街居住。公差去問了問,白姓出門貿易去了。家中只剩下婦女,曾對公差言講:說是種著佟六地畝是真,並無拖欠地租,別事不知。”施公點頭,往下又叫:“郭大朋,佟六在何處居住?與誰是朋友?與誰家走得慇懃?”郭大朋聞聽連忙叩頭,口尊:“大人,我雖種佟六地畝,不過秋收納租。他起落住處,小人不曉,望求欽差大人開恩。”說罷不住叩頭。忠良含笑道:“回家去吧,與你地戶無干。馮浩,你也回家去吧,完案時傳你來領屍葬埋。”二人叩頭起來,出衙不表。
忠良又嚮藍田玉說:“你且回家安心生理,不必害怕,本院自有公斷。”田玉聞聽,連忙叩頭,“謝大人天恩。”叩畢站起,出州衙去了。忠良說:“本院要暫回公館,過三天後,再入州衙理事。”心中思想:“這件事情,毫無頭緒,不知兇手是誰。”到底怎麽完結此案,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施公自州衙回到公館,用飯已畢,手拿茶杯,心中暗想。忠良越想越悶,沉吟半晌,忽然想起題目,心中大悅說:“方纔馮浩在堂上說:‘還有一個姓白的,也種著他的地畝,住在城內東街。今早差人去問,說男子不在家中,上京貿易去了。地租兒,丈夫在家交待清楚。別的事不管。’莫非應在此家,也未可定。不然,橫豎總有知道底細的軍民,在背地裏談論,我何不探訪探訪。”賢臣想罷,望著施安說:“明日一早公館掩門,衆人免見,只說本院偶有小恙。”施安答應。賢臣又望著天霸說:“明日五鼓,你隨本院出門私訪,必須喬裝打扮,在城裏關外附近左右,各處探聽探聽。”天霸答應。說話間,天色已晚,施安服侍大人安寢,一夜無話。到五鼓,賢臣起來,淨面,更換衣裳,打扮成賣卜的先生模樣,算命外帶著賣字。霎時天霸亦來。賢臣口呼:“壯士,咱兩個出去,一前一後,不可遠離。倘若訪出消息來,須要仔細。”衆人送出。賢臣吩咐:“你們回去,千萬不可走漏風聲。”衆人回公館,不表。
且說施公、黃天霸出了門,天剛破曉,尚未大亮,爺兒兩個依次東走。一個手拿卦板,肩背小藍包袱;一個拿著一卷字畫,散步前行。但見對面鋪子,一邊是茶館,一邊是酒肆。賢臣看罷,望著天霸遞了個眼色,邁步前行,好漢在後跟隨。進了酒鋪,揀了個背地方,見一張小桌子,爺兒倆私訪,並不拘禮。二人對面坐下,要了兩壺酒、兩碟子萊。天霸斟酒,爺兒倆對飲。施公雖然坐著吃酒,耳內留神。那些個吃酒之人,內有一人口尊:“衆位,今日咱弟兄結義同盟,必須使用的東西,俱各隨買停妥,方不令人恥笑。須要訪學古人桃園結義,意氣相投,患難相救。”又有一個開言,口呼:“列位,上次咱們商議結拜弟兄,小弟偶遇一人,說出來,列位也必認識他:姓佟行六,名德有,愛交朋友。聽說咱們結義,也要與咱們結拜。我們兩個,纔商量停當,就出了事咧。前者,他在北關藍家店中被人殺死。並非他獨自個住店,聽說還同著一個婦人,口稱夫妻,佔了個獨屋。天亮不見婦女蹤影,剩下佟六屍首,血淋淋的躺在店中。只怕是婦女動的手,殺死佟六,暗裏逃走也是有的。細想佟六並未婚配,那裏來的婦女,與他一同下店?教人好不明白。”又有一人說:“大哥,你不知道佟六,他素日爲人,吃喝嫖賭,無所不爲。仗著他舅舅是個內監,發財回家,置買地土,任意胡爲,全仗那個地租,還不夠他花費呢!咱們的鄉里郭大朋,種著點子。咱這裏東街裏白富全,也種點子。一定是佟六起了地租來咧,腰內有銀錢,不知打那裏接了個煙花女子,下在店內。女子起意,殺死佟六逃走。再不然,他把人糟蹋得苦,人家暗定巧計,誆出他來,下在店內,夜間把他刺死逃走,把禍撂給店東。店家報官,州官將他收監。店婆在欽差臺前鳴冤。欽差把店東藍田玉釋放出來。欽差還不走呢,聽說完了這案纔走。依我說,這件事要完,除非有了那個婦女纔結了案呢。不知那婦女姓什名誰,家住在何處。真是個無頭無腦,連一點音信也沒有,好令人發悶!”只見又有一個開言說:“哎喲!這件事情,我倒想起來咧,他別是和粉子萬兒那家女的對眼兒吧?見他常住在那裏,我如今心內只是疑惑。這宗事,管保不錯,準是那一句戲言。”這個人的話未說完,只見有一個年長些的說:“老七還多言呢!人家官司還沒有完呢,咱這裏只顧胡言亂語,倘若叫官人聽見,咱就擺弄不清,那裏後悔也晚了。依我說,咱們還是喝酒,休要閒談。”賢臣聽見店中之事,被那人攔住不說,甚是著急,也難追問,少不得慢慢地訪查。思想之間,將酒喝完,老爺站起,天霸會錢,出了酒鋪。爺兒兩個,進了一條小巷,瞧見一座小廟,左右無人,一同進去。細看原來是座七聖神祠,旁邊有兩間土房。爺兒兩個坐在臺階石上面。賢臣眼望天霸開言說:“壯士細聽酒鋪之中那個後生之言,事情可有些順手。我如今要上東街上尋訪尋訪,你也不必跟著。咱二人今晚別入公館,在北關尋店住下。你先出城,在城外等我,到晚上再見。”天霸答應,辭別賢臣,出廟去了,不表。
且說施公見天霸剛纔出去,從外面來了兩個人,往旁邊那兩間土房去了。忠良連忙站起來,輕移虎步,搭搭訕訕往前行。走進禪堂,瞧見方纔那兩個人,一個在地下蹲著燒火,一個守著面盆和麵。見老爺進去,二人連忙站起說:“請坐。”忠良就勢說:“二位多有驚動。我要上京,腰中缺少盤費,到此借點筆硯,寫幾張字畫送人。一半是人情,一半是賣換幾文錢糊口。聞聽說欽差公館要讅命案,瞧個熱鬧。”二人聞聽,只見燒火的帶著笑說:“若提昨日藍家店之事,是合該倒運。婦女把人殺死逃走,撂下大禍,叫店家遭殃。”和麵的聞聽,答了兩聲說:“此事要完結也容易,除非翻遍了東半城。”燒火的說:“你怎麽就知道翻遍了東半城,就找著了呢?”和麵的說:“我怎麽不知道?那三日我一早出城賣菜,剛開城,一個婦女進城。我見他面如金紙,脣如靛葉,年紀不過二十多歲。見他衣服上微微有些血痕,慌慌張張進城去了。誰知到了清晨,就出了此事。昨日我賣菜到東街小衚衕裏土地廟邊,一個門內有婦人出來買菜,我一瞧越象那一個婦人。”燒火的說:“你別胡說咧,幸虧遇著了這位先生,要叫外人聞知,是現成的官司了。”
閒言少說。且說賢臣得了真情,不肯多問,怕人動疑。想罷,也顧不得借水咧,連忙辭了兩個賣菜的,邁步出了廟,直奔東街而來。走到東街,賢臣手打卦板,口中吆喝:“算靈卦!”眼內留神觀看,果見小衚衕裏有座小廟。來到跟前,上了臺階,瞧了瞧原來是土地正神。看罷轉身,臉朝外面,還是手敲卦板,大聲吆喝:“算靈卦!能算吉凶禍福,算月令高低,細批終身大運,能算行人幾時回來。算著,卦禮隨意;算不準,不取分文。”
不表賢臣吆喝算卦。且說這土地廟旁有一人家居住,只因男子出外,家中只剩兩年輕婦女,卻是姑表姐妹。妹妹尚未出閣,在表姐姐家寄住。姐姐朱氏,因丈夫出門貿易,夜得兇夢,正在房中手托香腮,癡呆獃地思想夜來夢境。忽聽卦板響亮,又聽見算命吆喝的那些言詞,意思要叫進來,問問她丈夫音信。叫聲:“慶兒,你出去把算命的先生請進來算算命,問你姐夫幾時回來。”慶兒答應,連忙邁步出門說:“算命先生,這裏來,我姐姐要算命呢!”賢臣說:“你頭走吧。”慶兒先跑進院內,放下了一張椅子說:“先生進來吧。”賢臣此時爲民情私訪,也顧不得受屈,只得走過來坐下,口中說:“講命啊,還是問別的事呢?”只聽裏邊嬌音嫩語說:“我要問你個行人,不知幾時回來,求先生仔細算算。”賢臣說;“你隨口報個時辰,不許思想。”只聽裏面說:“未時吧。”賢臣在外面,掐指多時,口尊:“孃子,在下自幼學習此術,直言不無隱,決不奉承。方纔仔細推算:此人星象惡曜,兇神照臨,看此光景,大半性命不保矣!”屋內佳人聞聽此話,不由心下著慌說:“再求先生細細推算。”賢臣聞聽,蜷手掐指多時,開言道:“孃子問的出外之人,不知係孃子什麽人,亦不知有什麽事情,往何處去了,望孃子將就裏情由,一一說清,在下仔細推算。”婦人一聞此言,口尊:“先生!此人是我丈夫,同我表兄上北京彰儀門作營生,至今數日,不見回音。昨夜得一兇夢,奴家放心不下。”賢臣復又口尊:“孃子,可曾記得他的生辰八字?”婦人屋內回音:“我丈夫今年二十七歲,康熙十六年七月十五日,寅時生辰。”賢臣聞聽,打開包袱,拿出書掀看。看了看,用指頭又一掐算,忙站起來,眼望著屋內說:“孃子,此人那,我可不怕你惱哇,別指望咧!半路途中,有人謀害了。”佳人聞聽此話,也就顧不得禮法咧,忙忙掀起簾子,走將出來說:“求先生,再與他細細推算,吉凶如何?”說著就哭將起來了。
賢臣聞聽,沉吟了會子,眼望婦人開言說:“你且不用哭,還有月德解救;再遲三日不見回音,可就沒指望了。”婦人聞聽此話,就不哭咧。賢臣說:“我且問你,不知你丈夫同去的那人,可是他的表兄啊,還是你的表兄呢?”婦人說:“是我的表兄。”賢臣說:“原來是表妹夫表大舅,一路去了。”婦人說:“正是。”賢臣說:“料此無妨,一個骨肉至親,那裏來的差錯?”婦人說:“先生不知道,親戚與親戚不同。我表兄不行正道,胡作非爲。不怕先生笑話,我表兄本來貧窮;這是他親妹妹,常在我家住著。”賢臣聞聽,點頭暗想,腹中說:“這秃丫頭,敢則是他表妹。必須如此這般,纔得其中真情。”想罷,眼望著那婦人開言,口尊:“孃子,你丈夫在家,作何生理?”婦人聞聽,回言道:“我丈夫在家,作著個小買賣,還種幾亩租地。”這婦人說到此處,粉面一陣通紅。賢臣這裏察顏觀色,就參透機關,腹內想道:“若問其中底細,還是這等說法。”想罷,口尊:“孃子,你丈夫原是莊農爲業,但不知府上種著誰家地畝。”婦人聞聽,道:“那是我丈夫作的事,婦人家焉得明白?”賢臣聞聽點頭,心下爲難,又不能往下追問,纔要告辭,忽又想起一件事來,說:“孃子,但不知令表兄姓什名誰?”婦人說:“我表兄姓賀,名重五。”賢臣點頭說:“你丈夫同你表兄前去,不見回音,就該往他家去問纔是。”婦人說:“他若有家,怎肯把妹子捺在我家內呢?”說著話,見他掀起簾子走進房內,說:“慶兒,給先生拿卦禮去吧。”不知到底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施公算完命,朱氏打發丫頭,取出一百康熙錢來,遞與賢臣。賢臣有心不收,又怕他們動疑;有心收下,又覺自愧,沉吟多會。秃丫失說:“先生嫌錢少吧?”賢臣笑了笑,只得收下,將包袱包好了,挎在手腕上,手拿卦板,站起身來往外就走。一邊走著,往四下裏觀看。秃丫頭說:“你去還瞧什麽呢?莫非還要偷誰嗎?”忠良說:“你這個姑娘知道什麽?這院內不大乾淨。”丫頭說:有什麽不乾淨處?”賢臣是安心設計,要訪情由,連忙說道;“有鬼。”秃丫頭說:“要是你們家纔有鬼呢,快出去吧!人家好好的院子,你說有鬼。人家害怕,回頭黑了天,怎麽出來呢?”說著話,把賢臣送出門外,只聽嘩啷把門關好,嘴內卻是嘟嚷著,自己回房去了。
賢臣出門,回頭觀看,只隔著一家就是土地廟。瞧了瞧,斜對過是棗樹,他家土坯壘的墻,整瓦蓋頂,石灰勾抹,兩扇大門。賢臣看罷,把地方方嚮記清,走著,心中暗想:“那婦人俊俏風流,奪盡春光,就只是滿臉兇煞,帶著死氣,莫非內中有別的緣故,與佟六通奸?我看著他,不象是那等人。他丈夫偏又出門,我算他落個外喪鬼。報了個時辰,又逢兇死,歲數又逢三九之年。”賢臣思想著,往前走不多時出了北門,四下裏觀望天霸。可巧天又漆黑,看不真切,急得老爺渾身是汗,一面敲著卦板,一面走。黃天霸順著卦板聲音,往前緊走,走到跟前,看見賢臣,彼此都放下心來。賢臣說:“我算命走進土地廟內,聽見那賣菜的兩個人洩漏了底細,纔到東街算命。”那些話語,從頭至尾,告訴了天霸一遍。復又叫:“黃壯士,趁著天晚,你還得走一趟。東街上有條小衚衕,內有座小土地廟,廟旁邊有一門,斜對過有一棵棗樹。你等到夜靜更深,越墻而過,便在那院內抛塼撂瓦,裝神弄鬼。聽那婦人說些什麽言詞,好查他就裏情由。”天霸答應。爺兒倆說話,正走之間,忽見有一人在前面站立說:“小店乾淨,炕是熱的,住了吧。”忠良聞言,煞住腳步,仔細觀瞧,原是座豆腐房。賢臣看罷,眼望天霸言說:“明日一早,就在此找我。”
天霸遵爺的鈞諭,不敢怠慢,連忙邁步,徑奔北門而來。進了城,進了一座酒鋪,揀了個座兒坐下,要了壺酒,自斟自飲罷,會了酒錢出鋪,一直徑奔東街。不多時,進了小衚衕,來到土地廟,去找婦人的門戶。到門口隔門縫看著有燈光,細聽正房內嬌聲細語,叫道:“慶兒,你且放下紅綾被先去睡吧。”又聽有人哼哼一聲。天霸縱身躥上墻去,輕輕落到塵埃,來到上房窻戶底下,躡足潛蹤,用舌尖濕破窻戶紙,使一個眼往裏觀瞧。但見佳人坐在炕上,一雙眼內,淚珠直傾。好漢觀看到這光景,暗裏贊嘆一會子說:“此婦一定牽掛他丈夫出外,沒有回音。又遇見我們大人算命,算他丈夫在外,逢兇而死。果然是命喪他鄉,那纔真是紅顏薄命呢!拿著如花似玉的美貌佳人,獨守孤燈,實在令人可嘆的。”好漢想罷,復又聽著。又見佳人轉身下炕,輕移蓮步,到炕下伸出玉腕,拿過銅盆手巾來淨手。拭面漱口畢,玉筍拈香,雙膝跪倒,叩頭頂禮,口唸:“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即隨口禱祝說道:“信女弟子朱氏,年二十二歲。丈夫白富全,年二十七歲,同表兄賀重五出外貿易,不見回音。奴昨夜得一兇夢,請一算命先生推算。他說我丈夫被人謀害,逢兇而亡。哀告菩薩佛爺,大發慈悲,保佑夫主,逢凶化吉,轉禍爲福。從此弟子持齋茹素,不動腥葷。再者,還有那件事情難哄,虛空過往神靈,望求菩薩,從公判斷,到底誰是誰非。老佛爺保佑弟子,消此災孽。我翻蓋廟宇,塑畫金身。”祝告畢,平身站起,坐在床上,涕淚紛紛。好漢在窻欞下,復又往裏偷看,見那婦人躺在紅綾被上。又遲了一會,欠身形“噗”一口,把銀燈吹滅。
天霸在窻外見此光景,暗說:“大人命我前來打探女子的消息,聽了這麽半天,連一點信兒也沒有。我何不如此這般,看看如何。”好漢主意已定,舉目觀看,皓月東升,聽那鼓打三更。忽然一陣朔風,刮得窻紙響動,他借著風聲,口中嗚嗚號叫,又用手拍得門直響。復又抓了把塵土,唰一聲,揚在窻欞,四下裏抛塼撂瓦,滿院亂響。佳人在房中並未睡著,聽見院內聲響,不由得心中害怕,連忙爬起來,打火點燈,坐在床上,叫聲道:“慶兒呀!醒醒兒,醒醒兒。”叫夠多時,那邊床上的秃丫頭,這纔答應,口內哼哼,爬起來說:“作什麽呀?這麽早起來。”朱氏說:“叫你起來,不爲別的事情,我一個人怪害怕的,有你到底作個伴兒,還好些。你聽聽外面刮這麽大風,倒象是有人在院裏打窻戶弄門。”那知慶兒聞聽,哈哈傻笑了一陣子說:“姐姐呀!不用害怕,有我呢。等我出去瞧瞧,到底是人是鬼。”說著,即忙下床來,拿著一盞燈,一邊走著,一邊自言自語地胡搗鬼說:“我出去瞧瞧,邪魔外崇都怕我。”來到門前,伸手拉開兩道門閂,把門開放。往外走,剛一探頭,天霸在門外噗的一口氣,把燈吹滅。秃丫頭嚇得往後一退,叫將起來,連說:“不好了,有鬼了。”佳人嚇得渾身打戰,連忙下床,仗著膽子,咯當一聲,將門插上,頂了又頂,轉身又把慶兒拉將進來,打火又點著燈一照,見他面如土色,渾身只是亂抖。佳人說:“妹妹別怕,八成是起大風。你往外走,一陣大風把燈吹滅了。”慶兒搖頭說:“不是不是,要不是兇神,必是厲鬼。”朱氏說:“坐下吧,不用瞎話流舌了。”慶兒說:“要撒謊,爛我的舌根子!都是那算命的先生說喪話,他說喒家院裏有鬼,這纔招得真有了鬼咧!姐姐呀,那位先生他還說過會拿鬼淨宅,管保除根!明日等他來了,請他進來給咱們淨宅,叫他拿住這個鬼魂,是怎麽個樣,看他還鬧不鬧。”
再說天霸吹滅了燈,翻身躥上房簷,往下細聽得秃丫頭說話,佳人並不言語。好漢自思:“再捺下瓦去,再聽聽怎樣。”想罷,房上揭瓦往下捺,這裏嘭,那裏吧,就鬧起來了。只聽秃丫頭說:“姐姐呀,可可可不不好了!插上門他進不來了,又拆房呢。”那婦人說,“少說話吧。”秃丫頭可就不說了。只聽那婦人說:“外面的聽真,休要如此!你要是賊人前來偷盜呢,實告你說,家內銀子衣服全都沒有,我勸你另走一家兒吧。你要是見我丈夫不在家中,心生別念妄想,前來調戲良人呢,奴家不是那樣的婦人。我勸你早些打斷這個念頭,快些去吧。”天霸房上聞聽,暗暗誇獎,說道:“婦人好大膽,我再試試他這膽量。”想罷,又抛塼撂瓦,更比前番鬧得兇了。又聽屋內佳人說:“是了,莫非是冤鬼?你要是我的丈夫,被人謀死,前來訴冤,只管明講,何必敲門打戶?你妻雖是女流之輩,還能替你申冤告狀,報仇雪恨;延請高僧高道,超度亡靈,早脫幽孽。”女子說罷,外面還是響聲不絕。只聽他大叫一聲說:“啊!我知道了,敢是你來作耗?你的那冤魂不散,來纏繞我,莫非你死得委屈,不該死?果然若是你作耗,你也得問心,自己想一想,是誰...
話說黃天霸找到老爺住的那座豆腐店的門首,見了老爺。老爺叫天霸會了店錢,他倆又奔了涿州北門而來。天霸一壁裏走著,一壁裏低言悄話,就把弄鬼裝神,暗中探訪之事,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細細的告訴了一遍。賢臣聞聽,不由心中懽喜:“似此說來,害佟六之事,那婦人雖未明言,據我看來,八成就是他了。這件事情還套著別的事呢,必須訪個明白,此案纔能斷清。還有一事,還要你去。你速到州衙告訴知州王世昌,叫他速發簽,差兩個能幹的衙役,限三日內,或是白富全,或是賀重王,拿著一個,重重有賞,倘違誤,惟州官是問。”天霸答應。賢臣又說:“你告訴他後就回來。”天霸奉命來到衙門口,正遇州官陞堂問事。天霸進了衙門。州官見天霸上堂,躬身帶笑開言說:“二爺到此何事?”天霸就將施公吩咐,叫拿白富全、賀重五的話,說了一遍。又說:“事情緊,叫老爺差派人速辦纔好。”州官連連答應。好漢說罷,轉身下堂出衙不表。且說知州見是欽差大人要的重情人犯,怎敢怠慢?在堂上抽簽二支,瞧了瞧該班的捕快徐忠、吳沛,堂上高聲叫道:“徐忠、吳沛。”二人在堂下連忙答應。但見二人邁步上堂,公案前單腿一跪。知州...
只見秃丫頭說:“姐姐,叫那個算命的先生來咧,把昨日晚上實情告訴他。”佳人說:“先生,我家昨夜晚上,說起來令人驚怕。那天不過三更時候,院內忽然鬼哭神號,只聽抛塼撂瓦,四下亂響,細聽又象呼呼地刮大風,直鬧到東方發亮纔停息。不知是神是鬼,求先生看一看。淨宅的謝禮格外從厚,多送先生。”賢臣說:“待我看看,是個什麽怪。我一定給你把宅淨得除了根。”又故意地東瞧西看,把四面八方,瞧了個遍兒,假裝驚駭之狀,大聲說道:“啊!不好了!並非別的邪物,原來是一個橫死之鬼,怨氣不散,前來顯魂。你若不早早將他除滅了,將來禍患不小。”佳人聞聽此話,隔著窻戶說道:“先生既知是一怨鬼,再細看一看,是男鬼是女鬼。”賢臣假裝著又瞧了多時,口呼:“孃子,我瞧他是個少年男鬼。”佳人聞聽是一個年輕的男鬼,不由得心中害怕,連忙往外開言說:“先生,可知道淨宅除鬼,用些什麽東西?好叫慶兒與你打點預備。”賢臣說:“不用別的物件,你把黃表紙找半張,舀點水來。”婦人說:“慶兒,你拿出去吧。”秃丫頭答應,復又眼望老爺說道:“先生還要什麽?好一總拿出來,省得回來回去,跑斷腿兒。”賢臣...
賢臣手打卦板,順著大街往前走,徑奔七聖神祠而來。走到七聖神祠,賢臣見天晚奔公館而來,天霸後邊跟隨。此時兩邊鋪面點上燈燭。正走之間,擡頭一看,但見公館門首,燈光燦爛。施公,天霸走進公館,到了庭中。施安、關小西、計全、王殿臣、郭起鳳一同迎出來請安。賢臣說:“本院昨日清晨出去,今晚回來,算是整整兩天。公館內可有什麽事情?”施安躬身回話說:“自從老爺去後,平安無事。”忠良說:“既然如此,明日歇息一天,後日再到州衙理事。”再說徐忠、吳沛二人不知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吳沛、徐忠二公差,自領施大人簽票,訪拿賀重五,在涿州城裏關外,直訪了一天,並無蹤影。吳沛忽然想起一個朋友來,望徐忠說道:“琉璃河,我有個朋友燕柏亭。咱二人何不去訪訪?”言罷,直奔琉璃河而來。走了多時,到了琉璃河,進大街,登時來至燕柏亭門首。吳沛邁步上前,用手拍門。看官,這個燕柏亭,是個敗家子,專吃賭飯,愛交朋友。今日邀了幾個人要擲骰子,聽見門外有人叫,慌忙出來觀看,原來是吳沛同著一個夥計。柏亭說道:“二位仁兄,怎麽到這裏?有什麽事情?”吳沛說:“一點事情沒有,特到這裏討擾。”說著就叫徐忠與燕柏亭拉了拉手。這燕柏亭是交朋友的人,焉有拉了就放?隨即把二人邀到飯鋪吃喝。吃畢,燕柏亭說:“二位老弟,咱們上家裏去喝茶吧。今日我邀了個小局兒,無人照應。”吳沛說:“很好,哥哥弄幾吊錢,我們也耍耍。”二人說罷,哈哈大笑。
燕柏亭會了飯錢,三個人邁步出了飯鋪,來到燕柏亭家門首,彼此謙讓了會子進去。到了屋內,但見炕上鬧鬨鬨的,人們喚五叫六,骰子擲得亂響。吳沛、徐忠坐下,局家讌柏亭倒茶。二公差手拿茶杯,瞧著衆人賭鬭輸贏。燕柏亭說:“愚兄今年饑荒得了不得。自從新官上任斷賭,一嚮未幹這個舊營生。”三人說著話,喝茶已畢。觀瞧衆人,可擲了個熱鬧,推了來,抄了去。燕柏亭望著徐忠、吳沛說:“一點進錢的道兒無有,叫我怎麽過?天是冷了,連一件蓋面的衣裳也無有。昨日纔邀了這幾個人,都是至親厚友;還有外來了一個朋友——聞說,他在攔把行中常混混。每人對捎,都是二十吊擲一局。弄幾串,也好贖幾件衣裳出門。講不起托親賴友,搞這侉點子,先了清帳目,保住債主不上門。”且不說三人正談論閒話,忽聽炕上一人叫:“局家這裏來!”燕柏亭連忙站起,過去說:“怎樣?”那人說;“有錢無錢,我輸盡了。”燕柏亭瞧瞧,說聲:“張四爺,贏了嗎?把你這錢,先兌出十吊來。”只見張四爺意思不肯。燕柏亭說:“不怕,結局的時候,望我要錢就是了。”那人說:“燕大哥,不必借他的,煩人往北門外王六店內,就說我說的,把錢取來再賭不遲。”燕柏亭帶笑開言說:“老叔,何必如此?使著四哥這十吊。都是自己,不是外人,他府上住在涿州東門,算來都是鄉親。”說著話,連忙伸手將錢推給了那人十吊。二人復又下上注,重新另擲。局家轉身下炕,眼望著吳沛開言說:“老弟辛苦一趟,北門王六和你可不隔手。見了王六,把事說明,就說賀老叔叫你取錢去咧,難道王六還不放心嗎?告訴他,我在這裏消閒解悶呢,必須多要個幾吊來。”
吳沛聞聽,心中一動,暗說道:“我們奉差事來拿賀重五,正是明月蘆花無處尋。賀老叔這三個字,倒有些緣故,又是本州人,正想找他。等我到王六店內,仔細搜尋,搜尋回來,莫管他是與不是,拿去見州尊,且搪一搪差役。”吳沛想到此處,離了座,連忙站起身來,望徐忠使個眼色。二公差到了外邊,商議已定,又把燕柏亭叫到外邊,細細問了一遍:果然姓賀,又在涿州本地居住。二人聞聽,滿心懽喜。吳沛說:“待我到王六店內,再打聽打聽,你可千萬別離左右!”徐忠聞聽吳沛之言,口中答應說:“大哥快去快回來,這件事交給我吧。”
吳沛出門,徑奔琉璃河北門。來到王六店門口,天色將晚,走進店中。店家王六,正在院裏呢,擡頭看見吳沛,開言說:“吳二兄弟嗎?到此何事?’’吳沛說:“六哥,跟我到屋裏,咱好說話。”王六答應,一同進屋坐下。王六說:“老兄弟,有什麽事來呢?”吳沛說:“有個人叫我來取錢來咧。”王六說:“誰呀?”吳沛說:“你們這裏住著的賀老叔啊。”王六說:“怎樣啊?”吳沛說:“他在燕大哥那裏耍錢呢,把拿去的錢輸光了,又叫我給他來拿咧。”店家說:“是了。他這幾吊錢,趕早趕晚,全都卸在這裏,他纔走咧!”吳沛說:“我瞧那位朋友,很是朋友,他和咱這裏誰家有親?爲何常在這裏住著呢?”王六說:“老二,你不認得他嗎?他是你們本州裏人,名字叫賀重五。攔把行裏是個想錢的,吃喝嫖賭,無所不幹。不住地常進彰儀門,來回都在咱這裏住,所以我認識他。也不知道他那裏弄來了幾十吊錢,早晚花盡了,他纔安心呢!這話就有十幾天了,還同著一個人,來在我這店裏,住了一夜。第二日早晨,兩個人同著出去,說往西鄉里探親去。那日不過晌午時候,賀重五自己回來,我問他那一個人呢?他說在親戚家住下了。”吳沛連忙追問:“那人有多大年紀呀?”王六也說:“不過二十多歲。”吳沛點頭,也不問了。說:“六哥,他這裏還有多少錢那?給他拿了去吧!”王六說:“還有十幾吊。他還該我的店錢呢,先給他拿個七八吊去吧屍吳沛說:“好吧!”就勢嚮王六要了個錢搭子,裝上了京錢八吊,告辭王六,扛著錢出了店,直撲燕柏亭家。
吳沛走到離燕柏亭家不遠,路東有酒鋪,進去要壺酒。喝完了酒,會了錢,眼望酒家開言說:“借光,我這裏有八吊錢,暫且寄存,回來就取。”酒家答應說:“這有何妨。”吳沛交待清楚,來到燕柏亭的門首,一直走將進去。燕柏亭連忙站起說:“二兄弟回來了嗎?”吳沛說:“回來了。”燕柏亭說:“取的那錢呢?”吳沛回道:“店家不給。”燕柏亭說:“王六哥是個仔細人,處處小心,就是取了錢來,也用不著咧!賀老叔這會子又贏了。”吳沛聞聽,滿心懽喜,連忙往前走了兩步,將燕柏亭衣裳一拉,又遞了個眼色。燕柏亭不知何故,只得在後跟隨吳沛往外走;那一邊的徐忠也跟著出來。三個人一齊出了大門。吳沛說:“大哥,我有件心事要討教。”燕柏亭說:“老二有話只管直說,何必又鬧客套呢?”吳沛說:“就是那個姓賀的,你可能知道嗎?如今他現有一件事情,我們哥倆奉差來拿他。”燕柏亭聞聽吃驚,暗說,“我的佛爺!不是玩的,算了吧,算了吧!”吳沛說:“大哥不用怕,橫豎不連纍你。你先把局收一收兒,我們好動手拿人。”燕柏亭答應,連忙回到房中,眼望衆人說:“咱們先歇歇吧!喝盅酒再擲。”說著把骰子盆全都拿開咧。內中這贏的自然懽喜,輸了的就有些不如意,說:“大哥,纔擲得好好的,這是怎麽說呢?”燕柏亭暗使了個眼色,衆人不解其意。
只見賀重五說:“你們等等兒,我去去就來。”說罷就往外走。吳沛怎肯容情,一努嘴,徐忠把門堵住,吳沛早就掏出鎖來,預備在手內,往前走了幾步,來到跟前說:“老叔,你且站站兒。”說著嘩啷一聲,套在兇徒脖項之上。賀重五說:“來抓賭?大家都賭,怎麽單鎖我呢?”吳沛說:“賀老弟,你作夢呢!鎖你不爲賭博,先把你自己事情擺弄清楚,然後再說。”轉眼望徐忠說:“別的親友,放他們走吧!”衆人聞聽全都散了。賀重五心中有病,一見這個光景,顏色都嚇變了,眼望著燕柏亭說:“大哥,他們二位也不知有什麽事情把我鎖上,到底也說明白,我好跟他二位去。那裏不是交朋友呢?何必如此?”燕柏亭聞聽,把吳沛拉住說:“老二,你且站住。別人都散盡了,這裏沒外人,賀老叔他既犯了官事,作朋友的人,他還走得了嗎?依我說,且坐下有話再講。”吳沛聞聽,只得入座。賀重五說:“尊賀貴姓?”吳沛說:“姓吳哇。”賀重五說:“那一位呢?”徐忠說:“姓徐呀。”賀重五說:“吳大爺,你方纔說,我自己的事情擺弄清楚。這話是你說呀,我賀老叔一生就是吃喝鏢賭,耍樂交友。沒有同人家揪過紐襻;掛誤官司決沒有我,我又有什麽事呢?你別錯上了門吧?你再想想吧。”吳沛聽得冷笑說:“賀老叔要問什麽事,我們全不管。簽票上犯人名字賀重五,我們衹知道奉差拿人。見了官你再辯去吧。”賀重五說:“真是奇怪!我這裏等著朋友,耍耍錢解解悶兒,硬說我犯事咧。”燕柏亭拉著吳沛說:“咱們到外頭,有句話說說吧。”二人來到外面,燕柏亭說:“二兄弟,他的事情若不要緊,咱們想兩個錢兒,叫他去吧。”吳沛說:“我的爺,可不是玩的,敢私放他嗎?這個人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燕柏亭估量不中用,再者,一個官司誰肯多事?這纔同吳沛回到房中說:“賀老叔,你既無事,怕什麽?跟隨他們走一趟就是咧。”賀老叔見這光景,不去不成,說:“那就去吧。”吳沛把八吊錢從酒鋪取來,賀重五打點已畢,辭了燕柏亭,跟著二差徑奔涿州。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施大人上轎到了州衙。州官王世昌接進去,施公陞堂。州官躬身,一旁侍立。賢臣問道:“貴州,前日本院叫你派公差,拿的人怎麽樣了?”知州說:“差去的人,今日必到。”賢臣點頭說:“叫你快頭上來,還有差使。”知州說:“快頭上堂聽差。”只見一人上堂說:“小的給大人叩頭。”賢臣標了一根簽說:“馬林,你到東街小衚衕內土地廟旁邊高門樓兒,雙扉門上貼著黃符的那一家,有個秃丫頭,還有個少年婦女。到那裏如此這般,這般如此。”
馬林忙拿簽出來,到東街小衚衕內土地廟旁邊,瞧了瞧第二大門,門上貼著黃符。馬林看罷,上前拍門。只聽裏面說話,叫:“慶兒,到外頭瞧瞧,有人叫門。”又聽有人答應,不多時將門開放。馬林一瞧是秃丫頭——應了施公的話了,少不得依計而行,說:“你叫慶兒嗎?”秃丫頭說:“你是那裏的?混叫人小名兒。”馬林說:“快進去告訴你姐姐,就說你姐夫有了信來了。”二人外面說話,裏面朱氏早已聽見,連忙接言說;“既是有信來了,請進來坐著。”慶兒說:“我姐姐叫你進去呢。”馬林聞聽,邁步嚮裏就走。來到院內,至房門用手掀簾子,進了繡房。炕上坐著一位少年婦女,叫:“慶兒,快裝煙倒茶。”慶兒答應。佳人復又讓座,口尊:“大爺,先請抽煙喝茶吧。”馬林端著茶碗,兩眼直勾勾的,只是望著朱氏發愣。佳人心中不悅,說:“大爺何處遇見奴的丈夫?既捎帶書音,必是至親好友。或者書函,或有口音,望乞爺爺細細言明。”馬林把施公吩咐的言語,全撇在九霄以外,那裏癡呆獃的,還是瞧著朱氏。又見佳人慢啟朱脣,露出銀牙,正顏厲色,開言問話。他一時對答不來了,說道:“我且歇歇兒再說。”說著還是直瞧著佳人。朱氏見他這樣光景,眼望馬林說道:“尊駕好無道理!既給我寄信,爲何一言不發?”馬林總是嬉皮笑臉,又說:“我不是寄信來的。”女子說:“你不是帶書來的,更不當進我的門檻咧!”馬林說:“前來坐坐兒何妨呢?”朱氏不由得心中大怒,無名火起,張口就駡。還要拿棍子打出去。公差見婦人真惱咧,這纔把根簽拿出來說:“孃子請看。”佳人一見,只嚇得驚疑不止,就知道事犯了。說:“上差一定是拿我來了。”馬林說:“啊,不差呀!”說著就往外掏鎖。
看官,這馬林是個邪癖人,施公並未叫他鎖戴,他想嚇嚇女子,好叫女子央求他,他好任意調戲。誰知朱氏不怕,反說道:“上差把鎖拿來,我自己戴上。今日見官,就是犯婦了,萬歲爺的王法,誰敢不尊?”說罷,接過鎖來,自己戴上。復又說道:“得借上差個光兒,讓我寫張訴狀。”馬林聽說他要自己寫訴狀,暗暗失驚,點頭說:“寫出吧。”只見他從鏡奩裏取出來了一張草稿,也不知是幾時寫下的;但見他又拿來張紙,鋪在桌上,提起筆來,立刻譽清。閱了一遍,曡將起來,揣在懷內。復又回手拿了針線,把渾身衣服,縫在一處;頭上罩了塊烏綾首帕,素絹舊裙,攔腰緊繫,收拾已畢,叫聲:“慶兒,我今跟隨這位上差到衙門見官去。我去之後,你要小心門戶,休貪玩耍。等到天晚,我若是不回來,你到隔壁去,劉老夫妻俱各良善。你把始末情由,告訴他夫妻二人,叫他明日到衙門再打聽我去。”朱氏說著,就落下淚來咧。慶兒拉著朱氏:開言說:“姐姐,我替你去見官府領罪。”朱氏聞聽慶兒之言,心內更加淒慘,口中說:“慶兒,你只管放心。我這一進衙門若遇一位清官,斷明此案,大料無妨。你在家照應門戶,千萬小心要緊。”馬林在旁邊聽著,暗暗點頭,望朱氏開言說:“咱們走吧,這位官府比不得別的官府,坐了堂這麽半天咧!工夫大了,保不住我要受責。”朱氏說:“這是那位官府呢?”馬林說:“這是奉旨山東放糧的施大人,脾氣很躁呢。也不知爲什麽事情,進衙門升了大堂,就叫我前來拿你。”朱氏聞聽,暗暗懽喜,暗道:“我今日可遇見青天爺爺了,好叫我訴這滿懷的冤枉。”想罷,隨公差前行。慶兒送出門來,佳人又囑咐了慶兒幾句言語,叫慶兒回去,這纔跟公差出小衚衕,順著大街來到衙門口。
衙役鎖著婦人走上堂。賢臣見快頭馬林頭前引路,後面跟隨一個婦人,細瞧了瞧,正是那個女子,走到公案前雙膝跪倒。公差單腿一跪,連忙回話,口尊:“欽差大人,小的奉命領簽,將東街婦女帶到。”施公座上一擺手說:“那一婦人,你是什麽姓氏?丈夫何名?或是莊田,或作買賣,靠何生理?現今在何處存身?對本院據實言來。”婦人聞聽,連連叩頭,口尊:“大人在上,容民婦細稟:民婦朱氏,丈夫白富全,在家時作一個小買賣,還種幾亩地土。若提起丈夫之事來,真正是冤枉。”話說朱氏跪在堂下,聽見施公講話的聲音,很是相熟,一時間想不起來,連忙偷眼觀看,失了一驚。暗暗說:“這大人,好象昨日那個算命的先生。”越瞧越是,不由心中納悶。朱氏連忙叩頭,口尊:“大人,小婦人有訴狀一紙,請大人親覽。”忠良說:“遞上來!”朱氏雙手捧舉,該值的人接過來放在公案。賢臣打開,留神細看,上寫:
具訴狀人白富全之妻朱氏,年二十二歲,係直隷順天府涿州城內民籍。爲不白奇冤,懇恩詳究事:竊民婦生于朱氏之門,許與白郎爲配,許字一年,父母不幸而早逝;過門數載,翁姑相繼以西歸。旁無宗支,獨此一戶,終鮮兄弟,惟子二人。無何,夫主擬作經營,表兄願同貿易。誰知表兄重五無本,外邀地主佟六出銀,商同入銀三股,嗣後買賣均分。密囑表兄擕銀先往,並令夫主束載偕行。從此丈夫北上,地主中留,往來不避,出入無猜。因使民婦在家,時常看待,認成地主是客,日與供餐。豈料花看如意,一心愛我豐姿;遂將藥下迷魂,遍體任其汙辱。玉本無疵,竟作白圭之玷;垢豈可滌,空尋清水之波。常懷羞愧,覺無地可以自容;每念冤仇,知有天不堪共戴。于是暗藏短刃,潛設奇謀,虛情繾綣,假意綢繆。致令紅粉容顏,不顧文君之恥;約以黃昏時候,願偕司馬之奔。日依山盡,抛家業而奔程途;夜到更餘,同惡徒而投旅店。酒飲合懽,就此交杯而盞換;詞同謔浪,見他骨軟而筋麻。飲到更闌夜靜,聽來語悄人稀,因操利器,遂下絕情。摘得心來,解卻心頭之恨,剜將眼去,拔除眼內之釘。冤仇已報,怨恨悉平。欲將盡節,恐蒙不韙之名!苟且媮生,待訴沉冤之狀。叩乞青天,詳分皂白。已往真情,所供是實。
賢臣早已訪清此事,知道事情不假。又將訴狀看完,見字體端方。即問:“這訴狀是何人代寫?”朱氏叩頭,口尊:“大人,是民婦自書自稿。”賢臣心內嘆服,又問:“這些事,秃丫頭慶兒可知道嗎?”朱氏連忙說:“回大人,訴狀上面的事,慶兒並不知道。”忠良點了點頭兒,又見夾著一紙單,上寫著是:“仁明大老爺只管按律定罪,這張訴狀千萬莫叫人瞧見。老大人即陰德莫大焉!望爺爺隱惡而揚善。還有一件事情:今犯婦懷孕三月有餘,叩懇青天垂憐,格外施恩,暫且莫動刑具。等我丈夫回家見上一面,說明此事,就死也甘心。”賢臣看罷,贊嘆朱氏,痛恨惡徒,暗把該死的佟六駡了幾聲,恨不得一頓刀子扎死方好。可惜這樣冰清玉潔的美貌女子,誤落賊人圈套之中,遭此淩辱,豈不令人慘切?沉吟了一會,即援筆爲之批云:
才貌兼優,權謀獨裕;閨門秀氣,俠義英風。色若桃花,妒招風雨;春爭梅艷,節凜冰霜!海棠睡去,潛來戲蝶恣餐;楊柳醒時,恨殺狂鶯暗度。桂葉偶因月露,香被人偷;蓮花雖著泥塗,性原自潔。瑕不掩瑜,無傷于壁白;圓而有缺,何損乎月明?譬玉女之持操,溫其可賦;見金夫而不惑,卓爾堪風。待敷奏于上聞,以嘉乃節!睹匪頒之下降,要表厥閭。
施公批完,暗說:“前者,我算白富全命犯兇殺,果然他命喪他鄉。這纔真是紅顏薄命呢。”嘆罷,又往下問說:“那一婦人,你可認得那個算命的先生嗎?”朱氏聞聽,在下面連連叩頭說:“小婦人有眼無珠,望老爺寬恕重罪。”不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表施公座上點頭帶笑說:“朱氏,你不認得本院,本院不怪罪你。我且問你:訴狀俱是實話嗎?”朱氏說:“小婦人不敢撒謊。”正然問話,只見知州王世昌在一旁躬身回話說:“卑職差去的衙役吳沛、徐忠把賀重五拿到,在衙門外等候,專聽欽差鈞諭。”賢臣聞聽拿了賀重五來,命將朱氏帶下去,不表。
且說施公復又吩咐,叫帶賀重五上堂聽讅。衙役答應,跑出門外,高聲喊道:“大人說的,叫帶賀重五聽讅!”欽差座上留神觀看,見外面來了三個人。吳沛在頭裏拉著,徐忠跑隨在後,當中一人項上戴鎖,滿面漆黑,臉生橫肉,紋帶兇煞,藏著晦氣,一雙賊眼,不住的滴溜溜各處裏偷瞧。支插著兩個耳朵,直似扇風的一般。短粗脖項,蛤蟆嘴梢,生成的斷梁鼻子,秤砣形相。身量不高,形體胖大,背厚腰圓,車軸漢子。西瓜腦袋,圓軲轆的不小,腮下無須;渾身穿著全是新衣,時興的樣式。公差把賀重五帶到堂前,跪在下面。吳沛、徐忠二公差打著千兒回話說:“回大人,小的二人吳沛、徐忠,奉欽差的鈞諭,把賀重五拿到。”就把琉璃河燕家耍錢,漏出姓名,王六泄底,怎樣拿住惡人的話,從頭至尾,細回了一遍。忠良點頭,心中大悅。老爺將手一擺說:“暫且退去等賞。”吳沛、徐忠答應下去。州官上來在公案一旁躬身侍立。施公眼望那人說:“你叫賀重五嗎?”惡人見了嚮上叩頭,口中答應說:“是,小的叫賀重五。”賢臣說:“本院打發人去把你傳來,不爲別故,今日有件事情必得問你。你是什麽人?住在什麽地方?作什麽生理?爲何在琉璃河耍錢?同什麽人去的?對本院據實說來。”惡人聞聽,嚇了一跳,暗說:“這話問得厲害!若非有人洩露機關,不能這樣問法。”惡人正然低頭拿主意呢,忽聽衙役呐喊說:“大人問話,快快地說!”惡人無奈,往上叩頭,口尊:“大人,小的原先住在南關時,當著個小買賣,苦度光陰。父母俱都去世,並無兄弟、妻子,就衹有個妹妹名叫慶兒,尚在幼年。小的素常原好耍錢,把家業數年賣淨,無奈把妹妹慶兒送在東街表妹家中存身。現今同著一個朋友在琉璃河商議買賣,住了幾天。因爲耍錢解悶,老爺的貴役就把小的拿來,這是以往實話,懇求大人恩典!”說罷,連連叩頭。
賢臣聞聽,往裏跟話說:“你上琉璃河商議買賣,是同誰去的呢?”惡人說:“同著一個姓富的。”施公聞聽,微微冷笑,就知事情真了,心中暗說:“果然不出本院所料。”想罷又問話:“姓富的是你的什麽人那?”惡人說:“是小的朋友。”老爺說:“他叫什麽名字?”惡人說:“他姓富名全。”老爺說:“別是姓白叫富全吧?”惡人打了一個遲頓。老爺連連追問說:“是白富全不是?”惡人重五無奈,只得說:“是。”賢臣又問:“白富全怎麽不回來呢?”惡人說:“他瞧親戚去了。”賢臣說:“他的親戚姓什麽?住在何處?”兇徒說:“小的不知道。”賢臣說:“你不知道,我可知道呢。聽我告訴你,他的親戚姓閻,排行第五,住在酆都城內。他是瞧閻老五去了,是呀不是?你還有個夥計姓佟,名叫德有,排行在六。他拿出本錢來,你們三個商議停妥,要作買賣,這事我全知道。你爲何親戚改作朋友?我再問你,你的表妹夫白富全,到底那裏去了?”賀重五聽見忠良問的這些言語,嚇得顏色都變了,腹內暗說:“他怎麽知道白富全是我表妹夫,出本錢的是佟六呢?說我把親戚改作朋友,這話是那裏來的呢?官府果知道此事,大概難免刀下之禍。”惡人心下正然思想,堂上的施公衝衝大怒,駡道:“囚徒快些實說!若有一字不對,定動大刑!”惡賊聞聽,把膽幾乎驚破,連忙叩頭,口尊:“青天,小的原本是同著表妹夫商議買賣。方纔老大人提佟德有出本錢,也是情真。一出門就把親戚改作朋友論,弟兄所爲,便于稱呼不礙口。佟德有在表妹夫家等著銀兩,我們兩個先起身要上京。誰知到了琉璃河,妹夫不走,住在王家店——表妹夫已往廬州探望親戚。等了幾天,他不回來。昨日在燕家只爲耍錢解悶,偶見公差,不容分說,硬上鐵繩,不知犯了何事情。”說罷,連連叩頭。
賢臣聞聽賀重五之言,越發大怒說:“好一個萬惡囚徒!我且問你,是何人把佟六引到白富全家中走動?生出許多事端,淫污了貞節烈婦?”賀重五往上磕頭說:“回大人,那原是白富全種著佟六許多地畝,佟六纔往白富全家走動,不干小人之事呀!”賢臣聞聽,只氣得白面焦黃,嘴歪氣動,用手一指說道:“我把你萬惡囚徒,事跡已訪明,還敢巧辯?你那裏知道傷天害理,報應不爽!你把表妹夫誆出去,害了他的性命,將你表妹任人淫污,你打量著無人知蹺。這如今佟六被婦人殺死,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忠良說著,把牙咬得吱吱連聲亂響,大叫:“惡人作惡萬端,圖財害命!誰知佟六被你表妹扎死!”惡人聞聽,就一大驚,連忙往上不住叩頭,口尊:“青天爺爺,小人不知道這些緣故哇!”忠良一聽,斷喝說:“我把你這萬惡囚徒,還是如此!人來掌嘴巴!”青衣答應。一個青衣上前,揪住惡人賀重五掌嘴巴,一邊重打十五個,打得惡人滿嘴流血,打完退閃在一旁站立。座上忠良帶怒喝道:“賀重五!本院問你到底知道白富全下落不知道呢?想來是佟六買托于你,你把他誆將出去,暗暗害了他的性命,是呀不是?”只聽兩邊的衙役發威,齊聲斷喝說:“大人問你!你快回話!”惡人上前磕頭說:“回大人,小的就知道白富全種著佟六的地畝,若問別的事情,小的一事不知。”賢臣微微冷笑說:“白富全到底往那裏去了?”兇徒說:“他往親戚家去了,大人怎麽只問小的呢?”忠良說:“好一挺刑的囚徒!本院不給你個對證,你也不肯實說。人來,帶朱氏上堂。”
衙役答應往下跑去。去不多時,把賢良女子帶到堂上跪倒。大人用手指著惡人說道:“朱氏,你認得此人不認得?”佳人扭項一瞧,只見那邊跪著一人,只打得滿臉青紫。細留神一看,這纔認出是他表兄來咧!且說惡人賀重五在堂上跪著,正自己暗裏盤算主意呢,猛然擡頭看見差人帶一婦人上堂跪倒,細看原是表妹,頂梁骨上“嗖”的一聲,直如涼水澆頂。不表惡徒害怕,且說朱氏看見是賀重五,往上磕頭,口尊:“欽差大人,犯婦認得是表兄賀重五,他同我丈夫出門,上京作買賣去了,爲何來在衙門?可曾與我丈夫同來此處了嗎?”忠良座上開言說:“朱氏,你去問他,你的丈夫何處去了?”佳人答應,一扭項眼望惡人,口尊:“表兄,怎麽自己回來?你表妹夫那裏去了?”佳人說到此處,心中慘切,帶淚含悲,說:“表兄啊!你與你妹夫,還有那佟六商議買賣,你哥兒兩個一同出門去了。莫非你兩個沒上京嗎?你表妹夫現在何處?快快的對我言來。”賀重五見朱氏問他,嚇得泥丸宮內走了真魂,癡呆獃的愣了半晌說:“表妹,那日與我表妹夫出門,走到琉璃河住下,到第二日清晨起來,他說往廬州探親去;我在店裏等到晚上,並未回來。”惡賊說到此處,氣得那邊佳人大叫:“賀重五!無義囚徒!你滿口胡說。我們那裏並無親戚,不用說,定是你貪財害了我丈夫的命咧!佟六拿銀子買托于你,你把我丈夫誆出門去,他在家中好作事。越想越是。賊呀!你未曾起意,也該想一想,只爲圖財,害了自己的妹夫,也不怕傷天害理,報應不爽。如今犯事,還敢抵賴。”那佳人越說越惱,指著那人駡了幾聲,復又嚮上叩頭。口尊:“大人,小婦人只求爺爺報仇雪恨,小婦人死也甘心。”但見他說著站起身來,往廳柱上一撞,要一頭碰死咧!施公喝叫青衣上前攔住。佳人無奈,只得回身,跪在一旁。忠良說:“你的冤枉,本院早已明白。”說著,就把那店婆告狀,自己私訪的話,說了一遍。朱氏叩頭說:“還是大人的天恩,明鏡高懸,遍照覆盆之冤!願大人子孫萬代,子貴孫榮。”賢臣點頭,隨即吩咐州官派人去傳佟六的姨夫馮浩、店家藍田玉。這些話不必細表。
單說施公座上又望賀重五開言問道:“我把你這膽大的兇徒,你到底把白富全害死在那裏?快些說來!”惡人往上磕頭,不說多話,只說:“回大人,小的就知道他瞧親戚去了,別的事小的實在不曉。”忠良氣得虎目圓睜,說:“好一個挺死的囚徒,你總要叫皮肉受苦哇。人來!”差人答應。賢臣說:“看夾棍伺候。”登時差役取過夾棍來放在堂下,施公吩咐動手。青衣上前拉去惡人鞋襪,套上兩腿,兩邊的背起繩子來,緊緊的往外邊一拉。堂上吆喝著:“著力加勁攏!”賀重五:“哎喲!”一聲,昏將過去。公差手掇涼水,用口往惡人臉上噴了幾口,囚徒哼了一聲,蘇醒過來。賢臣復又往下追問說:“快實招來。”囚徒挺刑不招,口尊:“青天,夾死小的也是枉然。”賢臣聞聽,氣得白面通紅,吩咐青衣加勁。青衣呐喊,只聽夾棍一響,惡賊叫喚一聲,又昏將過去了。公差復又噴了涼水。
囚徒二番蘇醒過來,覺著疼得透骨鑽心,實挺不住了,無奈只得盡情招認。口說:“小的原與佟六相交至好,表妹夫又種著他的地畝。前者,佟六下來起租子,白富全請他到家吃過飯,誰知佟六瞧見他妻美貌,就起了不良之意,要想偷情。白富全又在家裏,朱氏的秉性節烈,心如鐵石,不能順手。佟六無奈,千方百計同小的商議,許了我二百銀子,先給我五十兩。小的見財起意,與他定計天天同白富全在一處吃喝,常往他家走動。後來熟咧,又商量作買賣。佟六的本錢,我二人去作。白富全中計。佟六又給我五十兩銀子,托我把他害死。小的不肯,他又許了我一百兩,一共得三百兩紋銀。如事成之後,跟他上京取銀。總是小的貪財該死,我把白富全誆到琉璃河住在店內,只說北鄉探親。路過酒鋪,飲到天晚,已下了濛汗藥。走到半路,藥性行開,白富全麻倒在地。小的用繩子把他勒死,捺在一座破窰之內是實。並不知佟六怎麽又被朱氏扎死。”惡人說罷,叩頭在地。刑房一旁記了口供,叫惡人親自畫供。把一個朱氏哭得死去活來。公座上賢臣只氣得渾身打戰,只說:“真是萬惡!真是萬惡!”說著把簽筒簽全摔在堂下,教幾個皂隷輪換著打,把惡人打了個昏迷不醒。
忠良又望州官說:“你聽聽,你這境內有這大逆之人,你竟不能辦理。險些兒冤屈了良民,教兇徒漏網。”州官嚇得只是打躬說:“卑職愚矇,望大人寬恕。”賢臣又問:“佟六的親戚與店家,可曾傳到了沒有?”州官說:“俱各傳到。”賢臣說:“帶上堂來。”州官答應,立即把二人帶上來跪下。賢臣說:“藍田五,查騐佟六的行李,都是些什麽東西?”店東說:“回大人,州尊太爺同差役親查的。佟六的衣服等物,銀子三十兩,地契數十張,外無別物。”賢臣點頭說:“馮浩,你外甥佟六,此處別無親故,就是你一人嗎?”馮浩說:“是。”賢臣說:“那兇徒在世胡作非爲,已遭兇報,死之當然,縱再有屍親前來找問,有州官一面承當;這些地契你拿一張去,將屍首領了去吧。”馮浩答應,忙磕頭爬起來出衙,不表。忠良又叫:“藍田玉,你無故被屈,身受官刑,乃是月令低微。若非本院到此,只怕你還有性命之憂。你把紋銀三十兩拿去作生理去吧。”藍田玉說:“謝大人天恩。”言罷叩頭爬起,出衙去了,不表。
且說賀重五罪犯擬斬決。賢臣一面請王命,將惡人問斬;一面寫本,表朱氏貞烈,奏明聖上。寫完,眼望州官開言說:“賢契以後辦事,須要留神仔細,倘再粗心,本院一定參奏。再者,白富全已死,朱氏現在缺少兒女供奉,所有佟六地土交官府照管,每年起租銀錢全交朱氏,作爲養贍之資。本院親賜朱氏‘俠烈流芳’匾一面。朱氏收殮他丈夫屍首,一切葬埋所用銀錢等物,罰你捐俸自備。”州官答應。諸事辦理畢,施公不敢久停,吩咐搭轎伺候,本日起身,趕緊進京爲是,面君引見黃天霸等陞官。所有面君陞官一切節目,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施公在涿州讅清藍家店一案,把朱氏貞烈奏明康熙佛爺,詳請旌表,將兇徒賀重五擬罪,請王命立斬決;惡人佟六業被朱氏扎死,置之不議。朱氏收殮他丈夫白富全的屍首葬埋,一切費用,派州官捐俸自備;朱氏終身養贍之資,均派州官照管。諸事辦妥,即日起身進京面君,保舉天霸等的功名。乘轎來到北關,吩咐文武官員各歸本衙,不必遠送。出北關過大石橋,順大道徑奔北京而來。
黃天霸、關小西、王殿臣、郭起鳳四人尋店,主僕安息,不表。到了天交子時,施公吩咐外邊:“快快備馬!”說罷站起,邁步出了下處。賢臣上馬認鐙,隨後衆人也都上馬。天霸在前,衆在後,齊撒坐騎徑奔御花園而來。須臾紅日東升,老佛爺駕臨安樂亭,衆內臣侍立,就是該值奏事的內臣啟奏:“皇爺,施仕倫放賑回都,候旨見駕。”老佛爺聞聽說不全山東賑濟回來,龍心大喜,降旨召見。這名御前太監領旨出禁地,來召施公。到禁門外,看賢臣在外候旨,高聲叫道:“施仕倫,旨意下!立刻教你進見面君。”賢臣聞聽不敢怠慢,跟隨著一瘸一點地緊走。到了園門,遙見老佛爺在御園安樂亭中高居寶座,兩邊的文武官員,鵷班鷺序,鵠立森排。正是君明臣良,千載之奇逢也。後人有贊詩爲證:
昇平天子事西巡,幾度鑾輿幸暢春。
黃擁鸞旗浮有影,紅綃蹕路淨無塵。
百官扈從瞻儀表,萬國鳧趨答聖君。
千載奇逢龍虎會,隨時輔助仰同仁。
內侍帶領施公進了轅門,行見主大禮,三跪九叩參駕畢,口呼“萬歲”三聲。康熙老佛爺憐施不全身帶殘疾,龍意要問賢臣山東賑濟之事,時候多了,怕跪得腿疼,扭項望著內侍,降旨說:“朕要問施不全山東放米之事。拿凳子來賜座,朕好件件問他。”梁九公答應,轉身忙取凳子,放于龍駕下邊。賢臣忽聞皇上降旨,連忙叩首說:“奴才謝主天恩。”且單言老佛爺心中喜愛不全,龍面含春,漫吐玉音,開口望賢臣降旨說:“朕差你山東賑濟軍民,且聞山東于六、于七二名強盜劫奪賑米,不知愛卿如何將他拿獲?詳細奏來。”賢臣聞聽,連連叩頭,如此這般,將山東放賑路途所辦之事,一一奏明。佛爺聞聽,龍心大悅說:“施仕倫,你道黃天霸自江都縣就保護于你,立下汗馬功勞,何不將黃天霸、關小西等宣來見朕?”賢臣聞聽,叩頭起來,退出安樂亭,來到御園外,將旨宣了一遍。黃天霸等聞旨,即將兵器交給跟班的看守,整冠束帶,立即跟隨老爺進了園門,至安樂亭下。五個人站在禁地臺階以下,賢臣走上金階。佛爺傳旨高捲湘簾。賢臣來至御駕案前,雙膝跪倒,口呼:“萬歲,奴才奉旨召下役五人隨旨朝參。”萬歲一擺龍腕,賢臣站起,退閃一旁。聖駕與隨侍文武一齊觀看,但見個個少年是豪傑武將打扮,都在亭子下跪倒。皇上看罷,龍心大悅,降旨宣傳說:“單宣黃天霸見駕。”好漢答應,忙打一躬,上亭來至聖主面前朝參。
看官,賢臣已早把朝禮教演熟練。衆人今見施公呼喚,不慌不忙來至駕前,雙膝貼地,行三跪九叩朝王禮畢,俯伏金階。表過康熙皇爺喜愛英雄好漢。一見天霸,龍心甚喜,叫聲:“天霸,朕素日聞名,並未眼見。今日你朝參寡人,朕問你祖上籍貫,從實回奏。”好漢答應,口呼:“萬歲,民子祖居福建,後又徙居紹興。民祖是良民之後,姓黃名叫玉龍;民父黃三太不守祖業,家道凋零。自幼好武,異人傳授單刀一口,甩頭一子,外習飛鏢,敗中取勝。民父因綠林人不分皂白,賭氣單路獨馬上京。叩乞萬歲赦民子無罪,方可實奏。”佛爺降旨說:“赦你無罪,從實奏來。”天霸連連叩頭,口呼:“萬歲,民父在皇城沙泥灘放過響馬,曾劫過爺家庫銀。提起民父當滅九族,罪該萬死,安心要劫皇爺。可巧萬歲進海子獵圍已畢,鑾駕回宮。民父獨騎出了海子紅門,走至漫窪,四顧無人,截住老佛爺,單要爺的黃馬褂。皇爺不唯不怪,反而開恩,將馬褂賞與民父黃三太。民父領賞回家,將馬褂供奉佛堂。後來旨意要民父進京,民父自行投首,封官不做,情願歸籍務農,蒙皇爺恩準,放回原籍。民子天霸看破綠林無好,改邪歸正,投往江都知縣。今日得見天顏,求恩寬恕,舉家大小都感天恩不盡。”天霸奏畢,連連叩頭。佛爺聞奏,暗暗誇獎,不由天顏帶笑點頭,叫道:“天霸,朕問你可曾將兵器帶來?”英雄答應說:“現在御園門外,民子見駕,無旨不敢擅帶兵器。”佛爺點頭,座上傳旨,急令梁九公:“引領黃天霸快把他的兵器取來,朕好御覽。”梁九公答應,帶領天霸到安樂亭取兵器,不表。
且說皇爺往下傳旨:“召見關小西見駕;單等天霸取了兵器來,好叫他們當面演武。”內侍官等傳旨,立刻宣進關太引領前來,也是三跪九叩之禮,拜畢至駕前跪倒。佛爺往下觀看,但見小西年貌當令,英英耀耀。叫:“關太,你把以往從前之事,實實奏來。”小西答應:“遵旨。”未曾奏事,他先照著施大人昨日傳授的節目,朝上叩頭,口稱:“萬歲,民子原籍山西太原府。祖父買賣出身。民子關太,小西是民子別名。在京西門頭溝開設兩座煤窰。民子好賭博,將窰輸盡,倚仗武藝,投入綠林。因偷盜入桃花寺遇見惡僧,來到順天府告狀,後保大人奉旨擒拿惡僧。也曾在通州巡糧,當過海巡。大人奉旨放賑,保護大人前往山東,沿路敵擋衆寇。差滿回京,拿過許多盜賊。民子功不抵罪,望萬歲開恩,寬恕重罪。”關太奏罷,連連叩頭。佛爺聞奏,往下開言叫:“關太,你與黃天霸所奏略同。今朕定封你等官職。”言罷,令人帶下去。看官,康熙佛爺乃是一位明君,什麽事瞞不過這位爺去,只用一問,便知詳細,此乃閒言,不表。
侍官領下關太去,忽見梁九公帶領黃天霸,從園外將兵器取進來放在亭下。天霸跪倒,口呼:“萬歲,民子將兵器盡都取來。”老佛爺纔要傳旨教天霸演武,忽見施公上前拜倒。他口尊:“萬歲,微臣有短表冒犯天顏。”皇爺說:“奏來。”賢臣奏道:“我主御覽天霸金鏢,必須垂下簾來,方保無事。”老佛爺聞奏,在寶座上微微冷笑,叫聲:“不全,你乃文職官,有些膽小。難道天霸心懷別意不成?”施公叩頭起來,退出亭外。佛爺叫聲:“天霸,把兵器取來,獻上與朕過目。”好漢答應,連忙叩首,平身上得亭來,把兵器拿上來與皇爺過目。老佛爺留神觀看,原是一口利刃,金鏢一十二隻;猛見好漢手拿一物,又把虎軀一挺,身形直立,用手往上一舉,口尊:“萬歲請看。”言罷用手一抖,只聽嘩啷啷一聲,鐵鏈響亮抖開,竟有六尺多長。皇爺與文職一閃目,借著日光留神觀看。但見把兒有一尺,接著鐵鏈兒,鐵鏈上的那頭兒,有酒盅子大的鐵疙瘩。皇上就問:“此物是何名?”好漢回答,口尊:“我主,此物名叫甩頭一子,打出去忙跟一步,管取敵人之勝。”皇爺傳旨,即叫天霸先耍利刃。好漢遵旨,把甩頭一子放在地上,將刀拿在手中。但見他躥蹦跳躍,那口刀耍得上下飛騰,光華一片,如雪片繞身一般。開手耍得一路“朝天子”,二路就是“一統天下定太平”,又耍一路“雙手捧日月”,然後又耍一路“童子拜觀音”。恍似那七星寶劍騰空,綵鳳抖翎,春風擺柳。後耍一路“玉女紉雙針”。佛爺觀罷,連聲喝綵,龍心大喜。暗說道:“黃天霸武藝精強,實然不錯。”
且說那些合朝文武、內外羣臣,一齊觀看天霸這路刀法,令人喜悅。要想那文職官不過是觀瞧熱鬧,但見來往躥蹦得靈便。那作武官的人,觀看天霸那樣舞刀,刺砍劈剁,躥蹦跳躍,體態輕靈,實然地便利,井井有法,人人誇獎,個個喜懽。正看著,猛見天霸將身一縱,這一路刀法更不相同,怎見得,有詩爲證:
舞來秋水雁翎刀,閃爍寒光浪欲淘。
海馬朝雲身屢仰,犀牛望月首同搔。
漫空飛白迷江練,映日搖紅吐綵毫。
六合塵氛應已淨,趨朝奏捷繫征袍。
天霸在亭下耍舞,但見刀光上下翻飛,並看不見身軀隱在何處。寶座上老佛爺不住誇獎;兩邊文武也是不住點頭贊嘆,內外羣臣正是稱贊天霸武藝高強。安樂亭上忽然又聽佛爺寶座往下降旨。不知所爲何事,且見下回分解。
話說內臣梁九公高聲叫道:“黃天霸快些收刀!佛爺有旨。”他這纔跟隨梁九公同到安樂亭,在寶座前雙膝跪地。老佛爺往下叫一聲:“天霸,你的這口刀,寡人觀瞧實然不錯,朕意要看飛鏢如何。”天霸答應道:“民子遵旨。”當下就令:“梁九公,去在對面樹上兩邊拴定黃絨繩一道,下面掛起射箭鴿子,朕好看天霸的飛鏢。”梁九公答應領旨,登時將諸事辦妥。梁九公奏明,不表。
且說老佛爺金腮帶笑,叫:“天霸,你言金鏢百發百中,懸針不錯。你就立刻下亭去當面試來,寡人過目。”好漢答應:“遵旨。”叩頭爬起,轉身走下亭來,一屈膝從褡褳內取出金鏢,來至對面看了一看,絨繩上懸了三個鴿子。暗說:“今日我當格外留心,鏢打紅心,一舉成功。”天霸心中正在打算,忽聽皇爺高聲叫道:“天霸快些發鏢!”好漢答應,左手托鏢,懷中抱月,右手對準鵠子,把手一鬆,飛鏢打出,只聽“螋”一聲響亮,正中鵠子紅心。寶座上老佛爺龍心大喜,兩旁文武不住喝綵。又聽皇爺傳旨,叫:“黃天霸打第二隻鏢。”好漢答應又發二鏢,又中紅心;復又連發三鏢,齊中紅心。那些文武官員齊聲誇獎。且說皇爺見天霸連中三鏢,不由得龍心懽喜,立刻把黃天霸召進亭來。英雄先把打出的飛鏢找回收起,這纔在駕前拜倒。
寶座上的老佛爺望下叫:“黃天霸,你的金鏢朕已看過,當真不錯。你再把甩頭一子施展施展,與朕過目。”當下英雄叩頭,口說:“民子遵旨。”皇爺望下問道:“天霸,你這宗兵器是怎麽個施展法呢?”英雄見問,口尊:“萬歲,若施展甩頭一子,乃是一宗絕兵器,要輕,輕似鴻毛;要重,重似泰山。可是兩樣勁兒,一樣打法,懸針不錯。夜晚之間,專打香頭。如今皇爺要瞧此物,取過一個小茶碗。皇爺遣一位大臣,叫他高舉茶碗,站在亭子下邊,一面還得擡過一塊頑石來。民子按著門路,先打頑石,後打茶碗,不能傷著舉杯之人。這是輕似鴻毛,重似泰山。民子手不應口,情願領罪。”說罷,叩頭起身。佛爺點頭,傳旨準奏,扭項望梁九公叫道:“快取茶碗一個,擡過一塊頑石。”梁九公答應遵旨,轉身出去,不多時諸事辦畢,回來復奏,不表。
且說兩旁文武官員,方纔一聞天霸所奏,一個個又驚又喜,暗暗私語,這個說:“年兄,這件事,還不知皇爺派著那一位官員呢,舉著茶碗這可不是玩的。一失了手,打不成茶碗,人叫他打死了呢!”不說衆官害怕,且說寶座上皇爺降旨道:“宣召倉厰總督見駕。”但見忠良施公越衆出班,進了安樂亭,慌忙拜倒。那老佛爺帶笑叫聲:“不全,今日黃天霸要施展甩頭一子,與朕過目。寡人命你托茶碗,站立在亭下邊頑石對面,好叫天霸施展甩頭一子,朕當面騐看。賢臣聞聽,登時嚇了個面目更色,暗道:“不好,這件事活該害我仕倫。若要舉碗站立亭下,萬一天霸失手,傷損手腕還是小事,只怕皇爺動嗔,誆君罪難免。若說不舉茶碗站在亭下,抗旨不遵,也有罪名。”不說施公暗自沉吟,且說滿朝文武一聞聖上降旨欽派倉厰總督,一個個快意稱願,暗中說道:“這宗事正當派他。”內中有被他參過的心懷舊恨,說道:“列位年兄,留神請看,便願老天睜眼,今朝顯顯報應,一下打死他,纔稱平生之願呢!”衆人聞聽,笑而不答。
猛見寶座上老佛爺傳旨,叫:“施仕倫下亭去高擎茶碗。”賢臣無奈,只得遵旨下亭。內侍將茶碗遞與賢臣。賢臣接來退出亭外。站在頑石對面,手擎茶碗,叫聲:“黃壯士,依我說,你再打別的吧!可可地單打茶碗,還叫人舉著,你想這不是叫人出醜嗎?”好漢腹內說:“我索性嚇嚇這位施老爺,叫他老人家出出醜,給衆官看看。”想罷,帶笑口尊:“老爺,何必這樣害怕擔驚?一隻手罷,縱然是打掉了,也不過慢慢地長出,又要不了命。”言罷,連忙至大人眼前,一屈腰將甩頭一子拿將出來,用手拿定此物,一抖擻,只聽嘩啷一聲,鐵練抖開,手中提定。文武觀瞧,但見黃天霸將身一縱,施展武藝,把施老爺嚇了一跳,那裏還顧亭子上的皇爺、兩邊的文武,高聲叫道:“黃壯士千萬留神,可不是玩的。瞧著手上可是茶碗,下可是我的手,你估量著,可不是玩的。”你說這一路囑咐,招得滿朝文武暗笑。忽聽天霸答應,說道:“老爺只管放心吧!管保要不了你的命。”正說著,一抖鐵練,甩頭一子一晃,照定頑石“吧”一聲響,打得頑石四下飛進。忠良暗說:“不好!”又見他一回手,照定茶碗打來。又聽“吧!嘩啷啷!”茶碗粉碎。施公拍手打掌,高聲喝綵。把一位英明的帝王,只喜得金腮帶笑,在寶座上翻著滿洲話,不住誇獎。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康熙佛爺見黃天霸把甩頭一子試完,只喜得龍顏帶笑,開言傳旨,叫黃天霸見駕。梁九公領旨,來至亭下,高聲說:“旨下!黃天霸見駕。”天霸隨內侍進了亭子,來至駕前,雙膝跪倒,連連叩頭,口呼:“萬歲”。座上老佛爺笑吟吟地要封天霸官職,忽聽一人高聲口尊:“佛爺,奴才見駕。”皇爺閃目一觀,原來是達木蘇王。衆官一見王爺,不由失驚,俱都說道:“這位王爺膂力過人,昔在景山打過虎。天霸雖是英雄,大料非王爺對手。”
不言羣臣私相議論。且說王爺進亭,在駕前拜倒,口尊:“佛爺,奴才要比試較量武藝。”皇爺忽然想起一計,往下傳旨,叫聲:“達木蘇王,你與天霸不可比武,你是寡人一家王子,天霸是區區一草莽之民。縱然他有滿身武藝,也不敢近你身體。這件事,萬一被他打一二下,豈不是當面取辱?”佛爺言詞未盡,把王爺氣得面黃失色,也顧不得皇爺歸罪,口尊:“主子開恩降旨,也別論我是王爵,他是庶民,只管叫天霸有什麽本領,與奴才較量較量。俗云:‘當堂不讓父,舉手不留情。’那天霸有過人武藝,就打死奴才,不致叫他償命。”佛爺想罷,往下降旨叫:“達木蘇王,就準你二人比較。朕有一件,寡人要問問天霸,他要情願比試,你兩個就在亭下較量。”只見達木蘇王平身退後。寶座上叫道:“天霸,你鄉民村莊之子,達木蘇王他乃金枝玉葉,若是比試略傷著他些,當有罪名;再說他的神力無比。依朕看不與他比試,可保平安。”天霸聞皇爺之言,口尊:“佛爺,王子既要與民子比武,民子焉敢退縮?再者,‘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即使佛爺待民子天恩浩蕩,民子無命,要皇恩也是枉然。今朝既蒙佛爺這番隆恩,命民子與王爺比武,少不得與王爺較量較量。一來權當與佛爺解悶,二則也得看一看民子的本領。”言罷,叩首在地。且說老佛爺一聞天霸這些言詞,不由龍心大悅,點頭誇獎說:“小廝巴圖魯哞扎耶(蒙語:真勇敢)!寡人倒要看看黃天霸與王子較量倒是如何。”
不說佛爺心中暗想,單言倉厰總督施仕倫心中不悅,暗說:“眼看天霸封官受賞,偏逢達木蘇王要與天霸比武。天霸雖是英雄,怎能敵得過王爺?”施公心中正自沉吟,忽聽老佛爺叫聲:“王子。”達木蘇王答應,轉身來至駕前跪倒,口尊:“佛爺。”佛爺說:“如今你與黃天霸比武。他乃是一個草莽,你是朕的王子。寡人有三件事,要你依從,方許你們兩個比武。”王爺叩頭,口尊:“佛爺,奴才不知道是那三件事。”佛爺說:“頭一件,你的力大無窮,不許傷著天霸的筋骨肉皮,你要損著他,朕要歸你的罪名。第二件,只許天霸打你,你不許打他,若要無有這道旨意,他也不敢近你的身體。第三件,寡人只要天霸在,不要天霸壞,如若傷損天霸的性命,定要叫你抵償。”達木蘇王聞聽佛爺的旨意,他也不敢不遵,邁步退出亭外。
且說天霸久聞王子勇猛無比,講動手未必能伏他,心想要使穩當計。他來至王爺面前雙膝跪倒,口尊:“王爺寬恕小民。”磕頭碰地,竟把王爺哄得一肚氣全消,自己倒後悔了,暗說:“哎喲,我錯咧!黃天霸乃是個草民,好容易隨施不全進京面參聖駕,實指望得個一官半職的;誰想我心懷不平,一定要與他比武。這豈是孤爲國家親王坐大位的行止?今朝若損傷了天霸的性命,不大要緊,倒教滿朝文武取笑,說孤膽量狹窄。只得當著御前走上幾步,好遮掩滿朝耳目。”想罷叫聲:“黃天霸不必害怕,有什麽本領只管施展,我給你拳腳上留情就是了。”黃天霸聞聽,連忙叩頭說:“謝過王爺!”說罷,天霸站起身來,掖上衣服,要與王爺比武,望王爺口呼:“千歲!要容讓小民。”言罷,施展渾身藝業。兩個人一時之間,合到一處。天霸仗著身體靈便,躥蹦跳躍,來回遊鬭,不教王爺抓住。寶座上的老佛爺看得明白,見天霸沒教王爺抓住,不由龍心大悅,連連點頭誇獎天霸,說:“真是個巴圖魯好小廝!若不教王爺抓住,料想王爺也就無能咧!朕在此處倒要看看他兩個勝敗。”
且不表老佛爺在寶座上觀看,單言天霸再不肯近王爺身體。王子在御園中來回追趕天霸,只跑得口中發喘,滿臉通紅,心中急躁,也顧不得身在御前,口中大駡:“哎喲!好一個挖不魯(蒙語:該砍頭的)!氣死人也!”言罷,扎煞兩隻手,圓睜二日。但見天霸站在迎面說:“王爺請啊!奴才一步兒也不敢多走,奴才上過當咧。來呀!有什麽武藝只管使吧,奴才也沒什麽要緊的本事,衹會躥蹦跳躍。”他這話反把達木蘇王只氣得怪叫怪嚷,口中大駡。且說亭子上皇爺一見王子如此,又是惱又是笑,誇獎天霸身體靈便。不說老佛爺誇獎天霸,且說王爺見天霸來回跳躍,不能近身,只說:“挖不魯!壞了我半生英名。”言罷,一個箭步撲上去。黃天霸見王爺要下毒手,著意留神,等王爺身臨切近,只聽嗖的一聲,輕輕又縱到別處。這位王爺叫天霸鬧得沒有辦法,渾身是汗,口內發喘,也不似從前那樣英勇咧,也不肯與他躥跳了,腹中暗說:“好個天霸,我竟不曉得他這樣身形輕利!我想贏他,只怕有些費事,這可怎麽好呢?”達木蘇王一旁暗打主意,要想贏天霸想不出個計策來。擡頭忽見天霸迎面站立,滿面賠笑,口尊:“千歲,奴才只當輸了,要不咱倆算了吧!我瞧爺渾身是汗,必是身體乏倦咧!同到御前奏主,奴才情願認罪。”黃天霸這一片軟硬話,把王爺氣得直愣了半會,猛擡頭一看,但見西北旮旯裏可是配殿,一面是倒廳,不由滿臉添懽,(暗說:“要贏黃天霸,何不如此這般,將他擠在旮旯之中,料想他身輕,也難跳出去。”王爺想罷,跳至東邊,假意要抓天霸。誰想天霸他只顧躲避,往後就退,直往旮旯裏避去。黃天霸再想不到王爺要下毒手。黃天霸他只顧往後倒退,看看退至旮旯之中。你說把個王爺樂了個喜不有餘,連忙往前緊走了兩步,竟把夾道門就遮住了。王爺把身體一抖,拉了個蹲式架子堵在口。你就往前多走一走也不能,把天霸嚇了個驚魂失色。猛擡頭見大殿內房子高大,椽子是兩層,明明露著。天霸看罷,暗暗喜懽,腹內叫著自己的名字說:“黃天霸,你在江湖之中不是一年半載的工夫,活了二十八歲,跟隨施公卻有七八年的光景,學成滿肚子藝業無曾施展。到了如今,蒙施大人擡舉,把我領到帝王駕前引見聖主,有本事不在此處施展,還想往那裏去賣?說不得我今把那作賊的本領使將出來,也叫當今萬歲看看我黃某,二則驚嚇驚嚇合朝文武。”想罷,渾身躦一躦勁,往上一縱。只聽嗖的一聲,起在空中,兩手一抓,抓住了椽子,復又用腳往上一翻,身子貼在房子前沿。
且說王爺纔要伸手去抓,一展眼不見蹤跡,不知天霸何處去了,只顧留神往前找。天霸上面一鬆手,將身一縱,輕輕落在塵埃,腳站實地,站在王爺背後,口說:“千歲受驚。”王爺一聞此言,嚇了一跳,轉身面帶嗔怒,暗說:“好個天霸,亞賽猴猻一般!我不但無面見駕,豈不叫滿朝文武恥笑。”達木蘇王正自羞怒,忽然天霸口呼:“千歲,以奴才看,爺駕枉費氣力,不如同去面君,只用聖旨一道傳與奴才,包管當下被爺擒住。要象這樣較量,只怕使壞了王爺,也不能勝了奴才。”達木蘇王一聽,大叫一聲:“好個黃天霸!我若不把你活活摔死,誓不爲王。”言罷,將身體一躥,徑奔了英雄而來。王爺心中一怒,那裏還顧在御前安樂亭上現有當今萬歲,這會子早把自己的命不要咧,只出這口氣纔好。將身一縱,往上舉起手來,只要打死天霸。
且說亭子上老佛爺一見天霸從上跳下塵埃,還是英英耀耀,不由得龍心大悅。纔要傳旨宣召他兩個前來見駕,見達木蘇王又去動手要打天霸;天霸又是照前跳躍不止,教王捉攏不著。寶座上喜壞了老佛爺,哈哈大笑說:“好個巴圖魯哞扎耶!”衆臣一齊隨著佛爺龍音,大家齊笑。聲音太大了些,把位達木蘇王笑黃了臉,立刻羞惱成怒,滿面發燒,渾身是汗,舉目觀瞧。只說上面笑聲震耳,把個天霸弄得不知什麽緣故,只得回頭往上觀看,不及提防了;後又一扭項,但見王爺躥至跟前。他喝聲:“天霸!你還往那裏跑?”相離不遠,把個天霸嚇了一跳,說:“不好!”渾身躦勁,要想跑出圈外,怎得能夠?早被王爺一伸手抓住了衣衿。好漢著忙。王子一見抓住天霸衣衿,心中大悅。他想著:“若將黃天霸捉拿住,用雙手舉到駕前獻功。萬歲要死的,活活摔死;要活的,饒他不死。不過是堵堵皇爺的嘴,顯顯本領。”誰料竟被天霸摔衣走脫。只氣得王爺駡駡咧咧,賭氣將衣衿捺在地下,還想前來動手。
忽聽亭子上的皇爺傳旨;“宣王子、天霸齊來見駕。”王爺一聽傳旨,不敢動手,只得來見老佛爺。黃天霸這纔隨後跟來,一個個敬禮磕頭。佛爺見王子氣得滿面含羞,眼望近御,叫道,“梁九公,傳朕旨意:宣倉厰總督。”梁九公領旨,來至亭外高聲喊道:“旨意下!宣倉厰總督施仕倫見駕。”下邊有人答應說:“遵旨。”但見賢臣越衆出班來至駕前,山呼萬歲,叩首已畢。佛爺叫道:“施仕倫,朕只爲你保奏黃天霸前來引見,朕當面看他演武,果然不錯,纔要封官。誰想王子心中不服,不遵旨意,要與天霸比武,以爲定操必勝。誰知天霸的身體輕便,雖無勝過王子,王子總不算贏。如今同著你等文武,寡人要問問他,也教王子自己後悔,也纔知道一勇之夫,終久是禍。”言罷,帶怒傳旨,下問達木蘇王。王爺答應:“奴才在。”佛爺說:“你可知罪不知罪?”王子方在下面聽見皇爺對施公那派言詞,心中已知佛爺動怒,他羞愧無地,摘下帽子連連叩頭,口尊:“萬歲,奴才悔無及矣。”老佛爺座上帶怒,傳旨快把王子送在高墻問罪。不知這達木蘇王罪過到底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康熙佛爺龍顏大怒,傳旨把王子送在高墻問罪。王子摘下帽子連連叩頭。嚇得合朝文武互相觀望,不敢進言。且說施大人在一旁暗想道:“我如今引見黃天霸、關小西等,所爲教他等陞官受職,方顯施某不負勤勞。誰知達木蘇王心中不服,又要與天霸較量武藝。誰想王子又不能取勝,皇爺心中動怒,歸罪于王子。這要叫王子爲天霸受罪,一來黃天霸不能陞官,二來我施某的名頭兒不美。不如我在駕前奏明,將王爺免罪。再請皇爺加封天霸,豈不一舉兩得?”施公想罷,往前跪爬半步,口尊:“萬歲,奴才有短章啟奏吾皇聖駕。”佛爺說:“愛卿有本,對朕奏來。”賢臣說,“聖主要爲天霸歸罪王爺,天霸罪該萬死。不唯天霸負罪,連我奴才也該歸罪。望乞皇爺千萬開恩!放了王爺,赦免其罪。既然憐惜天霸,,要不赦免王爺之罪,黃天霸怎能身受皇恩?”言罷叩頭,口呼萬歲。滿朝文武心中大喜,個個點頭,不表。
且說皇爺寶座上聞奏點頭,叫聲:“倉厰總督施仕倫,保本赦免王子,依卿所奏。”賢臣聞聽準奏,叩頭謝恩。又聞皇上降旨,叫:“王子聽朕諭旨:國法無私,本當歸罪,朕看親王面上赦了你罪,罰你半年俸祿,賠補黃天霸衣衿,寡人一概不究。”老佛爺這道聖旨下,達木蘇王焉敢不遵?敬禮叩頭,口說:“謝主寬容之恩。”謝畢平身,立刻出了安樂亭,將半年俸祿令人取來,交還內侍,啟奏萬歲,不表。
單說當今皇上在寶座上往下觀看,見黃天霸跪在亭下,身上的衣服撤去半邊,令人難看。皇爺點頭暗暗誇獎:“好小廝,巴圖魯哞扎耶!”望下叫道:“黃天霸,朕見你武藝精通,本領不弱。與王子較量,他將你衣服撕破。朕罰他半年俸祿,料想夠了你那衣裳的本子。並非朕偏袒于你,寡人愛你武藝高強,少時朕加封于你。第一要野性收起,不比江湖中任意胡行。第二食朕之祿,須當報效盡忠,莫負雨露之恩。”囑咐天霸已畢,天霸叩頭謝恩。佛爺又望著忠良叫聲:“施不全,你保薦黃天霸等,可見你是一派忠烈,理當按功加封。還有餘者之人,總算下役,不比天霸、關太二人功勞,由你委派用職。朕封你總漕糧務,巡查河路,查訪那賍官汙吏。欽賜赤金龍牌一道,上寫‘如朕親臨’四字,不論督府提鎮一概欽遵。倘有不遵,許你參奏。賞俸一年,賞假三個月,擇吉起身,不必面君請訓。”賢臣敬禮,叩頭謝恩。
只聽寶座上佛爺降旨,叫天霸、關太聽封。老佛爺喜愛忠良好漢,龍心大悅,加升施公總漕巡按,外查河路一帶府州縣道,懲辦貪官汙吏、土豪惡霸。王、郭等下役幾個人,憑施老爺委用何官。賢臣謝恩站起。老佛爺傳旨,叫道:“黃天霸、關小西再聽朕加封:黃天霸爲漕運副將,關太爲漕運參將。一同總漕辦事,聽仕倫調用,與國效力,有功再行升賞。”二人謝恩站起。皇爺封官已畢,龍袍一揮。文武散出園來。施公與合朝文武拉手道喜,俱各不表。
賢臣與天霸、小西等衆人上馬,回到私宅,與合家大小見過了禮。同僚親友賀喜,不表。三個月假滿,打點起身。老爺將王殿臣、郭起鳳二人暫行委漕運守備,扮作施公坐轎先行,到天津驛等候。老爺進內辭別父母、兄嫂、妻子,帶領天霸等,俱是買賣人打扮。下人服侍賢臣。等衆人上馬,小西、天霸俱各上馬,穿過街巷,出了齊化門,要從通州奔天津而行。正走之間,賢臣猛然想起一件事情,眼望計全開言說道:“你快快回去把施孝叫來,我在八里橋打尖等候。”計全答應,撥馬回走,去叫施孝,不表。且說賢臣與天霸等,復又催馬,行不多時,早到八里橋。路旁有座飯鋪,三人一齊下馬。鋪中跑出兩個夥計來,把馬拉去。主僕三人邁步進鋪,剛要坐下,好漢回頭一看,瞧見一個人。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施公主僕仨人進鋪飲茶。天霸伸手擎壺斟了盅,遞與賢臣,然後纔是小西與自己各斟一盅。忠良手內擎茶盅,口內講話:“二位,你們看這鋪中好茂盛的買賣,滿桌上淨是要酒要菜的。”天霸說:“此處離京三十多里,正是打尖的地方。”好漢的言還未盡,只聽對面座兒上,有一人大喝:“過賣的!太瞧不起人咧!太爺進鋪坐了這一會子,也不來問問,是要什麽東西,難道吃了不給錢嗎?”跑堂口中說:“來了!來了!”連忙地往那邊走去。
天霸這邊留神觀看,那個人卻是怎生的打扮,但見他:身上穿黃色小襖,一條搭包繫在腰間,下穿紫花布的鷄腿褲子,綁在磕膝蓋中,魚鱗靴子足下緊登;又見外有一頂草帽放在行李上面,小小褥套捆著鏈繩,旁邊掖著雙拐,拐頭上明晃晃的露著槍尖,還有個鈎兒帶在槍上,這樣兵器甚是眼生。細看他年紀不過四旬開外,身材不高,約有四尺有零;鷹鼻相配微須,兩扇薄片嘴,眼大眉濃。天霸看夠多時,不是客商買賣,不是莊農人家,又不象江湖綠林。看樣也不過黑夜挖窟窿作些營生而已。聽他言語很象外路聲音。且說堂倌聽見呼喚來道:“要什麽東西,請爺快快說明。這鋪中夥計短少,說完了我還照應別的主兒來呢。”那人聽見這些話心中不悅,帶怒開言說:“你這麽忙,你就替我要了飯吧。”堂倌說:“我的爺,我知道你老人家吃什麽東西?”那人說:“我知道你鋪子裏可賣什麽東西?”堂倌說:“你老人家要上個飴渣豆腐,烙上兩張餅,盛兩碗飯,作一個常行湯,就很夠吃咧!”那人說:“這是好主意呀!我問你那盆內的魚,案上的肉,都不是賣的嗎?”堂倌說:“爺,這麽著省些錢。難道我們賣飯還怕大肚漢不成嗎?你老人家要吃魚呢,是糟魚,是酥魚,鍋貼鮎魚,溜魚兒,燴甲魚,燴白魚?要吃肉呢,燒紫姜鹽煎肉,排骨,丸子,炸肉骨碌兒?”那人說:“不過這幾樣兒?這還沒有我們南邊小豆腐鋪子菜多呢。聽我告訴于你,買賣人和氣爲本。那人吃了不給錢?別論衣服品貌,別欺負外鄉人。在下教導于你,往後不可如此。我今日就是依你生意,給我個常行飴渣,兩張家常餅,兩碗合汁面湯,還要寬大碗盛著,越多越好。吃完了好登程。”堂倌聞聽照樣傳下去,這纔照應別人。
這邊的施公、天霸、小西用茶已畢,放下茶盅。賢臣叫道;“堂倌!”堂倌答應,走至面前帶笑開言說:“大爺要什麽?”賢臣說:“我們仨人要用飯。四兩酒,給配四樣萊,餅飯一齊來。”堂倌答應,先把碗筷、酒懷、菜拿來,然後酒飯一時端來,放在桌上。天霸拿壺先給大人斟上了一杯,放在面前,然後與關小西和自己斟上。施公說,“二位夥計,你我還要走路,咱們就是這四兩酒哇。我就是這一盅,你們倆把那一壺喝完,吃點東西好走路。”二人齊聲答應:“很是很是。”正然說話,只聽鐺響,大人望著跑堂的開言說:“夥計你來,如有現成的餅拿一張來我吃。”過賣答應:“有哇。”說著走至櫃內拿了兩張餅,放在兩個碟子裏頭,給賢臣放下一張,那一張纔拿到那人桌上放下。那人一見,帶怒開言說:“我要了兩張餅呢!”堂倌說:“爺爺先吃著這一張,趕吃不完,就得了那一張與你。”那人說:“我要了兩張,你們剛纔要真忘烙了一張,我倒沒有說。分明烙得了兩張,你們爲什麽賣與別人?別人給錢,難道我是白吃嗎?我也給錢。此處離京不遠,難道就不講理了,也沒個先來後到嗎?任憑是誰,自己既要吃餅,就該自己要。爲什麽人家要的,他吃現成的呢?我想這個吃現成的人,就睜著不開眼。”看官,這人因爲腹中饑餓,纔進鋪內打尖,偏偏的跑堂的瞧不起他,他就一肚子氣,有心要往跑堂生氣,心中想著他又不值,滿肚內成心要鬭氣。他見施公把他要的餅留下了一張,他又見老爺那種相貌兒,很無人樣,他心中就有好些不悅。方纔說的這些話,何嘗是衝跑堂的說呢?正是衝著這邊桌上說呢!忠良本是一位文官,又是人臣極品,自尊自貴,寬宏大量,還恕得過去。像黃天霸、關小西他二人如何忍耐?聽見那人說些閒話,你看我,我看你,互相觀望,竊窺大人之意,但見施公總不動氣,只管自己吃飯,二人只得權且忍耐。
猛見那人眼望堂倌,復又開言說:“你這是怎麽樣呢?”堂倌回說:“少不得給爺另烙張餅。我本來錯了,望爺爺寬容,不然另要點別的吃。在下情願候了爺吃。”那人他更動了怒咧!站起身來,用手一指說:“你滿口胡言。太爺有錢纔進鋪吃飯,什麽要你候?打量太爺無錢?”說著話,將銀拿出,“這銀子全給烙餅。”將銀往桌上一摔,說:“可恨堂倌瞧不起人。給我烙出來,擺開涼著;零碎吃點心。”那人越說越氣,往堂倌臉上打了一巴掌,口鼻鮮血直流,只聽吧的一聲,堂倌咕冬倒在地下。掌櫃的過來滿臉賠笑說:“我的夥計錯了,望爺擔待一二。爺照顧我一文錢,你就是我的財神爺來了。”說著,屈腰打了一躬。那人一見哈哈大笑,說:“掌櫃的,你家夥計我倒不惱,我只惱那個人吃現成的。既知道吃餅,不會要嗎?算是學吃學穿。”施公聞聽此話,眼望小西、天霸說:“二位夥計,你們聽聽,那邊那人分明是說你我呢!”天霸要去問他去,施公未曾答言。小西先就立起身來,眼望那人說道:“你休要胡言亂語,此乃天子腳下,要講豪橫不成?管教你吃苦,不服就咱倆試試,打完了,給你個地方。”那人聞聽,說道:“來來來!咱倆出鋪去較量較量。”說罷一齊跳出鋪去,就動開了手咧!
看官,那人也是江湖中一條好漢,他卻不在綠林裏,前已表過,也不掇門挖洞,也不偷貓盜狗,卻在水中鑿船。皆因此條河路中,常時有船行走,他探得有什麽上任的大官在某處上船,他好在後跟隨,得便下手。因打尖過賣瞧不起他,他是一肚子沒好氣。這些閒話暫且不表。且說天霸又站在鋪門口高阜之處觀看,但見兩個人打了個難解難分,竟不見輸贏。豪傑心中暗想說:“這個人使的拳腳全是我家的門路,那是打那裏來的?從未見過這麽一個人。”好漢惦記著老爺,復又進鋪看了看旁邊的人,俱各出鋪瞧熱鬧去了。忠良見好漢來至跟前,低言問說:“小西勝敗如何?”天霸說:“大人只管甲飯。小西若是不能取勝,大略也不能吃虧。”賢臣說:“你還出去瞧瞧,要不然,給他們和解了吧。”天霸說:“大人只管放心,那人進鋪子的時節,我瞧著他就有些眼岔,皆因他長個賊樣式。就是小西不能取勝,我還要並力擒拿,要問他姓什名誰,家鄉住處。”賢臣點頭。天霸轉身出去,來到飯鋪門口,留神觀看。但見二人在十字街前,還是爭鬭。此乃是通衢大道,登時聚了人山人海,如上廟一般,擁擠得鋪門風雨不透。掌櫃的說:“合該今朝倒運,這買賣還怎麽作?我開的這個小小門面也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穿衣吃飯都要靠著它哩!這樣鬧鬨鬨的下去可怎生得了啊!衆位爺們勸勸,只當行好。”來瞧的人們,個個相視,不敢上前。且不言鋪門口爭鬭這事,再說計全奉大人之命,回京叫施孝去,登時進了齊化門,來到施侯爺府門前下馬,望著門上之人說了一遍。門公聞聽,入內回稟了太老爺。這太老爺叫施孝說:“你二老爺叫你有事,就同來人前去。”施孝答應,連忙備馬,二人門外扳鞍,登時出了朝陽門,順著大路徑撲八里橋而來。不知計全怎麽認識那人,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計全同施孝來至八里橋鋪門口外,但見人山人海,如上廟的一般,見天霸也在高處立著觀看,叫聲:“老兄弟,這是爲什麽?”黃天霸說:“你先見了大人,回頭再說吧。”計全同施孝進鋪門走至上房,見大人請安行禮畢,口尊:“大人,關太那去了?”賢臣說:“關太在鋪門口與人爭鬭了半天咧,不分勝敗。你也看一看去。”計全翻身出上房,走到鋪門口外,見圍著一遭人。用手分開衆人擠將進去,留神一看,連忙說道:“關爺別動手,是自己一家人,怎麽打起來了?”小西住手。那人回頭一看,認得計全,連忙緊走幾步,說:“多年沒見了,如今現在那裏?作什麽勾當?”計全說:“說起來話長,且到鋪中,有話再講。”說罷,又望瞧看的人衆講話說:“列位散了吧,一家人拌嘴,也沒什麽瞧頭。若不散,我就說別的了。”衆人聞聽,除了本鋪中喫飯打尖的,餘者剩下的俱各散去。
黃天霸也來到眼前。計全用手指著天霸,望那人講話說:“老弟,你怎麽不認得這位黃爺呢?”那人說:“小弟總在南邊,當時到了此處,又搭著小弟眼拙,竟有些難認了。”計全說:“拿耳朵來,我告訴你。”那人附耳到計全的嘴邊。計全說:“他是你師父的兒子,名叫黃天霸,四霸天中的第一霸。十五歲出馬爲綠林,後來改邪歸正。現跟著總漕施大人,新近引見萬歲,封他巡漕副將。只因大人私訪,改扮作經商客官形景。我在後邊有點公幹,這纔來到。方纔與你爭鬭的姓關名太,別字小西,也是跟隨總漕大人,官封巡漕參將。劣兄先在直隷一帶,後也洗手歸了正咧!因在鄭州遇見天霸,多承他引見,跟隨大人進京。如今又往淮關去,催趲糧船,沿路訪拿賍官汙吏、霸道強梁。不知老弟因何來到這裏,如今意慾可往?”那人低聲說:“我在南邊專走水路。所作之事,難道老哥不知道嗎?去年冬天有點積蓄,盡都輸淨。這如今河路開通,來到這邊想作些營生。因打尖,就鬭起閒氣來了。誰知又遇恩師之子?要不是老哥說破,一家不認得一家咧!”那人拉住天霸親熱了親熱。計全說:“黃老弟,不認得這位嗎?此處人多也不必細講,等你見過了大人,路上再講吧。”二人齊說:“言之有理。”計全叫小西也與那人拉了拉手兒和解了,這纔一同進鋪。計全先到施公身旁,附耳說了句話。忠良心裏這纔明白,點頭說:“既然如此,先不用見我。你同他與施孝大家用飯。”計全答應,那人與施孝回到那張桌上,一齊坐下。飯鋪裏掌櫃的上前開言說:“大太爺,你的銀子、行李,全都交代明白。其錯全是我們夥計錯。那個嘴巴算是他白挨了,但願你們爺們無事也就罷了。”說罷,拱手而去。但說衆人兩桌上,俱各將飯用完,算明飯帳。賢臣把施孝叫到跟前附耳說:“你把你騎來的馬留下。你僱一個牲口趕到前途,告訴施安等:叫他們路途之中別延誤,準在天津等候本院。快去吧!”施孝答應,僱驢前去,不表。
且說天霸打開行李,拿出衣服來給那人更換已畢,然後請賢臣出鋪,服侍賢臣上馬,又將行李搭在馬上,叫那人騎上。大家也都扳鞍上馬。計全緊靠施公的坐椅,關小西在馬上拉著馱子,離了八里橋徑往東奔。賢臣在前,衆人圍隨在後。計全馬上躬身,低聲口尊:“大人,那個人家住江南常州宜興縣,跟隨黃三太學習武藝。因爲綠林之中人多,故此在水路單身獨行,自作營運。提起來此人本領不小,手使雙拐,拐上帶著槍鈎,無人敢擋,水內能睜眼看人。如有仕官行臺、買賣客商一切船隻,專使槍拐鑿漏船底,劫奪金銀。在水內能住三日三夜,餓了活吞生魚,因此外號叫作魚鷹子,本名叫何路通。就是旱路上,拐槍鈎也能抵擋四五十人。大人今往淮關,常住水路之中,難保無事。若依小的愚見,不如收他一同前去。”施公聞聽,滿心懽喜,說道:“就依你的主意,何不與他當面講明此事?”計全點頭答應,帶笑連忙勒馬,讓過施公去,扭項望著何路通,帶笑開言道:“劣兄有句心腹話告訴賢弟:爲人須習正道,世上百藝俱能養人。想你我幼年之間,不務正業,打劫爲生,空混了半生,年紀都不小了,須當想個養老的主意,纔能保得住,收個結果。你瞧那一個掙下房屋地土咧?一輩子不落人手,這就算頭等的光棍。誰能象黃三爺硬劫當今聖駕,功成名就,洗手不幹咧!又養了個好兒子,十五歲上就出去露面,四霸天中數第一,江湖盡曉。難爲他去邪歸正,掙了個副將前程,年纔二十餘歲,又搭著他那一身武藝,又有施老爺提拔,何愁不高昇?我如今跟著他吃碗閒飯,凍不著,餓不著,我就算知足。像賢弟,依我的拙見,何不跟著大人南巡?路上但能立一兩件功勞,大人回京時見駕面聖,只要當今聖主一喜,你的功名有份,強似一生落個賊名。不是愚兄小看老弟,你未必能到金鏢黃三太、紅旗李八太爺那等分上。把這個事你得看破,難道你就不是江湖中人嗎?但只一件,如今的時事,又與你我年輕的時候光景改變了好些個。怎麽說呢?你我也老了,王法也緊了,這時候想不出個收場結果來,也就難爲了一世男子。我說這個話是與不是,老弟自己酌量而行。”那人聞聽計全之話,回道:“老哥不忘舊日交情,纔領小弟正道上行。多承老哥指教,小弟情願跟隨大人南巡,煩老哥回復大人去吧。你說我不爲保舉陞官,但願飽食煖衣,到老善終就足了意咧。”計全答應,前來回稟大人,就把那人情願跟隨的話,回了一遍。賢臣聞聽,滿心懽喜,一同催馬東行。
忽聽行路之人說道:“明日浬江寺廟熱鬧非常,各處之人燒香,賢愚不等。你我進香是善士,內中就有趁熱作惡的。”賢臣馬上聞此話,腹內說:“久聞此廟熱鬧,招聚兇徒匪類。再者,又有船隻來往,是五方雜地,其中必有兇徒惡棍,傾害莊村黎民。何不去暗訪?”忠良想罷,開言說:“衆位夥計,你我去到浬江寺附近左右,尋找個房子住一夜,明早進香還願。”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主僕催馬前行,直奔浬江寺走。走不多時,忽見前面人馬車輛往來,行人不斷,獨有一人在路口站著不動。是什麽緣故呢?前已表過,賢臣先教小西前去在浬江寺附近莊村找房,將房找妥,在三岔路口等候。每逢這浬江寺開廟的時節,各處的人俱來進香還願。這座聖母廟叫作護國佑民寧河保運觀,有船來往,再無不來進香的。人煙湊集,甚是熱鬧,房屋店口不好找。可巧離廟不遠,有座小鄉村,名叫杏花村,屬通州管。此處有個埋名的財主,姓劉名好善,爲人老實忠厚。他家的房屋最多,見浬江寺開廟進香的人不少,他就想了個生財之道,騰出些閒房來開店。關小西找到此處,見房屋乾淨,與他的家童說明,將上房留下。小西將馬拴好,到三岔路前來等賢臣。不多時忠良與天霸、計全、何路通俱各來到。賢臣看見小西,開言便道:“你找的房如何?”小西說:“有了。”說罷回身退步,當先引路,登時來到村中,施公在馬上舉目觀看,但見村中夏木蔭蔭。來到杏花村仔細看瞧,青堂瓦舍,門楣煥然可觀。門前四棵龍爪槐,用架往上托著,樹旁黑漆大門。賢臣在馬上滿面堆懽,說道:“此處最好。”小西拉繮接過鞭來,服侍賢臣下馬。衆人俱各都下馬,派店中搬運行囊,不表。
且說賢臣進店,來到上房舉目留神,但見蘆葦扎棚,正面高懸一匾,上寫“致中和”三字;匾下掛著一軸畫,原是韓文公走雪圖。左右相配一副對聯,一邊是:“一窻佳景王維畫”;下邊是:“四座青山杜甫詩”。字畫下放著條案。爐瓶三式,放在中間。案邊放著四張圈椅,堂中是鋪爐子火炕,炕上鋪著白氈。客房兩間,暗著一間。裏間屋一張紅桌放著膽瓶、帽架。旁邊也有兩把椅子,藍布椅墊。靠著南窻一鋪大炕,炕上也有一條大氈。老爺看罷,椅子上坐定。天霸高聲叫道:“來個人!”但見有年幼的人走進房中,他本是劉家的安童,生來伶俐,連忙帶笑說:“若要茶登時就開,洗臉水也溫上了。”天霸說:“你把我們的馬,叫人拉出去遛遛。天也不早了,即刻收拾飯來,不論什麽,只要爽利現成,休得遲誤,快去!”店小二答應,連忙走去。不多時先將茶、洗臉水送來。賢臣與衆人淨面吃茶。不多時天色已晚,秉上燈燭。店小二進房說:“衆位太爺,是一席吃,還是各自用?”賢臣說:“我們是一席用。”又說:“先燙半斤酒來。”店小二答應前去。
賢臣居中,四人陪坐,分爲左右。店小二將盅、筷、小菜端來放在桌上,又將蠟燭拿過來放在桌上,這纔端酒菜。天霸把壺斟酒,先給賢臣一盅,又將二盅與何路通斟上,口尊:“兄長,擔待我小弟愚矇,當面不識,多有得罪。”何路通連忙說:“不敢不敢,這算賢弟多心,愚兄也跟隨大人,更算一家人了。”賢臣點頭。天霸又斟三四盅與計全、小西,然後自己斟上一盅。大家把杯飲酒。店小二端上菜來,放在桌上,恰好俱都爽口。魚鷹子又斟三四盅酒,奉敬賢臣,口尊:“大人,八里橋飯鋪之中,多驚欽差爺駕,望乞寬容。”忠良接杯,帶笑開言:“四位壯士聽我告訴,這一去淮關上任催漕,大家須當努力齊心,幫助施某辦理事情。差滿回京,本院面聖啟奏當今,有功之人一定加封。但能身霑恩寵,封妻蔭子,強似身在綠林。”四人一齊點頭,說道:“老爺天恩,如同再造。”說罷復又斟酒。大家齊飲,叫店小二添湯添飯。大家飲畢吃飯。用完飯,店小二撤去家夥,擦抹桌案獻茶。賢臣擎茶杯開言說道:“此事蹊蹺,心中納悶:明日就是孃孃開廟門,可別的進香人,爲什麽不住此處?難道有人走漏風聲,知道施某是欽差按察,故此不來此處住店?”天霸說:“此處大略無人知曉。離此不遠有大店,差不多的都住在那裏。”好漢言還未盡,只聽店外喊叫,有人口中直駡:“店小二狗娘養的!太爺們來到,你不伺候,看起來豺狼摘爪,吃了你的心!”天霸聞聽,心中納悶:必是來了一夥綠林。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施公與黃天霸、關小西、計全、何路通講話,忽聽廳外面有人大駡說:“店小二你這狗娘養的!明知太爺們來到,何不早去接駕?”說著要動手來打。店小二急忙跪下說:“太爺息怒,小人叫那上房人躲避就是。”那人說:“快去快去,你叫那香客即時讓過上房,否則殺將過去,性命不保。”小二連聲答應,抱頭鼠竄地去了;不進上房,竟自咕冬跑進內宅客堂,見了主人哽咽不止,放聲大哭,正不知所爲何事。且說店主人姓劉名望山,祖居此地,幼讀詩書,稍知禮義;娶妻李氏亦能持家。當時見了小二慌張而來,慟哭不止,大家吃驚,連聲問道:“是誰難爲與你?所因何事,如此悲慟?細細說來,我有主意。”小二見問,拭淚開言說道:“今有五位香客,俱有馬匹,讓在上房居住,豈不是一件好買賣?卻不想去年那夥惡霸,今天晚方纔進店。被他一頓吆喝,駡個不了,硬要上房。我以好言答應說:上房早有香客住下。他立時抓住,拳打腳踢,鬧個不了,依舊不饒,立時要叫香客讓他上房。小人不才,請主人去作主。”劉望山聽這一段言詞,倒覺作難。且按劉望山之爲人,縱有大難之事,彼自處之不甚難;其爲人也慣于應酬,巧于機變,奔走趨承,隨高就低,因此有個綽號稱劉禱告,此時他同小二出了內宅不提。
且說施大人在上房中,雖然不知原委,卻是件件聽真,心中納悶。天霸亦自沉吟不語,何路通、計全滿心不悅。關小西忍耐不住,叫聲:“衆弟兄們都聽見嗎?天下那有這等無情無理之事?那有這等霸道行兇之人?我關某若不是保著總漕大人,定拿了他送到地方官處,鎖押正法,亦不爲太過。”言還未盡,大人座上帶笑開言說:“衆位英雄不必如此。事情看冷煖,莫逞一朝之忿,方是遠大之謀。”正議論間,忽見一人走進房門,見了大人打躬行禮。衆人都帶笑謙讓。你道爲何?一則康熙年間尚無頂戴之賜,二則大人與天霸諸人,俱是香客打扮。施大人是不知者不怪罪,故店主人一同對平常香客稱呼。當時行禮已畢,店主口尊:“列位爺臺,小人有一事相商,不知肯容納否。”施大人故做不知,說是:“有話請講。”這劉禱告,果然名不虛傳,當時見問,說道:“十方香客爺們,我有一事,甚難出口。值此萬不得已,只得前來奉稟,準與不準,但求容申一言。外面採了幾個豪氣客官,甚是兇惡,不講禮義。去年香火之間,就住在這店裏,俱各騎跨大馬,身佩弓箭,好似兇神一般,還是硬要上房。望求爺們開恩,讓他一讓,小民舉家不敢忘恩。”話猶未了,那關小西早止不住,喊叫一聲,說是:“不好了,不好了!可氣死我了!常言說理有短長,事有先後,天下那有這樣不懂情理的人?你快快出去,叫他前來搶奪上房,我關某不怕他三頭六臂,定要見個勝敗輸贏。”店主聞聽這般言詞只是發愣,不敢作聲,癡呆獃站立一旁。不言店主遲疑不決,再說何路通見此光景,開言說道:“店家,象你這等沒主意的,如何辦得了事?你再回去細細看他什麽模樣,問他姓什名誰,或者是久闖江湖,聞名震耳,我們就讓他上房。他若是無名小姓,湊膽子欺壓平民的小輩,你叫他趕緊爬開,莫令老爺動怒,那時節玉石俱焚。快快出去問他。”
且說劉店主,人稱禱告,到此時無所祈禱,無門控告,嘴甜也無濟事,心苦也無所施。事到其間,只得強忍,思用反間之計,或者腦袋可保,也未可定。只得同小二來到廂房,雙膝跪倒,口尊:“太爺容稟一聲。”那些人正等得著急,見了店主喊駡不絕,說:“狗娘養的!你有話快快說來。”劉望山口尊:“太爺不要動氣。不是小民怠慢,只因那上房住的香客,更加來得兇猛,出言不遜。他叫我問問爺們姓名,如果是天下馳名的,便可相讓;若是聲名不重..小民就不敢說了。”只是磕頭不語。那人越發著急,舉起刀背打到肩上。店主好不疼痛,“嗐呀!”一聲,他見刀舉起,只得爬半步說:“小民說是了。”那人喝道:“快快說來!”店主說:“那人言道:‘若是無名小姓的,休想要住上房,叫他早早溜了爲上,若稍遲慢便打出房來,碎屍萬段,馬匹全都留下。’這是上房之人說的,小民一句也不敢虛言。”那人聽罷,說是:“你且起去,與你無干。你回去說:‘太爺們本是江湖客,提起名來天下皆聞。你叫他一步一拜磕上房來,便就無事;不然殺進上房,一刀一個,盡奪他們行囊財物,那時後悔也就遲了’。”
店主聽罷,急轉上房,一句加兩句地訴說了一遍。施大人將始末根由思量,說:“此等必是綠林中人。衆夥計們不必與他較量,即讓了他上房,又有何妨,何須生此閒氣?不知你們意下如何。”小西聞聽大人一段言語,說:“我有一計可擒拿此輩,更無他慮。煩計大哥前去跟隨店東認他一認,果是江湖有名之人,其中必有認得的,那時便好晉接禮,不失義氣;倘若一位不識,必是無名小輩,土豪下流,那時再拿治罪,也不爲遲。”施公聞言說:“此乃兩全之計,就煩神眼一往如何?”計全帶笑起身,隨著店主往外走不提。
且說店主劉禱告,此時心中一發疑惑,無所區處,想:“上房中這夥人的言語,也必不是好人,是我有眼無珠,不識好歹。虧得他們量寬,日後切不可想此外財。”正在胡思亂想,一擡頭時早聽得那個大人駡說:“這王八羔子!一去又是不來。”正駡時,隱隱似有兩人走進房來。店主旁邊一閃。後面計全擡頭舉目,看不真切,猛聽一人聲音甚是耳熟,忽然想起說道:“那不是公然李五爺嗎?”李昆聞言忙答道:“你是何人,知吾草字?店家再點些燈來。”及時又點一燈。計全已到公然身旁,兩下一看,李昆連忙問道:“老仁兄因何至此?這一嚮可好?今于此地相逢,真乃萬幸。不知有何貴幹,到了此地。”神眼見問,口呼:“賢弟,想咱們哥們自從任丘縣內見面,多虧賢弟助咱拿住了一枝桃。成功之後,扶保大人進京。聖上一見大喜,加封施公升爲總漕之任,黃天霸升爲副將,小西隨漕赴任,卻是參將。今日假滿出京,先派人天津理事。施大人扮作商人,暗暗訪查事情,今晚寓此店內。卻不想與賢弟相逢,真乃萬幸。不知賢弟因何到此。”李公然帶笑開言說:“愚弟此來,爲別人事情。這天津每因糧船一到,必要爭幫打仗。愚弟應邀約情,意在助一陣,因此方來。既是施公與衆好漢大駕到此,煩仁兄回稟,在下願求一見,不知如何?”神眼聞聽,連道:“好好,賢弟略候半刻,我回去一提,天霸必然出來迎接,就好拜見。”公然連稱:“不敢,但求容我拜見,三生有幸。”
神眼回身轉入上房,未及開言,天霸忙問道:“看看卻是如何?”計全說:“你料量著是誰人?先猜上一猜。”天霸擺頭不知。計全說:“莫要性急,我給你一悶字,看你聰明如何。說起那屋裏,鬧的卻是個神。”天霸猛然省悟說:“莫不是神彈子李爺?”計全笑說:“正是此人。”天霸說:“既是公然,何不同來一見?”計全說:“他有此意,要求拜見大人,與賢弟們一會。因是許久不見,未敢造次,故遣計某前來回稟。”施公聞言說道:“李公然真異人也,自任丘縣拿謝虎的時節,和朱光祖助我成功,飄然而去,真是一塵不染。今于此地邂逅相逢,亦爲有幸。黃副將理當出去接迎,前來一會。”話猶未了,只見天霸轉身出來,說:“李公然李五爺在那望?”李昆聞言說:“那不是黃老弟兄嗎?”你看兩相趨承,一團話笑,真是同聲相應,敘離別渴想之情。公然遂將同夥人一一指出,都與天霸敘禮已畢。二人即轉身同進上房,參見大人,說:“言語上冒犯尊顏,伏望包涵爲幸。”施公連忙說:“壯士請起,休得太謙。前者拿捉謝虎,多虧壯士助我成功,未當面謝,時刻不忘大德。今于此地相逢,真乃三生有幸。”李昆復又曲背躬身,口尊:“大人,外面還有在下同類之人,共十九個,皆是久仰大人賢德,無由拜謁,不知肯容納否?”施公開言說道:“物以類聚,人以羣分。既與壯士相交,必然也是豪傑,請來一見,便有何妨?”李公然聞言告退出門,招呼朋友一同進了上房,見了施公一齊跪倒,高叫:“大人在上,我等都不是好人,俱在綠林爲響馬。今晚得見欽差大人大駕,真乃萬幸。”大人說:“不必行禮,請坐。”衆寇聞聽,一齊起身,各按次序歸座。天霸又叫魚鷹子相見,各通姓名,敘了年庚,互相問好。店東在外聽得這等稱呼,不等吩咐,忙叫小二搭抹桌椅,設擺杯箸,立刻叫人備辦酒席,明燈高燭,不亞如肉山酒海,設擺數桌。衆人敬施公首座,然後挨次坐下。衆人斟酒讓菜,滿屋的大說大笑,各吐衷情,盡傾肺腑。正在喧嘩之間,猛聽外面連連敲門。不知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李五聞聽外邊敲門,站起口尊:“大人與衆位俱莫須動。來者又是江湖中朋友,待我出去看看。”遂叫店小二提燈引路,走至大門。小二將門開放,李五觀看,說:“那不是七侯賢弟嗎?”白馬李七看見公然,叫手下人一齊下馬進店。小二將門關好。公然口呼賢弟說:“這個店中住著欽差施大人和飛鏢黃天霸。劣兄方纔會過大人,真是禮貌謙恭的封疆。賢弟須要拜見,不得輕慢。”李七開言說:“有理。你我雖在綠林中,最喜忠臣孝子。況有黃老兄弟,猶屬令人可敬。”言罷轉身往裏就走,口呼:“黃老兄弟在那裏?一嚮別離,得相逢。李七今日親來拜望。”天霸聞言,翻身嚮外迎接,手拉李七,說是:“久違仁兄尊顏,一嚮可好?今日天遣相逢,何等萬幸!你叫衆夥計前來一同參見大人,然後敘禮。”李七一聲招呼,一字兒排開跪倒在地,口尊:“大人在上,李七等叩頭。”大人連忙站起身來,說是:“不敢不敢,本院有何德能敢勞壯士行此大禮?快些請起。黃副將請衆位敘坐飲酒。”李七等起身,再與天霸、計全、小西等一一敘禮,各通姓名。依舊讓了座位,重整杯盤,再添酒菜,懽呼暢飲。
施大人不知衆人之來意,擎杯帶笑,口呼:“壯士,施某有一言請教,衆位之來意何如?”李昆聞言欠身應道:“老爺不得盡知,請聽一言:因爲糧船來到天津,各要爭幫先交,皆不落後,故此各幫皆有約請的人,預備打仗。我被蘇州幫約來,杭州請的白馬李七,大約各幫都約下人來,只等五月十三日,在三岔口會戰。句句實話,一字不敢蒙哄。”大人聞聽,不知英雄們前來聚會,主何意思。天霸說:“列位請講明白,即有不妥,大人也不怪。”七候說:“杭州幫上約會我,蘇州請了李公然,如若不來,便是失信于人。來時各站一幫,恐傷兄弟義氣,因此約下杏花村中相會,再讅區處之計。”施公聞言,連忙說道:“真義士也!從古豪傑不過如此。”李昆說道:“大人過譽。”施公說道:“某有一言,說來大家商量。到了日期,各執兵刃上船,只是虛張聲勢,我發文書,調撥人馬兵將來助威,威鎮河蠻,不須動手。那時出示曉諭各幫,那個不服,拿他治罪。平安之後,酌爲定例,政平人和,永無爭幫之患。衆英雄代爲讅量可否?”衆人聽了,個個稱能道善。李七復開言說:“還有一事,未稟大人得知。杭州幫內有位姓侯的,名叫花嘴。生得五短身材,使兩根李公拐,聞說他是異人傳授。蘇州幫內有一北方人,身在綠林,手使一根亞靶槍,身高體大,外人多稱他蔣門神。此兩個人另宜防備。”大人未及開言,天霸一旁不悅,口稱:“仁兄,休道他人武藝,滅卻自己的威風。據我看來,不過狐鼠小輩。你們制住船蠻子,莫使混亂了戰場;我與關小西專拿此二人。若有疏虞,從重治罪。”施公聽罷,暗暗忖度道:“大事成矣!”口稱:“衆位助我平定此事,上報國恩,下救庶民,俱有功德。須盡心力而爲之。今日天色將曉,且請自便。”單表五月十三日,在三岔口會面。小二收拾了。施公叫不必算帳,賞了一大錠銀子。衆寇各備能行,奔了大路。天霸吩咐店家勿得漏洩,恐有大禍。請大人上馬,然後衆人各跨能行,簇擁著大人前行。
計全此一路上笑語閒談,不覺日色西沉。天霸說:“你們保護大人緩行。”霎時來到公館門前,天霸與衆人下了坐騎。門內掛著燈籠,看不真切,門上的也不知是誰,見這個光景,只得站起身來,一齊迎下臺階。天霸說:“你等俱是什麽人?”那些人聞問說道:“我等是本處官兵衙役,派了來伺候大人的。”天霸說:“既如此,這是大人駕到,你等還不跪接,等到何時?”衆人聞聽一齊納悶,心內想著:“前日大人就來了,就是身有貴恙,並不辦事,也不會客。怎麽今日又有大人來了?”令人測摩不出,只得跪下。只說:“天津的兵丁、差役跪接大人。”磕頭站起來。就有人報將進去。頃刻間但見王殿臣、郭起鳳、施安、施孝,一齊接出門,好不威嚴。內外人等眼見總漕大人突如其來,即從天降,各個傳言,說是:“前日來的是假,這纔是施大人駕到。”又說施公專好私訪,前日不來,必是私訪的事。人人害怕,個個擔驚,只得坐轎乘馬,都奔公館門前來投手本,一齊稟見。
又有天津鹽院德老爺前來拜望。這個老爺雖是欽差長蘆鹽院,兼管鈔關事務,他卻與施公在京就相好,原是鑲黃旗的包衣滿洲,在三山行走,後來升在天津的鹽院,聽說施公來到,即來探望。門上之人回稟了賢臣,將名帖呈上。老爺吩咐:“餘者官員外面待茶,請鹽院德老爺、天津鎮總兵李老爺相見。”門上人將話傳出,德老爺與總兵往裏就走。賢臣往外迎接,二門以裏見面,先與鹽院拉手,帶笑開言說:“早聞賢弟到此,兼管鈔關稅務,劣兄想來探望,因爲奉旨賑濟山東,未得其便;如今皇上點我總漕,昨晚方纔到此。我正想要去拜賢弟,反勞貴步來看愚兄。”鹽院連說不敢。施公說:“請坐。”說著,那邊鹽院歸了客位,總兵次之,須臾茶畢。施公說:“我有一事不明,與賢弟請教:這各省的糧船來到關上,是怎麽樣地過去?”德老爺說:“若問糧船到關,如單幫的,立刻開關叫他過去;若是三幫五幫撞在關上,卻又難了。若一開關,他就你搶我奪,榔頭槓子,刀槍並舉。去年那場就傷人不少,誰敢把他留下不成?只得任他們爭鬭,勝的在先,然後再開關。”施公聽罷,眼望李公說道:“你管鎋此處兵將,就該鎮壓地方,糧船爭幫,爲何不管?”李總兵見問躬身曲背,口尊:“大人,卑職管鎋馬步兵丁,沒有皇上文書,誰敢私動官兵?這糧船爭幫一則,前後未有定例。都想先交,早行回程,誰肯落後?其中有這些難處,故歷年淹留,未有定例。今年總漕貴駕到此,必有嘉謀,乞酌量萬全之策,不易之規。”施公聽罷,哼了幾聲答道:“本院自出京以來,沿途私訪,已訪知有蘇州、杭州兩幫,最爲刁惡。杭州有個侯花嘴,蘇州有個蔣順,這兩處船來還許要爭。咱只治服一幫強蠻,餘船亦必畏法,再示以明條,令其遵守,有何不可?”總兵聞言,曲背躬身,口尊:“大人說得是,下官不才,聽憑大人驅使,無不從命。”施公帶笑開言說:“雖是閒談,按理亦如此。”復問道:“每年糧船上垻,亦應有限期。”德爺說:“歷年大約中秋以前,全糧船俱交納已完。八月十五日後糧船要淨;如若不淨,應該參革有罪。今年天旱水淺,重船難行,故來得遲慢。施公眼望總兵說:“中秋節後,我要進京。”總兵點頭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