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施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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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回 拿惡奴朱亮獻功~赴市曹囚徒梟首

諸事停當,朱亮連忙出房,並不開大門,越墻而過,兩腳如飛,徑奔十字街而來。不多時到了十字街,望衆夥伴兒說道:“我已搜著喬三,快跟我去,回明欽差,好拿奴才問罪。”衆人答應,一同而去。登時來至公館,先稟明州官,訴說實情。州官聞聽,喜不自禁,立刻帶差役去見欽差。霎時來到衙門口下馬。天交五鼓,進衙到丹墀以下,雙膝跪倒。但見欽差坐在堂上,衝天大怒,高聲說道:“爾等快將我的話傳與兵將人等,趕天明拿不著喬三,一律問罪。”穆印岐聽著欽差吩咐畢,這纔口尊:“大人在上,現有卑職的步快朱亮,用計搜著喬三。”賢臣正自著急,聽說有了喬三,不由心中大悅,連忙叫聲:“賢契,不知惡奴現在何處?”州官忙將朱亮用計之故,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賢臣聞聽,又把朱亮叫上來,跪在下邊,老爺又問了一遍,與州官說得一樣。賢臣吩咐:“速把惡奴擡來,好與吳進孝對詞完案。”州官答應,即飭朱亮衙役,急速一面派人知會遊、守、千、把帶領捕役人等,將人調齊,穿街越巷,來到朱亮門首。班頭朱亮,還是越墻而過,開了街門。州官在馬上坐等。下役進門,擡出喬三。但見惡奴人事不醒。州官吩咐:“急速進衙,稟見欽差大人。”下役答應,擡出喬三,急速來到衙門,放在當堂。

州官回明賢臣,賢臣叫人用冷水把惡奴噴醒。不多時喬三蘇醒,翻身坐在下面,心內糊塗,冷呆獃往上瞧著發怔,施公坐上,用手一指,微微冷笑。駡聲:“該死的奴才!爾等情由敗露,快快實言,好把你定罪。”喬三聞聽施公之言,心纔明白,如夢方醒。後悔貪酒,入了圈套,口尊:“老爺,小人喬三有家主。常言說家奴犯罪,罪坐家主。叩求青天老爺,察覆盆之冤。”說著不住叩頭。賢臣聞聽大怒,用手一指,高聲駡道:“大膽囚徒!還敢巧辯。帶吳進孝上堂,對質口供。”下役答應,登時帶到吳進孝,跪在下面。賢臣大喝道:“爾等快把他兩個夾起來再問。”下役答應,拉去鞋襪,套上刑具,用麻繩一扣,二人痛入骨髓,渾身發軟。吳進孝不住叫喊,口尊:“老爺,小人招認,情願領罪。都是喬三尿攮的把我害了。我頭裏已經全說實話,喬三縱不招認,也是徒然。”惡奴聞聽,明知有死無生,即將已往從前俱都招認。欽差座上聞聽,恨得咬牙切齒。吩咐下役:“每人重打四十大板,打完了,綁出去處斬。”下役答應,一聲呐喊,把兩個人打得兩腿迸裂。賢臣又吩咐把喬三、吳進孝拉出上綁,急命州官押解雲陽市口處斬不表。且說賢臣又吩咐:“爾等快提劉三、王五上堂。”青衣答應,立刻帶到,跪在下面。老爺往下又吩咐說:“你兩個知罪不知?”劉三、王五二人齊說:“小人不知,叩求青天大老爺恩典寬恕。”老爺說:“私傳聖旨,罪該斬決。幸而你兩個不是事中之人,每人重責四十,罰你二人充軍。”賢臣大喝:“拉下去,重打四十大板。那個留情,本院治罪。”青衣發喊,打了四十,打完放起,復又上鎖。施公堂上提筆判斷。書吏一旁作稿。諸事停當,急命公差起解,帶出官衙不表。且說賢臣堂上,坐等殺場斬了喬三、吳進孝二犯,好進京交旨,心中正自著急。只見州官走進衙,上堂跪稟,斬了二犯。賢臣聞聽,站起身來說:“本院欽限甚緊,立刻搭轎,就要起身。”不知到景州,又訪到什麽事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賢臣遣小西請客~天霸尋王棟出城

話說施公由德州城內拿住了飛腿喬三,就地正法;誰知喬三的兄弟,逃跑至黃隆基的小舅子家裏。看官,你道黃隆基的妻弟是誰,此人大有名頭。他兄乃千歲宮中一名首領;兄弟現捐納的六品職銜,借著哥哥勢力,無端作惡,壓迫良民,通官交吏,無所不爲,心傲氣雄。此人姓羅名叫似虎,人送個外號,叫作惡閻王。那日喬四給他送了個信去,哭訴其情。惡霸一聽此信,氣不可言,卻有心和施不全作對,替姐夫、姐姐報仇。估量著施不全勢力大,他乃奉旨欽差,猶如皇上一般。走動時,官役圍隨,到處官兵擁護,勢派不小,難以下手。欲待不管,恨之有餘。無奈寫書一封,差人上京,送到首領哥哥那裏給他姐夫報仇。他哥哥轉求千歲,在聖上駕前奏言施不全過惡,不過是求其歸罪于施公,方消此恨,待遇機會,好報此仇。

且不言惡徒羅似虎,再說施大人自從離了德州,轉牌早到景州。大小官員,忙接欽差,排開執事、兵丁衙役,接至城外。文武跪在兩旁,各舉手本,自報花名。頂馬施安傳話,叫他們起去,到公館伺候。衆官聽了,平身站起,兩旁分開,讓欽差執事、頂馬、轎子過去,這纔一齊上馬,跟隨欽差,前呼後擁進了景州城。頃刻來到公館滴水簷前落轎,欽差下轎進內,淨面更衣,吃茶不表。且說衆官不敢入內,將手本投遞。長隨接過,入內去不多時,出來高聲說道:“大人吩咐:衆官免見!明日在州衙伺候辦事。”衆官答應,各自散去。

且說施公在大廳用飯已畢,閒坐吃茶,郭起鳳、王殿臣、施安等,在廳外伺候。內中惟有黃天霸、關小西他二人在廂房,用飯已完,也是閒坐吃茶。爲何他二人不在廳外伺候呢?有個緣故,關小西是自己投來,自願效力,並非銀錢買來的奴僕;二來又有幾次功勞。黃天霸乃是施公親自請來幫助的,這一入京,賢臣保舉,引見聖上,還不定封他二人什麽官職,故此以客禮待之。閒言不敘。且說忠良在廳內叫聲“施安”,長隨答應,掀簾進內,在一旁垂手侍立。施公說:“你去把黃壯士、關壯士叫來,我有話說。”內司答應,出廳不多時,把二人帶進來。他二人在下面將要行禮,施公把手一擺。二人平身,一旁侍立。賢臣叫請:“二位壯士,本院叫你們不爲別事,因本院當年有個同窻契友——此人乃中堂王希王老爺的族姪,名叫王年,現爲陝西的學院,原是此郡人氏。他的父母俱在本鄉居住。我今有一拜帖,關壯士可去一投。黃壯士暫與本院敘談,免我在此發悶。”關太說:“小人願去。討老爺示下,不知此人住什麽地方?”施公說:“去歲王大老爺差人下書到京,書信上寫著在此郡王家屯居住;再者門前有旗桿、掛進士匾的就是他家。”關太回答:“小人知道。”施公忙將書字遞與好漢,小西接過,出廳而去。

黃天霸在一旁,口尊:“老爺,小的想起一件事來。”施公問:“什麽事?”天霸說:“小的先同王家兄弟在一處居住,聽見他說過有個親娘舅,乃是一個財主,此人有名的叫丁太保。我想王棟不辭而去,或是往他舅舅家去了。我的意思要想找他問問,他不辭而去臨陣脫逃的緣故。看他怎麽見我?不知老爺準與不準。”施公這次待黃天霸不比在江都縣之時,乃是聘請出來,怎麽好意思不令他前去?再說此處在州城之內,館驛之中,許多兵丁衛役伺候,也無用他之處。至遲不過明日就來,後日就可動身,大約不致誤事。二來也是合該有禍——施公不教他二人離開,焉有這場險禍?且說施公聞聽天霸要去找王棟,沉了一下說:“壯士此次要去,見著王棟,也不必浮躁。雖然走了于七,也非他一人之錯。他如願意跟官呢,你只管同他回來見我。施某這一進京,自然不肯難爲他;如不願回來呢,也就罷了。壯士千萬早回來。”天霸回言:“曉得。”言罷轉身出來不表。

且說施公打發天霸去後,天色已到黃昏,館夫秉上燈燭。施公獨坐觀書,施安一旁侍立。天交初更,施公惦記明日到衙內查看各案招稿,衆官有無病弊虧空,好進京交旨。忠良心內一煩,合上書本,吩咐施安打鋪安歇。內司應說:“回老爺,早已鋪設妥當了。”施公說:“你去吩咐他們小心火燭,門戶要緊。”施安轉身出去,告訴了館夫。施公熄燭上床,心中困倦,蒙朧睡去。不多時,天交二鼓,似睡不睡,忽聽門外有喝道之聲。不知何故,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 忠心感神聖托夢~州衙看案卷察情

話說賢臣自小西、天霸去後,書房獨坐,看了會子書,熄燭上床,似睡不睡。忽聽喝道之聲,鞭板、鎖子,連聲響亮。施公在夢裏心疑說:“何處官員,半夜來監?”想罷閃目往外觀看,但見一對紅燈,走進門來,後又進來兩個人,打扮格外異樣:右邊的穿戴烏紗圓領、羊脂玉帶,足登粉底烏靴,手執牙笏,躬身侍立。他穿的四品補服;眉清目朗,白面長鬚,髯如黑墨。左邊的年紀約有七旬,兩鬢如霜,臉上皺紋如鷄皮,頦下鬍鬚,賽如白銀;頭戴萬字巾一頂,身穿繭綢道袍,青緞衿領,腰係絲縧,紅緞雲鞋,素綾白襪,手執一根過頭拐杖,笑容可掬。

施公看罷,更加納悶,心內沉吟:不象大清之人。右邊的一定是有職分,左邊的好似鄉民。又聽見外面吵鬧,估量著是衙役三班人等。心中正是不解。只見二人行禮,拖地一躬,口稱:“星主,此事但求施展才能。”說罷,又見那老者用手往外一指,進來一個當差的人,左手提定一面鑼,右手持錘,將鑼連打三下。從外面又來了兩物,撲進廳來。賢臣閃目留神,認得是兩隻綿羊,往裏魚貫而行,脖子上戴鎖,腿上帶鐐,少皮無毛,腿流鮮血,望著賢臣兩隻前爪跪下,咩咩不住叫喚,把頭點了幾點,如叩頭之狀。賢臣不解其意,纔待要問老者,忽見那鑼裏頭跳出來一物,細瞧是個耗子,一尺多長,灰色皮毛,跳在羊背上,又抓又咬,急得那羊亂跳亂躥。賢臣一見,心中大怒,站起身來,兩手扎殺著那老鼠。又聽門外一聲響亮,躥進一物來,又象驢子又象虎,徑奪忠良而來。賢臣嚇了一跳,栽倒在地。又聽門外風吼聲鳴,噗噗躥進二野蟲來。賢臣雖倒,心內明白,閃目留神,原是兩隻猛虎,黃白二色。賢臣估量著命難保,那知猛虎竟不撲人,擺尾搖頭,竟撲獸而去。兩隻虎按著怪獸,又抓又咬,登時怪獸命絕。兩隻虎進內間屋中去。施公害怕,老者同那一位,連忙伸手扶起賢臣坐在正中。忠良說:“請問二位貴駕,這事情愚下心內不明,望乞指示。”二人見問,躬著身說:“此事星主自詳。吾二人也不知曉,天機不可洩漏。若要問咱姓名,有四句言詞。王子頭白總是空,斜土焉能把金成。十一輪回功行滿,土也成金魚化龍。”

言罷,復又用手指著,口尊:“星主,須要小心,兩隻猛虎又來了。”賢臣見了,失一大驚,猛然驚醒,乃是一場夢。嚇得一身冷汗,“哎喲!”一聲,嚇壞了長隨。

施安從外面忙來相問,將燈點上,口尊:“老爺方纔怎麽樣?”施公說:“由夢中喊叫了一聲,不知交了幾鼓?”施安說:“正交三鼓。”施公忙把表盒打開看了看,果是子時一刻。說道:“施安,你將參湯熬些我吃,再把好茶對一碗來。”內司答應,登時把爐中火添旺,一時俱辦停妥。老爺起來用罷。施安忙問:“不知大人方纔作了什麽夢,求老爺告訴小人。”施公便把夢中之事,對施安細說了一遍。施安低頭想了半天,口尊:“老爺,若依小的詳解此夢,也好也不好。夢見虎頭驢尾的怪物,撲了老爺一個斤頭,定主不祥。幸有兩隻虎,又咬死它,大略無礙。又有耗子咬羊,想來不過駁雜點兒。老爺雖然嚇倒,幸虧又有那穿紅袍的和那老者扶起來,此乃吉兆。依小人想來,那穿紅袍的和那白鬍子老頭,必是喜神、貴神。那虎頭驢尾的怪物,必是個四不象兒。老爺只管放心,此去進京面聖,包管大喜高昇。”那賢臣自思夢中之事,自言自語說:“好奇怪呀!”前已表過,賢臣不比平常之人。老爺登時參透:“原來是城隍、土地前來警教,內中還隱著一段冤情,等施某前來結案。罷了,罷了!我明日進衙去,查出情弊,合郡的官員,多有參罰。”忠良想罷,不覺東方大亮。施安服侍賢臣淨面吃茶,用罷點心,更換衣服,賢臣吩咐:“預備轎馬執事,伺候本院進州衙理事。”

轎馬出館驛不多時,到景州州衙門首,一直進了正門,到滴水簷前下轎。內司把被褥鋪在公座,賢臣坐下。衆官參見行禮。賢臣擺手,衆官平身。這纔分班站立。個個偷眼瞧著大人,見他頭戴一頂貂帽,帽帶緊扣,那時頭上無頂,看不出官居幾品來。容貌:長臉、細白麻子,三綹微須,蘿蔔花左眼,缺耳,凸背,小鷄胸,細瞧左膀不得勁。頭裏看他走路,就是點腳。身材瘦小,不甚威風。身穿狼皮蟒袍,海龍外褂,青緞官靴,仙鶴補服,一串朝珠,硬紅嵌花。衆官看罷,卻多暗笑,瞧不起是皇家二品大員。那知身材雖小,志量甚大,是朝中一位幹國能臣。衆官正自暗中笑話,只聽賢臣口呼:“衆位,本院奉旨前往山東,一來爲放賑,二來爲訪查賍官汙吏。今到貴郡暫住館驛,爲的查明案件,好進京面聖。大約衆位無甚過犯,少不了要查看查看。欽限緊急,不敢久停,明日要進京交旨。”衆官聞聽,一齊答應說:“遵大人示諭。”言罷衆官吩咐書吏,預備各處案卷,送至大人案前。施公將案卷看了一遍,留神細查,不過是姦情盜案、窩娼聚賭、行兇肆掠、杖斬絞犯,軍徒枷號,判斷明白,並無存私之處——那知州官與書吏暗定詭計,以哄施公。賢臣看罷,又查錢糧地畝,從頭至尾,瞧了一遍。來到庫內查騐銀子數目,分毫不差。施公連連點頭贊說:“到底是列位賢契作官清正,本院進京面聖,一定保舉陞官。”

衆官聞聽不敢怠慢。忠良總惦記昨日作的噩夢,並未查出夢中之情,老爺心中不悅。眼望衆官開言說:“此郡可有一人姓羅,名叫如虎,又叫如鼠?衆位可曾聞之否?”衆官聽了,一個個眼望欽差,似聾似啞,都不作聲。景州知州想罷,哈著腰兒賠笑,口尊:“欽差大人,卑職查此郡,城裏關外,並無姓羅有名之人居住。若有,卑職不敢在大人臺下隱瞞。”州官說罷,賢臣心上暗自沉吟說:“州官此話,大有情弊。他說城裏關外,並無姓羅之人,須得如此這般,纔能得其真情。”想罷叫道:“賢契,本院此問,也無關緊要。明日本院就要進京面聖,一定保舉賢契陞官。”言罷吩咐搭轎。內司傳出話來,登時外面齊備。大人站起身來,往外就走。衆官一齊送大人上轎,登時來到館驛下轎。賢臣進廳歸座,吃茶用飯畢。復又獻茶。施公手擎茶杯,眼望施安說:“我今有個主意,必須如此這般辦法,庶可得夢中之情。”要知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二回 主僕閒談說夢景~賢臣改扮訪民情

話說施公要親身出走私訪,訪真再議。長隨問:“老爺,小的請問怎麽就知是城隍、土地前來指教呢?”施公說:“我的兒,你聽我分解:那夢中的老者,和那一位官長說,若問他們的姓名,臨走留下四句偈言,本院記得明白。他說斜土旁邊加一成字,豈不是城池的城字?王字頭上加一白字,豈不是個皇字?十一湊起來,是個土字。土也並起來,是個地字。這明明是‘城隍、土地’四字,何用詳解。而今衹有私訪,方可得夢中之景。”施安說:“既是城隍、土地前來托夢,可用私訪?一來欽限甚緊,二來黃、關二人並未回來,誰保老爺同去?萬有一個舛錯,那時如何?”施公說:“本院此去假扮,何用跟人?人多反爲招搖。再者既秉忠心,爲國救民,焉怕是非?爾亦不必多言,快把此處人的衣服找幾件來我用。”施安知道老爺的古怪性情,只得答應,走去問館夫借衣不表。

且說賢臣打發長隨出去,自己找了一塊白布,提筆寫上幾行字,兩頭用竹竿綳緊,捲起來,掖在腰中。施安借來衣服,老爺連忙打扮停當。幸喜此驛有個後門,無人把守,老爺先行,施安瞧了院內無人,這纔一同出廳。至後院門首,老爺低聲吩咐施安說:“我兒,本院出去私訪惡人,或虛或實,天晚必回。若晚晌不回,就有了事例!也不必叫衆官知道,等黃天霸、關小西到來,叫他們去找本院。再者,我去之後,你傳出去就說本院有病,衆官一概免見。千萬嘴穩要緊。”言罷,施安將門開放,老爺出門,吩咐仍將門閉好。

老爺出了館驛,不知準往那裏走。此時正是冬月光景:一片荒郊,樹木凋零,草都黃敗,朔風透骨,冷甚冰霜。忠良不由點頭,是爲除暴安良,受此辛苦。倘能拿住惡霸,救出良民,即受此驚懼,也不負康熙老佛爺重用之恩。老爺想罷,強抖精神,不管南北,信步而走。當時出城,更覺淒涼。老爺出館驛時候,天纔晌午,此時已交未申。走了五六里地,渾身又冷,腿又酸疼。忽見眼前一座院落,外門寬敞,門墻高大。兩溜門房如瓦窰一般——住的僕人、佃戶。那大院塼砌圍墻,青灰抹縫,四邊角樓,高聳碧空。往北擡頭一望,蓋得更覺威風。三間一明兩暗,露著窻戶,高臺階子十多層。大門外一對黑鞭子,掛在門首。兩條懶凳左右分排。因爲天冷,無人在門房存身。賢臣看罷,暗說道:“這所宅子,不象民人富戶,定是前程不小,不亞都中王侯公卿。不知住的何等之人,施某倒要訪他一訪。”想罷信步而行,來至門前,往裏觀看。忽見由門房出來一人,穿著一身布衣,長了個橫頭橫腦的。他把老爺打量了打量:見老爺穿著翠藍布棉襖,老青布棉褲,白布棉襪,油底的布鞋,頭戴一頂寬簷兒老樣氈帽。瞧模樣:麻臉歪嘴蘿蔔花左眼,缺耳,前有個小小的鷄胸,後有個凸背,左膀短,走路還帶著點腳兒。又見他手擎著一塊白布,寬有一尺,長約二尺,兩頭竹竿綳緊,上面寫著幾行大字,幾行小字。這人並不識字,一聲大喝說:“那小子探頭縮腦地做什麽呢?”

卻說賢臣暗恨在心,忍氣吞聲,假意賠笑說:“愚下乃行路之人,從此經過,頗曉得這些風鑒相法。看貴宅大有風水,將來必出將相之才,故在此看。”言罷,把身一躬說:“休怪,休怪。”回身就走。那人不管好歹,竟不容情,趕上去抓著領子,把老爺揪了個趔殂,幾乎跌倒。口內說:“回來吧!大哥那裏溜啊?鬧的是怎麽花串兒,你又會看風鑒相地,我們這裏,又有風水咧!看你這嘴巴骨子,分明是來闖亮,瞧著無人,你好進去,有得手的東西你好偷著走。遇著你,你就說瞧風水呢!怪不得昨日院子裏曬的一牀被窩丢了,是敢則你來瞧風水瞧去了!”賢臣聽了,忽地大聲嚷叫:“哎喲!委屈死人了。學生乃是斯文人,況且又是初到貴宅門首,如何昨日丢的被窩,便說是我偷去呢?”正然吵嚷,從裏面又走出幾個人來。賢臣暗閃虎目,打量出來爲首的這個人,但見他身穿皮襖、皮褂,青緞子弔面,羔兒皮披風,內襯著月白綾子小襖,足登落地白底緞靴,頭戴貂帽,大紅絲纓猩血一般。海龍領袖,兜著銀邊。長得軒昂架子。年紀定有五旬。慘白鬍鬚,赤紅臉面,濃眉大目。賢臣看罷,疑是本主來到,那知他乃管家,姓張名才,在本主跟前很是得臉,雖是惡人管家,不屈枉人,離著五里三鄉,大有名頭,此是閒言不表。

單說那些惡奴,一見管家出來,俱皆垂手侍立。只見那人開言說道:“你揪的是什麽人?因何吵嚷?”惡奴見問,連忙回話。口尊:“張大爺在上請聽,方纔我們在房,瞧見那人探頭縮腦地在門外觀望呢,我問他找誰,有什麽事情,他說路過此處,因爲瞧見宅院很有風水,必出將相。我說他信口胡言,分明是闖亮,偷盜東西。瞧見有人,要脫身逃走,故此我把他揪住。正要回明管家,請示請示,或是拷打,或送州衙,但聽張大爺吩咐一句話,好把他鎖捆起來。”管家張才聽罷,面帶怒色,氣忿忿地瞧著欽差施大人。未知施公吉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三回 酒肆聞霸道名姓~路遇得惡徒真情

話說管家聽了門外吵鬧,出來問了問,惡奴即對管家如此如彼告訴一遍。管家一聽這個惡奴之言,把賢臣上下打量了一番,不由得心中動怒,將眼一睜,叫聲:“七十兒,你這個尿攮的!特地生事。我瞧此人的打扮,不過是個窮秀才,或者是教書的先生。現在他手拿相面的幌子,定然是他懂些相法。你坐在家裏,那知出外的難。爲了你這個莽撞生事,我說你多少?”駡得七十兒不敢言語,連忙把賢臣放開。

且說施公聽見管事的這些話,就知是個好人。連忙往裏一跑,口尊:“長官爺,真乃眼力高超。學生何曾不是個儒流秀士呢?因爲上京科舉未中,羞歸故里,故流落江湖,來到貴地。因無事可作,自幼學些堪輿相法,暫借此爲生。因看貴宅有風水,我纔站住。那知這位出來不由分說,把我揪住,說我偷出被窩,豈不冤屈。幸遇尊駕聖明,纔說出學生清白來了。”那管家聽了老爺這一片誑言,滿口裏說:“我就猜得很是,不是教書先生,就是窮秀才。”言罷叫聲:“先生,你貴姓呀?”賢臣隨口答應:“豈敢,學生賤姓任。”大管家叫聲:“任先生,別理他,看我面上吧。禮當領教談一談。怎奈眼下我們老爺就回來,有些不便。”言罷,把手一拱說:“請吧,請吧,改日再會。”賢臣也盼不得離了此是非之地,也就拱手說:“多承看顧。”言罷,大人邁步前行。一邊走,一邊想道,“好個惡家丁,不虧了管家來善勸,施某一定吃苦,細想來真可恨。”

賢臣想罷,不覺離村有半里多地,忽見路旁有一茶館帶賣酒。大人邁步,遂來茶酒店,一來有些乾渴,二來探訪惡人的名姓。見裏面放著一張桌子,兩條板櫈。有個人在那裏坐著打盹兒,一見大人進去,連忙站起,把老爺打量一番,問:“客官爺,是吃茶呀吃酒呢?”大人坐下說:“倒碗茶我吃。”那個連忙拿了茶杯、茶壺來,將茶呈上。老爺斟上茶,手擎茶杯,眼望那人,叫聲:“夥計,寶鋪的生意可好?”那人說:“好啊,托客爺的福。”賢臣說著話,搭訕著,就問說:“掌櫃的,寶鋪東邊兒那一所房子,是個什麽人家?”那跑堂的來至賢臣跟前對面坐下,低言叫聲:“客官爺,你既不是這裏人,我告訴你,料無妨礙。說起來,那所大宅院,村名叫作獨虎營。要問莊主姓名,人人聽了打個冷戰:惡閻王羅似虎,人人都曉。又有銀錢,又有勢力,萬惡滔天,專害良民。他弟兄四人,大爺淨身,現在千歲宮內當總管。康熙佛爺寵愛,封他是阿哥安達。他二爺三爺在京都中沿河作買賣,有兩座金店,當掌櫃的。惟有羅老叔在家享福,捐納候選州同六品職銜。不守本分,胡作非爲,愛交光棍,包攬官司,開設賭場,訛詐富人,喜玩鬭鷄鵪鶉。聽說新近又入了窮家棍子頭,越發地作惡了。霸佔人家房產土地,硬教人家說他納稅銀。若要不依,送到州衙枷打了,還得應允。更有一宗,可恨之至:好色貪淫。家中妻妾已有十幾個,還在外邊霸佔人家妻女。瞧見誰家妻女美貌,硬教媒人提說。若是不應,就使訛詐,說人家從前借過他幾百銀子,放帳滾利,利上又滾利,加二加三還是小利錢呢。那家若是還不起,就打算人口。女子貌美,給他爲妾;幼童貌美,他硬鷄奸;不美的作爲奴婢使用,無人敢作聲。不然就要田房。若說了句不允,立派惡奴鎖拿到家,打死了無處申冤。那怕你告遍衙門,總不準情。許多惡處,一言難盡。不知害過多少人咧!私刻假印,訛詐州縣。家中安爐,私鑄銅錢,造作假銀。若要出門,衆惡奴前後圍隨一羣,他比州官還有威風。民人見了,兩旁躲開。新近聽說出了一件事:他家使的一位僕婦,有些資色,硬行姦淫。後爲本夫知覺,惡棍恐生不測,活活將本夫打死,分八塊捺在河中。客官爺你想一想,惡棍如此行爲,怎不令人可恨?”

施公聽了過賣之言,把臉氣成了焦黃,咬得牙齒響。那夥計一見這光景,口中說:“嘖嘖嘖!我的客官爺,這不是胡鬧嗎?因尊駕再三問我,我又瞧著你不是我本處人,我纔告訴你這底裏深情,那知你有這麽大氣性呢?罷罷罷,我的爺,你喝碗茶,快些請吧!趁早兒別給我們惹禍。若教羅府人萬一聽見,我們是吃不住的。不然,你老要氣出痰火病來,那是玩兒的嗎?”賢臣聞聽,把氣略平了平,假意帶笑,叫聲:“掌櫃的,休要著急,我也不過聽著。令人可恨,與我什麽相干呢?”過賣說:“這句話,尊駕言之有理。我見爺的臉色都已變了,故此我纔著急。”賢臣說:“還有一件事不明。請問這等惡霸,難道官府不知道嗎?”過賣搖著手說:“休提此處的官員,誰敢惹他?與他都是朋友相交,弟兄相稱。前任州官,爲接了告狀的呈狀,將他大管家傳入衙門,尚未訊問。惡棍便差人上京,與大哥送信去。幾日工夫,京裏的千歲官旨意來咧,把一個州官撤根子抹了回家。因此我纔對你說說。”賢臣點了點頭說:“夥計,你把酒燙上兩壺,再剝兩個鷄子我吃。”過賣答應走去篩酒不表。施公獨坐,心中暗想:“可恨景州衆官,枉吃皇上俸祿。屬下有這等惡棍,不能辦理。施某盤問,又相隱瞞,不能首舉。”

正思著,忽聽酒鋪門外亂鬨鬨的人聲吵嚷,只見一羣人都跑出鋪門外站住。賢臣當官府來到,細看,又不是衙門式樣。賢臣納悶。又見來了一匹馬,馬上一人,相貌兇惡,兩手捧著一件東西,足有二尺多長,外面罩定黃緞子套,不知是何物件。隨後又來了兩個人,打扮得格外兩樣。一個騎著走騾,色黑如墨;一個騎的叫驢,色白如銀。一個穿小毛皮襖褲,灰綢面,一斗珠皮褂,黑漆漆地起亮,兩邊露著荷花手巾,俱時新式樣,頭戴貂帽,生絲纓子,一色鮮紅,足登青緞尖靴;白面無須,一雙吊角眼睛,年紀不過三旬。一個身穿皮襖,不套外褂,腰中繫著鷄皮縐搭包,足登紫絨氈靴,頭戴雙重冬瓜帽,算盤頂兒相趁,倭緞雲鑲;濃眉大眼,滿臉橫肉,酒糟鼻子,四方口,赤紅臉,連鬢鬍鬚,身體胖大,在驢背上,還有三尺,挺腰大肚,長得惡相。二人並肩而行,後面跟人,一窩蜂相似。也有步下走的,又見揪著人,那人直往後拽不肯走。馬上的跟人,直用鞭子打。那人疼痛難忍,直嚷求饒。賢臣看罷,沉吟了半晌。忽聽旁邊一人管著那邊一個人叫聲:“第五的,今日可盡了二皮臉的量了。他終日喝得醉醺醺的,滿街上亂駡胡鬧呢!今日可碰釘子上咧!”那一個說:“不知他怎麽惹著獨虎營羅老叔咧!”這個說:“因爲羅老大爺從我們村裏出來,正遇見二皮臉,喝得漲漲兒的在那裏駡街呢!被羅老叔看見,叫他的家人就帶起來了。這一帶回家去,輕者二皮臉有一頓棍挨。”那一個又問:“羅老叔往你們村中怎麽去了?”這一個說:“嘖嘖嘖!我的糊塗爺,你沒瞧見那個騎驢的,不是我們村中萬人不敢惹的石八太爺嗎?”賢臣也在一旁,忽見那羣人中有一人望騎驢的說了幾句話。

賢臣離遠,雖未聽見,估量著此處乃是非之地,不可久留。纔要進館會錢起身,又聽那二人講話。總是施公目下合該有場大禍,不由得又要探聽冤家頭的惡處,好一並擒拿問罪。只聽那一個叫聲:“三哥!只因我去京中,做了二三年的買賣,那知咱這裏就有這些緣故。請問這石八不亞如一路諸侯;再借著太后宮中王首領的臉,連坐四人轎的,都知他們相好。石八爺家裏,本來也夠了分咧,倚財仗勢,縱容手下的小將們在外,無所不爲。這窮家一夥子,總有十幾個人,都是磕頭弟兄。石八算是頭一個,有滲金佛吳六、泥金剛花四、破頭張三、粗胳膊鄧四、短辮子馬三、白吃猴兒郭二,他兩個集市上私抽稅務。還有崔老叔,外號叫秃爪鷹,單賠阿哥玩雪白臉兒外孫,若要叫瞧見,嚇得冒走真魂。惡棍徒七恍,外號兒叫鐵嘴兒,單訛牙行客人;火燒鐺上,他盤腿兒坐著,渾身脫個淨光,烙出一身燎漿泡來;五股高香點著,夾肢窩夾裹,一個時辰不害疼。外有真武廟六和尚,他是鹽商一個替身,吃喝嫖賭,愛交匪類。只可恨咱這裏地方官,連一個有膽的也沒有,都是些無用怕事的囊包貨。昨日聞聽人說,奉旨欽差點了一位鑲黃旗漢軍的施老爺,往山東賑濟放糧,一路上嚴查貪官汙吏,又拿惡霸土豪。聽說把德州有名的皇糧莊頭黃隆基——外號叫賽敬德這惡棍硬拿了開刀問了斬咧!真正地這纔是位好官呢!什麽時候來到景州訪一訪,拿住這夥子惡棍治罪,那纔顯出報應來咧呢!”賢臣在一旁聽罷,心中正自思想。忽從外面進來了一羣惡棍,揪住賢臣衣襟不放手。不知所爲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四回 惡閻王誆請相面~施賢臣巧用說詞

話說施公訪著了兇徒的住處名姓,又得了桿兒上石八這些人的底細,恨之已極,一定拿住治罪;再將太后宮與千歲宮的兩名首領,一齊參倒,纔稱心願。思念之間,肚內饑餓,只得喝碗茶,吃了兩個點心,會了錢纔要起身行走。忽見從鋪外闖進人來,走至老爺跟前,把眼上下先打量了一番,上去用手拉住叫聲:“先生,想必你會相面。”賢臣隨口答應說:“略曉一二。”那人說:“走吧,先生跟我到我們家裏,給我們爺相相面。”賢臣說:“令恩主是那位老爺?”那人說:“要問我們上頭,是獨虎營羅四老爺。”賢臣聽了,不由打了一個冷戰,心內暗說:“不好,施某眼下有禍。”無奈勉強支吾,口尊:“衆位,如要相面,請到這裏來吧。天氣晚了,愚下還有事,二則要趕路程。”只見又有一人插嘴聲叫:“先生,你怎麽這樣不懂?你叫我們老爺往這裏來?好不懂事咧。我們下一請字,你倒這麽不識擡舉,拿糖擺式的。伴兒們過去揪住他,看他走不走。”又有幾個做好做歹的,一齊說話。賢臣是個居官之人,豈不懂這混話?奈衙役不在面前,難以違拗,少不得走一場。無奈叫聲:“衆位爺們,請先行,愚下走就是了。”言罷,賢臣在後,衆奴在前,一齊走出酒鋪,徑奔獨虎營而來。

不多時來到惡霸門首,進了大門,見門底下奴僕無數。衆惡奴內有一人叫聲:“哥兒們,誰去回爺一聲?”去不多時,就出來說:“爺吩咐,叫你們把相面的帶進來呢!”七十兒答應,至大門以下,高聲說:“爺吩咐咧,叫把算命的帶進去呢!”衆奴答應著,拉著賢臣就往裏走。七十兒望著賢臣說:“老夥計,頭前你說我們宅是有風水,這一會你可進去細細地端詳端詳。”老爺也不理他,跟定惡奴往前走。忠良暗自思想:“事情業經訪真了,只怕眼下禍患不小。”猛見有一惡奴走出來,叫聲:“老七呀,先把相面的帶過來站住,等羅太爺發放了二皮臉,再帶上他去。”這一個聞說,把大人帶到穿廊底下站住。

大人從人背後閃目留神往裏觀看,但見廳內迎面上坐著二人,就是頭裏騎馬、騎驢子的人。兩旁站立惡奴不少。只聽惡閻王羅似虎手指著那人,駡聲:“王八羔子,你是什麽東西?竟敢見了我與你八太爺,還敢滿口地胡言毛嚼地講闖。我的人說說你,你還敢不依,要打架,你反了咧!你也背地裏打聽打聽,慢說是五里三村的莊民,就是那些府縣的當差、書吏人等,他見了我們,那一個不是垂手侍立地站著?那象你這撒野的囚徒,不懂眼。”又見顯道神石八望著羅似虎,叫聲:“老兄弟,你那有那麽大粗的工夫和他勞神?不用問他,他的眼眶子也甚高,瞧不起你我,縱然把他打一頓,他也未必怕。不如拿石灰把他狗入的眼睛揉瞎,就算完了。兄弟你沒我爽快,但有撞了我的,不是把他滑子骨擰斷,就是把他眼揉瞎。”羅似虎聽了,吩咐把石灰拿來。任二皮臉怎麽哭嚷哀求,衆奴不肯容情,按住他登時把眼睛揉瞎,擡出去了不表。且說廳外賢臣只恨得暗駡道:“我把你兩個剁鮓的奴才!這是怎樣個王法,如此可惡。即便衝撞了州、縣官的馬頭,也不致如此治罪。罷了,罷了,我施某依仗主子的洪福,出了賤宅和你兩個算帳。”

老爺正恨,又聽上面的石八說:“老兄弟,我走咧!”說罷起身。羅似虎把石八送出門,回到廳房坐下,吩咐:“快把那相面的叫上來。”惡奴答應,跑出來一點首,衝著賢臣說:“大爺叫你呢。”老爺忍著氣,一邊走,一邊偷眼觀看。但見廳內陳設何等齊整,也難爲他內監哥哥,怎麽掙來的有這分家私,可恨惡人不會享福。且說上座的惡閻王羅似虎,一見相面的進來,留神閃目觀看,只見他穿戴打扮難看,再配著其貌不揚的資格,不由得好笑。賢臣在一旁,手拿著一塊白布,一尺多寬,二尺多長,上寫著“學看相”三個大字。又寫著“全不識山人”五個小字。兩旁又寫了兩行小字,一邊是“殘眼能觀善惡分貴賤”,一邊是“歪嘴直言禍福辨忠奸”。惡人看罷這兩句話,不由得心中嚇了一跳。暗道:“好個施不全,他竟特意地來有心訪我,立刻追他的命。不知是真是假,暫且留下狗官性命,問他的來意如何,但有一句話,必須如此這般。”惡人想罷,眼望著手下的家人叫道:“小子們不用拉他咧,叫他慢慢走,想必是他腿上有瘡,不得動轉。”賢臣聞聽,暗說:“這樣慢待斯文?爽利是一點兒一點兒地蹭吧!”一邊蹭著,一邊心中暗嘆說:“罷了,罷了!我施某現作朝廷的欽差,怎麽倒給一個白丁行禮呢?要不依著他們,現今又在賊宅,就如龍潭虎穴。惡人一惱,我施某就是眼下不測之禍,就講不得失官體咧。”一拐一點地走到惡棍眼前說:“財主爺,藝士這裏有禮。”言罷,只得哈了腰,作了個半截揖。惡人一見,不由得大笑,口說:“啊啊啊!好說好說。”衆惡奴才耍狠,督著下跪。惡人把手一擺說:“你們拿個座兒來,叫他坐下,好給我相面。”惡奴答應,取了個凳子來放下。賢臣坐下。

惡棍叼著煙袋,手把鵪鶉,叫聲:“麻子,你姓什麽?那裏人氏?怎到我們這裏相面來了?”賢臣聞說,暗道:“好哇,施某做官,越發體面咧,又有人叫起麻子來了。我只得忍在肚裏。”回答說:“財主爺在上,貴耳請聽:學生姓任,賤字方也,祖居福建,現住北京地安門內鑼鼓巷。自小攻書十數載,僥幸身列黌門。因爲今歲鄉試未中,心中一氣,離家要到山東訪友,偏偏撲了空,故此流落貴處。盤費短少,因我幼習堪輿相法,不過暫取路費,好登路程。”惡棍聞聽,點頭微笑,說道:“麻子,你方纔說什麽?那塊布,又寫著是什麽幌子?‘全不識’幾個字,你別是倒過來唸吧,你是施不全吧!”賢臣聞聽,打了個冷戰,口尊:“財主爺,要問‘全不識山人’五個字,乃是愚下自撰的草號。因爲招牌上那兩句話,口氣過大,恐怕久聞江湖的那些老先生瞧見了惱我,故此寫著學看相的‘山人全不識’。識者,認也。方纔尊駕說什麽施不全,我不懂得這是什麽話。”惡棍口內冷笑說:“你自然不懂得。你不懂得我可懂得呢。咱也別管是‘施不全’,是‘全不識’,你先相相我後來還有造化沒有呢。”賢臣聞聽,故意站起身來說:“尊駕把冠往上昇升。”惡棍依言,把帽子往上一托。老爺又端詳了一會說:“尊駕今年貴庚?”惡棍說:“我今年二十四歲。”賢臣說:“財主爺這副尊容,好比浮雲遮住太陽光,休怪直言。看貴相四歲至十四歲,這十年講不起豐順,連衣食也不足,其相應饑寒。怎麽說呢?相書上說得好:‘眉低散亂妨少年,奔了吃來又奔穿。’難得尊駕這一雙眼,乃是將相之眼。十四至二十四,正走眼運,好比:一輪日照浮雲散,萬里光華耀滿川。愚下直言,並不是奉承。尊駕自二十四歲往後,有五十年旺運,不但大富大貴,只怕後來還有個一字並肩王的造化。多虧一個似陰非陰、似陽非陽的貴人扶助,子宮遲立,壽有八旬。此愚下直言,財主爺休怪。”

看官,老爺一派謊言,不過是爲自己身在危地,方纔又被惡棍看破了招牌上的語言,知道是施不全前來私訪,故此打算奉承他幾句,叫他放自己好出虎穴,發兵來拿他,那知竟被老爺謅著了。老爺說他四歲至十四歲運氣不佳。那時惡棍的老子,給人家做長工呢,當差的哥,還未得時;他媽縫窮;自己撿長糞、挑苦菜賣呢。老爺又說他是一個並肩王的造化。他想著:“康熙皇帝萬年後,千歲爺坐了殿,他哥哥把他帶進去,千歲爺要一喜,就許封了他個王位。”那知賢臣是個啞謎:說他不久便要過刀,乃是亡故之詞,閒言不表。且說惡人羅似虎聽了施公幾句奉承話,眉開眼笑,心裏甚懽喜,有放賢臣之意。不知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喬四怒激羅似虎~惡霸拷打施大人

話說羅似虎被施公一片奉承言語,說得眉開眼笑,惡人就有釋放賢臣之意。忽見喬四在衆人叢中站立,兩眼不轉睛地往上瞅看,耳內留神聽話。他聽見施老爺一派謊言,說得羅老叔喜出望外。沉吟半晌,心裏明白,怕羅老叔心中一喜,放了忠良,他哥的仇就報不成了。急邁步走到惡棍跟前,一條腿打了千兒,說:“小的回舅老爺,千萬別聽他話,他竟是習就的一片熟套,信口胡謅。舅老爺要是聽他的話,那就誤了大事咧!若放了他,只怕連舅老都有不便。”惡棍一聽此言,叫聲:“喬四,你認真了他是施不全嗎?”喬四說:“小的千真萬真,認得他是施不全。一來他親到過我們村莊;二來他將小的主人拿進德州衙門親讅,我隨後暗跟著打聽,曾見過他兩次,豈有不認得的?”

看官,施老爺先前只打量他是看出招牌上的破綻,再不想他是皇糧莊頭的至親,被這人早泄了底,說是施不全。這會子賢臣如夢方醒,纔知黃隆基是惡人的姐夫;說話的人,是喬三的兄弟。此時老爺猶如高樓失腳,揚子江緊溜橫舟。腹內想:“罷了,罷了,活該施某命盡,纔遇見對頭仇人。”老爺正然害怕,只見惡棍登時把臉撂將下來,叫聲:“施不全,你好大膽!我要拿你,還怕拿不住你,竟敢找到我頭上來咧!”施公此時出于無奈,只得壯著膽,口尊:“財主爺,旁人之言休聽。學生頭裏稟過:我乃真正是看相賣卜之人,如何把我認作施不全?學生不懂得他是誰。財主爺千萬休要委屈好人。”惡棍聞聽,微微冷笑,叫聲:“施不全,你不用裝假,雖然我不認得你,可有人認得甚準。我且問你,我們姑老爺與你有什麽仇?你把他拿去問斬抄家?”惡棍說著,不由動怒,手指賢臣說道:“你倚著你是欽差,不過是威嚇知府、州、縣,怕你提參。再者,你來是爲賑濟之事,差滿就進京交旨,何以無故殺人?黃隆基與你何仇恨,將他問成斬罪?實告訴你,我與黃隆基爲姑舅至親。你到我家,是自投羅網。”施公自知事情不好,性命不保,只得花言巧語誆哄惡人,不但不露驚惶,反帶笑容,望著惡閻王羅似虎,口尊:“財主老爺,過耳之言,不可聽信。再者,尊駕是聖明之人,我若果真是欽差,任你斬殺也不委屈。學生本是相士,抛家失業,纔到貴村,拿我頂缸當作仇人,豈不損了陰功?”

惡人聞聽,猶豫不定。惡奴在旁插言,叫聲:“施不全,你不用巧辯!想要逃命,萬不能夠。你瞧著我舅老爺好哄,怎能哄得了我喬四?我自幼跟著我們老爺,走南闖北,無論是什麽人,只一經我的眼,就斷他個九成兒。何況你這個資格好認的:前鷄胸,後羅鍋,短胳膀,麻面歪嘴,左眼蘿蔔花;我猜你走道兒,還是個點腳兒咧,是不是?”賢臣說:“尊駕何苦只賴我是施不全?俗話說:‘人有同貌人,物有同形物。’”喬四說:“任憑你說得天花亂墜,也不放你。只怕放了你,就誤了大事咧。慢說你是肉身,你便燒成灰,我喬四抓把聞一聞,就知你是施不全的味兒。別耍巧咧,教你坑得我們主人、奴才,死的死,逃的逃,家破人亡。你又跑到這裏充老實人來。你也想一想,你的行爲毒不毒?我哥哥已經是跑了,就是怕了你咧!你又搬塼弄瓦,教人把他淘尋著,將腦瓜兒片下去,你纔歇了心。幸而我跑得快,逃到這裏來;不然這一會子,也早就他娘的死了。”言罷,望著羅似虎,叫聲:“舅老爺,千萬別聽他的話。俗言說:‘抄手問賊,誰肯應呢?’舅老爺想想,他要不是施不全,他就立刻跪下叩頭,懇求舅老爺呢。看他還是大人的架子,站著說話,皆因他怕失官體。再者,舅老爺你想想:我的主人與你是什麽親戚?舅老爺要不替他報這個仇,以後怎麽見我們的嬭嬭?這是一;二來他又扮作相面的先生,到咱們莊上來。他必是打聽出舅老爺與主人是至近的親戚,終必想一並除害。不是小的多嘴,舅老爺若是放了他,猶如縱虎歸山一般。”

看官,喬四說的話,不亞如火上加油。一片言語,就把羅似虎激怒起來了。又遇著惡奴七十兒,想著頭裏爲施公受了管家張才一頓駡,他心裏正沒出氣,一聞此言,他也跑過來加火兒。單腿打千兒說:“小的回老爺,這相面的千真萬確是施不全前來私訪。怪不得爺頭裏未回家時,他就在咱們大門口兒走過來,走過去,探頭縮腦地好幾次。”惡人聞聽這一片話,不由地衝衝大怒。駡一聲:“好!該死的狗官!怎麽竟敢訪你老太爺來了!小廝們快拿馬鞭子來打這個狗官。”惡奴答應,登時手拿藤鞭三四把,專聽主人吩咐。惡棍高聲叫聲:“快打!問他訪我何事?”衆惡奴上前動手,倒揪領子,按在地上,用鞭子照賢臣打去。只聽唰唰地響,好似雨點一般。賢臣兩手抱著臉,疼得渾身亂抖。料著有死無生,不能報答君王。有暗嘆七絕一首:

一點丹心照太空,浩然正氣貫長虹。

君恩料得難于報,直待來生再盡忠。

移時,惡閻王見施公這樣光景,吩咐惡奴說道:“你等暫且住手,待我問明。”衆奴聞言,連忙住手。施公一翻身,坐在地上,二目緊閉,一言不發。惡閻王叫聲:“施不全,你不用和我裝著了。給我細說,扮作相面的到門上,爲何事而來?”施公二目睜開,望著惡棍叫聲:“財主爺,我要是施不全,好說來歷。我本不是,教我說些什麽?”惡棍說:“抽了頓馬鞭子,還是這樣嘴硬。老太爺今日倒要試試你的橫勁。這等馬鞭子,不過先給你送個信,再要不招,比這個辣的還在後頭呢?”衆惡奴在一旁,齊聲大喝說:“施不全快招!”賢臣腹內說:“好一起剁鮓的囚徒!本院今日倒被這起狗奴威嚇起來了。正是:龍離滄海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我施某就拚了一死,萬不可說出真姓名來。”想罷叫聲:“衆位不用威嚇,我愚下也不求生,要殺要剮,只要早些給個痛快。我不過作個含冤之鬼。財主爺損些兒陰德,叫我什麽施不全,那可不敢從命。”惡閻王說:“你想早些求死,那裏能教你痛快死咧!還用懲治二皮臉的方法懲治你。”吩咐:“拿石灰來揉了他的眼!”惡奴答應,登時把石灰取來,又吩咐揉起來。惡奴答應一齊上前。賢臣暗說:“這可罷了,縱然不死,也成了廢人咧!”忽見從外邊走進一人來,不知說些什麽,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六回 張才求情暗救賢臣~小西下帖巧逢天霸

話說惡棍吩咐衆奴捺倒施公,用石灰揉他眼睛。衆奴才要動手,從外面忽然走進一人高聲叫道:“且莫動手!等我見爺還有話說。”你道此人是誰?乃是大管家張才。但見他走至惡棍羅似虎跟前,在一旁哈著腰站定。惡棍說:“你這半日那裏去來?”張才說:“頭裏吳家村的王舉人,把小的請去——就爲那楊龍、楊興的那宗事。他如今情願拿出一百銀子,贖他的表妹。還求爺開恩,告訴州裏,不拘怎麽,把楊龍、楊興打幾板子放了吧!王舉人說:明日親身來給爺叩頭。”惡棍搖頭說:“不中用,王舉人他又充怎麽有臉的?等他明日來再說吧。”張才復又說道:“小的不知這相面的先生犯了什麽罪呢?又綁他。”惡棍說:“他是施不全私訪來了。”張才說:“爺知道嗎?此人頭裏小人問過他,他是今科鄉試未中的秀才,叫任方也。因爲投親不遇,故此相面爲生。那來的施不全?再者呢,施不全他乃奉旨欽差,走動八擡大轎,全副執事,多少官役圍隨,不亞如康熙爺的聖駕出京;他那有許多的工夫,這樣冷天來私訪呢?休要委屈無過之人。小人在外面聽見人說,施不全于初四日才能到景州南留集上;明日纔能到那裏,今日那有施不全呢?”惡棍聞聽,說:“既是這樣,暫且教他多活一夜。明日要有施不全過去,可便放他;若無施不全過去呢,不用說,一定是施不全來私訪,再要他的性命也不遲。小廝們把他捆起來,鎖在堆糧倉房裏去!”衆奴答應一聲,遵惡棍的吩咐而去。張才本意要替賢臣求情,教放了他,見主人的話口緊,也就不敢往下說了。惡棍站起身來,往後院而去。老爺在惡棍宅中受罪,不表。

且說關小西奉老爺之命,往王家屯王善人家送拜帖。出館驛上馬,登時出城,眼看太陽平西。壯士心急,想著送帖回來,還要趕緊進城。打聽得離城只八里地,展眼之間走到。瞧了瞧,果然有座大莊院,莊前有座鋪面。好漢下馬,將馬拴在鋪門外,想著問個信兒,省得尋找。忽然從南來了一羣馬,從此經過。小西的坐騎是兒馬,瞧見母馬,掙脫開繮繩,趕著那羣馬,咴咴亂跑。小西一見,慌忙趕去,只見前面羣馬之中,有個人騎著馬趕馬,內中就有自己坐騎。好漢大聲說:“大哥略站一站!我的馬在你馬羣內了。”那人揚揚不理,趕著馬越發跑得快,展眼跑出有二里之遙,只見那人將馬趕進大門裏去了。好漢跑到跟前,大門已閉,上前把門打了三響。看官你道此是那家?就是王棟的親舅家。

前已表過,此人乃臨清人,移居在此,名叫丁彪,外號神行太保。年六十四歲,身高六尺,背闊腰圓,說話聲如洪鐘,一頓吃五斤肉,六斤的面餅,能打少壯小夥子六七十人。幼年以保鏢爲生,目今已掙成家業了。關小西叫門半晌,無人答應,好漢動怒,用腳把門一踢,驚動裏面衆位徒弟,一齊開門跑了出來,望著小西開口說:“你是那裏來的?踢我們的大門?”小西勉強賠笑,尊聲:“衆位,方纔小弟驚了馬,跑入府上馬羣之中。”衆人說:“誰見你的馬來?也該打聽打聽,誰敢砸太爺的門?還不快些滾開!”小西一聽,心中大怒,駡聲:“挨刀的,休得無禮!明明昧下我的馬,還敢開口傷人,快快送出來無事,少要遲延,就是饑荒。我要一惱,拆了你的窩巢,還是要馬。”一腳踢開一扇門,捺倒了三個人。那幾個一見了,齊聲大駡,圍住小西亂作一團。丁太保正在那裏配藥,忽聽得外面鬧吵吵地亂嚷,正自懷疑。猛見家中使喚的一個人,名叫大哥兒,喘呼呼地跑進來,叫聲:“老太爺,不得了!不知那裏來了一個醉漢,一腳把咱的街門踢下來咧!那些小大叔們圍著亂打呢!”丁太保一聽,也顧不得配藥咧,連忙甩去長衣搭包,急邁步出房,來至前院,噗,使了個箭步,躥至門下,一聲大喝:“什麽人找上門來撒野?”

好漢關小西一見裏面又躥出來了一人,雖然手裏招架著衆人的拳腳,眼裏不住地瞅著裏人,恐其上來幫手。好漢留神預備,那知老英雄見他八個徒弟圍著一人動手,自己也不好意思上前,只得在旁邊觀其勝負。只見那一人躥蹦跳躍,拳腳的門路精熟,不亞如一隻瘋魔的猛虎。丁太保點頭暗誇,就知受過高人的傳授。猛見二徒弟呼雷豹,被那人一腳踢出四五步,趴在地下直哼!大徒弟獨眼龍,他乃是墻上畫的魚——一隻眼,冷不防備,被小西一拳打中了好眼,登時腫起來了,獨眼龍竟成了瞎眼咧!丁太保一見,又氣又惱,駡一聲:“無能的業障們,還不住手嗎?八個人打一個,還叫人家打了。”言罷,又回叫一聲:“朋友,你貴姓?”好漢說:“我姓關。”丁太保說:“關朋友,方纔我見你的拳腳,都使得好。你果然是一個好漢子,敢與老夫比拚三合嗎?”關小西哈哈大笑說:“來來,那羣嬭黃未褪的孫子們,還不是關爺的對手,你這老牛其奈我何!”丁太保心中大怒,駡聲:“囚徒!休得胡說!你太爺開恩,讓你把衣服脫了,好和你動手。”小西也不答言,將馬褂子、皮襖脫下,又將帽子摘下,連拜帖放在一處。丁太保往後退幾步,兩手抱拳,說聲:“請!”關小西見他如此禮貌,也便拱手說:“請,請!”言罷,二人拉開架式,不表。

且說黃天霸回明了大人,要去找王棟,登時出了城,一邊騎著馬走,一邊想。猛見前面有座村子,速速催馬前行。展眼進村,擡頭看見路北有座宅舍,門口四根旗桿,門上懸著金字大匾“翰林第”。好漢腹內暗說:“雖然聽說王哥常提他舅舅丁三把是個財主,並未聽見說是什麽前程。這所宅子掛著翰林匾,大約不是。”猛見門裏出來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天霸連忙下馬帶笑說:“請問老人家這裏是姓丁嗎?”老者聞問,帶笑回答說道:“這裏不姓丁,此乃翰林院王宅。”天霸又問:“可是與王希老爺一家嗎?”老者說:“不差,太老爺就是王希老爺的堂弟。我們大老爺在任上,二老爺是光祿寺少卿。你是那裏來的?”天霸說:“我乃欽差施大人的長隨。請問老人家,方纔有我們的伴兒來下拜帖,見了沒有?”老者搖頭說:“並沒見有什麽人來下拜帖。”天霸說:“呵,莫非不是這裏?”老者說:“請問這位大人,莫非是作過順天府尹的施老爺施不全嗎?”天霸說:“不錯,正是。”老者說:“該回過敝上,前去叩見,纔是正禮。怎奈我們大老爺、二老爺都在任上,太老爺現又染病不起。借重尊駕回去,替我們爺請大人的安吧!”天霸回言:“好說,好說。還有一事,請問老人家,此地有個保鏢的丁太保住在那裏?”老者說:“哦!你問先保過鏢的丁太保?他家離此六里地,名叫做回子營。那裏一問便知。”好漢說:“多承指教。”兩個人哈了哈腰兒,分手。

天霸上馬,直奔大路,頃刻就走了五六里。天色將晚,幸而天上有月。只見前面一村,好漢催馬進村。走不遠,前邊路北有座大門,門前圍的人不少。好漢勒馬觀看,但見門內是個空院,院內有一羣人,還有兩個人比拳腳呢。天霸爲人,一生好武,瞧見這比試武藝的,也顧不得找人咧!坐在馬上留神觀看,打量誰贏誰輸。只見二人你來我往,不分勝負,好似二虎相鬭。天霸就不住地喝綵。又留神細看是關小西與那人比著輸贏。好漢下馬,擠入人羣。暗自忖度:有心招呼一聲,小西必回顧看我,倘被人家趁空打來,他必受傷;欲待上前幫助,又恐他與此人相契。再等一刻再作主意,想罷復又觀看。看了一會子,猛見幾個人進去,取出幾件器械來圍住小西動手,天霸不由心中大怒,把兩手往左右一分,躥到當院。衆人被好漢撥拉得一溜歪栽倒了幾個。且說天霸一聲大叫:“呔!好囚徒,我黃天霸在此,休得無禮。”看官,黃天霸道出姓名,爲的叫關小西知道他來好放心。且說關小西一聽此話,閃目一看,果是黃天霸。暗想道:“黃老弟他怎麽也來到此處?哦!是了,必是施大人不見我回去,故打發他來找我了。”且說老英雄丁太保,猛見一人躥到眼前,自稱黃天霸。老英雄心中多疑,高叫:“孩子們,且別動手。”又叫:“關朋友,你也且住手。老夫有句話說。”言罷走至天霸眼前,上下打量一番,執手開言說:“請問尊駕貴姓黃嗎!”天霸說:“咱姓黃,怎麽樣?”丁太保滿臉帶笑說:“有位飛鏢黃三太是你何人?”天霸見問,也就以禮相答,口稱:“不敢,那是先君。”老英雄聽了,趕著與好漢拉了拉手兒,口稱:“黃兄,恕我眼拙,失敬失敬。早已久仰大名,今日得會,三生有幸。話不說明,老兄也不知曉。當日愚下保鏢爲生,在蘇州路上,虧了令尊三太爺,仗義讓我兩鏢過去,那時我就感激不盡。又蒙李紅旗李兄引進,與令尊結爲契友。”天霸聽說他姓丁,連忙說:“有位王棟兄,可是令親嗎?”丁太保回道:“那是捨甥。”好漢也就拉手兒說:“恕罪。”又將特找王棟的來意,說了一遍。

且說關小西在一旁,見他二人說說,說到一家兒去了,聽了半天纔明白。且說丁太保將天霸、小西讓進書房坐下,又與小西賠罪。關小西也與丁太保作揖。丁太保又叫:“徒弟們進來,與二位好漢見禮。”但見大徒弟獨眼龍的好眼被小西打腫,二徒弟呼雷豹的腿也踢傷了。關小西一見,倒覺臉上發愧。太保吩咐擺酒,登時擺上酒飯,讓天霸、關小西上首,丁太保賠坐。飲酒時,敘起話來。丁太保纔知他二人是保施公往山東賑濟。又聽小西說因爲馬跑到他家,他追來要馬。丁太保一聽大怒,立刻叫人到園內去查看,果然查出。老英雄問衆徒弟是誰放馬去來,要昧下馬?問來問去,是獨眼龍放馬,拐來此馬;後來有人找上門來要馬,他執意不給,纔惹得關爺動氣。老英雄駡聲:“打嘴的奴才!怪不得關爺把你好眼打瞎,你于的就是瞎眼的事。罷了,此刻我不究了,明日再和你算帳。”天霸、小西再三相勸,不覺飲至四更,這纔撤席。安歇片刻,交了五鼓。剛到天亮,天霸與小西起來,穿衣淨面,整頓齊備,告辭丁彪要走。老英雄苦留不住,又送了伏姜,令人牽出兩匹馬來,把天霸、小西送出大門。仨人彼此哈了哈腰兒,這纔分手。要知後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七回 活人命得知消息~救恩官暗探吉凶

話說黃天霸、關小西在回子營,告辭了丁太保,要趕緊進城。出村正遇天降大霧,不辨東西南北。行走之間,馬不前進,四躥亂蹦,往後直退。天霸知這馬的毛病,估量著前途必有忿事,就不緊催了,連忙下馬。關小西忙問道:“此馬不往前走,是什麽緣故?”天霸說:“關哥,你不知道,我這馬有個賤恙,慢慢再告訴你。”言罷,將雙鐙連在馬鞍之上,將韉撩起繫好。叫聲:“關哥拉著這馬,只管前走,頭裏等我,我隨後就來。若是工夫大了,你只管進城去。”小西只得拉著天霸的馬,從西北繞道而行,不表。

且說黃天霸見小西去後,把皮襖襟掖起,大踏步緊往前走,眼內四下觀看。但見路旁霧罩罩的,細看是一攢大樹林。好漢剛走過去,忽聽背後有腳步響聲;回頭一看,卻是一人手舉棍子,照著好漢的腿要下絕情。好漢雙足一蹦,蹦起有三尺多高。那人打了個空,舉棍又照頂門要打。天霸瞧著棍離不遠,將身一閃,伸手抓那人的棍,往懷中一拽,復又往外一搡。只聽“咕冬”一聲,把那人栽了個仰八叉。天霸趕上,踩了一腳,叫脫皮襖。賊人心裏暗說:“我若不脫皮襖,他把棍子一按,我就死咧!不如暫且脫下,然後再調人來,將他拿住,以報此仇。就只是見了衆夥計,我面上無光。”賊人正打主意,只聽好漢一聲說:“你再不言語,我也要動手了!”賊人見好漢動怒,連忙哀告說:“老爺息怒,且莫動手,放我起來,我脫就是了。”好漢聞聽,放起賊人,令他把皮襖脫下。天霸肩扛木棍,挑著皮襖往前走,見前面樹上隱隱約約似乎有人。好漢暗說:“這樹上不像個人嗎!此乃隆冬之時,這人在樹上作什麽呢?莫非是要上吊?”英雄想罷,連忙緊走幾步,相離不遠,看了看,是在樹上捆著呢!渾身精光,臉如白紙,二目雙合。好漢就知是被賊所害。賊把衣裳剝去,便不管草死苗活。暗說:“我有心搭救此人性命,又恐耽誤了工夫,待要不管,那有見死不救之理?也罷,我先看看還有救沒有。”好漢于是把棍子、皮襖放在地下,上前伸手摸一摸那人的心口,突突亂跳,還滾熱呢。又摸口鼻尚有熱氣。好漢說:“有音兒,合該咱倆有緣。”言罷把繩鬆開,放倒他在地。回手又將大皮襖拿過來,叫聲:“老兄啊!這是我乾兒子孝順我的,幫了你吧。”說著給那人披在身上,又將那人的嘴撬開,瞧了瞧,塞著一口棉花。好漢與他伸手掏出。猛見那邊塵土飛空,像有許多人來。相離不遠,但見七八個人趕來,盡都是彪形大漢,惡眉兇眼,來勢正勇。猛見好漢舉棍把旁邊石臺打碎,忽又上樹如貓,那些人暗暗驚慌,把雄心退了一半——就知此人是個英雄。互相觀望,不敢前進。

內中惱了一人,混逞好漢,大叫:“哥們且後,待我拿他!”言罷手舉鐵尺,撩衣前進。天霸在樹上早把鏢擎在手中,照準賊人手打去。只聽唰的一聲,“哎喲!”咕冬栽倒在地。且說衆人見夥計鐵尺落地,仰天平身栽倒,衆賊還不知那來這東西,俱都怔仲忡地發呆。好漢在樹上大喝一聲說:“賊寇聽著!你祖宗的寶貝,有一百多支,任憑你有多少人,只管快上來。叫你們來一對,死一雙。快來吧!”衆賊聽見這話,叫聲:“第七的,我們可顧不得你咧!”言罷,撒腿就跑。好漢在樹上躥將下來。那人嚇得直叫:“爺爺饒命!只當個買鳥放生。家中還有年老父母,無人侍奉。今日饒了我的命,你就是個老祖宗。”好漢聞聽,就勢把鏢拔出來,抹了抹那血跡收起來,大踏步往前追趕。走不多時,猛見有個土坡兒,孤孤零零有座破廟。天霸暗說:“那夥狗男女,大略去了不遠。這座破廟必是他們巢窠。”想罷邁步徑奔破廟。走至眼前,聽見裏面有人說話。這個叫:“老四呀!方纔那個小子好厲害家夥,一棍把塊祭臺石打碎了。幸虧咱們跑得快,若被他打一棍,管把豆腐漿砸出來。”好漢在外聽著,不由得暗笑。正聽著,忽有一人大言說:“何必給別人貼金,傷咱們的人?我們該報仇雪恨!皆因沒本領,只得吃虧。就讓那人有法術。常言說:‘能人背後有能人。’”天霸一聽,心中大怒,一腳把隔扇踢開,就倒了一扇。好漢站住,往裏觀瞧,但見裏面漆黑,比外面陰昏霧罩。細看了會子,纔瞧出當地下有一池兒活火,幾個人圍著烤火呢。猛見有人把隔扇踢倒一扇,衆賊剛要喝問是誰,忽見好漢堵門而立,嚇得衆賊手忙腳亂,無處藏躲,一齊跪倒在地,叫聲:“我的佛爺!小人沒敢說什麽,休要見怪。”天霸聞聽,一聲大喝說:“少要胡說!我只問你們那樹上捆的是什麽人?是你們害的不是?如有虛言,我又祭起寶貝了。”衆賊知道厲害,抖戰說:“別祭寶貝,神仙老爺,我們情願實說。皆因小人們爲窮所使,纔把那人如此。不料並無什麽值錢東西,衹有一件破褥套,還有身穿一件破襖。老爺若要,小人願送還。”好漢說:“既然如此,都跟我來。”

衆賊答應。天霸登時將衆賊帶到樹下,將受捆的那人,並那名賊寇,叫衆賊擡至廟內。天霸吩咐把那人放在火池旁邊亂草上躺下。可巧有丁彪送的伏姜,好漢拿了一塊,用滾水泡開,灌在那人口內,叫他慢慢蘇醒。好漢又盤問衆寇說:“你等有多少夥伴?現在那裏窩藏?頭目是誰?不許隱瞞。”衆寇聞聽,齊說:“小的們實回太爺。我們並無什麽頭目,也無別的夥伴。”天霸說:“既如此,快把此人衣服財物等項一齊拿來,你們各自散去。”衆寇答應,忙把褥套取來,放在地上。又有一人望著好漢叫聲:“太爺,這皮襖賞與小人,他的棉襖,小人穿著呢。”天霸說:“那麽著你倆就換了吧,不必多說,快些散去。”賊人不敢遲延,千恩萬謝,出廟四散,不表。

且說地下被害的那人,猛然腹內一陣汨汨作響,一連出了幾次恭,薑趕寒散。好漢一見,心中大悅。只見他蘇醒多時,把眼一張,翻身起來,四下觀看,兩眼發赤,口內只是哼哼。好漢知他心中納悶,把以往情由對他說了一遍。那人如夢方醒,站起來,慌忙跪倒,叩頭謝恩。好漢一見,說:“不必如此,快收拾回家去吧。”那人細把天霸上下打量了一番,說:“小人瞧爺很面善,就只不敢講。”天霸說:“只管講。”那人說:“小人家住德州。只因來了個欽差施大人將本州莊頭黃隆基、家丁喬三,一並抄拿。小人到州衙瞧看讅案,故比認識大爺尊顏,知是跟欽差的。”天霸說:“不錯。”那人說:“還有一件事情,大爺請聽:小人姓宋,叫宋保。只因我姨家住獨虎營,給羅宅作僕婦。今日我看我姨去,見有個相面的先生,細瞧很像欽差大人,被羅宅拿住。”好漢聞宋保之言,不由失驚,忙追問下情說:“此話真嗎!我們老爺身居欽差,那裏有工夫去私訪?”宋保說:“大爺,小人不敢撒謊,我把欽差面貌記得很真;一見相面的先生,就有些疑心。又聽羅宅的家人,糾糾亂嚷說:‘那相面的先生是施不全假扮私訪。’小人越發信真了。我倒替他老捏把汗兒,怎麽說呢?羅宅現是黃隆基骨肉至親,他要替親戚報仇,還肯輕放嗎?”天霸聞聽,雖然心內擔驚,面上卻不露出來,故意笑道:“傻朋友,別滿嘴胡說咧!我們大人現在館驛之內,這就是你認錯了。我且問你,此處離燭虎營還有多遠?”宋保說:“還有十數里地,這是背道,要打景州城裏去,不過四五里。”好漢問:“這羅宅是個什麽人家咧?”宋保說:‘若說他家,仿彿一路諸侯。家有內監——他哥哥是千歲宮首領,京裏有銀樓、當鋪七八座。羅老叔外號叫惡閻王,獨霸此方,倚財仗勢,連此地官府還怕他三分。”好漢聽罷,恐賢臣遭害,也不便往下再回。叫聲:“朋友,我還有事,不能久在此敘話。你也及早回家去吧。”言罷,宋保拿起行李,同好漢出廟,千恩萬謝,告辭而去,不表。

且說黃天霸瞧了瞧霧散天晴。此時正逢冬至,日短夜長,不覺天已晌午,心內著急,邁步緊走,要去搭救欽差。往前正走,只見遠遠一座村莊,村頭有磨塼大門。好漢暗說:“這一定是惡人住的村莊。我再打聽打聽,好行事。”可巧一問就問著頭裏老爺吃茶的那座小鋪兒。舉步進內坐下,只見旁邊座兒上一人站起,欲要招呼。天霸瞧了瞧,乃是小西,連忙望著他擠了擠眼。關小西也就明白了,復又坐下,一語不發。仍然兩人故裝不認識似的。各吃完東西,天霸先起身,會錢出鋪;小西隨後,也會了帳,連忙出去,追趕天霸。二人走到無人之處,這纔開言講話。黃天霸說:“關哥,你到此爲何?”小西見問說:“老弟只顧咱倆分手,愚兄到驛館等你,不見回程。誰知大人改扮行裝,私訪出城。臨走囑咐施安,不許聲張,因此我先到此處探聽音信。但不知老弟如何來到此處?”天霸見問,就把路遇賊人,救了人一命,因而得一音信,說了一遍。未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黃天霸踩訪賊宅~惡家奴謀害賢臣

話說天霸雖得了大人消息,不知是吉是兇。于是同關小西躥到惡人房簷,潛身繞至內舍房後坡。幸喜這一晚天無月色。好漢低聲道:“關哥,飛簷走壁,料你不行。你在這裏等著倒妥,也看著衣服。我先到裏邊探探的確下落,回來好叫你再搭救大人出來。倘有個失閃,我須得發個誓,不論男女老少,殺個煙滅灰無,滾湯潑老鼠——一窩兒命盡。”小西答應說:“就是如此,千萬老弟你可想著我些,別忘了我。”天霸說:“放心吧!”天霸順著瓦壠,出溜出溜,登時不見。

不言小西老等,且說天霸來至惡人內舍房上,閃目各處觀看,但見各屋都是明燈亮燭,人語暄嘩,滿院總不斷行人。此時好漢穿的綁身小襖,緊繫搭包,背插單刀,外帶鏢三支,腰掖甩頭一子,在房上隱住身形。先看一看,不知那是惡人的住房,也不知大人在何處,只急得眼中冒火。猛聽下面有婦人之聲,這個說:“妹子,快快的收拾吧,爺在書房等急了,把我駡了一頓。”又聽那個婦人說:“是咧,剛把鍋子扇好,這又蒸饅頭,還又炒野鷄片兒,一個人何曾得空閒兒?”又聽一個婦人笑譆譆地駡道:“浪東西呀!不用說咧,提防少時,還叫收拾一桌果酒呢。爺頭裏吩咐到,要和楊大的妹子,還是個小寡婦兒,今晚成親呢。但願搶來的小寡婦應允了那宗事,咱爺要弄上手,一高興一樂,多賞你個臉兒,叫你陪著睡一夜,豈不得福兒?”又聽那個婦人照臉噗的啐了一口,駡聲:“挨漢子的老養漢精!別說嘴咧!你問問他幾時敢和我撒野來?只當是你呢?那一晚叫他擠在過道兒,摸著嬭子,硬叫你與他咂舌頭,咬了好幾個嘴兒。罷了,別說嘴咧!”幾句話,說得那個婦人臉上臊得通紅,搭訕著,連忙扇火鍋子去咧。

好漢在房上聽了個明白,暗駡:“這起不知羞的娼婦老婆,必是全被惡閻王養肥瘋了。不然,必不如此輕狂。”好漢聽了多時,並未聽見大人的生死下落,恨不得一時找著老爺。復又轉想:“何不趁早兒繞到惡人的住房,隱住身形,再竊聽竊聽。”想罷,復施展飛簷的本領,猶如貍貓一般,順著房,隨著婦人的聲音,頃刻來至惡人的書房,上有天窻,前有捲棚。好漢于天溝內隱住身形,順著天窻眼內望屋裏,聽得真切,看得明白。好漢于是嚮裏閃目暗暗竊視:只見炕上坐著一人,頭戴瓜皮軟帽,豹鼠尾,青紅穗,身穿藍緞細毛皮襖,青緞皮坎肩,腰繫花洋縐搭包。又見他方面大耳,白淨的臉兒,活象一個姦雄,就知是惡閻王羅似虎。兩邊伺候著幾個婦人,看樣是纔吃飯,面前碗盞滿桌。天霸瞧畢,暗說:“吾看羅似虎這樣形勢,虛擔‘惡閻王’三字。我混號叫‘短命鬼’,和閻王拼一拼!”好漢心中正自暗想。忽聽惡人說:“爾等把家夥撤了吧,快叫喬四來。”僕婦答應,手端油盤而去。不多時進來一人,口尊:“舅太爺呼喚小的有何吩咐?”惡人說:“叫你不爲別事,就是頭裏那個相面的,果然認準了他是施不全嗎?”喬四說:“小的焉敢在舅太爺跟前撒謊?皆因小的見過幾次,如何認得錯呢?他親身到過我們霸王莊拜客,那時我就認準了。他又把我們爺拿進德州,當堂讅問,小的在旁聽著,怎能認誤了?”惡人聞聽,冷笑一聲說:“是呀!你自然認得不誤。這屋內並無外人,你想你的主人是我的嫡親姐夫,他被施不全害得家破人亡,這個仇還不當報嗎?就只一件,你舅太爺並不犯上,這會子有點後怕起來咧!即是那府、州、縣官,不是你舅太爺誇口,只用我二指大的帖子,就叫他回家抱孩子去咧!縱要他的性命,也是稀鬆。你舅太爺爲人,你嚮日也知道,我是那樣怯敵嗎?就只是這個施不全,我聽大太爺回家說過:他是施侯爺的兒子,係蔭生出身,初任作江都縣,辦事很好。皇上喜愛他,把他越級升了順天府尹。最是難纏,一進朝立即參了皇親索國舅;二次又參倒了御前兩名總管梁九公、李玉康。康熙佛爺偏喜懽他,把他又升了倉厰總督。如今又派出山東放糧,外兼巡按,奉旨的欽差。哥兒,你可估量著,別給我惹這個窮禍。”

惡棍在屋內所講言詞,天霸在房上俱都聽見,纔知施大人還有命,就只是不知那裏。好漢腹內暗說:“細聽口氣倒有音兒。惡棍意思,恐惹不了,八成有放老爺之心。但願神佛暗中催著羅似虎釋放了大人,我也就不肯傷人性命咧,免得他一門同遭橫死。”天霸想罷,又聽喬四說:“舅太爺此話說得不合理。小的斗膽說,既有此心,就該早吩咐。爲何業已行出,又有悔心?頭裏即把欽差重打了一頓馬鞭子,衣衫俱都打破,臉皮亦破損,順著腦袋流血。後又把他幽囚起來,只等天黑,就要害他性命。如何又反悔要放他呢?如果要是相面的,放與不放都是稀鬆;要準是施不全前來私訪,如放了他,那禍可不小。那時咱爺們要想逃生,萬不能夠。咱爺們還是小事,只怕大舅太爺,罪也非輕。這是小的拙見,是與不是,望舅太爺酌量而行。”惡人一聽喬四之言,倒沒主意了。叫聲:“你坐下,咱們商量商量。”惡奴說:“舅太爺只管放心,這點小事兒,交給小的。別管他是施不全不是施不全,但等夜靜了,用刀把他殺死,分爲八塊,用口袋裝上,背到菜園子裏捺在井中,就算完了帳咧!明日縱有人來尋找,只說有個相面的先生,相了會子面出來,不知去嚮。誰知就是喒家害了他咧?”惡棍點頭說:“這也倒罷了,倘或他是相面的,明日又有施不全來在咱景州下馬,我心裏有點子懷著鬼胎。怎麽說咧?我素日的聲名在外。耳聞施不全愛管閒事,萬一他要尋著我的晦氣,那卻怎麽樣呢?雖說我有書字到京,告訴你舅太爺,求他不論怎樣使個法子,壞了施不全咧!怎奈遠水難救近火。俗語說得好:‘未曾水來先壘垻。’無的說咧,你再想個法兒,要保我的臉。哥兒,你是知道我是最肯花錢的,我一百二十兩銀子新買的那個小使女玉姐賞了你。再者家裏也無什麽事,你到長辛店當鋪內管點事,強如閒著。”惡奴聞聽,心眼都樂,就勢兒趴下磕了三個頭。復又站起來,把腦袋一低,得了一計。口尊:“太爺,此事除非這樣而行。小人想起一人來,我去找他,至容至易。施不全若是明日下了馬,必往金亭館驛。舅太爺須得破些錢財,小的托他行刺。若問此人是誰,提起來舅太爺也知道,他是真武廟的六和尚,武術精通,專能飛簷走壁,又有膂力。從先做個綠林,在霸王莊閒住過,與我兄是莫逆之交。因爲犯事怕被拿,纔削發爲僧,硬霸佔了真武廟。住持被他殺了,掩滅蹤跡。我同家主到過廟內。他雖說出家,甩不落酒、色、財、氣四字,專好錢財,廣交江湖朋友。俗家姓陸,名陸保,人稱他爲六師父;聽說如今又起了個出家法名叫惠成。使的兵器,小的曾見過,是兩把戒刀,十斤以外。還有宗暗石子,打人百發百中。若叫此人行刺,施不全有死無生。”不知到底害得施公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九回 城隍土地作護法~白狐大仙引路途

話說惡奴喬四千方百計在羅似虎跟前要獻妙策謀害施大人。不言天霸在房上發恨,且說羅似虎叫聲:“喬四,你說這六和尚,我倒不知他有這樣一身武藝。我雖未見過他,常聽橫房裏的崔老叔與石八爺表過。但得他肯去殺施不全,我解了仇恨,縱費我幾千銀子,那可又算什麽?”只見有個丫環走進房來,望著羅似虎尊聲:“爺,後面宴席齊備,請爺去與新來的那位嬭嬭吃喜酒呢!”惡棍聽了,連忙立起,望著喬四說道:“這事就這樣辦吧,天還早呢,等至夜深,你先辦去。明日我聽你個信兒。”

不言喬四應允這事,等夜深了害人,亦不提羅似虎入內吃酒。且說在房上竊聽的黃天霸,擡頭仰看三星,天不過一更時候,想下房動手,因不知老爺下落,心中著急,不停地在各房上來回尋找。再說賢臣從黃昏時被惡奴喬四四馬攢蹄捆了,放在糧食囤裏,又抓了一把土填在嘴內,噎得不能言語,心內不由暗自發急,起初急出一身冷汗,後來工夫大了,又凍得渾身發戰。此刻天到二更,腹內已空,怨氣攻心,思念之間,心內一急,兩眼發黑,忽悠悠地魂靈早已出了竅,飄飄蕩蕩,就要歸陰。暗中驚動當方土地、本處城隍,一見賢臣靈魂出竅,二位神聖不覺著忙,暗說:“不好,施大人他乃星宿臨凡,保扶真命帝王,今日不應歸位,若由他出去,玉帝豈不歸罪?”二神上前擋住爺的靈魂,知道目下有人來救,先暗中保護不表。

且說惡奴自從領了羅似虎之命,只等更深夜靜,要害施公性命。來到外邊房中,與衆惡奴耍笑飲酒,直到天交二鼓,酒到八分,喝得愣裏愣怔,猛然喊道:“哎喲!了不得,幾乎忘了一件大事。”連忙辭衆奴,趔趔趄趄地邁步徑奔倉房而來。惡奴早已備下鋼刀,伸手拔出,持在手內,晃裏晃蕩,看看將到倉房,猛見一物,嚇了一跳。那物渾身雪亮,眼似金鈴,順著窻臺出溜出溜的走。惡奴初認是個貓兒,又大不相同。其形如犬大,望著他不住的齜牙瞪眼,嘴裏不住喔喔的發吼。看官,你道此貓是那裏的?此乃是惡棍家那幾年運旺,有狐大仙在他家住下。皆因這三間倉房裏潔淨無人,大仙爺就在糧米囤內時常起坐。今惡奴喬四把施大人捆綁捺在高粱囤內,施公現是欽差大臣,官居二品,乃國之封疆大臣,好大的福分,狐仙爺雖然成仙,究竟邪不能侵正。一見喬四把一位上界的星官囚禁在內,狐仙爺那能安穩?連忙就溜出去咧,正在滿園裏出溜尋找下處,迎頭碰見喬四,喝得酒氣醺醺。大仙爺知是他的邪火熾大,心裏正恨,故此望著他齜牙兒。喬四見是白貓,用刀照準一砍。狐仙大怒,站起前腿,望面上撲噴了一口仙氣。喬四不由得打個冷戰,那貓兒倏忽不見。惡奴此刻邪氣附體,心裏發迷,眼內發昏,手提鋼刀誤入倉房隔壁屋中。此屋乃是七十兒同他妻子居住,他正與妻喝酒,冷不防喬四闖進,不分皂白,一刀一個,結果性命。喬四殺了七十兒夫妻,心中這纔明白,腹中暗說:“我本意要害施不全,爲何無故殺了羅府之人?”想罷,抽身往外而走,不表。且說城隍、土地二神擋住賢臣魂靈不放出去,見天霸來到,用聖手一指,爺的魂靈歸竅;神明復用法力使賢臣口中泥土化爲烏有。大人不由“哎喲”哼了一聲。好漢猛然聽見,又見那房下邊隱隱約約來了一人,不表。

且說小西來至二層房上,留神嚮下細聽,也聽不見大人的聲音來,又不見黃天霸的蹤跡,內心著急。但見靠著後沿堆著一捆杉篙桿子,小西借著杉篙溜下房來,忙把腰中搭包打開,抖出折鐵刀來,復將搭包繫好,手提單刀,黑影裏一直往前走。有條過道,順著過道嚮東行,剛出過道,碰著一人,晃裏晃蕩地走過去,口裏嘟囔著自己搗鬼。小西忙把身子嚮外,讓他過去,隨後緊跟,留神聽他的話。只聽那人說:“合該倒運,我喬四想是得了昏迷病,平白殺了七十兒夫妻。明日舅太爺要追問,我怎麽應承呢?”後又說道:“不怕,若果殺了施不全的性命,舅太爺一喜,就不追問咧!”惡奴只顧走著,自言自語的,那知背後跟著關壯士。房上驚動了黃天霸,纔要下房,忽又聽見房內“哎喲”——是大人的聲音;又見那邊有人自言自語的說話,纔知惡奴來殺大人。好漢豈肯容他展手?忙取飛鏢照著那人耳朵發去,只聽唰的一聲,惡奴喬四“哎喲”一聲,栽倒在地。小西不知是那裏的帳,只當此人有羊兒風,趕上前去按住,用刀一指,駡聲:“囚徒!快說實話。”惡人把酒也嚇醒了,也不心迷了,只覺疼得難忍。他只當盜賊前來打劫他們家的,嚇得渾身打戰,叫聲:“大王爺別動手,我願實說。就是要金銀要首飾也有,都在上房裏。只求爺放我起來,我好去取。”小西一聽,駡聲:“囚徒!別作夢咧!我們並非大王二王的,乃是跟施大人的長隨。你須要快說,把我們大人藏在何處?但有半句隱瞞,要你的狗命。”

閒話少敘。且說天霸發鏢打了惡奴,方要下房,聽得有關小西聲音,好漢嗖的一聲,輕輕落地。天霸就不肯說官話咧,低聲叫:“合字兒,春點念團呢,要叫本克裏的接腕兒,蒼啃子薰著,他必涼上。”小西聽了黃天霸暗話,知道是:“要叫本家羅四聽見,他必逃走,千萬別放這個惡奴走脫。”留神一看,但見惡奴左耳上穿著一枝鏢。好漢得了主意咧,忙把飛鏢拔下來,遞與黃天霸;又把喬四的褲腰帶解下來,就從惡奴著鏢的耳朵上穿的窟窿內穿過去,拉著,同天霸來至倉房門首,小西把喬四拴在窻戶欞上,又用刀背吧吧吧把他膀打傷。小西惟恐他嚷,彎腰抓了一把土,填了喬四一嘴,惡奴就如死人一般。黃天霸摸了摸門上有鎖鎖著,好漢用手一擰,鎖便開落。

前言不表,單說惡棍羅似虎,自從廂房回到自己的臥房,不由得悶悶不樂,坐在炕上,耷拉著臉。他妻盤問,他用巧言折辯,假說身不爽快。他妻劉氏,爲人忠厚賢惠,一聽此言,只當實話,連忙吩咐使女快些打鋪。使女把鋪安置停妥,惡棍睡倒。劉氏疼夫,恐其得病,熬了些黑糖薑湯,教他喝了,又叫使女傳出去,明日一早延請醫生。使女答應而去,劉氏關門。惡棍躺下,猛聽窻外腳步走動,慌張得很,惡棍打量楊氏應了口,有人來請他去成其好事,忙問:“外邊是誰呀?”只見一人走至窻下低聲說:“爺還未睡嗎?小的是李興。”惡人說:“你有什麽事?”惡奴說:“爺快起來吧,了不得咧!小的方纔從倉房門口過,見有兩三個人,說他們是欽差的長隨,來救施不全。外面有許多的官兵,把著我們家的大門呢。又見一人舉著明晃晃的刀,按住一人要殺。我聽了聽哀告的聲音是喬四,嚇得我連忙溜下來送信。爺須早定個主意纔好。”惡棍一聽此言,猶如登樓失足一般,嚇得渾身亂抖,心裏不住的噗噗亂跳,口內說道:“叫管事的傳齊佃戶、長工,大家努力去擋官兵。先把進來的兩個人拿住,同施不全捆在一處,再把官兵殺退。任憑什麽亂子,明日再說。等著石八爺與崔老叔來了,我們商量就是了。”李興說:“俗話說得好;‘三十六著,走爲上策。’”惡人說:“可往那裏去呢?”李興說:“北京現有千歲府大老爺,是得臉的首領。爺是他的親兄弟,逃在那裏管保無事。”惡棍聽了叫聲:“李興,到底是你見識高超,不亞如孔明!還要問你一句話,此處到京多遠?幾日纔能走到?”李興說:“離京大約不過五百餘里,三日兩夜,便可到京。”惡人說:“就快備兩匹馬,咱就立刻起身。”主僕出後門上京,不表。

且說黃天霸擰開了倉門鎖進去,裏面漆黑。小西連忙把火種取出,照著火亮,四面留神細看:間通連屋,一溜窻下,並無別的陳設,都是木桶、席囤。又見西北屋角裏放著一張八仙桌子,面上擺著香爐五供,還有酒壺、酒盃,滿滿地供一盃酒,三個鷄子。小西見有一對蠟燭,登時點著,照得明如白晝。黃天霸猛見桌上一物,原來是頭裏貓銜的那一枝鏢,上面裹著一字柬。好漢拿來打開一看,上寫四句詩詞:

天上星君壽未終,引將俠士立奇功;要知吾乃爲何許,爪犬山人白老翁。

天霸看了,不解其意,估量著是仙家指教,牢記著尋找大人,連忙收起。二位好漢舉了蠟燭四下留神,並無大人蹤跡。小西說:“想不在這房內,問問喬四就知道咧!”天霸說:“分明我聽見這屋裏是大人哼的聲音。”復又細找那囤邊,又聽哼了一聲。二人走到高粱囤邊。只聽哼聲不止。天霸舉燭一照,只見高粱囤裏躺著老爺呢!天霸說:“救爺來遲,望乞恕罪。”賢臣聞得是天霸,不由心內感傷,鼻端發酸,眼圈發紅。老爺恐失了官體,把眼一睜,“咳”了一聲,叫聲:“天霸,莫非是咱們夢裏相逢嗎?”天霸回答說:“老爺不必起疑。”小西也叩頭請罪。忽聽外面又有腳步聲響,慌慌張張來了一個人。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回 聞警惡閻王逃走~奉差黃壯士追亡

話說有人慌慌張張找到倉房。你道此人是誰?乃是惡閻王羅似虎的大管家,名叫張才。表過此人良善,不與惡棍一類。因在西院內看著衆人作花砲盒子,他只聽見面裏有人喊叫吆喝,他只當又是主人飲醉了胡鬧呢。知道別人勸下不來,故此慌慌張張跑來觀看。他見各屋俱都熄燭睡了,就是西北角上倉房裏明燈火燭,有人說話;猛然想起相面的先生,在這屋裏幽囚著呢,疑是主人差人謀害,故此趕著來救護。剛走到門口,冷不防被小西揪住,晃晃地一舉刀,喝聲:“囚徒往那走?”把管家張才嚇了一跳,當是寇盜前來打劫,連忙口尊:“好漢,有話商量。必是太爺們短了盤費,小人和家主說明,也可資助一二。”小西說:“休得胡言,跟著我來。”言罷揪住領子,往裏就走。

且說張才此刻也不知這葫蘆裏是什麽藥,但見席囤裏坐著一人,瞧了瞧,是那相面先生;旁有一人站立,瞧光景象是寇盜。聽得那坐著的開言問:“你認得我不認得?”張才說:“我怎麽不認得,尊駕是相面的先生。”天霸說:“休得胡說!這是奉旨欽差施大人,還不下跪嗎?”張才聽了,只嚇得抖衣而戰,腹內說:“阿彌陀佛!可了不得,幸虧我沒得罪他老人家。怪不得喬四說是施不全來私訪,敢則是一點不錯。”一面想著,連忙跪倒,咕冬咕冬不住地磕頭碰地。賢臣說;“不必害怕,你叫什麽名字?”那人說:“小人名叫張才。回大人,因我不虧負人,外人都叫我張公道。”施公說:“我且問你,可是他家典買的呀,還是僱工呢?”張才說:“小人並非典買。我本是北京人氏,在阿哥處當買辦。羅首領愛我爲人忠厚,後來阿哥吩咐了羅首領,打發我家來給他管事。”施大人聽罷點頭,又望天霸、小西開言說:“你們拿住惡棍,帶來本院讅問。”天霸說:“小的只顧先來救老爺,還未曾搜拏惡棍呢。請老爺示下,小的們立刻就去。”大人說:“爾等快去搜拏,只要活口,本院好讅問于他。”天霸、小西答應說:“謹遵鈞諭。”張才望著老爺說:“此處不是大人存身之所,不如到小的屋裏。”大人點頭,登時天霸、小西攙著老爺往張才住房而來,到了屋內坐下,張才又拿出一套衣服,給老爺換上。老爺又用了茶水,纔覺身上清爽了。移時天交三鼓,老爺說:“天不早咧,管家你領著我的人,快去搜尋惡棍。天一亮,本院好回衙讅案。”管事答應。老爺又望著天霸說:“壯士只可把羅似虎拿住,罪歸爲首一人,不可無故威嚇衆人。”天霸等答應。老爺說:“還有喬四、七十兒,這兩個奴才也要拿住,勿令走脫。”天霸說:“回大人,喬四早已擒住,現在倉房窻外拴著。”賢臣點頭。天霸早見墻上掛著一口腰刀,伸手摘下,帶在腰間,跟著張才徑奔惡人住房。小西在屋內保護大人,把喬四給張才派人看守,不表。

且說天霸、張才二人來至後邊,先到惡人臥房尋找,並無影響。天霸心內著急,又找到家奴李興兒的房中,把李興孩子、老婆嚇得唧唧喊叫。因見好漢舉著明晃晃的刀,闖進門來,不知什麽緣故;又見張才在後面說:“你們不要害怕,因喒家的爺犯了事咧。這位爺奉欽差大人令來拿喒家老爺,與你們無干。”只聽李興的兒子六狗兒在被窩裏說:“張大爺,你們不用找咧!這會子我爹爹早跟老爺逛去咧。”天霸一聽,連忙追問說:“小孩子,你知道你爹往那裏逛去了?”六狗兒說:“我聽見我爹爹說往京城裏找太老爺去了,說回來還給我帶個小北京城兒來呢!”黃天霸聽了,估量著小孩子嘴裏討實話,必然是真,暗說:“這就不用忙了。”二人仍回到張才房中見了施公,把惡棍逃走之事說了一遍。大人聞聽,暗說:“不好!”沉吟半會,叫聲:“天霸,還得辛苦一場。”天霸回說:“大人萬安,此事交與小人。”老爺叫張才快去備馬。管家答應,立刻將馬備來。天霸拉馬出門,騎上追趕羅似虎,不表。

單說惡閻王羅似虎同家奴李興,從二更天悄悄開後門,主僕二人上馬,一前一後,直嚮北京大道而去。走到半路,忽聽吱兒一聲簿頭響,又見樹林中出來十數匹馬,便將他主僕圍裹上來。此時惡棍的魂都嚇掉,他連聲直喊說:“急殺了我咧!後面有人追趕,前頭又遇強盜,這是該我的命盡。”一回頭也不見李興,惡棍說:“可上了這奴才的當,誆著我抛家失業。我還指望他給我壯膽,誰知他先跑了!罷了罷了!只須合眼放步,憑命闖吧!”但見衆人發了一聲喊,把他圍住在居中,一個個執鋼刀,大聲說:“呔!那廝快留下買路錢來,饒你不死。若少遲延,大王爺把你心割下來滲酒。”惡棍一聽衆寇之言,在馬上竭打精神說:“寨主爺不必發喊,聽愚下一言奉稟:爺們今日賞我個臉,只因我上京引見,來得慌促,忘帶盤費。上京見了千歲,辦完公事,回來一定補情。”“別拿什麽王公威嚇我們!就是皇帝老子也不遵。另說新鮮的吧!小子。”又有一寇插嘴說:“那有工夫和他鬭嘴!看起來就該割下他腦袋來當酒瓢用。”說著手舉鋼刀,當頭就砍。惡棍著忙,一閃身往旁躲過,忙說:“暫息盛怒,我還有個下情奉稟:愚下也認得一兩位朋友,常走江湖,提起來大略也知道。”有一名盜寇說:“哦,看這樣子,你是要提朋友。使得,你且道及道及是誰,若是個光棍,我們瞧著他的面上饒了你,卻是使得。”琴棍聽了少不得要借臉咧。口尊:“列位爺,若要問我認得這位,原先在綠林很有名聲。如今洗手不幹,現在真武廟削發爲僧人,叫他六師父。他俗家姓陸,那是我磕頭兄弟。”

強寇聞聽,撲哧一笑,羞得他滿臉飛紅。又見一名盜寇喝聲:“呔!快說別的吧!打著朋友旗號就算咧不成?你方纔自通名道姓,就是惡閻王羅似虎,很好很好。哥兒,你若提起別人還有個指望,留個情兒,放你過去;你既稱惡閻王羅似虎,那知你祖宗偏要去尋你,誰知哥兒你竟碰了來咧!”衆強盜越說越惱,不由動怒,駡聲:“囚徒,罪該萬死!你素常欺壓良民,魚肉一方,硬搶婦女,鷄奸幼童,倚仗家有太監,胡作非爲。大王爺們雖身居綠林,替天行道,專劫賍官汙吏,賑濟貧窮。聞你霸道,我早背地發誓,要到你家打劫財物,一搶而空,放把火把房子燒個淨盡,給良民報仇。不必多說,快些下馬受死!”說著舉起鋼刀嚮惡棍就砍。又一盜寇說:“若傷他性命,反便宜了他,不如將他綁上去見大哥,慢慢收拾他,只當咱們解悶。”劉虎聽了說:“還是崔三哥高明,說得很是。”劉虎言罷,連忙命人擁惡棍先回廟中,留下黑面熊胡六、白臉狼馬九、寬胳膊趙八、小銀槍劉老叔四名強盜,仍進樹林內,不表。

且說天霸心急性暴,恨不得追上羅似虎拿回,好見大人交令,臉上纔好看,不住地加鞭,順了上京的大路追趕。此時月色朦朧,遠看不真,估量追趕有二十里之遙,聽見前面有馬蹄之聲。好漢自己暗想:這一定是惡棍的馬。遂順著前面的馬蹄聲追將下去。不知到底追上沒有,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零一回 黃天霸獨戰衆寇~金大力巧遇英雄

話說黃天霸自十五歲上,就跟著他父黃三太出馬,專爲這個營生。一聞簿頭響,就知有綠林的哥兒們,暗想道:“不料此處也有江湖的朋友,我倒要認認是誰,爲什麽聽不見前邊馬蹄之聲呢?莫非惡棍聽見後面我的馬蹄響醒了腔,從別處走下去了?”好漢正然思想,忽聽發了一聲喊,從樹林中有三兩匹馬闖上來,把路擋住,一齊在馬上大喝:“那小廝快留下買路錢,饒你不死,但稍延遲,大王爺把你剜心滲酒。”天霸聞言,並不動怒,暗道:“這都是那裏餓鬼?衹知有些棒子棍子本領,就要出來露臉。我黃某當日在綠林中的時候,總沒見過他們一人。”

且說衆寇見天霸不語,低頭勒馬,他們認爲好漢心裏害怕。這內中唯有小銀槍劉虎,手輕口快,他本是寶坻縣人,一口的土字侉音,先就一聲大喝,說:“那小廝你不必打主意咧!有銀子快獻出來,算在大王跟前盡了孝心咧!若是沒銀子,快把脖子伸出來,吃你劉老叔三槍。”黃天霸聽了不由好笑說:“你不必狂言,黃祖宗問你話,你還不會說。你既稱劉老叔,小子,你要殺得過你黃祖宗,就賞你銀子。”劉虎以爲平常之輩,一聽這些話,便動無名之火,大駡:“小子休得撒野,動不動地開口傷人,看起來就該割你舌根。”說罷,用銀槍對好漢分心就刺。黃天霸仗著武藝精通,不慌不忙,早把那鞘內鋼刀拿在手中,只聽當啷一聲,用利刀架住銀槍。劉虎在馬上衝將過來,好漢仍勒馬不動。劉虎復旋回馬來,只聽他喊叫連天,駡聲:“匹夫,好大膽子,你竟敢磕我兵器!想要逃生,大王爺不給你個厲害,你也不怕。”說著復又旋回馬,用槍直刺。天霸躲過。劉虎一槍刺空,氣得他滿臉通紅。天霸腹內說道:“這廝槍法精通,我若不早教這小子出醜,他不死心,又空誤了我的路程。拿不住羅似虎,無面目見大人。”好漢心中正自思想,又見那盜催馬掄槍,闖將上來,舉槍便刺。好漢又用刀架住。劉虎抽槍改勢,使了個撥草尋蛇的門路,瞧冷子往天霸左肋下就是一槍。天霸見他的槍抽回,改了門路,便說道:“好小子,往老爺使這個鬼呢!打量打量黃老太爺是誰呀?我腳丫子使出來的勁,就得你使半年呢!”好漢一邊說,眼內留神,見劉虎槍來,只把胳膊一揚,身子一閃,讓過槍尖,一伸手把槍揪住,右手往上一舉,喝聲:“小子看刀。”劉虎說聲:“不好!”兩腿甩鐙,往旁邊一閃,只聽噗的一聲,天霸的刀正砍在他馬後背骨上。那馬負痛叫一聲,躥出數步之遠,栽倒在地上。劉虎爬起來,抱著腦袋急走如飛。天霸一見哈哈大笑,復又說:“好小子,必賣過圓物——會滾蛋兒。”好漢連忙高叫道:“不必害怕,老太爺不趕你,慢慢地走,瞧著石頭要緊。”劉虎只作未聽見,跑得更快咧!

且說黑面熊胡六、白臉狼馬九、寬胳膊趙八,見劉虎這個光景,齊催馬上來圍住天霸大駡。好漢微微冷笑說:“諒你鼠輩有何能爲!”說罷掏出鏢,照準黑面熊哧的一聲,正中左膀之上。胡六在馬上一個跟頭,栽于馬下。只見趙八、馬九撒腿而跑。天霸下了坐騎,見胡六躺在地上,不肯傷他性命,插鏢入鞘,上馬追二寇。

且說二寇見風不順,展眼之間,跑到下處,不表。單說金大力因爲夜裏未得睡覺,時在偏殿裏同著幾個響馬對坐飲酒敘話。前已表過,這夥人都是久作綠林,金大力是新入夥的。因這綠林被他打跑了七八個,衆人知他厲害,纔邀請他入夥,瞧他的年紀又大,故比衆寇都與他磕頭,拜成弟兄,尊他爲老大哥,他纔應允,閒話不表。且說金大力見衆寇擒來一人,忙問緣故。衆寇就把擒羅似虎的話,說了一遍。金大力聽了衆人之言說:“我耳聞他素日很霸道,正想找他呢。今日自投羅網,省得大王爺費事咧。”說罷,叫小卒們把他鎖在尿桶上,等明日一早好摘心滲酒。小卒答應,纔把惡棍帶去。又見劉虎慌慌張張地跑將進來說:“了不得了!稟大哥知道,有只孤雁,甚是扎手。大哥你若不出去,只怕他找上門來。”金大力一聽,把桌子一拍,怒衝衝地說:“何處小輩,膽敢欺壓大王爺的人?老兄弟你不用著忙,我金某與他拼命吧!”忙將長衣脫去,往架上取出棍來,率領衆寇,就往外走。

此時天霸追趕二寇剛剛來至廟外,猛見廟裏出來一夥人,爲首的一條大漢,右手斜提一根渾鐵棍,殺氣騰騰,很有威風。天霸暗說:“這廝來得兇猛,必是尋找于我,倒要留神小心。”天霸正打主意,只聽那大漢喊了一聲,躥到跟前,照好漢舉棍打來。天霸見棍來至切近,忙把刀往上一磕,只聽當的一聲,剛剛磕開。好漢暗說:“這廝好厲害,不但哭喪棒不輕,手上的勁亦不小。”好漢正自沉吟,只見那大漢一棍沒打著,急得他暴跳如雷,斜行躍步,兩手舉棍,照著馬七寸子上就是一棍。好漢的眼尖,急力甩鐙,撲躥到那邊地下站住,只見馬腿上已著了一棍,那馬咴兒一聲,栽倒塵埃。天霸心中大怒,駡聲:“好囚徒!傷我坐騎,吃我一刀吧!”嗖地就是一刀。金大力回轉身形,用棍騰開。天霸先搶了上首站住。金大力兩手拿棍,復又交戰,戰了幾個回合,天霸暗裏誇獎,這廝果然本領高強;有心戀戰,恐誤了追趕惡棍之事。想罷,把鋼鏢一枝,擎在手中,想道:“若打他上三路,可惜這條好漢;不如打他下三路,教他知道厲害。”主意已定,手裏架著他的棍,眼裏瞅了個空子,一撒手,只聽吧一響,金大力“哎喲”了幾聲,咕冬栽倒在地。天霸舉刀要砍,只見衆寇著忙,說聲:“不好!咱們快救大哥要緊。”一個個手忙腳亂,又不敢上前。內中惱了一個盜寇,叫壓油墩李四,大叫:“衆兄弟!同我上前動手,難道就瞧著大哥喪命不成?”言罷,先邁步就跑。衆寇發聲喊,一擁齊上,擋住天霸,刀槍並舉,把好漢圍在居中。衆小卒上前把寨主攙起,坐在地上。金大力真算好漢,連眉也不皺,只見衆人圍住傷他的那人,他便高聲大叫說:“衆家兄弟,爾等須要努力拿住這小輩!那個後退,放跑了這廝,我定吹他的頭示衆。”不知衆寇圍天霸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零二回 王棟解羣圍認友~李興救家主搬兵

話說衆寇圍住天霸放箭,被天霸連接三支鵰翎捺于地下。衆寇一見大驚,正在怯敵擔驚之際,猛聽人聲吵鬧,但見廟內又出來了十餘人,後跟著一人。衆盜知是寨主的朋友,前來助戰。見一物直撲天霸面門而來。半夜動手,雖有月光,到底看不真切,天霸也不知道是什麽兵器,說聲:“不好!”纔要低頭,見那物仍又回去了。好漢正在納悶,忽聽身後一人高叫:“那裏面的可是黃天霸黃老兄弟嗎?”黃爺聽了,話音很熟,也就高聲說道:“問我的可是王棟王哥嗎?”那人一聽,說:“衆位休動手,咱們都是一家人。”衆人聞聽,一齊大笑。王棟又嚮衆人說:“大哥今在何處?”衆寇纔要答言,那個金大力已走至面前。王棟說:“大哥應了一句俗言:‘大水衝倒龍王廟’咧!來吧,二位太爺見一見吧。”說著,王棟便代二人道明姓氏。金大力趕著與黃天霸拉了拉手兒說:“久仰老兄大名,失敬失敬。”天霸回答道:“好說好說。弟方纔冒犯,也望仁兄恕罪。”金大力說:“豈敢豈敢,借著老兄弟的光兒,尊駕下遭兒還往大腿上打,就算留下情咧!”王棟接言道:“二位老兄都別掛懷,要記恨一點兒,便是畜生。”金大力哈哈大笑,叫聲:“王兄弟,你是知道我的爲人,最是爽快,不過說趣話兒罷咧!這位黃爺既是你的朋友,與我的朋友一樣。”

大家一笑而罷。王棟又引進衆人,俱拉拉手兒,又望著金大力說:“大哥,這位黃老兄弟是我心腹的兄弟,你們老哥倆,往後要比我多親近些,就是和我姓王的好咧。論理,二位早該認識纔是,當日在江都縣保施老爺就是此公。”大力復又與天霸執手說道:“黃兄前在江都縣,金某耳聞尊駕,真是位俠義的朋友,可恨金某未曾會過金面。”天霸說:“金兄,莫非當日在揚州作過竊家的頭衆嗎?”金大力說:“不錯,那就是愚下。”天霸說:“久仰兄之大名,就是未能親近。”王棟在旁邊哈哈大笑道:“二位越說越到一家去了。此處非敘話之所,請弟臺到我們下處一敘。”天霸說:“小弟還有要緊一事,不能從命,改日再行奉拜吧。”言畢就要起身。王棟說:“老兄弟如何這般外道?任憑什麽事,也須明早再辦。”

且不提衆寇與好漢相會,單說惡棍的家奴李興兒,自從遇見衆寇逃生,繞道而行,無面目回家,有心逃走,無處存身,偶然想起似虎主人的朋友來咧。暗想道:“我何不東村找顯道神石八太爺去?現在是竊家頭衆。”想罷,直撲東村而來。登時來到石八的大門口,打得門連聲山響。叫夠半天,裏面有人答應,硬聲硬氣地說:“外面是誰?”裏面那人氣忿忿出來,“嘩啷”一聲,把門開放。但見他披著衣裳,怒目橫眉地說:“你是那裏來的?怎麽這樣不知好歹,三更半夜,拍門打戶,報你娘的喪!”李興兒看那人有五十多歲,知他已安睡,怕冷,懶怠起來,連忙叫聲:“太爺,你不用生氣。我是獨虎營羅老叔那裏來的,特見八太爺有件要事奉求。”那人說:“八老爺被真武廟六師父請了去咧。”興兒聽了,一抖繮奔真武廟。至廟門首下馬,手拍門。有個小沙彌出來問:“是誰?”李興把來意說了一遍。沙彌入內回明,復又出來開門,讓李興兒進去,閉上山門。李興兒把馬拴在門柱上,跟隨小和尚來至三間禪堂。

但見墻上掛著弓箭、腰刀、彈弓子各樣兵器;條山大炕,炕上放著骰盆,上有許多人圍著投骰子。李興兒一看,認得是羅老叔把兄把弟。這夥人是誰呢?滲金佛吳六、硃砂眼王七、泥金剛危四、短辮子馬三、白吃猴郭二、破腦袋張三、淨街鑼鄧四、秃爪鷹崔五、金鐘罩屠七、顯道神石八、蠍虎子朱九、坐地砲劉十,還有紅帶子八老爺,共十幾個人。俱與他爺相好。聽著語音,還有兩個山西人,並不認得。又見一個兇眉惡眼和尚,李興知道他是此廟的六和尚,連忙上前先給石八打了個千兒,然後挨次問了好,又望著六和尚說:“六老爺好,我們爺叫我請六老爺安。”惡僧最喜奉承,一聽此言,點頭笑說:“啊!好好!你老爺好啊!”吩咐:“性廣拿個座,叫他歇歇。”石八先就開言叫聲:“相公,半夜三更到此找我,有什麽事情?”李興兒隨口撒謊說:“八太爺白日剛走,京裏來了一封書字,乃是我們大太爺教我們爺立刻起身進京,後日老佛爺在定海引見我們爺當直隷州同。小的主人心忙意亂,立刻登程。那知美中不足,剛出門遇見一夥大盜,截住硬要銀子。偏偏我們走得慌速,未帶銀子。強盜不依,還要剝皮摘心。小的主人無奈,說出衆位太爺們來,心想著嚇退衆位好走,還提六老爺的大法號。那知他們不但不怕,反倒動嗔,說出來的言語,多有不遜。小的無奈,纔來到八太爺府上來送個信,爲是明日商議事情。家主吉凶未卜,怕明日白勞太爺們空去一趟。故此小的特給太爺們送信,還要回家去商議商議,怎麽搭救主人脫難。”言畢回身就要告別。

內中怒惱了顯道神石八,叫聲:“李興兒,你且坐下,我有主意。”看官,惡奴李興兒用了個激將計,分明是來求衆棍,他偏不肯直言,只說來送信;他恐直說出來,再要使激將計就遲了,所以他故意要走。內中這個大漢,先就不悅。怎麽說呢?他是“老人會”的會首,又是竊家頭衆,羅似虎與這些棍徒都比他小,今日一個座兒的兄弟有了事,他如何澄得上清兒?再者,康熙年間的王法甚鬆,不甚追究。閒言不表。就聽這顯道神石八說:“李興兒,你且站住。這麽個孩子!我既聽見其事,何用你去往家裏商量啊?難道八太爺還了不開這點小事嗎?”李興見石八著了急咧,連忙站住,尊聲:“八老爺,這夥要是平常人,小的就不回家商量咧!怎奈這些人都是馬上強盜,一個個兇如太歲,惡似金剛的,張口就要小人心肝滲酒,這也是玩的嗎?”六和尚在一旁,也就開言,叫聲:“李夥計,六老爺問你們爺兒倆走到那裏,就遇見這夥人咧?”李興兒說:“小的同主人離了莊,纔走了二十多里地,東北上有一座破廟,廟前有一帶樹林,就遇見他們咧。”六和尚一聽,撲哧笑說:“我打量那來的兩腦袋的大光棍呢,原是他們。”那石八就問:“六師爺,莫非這些人你認得嗎?”六和尚說:“八太爺,聽我告訴于你,若提起破廟裏這夥強盜來,全都是酒囊飯桶。壓油墩子李四、小銀槍劉虎,這些晚秧子揚風奓刺,身上未必有貓大的氣力。非我說大話,瞪瞪眼他們就得變了顏色。就只是如今咱不肯那麽行事,既入佛門,禮當謹守清規,那裏還管別人閒事?”

李興聽了,暗道:“這個秃孽障說了會子大話,恐怕落到他身上,臨了兒說出不管別人閒事,此話分明是說與我聽。縱你就是拉絲,李老爺使個方法說出來,你只得應允。”李興正然心中暗想,忽然石八說;“六師父,不是那麽說。”登時把臉一沉,叫聲:“你錯咧!我方纔問你認得不認得,有個緣故:如和尊駕相識,我就不好意思糟踏他們咧,不過是把羅老叔贖過臉來,就算完事;如尊駕不肯對付他們,我豈肯善罷甘休嗎?我要不弄得他們捲了兵刃,拿住送官究辦,我石八太爺就白在地面上混咧!再者,我石某從十幾歲就挾著汗褡兒出身闖道兒,至今五十一歲,從不仗著朋友走道兒。羅老叔他是我一個座的兄弟,我豈肯拉扯別位?那怕紅了毛的晁蓋,我石八要不單個找了他去拼個死活,我就白交了許多朋友,教慕名的朋友,也不免背後談論我石八不赴湯蹈火,無患難相扶的義氣了。”六和尚見石八急咧,復又拉鈎兒說:“八太爺了不得了,該罰你老人家。我是無心之言,說了這麽兩句,那知八太爺多了心咧。羅老叔我們雖不甚好,我看著很是個朋友,況又是八太爺磕頭弟兄,這點小事兒,只怕不能不出點汗,纔是好樣的!”紅帶子八老爺,一旁聽之不適,叫聲:“六師父、八太爺都不用言語了,正該早辦正事要緊。”石八爺叫聲:“李興兒,你頭裏說強盜們說了些什麽話,你將那不遜的言語述說一遍,告訴衆位爺聽聽。”李興聞聽,故意地打佯兒說:“小的頭裏沒說什麽呀!”石八爺把眼一瞪說:“你快說呀!你頭裏說那強盜說了好些不受聽的言語,怎麽這會子又說沒有咧?”李興故意地嘆口氣,口尊:“八太爺,他們雖說了幾句閒話,小的就是不敢往下說。”石八說:“孩子不用害怕,只管說!你八太爺不怪。”

李興又故意爲難了一會,口尊:“八太爺,要提起那夥強盜來,實在令人可恨。小的主人曾道及過太爺們的名姓,還有六老爺的法號,指望嚇退那夥強盜,那知他們太也欺人。他們說,若不提這些狗頭的名姓,大王爺倒許開恩放過你去,你提起這些狐羣狗黨來,不過在本地欺壓良善,一出了交界,管保迷了門咧!若提那真武廟的六和尚,玷辱僧人,枉入佛教,大王爺早晚就要去捉拿秃驢,解解衆人之恨,也不剜眼,也不抽筋,單把他腦袋割下來,作夜壺用。”李興言還未盡,氣壞了一羣惡棍,一個個氣得還好些,唯有惡僧六和尚氣得暴跳如雷,一聲大駡:“哎喲喲!好一起狂詐的囚徒,竟敢背地裏駡得我連根豬毛兒不值。罷咧!罷咧!”一齊出真武廟去搭救惡人羅四,不表。這內中惟有紅帶子八老爺未去,皆因他自身有一件大事,還未完結,故不敢露面。就只兩個老西兒冤了個無對,白把一千多兩銀子,教這些人用灌鉛骰子礅了個盡,連嚷也不敢嚷,算白忍了肚子疼,這且不表。

單說黃天霸同衆寇到了下處。金大力是最好交友之人,又耳聞黃天霸是條好漢,不肯怠慢,立刻叫人擺上一桌酒席,讓天霸上座。又告訴他說:“惡霸羅似虎現已在此,兄弟只管放心,明日起解交差。見了欽差大人,賢弟只說沒有見我,我不過三兩天就起身回家去務農呢。”天霸聽了咂嘴說:“很是,真信服你這漢子,說話有心胸。既然承衆位哥兒們賞臉,替我拿住惡棍,感恩不盡,禮當陪衆位老爺們敘談敘談。皆因大人立等讅案,小弟就此告辭起身,容日再謝衆位幫助之情。”天霸說畢,即站起身來要走,只見亂鬨鬨地跑進幾個人來。不知所爲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零三回 金大力棍掃衆惡匪~黃天霸鏢傷六和尚

話說黃天霸聞聽惡棍被衆寇拿住,心裏仍記施公在惡人家中等信,不肯久停,即要起身。忽見從外面亂鬨鬨地跑進幾個人來,口尊:“衆位寨王不好了,外面來了好些人,手執短刀鐵尺,蜂擁而來,口中直嚷:‘把羅老叔送出來,萬事皆休,少若遲延,殺進來,連窩都拆了。’”金大力一聽,氣衝兩肋說:“哎喲!好狗男女,敢在大王爺跟前來要人。”跳起來就要往外跑。天霸相攔,叫聲:“金大哥,何用性暴?承太爺們情分,既把羅四拿住,交給小弟解去;他乃犯人,就算差使。如今有人指名來要,就算他劫奪差使。大哥不必動氣,待小弟出去看看他們是什麽人。”金大力、王棟說:“既如此,我等奉陪老兄弟出去。想必是兩個腦袋的人,不然也敢老虎嘴裏奪脆骨?”言罷,三個人起身,各抓兵刃往外就走。衆寇見頭目出去,也都怒氣衝衝,手提兵器,隨後而來。

登時開了廟門,見門外有一羣人圍著,一個個吹鬍子,瞪眼睛,指手畫腳地鬧呢?天霸連忙上前答話說:“呔!你們這些人,是做什麽的?還不快些跑開。”但有一個兇眉惡眼和尚開言說:“呔!那小子休得作夢!快把羅老叔送出來,是你等造化。別等六老爺動火,那時你們吃不了兜著走。”天霸聽了,方要動氣,復壓了壓,叫聲:“和尚,你一個出家人,只該背上塊塼,挨戶去化緣,那是你的本分事,爲何跟了這些人來太歲頭上動土?我勸你趁早回去。實告訴你吧!羅四被施大人差人拿去,他乃犯法之人,並不與寨主們相干。”惡僧聞言,叫聲:“那廝不必多言,我們也不管濕大人乾大人,快請出你羅太爺來,咱就罷了。再要多言,六老爺就要動手。”天霸一聽,那還忍受得住,駡聲:“好個不知好歹的秃驢!太爺好言相勸,你卻和我古眉古樣,自稱什麽六老爺。我問你是那個六老爺的夜壺?”惡僧聞聽黃天霸之言,氣得一聲:“哎喲!好小子,竟敢出口傷人。別走,吃我一刀!”照天霸就是一刀。幸而天霸眼尖手快,瞧刀臨近,隨手架避。金大力一邊動怒,手執鐵棍,直撲石八而來,照準馬腿,遂下絕情,只聽“吧”一聲,馬連聲吼叫,跳了幾跳,栽倒在地,大漢石八躺在地下。金大力趕上舉棍要打,破頭張三躥將上來,把閃桿一擺,被棍崩爲兩段。張三手持半截閃桿,嚇了一身冷汗,回身就跑。金大刀隨後趕上,照著背脊一棍,只聽“哎喲!”咕冬栽倒。衆惡棍圍上來,兵刃亂舉.那邊怒惱衆寇,吵發聲喊,也衝上來,大駡:“囚徒!以多爲勝,你大王爺那個是省油燈?”說罷,兩下兵刃戰在一處。衆惡棍雖都使著兵器,不過胡亂掄打,那裏是衆寇對手?只是真武廟六和尚算是撓兒賽。

且說衆寇與衆棍交手,只聽一陣兵刃震耳,來回走了幾趟。金大力不亞瘋魔之虎,一條棍橫打豎掃,指東打西,如水底蛟龍一般。忽見短辮子馬上“哎喲”一聲,躺在塵埃。那邊淨街鑼鄧四,冷不防耳門上也著一家夥,躺在地上。石八被壓油墩李四一錘,打得晃了晃;金大力趁著這個晃,趕上去就是一棍,只聽撲冬一聲,如倒半堵墻一般。王棟跑上來,對石八“吧吧”膀子上就是兩刀背。衆棍見他們頭目被擒,一個個越發地著忙。正在忙促之間,白吃猴郭二被黃天霸單刀一撩,耳朵去了半個,疼得難忍,兩手抱著耳朵就跑。王棟一見,忙把飛抓抖開,嘩啷隨後打去;郭二正跑之間,猛聽後面呼的一聲,被飛抓連脖子帶臉抓住。他仍指望要跑,飛抓的五個爪,打入肉內,抓了個結實。王棟這邊把絨繩往回一拽,喝聲:“囚徒往那裏跑?還不回來?”郭二倒聽話,依他回來。他又吩咐手下人,快將拿住的這幾個,全都上綁。手下人答應,立刻綁了。衆惡棍見光景不好,打個號兒,說聲:“跑!”一個個抱頭亂竄,如風捲殘雲一樣。衆寇隨後就趕,只剩下惡僧還與天霸交鋒。王棟知道天霸心高氣傲,不用別人幫助,站在旁邊掠陣。

但見惡僧躥蹦跳躍,騰閃砍剁。天霸不肯用力,不到刀臨切近不還手。惡僧打量他要敗,刀法越急,一步緊一步,只白費力,再也砍不著好漢。來回又走了數十回合,使得張口發喘,渾身是汗,後力將要不加。天霸大叫:“秃驢,這回何不施展英雄?耳聞你武藝本來平常,出家人本當謹守清規,決不該勾串狐羣狗黨,胡作非爲。大約你也不知我黃天霸,竟敢班門弄斧。”惡僧一聽好漢之言,就有三分懼怕,把舌頭一伸,暗暗說道:“怪不得這小子扎手,敢則他是黃天霸?我當日在真武廟地方作響馬,就知南路一帶有黃天霸,是一條好漢,纔十五六歲,多少達官好漢,都不是他對手。我還不信,今日瞧來,果然不虛。此處既有黃天霸,還有我的份兒嗎?從今快把我這六老爺收起,別等捲了刃再收,那就遲了。”惡僧想罷,又想必須如此如此,方能勝他。瞧著個空兒,撒腿就跑。天霸一見,隨後追趕,大駡:“秃僧往那裏走?”惡僧一壁裏走著,一壁裏往肚兜裏取出一物,回身往天霸一撒手。只聽嗖的一聲,黃天霸擡頭猛見一物撲面而來。看官,方纔六和尚使的這宗暗器,是什麽東西呢?提起來人人盡知,乃是槐蓮丹皮砸爛搓成團,約鷄卵大,此物比石頭還硬,還結實,惡僧常常演習,能三十步之內打人,百發百中,從不落空。惡僧先作響馬時,但遇扎手的達官,殺不過人家,就用此物傷人,閒話不表。且說黃天霸雖然追趕兇僧,卻早留神提防著,正趕之間,忽聽迎面有聲,似一物打來,好漢眼快身輕,急將身往上一縱,手往下一招,便將那物招在手內,瞧了瞧,撲哧一笑說:“小子真會玩。”說罷單臂攢勁,嗖的一聲打去,又用大聲說道:“大相公!拿你爹腦巴骨子去吧!”兇僧髮出此物,扭項正看動靜。猛聽“唰”的一聲,那物又打回來,兇僧纔待要躲,只聽“吧”一聲,正中腦瓜勺子上。兇僧摸了摸,順著脖子流血,原來是打了個窟窿。兇僧連忙從棉襖上扯了一塊棉花堵上。天霸早已趕到。兇僧忙把雙腿一縱,“嗖”的一聲,縱上廟墻去,順著墻上了佛殿屋脊。天霸一見兇僧登廟堂脊之上,隨後單刀一揚,“嗖”一聲也上殿去了。

且說六和尚在廟房上,猛見一人抄著影兒也跟上房來,兇僧輕輕地順著瓦壠兒,趴在後坡裏,隱住身形,他偶生一計,忙把外面衣裳脫下一件,揉了個團兒,往下一捺,指望天霸必以爲是個人下去了,順著必趕,他好就此脫逃。那知天霸早已輕輕繞到他身後。兇僧正脫衣裳往下一捺,天霸趁空兒站起,兩膀攢勁,把他後腰抱住。兇僧作急,恐爲所擒,忙把胳膊上綁的攮子往後一暾。只聽吱的一聲,好漢“哎喲!”鬆手。兇僧得便脫逃。天霸不顧傷膀疼,緊緊相跟,從鞘內拔出鏢來,照準兇僧大腿打去。只聽那僧“哎喲”一聲,栽倒身驅,順著瓦壠往下直滾,撲騰掉在地上。好漢往下一縱,腳踏實地,趕到和尚跟前,爲留活口,不肯傷他性命,用刀背,“吧吧吧”,把惡僧兩膀打卸。

衆寇也都進來,趕到跟前,見好漢將兇僧擒住。金大力爲人莽撞,舉棍照腦門上要打。天霸上前攔住,叫聲:“大哥,不可傷他性命,小弟還要帶他見大人交差。”說著伸手拔鏢出來。王棟忙命小卒取繩來,把惡僧與那幾個綁在一處看守,然後讓天霸同進屋內。好漢在燈下脫下衣服,瞧了瞧左膀上,被惡僧攮了有一寸多長的三尖口子,鮮血直流。金大力、王棟問其緣故,好漢說:“方纔被惡僧扎的。”二人說:“老弟千萬別冒風,須用刀傷藥調治纔好。”不知天霸到底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零四回 黃天霸押解交差~施賢臣回衙讅案

話說黃天霸見衆寇拿住羅似虎,急要起身告辭,說:“兄長不必費心備酒,小弟就要起解,見大人交差,省得恩官在獨虎營賊宅懸心。”王棟、金大力再三款留,天霸執意要走。二人無奈,只得依從,令人將惡棍羅似虎、桿上石八、真武廟六和尚、破頭張三、白吃猴郭二,共五人,俱是繩扎脖子。又遣十名盜寇押送起解。又備馬一匹,天霸騎了。五名惡犯在前,好漢在後,來到廟門以外。金大力、王棟俱送出半里之遙,執了執手兒,各自躬身別去。十名盜寇押解犯人一齊而行,徑撲獨虎營而來。

不言天霸押解登程。卻說欽差大人自從打發天霸追趕惡棍去後,坐在房中,單等回音。張公道在旁伺候,拿出各樣點心,供奉大人。關小西把住門口,保護大人,唯恐賊宅有變,嚇了大人;又怕張才別有異心,留神瞧他變動。賢臣在此,雖然無礙,卻如坐針氈一般,各樣點心不能下咽。張才再三相讓,老爺只是哼哼,懶于入口。又不見黃天霸回來,心內著急,忽聽打了曉鐘,越發不放心了。且說天霸押解衆犯,心急性躁,惟恐欽差作急,催逼衆人緊走,不多時到了惡棍門首。天霸嚮衆寇開言,尊聲:“衆位弟兄,略站一站,待弟進去回稟大人,再請衆位裏面坐坐。”衆寇說:“老叔只管請吧!我等也不便進內,等尊駕出來帶進犯人,我們好回去見寨主交令。”天霸說:“既如此,小弟從命。”好漢從後門走入,到了張才房中,纔要打千兒,施公擺手說:“壯士請起,多有辛苦了!不知果曾拿住惡棍沒有?”天霸說:“稟大人,惡棍等俱已擒拿,現在門外。”施公大喜說:“好好,快帶進來,本院先讅一讅。”好漢答應,邁步出房。去不多時,把衆犯帶至門外站立。衆寇回去,不表。

且說天霸進房:“稟老爺,犯人帶到。”施公往外定神細看,又見有個和尚,不解其意,忙問:“這出家人是做什麽的?”好漢說:“回大人,這是真武廟的六和尚;這三人乃是桿兒上的,他們都是羅似虎一黨。小人追趕惡棍,路遇朋友之處,不料朋友已將惡棍獲住。纔要起解犯人,忽又來了一羣惡棍,硬要劫奪差使。又虧小人朋友幫助,把這幾人拿來,剩下的逃脫,求大人寬恩。”施公說:“壯士多禮了。這就很好,本院正要一並擒拿。壯士今既捉住,甚妙。這起桿兒上的更加可惡。本院親見他們用石灰將人眼睛揉瞎。大清國豈可留這種惡徒,貽害良民?”

大人正要提惡棍讅問,忽見外面鬧吵吵的,有無數人進院。小西恐有別的緣故,持刀往外就跑,看了看,只見是許多官員帶了兵丁,還有轎夫、人伕、執事,擠滿一院子。小西知是此處的官員站在門外。只見衆官走至跟前,齊聲口尊:“借重將爺,回稟大人,就說我等特來請罪。”小西聽了,連忙進房回話,說明此事。復又走出,立于臺階之上,把手一招,說:“大人吩咐叫衆位進去。”衆官聞聽,進房見了施公,一個個手撩袍服,搶行幾步,上前跪下,口尊:“欽差大人,多有受驚。卑職等救應來遲,特來請罪。”施公一見說:“衆位請起。此地多有這不法之徒,理當早除纔是,爲何容留,苦害良民?昨日本院當堂究問,衆位還推不知,必是受他的賄賂。本院此時也不深究,俟入京奏明聖上,聽聖上發落就是。”衆官聽了,嚇得閉口無言,只得站起伺候。施安、施孝、郭起鳳、王殿臣四個人,上前請安,回明來接的執事;施安打開包袱。老爺換上冠袍帶履,復歸座位,望衆官開言說:“列位賢契,快查惡棍家口男女共有多少,將男子帶來見本院;查清婦女,不準差役混雜生事。”衆官答應:“謹遵鈞諭。”守備、千總去查家口,不表。施公又說:“衆賢契吩咐衙役,快給犯人換上刑具,伺候本院回衙讅問。”知州答應,出門吩咐差役給犯人換刑具,連先前擒住的喬四,一共六個犯人,登時把刑具換上。內中只見惡僧愁眉不展。石八叫聲:“六師父,只管放心,咱們並非謀反大逆,大約施不全也不敢就殺我們。暫忍耐一時,三天之內京中必有人來,施不全他得好好兒地放了咱們,送我們回家。哥哥要無這個法兒,我還算人物咧?”石八仗的太后宮總管王志,與他是磕頭弟兄,此人朝中大有名頭,故此石八說這大話,不表。

且說施公派官去查惡棍家口,不多時千總、守備進來回話說:“卑職查出男女共四十三名,內有男女死屍三四個,並無遺漏。”施公聽了,忙問,“這死屍又是何故?”天霸在旁聽了,連忙上前說:“回大人,這個女人,小的知道,她乃此地楊隆、楊興的妹子,丈夫死,她守貞。惡棍搶來,烈婦不從。惡棍教人用針將婦人十指釘住,又用麻繩將婦人綁了。小的從天窻親眼看見。還聽說婦人的哥哥楊姓弟兄二人現在州衙受刑。惡棍訛詐楊姓該欠二百銀子,又買通了州官,非刑拷問,追其銀兩;若無銀子,就拿他妹子頂帳,再不應口,就叫知州要了他們性命。”施公聽了這些言語,氣得咬牙切齒,嚮衆官說:“所有惡人家中僱工奴僕,全都釋放;其典買家人,守府派兵晝夜巡邏,不許放出一人。但有徇私,決不寬恕。回衙差人騐屍,讅問口供,待本院奏明聖上,候旨發落。”文武官一起躬身。大人這纔吩咐:“搭轎!”上轎後又吩咐文武官員,嚴緊把守門口,發放僱工。管家張才,隨他搬往別處。這且不表。

再說欽差大人人馬轎夫,直奔景州衙門而來。一路上有許多人攔路而跪,手舉狀詞,高聲喊冤:“叩求青天救人!”欽差吩咐接狀詞。手下人接了狀詞,遞與大人。瞧了瞧,俱都是告羅似虎的。復吩咐青衣將原告帶進州衙,當堂對實。青衣答應,帶領原告進城。不多時到了衙門,欽差下轎,立刻陞堂,衆官分左右站班。大人吩咐說:“將羅似虎帶上來聽讅。”青衣下堂去,不多時,將羅似虎帶到公堂。不知讅問後,怎樣辦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零五回 黃帶子莊頭說情~惡閻王羅四正法

話說施公將原告叫上堂來,正要問話,好與羅似虎對質,忽見青衣上堂打千兒說:“回大人,有一位宗親黃帶子,同一個皇糧莊頭,現在衙門外,口稱有機密事,要見大人。”賢臣沉吟半晌說:“叫他們進來。”青衣回身而去。不多時只見外面走進兩個人來。施公閃目留神;一個頭戴貂帽,紅帽纓一色鮮明,灰鼠皮襖,藍緞子面,年紀有四旬;一個川鼠皮襖,川鼠外褂,青緞弔面,外面罩著合衫大呢面,頭戴海龍皮帽,足登緞靴。身後四個跟人,皆彪形大漢,長得兇惡,手中拿著包袱坐褥。

且說衆官役見黃帶子與何三太前來,算著必與羅似虎、石八講情。且說施公見他二人走進堂口。因是皇上宗親,不好意思不理,只得把屁股欠了一欠,勉強笑說:“請坐。”黃帶子與皇糧莊頭哈腰說:“豈敢,我二人久仰欽差大名,幸大駕光臨,我二人特來拜望。”賢臣答言:“好說好說。”吩咐看兩座兒。青衣連忙拿了兩張椅子,放在公案左邊。黃帶子與莊頭兩人告座,家下人把坐褥鋪下,二人歸座,眼望施公,口尊:“大人,我們一來拜望,二來還求一件事情,奉懇大人賞臉。”施公明知故問說:“不知所爲何事?”黃帶子滿臉賠笑,口尊:“大人,我們特爲羅姓那件小事,還有窮家兒石姓一人,都被大人帶到衙中。他們嚮日忠厚老實。羅姓雖然豪富,並不自大,縱有不到之處,還望大人容納一二。他令兄,大略大人也知道,現在是千歲宮的首領兒。”賢臣聽罷,不由鼻間冷笑,也不生氣,說:“哦,我當什麽大事?原來爲羅似虎之事。那可有多大事情,何用二位親自來?只差人告訴本院,瞧著尊駕也不能不放。少不得本院當著二位略問一問,再放不遲。”黃帶子與莊頭信以爲真,笑著說:“怪不得我等嚮來聞聽老大人很聖明,今日看來,名不虛傳。多承大人賞臉,我們萬分感激。”施公回言:“豈敢豈敢。請問宗親現在那衙門當差?”黃帶子說:“不怕閣下見笑,在下是個閒散之人。提起來,大人料也認得,現在古北口作將軍的伊公爺,就是我哥哥;刑部正堂八大人,那是我姪子。”施公聞聽,口裏哈哈啊啊,說:“我知道了。請問這位貴姓?”莊頭回言:“不敢,賤姓何,我乃八王爺府莊頭。”

施公暗想:“少不得叫原告對證。”吩咐:“原告快講實情,但有半句虛言,本爵法不寬貸。”衆民一齊叩首,這個說:“羅似虎霸佔我地,反與他納租。”那個說:“硬訛小民家產,私立保人文契。”這個說:“我父惹了他,被他打死。”那個說:“小的兒子交十四歲,搶到他家作奴。”又有舉人口稱:“治晚回大人:羅似虎硬賴我楊隆、楊興二表弟該他二百兩銀子,差人把二人拿去;又派家人把表妹搶到他家作妾。治晚在本州官臺下投狀,無奈本州受賄,不準狀詞。”大人聽了,衝天大怒,叫:“青衣與我快動手!”青衣答應,一齊動手。黃帶子及莊頭見收拾羅似虎,心中不悅,站起身來,叫聲:“施大人,你錯咧!方纔你應下我二人的情分,說不過是略問他一問,便放他回家,如何這會子就要動刑?這不是給我二人沒臉面?你以爲是欽差可威嚇別人,你宗親爺可不怕!”施公一聽這些話,把臉氣黃了,一聲大喝:“呔!好個不知道理的人,連王法全無了。來人,快將這兩狂徒攆出去!”黃天霸、關小西、王殿臣、郭起鳳四人,慌忙奔了黃帶子、莊頭。二人手下有四個家丁,纔要攔擋,被王殿臣、郭起鳳推住。天霸、小西二人上前,就把黃帶子、莊頭如掐小鷄一樣,攆出衙門,不表。

且說欽差又復讅問惡棍,惡棍還是不招;又夾了兩夾,打了三十大板,這纔招了。大人知惡棍手眼甚大,恐遲則生變,忙寫折子差施安星夜上京奏事,不表。且說欽差纔要讅問桿上的石八與六和尚,只見州官上前回話,口尊:“欽差大人在上,卑職騐得惡棍的家口,內有一男一女,乃是被人用刀砍死的。又是一個婦人的屍首,令穩婆騐了,十指發青是實,別處無傷。”施公一聽,咬牙切齒地駡道:“如此惡棍,就是殺了還便宜他!”又吩咐州官快把楊興兄弟二人提來問供。州官答應。不多時,二人提到,跪在堂上。欽差叫聲:“楊隆、楊興該欠羅姓多少銀兩?快對本院實講。”二人見問,磕頭碰地,口尊:“青天大人,小的實是冤枉。只因小人有個妹子出嫁半年,妹夫死了,令他改嫁不允,情願守節。妹夫週年,妹子上墳祭掃,不料路遇羅似虎。他看見妹子姿容,托媒說親。妹子不肯改志。似虎硬說該二百銀子,假立借字,立逼要銀,如無銀子,就將妹子搶去折銀。小人不應,硬叫家奴把兄弟打傷,送到州衙。州官不問情由,屈打成招,將我兄弟二人收入監中。又將妹子搶到羅家,至今不知死活。倘若有半句虛言,小人情甘認罪。”說罷,眼淚汪汪,不住叩頭。欽差聽了楊隆兄弟之言,與所訪一點不錯,且與從前夢境相符,扭頭叫聲:“州官呢?”州官連忙跪下。欽差在上,大怒說:“你既作皇家五品官,乃是民之父母,理應在地方教化,除暴安良,纔是正理。可恨你這個狗官,趨炎附勢,受賄貪賍,不問子民冤枉,身該何罪?”

州官嚇得咕冬咕冬不住叩頭,口尊:“大人,卑職該死,求大人開恩。”欽差說:“你且起去,候皇上旨意到來再說。”知州起去。時已天晚,欽差吩咐把羅似虎、石八、六和尚、喬四等收監,仍把楊姓兄弟暫收,大人把諸事辦完,上轎回館驛安歇不提。

到了第三日,老爺吩咐到州衙理事,登時上轎,到了州衙,下轎陞堂。將要讅問衆犯,忽報旨意來到,連忙離座,率領衆官迎接。太監說道:“此乃千歲爺王命。”欽差聞聽說:“很好很好,下官也要聽二千歲爺諭旨,所爲何事。”太監忙把王命打開,從頭至尾唸了一遍;又從懷中掏出書信,口尊:“大人過目。”欽差拆開細看,認得是施老太爺字跡,瞧了瞧,也不過是叫放羅似虎,與千歲旨上一樣話。施公看罷,叫聲:“太府,論理,這兩封書都該遵,不遵王命爲不忠;不遵父命爲不孝。但是一件,施某已經差人奏事去了,須聽皇上旨意,怎樣發落。”太監一聽,急得拍手頓足,叫聲:“施大人,氣殺我咧!我臨來,千歲爺再三囑咐:今日務必同羅似虎進京。我要無人帶去,就要我的命;只因十五日千歲要引見羅似虎補刑部員外郎缺。施大人你想,那是千歲的保舉,皇上已經記名,明日引見,若無此人,別說千歲爺有處分,連大人也有些不便。”欽差說:“太府不必作急,略等一等皇上旨意,再作商議。”

正講話間,忽聽外面說:“閃開閃開。”這是京裏旨意到了。但見一匹馬直奔堂口。施公忙出座位,走下堂來,見那馬匹渾身是汗,施安在上騎著,背後斜背著黃包袱。他見施公同衆官懼在堂下站立,便高聲叫道:“皇上旨意到了!請爺快來接旨。”施公忙走幾步,來至馬前,雙膝跪下,說:“奴才施不全接旨。”施安忙把背的黃包袱解下來,雙手高擎,往下一遞。施公雙手捧定,衆官跟著,齊到公堂。施安這纔下馬。施公把旨意供在居中公案之上,帶領衆官行三跪九叩之禮。禮畢平身,自己宣讀聖旨,高聲朗誦: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爾施仕倫奏羅似虎萬惡滔天,苦害良民。前者二千歲與朕保舉似虎陞官,若非卿奏明,朕幾誤用惡黨。二千歲當罰俸一年,全革去對子馬。愛卿又奏惡奴喬四助惡行兇,與惡棍羅似虎均按律定罪,就地正法。又奏桿上石八等,素行不法,劫奪犯人,按律擬罪。六和尚,河間府知府任宗堯業經奏過,是久犯之寇,前有幾件命案,四處查拿,並未拿獲,今既出家,仍復爲惡不悛,著即就地正法。宮內王首領,念其年老,侍奉皇宮日久,姑開恩赦罪。千歲宮羅首領,念其在京,伊弟在家不法,不加警戒,亦寬恩免罪。羅似虎恃家豪富,武斷鄉曲,魚肉鄉民,當抄家悉充賑濟饑民;朕另派員查抄。愛卿查拿賍官汙吏,進京另有升賞,暫賞爾父一年俸銀。黃天霸、關小西屢次涉險,擒賊有功,俟進京,朕加封官職。欽此。

聖詔讀罷,衆官叩首。千歲宮太監聽得明白,那裏還敢多言?出衙回京,不表。且說施公遵旨,把桿上石八等三人,發西安府軍罪三年,立將羅似虎、喬四、六和尚殺剮,在景州與民雪恨。又將楊隆、楊興放出。老爺念他二人無辜遭屈,將羅似虎家財內賞他二百銀子,以爲養傷之資。又念他妹子貞節,賜“節烈留芳”匾一面,自捐俸銀二百,交給楊隆,以爲旌表葬埋之助。諸事辦畢,吩咐打轎,立刻起身進京。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零六回 商家林費玉鳴冤~河間府施公接狀

話說施公起身回京。一日走到一處,在轎內隔著玻璃一瞧,見路中人跡寂滅,不象別處道上,行人過客往來不絕。忽又遠望前面一陣黑土飛揚,彌漫樹杪。心中就不由得納悶,即問:“黃壯士,此處叫作什麽地方?”黃天霸聞言,催馬來到轎前,哈著腰兒說:“回大人,此處叫作商家林。”老爺說:“到河間府,還有多少路程?”天霸回道:“這就是河間府地面,離城不過大約三十里。”老爺說:“此乃是直隷境界,又是進京大道,因何路靜人稀,並無行人往來,荒涼至于如此?”天霸見問,復又躬身說:“回大人,此處雖是大道,行人卻不由此走,其中卻有個緣故。小的曾聽見先父說過,當初商家林、獻縣兩搭界地方,有一盜寇,姓竇,叫爾墩,在此嘯聚好漢,劫奪行人,雖曾調兵把他驅走,至今餘黨未盡。”閒話暫且不表。

卻說黃天霸隨著大人的轎,且說且走,猛擡頭一看,見前邊過來了一叢人馬,馱轎人伕,前護後擁,真是一窩蜂一樣,瞧見欽差的人馬,竟奔西北去了。你說這一起坐馱橋的爲何躲著欽差走呢?終是賊人膽怯。他們是一夥響馬盜寇,爲首的叫作一撮毛侯七,年紀四旬開外,生得身高六尺,背闊腰圓,一嘴的黃鬍鬚,有飛簷走壁之能,手使兩把壓油錘,外帶鐵弩弓箭三支,不亞穿楊之技,百發百中。其餘盛大胯、鄭剝皮、山東王、蠍虎子、張大漢、崔三、飛毛腿鄧六等,俱是脅從黨羽;還帶著薰香盒、軟梯子,及衆寇所用的一切器械等物件。馱轎內坐著一人,年方二十一歲,姓彦名八哥,外號叫賽餓鷹,面如敷粉,脣似塗朱,子都之姣,不能擅美于前,故當時爲之語曰:“蓮花似六郎,粉團似八哥。”他穿著一身式樣衣裳,扮作官府形象。這彦八哥又非頭目,如何叫他坐轎?因爲模樣長得好看,假稱某處官府,從此經過,特來拜謁借宿。就是許多倚勢的人家,覺著官府來拜,豈不體面長人?又搭著彦八哥相貌不俗,一見必要入彀,因此就揖盜入門,到家吃喝個泰山不謝土。等夜間點著薰香把各屋人薰倒,即把各屋財物搶去,如盜入寶山一樣,那個肯空手而回?

可巧遇見一位倒運的官府,姓費名玉,是南省廬州府的同知,因丁母憂回家。此人在任作官廉潔,並不貪圖民財。六親皆無,就是夫妻二人,膝下一子,纔交三歲。原係直隷保定府雄縣人,故由此經過。正走之間,忽見前面衆寇一擁撲來。一撮毛先高聲喝道:“何處來的官府?把你苦害良民的金銀財寶,快給爺爺留下,放你過去。不然叫你人財兩空,那時就悔之晚矣。”官府未及答言,但見馱轎後邊跟著一個長隨,姓魯名叫醉貓,不達時務,想拿著官勢壓迫他們,遂催馬前來,用鞭一指,大喝道:“好一瞎眼球攮的!還不閃開道路,讓費老爺馱轎過去?”他還當是黎民呢,怕他威嚇。這些強盜們那怕他這些?盛大胯聞聽,大怒駡道:“這狗娘養的!不知好歹。和爺爺們發橫,你是自來送死。”就著認扣搭弦,只聽“哧”的一聲,照著醉貓大腿射去。“哎喲!”一聲,咕冬栽于馬下。山東王一見跳下馬來,舉刀趕來就砍,駡聲:“好個花驢筋的,吃你老爺一刀。”克吱一聲,紅光出現,把個醉貓兒結果了性命。那些人見風不順,嚇得撂下二府馱轎,一鬨而散,驢夫、跟人都無影兒咧!把個官嚇得渾身亂抖,強掙扎著說:“好漢暫息雷霆,容下官一言告稟,請列位貴耳清聽。下官雖在外作官,職原卑小,地方又遇荒涼,這幾年官囊實在空乏。衆位爺們放下官過去,合家感恩不盡,雖沒齒不敢忘也。”衆好漢一聽微微冷笑,說:“好個狗官,誰和你講文呢?”內中又有一寇鄧六的說:“那有這麽大工夫和他鬭嘴,要不顯顯咱們的靈騐,他也不知咱們是那廟裏的神道。”說著就躥到跟前,舉刀就砍。鄭剝皮連忙用力把他的刀架住,高聲叫道:“六哥,你別傷他性命,那裏不是行好來呢?”山東王聞聽大怒說:“你是老虎戴念珠——假充什麽善人?”鄧六賭氣站在一旁,也不言語。鄭剝皮大叫道:“要不虧我攔住,你早見了閻王老爺。再要不打正經主意,也就說不了咧。”費玉還是苦苦哀求。正說著話,鄭剝皮一擡頭,看見轎內婦人,懷抱一個公子,長得肥頭大耳,目秀眉清,面白真似銀盆,發黑渾如墨錠,真是令人可愛。細瞧脖項戴著赤金項圈,心中一動,就用刀一指說:“把這赤金項圈給了我們,別的東西也就不要咧!”費玉說:“大王爺既愛,理當奉送,奈因此物,乃是小兒滿月,親友留下的;他有一女,也剛滿月,情願大了與小兒爲妻,因親家往廣東去作官,恐日後年深不認,臨別將一對項圈分開,以爲後日押記。今日若被大王拿去,可憐他孤鸞獨鳳各東西,日後夫妻就不能團圓了。望大王爺開恩,成就這一段好姻緣吧!”鄭剝皮大聲喝道:“好咧!你這狗官,真是善財難捨。”說著就將費玉拉出轎來,咕冬一聲,往地下一捺;又往婦人懷中將孩子奪過來,用力在脖項上克吱一聲,將孩童殺死,腦袋捺在一旁,把項圈拾將起來。衆盜寇一齊催馬揚長而去,不表。

且說費玉躺在地上,爬不起來,待夠多時,纔掙扎著起來,瞧了瞧他兒子躺在轎下,只剩上腔子咧!腦袋在一旁捺著。他的妻馬氏,嚇了個魂不附體,迷迷糊糊如死人一般。費玉一見,哭得是捶胸跺腳,死來活去。登時幾個跟人,同幾個驢夫,見盜寇去遠,這纔從樹林內出來會在一處。費玉一見,駡了幾句,無奈只得將馬氏救醒,又把公子死屍並首級包在一處,擱在馱子上,然後自己上了馱轎。囑咐驢夫趁天尚早,快些趕到河間府好鳴冤告狀,暫且不表。

卻說施大人執事頂馬,正往北走。忽然從北來了一羣人馬,離大人轎子看看臨近,頭裏三對對子馬。對子馬剛過來,跟著就是兩匹頂馬,後面跟隨人馬無數。但見居中一人,坐在馬上,不是王公宗親,定是貝子貝勒。這馬上的人,見施老爺這邊下轎,他那邊早也下馬咧。便打發人前來,問是施大人,倉厰總督奉旨欽差,由山東賑濟回京。一來人的名兒,樹的影兒,聽見是施大人,素日早知難纏,不由打個冷戰;二來也合該犯事,冤家路窄。且說忠良見那人下馬,心中未免疑惑,登時兩下裏走到一處,忠良口稱:“奴才施不全,早知主子駕到,應當回避。”說著話纔要請安,那個人伸手拉住賢臣,口說:“不敢不敢,大人太多禮了。”這幾句話,越發漏了空咧。賢臣復又上下打量了打量,口裏道:“好說好說。”彼此哈了腰,賢臣就不是象從前禮貌咧。但見那人口尊:“施大人先請上轎,愚下何敢有僭?”老爺含糊答應說:“有罪有罪。”哈了哈腰先上轎咧。那人隨後也上馬。兩個裏跟人也俱都上馬,彼此分手。

施大人上轎纔要登程,忽見前面來了一人,飛馬而跑,到了轎前,棄鐙下馬,雙膝跪倒,口尊:“大人,冤枉!卑職費玉,係直隷雄縣人,現任南省廬州府同知。因丁母憂回籍,路過前面密樹林,對面遇著一乘馱轎,跟隨人馬,約有十數餘口,詎知盡是大盜強人,截住卑職硬要買路錢。卑職作官,原來寒貧,並無金銀奉獻。他卻將小兒頭顱砍斷摘下項圈,揚長而去。失盜是輕,人命唯重,可恨羣盜並逸,偏成漏網之魚;獨憐小子何辜,竟作含冤之鬼。伏乞捕緝盜寇,得以申冤雪恨,則卑職舉家感恩不盡矣!爲此叩懇青天老大人,恩準施行。”欽差大人,聽見費玉一片言詞,不由滿面生嗔,暗說:“大清國竟有這樣不法之人,那有坐著馱轎當響馬之理?怪不得見本院,一個個賊眉鼠眼,瞧著就不象外官形景,敢則是一羣強盜假扮官人!”開言便問:“費同知,你可曾記得面目?”費玉回言:“卑職見了衆寇,早嚇軟癱咧!那裏還記得?內中一人,長得身軀高大,臉上有一痣子,痣子上有一撮黑毛,別的也不記得什麽。”言罷叩頭。忠良說:“事已如此,不必著急。你先起去,本院準你的狀子就是咧!你且在河間府附近住下聽候。”費同知聽說,站在一旁伺候。忠良叫聲:“黃壯士。”天霸答應。賢臣說:“你即刻回走,順大路追趕那起盜寇來見本院。”天霸上馬而去。

且說欽差大人,坐著轎往前正走,忽然河間府通城的官員,帶著兵丁衙役,俱投遞手本,前來迎接。但見衆官員緊走幾步,迎面跪下,各報職名,口尊:“迎接欽差大人。”大人在轎內一擺手,衆官站起身來往回裏緊走。大人轎子剛要走,又有鬧鬨鬨的幾個人,來到轎前跪倒了,口中亂喊:“冤枉!”大人在轎內吩咐道:“把喊冤的這些人,帶到河間府聽讅。”衙役答應。不多時來到河間府,但見關外城裏,士農工商,男女老少,俱是滿斗焚香,跪接欽差,人煙騰沸,懽聲載道。到了公館門口,結綵懸花,鼓樂齊鳴,迎接欽差。大人下轎陞堂。衆官參見。大人吩咐道:“把喊冤的人帶上來。”衙役答應,霎時帶到堂下,一齊跪倒。大人瞧了瞧,不是平民,俱是有體統的人。望著那人們說道:“你等一個一個地各報姓名,不準亂說。”一個說:“小人姓劉,名叫劉成貴,作當行生意,家住任丘縣東北。”一個說:“小人姓趙,叫趙士英,家住新中驛,開糧食店爲生。”又見一人口尊:“欽差大人,生員孫勝卿,祖居河間府首縣。”又手指一人說:“他住河間府東南,姓楊,叫楊奎,是個舉人。他父親任江西教官,他係生員的表弟。”衆人報罷姓名,賢臣先叫:“劉成貴,你是什麽冤枉?先訴上來。”成貴說:“前日是小人母親生日。小人從當鋪回家,與母親上壽,還有些親友,正在家中喫飯。僕人拿進一個拜帖來,說外邊有個坐馱轎的官府要求見。小人暗想:並無作官的親友,既來拜望,只得到外邊看看。出門一瞧,果然有個坐馱轎的官府,跟著十數個人,都有馬匹,彼稱是廣東的知縣,前去上任,只因天晚咧,要在小人家借宿一宵。小人想了想,家中有的是房屋;又是家母壽日,廚房並預備了酒席,都是現成的,爲什麽不作個臉兒呢?讓進去款待了,豈不想留下個交情?哎喲!老爺!合該小人倒運,那知是一夥殺人的強盜!吃喝了,讓到書房去安歇。到了半夜,把小人合家用薰香薰倒,將各屋衣服首飾,打掃了個罄盡。這還是小事,可恨那殺人賊,先用刀把小人母親殺死。見小人妹子,生得美貌,他們就輪流姦淫了。妹子乃是有婆家的人,他公公現作守備,下月還要過門呢,這可怎樣?”說著放聲大哭,磕頭碰地。賢臣說:“你可記得那些人模樣嗎?”劉成貴說:“曾記得內中一人,臉上有個痣子,痣子有一撮毛兒。”賢臣聽罷,又把那三人的狀子接上來,瞧了瞧,原來告的都是那夥人,俱是失盜之事。連費同知共是五家失盜,傷了三條人命,這內中唯有孫勝卿妻韓氏,年十九歲,被盜連被窩裹了去咧!賢臣看到此處,心中大怒,叫聲:“爾等起去。此夥強人,本院路上見過,已差人追去了。爾等下去。”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零七回 二官府告假欽差~五大人住河間府

話說施大人到河間府公館陞堂,把道上喊冤四個人,帶上堂來問了問,把狀子接來看完,叫四個人下堂聽候,等拿回了強盜來,好與他們洗冤完案。又吩咐衆官員各回衙門。退堂纔要喝茶,聽差的報道:“外邊有二位官府,有要事來求見大人。”大人吩咐:“讓他進來。”差人即到外邊,知會二位一聲說:“大人讓二位老爺進去。”差人領著二位官府進了公館,走到大人面前,一齊跪倒。但見一個身穿寶藍皮襖,紅青皮褂,足下粉底緞靴,頭戴貂帽,紅纓罩頂,面貌蒼老,身驅瘦弱,很象個斯文樣式。一個是穿著香色皮襖,青布外褂,薄底尖靴,也是貂鼠皮帽,生絲紅纓,年紀不過三旬,虎背熊腰,面貌微黑,身驅肥胖。各遞手本。忠良看罷,一個是雄縣知縣蔣紹文,一個是新中驛守府盧珍。並有呈詞,一齊遞上。大人先看知縣呈詞,上寫:

具稟:卑職雄縣知縣蔣紹文,爲上差勒索銀兩,懇恩詳細究查,以肅官箴,而重國典事。竊有天子宗親、奉旨欽差五大人,據稱欽派查道,云:皇上明年某月某日,上五台講香,由敝縣地方經過,教卑職速辦道差,毋得故違。倘臨期有誤,先滅宗族,後平祖墓。已在卑職衙門整住三天,日夜騷擾。一事預備不到,便就價折銀兩若干。卑職伏思:既是皇差,何以又要價折?叩乞青天老大人,恩準詳究施行。

忠良看完,又看新中驛守府盧珍呈詞,卻與知縣蔣紹文呈詞言語,是同一事。忠良不由心中大怒,腹內暗說:“我瞧這起人的形景,就不正氣,果然不錯,那有皇上宗親,行此不法之事?再說皇上派人查道,各處早有文書。施某身雖在外,來往也有報馬,施某沒有不知道的。若說此事有假,又有兵部印文;若說是真,如此到處訛人,教人難解。大清國那有這樣大膽之人?再說,還有那起綠林,天霸全拿住纔好呢!只好等天霸回來,再作道理。”賢臣座上開言說:“蔣知縣、盧守府,且請回去聽候吧。”二人說:“遵大人鈞諭。”一起站起,出了公館。

賢臣剛令二人回去,猛見天霸從外走上堂來。賢臣一見,心內懽喜說:“黃壯士你回來了。”天霸答應說:“小人回來了。”單腿往前一屈,纔要打千請安。賢臣一擺手,好漢平身,走到公案左側,打落著手兒,哈著腰兒,回話說:“小人遵老爺命,趕了二十餘里,並沒看見強人蹤跡,那貝子爺也不知去嚮。小人在路上打聽,並沒信息,是小人之罪。”賢臣聞聽天霸之言。想了想:“天霸素常是個精細人,無有不捨命盡心的,今追這起賊人,竟趕不上,大概是去遠了,也難怪他不盡心力。”說:“罷咧,賊一定是去遠,趕不上了。壯士何罪之有?慢慢再設計擒拿便了。”老爺嘴裏雖是這麽說,不免心下爲難。

正在憂疑之際,忽報河間府知府杜彬要求見大人。施公即傳諭:“讓他進來。”知府進了公館,參拜禮畢,平身站在一旁,哈著腰兒,口尊:“大人,今又有奉旨欽差來到,說貝勒五大人特來查道,教卑職伺候公館,快去迎接。”施公座上不由心中大悅,叫聲:“貴府,只管去迎接,讓進貴衙,著他住在花廳。本院暫在貴衙二堂居住,以便察他動靜。”賢臣吩咐罷,知府杜彬急忙出去迎接五大人。賢臣又叫:“黃壯士,你出去見了知府,告訴他如此這般,千萬不可走漏風聲。”不知這些什麽,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零八回 設謀誆捉五林阿~派差遍訪一撮毛

話說知府杜彬聽黃天霸之言,依計而行,把一位查道的欽差接進公館來。一接進去,他又仍然打駡人,要東要西地混鬧。知府並不提施大人一字,賢臣卻不時的命天霸去查看他們的形景。此日天晚,賢臣就在二堂住下。知府竟伺候了一夜,不知不覺,就是三天。這位貝勒爺種種惡款,不計其數。知府杜彬實在忍耐不住,來到二堂,見了施大人行禮畢,站在一旁,曲背躬身,口尊:“大人,來的這位貝勒,仗著皇上宗親,一事應酬不到,就要打駡。還叫卑職預備俊俏妓女,美貌玩童,又要銀若干。孝敬五百兩還嫌少。諸般折磨,卑職實在不堪。”賢臣聞聽知府之言,氣得虎目圓睜,連說:“豈有此理,這還有王法嗎,?”又叫黃天霸等:“速速收拾,同我前去,但看他有破綻,立刻擒拿。”天霸等答應。賢臣又望著知府開言說:“賢契,你先去見了這位貝勒五大人,就說本院纔到貴郡,聽說貝勒爺在此,立刻稟見。”

知府去了。施公當即出公館,不多時,來到欽差五大人公館。施安、黃天霸等下了馬,扶持著施老爺下馬,教差人傳稟了一聲,然後纔帶著衆人進了公館。賢臣爺一見五大人出來了,緊走了幾步。這位宗親也是緊走了幾步。彼此拉了拉手兒,把身躬著,謙讓多時,進了公館,齊歸座位。兩旁衙役獻茶。黃天霸等緊貼著施老爺一邊站立。大人圓閃虎目,瞧看他的破綻,但見滿桌殘酒剩菜,那知他把小旦妓女早藏在別處去了。忠賢開言,口尊:“欽差五大人,不知那位王爺殿下,現在貴府住在那城?施某領教領教。”宗親見問,便開言說:“大人若問我的來歷,大王爺殿下老貝子,乃是聖上皇爺一派嫡親,現今欽派總理帶管茶房。大人,我到此,只爲皇上五台進香,特來查道。是欽差奉旨來的,並非私自出京。”賢臣說:“皇上外出,早已發抄,天下共聞。此事施某竟自不曉,大料著未必是真。你乃金枝玉葉,鳳子龍孫,該自尊爲貴,爲國盡忠,嚴察不法官吏纔是。你倒假傳聖旨,訛官詐吏,尊駕也未必是宗親。若是實言相告,施某念官官相護,倒要存私壓下,免得聲張。不然,我一定上本提參。”看官,施老爺方纔說的這些話,本自厲害,句句全戳惡人的心病。這位假宗親,覺著事到臨頭,說得軟了,還透著假咧,不由得羞惱成怒,叫聲:“施不全,你且住口!你怎麽用話嚇起我來了!打量嚇嚇別的官員呢,怕你是欽差,送你點子白東西,你就壓下。今日你打錯法碼了。你宗親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你竟敢動本參奏?別說你宗親爺無過犯,即使有了不是,何況是施大人你呀,就是那些蒙、旗、滿、漢大人,王公侯伯,也不敢哼我一聲。我倒是看施侯爺份上,賞你個臉,一口稱你個施大人,你是得一尺進一步。”登時把施大人氣得面黃脣白,說:“好好好,罷咧罷咧!我施某的官也作煩了,少不得與你拼對拼對。”大聲喝道:“爾等把大門二門閉上,不許放走一個!誰要徇私,立刻斬首。我看他這個貝勒有多大本事!”兩邊衆役答應,登時將門緊閉,把守著不提。且說賢臣又吩咐衆役說:“爾等還不與我下手捉拿,等到何時?”但見那個五大人,氣得將身站起,口中大嚷說:“好個施不全,反咧反咧!你還說別人不遵王法,你竟是頭一個不遵王法的野人。我乃是皇上宗親,你是一個臣宰,竟敢叫人拿我。我瞧你怎麽一個拿法!”說罷,站在當地,連氣帶駡說:“我看那個敢來動手!”

兩邊站班的馬步三班,聽說欽差大人吩咐拿人,纔要下手,瞧見這個光景,竟不敢動手。又聽那裏話頭厲害,個個退步縮頭。施老爺一見,虎目圓睜,大叫:“爾等好一起不遵王法的奴才!那一個要再退後,立追狗命。爾等快下手拿他!”一齊上去七八個人,往前剛走到跟前,只見那人把胳膊一伸,往後一撥拉,只聽咕冬咕冬的盡都栽倒。又有幾個掌響馬的番子頭目,瞧著心中不服,耀武揚威的上來,纔走了兩三步,被那人胳膊一甩,就是一溜躺下了。又有一個人繞到身後,指望拿他,被那人一個反嘴巴,只聽“吧”一聲,“哎喲!”咕嚕,打出四五步去,趴在地上。此時黃天霸、關小西等在一邊,把拳頭攥得咯吱吱連聲的響,單等賢臣吩咐一句,總不見老爺言語。小西、天霸二人忍耐不住,上前打了個千兒說:“回大人,若依小人們看來,此處衙役未必拿得住那人。討大人示下,不如小的們動手吧!”賢臣點頭說:“很好很好,千萬別傷人命。”二位好漢答應一聲,一個箭步躥將上去。怎知那人早已預備,會家遇見會家了。這邊是躥躍蹦跳,武藝高強;那邊是閃轉騰挪,架勢精通。半天不見輸贏。惡人那邊手下惡奴,氣衝衝也要動手。但聽大漢高聲喊叫:“你們不必前來幫助,大料著你趙老叔,一個人也不致遭人毒手。”這一句就漏了空了。賢臣在一旁,聽得明白。暗說:“趙老叔三字,宗親那有這稱呼?一定是假。”按下賢臣已參破其意不表。

且說小西、天霸二人拿不住大漢,心內著急。天霸生了一主意,繞著大漢身後。大漢只顧招架小西,冷不防備,天霸在背後對著腿凹兒踹了一腳,只聽咕冬響了一聲,他倒在地下,大叫:“施不全,了不得!”那邊座上惡人,見大漢栽倒,連忙站起說:“罷咧罷咧!施不全這件功勞,讓你拿吧。”說罷,又望著大漢哇啦的翻了幾句滿洲話。那知施老爺滿漢皆通,一聽此言說:“你二人纔說的話,是不教他招認。我豈肯和你們甘休?”惡人一聽說:“罷咧罷咧!既是你懂滿洲話,難以瞞你,爽利告訴你吧:我叫五林阿,那位叫趙黑虎,既被你施不全識破二位老爺的行藏,咱們就是冤家對頭,少不得你二位老爺要領領你的刑法咧。你若不服了你二位老爺的本事,施不全你也不甘心。”施老爺聽了惡人之言,氣得面黃失色,叫聲:“天霸、小西把這個照樣拉下來。”二位好漢答應,纔要動手,但見五林阿冷笑了一聲說:“姓施的,你也太瞧不起人!五老爺既然口稱要領領刑,還要人拉嗎?要不願受你刑法想走,大料著你這起小輩,也攔不住五老爺的大駕。”說著自己下去躺在地上。那邊趙黑虎叫聲:“五哥,那有這麽大工夫和他嘮叨?要不教姓施的孝敬咱哥們心滿意足,也顯不出咱們的能爲來。”施老爺一聽,心中大怒,眼望著知府說:“賢契,快請刑具來伺候。”知府吩咐三班:“將全副刑具立刻運到。”老爺座上開言道:“他兩個乃是旗下,按例應該先動皮鞭。爾等撩著衣服,剝了他的下身,教施安數著數。天霸、小西輪流著打。”登時打完了五林阿一百鞭子,又把趙黑慮照樣打完。要平常人,那裏禁得住二位好漢這等鞭子?兩個惡人,挨著一百皮鞭,不但不輸口,反倒哈哈大笑說:“我們這幾日覺著皮肉發緊,受這點刑法,倒覺著鬆快咧!”老爺見惡人不輸口,又叫青衣用對棍,每人重打了三十。賢臣說:“爾等共有多少人?作的什麽事?有話只管實說,本院全歸罪他兩個,與你們無干。”衆人聽罷,一齊磕頭,口尊:“大人,他二人全是王爺門上先當押拉聽差,現今革退差使。五林阿的老娘,是府內嫫嫫媽媽,很得時務,因此他在外招是惹非。官司打過幾次,就提督衙門營城司坊,都有人情,越鬧越膽大。故此又裝宗親,假扮欽差,叫我們扮作奴僕,一路上訛過州城府縣,當鋪鹽店,不計其數。這是以往實話,望大人恕罪。”賢臣微微冷笑,望著惡人說:“你們聽見了沒有?你們兩人還是不承認嗎?”惡棍聽見反指著說:“他們是怕打,滿嘴胡說。難道他們招的口供,就算我們招的口供嗎?姓施的,你今兒非叫短了太爺,不算你有能爲。”賢臣暗想:“使盡各種刑法,都不招認,不如改日設法再問。”遂吩咐把十四個人一同收監。衆役答應,收監不表。

且說賢臣望著知府開言道:“把貴衙門捕快叫上來。”即叫喊堂的傳捕快。不多時捕快上堂跪倒,口尊:“大人,小的姜成、楊志伺候。”賢臣標了一支簽唸道:“上寫五日限期,鎖拿一撮毛到案,火速無違!承差捕快姜成、楊志,限你們五日,把一撮毛拿來聽讅,違限重處。”二人聽罷,嚇了個倒抽冷氣,暗說:“我的姥姥,這個差使要命。”爬起來拾簽,邁步下了大堂,一個個哭喪著臉,噘著嘴,往外正走。門上的衆伴兒,迎上來,一齊問道:“怎麽個話兒?你們老哥倆恭喜!如何施大人單叫上去,必有美差使給。你們發了財,可別忘了我們那!”正說著,有名公差姓尼,外號叫泥球,素日常與姜成、楊志戲謔,見他兩個愁眉不展的,他就在旁邊打著哈哈說:“姜第二的,楊第八的,你只當咱們本府老爺呢?出一張票,叫你傳人去,上面寫明那人家住處某村莊某姓名。今日遇見這位施老爺了,叫你們拿什麽一撮毛,就把你們毛住,便吃不躺咧!罷喲,你們到底不濟那,枉聞了鼻煙兒,白走了月餅會了,還不及我老尼打個噴嚏的工夫就得了使差咧。”姜成、楊志說:“你也算個人咧?問問你敢和我們一般一配嗎?你小子是老土著了水,和了和,變如泥裏的球兒,真是王八蛋。你再娶個女人不用說咧,也作出些個小泥蛋來。”衆人一齊大笑,笑得個泥球臉上有些下不來,說聲:“你二人不用吹咧,這位新來的欽差施老爺子,比不得咱們官府。你們倆要捉這一撮毛,恐拿不了來。哥哥兒是鴨子吃了魚,眼睛朝上。”旁邊人見他倆下裏話緊,怕玩笑惱了,一齊上前解開。姜成、楊志這纔邁步出衙。二人無精打采的,到了家中,見天色已晚,在家住了一夜。到次日早晨,二人商量出城,到鎮店村莊私查密訪。正在躊躇之際,後邊有人趕來。不知此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零九回 討限期連纍家屬~說諧話訪出情由

話說姜成、楊志拿不住一撮毛,正在進城討限,後邊有人趕來說:“要拿一撮毛,我曉得他下落。”二人回頭一看,原來是馮七恍的兒子,好喝便宜酒,都叫他馮人嫌。姜成、楊志素日和他玩笑,說:“你趕爺們來作什麽?”馮人嫌說:“今日有個巧機會,特來送信。”姜、楊二人說:“有什麽巧機會,你小子又鬧鬼吹燈呢。”馮人嫌說:“請問頭兒,施大人派你兩個拿什麽一撮毛,你兩個扛扛尼股領刑吧!不是八十就是一百,幾時打破了纔算。還把家眷捕監,叫你們去訪。要再訪不著差使,便把公差算兇犯。並非我說瞎話,只因我有個老舅舅在順天府當門公,他有個外號,人因他姓陶,人都叫他陶奴兒。他告訴這一位施大人最是狠刑。你們倆今日要拿一撮毛,不是吹,這差使就是老馮爺子知根底。”楊志說:“玩笑少說。這個差使要緊,比不得別事,你混耍笑。”馮人嫌說:“誰與你玩笑,他是三代玄孫!”二人見他又起誓,又說大人怎麽厲害,刑法重,未免心中有些抖戰,叫聲:“小馮兒,你果然是個朋友,幫我們得了差事,沒的說呀,大量不能別的,穿我們一雙德勝齋的緞靴,料著準行。咱們先到酒鋪裏去,聽聽小馮是怎樣個拿法,咱們好有主意。”二人說著來到山東館。

三人擡頭,只見“太元居”一面匾。這店是知府轎夫的東家,甚是興隆。三人走進去,掌櫃的認得是知府捕快頭兒,連忙讓座。三人怕走漏了風聲,到了樓上,找了個清淨桌兒坐下。過賣淨了桌子,問要什麽菜。楊志素日最是好臉,又搭著爲打聽差事,叫聲:“堂倌,要一個金華樓火鍋,半斤臘肉,通州火腿要熟的,五壺玫瑰酒,四斤荷葉餅,蔥醬要兩碟。”走堂的喊下去。不多時,熱騰騰的端上來。馮人嫌一見真是唾沫往下咽,就紅了眼咧。不等人讓,斟上酒,先喝了一杯,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肉。手不停筷,又喝酒,又吃餅捲蔥,真是兩眼不夠使,滿桌混看,火鍋邊上有塊紅炭,他只當是塊肉,夾起來就往嘴裏吞。二公差看看又是笑又是恨,叫聲:“馮第二的,那對眼睛兒!你還要喝雜銀去?連個熟貨也沒見過。”馮人嫌燙得兩手捂著嘴,話也說不出,滿嘴塢嚕嗚嚕。姜成說:“你不用翻滿洲話咧!酒也喝了個足,菜也吃了個淨,望我們裝著玩兒,也了不了事!一撮毛到底在那裏?是怎麽個拿法?”馮人嫌駡聲:“死王八業障攮的!你要拿一撮毛,不用費事。回家去把你孃子那撮毛,扯一撮兒呈上去,管保還得賞呢。”姜成說:“好一個混帳東西!酒菜你摟摸了,竟吃得大肚蟈蟈似的,怎麽你扒了房?”說著,楊志舉手要打,手捏著馮人嫌脖子,捏得他呀呀地叫:“我要是知道一撮毛不告訴你們,我就是烏龜王八。”姜成說:“你快別混充衙門光棍頭咧!不用說,算老爺上了小子當咧!”言罷,二人站起,連酒菜帶餅通共算清了。楊志咬著牙,寫了帳,三人這纔出了酒鋪。馮人嫌喝了個便宜酒,唱著河南調,回家去了。姜成、楊志見天晚也回家安歇,約會明日再上堂討限。

到了第二天早起,二人只得進公館討限。且說施公自派出兩個捕快,去拿一撮毛,日夜指望拿回這差事來,好與費同知、劉成貴、孫勝卿等洗冤完案。這日算得限期已滿,專等公差回來。忽見姜成、楊志進了公館,走到面前,一齊跪倒,磕頭碰地,口尊:“大人開恩,小的們奉大人差派拿一撮毛,各處訪查,並無消息。懇大人示下,再寬幾日限期。”施老爺一聽沒拿住差使,衝衝大怒,喝道:“把兩個奴才,每人重責三十大板!”青衣答應,登時打完。又吩咐衆役,把兩姓的家口,全都收了監;又限了三天,再拿不住一撮毛把他二人就算兇犯。二公差無奈,只得下堂出來。楊志叫聲:“老哥,這纔算咱二人倒運。一夥大盜,又無姓名,就說是拿一撮毛。把家口盡都收了監,給了三天期限,再要拿不著,就替罪名。咱須早些拿個主意。”姜成聞聽,叫聲:“賢弟,我並無別的主意,除非跑海外去躲避躲避。”楊志說:“跑海外躲避躲避也了不了事情。常言說:‘世上無難事,就怕有心人。’我倒有個主意:愚弟有個手藝,除非咱們改扮行裝,做著買賣,留心探訪。或者訪出個消息來,也未可知。”姜成忙問:“什麽貴行?”楊志說:“從前我吹過幾天糖人,家夥全有。”楊志回家,早把挑子收拾齊備,改變行裝,走到鄉村去。看官,二公差作買賣,所爲招人,好訪一撮毛。外州府縣捕快,都有些武藝,二公差這箱子裏暗藏著些鐵尺撓鈎,爲的是預備有風吹草動,好下手拿人。這是閒言不表。

且說姜成、楊志,出來訪查,不覺就是三天。這日又進一村莊內,人家不多,路東有座黑漆門,估著他家孩子多,還多賣倆錢。二人把擔子放在門首,姜成打鑼,驚動了裏邊小孩子,哄的一聲,來了一羣,就有七八個,一個個跳跳躦躦,這個說:“我要個孫猴兒。”那個說:“我要黃鼠狼偷鷄。”姜成說:“拿錢來。”挨次把錢收了。楊志登時把糖人兒吹完,打發孩子們散去。內中有個孩子不很大,獨他不走。問他叫什麽,他說叫六斤兒,留著個歪毛兒。他可圍著擔子鬧,小手兒抹了塊糖稀吃,又把模子拿起來就跑。楊志說:“小六斤,你又淘氣呢!還不放下模子?再淘氣,把你一撮毛拔下來。”看官,楊志他無心說出這句話來,你說把個小六斤兒嚇了一跳,眼似鑾鈴,東瞧西看,這纔叫聲:“吹糖人的!一撮毛是我爺朋友的名字,你怎麽混叫起來了?要叫他聽見,還不把你屁股打爛!”你說兩名公差,正沒處訪一撮毛呢,一聞此言,豈肯容他倒腳?大叫聲:“六斤兒,你先拿幾塊玩去,等我明日再給你幾塊好的。”六斤兒笑著說:“可別給他們。”楊志說:“不給他們。你方纔說什麽一撮毛,是你爺的朋友。你再告訴我一遍,還有好的呢,也給你。”小六斤兒笑譆譆地說:“一撮毛長得兇惡,人都怕他。他那臉上有個瘊痣,瘊痣上有一撮毛。使著倆銅錘,一張弩弓三支箭;還不是一個人呢,好些個呢!”二公差聽見小六斤說這夥人不少,都是有武藝的,覺著扎手,大料難拿,不如趁早離了是非窩。畢竟二人跑脫沒有,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回 得虛實姜成送信~掃巢穴衆寇落網

話說姜成、楊志,哄著小六斤兒,把一撮毛以往情由,俱都說出。正然盤問,忽見門裏出來個人,一巴掌打得小六斤往裏飛跑。二公差聽小六斤說這夥人都有武藝,覺著扎手,不如趁早回河間,稟報大人,再作主意。挑起擔子纔要走,只見那人上來,一把揪住楊志搭包。姜成一見,估量著不好,開腿就跑。楊志見姜成跑咧,自己挑著擔子,被人揪住,想走不能。這惡人揪著楊志駡道:“站住吧!”楊志見他這樣,還裝鄉下佬樣說:“大爺,俺大小是個買賣,又沒得罪你老人家,別要駡人。”惡奴說:“別和我裝佯,駡你就算了嗎?還得打你這個王八蛋。”惡奴把楊志推搡著,拉進大門去,不表。

且說姜成見楊志被人揪住,自己撒腿就跑,爲是進城報與施大人知道,好派人去拿。不多時跑到河間府,太陽已落。見了大人,把他們以往怎麽訪查,楊志怎麽被人揪住,回了一遍。大人說:“你知道那家姓名嗎?”姜成說:“回大人,若問那家姓名,小的不知,瞧他房屋象個富戶。小的就聽小孩子說有好些個人,都在他家居住,個個武藝精通。爲首之人,名叫一撮毛兒侯七,手使什麽兵器,怎麽厲害,全都告訴了。纔要問他主姓名,就被人聽見,把楊志就揪住了。小的實不知那家姓名,還不知楊志吉凶如何。求大人恩典,早派人去拿。”施公座上一擺手,姜成叩頭起來。施公叫聲:“黃壯士,這是如何拿法?”天霸躬身,口尊:“大人,依小的愚見,還叫姜成引路,小的同關小西、王殿臣、郭起鳳,趁天黑去打聽明白。事情果真,不是小的誇口,任憑他有多少盜寇,管保拿來,明日結案。”施公點頭。

四家好漢,同姜成各帶隨手兵器,出了公館,走到惡人村外,略歇了歇。天霸叫聲:“姜成你頭裏走。”姜成說:“眼前就是。”五個人進了村口不遠,但見房外一溜墻,中間有四扇屏門。門樓以外,掛著斗大燈籠,照得大亮。門口鎖著一條大黑狗,拴在那裏,瞧見人就站起來狂吠。天霸把姜成一拉,邁步頭裏先走。四個人跟著好漢,順墻往北走。走不遠,一拐彎,見一溜對縫塼的風火後沿。天霸叫聲:“衆位,你們在此等著,我先進去打探一個真實,回來再議。你們不可遠離;但聽有石子響,就是我回來了。”言罷,倒退了幾步,把手一拍,“嗖”的一聲,躥上後沿,順著瓦壠爬到前坡。但見周圍房舍,瓦窰一樣。此處原是後院。好漢來至房前沿,趴伏著往下探望。細聽有聲音,聽不大真。挺身又往前行,來至前邊,見各屋點著燈。又聽得下面婦人說:“不好了!張姐姐,房上有人了。”又聽一婦人說:“大嬸,你別大驚小怪的。這兩天貓起秧的時候,是貓在房上,你就亂叫。”天霸聽見此話,借貓爲由,“喵喵”叫了兩聲。那婦人說:“你聽何曾不是貓?快端油盞走吧,你沒聽太爺吩咐?今日是他壽日,是個好日子,叫咱把前日偷來的那婦人勸醒,今晚要合房咧!”那一婦人說:“你勸去吧,人家是秀才之妻,就肯嫁他?”好漢聽是偷來的婦人,心中納悶。見那兩個婦人走進屋內,好漢順瓦壠伏下身子,探下頭來,往屋內細聽。這個婦人說:“新孃子你很聰明,爲什麽想不開?我們祖七太爺銀錢廣有,奴僕成羣。你相從就是一品當家的,豈不勝似那窮酸?”那婦人駡道:“你們這潑婦,要當我是下賤之人,那就認錯了。我告訴你們主人說,殺剮給我個痛快吧,我死了,提防我孫相公替我鳴冤。”天霸聽罷,暗說:“原來這家姓祖,偷來的那孃子,定是一撮毛用被窩裹來的孫勝卿之妻。”

看官,這祖七混名大頭目,自幼集上扛糧食出身,一膀子能扛兩條口袋。這集上經紀客人,不敢惹他。後又生訛了一張官帖,量斗尖入平出,客人須得用他的斗量,按加一要錢。又交了一夥大盜,坐地分賍,拿這閒錢交與官吏;衙門內都有看顧,越仗起膽來。閒話不敘。且說天霸又縱步到另屋。屋內祖七說:“那廝你有什麽分辨?另起來打著問他。”正打之間,楊志懷內揣著一件東西,吧嗒掉在地下。衆寇聞聽說:“方纔落在地下的是什麽?”家丁拿燈一照,撿起來,原來是油紙包,用線縫著。把線挑開,拆去油紙,還有一層細紙。打開瞧是張紙,內有一人識字,一唸,上寫:“太子少保鑲黃旗漢軍倉厰總督世襲鎮海侯施,奉旨欽差仰役立拘鎖拿大案一夥賊一撮毛兒,速赴河間府,當堂聽讅。毋得違誤,火速領票。康熙某年某月某日。差捕快:姜成、楊志。”

衆寇聽罷,一齊惱怒,有說將公差殺了的,有說還打的。祖七說:“你們沒聽見嗎?這票並非府縣州官出的,乃奉旨欽差所派,別當兒戲。”衆寇說:“莫非放了楊志?”祖七說:“也不用放他,暫鎖在空屋,等明日我到衙門打聽打聽再議。”家奴立時將楊志鎖在空房。天霸房上看得明白,見家丁回去,趁著無人,飛身下來,擰開鎖進去,將楊志解下來,一同到外邊。見了關小西等,各舉兵器齊至惡奴後院,見各屋都吹燈安眠。天霸知道後院是些婦人,直奔前院,衆好漢和公差只得跟著走。縱有狗咬,拿刀一晃,狗見刀夾尾就跑了。僕佚家奴俱是困乏睡著。四家好漢同姜成、楊志走過這道二門,來到前院。西邊有一人出來開門解手,瞧見好漢,忙問:“是誰?”小西低聲說:“老兄弟風緊。”天霸並不言語,緊走幾步,趕上前去,手起刀落,克吱一聲響,那人栽倒。忙把腦袋砍下,天霸回身,叫聲:“哥們隨我來。”言畢邁步當先。五個人跟著一同進這道門。內中唯有姜成不得主意,欲待不去,又怕被人瞧見了,眼睜睜的見殺了個人,心裏發怔。

且說衆寇打發祖七去安歇,也就睡了。這時盛大胯沒睡著,叫聲:“鄭老三,我瞧他酒不沉,如何出去這半會子?聽見咕冬一聲,必是栽倒。”說著即披衣裳下炕。剛出門,那知天霸早在門旁,揚起刀背,往下一砍。大胯一聲叫:“不好了!”衆哥們一聽見他一嚷,忙上前砍了幾刀,盛大胯栽倒在地。屋內人全都驚醒出來,好幾個手中都有兵器。頭一個剛往外一跑,被地下躺的幾乎絆倒。往前一栽,殿臣拿鐵尺照踝子骨就一下。那人躲過,回手就是一刀。殿臣用鐵尺架住。小西、起鳳各舉兵刃截住。那幾個盜寇一齊出來動手。楊志不知從那裏找了頂門閂,也可就掄起來,單打衆寇踝子骨。就只膽小的姜成,嚇得在黑影裏打戰。盜寇頭兒一撮毛手提銅錘“噗”的一個箭步,從屋裏就躥到當院,大喝一聲:“那裏來的小輩?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言罷,照好漢就一錘。天霸一閃,回手一刀。二人戰在一處,不分勝敗。關太、殿臣、起鳳三人,各逞英雄,與衆寇動手,黑夜之間,難辨清白。山東王舉起拐來,照著自己人飛毛腳鄧六大腿上就是一下,“哎喲!”一聲,山東王這纔瞧出是自己人,心裏一急,漏了空,被小西一刀背,把手腕打脫。“哎喲!”一聲,拐子落地。那邊楊志掄起門閂,照盜寇腿上,又是一下。只聽“吧!”正打在躁子骨上,“哎喲!”一聲躺倒。小西怕他跑了,連忙幾刀,卸了他兩膀。一寇叫閃電神,見風不順,撒腳就跑。那知楊志早把一道門用石頂上——離門不遠,賊怎曉黑影裏蹲著個人,只聽“咕冬!”絆倒,楊志趴在那個人身上。這個空兒,殿臣趕來,不管一二三,掄鐵尺就打,疼得盜寇叫聲不止。還有幾名盜寇,都被小西、起鳳拿住,看守不表。

單說天霸和一撮毛動手,猛見他用錘磕開自己刀,將身一晃,躥到墻頭。好漢對準盜寇腿上,回頭就是一鏢。盜寇纔要邁步上房,只聽“唰”一聲,“哎喲屍咕冬掉下墻來。好漢趕上,連三並四幾刀,一撮毛難以動轉。天霸叫聲:“哥們,快找繩來捆上。”叫人看守,又尋祖七不表。且說小西叫聲:“哥們,誰帶著火鐮打火,咱們進屋去照照,還有賊人沒有。”楊志答應,立刻打火引著火紙,進房點著燈,搜了搜,只彦八哥一人,也把他上的捆繩,拉到外邊。舉著燈到院內,把衆寇一個個四馬攢蹄綁上;纔知道姜成也死了。數了數盜寇,共十一口,等天亮解送。且說天霸舉著刀闖進惡人院內,拿住一個僕婦追問,言主人自盡。好漢不信,親到外屋,果見一人懸梁而死。把管家李鬍子找著也捆上,帶到外邊。又找偷來的那位婦人,打算把她救出;那知孫勝卿之妻,是個節烈婦人,自覺雖未失身,終無面目見人,夜間得空,早已自盡。

不多時,天已大亮。好漢黃天霸等,把拿的衆寇解到河間府,面見施公交差。又將孫相公夫人死節的話回了一遍。賢臣大喜,吩咐陞堂,將衆寇帶到堂下追問。衆寇情知難推,盡情招認。又傳孫勝卿到案,將伊妻節烈曉諭一番,叫他回家收屍成殮。吩咐:“知府把衆寇監禁獄中,俟本院啟奏皇上,候旨前來,連五林阿等,一齊按例問罪,好與衆官民報仇雪恨。”知府答應:“謹遵鈞諭。”忙令手下人,把衆寇入監。賢臣見諸事已畢,心中牢記,保舉天霸等功名。忙吩咐:“搭轎,本院回京。”到底不知何事,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