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施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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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回 施大人被綁明柱~關義士獨闖賊巢

話說小西大搖大擺,赤手空拳,走將進去。衆寇看見小西一人進廟,毫無懼色,齊來觀看。

不言衆寇觀瞧好漢,單言施公自從被綁,雖說一心等死,心內卻也想著求生,正在暗祝。那名盜寇對字答不上來,耳輪內忽聽小卒稟報,說是廟外柳樹下有人探視。賢臣聽了,知是小西,腹內暗中唸佛。以後又聽那名盜寇,要拿兵刃出去尋找,心中不覺又是驚恐,唯怕小西也被他等擒來,那就無一點盼望了。及聽到衆寇攔住,不叫去找,只命小卒將他喚來,賢臣遂又將心略略放下。卻仍是暗自沉吟,想著神聖保佑:救命星雖說來到,就只一件,怕是他不能計出萬全,仍是吉凶兩可,不能預定準脫此禍。常言寡不敵衆,這許多盜寇,小西一人,焉能阻擋?但願想出個奇妙之計,那還可免遭擒之患。倘要被他們捉住,或是孤身空手撞來,縱有些藝業,一人難當那衆手。賢臣正在思想,無奈心中左右旋轉。只見報事的那小卒從廟外回來,對衆寇稟說:“樹下那隻孤雁,是爲前來尋找同夥的夥計而來。現在廟前,情願進來,要見寨主。我已將他帶進廟門,望大王等示下;”賢臣見衆寇皆嗔怒,聽說叫那小卒帶進來,又聽小卒答應傳喚之聲,賢臣也就連忙偷眼細看。不看便罷,一看見是好漢,倒不由得心下著忙,吃這一驚更是不小。暗說道:“哎喲!小西你太粗率,爲何器械不備,寸鐵不持,便遽爾闖進廟來?倘若與衆寇變起臉來,如何遮擋?你分明不是前來找我,卻是自來送死。”賢臣急得心中亂跳,二目如燈,又是怨恨,又是驚怕,瞧著好漢,暗暗叫苦不絕。

且說好漢關小西,隨著小卒往前行走,心內雖是著急,外面不帶聲色,竟如無事一般。偷眼看了看綁的賢臣,那殘疾身子,仍然亂動。知道不曾傷了性命,心裏暗暗說道:“還罷了!幸而不曾粗鹵,以致誤事。看這光景只得用柔計,憑我的嘴巧舌辯。”想罷,又暗瞧衆寇,高矮肥瘦,雖是不同的體貌,卻都猙獰健壯。一個個肋下懸帶利刃,面上含著嗔怒。好漢看罷暗道:“今日吉凶,定在兩可。我關某擔憑主僕之命便了!”好漢拿定主意,故裝作老實之狀。只見小卒往前,對著衆寇打千兒,說道:“稟報衆位寨主,孤雁捉到,請示吩咐。”衆寇一擺手,小卒轉身退在一旁。好漢此時隨著進前,假意禮貌,滿面帶笑,把手一拱,口稱:“衆位寨主爺在上,過客有禮。望衆位包容一二!”從來作好漢的,不肯屈膝強寇,這正是用那不卑不亢的禮數,一者不致激怒衆寇,二者使衆寇也不敢輕視。卻說好漢對衆寇說罷,不慌不忙,安安穩穩,站在一旁。

衆寇見好漢正在面前,有那和平的,看了這番英雄光景,單身前來,就知不是個酒囊飯袋,心中便生喜愛;有那粗俗混濁的,未免動氣,一聲怒喊:“呔!你這廝真乃膽大包天,見了大王爺,不肯下跪,你還說有禮咧!你有禮,大王爺沒禮?你既膽大前來尋死,要不叫你瞧個厲害,你也不知大王爺的手段:能摘人心,能喝人血!”說著捲袖摩拳,奔好漢就要動手。此時那壓油墩李四,也看出好漢膽量過人,明知夥計入了虎穴,膽敢硬來尋索,必定有勇有義,不同尋常之人。因此連忙上前相勸道:“衆位弟兄,暫且住手,先問問他。他既來問咱們要人,就是老虎口裏奪脆骨。看這光景,必定有些武藝,該當先叫他施展施展,老爺們瞧瞧。果然也好,算他是個棒子,也有個交頭兒,也免得我們綠林閉塞住了,往後叫那些英雄好漢聞名,好來入夥。你們想他要無驚人藝業,必不敢擅自進廟,自投死路。這也用不著動那真氣。看他不過是籠中鳥、網內魚一般。”那幾個盜寇聽罷壓油墩所言,還是帶著氣忿答道:“如此便宜這廝,且叫他多活一刻,料他插翅也飛不去。咱們就看看他的本事。可也是呀,一人敢來尋找夥計,也算有他的黑蛤蟆(指膽,膽呈紫黑色)!”衆寇只顧你言我語,賢臣聽著,暗暗唸佛,說道:“這還許有點指望兒,小西的單刀,我是見過的,倒也很可以的。但他事到臨頭,未識怎樣。”賢臣想到這裏,卻又擔驚起來。只聽那幾個盜寇,又一齊大叫:“呔!那廝休要推睡裏夢裏!大王爺說了會子,你是怎麽樣吧,也不用盡自發愣咧!你既敢來找著夥伴,你說說有什麽本領,講究講究,叫大王爺聽聽。”

好漢站在旁邊,將衆寇所言所行,俱看得明白,記在心中。總想著以柔取勝,好慢慢地看事行事,所以不透半點怒氣。今見衆寇這等追問,連忙抱拳,復又賠笑,口稱:“寨主,不勞發動虎威,從容且再聽小人奉稟:在下並非此處居住,乃是山西太原府人氏。只因在京貿易,搭的夥計,他是北京順天民人。只因我倆茂州置貨,路過此地,在廟歇息。我去取水,回來纔知他衝撞衆位寨主。但求爺臺,憐他家有雙親,年老無靠,赦其冒犯之罪。使我兩人同來同去,免得小人不好回去見他二親。倘若夥計命喪此擔,北京親友必說小人暗行謀害,故此斗膽前來,叩懇衆位寨主爺開恩饒放這個殘疾之人。我二人果得生還,回去必要早晚焚香,暗祝衆位大王爺,增財多壽。”言畢,復又彎腰,深深打了一躬。

衆寇聽罷好漢之言,登時便怒,高聲喊道:“呔!你這廝快快住口,不必弄這巧言。誰問你這些家常話來?嘮嘮叨叨的,信口胡謅。誰有那些功夫聽你的閒話?真欲立刻要你的活命!爺賞臉問你的是正經話。是要會武藝,你就立時出現出現,我們看看;要不懂什麽,那也就不必說咧!叫我們人將你綁上,一並誅死,你也不必含怨。你想嘮叨會子,難道就算咧?快說吧!”好漢見問,復又勉強回答道:“衆家寨主請息威怒,要問小人的武藝,在衆位寨主面前,不敢言會,不過略知一二。”壓油墩李四聞聽說:“我知道你必是個撓兒賽(好樣的)!算計著你不會武藝,你也不敢獨自進廟。你說吧,會使那宗兵器,咱們好比並比並。”好漢說:“塞主要問小人準會那宗,卻是二九十八般兵刃,都曉得些。”不知好漢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關小西輕冒鋒刃~施按院暗驚魂魄

且說那名盜寇扯出一把鋒快的攮子,大喊道:“呔!那廝你既常走江湖,可知道孤雁前來撞虎,用攮子扎肉試膽?今日也無酒席,有把空攮子叫你試試,你可敢應嗎?”表過小西本是門裏出身,又在年輕力壯,心想:“倘若不允,又怕衆寇看輕了。”故意把兩手倒背著帶笑說:“既承寨主賜光,何敢不領?”說罷只管將口張開,卻目不轉睛,留心看著賊人那把攮子來的是好意歹意。暗想:“若是有心要命,那攮子必奔致命之處,一覺來得力猛,也就不肯留情,暗使辦法閃躲開了,再與他們拚命相撞;若覺來得不是歹意,那就另作一番舉動。”此乃好漢心裏算計的。今見盜寇的攮子,果然來得不惡,一直奔嘴。所以好漢背著手,張著口,等著鋒刃來到,渾身一攢牙勁,用牙巧力咬住;兩眼卻仍不住地嗔瞧著他怎樣用力。衆寇本是心愛好漢,爲試他膽量,若要安心要命,槍刀並舉,一齊擁上,任憑你有潑天本領,也是枉然。好漢把攘子咬住,衆寇也有喝綵的,也有贊唸的,走上前去,叫聲:“老弟回手吧,這人膽量大,有英雄氣概,不枉久闖江湖。果真再有出奇藝業,邀他入夥,又濟一隻膀臂。”

常言:一張嘴不能言兩宗事。單說賢臣綁在柱上,見小西空手進廟,心內已覺著忙,今又見盜寇拿著攮子直奔好漢,好漢並不提防,反倒背手站立等候,更加驚魂失色。暗想道:“罷咧,罷咧!不用說,一攮子扎個雙關透,先收拾了他,然後再收拾我定咧。”及略一定神,但見好漢已把攮子咬住,倒又嚇了一身冷汗。暗道:“夠了,夠了!不料小西有這等驚人的武藝,看起來先前倒是我的過錯。就據這樣,總算好漢之中,出類拔萃。少時就敵不住衆寇,施某雖死不怨。”

不表賢臣暗中稱贊,且說那拿攮子的強盜,瞧得明白,見好漢咬住刀尖,臉上毫無懼色,不由得心中也覺珮服。又聽同夥多有誇獎之聲,說是要約他入夥,勸著回手,只得連忙抽利刃。好漢把嘴一鬆,那盜寇撤回攮子,插在鞘內。大叫一聲:“衆家兄弟,這位朋友真是罷了!就不知武藝怎樣。”那名盜寇話未說完,忽見又有一寇不服氣,嚷道:“你們何必長他人威風,滅自己志氣!只咬攮子,又何足爲奇?他既說十八般兵器都會,問他熟習那宗?待我與他見個高低,分個左右。”一面說著,大聲喊道:“呔!那廝還敢來與你大王爺比並幾合?”

卻說好漢張口鬆了利刃,正聽衆寇互相贊美。又猛聽一寇怒聲大叱,連忙擡頭一看:只見那人年約二旬,白面無須,身形壯偉,那等高傲樣兒,遠出相外——此人姓劉名虎,外號人稱小銀槍劉老鼠。自幼學習羅家槍法,使一根短桿戟,果然武藝出衆,所以專要來與好漢較量。且說盜寇劉虎說著就走到墻根,一伸手抓起他慣用的那桿槍來,扯去布袋,掖在腰間,拉開架式,走了個門戶。又望著好漢,把手中槍一抖,只見槍尖上有許大的一塊光華,射人二目。只聽他大叫:“那廝快來比並!不然,你大王爺先就刺你三槍。”好漢聞聽,連忙抱拳,賠笑中尊聲:“寨主停手。我有幾句拙言奉稟,萬望衆位海量見納。小弟不過微淺藝業,焉敢與寨主較短論長?常言說班門弄斧,太不知分量,今日怎敢在聖人面前來賣經文?再者,古人說:‘刀槍無眼’。到那時倘要失了手,寨主傷了我們,可憐我們是他鄉在外;要傷了寨主,我們更是擔罪不起。還求寨主高擡貴手,饒放夥伴,免得他一門老幼,把眼望穿。若說比武,小弟遇蒙,實恐一時有傷尊駕。”說著仍是帶笑打躬。那盜寇劉虎聽了,登時怒喊:“呔!你這廝不必在大王眼前鬧這習熟的利口。這裏有的是兵器,任你揀擇。大王到底試試你的本領,再要嘮叨,大王這桿槍便是你的對命。”說著擰槍便要刺去。好漢一見忙說:“寨主暫且停了。既承吩咐,情願遵命。就是倘有不到之處,衆位休得見笑。”嘴內雖然答應,腹內就知不妥。暗說:“罷了!罷了!這一比試,定是凶多吉少。”復又偷看賢臣:但見老爺面帶驚惶,目不轉睛的瞧他。好漢看罷,心如刀攪,暗暗叫苦說:“恩公啊!咱這性命只在旦夕。果然神天保佑,小的萬一制伏衆寇,咱主僕便可死裏逃生;倘或衆寇都動起手來,那就難保勝敗。”好漢頃刻急得汗流滿面!愁思無計,只得道:“斗膽獻醜。但是寨主的兵刃,卻不敢擅用。我有隨身一口單刀,現在腰間,容我取出與衆位過目。”言罷回手,從腰中解下一條搭膊,取出那口刀來,先拿在手內,復又將腰緊好。然後去了裹刀那塊青絹,使個懷中抱月的架式,抱定寶刀,好漢一晃在手。你看那等英雄氣概,足使羣寇欽佩,何見之,有西江月單贊小西捧刀之妙:

本是家傳至寶,倭鐵折就吹毛。

能工巧匠細錘敲,刀柄有把無鞘。

利刃揮動頭落,上前一見魂消。

霞光閃爍助英豪,捧定專候比較。

常言說靈利不過光棍,先前關小西見施公被綁,命懸呼吸,一進廟門,何等地謙恭——那時惟怕衆寇惱怒,所以用那一派的忍勁。及至央求會子,總是枉然,也便不肯淨用柔和,打算生死憑命一撞。今又見兵器到手,直似殺星附體一般,那等柔弱之話,一念全無。雄赳赳地昂然站立,抱著刀大聲喊道:“衆位前來與我見個勝負!”好漢說罷,小銀槍劉虎說是:“那廝不必再問,大王已久候多時,快來比並!”說著便急急地把槍展開。不知勝敗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小銀槍鏖戰關太~衆綠林箭射施公

話說衆寇見小西輕冒刀鋒,張口咬住利刃,個個喝綵,都說倒是硬漢子,不愧久闖江湖。盜寇內中惟小銀槍劉虎不服,要與小西比試比試。小西也就亮出刀來,一個箭步躥出殿來,搶了個正上首,二人即便交鋒。小西招架著,眼內留神:只見那寇來回躥跳騰挪。此時衆寇觀瞧,俱鼓掌懽笑,誇獎劉虎槍法精通,那知施公聽了,卻似冒了真魂,暗說:“你那裏知道我施某命盡賊手,前途再不能與你見面。”施公只聽衆寇賊亂嚷,所以心中害怕。那些賊寇都認著好漢武藝不濟,未看出用的是誆軍之計,所以懽喜。無能之輩,心中藐視,躥蹦跳躍,盡力的奮勇爭先。大抵人生全仗父精母血,凡先天足壯的自不同,先天虛虧的自然單弱。一說比武交戰,就是殺三晝夜不離鞍這等荒唐之言,慢說人無那樣精神,大約馬也受不了。閒言不表。

且說劉虎與關小西戰約食頃,把劉虎纍得筋疲力竭,聲如牛喘,急得兩眼都紅咧!又怕傷臉,雖然氣力不濟,還不肯認輸,喊叫如雷,勉強著擰槍上撞。好漢早已見出他那番意思,暗駡道:“好強盜!你也有力軟身分,看我怎麽收拾你個樣兒。”想罷,將刀慢慢展開,更了門路,閃砍劈剁,上下翻飛,行東就西,引得劉虎滿院裏來回奔走。衆寇見他不能取勝,俱急得搓手。好漢一邊心中暗度道:“我只管與他這樣比較,何時是了?不如生個方法,敗中取勝,也不傷他,叫他出醜。”想定主意,故漏一空。小銀槍不知是計,心中大悅,把槍一彈,照著好漢一直刺去,眼看槍尖離身不遠。衆寇又齊聲喊道:“好哇!到底劉寨主的槍法無敵呀!”施公一聽,連忙擡頭觀看,心中亂跳,說:“不好,小西之命休矣!”展眼間,忽見好漢使了個黃龍翻身的進步,那槍尖從脊背上擦將過去,刺空從左肋扎過。單說好漢讓過槍尖,不肯容強盜逞能,急忙跟進一步,大聲嚷道:“寨主看刀!”那劉虎正在將槍刺空,一時難以抽回招架,忽聽一喊,那刀已到頭上。只見他把槍往地下一捺,脖子一伸,大叫道:“我不要這命咧!你砍吧!”呼哧呼哧地發喘不止。好漢見劉虎撒賴,忙把利刃抽回,叫聲:“寨主,只不過取笑而已。在下吃了熊心豹膽,不敢有傷尊駕。”小銀槍聞聽,羞得面紅過耳。復又歇了片時,方纔屈腰將槍拾起,立在原處,將那豪橫之氣,減去大半。眼望著好漢,對衆寇說道:“這位朋友的刀法,真是罷了!稱得起江湖好漢。衆位老哥兒們,休要輕視這人的武藝,總算數一數二的分兒。我今在衆哥們跟前,先施個禮兒,看我分上放了那個綁的孤雁,叫他們夥計二人去吧,這樣的漢子,日後作個賓朋相識,也不辱沒咱們綠林的名氣。”

劉虎說罷,衆寇似乎有些不願。壓油墩李四說道:“今日咱們遇著硬風,幸而邀出大寨主,得了這注資財,從此之後,咱還是洗手不幹。今日我瞧這人的武藝,卻倒不錯。常言說;‘捉虎容易放虎難。’要是輕易將他放了,傳揚出去,說咱們敗在他的手內,未免這不大好聽。依我說,還是勸他入夥爲是。一來免他在外傳說,二來免得害傷人命,三來添上他作個膀臂。日後再遇硬風,自然無懼。”衆寇聽說,齊聲道:“好!但有一件,只怕他不允。”李四說:“只須如此這般,管叫他墜入計中。”衆寇商議停妥,一齊來至殿前,把殿門堵住。一個個帶笑說:“朋友,不知你貴姓高名?問明了你,咱們公同商議件事,管保大喜。”好漢不知衆寇什麽主意,聽罷連忙抱刀賠笑。口尊:“寨主饒放我們二人,就是天大的造化。要問賤名,姓關名小西。不知寨主說的喜從何來?”壓油墩先說道:“並非別事,只因我們現有十七位同夥,打算圓成十八羅漢之數。今見你是個朋友,我們心裏想邀著你入夥。”小西故意滿面堆懽,叫聲:“衆位!既然擡愛,小弟慢說入夥,縱然牽馬執鞭,也願相從。衹有一件,須將我這夥伴送回北京,叫他父子、夫妻相見,然後我再回來,任憑東西南北隨著衆位,我心纔安。”壓油墩說道:“朋友,你不必胡思亂想,從不從在你。實告訴你吧,綠林的規矩,起義時須要三牲福禮,紙馬飛空,人人都把中指刺破血滴入碗中,斟上酒攪開,大家盟誓,挨次而飲。如今不用費那些事,只要你自己刺破中指,盟心發誓,我們纔信你是真心。”好漢聽了,這番言詞,又對衆寇說道:“我關小西從不欺心。寨主如果放出,我等決不失信,如叫在下此刻滴血設誓,這件事縱捨殘生,不能從命。常言說:‘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

衆寇聽說好漢不肯入夥,登時大怒,齊說道:“四哥,不用任他嘮叨了,合該他倆命已盡。”言罷,齊拉兵刃,堵住三義廟門。又有幾個早走出廟外,從樹上把四副撒袋取下,掛在腰間,復進來站在廟前,一個個擎弓在手。好漢聽衆寇說要用箭相射,心中大怒。暗駡:“這一羣可惡的強盜!我若非恩官纍手,你們的弓箭何足懼哉?殺條血路,便可闖出重圍。”想罷大聲喊道:“哎呀,罷了!罷了!大丈夫生而何懽,死而何懼。縱然射死,不落臭名。”衆寇聽見好漢這等大叫,一齊說道:“四哥,他既願死,說不得先射他幾箭。”說罷,那持兵刃的盜寇,往兩旁一閃。只見聽嗖嗖嗖鵰翎亂響,箭如飛蝗,照著好漢一直射去。表過賊人十七名,各樣兵器雖然皆有,卻只四副撒袋。好漢見賊人射得甚是兇勇,恐其傷著施公,連忙站立賢臣之前,擋住老爺的身體。手舞單刀,打得那箭滿殿亂飛。此時施公嚇得面如金紙,叫聲:“壯士!你不用顧我了,我死盡忠,理之當然,不可帶纍于你。依我看來,你有這口單刀,足可殺出,快快逃命要緊,莫誤報信。”小西聽了老爺一席話,好似萬刀攢心,忙亂之間,不覺失聲大叫:“哎喲!老爺說那裏話來?小的報恩主,雖死無恨。”好漢說著,揮動單刀,遮前擋後,全無半點憂容。

卻說壓油墩李四,聽見好漢喊的稱呼不對,即刻吩咐衆寇止住弓箭,說道:“衆位哥兒們,你等聽見了他倆的言語,前後不符。先前這隻野熊與那孤雁夥計相稱,方纔又叫恩主。其中定有緣故,令人可疑,須要問明白,免得誤事。”說罷,望著好漢說道:“朋友!聽你的說話,裏頭有些差異。你既說是夥計,怎麽此時又稱主僕?你務要說實話。”壓油墩話未說完,好漢怒不可遏,大叫一聲:“呔!衆強盜,從來大丈夫不能更名改姓。你們既問實情,實告你們吧!那綁廳柱上的,他乃是皇上欽命的倉厰總督,只因到山東放賑,我家老爺是赤膽忠心,扮作客商,沿路私訪民間冤枉。現今接了許多狀詞,專等賑濟回來,與民判白。不幸走到此處,被爾等所綁。我家老爺姓施,作過江都知縣,爾等也不會不知。如今你們放了我們主僕,萬事俱休;倘要癡迷不醒,害了我們主僕,將來動了官兵,叫你們俱遭橫死!”

衆寇當日聞施公在江都縣,智斷十二家盜寇,人人知曉。如今聽了關小西之言,個個想起舊恨。壓油墩李四先就一聲怪叫:“啊!衆家兄弟,你聽明白了,咱們也不必叫他入夥咧!也不用往下再問咧!快快開弓放箭,要了他倆的命吧!要是放了他,久聞施不全最奸詐,倘若負恩懷仇,只怕咱們必有後患。”衆寇聞聽,齊說有理,一齊開弓放箭,復又唰唰唰一陣亂射,常言說:“一任生瞳勇,難敵萬刃鋒。”好漢那口單刀,雖說掄開可擋亂箭,只是一口刀不能護衛兩人;好漢顧了賢臣,顧不了自己。一見衆寇箭如雨點,不禁圓睜二目,熱汗直傾。心中著急一散神,猛聽唰的一聲,左膀之上中了一箭,好漢疼得半邊膀子發麻。施公看罷,心似油烹,大睜雙睛,候著等死。

主僕正在急迫,忽見一名小卒,咕咚咕咚如飛跑上殿來,口中大嚷:“報與衆家寨主得知,現有大寨主的馬,看看來到。”衆寇聽罷,壓油墩說道:“衆哥們暫住手,迎大哥進廟要緊。”說罷,十七名盜寇留下一半,各持兵刃阻住殿門。那幾個一擁出廟,不知果係何人,衆寇那等敬服。要知端的,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飛山虎喝退羣夥~衆草寇拜叩大人

話說好漢關小西,正要捨命搭救賢臣,忽聽有人喊聲。側目一看,只見從廟外進來幾個,內中爲首的,是一未曾見過之人。暗說:“這必是衆寇迎接的大寨主,但不知他嚷道‘刀下留人’所因何故。”正自不解。又聽與他交鋒的那幾名盜寇,大聲嚷道:“老哥們快來,這隻孤雁躥出殿外,與我們動手。我們竟有些‘耗子啃旗杵——吃不躺’咧!快來幫著共擒那人。”好漢心內猶疑。忽見那爲首的走進前,大聲說道:“兄弟們不要動手,我有話講。”又對他含笑說道:“朋友!你也住手,我有道理。”衆寇聞聽,一齊止住器械,好漢只得站在一旁。衆公你道來的此人是誰?正是飛山虎賀天保,暫且不表。

且說賢臣聽說那名盜寇,先要殺他,正在等死。耳內忽聽熟人講話,偷眼觀瞧,那人甚是面善。暗道:“莫非是賀天保嗎?果然是他,吾命生矣。是不是叫他一聲?”凡人最怕到急難時,此時賢臣竟顧不得羞恥,說是:“來者可是賀寨主嗎?”飛山虎聞聽,連忙舉目:只見綁的果是賢臣,一面答應,走到近前親手解去繩綁,吩咐小卒,取過衣服給賢臣披上。又叫取被套,讓賢臣坐定。扭項對衆寇說道:“衆家兄弟,大家快來請罪!”施公再三推辭。賀天保道:“老爺若不受我等之拜,他們也不放心。老爺必定有掛懷之處。他們擅綁老爺,罪該萬死!只求老爺開恩,我等賠禮。”施公料難推脫,只得應允。賀天保率領衆寇,一齊拜倒叩頭,衆寇俱不敢違拗。拜罷,站在兩旁——衆公你道飛山虎爲何這等尊敬施公?只因素與黃天霸八拜之交,總要成全他黃老兄弟,看著江湖義氣深重。

且說賢臣受拜已畢,說了幾句謙詞,連忙叫道:“關小西,快來相見。”此時壯士站在殿外,俱已聽見老爺喚呼,連忙往裏行走。賢臣叫他二人相見。關小西道:“久聞恩公講說仁兄乃當世英雄,今幸相見。”賀天保道:“不敢!不敢!此乃老爺過獎之言。”彼此禮畢。賢臣道:“衆位寨主,俱各坐下,有話好講。”衆人一齊就地而坐。賀天保笑說道:“小人與老爺別後,賢公進京引見,自然位極人臣,官居極品。但不知這樣打扮,從何處起身,又往那裏訪事。不知爲何進入此廟,叫老爺受此一驚。仔細想來,皆是天保之罪。”賢臣聽罷,說聲:“不敢。”隨著又將前事大概說了一遍:“今幸遇寨主,施某得了活命。但有句不知進退的話,請問壯士,休得嗔怪。今日衆位飽載而歸,不識從那條路得來的買賣?”飛山虎見問,並不隱瞞。即將從鄭州道上打劫富商,告訴賢臣。施公聽了,帶笑叫聲:“賀義士!你可記得關家堡同黃壯士救施某之後,你說過的話嗎?那時因施某官卑,恐怕招搖耳目,未曾叫義士相隨。你親口說過,棄卻綠林,候著施某進步,下書相邀,爲的是久後掙個功名,轟轟烈烈。不料賀義士答不應口,復又做起這個營生。大丈夫生于世上,應當全信,方是英雄。”賀天保聽到此處,不等施公話完,叫聲:“老爺有所不知。小人雖然不是奇男子,卻也自負是個人物,決不敢無信。”說著遂將別後之事並這次爲全江湖之義,實非入夥的話,也對賢臣說知。施公聽罷,知義士不肯撒謊,點頭說道:“義士,你與衆位自是不同。施某此去山東放賑,正在用人。今義士若肯相隨,立幾件功勞,施某定然啟奏當今主上重用。豪傑自不愁身榮貴顯,一來施某可報救命之恩,二來可全始終之信。不知義士心下如何?”賀天保聽說叫他隨往山東放賑,忽然想起一事,暗吃一驚。

此是爲何?皆因山東有座大芽山。列國時出了一位好漢,姓柳名展雄,曾在那山上聚草屯糧,招軍買馬,故名紅雀山。殺上邦封贈不受,殺下邦讓位不坐,名聞天下。到了大清,那山上又出了兩個小芽兒,雖說未成大事,也算山東的一宗禍害:一名于六,綽號叫賽袁達,手使一柄渾鐵槍,甚是厲害,習就的飛抓,可以敗中取勝;一名于七,外號小野龍,生來的心性靈巧,使兩柄銅錘,一柄軟鞭,放展開人難招架;有一個謀士,名爲方小嘴,頗有智略,外號人稱賽姜公。只因那年山東大荒,他仨人爲首,招集了數百無業之徒,隱在大芽山圈之內,時常出來作亂。本處官員,自保前程,不肯呈報,竟至任意搶奪商民。賀天保乃是南方一帶豪傑,雖然不作綠林,久知此事。今聽施公之言,猛然想到將來賑米一至,難保這夥人不生攪擾,所以心中著忙地急將此話對施公說了一遍。施公聽罷,不由得又驚又恨:驚的是到了山東,一時間防備不到,皇糧有失,其禍不小;恨的是本處官員,有此大盜,做啞推聾,不趁微小之時速治,到了盤根固蒂,欲治不能,致使傾害黎庶,攪亂村莊。如今幸遇賀天保,得聞此事,不然,真受其害,怎麽回京交旨?老佛爺豈不嗔怪?看來這事,非帶著賀天保前去,不能放心。想罷,復帶笑叫一聲:“賀義士,你可知常言說:‘猛虎不吃回頭食。’適纔施某對你說的一片話語,你是怎麽樣呢?你如若果然跟我前去,據施某看于六、于七,不過疥癬之疾,容易擒滅。”施公說後,不知賀天保去與不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賀義士隨往山左~施欽差住宿濟南

話說施公聽賀義士所說于六、于七等在山東作亂一片言詞,帶笑開言說:“據施某看,于六、于七蟊賊鼠輩,不足爲患。義士你若不符前言,就算是失信;不然,就是怕山東于六、于七,不願跟施某前去放糧。”看官,這是施公怕賀天保不去,故用話激他。賀天保聽了,果然又羞又惱:羞的是再入綠林,被施公撞見,面上覺著發羞,無地自容;惱的是施公說他怕于六、于七,羞惱交加,大聲說道:“老爺若提當初之話,他們也俱不知所行。今日說個明白,叫衆位聽聽。”你看他帶著氣,滔滔地將初遇施公,及看黃天霸,棄邪歸正,他要相隨,未得如願,當時說過“後會有期”的話,又對著衆人說明,道:“要不是衆位說是達官扎手,再三請我相幫,賀天保怎肯又行此道?可巧被老爺撞見,不是失信,也是失信。方纔老爺說我懼怕山東于六、于七,不敢跟去,豈不可笑嗎?爲今雖赴湯蹈火,就死在山東,我也是去定咧!我也不管衆位哥們怎麽個主意,我只得跟著大人,洗清了賀天保不是貪生失信之人。”衆寇聽天保這等重信,又見施公愛惜英雄,都願改邪歸正,齊說道:“天保既然跟著大人,我等情願一同與老爺牽馬墜鐙。”

施公見天保已經允從了,心中暗喜。帶笑說道:“衆位寨主,論理施某當奉請相幫。奈衆位現在劫奪客商,他等失了金銀,必要到州縣稟報。倘若動了詳文,說是欽差帶著強盜,恐其中大有不便。施某放米回京,再行相邀。”賀天保知道施公是推託他們,聽罷此話,叫聲:“老爺,既然不帶他們,小人就有一難事,請老爺示下。”賢臣不解其意,忙問:“壯士,有何難事?快些說來。”賀天保道:“劫來的這些資財,還是叫他們拿了去呀,老爺還是另有個主意呢?”賢臣這纔明白,暗說賀天保這是要把重擔子放在施某身上,我有道理。想罷,帶笑叫聲:“壯士,論理這些資財,很該叫他們分散。但這一件,被盜的商人,必往本處官府呈報。這文武官必差兵丁衙役,踩拿原案。日子一多,你我前程難保,也是不好。欲待把這些資財交與地方官,給還失主,衆位寨主白辛苦一次,也是不好。若依施某,列位無全空之理,多少叫他們拿點兒,我有方法賠補失主,失主不究,列位也無後患,倒是兩全其美。”賀天保聽了施公這一片話,他也不管別人依與不依,口內連說:“使得。很好!很好!列位哥兒,你只當認了嫖賭吧!”壓油墩李四見飛山虎這等發落,說:“大哥少禮了。別說是大人的話,就大哥你說一聲兒,誰敢不依?”賀天保聞聽,滿心懽喜,上前伸手解開褡褳,拿出了四封銀子,遞與李四道:“衆家弟兄拿了去作個盤費,大家好早離此地。”此時衆寇見李四接了銀子,也有願意的,也有不願的。雖然賢愚不等,只是皆懼飛山虎,敢怒而不敢言,一齊站立兩旁,候著賢臣的吩咐,好去分賍四散。

飛山虎與衆寇正然說話,忽見一名小卒往裏飛跑,到了殿內。只聽叫聲:“衆位寨主得知,廟外邊來了好些人馬,還有一乘大轎。”衆寇聞聽,疑是官兵前來捕盜,心中正自不定。只見施公開言,叫聲:“關小西,你出廟去看看,想必是施安行到此處。”關小西連忙答應,返身來至廟外一看,果是施安坐在轎內,放著轎簾,王殿臣、郭起鳳衆人圍隨。還有河間府的文武官員,也隨在轎後,都是全副的執事,在前引路。關小西看罷,料衆官不知就裏,必須假作一番禮節,好掩衆人耳目。往前緊跑幾步,在轎前跪倒,口中說:“小的關太迎接大人。”郭起鳳、王殿臣一見關小西,就知老爺在此廟內,也不敢露了形跡,在馬上說:“起去,大人正要到此廟內行香。”好漢答應個“是”,平身站起,引著轎子進了三義廟。衆官先在廟外伺候。施安到了大殿,留神一看但見大人坐在殿上,居位兩旁有許多人圍住。看罷不明何故,只得同著郭、王二人上前行禮。郭起鳳又將衆官廟外伺候的話,稟明賢臣。施公吩咐取過衣服,更換好了,傳出話去,與衆官相見。

霎時文武齊到大殿,按儀注行禮。仔細一瞧,坐橋的人,站在一旁,那醜陋不堪居中坐的,纔是真正欽差。看罷暗暗吃驚,就知是大人假扮私訪。衆官正在心擔恐懼,忽聽賢臣說道:“衆位前來迎接本部堂,我早來到此地。現今訪著貴處多有盜案,不知衆位知與不知。施某既是奉旨前來,少不得上本啟奏。”河間府衆官員見賢臣說他們地面不清,一要提參,俱難免罪,未免心中害怕,個個曲背躬身,口尊:“欽差大人,卑職一時疏忽,失于覺察。萬望大人寬恕卑職等,再不敢覆蹈前轍。”賢臣聞聽,復說道:“爾等自知己過,本部堂也不深究。但只一件,我想失盜之人,必不甘休,你們看那地上,放的就是原賍,內裏短銀二百兩,你等須要補上,叫失主領去。再者,這些好漢,都願棄邪歸正,不敢爲匪,你們不必再行追捕。某吩咐過他們離開此處。”衆官聽畢,齊聲說道:“欽差大人格外施恩,卑職不深究彼等,遵命。”說罷,領著原賍各自回衙。後來果照施公所說,完了此案。衆寇見河間府官員去後,也俱告辭而去,此話不表。

且說賀天保、郭起鳳、王殿臣,大家通了名姓,見禮已畢。伺候賢臣坐上大轎,他們俱各乘馬隨行。沿路上按著站道,有官員迎送,甚是威風。夜住曉行,不多幾日,到了山東境內。賢臣在轎內用目觀看,店道村莊,甚是荒涼可慘。看罷點頭暗嘆:“幸而老佛爺龍恩深重,不然這等年景,此處之民,何以全生?”一面暗想。離著濟南省城不遠,只看文武官員郊外迎接,賢臣吩咐進城。不多時,到了公館。文武官遞了手本職名。賢臣叫暫且退去,次日相會。當下施公與賀天保等,用飯已畢,安歇一夜。到了清晨,施安伺候,賢臣淨面用茶更衣。

此時文武齊到公館相候,只聽砲響三聲,奏起音樂,內丁請大人陞堂。賢臣出廳,升了公座。衆官進見,行禮已畢,分左右侍立,候欽差示下。賢臣一一接見。先將老佛爺之恩,對衆官頌揚了一遍,隨後帶笑問道:“此處這樣年歲,幸而人心安靖,盜賊不生。將來河糧運到,大概不用防範,也可放心。”濟南府衆官,不知賢臣暗中訪明白,是以話奪話。聽罷一齊曲背躬身,尊聲:“欽差大人,將來撥運皇糧,須得加緊防守。此處有一大患,鬧得甚兇。”如此如彼,對施公尚未曾說完,賢臣大加嗔怒說:“爾等這些言語,還竟敢對著本部堂講說,施某早已知道,這夥賊匪,鬧得兇惡。衆位既怕呈報,有干罪名,本部堂不敢徇隱,明日只好飛章入奏。衆位休怨施某無情。”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請天霸行路遇險~施賢臣住店逢賊

且說這些官員甚覺無趣,面面相觀,只得散出公館,各自回衙,擔驚駭怕不表。施公回至後面書房,叫人看座。令天保、小西、殿臣、起鳳等一同落座,有話商議。四人告座。賢臣帶笑望天保說道:“義士,如糧船來到,時至放賑,倘于六、于七真來攪亂皇糧,若有疏失,如何是好?”天保見施公有難色,遂說道:“此事大人不必爲難,小人保舉一人,可保無事。”施公聞言,忙問何人。賀天保說道:“要降服于六、于七者,必得復請黃天霸出世。若論黃天霸本事,乃是祖傳武藝,比我等強勝百倍。”施公說:“煩賀壯士同往如何?”天保說:“大人若不棄小人,情願效勞。”施公吩咐殿臣,去外面訪問糧船何日得到。王殿臣領命前去。大人又吩咐施安、郭起鳳、關太:“你等在公館內,勿得洩漏。有人若問,就說施某身體不爽,等候痊癒,纔出公館。”

施公安排已畢,一同天保更換衣服,扮作行客相似。被套盤費,應用物件,俱都裝好。到了天交五鼓,吩咐備馬十匹,命八人跟隨,一同混出城去。只說有公事出城,各要小心。吩咐已畢,王殿臣前來稟道,說:“小人探訪糧船,十日之外可到。”大人擺手,殿臣連忙站起。施公催促起身,王殿臣同親...

約有數里之遙,偏北有一座漫窪,名叫張家窪,原是張豹、張虎兄弟二人在此。張虎少亡,只剩張豹一人,娶妻刁氏,自娘家跟他父兄學了一身好武藝。論他拳腳,刀槍棍棒,也夠八九。只是不守婦道,要講穿吃玩耍。張豹本是務農,家中衣食豐足。自娶刁氏,日日教習槍棒,田園荒蕪。張豹武藝學成,家業凋零。刁氏叫他開座劫客小店,有人投宿,夜間殺死,得些衣服行李,變賣度日。當時賀天保同施大人趕路,時至更深,正自心中焦灼,遠遠望見燈光,偏北不算甚遠。天保與大人忙說道:“前面必是村莊,暫且借宿一宵,明日再走。”大人在馬上蹾得身體癱軟,四肢無力,連說:“甚好。”主僕徑嚮燈光而來。及至近前一看,不是村莊,衹有一家草房數間,開了一個大門,兩邊白灰的墻,大書張家老店。賀天保下鐙離鞍,下了坐騎,前來攙扶大人下馬,轉身上前叫門,說是行路人前來投宿。可惜施公忠正,天保義氣,此一叫門,禍災不少。此時好比當年的十字坡一般。正是:遠方涉水,深淺不辨;異鄉投宿,禍福不知。

且說店主張豹和刁氏正在燈下飲酒,聽得有人叫門,便覺喜從天降。張豹說:“來了!來了!我去開門,先瞧瞧肥瘦。”起身就走。刁氏怒道:“回來!你知道怎麽瞧法?還有個住不住呢!你等我去看,自有主意。”張豹不敢多言,躲在旁邊說:“你就去看,你可別出大門。”刁氏說:“出門怎樣?”張豹說:“你出門,怕你瞧著順眼的,可就不好。”刁氏說:“你不準我瞧,我偏偏要去瞧瞧。”說罷點上燈籠,走到院中問道:“外面叫門的,可是住店的嗎?”賀天保聽得婦女聲音,心中有些不安,只得問道:“你家可有男子嗎?”刁氏說:“沒有,只我一人。”天保望施公說道:“沒有男子,卻不可住。”施公聞言,倒覺爲難,也不答言。刁氏恐怕散了買賣,又連忙回道:“有的,呔!你快出來。”張豹連忙跑出去,招呼衆客人。施公往前行,天保後面拉馬進院。刁氏手執燈籠,說道:“客官爺不要見怪,我們是兩口子開店。他說:‘我伺候人不行。’我說:‘有客來,我獨自伺候。’他說:‘這個不便。家無男子,客人豈不要問?’正說之間,貴客叫到,我叫他藏在一邊,不許他出來。故此纔說家中沒有男子。偏遇客人是正大光明的君子,就說不住。我想著夤夜更深,道路難行,因此連忙叫他出來,好留貴官。”天保說:“既有男子,可都方便,不必多說。”

張豹早將馬拴在挨墻的槽頭之上,引客到了西廂房內。說:“就是這屋。”施公上坑裏坐,天保坐在下面。刁氏趕緊端來一小盆淨面水,說道:“客官洗臉吧。”大人在燈光之下,看那婦人甚是兇惡,滿面大麻子,官粉塗了有錢厚,掃帚眉,母豬眼,巴掌似的大耳朵,蒜頭鼻子紫又紅,兩膀寬厚,身體肥胖;綠布中衣,藍布褂。施公說:“你家有男子,叫他來伺候,方纔是理。”刁氏說:“客官不知,這是個偏僻小路,也沒有多少行客,也僱不起夥計。我夫妻二人,開此小店。”天保說:“一家居此開店,豈不孤單?若遇歹人住店,便怎麽?”張豹說:“是祖居在此,父母、哥嫂去世,剩我夫妻二人,故土難離。皆因年景不好,開店度日艱難,就有歹人,看我家窮,也不生心。”天保又問道:“這裏一竈二鍋,這是何故?”張豹一驚,怕是問出破綻,有些不便,說道:“一個鍋臺,安兩口鍋,不過省錢之法。這裏作菜作飯,那裏添水澆茶洗臉,就全有了,不過爲省些柴草。”天保聞言,心中想道:“別忙,少時必要搜出你的弊病來。”一面唸道著,想鷄肉必得,伸手把鍋蓋掀起一看,果熟。便叫:“張大哥,拿些鹽來。”張豹把火止滅,取了一碟子鹽,放在炕桌上。天保親自動手,把鷄撈出,放在盤內,回手取出尖刀,將鷄折開。他二人連吃帶喝。施公用了不多,剩下的天保都將它吃盡,纔叫張豹將家夥收拾下去。天保道:“我們不用什麽東西。實告訴店東,我走乏了,也是早些歇息。”張豹自去。天保說:“老爺請睡吧,我丢了東西,找著便睡。”施公不解其意,放倒身體自睡去。賀天保見大人睡下,又伸手把那個鍋也捧下來,放在地下,掌燈細看,又驚又喜。乃是砌就的夾壁墻,隔開火道,那裏任憑燒火多少,旁邊總無煙氣,也不熱。往裏看,卻是黑暗的大窟窿。天保想道:“此賊合該倒運,從此處上來一個,就殺一個。”把鍋擱上,將身倒在鍋臺上,手內拿著兵刃,淨等拿賊不表。

再說張豹回到自己住房,叫聲:“賢妻,今天來的這宗買賣雖好,只怕有些棘手。那殘疾瘦羊,手到成功,那個肥的,只怕有些費事。”刁氏聞聽說:“你也知道買賣了。起初我也不給你出這主意,作個營生,只怕你早就討了飯了。你看行李馬匹,都送到家來,你說倒是好哇不好?”張豹說:“好是好,就是這個肥的,生成的雄壯,且又精細,咱們也得留神,別弄得發不成財,惹出大禍來。”且說張豹來到西房門口,但見裏面有燈,知道未睡,即來叫門。天保早知其意,將門開放說:“你這纔要去,爲何又來?”張豹說:“方纔忘了水瓢,故此又來驚動。”說著把屋裏看了個遍,方纔出去。天保復又把門關緊,來至大人面前,附耳低言,告訴施公須得留神,不可頭嚮鍋臺,往裏挪挪纔好,隨著用手將大人往裏推了一推。施公雖不知他心意,料想也必有事。賀天保脫去長大的衣服,頭嚮鍋臺,倒在那裏,手執吹毛利刃,也是鼾聲不止。要知如何拿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刁氏女幾年得利~張豹兒一旦遭擒

且說張豹夫妻二人商量動手。刁氏說:“你看見他們睡在那裏?”張豹說:“肥的頭衝著鍋臺,瘦有必在裏面了。”刁氏說:“你看真切,千萬不可撒謊。”張豹忙說:“我看準了,那有撒謊之理。”刁氏說:“你快去把順刀取出來,老娘好去辦事。你再去聽聽動靜如何。”遂躡足潛行,來到西房窻欞外面窺聽。聽罷,又用手暗暗推門,門也緊閉。抽身回來說道:“方纔我聽得明白,俱都睡熟,門戶也是緊閉。老娘不得動手,你去從地溝進去,先揀肥的下手;剩下瘦的,我好試刀。兩匹大馬鞍鞽和那褥套內,必然銀錢不少。你要發財,就在今日。但有一件,你可在那肥的身上,多加小心方妥。”張豹見賀爺雄壯,又兼精細,早就怕在心裏了,卻又不敢明言。聽得刁氏叫他在肥的身上多加小心,更覺著擔驚,說:“賢妻,從來咱們兩口子度日,全是商量,你出主意,我無不從。今日你去殺那肥羊,瘦的你便一就勢兒辦了。你看如何呢?”刁氏聞言駡道:“你這自在烏龜,快去置辦酒菜,好給老娘慶功。”張豹答應,自去收拾。刁氏換了一身青衣,帶了兵刃,入了地道,慢慢來至鍋膛底下,伸手取過一個替身——何爲替身?就是地溝一旁放的一個葫蘆,大如人頭,拿在手中,又往上走了幾步摸著鍋底,輕輕把鍋挪開放在一邊;不敢就出來,拿著替身,往上晃了幾晃,蹲在一旁,聽聽動靜。

且說施公在炕裏頭,口中打著呼聲,眼不敢閉上。隱隱見鍋臺上有物件挪動,施公大吃一驚,心中亂跳。天保早看準了:如何挪鍋,如何晃替身。他想著暗笑:這是你爺爺辦的舊招數,今天若不拿你們開張發市,枉爲世間英雄。遂輕移身形,蹲倒挨墻,站立不動,圓睜二目。施公暗瞧天保離炕,心下著忙,身已無主,卻也輕輕的起身,慢慢的走到炕後面蹲著,口中仍不住打呼嚕。且說那地道裏面的刁氏,聽了半刻光景響聲,暗自懽喜。手扒鍋臺,往上探身,聽著打呼之聲,由鍋腔內抖身上來。輕移蓮步,實指望臨近就是一刀,斷送他們的性命。也是惡貫滿盈,大數將終,他萬沒想到有人暗算。適纔賀天保目不轉睛,瞧定他出了鍋腔,未上兩三步,賀爺把刀掄起,只聽撲咚的一聲,頂門上著了,腦漿進裂,刀已落地,身子倒在塵埃。天保趁勢又是一刀,結果了他的性命。將刀掖好,連忙打火點燈,低頭來看,果是那個惡婦,連頭帶腦削去大半。天保劈腿站在矮墻之下,擡頭見施公蹲在炕後面,圓睜著那隻好眼,口內仍是打呼,還帶著哼哼之聲。連忙上前安慰稟道:“大人休要害怕。此店衹有張豹夫妻二人,方纔殺了個女的,剩下男的,也不過手到成功。千萬可別開門,我從鍋腔下去。大人把鍋安好,坐在鍋上面。”

單說賀爺順著地道,摸著墻,慢慢地而行。到了上房底下,洞口透出燈光,不敢出頭。只聽上面有刀板之聲,探頭一看,只見張豹面嚮裏邊切菜,口內唸著說:“此時必定殺完了回來。若是酒菜不得,又要我晦氣。”正想那先前的幾個行客,陰魂必來纏擾,忽又聽見有動作,卻不敢回頭看,口中只說:“賢妻回來,必然成功。”言還未了,在左脅下就挨了一刀。“哎喲!”一聲,撲咚倒在地下。天保說:“這是你怕女人的好處!你的餘黨,現在何處?快快的說來。”張豹哀告道:“並無他人,只我夫妻二人。求好漢爺爺饒命。”天保說:“你們殺了多少人?”張豹說:“殺得不多,衹有四人。好漢爺爺饒命吧!”天保說:“你劫殺人的性命,這是報應循環,天理昭彰。”撲哧一刀,結果了他的性命。這就是“人見利而不見害,魚見食而不見鈎。”好漢這纔開門,手執鋼刀,來到院內。到了西房門首,就叫:“老爺開門吧,全殺完了。”話言未了,從房上跳下一人,掄刀便砍。飛山虎招架不及,往外一躥,跳在院中,舉刀相迎。又喊道:“老爺別開門,還有餘黨。”登時馬棚上又跳下二人,一齊來戰賀爺。天保前遮後攔,上下翻飛,如入無人之境。事雖如此,究竟心內也是納悶。

且言施公鍋上坐著,又不敢動轉,恐怕鍋底下鑽上人來。方纔聞得天保叫門,心內稍安。纔要動身,忽聽外面又喊不必開門。聽得外面戰鬭的聲音亂響,心中不由得又怕起來了。怕的是倘若戰敗,二命皆休。不言施公擔驚,且說那仨人卻也不軟,二人使刀,一人使棍,圍住賀爺,死也不放,緊緊往上殺來。天保毫無懼色。正殺到難解之中,忽聽一人喊道:“二位賢弟,你看這東西有些扎手,你我須要小心纔是。若拿不住他,咱們回去怎麽見得衆弟兄們?”二人齊說:“哥哥放心吧!大約他也跑不了。”言罷越加奮勇,上前圍裹。飛山虎雖在垓心,倒也圍裹不住。天保一口刀神出鬼沒,來往衝突,並沒有一點落空之處。掄開寶刀,如翻江攪海一般,無奈衆寇緊跟不捨。飛山虎想著不能傷他們,心中著急,喊道:“小輩們休得逞能,今日若不斬你們這些孤羣狗黨,枉稱四霸天之名。賀祖宗如何懼你們?來來來!咱們決一死戰!”忽見二人停刀,一人止棍。遂說道:“莫非是賀大爺嗎?”賀爺聞聽,倒覺吃驚。道說道:“你們是何人?”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飛山虎賊店遇友~施大人覓徑求賢

且說三名強盜與賀爺動手,不分上下。忽聽說四霸天姓賀,仨人收住了兵刃。內有一人問道:“你可是飛山虎賀天保嗎?”好漢說:“正是,你等是何人?”那人說道:“我等是臥虎山飛熊峪黃老叔手下李俊、陳傑、張英。曾與大哥見過,你老人家可曾想得起來嗎?”天保說:“你等到此何事?”李俊說:“因有人傳說,此處有個賊店,劫殺過往客官,有礙咱綠林之名,黃老叔差遣我們前來收拾了它。不料與大哥相遇,卻不知大哥到此何故。”天保也將來意說了一遍,彼此懽喜。天保叫開房門,與施公說明其故。施公這纔放心。天保帶領仨人,走到屋內,見了大人,見禮已畢。天保把酒菜取出,飲至天明。李俊等仨人還有別事,不能親送,把臥虎山道路說明。天保拉馬,捎好行李,先扶賢臣上馬,然後取火把店點著。不消一刻,那房屋俱成飛灰。又與仨人告辭,大家分手。

賀爺上馬,保著施公,嚮飛熊峪道路而來。忽聽犬吠,料想相離不遠。天保將馬拉到樹下,順著崎嶇小路來到莊院門首,上前叩門。但見從裏面走出十數歲的童兒,生得倒也伶俐,帶笑開言說:“爺臺是那裏來的?到此何幹?說明我好進去稟報。”賀爺帶笑回道:“你說是賀天保,同著一位姓施的,前來拜望。”小童應聲而去。不多時,天霸與王棟出來。天霸看見飛山虎,忙緊搶了兩步,執手言道:“哥哥,你可想煞小弟了。不知那一陣風兒,把長兄刮來?不知恩公施大人現今在于何處?”賀天保遂說道:“現在外面團瓢之內等候,你我一同速去相見!”天霸、王棟說:“是!是!”仨人一同前往,後面有幾名伴當跟隨天霸。仨人望見團瓢不遠,只見施公早站起身,出外迎接。天霸、王棟急忙嚮前,走了幾步,曲背躬身說:“恩公老大人,寬恕小人未曾遠迎,望大人恕罪。”說罷連忙跪倒。施公趕緊用手相攙,只說:“不敢,不敢。快快請起,還求擔待。施某來得倉猝,殊爲非禮。”說罷用手攙起。二人站起說:“老大人太謙,我們都是蠢笨愚人,不曉得禮法。”言罷讓施公前行,大家跟隨。從人後面拉著馬匹,進了莊院。

施公今日觀看那兩層房,多是薄板蓋的;又有兩廂房相稱,清靜幽雅,另是一番世界。只見天霸、王棟躬身說道:“大人貴駕到此,我等禮儀不周,多求寬恕。請歸正座,我等好行大禮。”施公說:“實不敢當。”二人行一常禮,一同落座。賢臣坐到上面,左邊是賀天保,右邊是天霸、王棟。從人獻茶。天霸說:“大人到此荒山,並無別物,請大人吃杯水酒。”遂吩咐擡開桌椅。不多時,從人擺設已畢。天霸掌壺,王棟把盞,滿滿斟上,雙手擎杯,放在施公面前;又斟一杯,遞與賀爺,然後自己斟上。只見從人用油盤托來,俱是煎炒油炸的珍饈美味。施公帶笑開言說:“我施某無故又來叨擾,何以克當?自從惡虎莊上與三位壯士分別之後,時刻思念英雄救命之恩,刻骨難忘。無奈總未相會,幸得與賀壯士同來。”又嚮王棟說道:“不知令弟有何貴幹。”王棟欠身說道:“大人不知,劣弟去年已亡故了。”施公說:“正在青春年少,真正可惜。”天保說:“恩公現今升了倉厰總督。”天霸二人笑說:“恭喜。”施公說:“何喜?雖說奉旨前來山東放賑,皆因大芽山中住了賊盜。此人名喚于六、于七,手下招聚賊兵數百,獨霸山東一帶,打劫商民。施某日夜焦愁。賀義士替某分心,知道二位貴寓,這纔捨死忘生,奔到寶山面請。”黃天霸聞聽,心中一想:“原不是念舊恩,卻爲這糧怕賊劫。此來你是枉費心機了。”壓住怒氣,帶笑開言說道:“恩公忘了惡虎莊中的話了,小人至今未忘:‘命裏不該朱紫貴,不如林下做閒人。’請大人不必往下言講了。此時心灰意懶,情願老死山林,永不出仕,誓無二心。”

施公聽了,半晌無言,只是發怔。手擎酒盃,懶往下喉。天保聽得明白,說道:“大人,我等棲身綠林,大碗酒,大塊肉,要分金銀著秤稱。情性狂放,舉動俗野。皆因天霸遵父遺訓,故棄綠林,歸了正道,纔投江都保著賢臣。關家堡他和小人又救了爺臺大駕,活命之恩,非同小可。黃天霸等擒拿水寇,老大人才功高爵顯。我們大衆,成全天霸成功,也非容易。若說官卑職小,也是實話。因此他不上北京。後來趕到惡虎莊上,他想大人必有危難,捨死忘生,救了大人,比著前次,倒覺更難。那天虬、天雕,本是同盟一拜。算他一片心癡念舊,失了江湖信義之真,逼死兩家人的性命,江湖上的朋友,無不怨恨。大人請想,他爲何情意?”施公連說:“是不錯,賀義士說的句句不假。我此時官居二品,可以面君奏事,正好提拔恩人。你一定要安心苦守寶山,我施某也就無意于功名了。我也在此山,尋些清閒自在何妨。”天霸說:“老大人莫生退心,別比我等之輩。我們是生成的野性。”賀天保心中暗想說:“很好,你若不去,我與大人怎麽出你這個門呢?”想罷,開言說道:“老兄弟不必著急動氣,是事都有三說三解。”天霸帶怒說:“兄長言之差矣!叫我好不明白。”天保專用反激之計,激動英雄。復望施公說:“大人不知,小人與天霸自幼的朋友,他的性情,我一概盡知。不論誰有不平之事,叫他知道,他是鬧個翻江倒海,總是他順過這口氣,纔算撂手呢!這如今曉得事務了。”天霸說:“兄長,我自從十五歲出馬,沒玷辱綠林。兄長這話,小弟倒不明白。”賀爺說:“這個自然要說明白。自從你與那武天虬四人結拜,勝似同胞弟兄。先叫你逼死二位兄長,剩下天保一人。江湖上最重的是信義,那時節你不顧信義,要救恩公;這時候你不顧恩公,更無信義。”這一句,黃天霸急得火星亂迸,說道:“兄長這些話,說死爲弟了!朋友也算在五倫之內,死戰荊軻,至今不朽。我天霸無父,就從兄長教訓。背了人倫,枉生天地之間。生死存亡,皆聽教訓。就是跳油鍋去也聽命——那怕立刻就走!又何必用反激之計?”天保說:“不然,日後如若見面之時,便知于六、于七厲害!實有此話,他弟兄在大芽山落草,招聚數百嘍羅。還有一個方小嘴,足智多謀,人稱賽姜公。那于六使的是混鋼槍,力大無窮,還有敗中取勝的飛抓。于七使的是銅錘,躥跳蹦躍,還有一把軟鞭,更精巧。雖則傳言,臨陣必須小心。”天霸眉頭一皺,說道:“慢說他弟兄兩個,就有十個八個,我天霸也放不到心上。”現時天氣不早,吩咐從人,將殘席撤去。又吩咐從人,掌燈搭鋪,各自安歇不提。

次日天明起身,淨面更衣,用過酒飯,天霸吩咐備馬。手下人連忙將馬備好。施公、賀天保、黃天霸、王棟四人,乘馬出山,徑僕奔濟南大路而來。一路無話。到了濟南府,入城,進了金亭館。賢臣下馬,天保、天霸、王棟一齊下馬,跟隨施公來至裏面。早有關小西、王殿臣、郭起鳳、施安等,齊來參見。天霸、王棟見禮畢。施公吩咐排酒宴來。不多時酒筵齊備。仍是施公的首座,大衆各按次序落座,霎時間將酒吃畢,大家散座,從人將殘席撤去。天已不早,各自散去,安歇了一夜無話。

到了次日清晨,施公梳洗已畢,即忙升座。文武官各按儀注行禮畢,分左右侍立。施公眼望知府開言說:“貴府可曉得糧船何時可到濟南?”知府躬身說道:“不過三五日可到。”施公點頭說道:“貴府把那已結未結的案卷備齊,一並拿來,本部堂看過。”知府答應,令書吏呈上。施公閃目觀瞧,內有一案,是金有義無故殺死趙三,但死鬼與兇犯素不相識,並無仇恨,兇器又不見,問成抵償,現在案內。施公看罷,心中暗想,這宗事叫人可疑。正自沉吟,忽聽一隻雁落在對面房簷上,不住的亂叫,令人詫異。正是:天理昭彰人不醒,報應循環物顯靈。這隻雁引出無窮的事故,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鴻雁三聲奇冤有救~新墳一祭舊恨方消

且說施公看得金有義一案,正自沉吟,忽聽對面鴻雁來叫。施公暗想:這事定有屈情。伸手往簽筒內抽了一根,見姚能名字,便叫:“姚能聽差。”只見下面一人跪倒。施公說:“你拿此簽,隨著大雁前去,必要留神落在何處,有什麽人物,只管報來。倘有徇私,追你的性命。”姚能大吃一驚,跪爬半步,往上叩頭。口尊:“大人,下役這兩條腿,怎能跟它那兩個翅膀?它是穿街越巷出城,從空中而過。請大人開恩,它若展翅騰空飛沒了,叫小人何處去找?”施公拍案,用手一指,高聲大喝說:“好大膽奴才,你竟敢搪塞欽差。本部堂自從初任,讅無頭異案,讅土地、判官小鬼都問清;石頭、水獺猴兒能告狀;蝦蟆與狗都能訴冤。做知府,鬭智捉旋風;順天府斷清人參案;鑼鼓巷我讅過竈君。今日我看金有義這一案,必有屈情。偏遇大雁鳴之怪異,這乃信義之鳥,天差它前來鳴冤。叫你跟去,即當速往,竟敢抗差不遵。給我拉下去,重責三十大板!”姚能見勢不好,連忙叩頭:“下役願往。”施公即忙吩咐住刑。姚能起身拿簽,來到鳥棲的廊簷之下。說是:“老雁呀!那有冤枉,快領我前去尋找。老雁只待慢飛,我纔可跟了。你要一展翅,穿街過巷,明月蘆花,可無處尋覓。大雁爺爺,咱們走哇!”只見孤雁點頭,飛起看看姚能。衆人無不驚疑稱奇道:“異怪,不枉人稱賽包公,真是不錯。”

不言衆文武衙役議論。衆目觀瞧那隻雁,慢慢的飛轉,真是等候公差的一般。那雁出城去。姚公差遠望那雁,飛到大樹林中,公差往上看那隻雁,仍是對著他亂叫。姚能看罷,笑了一聲說:“老雁那!你在館驛中沒聽見大人吩咐,要找到一個水落石出,也好消差?”只見那雁不動,只是點頭。姚能不懂其故,不住的著急。正然胡思亂想,忽見林外來了一人。公差連忙將身躲在樹後偷看,卻是半老的婦人,面目焦黃,愁眉淚眼,年歲在五旬上下。穿一件藍布夾襖,青布單裙;鞋尖腳小,手拿香錁紙錢,來到墳頭前。將壺放下,雙膝跪倒,斟上酒,點著紙錁,帶淚說道:“三哥,你死得不久,若有靈有應,聽我一言。我丈夫名叫金守信。我娘家姓任。夫主已去世十數年,撂下孤兒寡婦。我兒名叫金有義,年方二十。素日奉公守法,貿易爲生,孝養寡母,並沒有行兇殺人。三哥,你是被誰殺了,亡魂該知道。你要有點靈,當叫殺人者償命,爲何冤枉好人?”直將那後來兒子如何入監,如何待秋後處斬,前後訴完。公差句句聽得明白,心中暗暗稱奇:“大雁它會伸冤。”擡頭一看,大雁早巳飛去。又想:“見施公怎麽就說金有義這案冤屈呢?看這婦人哭得實是可憐,我去勸勸他。”忽從遠地又來了個婦人,三旬上下,身穿重孝,白布墁鞋,滿臉的怒氣,走進林子,直奔那年老的婦人。不容分說,一把揪住那年老的婦人,摔倒在地,口中不住地駡道:“你那狗種金有義!無故的殺我夫主,你老娟婦還不解恨,又來找到墳上下鎮物。”把掌掄拳,不住的亂打。那年老婦人,滿地亂滾,口中不住哀告說道:“不親不友,無仇無恨,我來祭奠陰魂叫他顯個靈應,拿住殺人的兇犯,免得屈了好人,並無別的。”少年婦人,仍是不聽,直是亂打。

姚能出來,嚮前說道:“這位孃子,不必動怒。方纔是我先來的,看見這位並沒別意。”年青婦人住手說道:“你是何人?在此何事?”公差說:“我叫姚能,在濟南當差。方纔我跟大雁前來,尋找屈情,領我到此。想你丈夫不是金有義所殺。適纔施總督在濟南放賑,在公館看過招呈,看出金有義這案,必有屈情。就去了個大雁,叫喚嗚冤。大人差我跟大雁前來到此地。你們二人也不必急吵,跟我前去見大人。”兩婦人跟姚能進城,來到公館。公差說:“你二人略等一等,我進去稟明。”走到大人面前,雙膝跪倒。口尊:“欽差大人在上,下役奉諭跟雁出城,遇見老少兩個婦人,正是金有義那案。現已將人帶來,候欽差讅問。”施公心中懽喜,先把姚能問了詳細,然後叫帶婦人回話。公差答應,站起身來,來到外面。說:“你二人進去,把情由細細說明。”二人進角門,到案前跪倒。

施公座上開言說;“你們各報姓氏。”婦人說:“青天大人,小婦人丈夫金守信,十年前身亡。小婦人娘家姓任。所生一子,名叫金有義。年方二十。只因家貧,尚未娶妻,就是母子度日。兒子倒也孝順,隨小婦人苦守清貧。也是該當有事,住的是獨門獨院,三間正屋,一明兩暗。小婦人住東首,我兒住西首。那日母子晚間在東首閒坐敘談,忽聽西首有婦人說話聲音。小婦人生疑,只當金有義在外面勾引無恥婦女,引到家中窩藏。金有義聽見這話,急得跺腳捶胸說:‘我要有這些事,叫五雷把我轟死!’無奈何母子掌燈,往西屋去看。真是奇怪,有一銅鎖木匣,鎖上掛一把鑰匙。小婦人一見,又起疑心。我想此匣來得奇怪,把鎖開放一瞧,是五個元寶,各各縛著紅繩。我兒懽天喜地,口中唸佛。小婦人心中害怕,怕是來路不明,因財起禍。”施公說道:“這銀子乃是天賜,爲何害怕?”婦人說;“頭一件怕的是我兒瞞著我。再說俗語‘外財不富命窮的人’。我母子再苦,也是前生註定,豈能更改?老爺,你老人家請想:小婦人寡婦失業的,帶著孩子過這苦日子,雖然說夫死從子,卻何能盡由著他一個年青的孩子?見了此事,如何有不追問之理?要是他偷來的,也就裝不知道,跟著他吃喝,久後直是犯了事,我也有個教子不嚴之罪,這不是明犯王法嗎?就死後也愧見亡夫。故此屢次的追問,他又說不出來歷。因此小婦人叫他捺出去,恐生出是非來。他金有義只是不捨。小婦人說:‘你要不說出這銀子來歷,連你帶銀同送到衙門去!’金有義就依婦人,不要這銀子。說:‘自然有個來歷。那日晚上剛睡覺,耳旁只聽見人說話,唧唧喳喳,聽不準。想這銀子必定是說話的送來。我就枕著匣子睡倒,試試它是財帛,可是邪怪。’小婦人只得聽從他,把匣子抱到西屋去。他枕著匣子就睡了。小婦人息了燈光,也是和衣而睡,不能睡著。那天不過三更時分,忽聽金有義大叫:‘不好!’說是:‘母親快來。’小婦人連忙起身,點著燈,來到西屋一看:只見金有義驚惶失色,只嚷有鬼。他說:‘我枕著金描匣子,合眼蒙朧,並未睡著。看見五個白胖的小孩子,穿著紅緞子兜兜,手拉手兒,笑譆譆地說道:‘金有義,可嘆你大運不通,押不住我們五個。今日給你個信,你可記清去處:離此三里之遙,有個富家窪,我們俱在那裏住。你要想到我們,那裏去找。’說完了話,手拉手兒出外去了。爲兒驚醒,一身冷汗,回手摸匣子就不見了。”

這些文武官員、差役聽得直是發愣,都說奇怪。施公座上開言說:“後來卻又如何呢?”任氏說:“青天老爺,以後總是我兒財心太重,不肯聽我說。那日天有五鼓,一人出了門,找銀子去了。小婦人在家候信,等到天亮也未回程。恐怕冤家惹禍,倚門盼望。後來鄰舍告訴,方知準信,把民婦人的魂也唬掉了。”說到此處,淚如雨下,大放悲聲。施公沉吟說道:“金任氏,再把鄰人告訴你的話語,細細說來。”任氏止悲,口尊:“大人,那時有人告訴,說是:‘金大媽,可不好了!你兒子在富家窪殺了個人,把腦袋裝在匣子內,抱著走呢!正撞見府尊太爺,將他鎖拿進城,送入監中,單等秋後抵償。’民婦無法,自己回家,只是打點往監中送飯。今日想起兒子冤枉,預備錢錁,往趙三墳前祭奠,求他陰魂有靈,保佑拿住兇手,好叫金有義不遭冤枉而死。祝贊未完,不想他妻來到,他說民婦來下鎮物,揪住就打,不容分說。多虧大老爺的公差勸解,他說有鴻雁鳴冤,帶領民婦前來。這是以往從前的話,並無半句虛言。”

施公暗想前後的話語,沉吟了一會,說是:“貴府,你差人去把犯人金有義提出監來,本部堂親讅。”知府答應,連忙差人前去。不多時,但見公差鎖來一人。施公說:“金有義!”有義看見他娘在公案前跪倒,金有義跪爬半步,口稱;“青天大老爺,容小人細稟。”遂把始末原則,細說一遍。施公聽罷,母子一言不錯,真是字字相同,一字不訛,可見真是實情。施公又叫:“金有義,你不該貪心妄想,以致平地起禍。你枕金漆匣子,夢見五個孩子,他既說不在你家住,醒來不見,就該他自去自來,你又貪心去找,不聽母訓。又你在何處揀那匣子?據實稟來。”金有義說:“小人不聽母言,走出門到富家窪。三里之遙,頓飯之時,到了富家後門口。星月之下,瞧見匣子。小人怕人瞧見,抱在懷中,回頭就走。走不甚遠,擡頭看見一片燈籠火把,原來是府尊大爺。嚇得小人才要躲避,誰知已被太爺看見,叫公差把小人叫回頭到轎前。太爺追問匣子裏面是什麽東西,夤夜孤身往那裏去。小人見問,心忙意亂,嚇了個張口結舌。待說是銀子吧,又怕官府拿去算賍入庫。那時小人話就遲了。太爺叫公差把匣子打開一看,並無一個元寶,原來是血淋淋的人頭。府太爺叫人立刻給小人戴上了鎖子,跟到衙門。問小人爲何害人,死屍存在何處,兇器現在何處,首級爲何裝在匣內。小人見問,心膽俱碎,本無此事,怎能應承?任憑說破脣齒,府太爺不聽。各樣刑法,全受到了。只急得無奈,這纔招認。府太爺問成死罪,這纔收監。”

施公眼望知府說:“貴府,金有義殺死趙三,這一案訴詞內有隱情,你聽聽怎麽樣?本部堂讅問清渾,內中有不到之處,只管提說。”陳知府曲背躬身說:“老大人才學深如淵海,卑職實不如也。又兼才疏學淺,卑職倘有不到之處,求老大人指教。”施公微微的冷笑說:“貴府此言差矣!府州官盡說:‘小的學疏才淺,不堪民命。’你不想這小民性命,都拿在府州、縣令手內,屈枉民命,蒼天不容!”施公又問金任氏:“看見匣子天有幾時?”說:“天有二鼓。”施公問:“叮嚀睡覺,到了何時?”說:“正到三鼓。”施公問:“你兒去追趕銀子,卻又何時?”說:“在四鼓。”施公問:“你兒出門,手拿何物?”說:“是空手而出。”施公問:“貴府在何處,與金有義相逢?是何時候?”陳知府說:“卑職正是四鼓撞見。”施公說:“這話就不明了,金有義四更離家,貴府四更拿的兇犯,時候不對。再說這四鼓夜已深了,手內又無兇器,難道他空手殺人不成?金有義倘挾仇把趙三殺死,再沒有把人頭盛在匣內,抱回家去的道理。本部堂不明,請問貴府,殺人是何兇器?”知府曲背躬身說:“卑職把金有義拿到衙門內讅問,他在當堂招認:忽因挾夙日之仇,把趙三用刀殺死,兇器捺在河內。打撈不著。就是畫招,卑職纔敢定案。”施公微微冷笑說:“貴府,本部堂有幾句話,請聽明白。你我既食君祿,即當報雨露之恩;讅問民情,當知仔細。人命重案,更得留神。待施某讅明此案,自有分曉。”

施公又問趙三妻子說道:“你夫被人殺害,其中必有情弊,你也該知一二。金有義與你夫不親不友,那裏的仇呢?男女一樣,都有天理良心,不許刁唆。明有王法,暗有鬼神,今日在本部堂下,若有一字不真,本院查出,定是不容。”梅氏見問,往上磕頭。口尊:“大人,民婦年三十歲,父母雙亡。十八歲嫁與趙三,算來十年有餘。膝下無兒無女,公婆早已棄世。丈夫嫖賭吃喝,狐朋狗友,任他所爲。無論怎麽不好,總是結發夫妻,恩情似海。一旦被人殺死,民婦豈有不痛之理?要說金有義本是素不相識,非親非友,無仇無恨。他倒有個朋友,甚是相好。”施公連忙追問。不知梅氏說出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朱蠢婦直言無隱~鄭公差應變隨機

且說梅氏說出他丈夫有個朋友,施公問道:“他那朋友是誰?”梅氏說:“小婦人伕主在世,因爲家貧,纔搭伴去打牲以爲糊口之計,那裏還有銀子?那金有義因仇害命,必不是圖財。再者亡夫那時,並未在外。”施公趕緊問道:“你丈夫不在外,必是在家喪命。”梅氏說:“皆因常去打牲,交了一個朋友,住在前村,名喚馮大生。比亡夫還大兩歲,時常來往,穿房入屋,親兄弟一般。往日進來,同來同去。這天亡夫帶酒,睡在家中。他說打牲要起早,手拿一根悶棍,出門而去,說他去找馮大生,臨行叫民婦將門關上。小婦人天明起身,有人告訴,說我丈夫被害了,首級不見。民婦同鄉保進城稟報。那曉得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兇手金有義,湊巧被府尊拿住,受刑不過,盡皆招認。民婦看見有人償命,也就是了,不知其中別情。”說罷叩頭。

施公點頭說:“梅氏,本部堂問你,須要實說。這馮大生住在那裏?你家叫什麽地名?”梅氏說:“小婦人家住後寨。兩座村莊,一里之遙。”施公點頭說:“你夫被害,是何地名?”梅氏說:“就在後寨村東富家窪,莊外有片蘆葦。小婦人丈夫在那裏喪命。”施公說:“你夫主離家什麽時候?”說:“是三更。”金有義說:“我出門就奔富家窪。富家的後門首,就瞧見了匣子;抱起匣子,就回頭往北奔家,就遇見知府太爺。”說罷,往上叩頭。施公眼望知府,說是:“貴府聽見沒有?,你是四更天拿的人。金有義卻是四更天離的家。這趙三也是三更天出的門。這是死鬼離家在先,兇手出門在後。金有義是四更天離的家,拿了匣子,就被你拿住。這時辰前後不對,而且又無兇器。你把金有義問成死罪,真是豈有此理。”知府躬身說道:“欽差老大人,是天才神斷,卑職實不如也。萬望大人寬恕一點。”施公微微的冷笑道:“趙梅氏,你說趙三實寒苦,打牲度日,還有夥計馮大生?”梅氏說:“只此一位,並無他人往來。”施公說:“既然同行,大概都有約會。還是你夫主先找馮大生去,還是馮大生先找你夫主呢?”梅氏說:“他二人誰先起來,誰就去找誰,不分你我,總要同行。”施公說:“你說那日纔交三鼓,手拿一條悶棍,去找馮大生。但不知找著馮大生否?”梅氏說:“民婦見他去後,將門關閉,睡到炕上。只不多時,忽聽外面叫門,說是‘三嬸子,三嬸子’,連叫數聲。民婦聽來,就是馮大生。我說:‘他早就去咧!’馮大生他說:‘沒找我去呢。’他在門外唸唸叨叨就走了。”施公聽罷,說是:“梅氏,馮大生素日來叫你丈夫,他是怎樣叫法呢?”梅氏說:“他素常來到門前,便大聲叫道說:‘老三那!該起來了,不早呢!’就是這個叫法。”施公說:“這就是了。”伸手抓出一支簽來,說:“速去鎖拿馮大生來聽讅。”

公差接簽,出了館驛,直奔前村。進村見有幾個莊民,內中有一個認得鄭洪的。鄭洪帶笑開言說:“在下有一點公事,纔到貴村。借問一聲,這前村有位打牲馮大生嗎?”那人說:“鄭大爺,你問那馮大生那!他先和死鬼趙三搭伴,自趙三死後,馮大生也不打牲咧,如今他連門也不出,終日在家,閉門靜坐。鄭三爺,你往北走,第六個黑門便是他家。”鄭洪帶笑說:“多蒙指教了。”去走到馮大生的門首,用手拍門。且說那馮大生坐在家中,他妻子朱氏,總算是造化的,得了一筆外財。忽聽得外面有人叫門,把馮大生嚇了一跳。說:“賢妻,你去瞧瞧是誰。若是生人,問他姓什名誰,若要找我,你就說這幾天沒回家來。”朱氏說:“不必叮嚀,我自會說,你放心吧。”邊說邊走,來到門外,將門開放,出來一看,見一人頭戴紅纓帽,身穿藍布袍子,站在門前,架子不小。看罷將門一掩。那鄭洪看這婦人,不覺暗笑。開言說:“我與馮大生,又親又友。今日有件事託付他,大孃子把他請出來,我們哥倆見面好說。”朱氏本是蠢人,聽了此話,不辨虛實,帶笑開言說:“既是親友,且請到裏面敘話吃茶。那馮大生就是我的夫主,終日在家悶坐,常想賓朋。”鄭洪久慣當差,見話便說:“饒座。”連忙走到近前打躬,叫聲:“嫂嫂,頭前引路。”

馮大生傾耳聽得朱氏說話,聽不甚真。又聽外面呼兄喚嫂,直往裏讓,象是熟人,暗想必是來了親友。頃刻擡頭一看,卻是官差,心中好不著忙,手足慌亂。朱氏說:“當家的,快出來接進去吧,我給你領個兄弟來,不用愁悶了。”大生只得出來迎接。鄭洪作揖,執手賠笑說:“大爺你好清靜,坐家中許久不見。”馮大生無奈,說是:“不敢,在下實是瞎睡,一時懶得起來,望乞尊駕寬恕。請問尊兄貴姓高名,住居何處?”鄭洪說:“你我相別不久,你就竟忘記了。想是你發了財了,不認得舊兄弟。有個衙門弟兄請你去,一提,你就想起來。我的名字叫鄭洪。”馮大生說:“原來是鄭大兄弟,總就是我的眼珠兒瞎,慢待你了。你可別惱了,都有個忘記。你說那個內司,倒是姓什名誰?我怎麽總想不起頭緒來呢?”鄭洪說:“我也不知底細,大略他既想請你,你一見自然明白了。”說著臉色一變,滿屋裏瞧了一遍,腰內取出鎖鏈一條。說是:“戴上的好,我怕太爺逃席。”一伸手把馮大生套上。大生立時變色。朱氏也自著忙。鄭洪說:“他在外面做的事,想來嫂子也明白。”大生說:“既把我鎖上,一定要打官司。”鄭洪說:“把話語留下,我把你鎖給開了如何?”大生說:“求上差開恩!”鄭洪說:“好,依兄長的話。那裏不交朋友?況且你這也是不要緊的事。我看你也有些朋友,解下來,叫鄉親們也好看些吧。”二人一同進城,來到公館。

此時施公用飯已畢,正然喝茶。差人回話說:“馮大生帶到。”施公即刻陞堂。任氏、馮大生、梅氏,一切鄰居,俱各傳到,方好結案。施公問:“你叫馮大生嗎?”馮大生回道:“小人馮大生,給大人叩頭。”施公問道:“你作何生理?有幾個夥伴呢?”大生說:“小人原係前村人氏,父母雙亡,娶妻朱氏。打獵爲生。有個夥計,名叫趙三,每日一同來往,誰知他被金有義殺死。剩我一人,難以打牲,在家中閒坐。奉公守法,非理不爲。今日大人差役,把小人拿來,不知所因何故?”施公微微冷笑,說是:“貴府,你細留神聽聽。你是科甲出身,與捐納不同,問事不可粗心。趙梅氏自言金有義非親非友,又無仇恨;趙三又係寒苦之家,他殺人爲何?就是無故殺人,把頭裝在匣子內,去往家內抱,又是何意?再說更次也不對,屍首又有別的因由。從富家窪前屯到後寨,三處離河多遠呢?”陳知府躬身說道:“離河有二里之遙。”施公大笑說:“貴府這話說來,益發不通情理了。”要知大人怎樣發落,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傳鄰右曲直共證~聽堂詞涇渭皆分

且說施公問事是一片愛民之心,明知情屈,仍怕有隱匿,故意驚喝金有義。金有義叩頭說:“小人趕元寶是實,並不曾殺人。小人那知曉趙三往富家窪去,就往那裏等著殺他去呢?少時大人叫了鄰舍人來,一問便知。”施公說:“你今日堂上回的話,何不在知府堂上如此說法?”金有義叩頭說:“青天老大人,小人在府臺太爺那裏,也是這樣回法。怎奈府太老爺一句不聽,百般拷問。小人實是受刑不過,這纔招認。”霎時間,差人跪倒說:“回欽差大人,三姓鄰舍,俱已傳到。”

施公擡頭,但見幾個老民,跪在堂下。施公說:“傳你們來,不爲別的事,要分辨金有義這一案。是非曲直,全要實說,分毫不礙你們的事。若有虛言,保不住就有牽連。”又叫:“馮大生,既是你夥計被人害,你也必然知情。今日事犯,速行招認。”馮大生說:“小人雖與趙三是夥計,他被人家害了,小人實不知情。求大人詳察。”施公說:“你們說來,誰是誰的街坊?”下面說道:“小的趙大、王二是金有義的街坊。”施公說:“金有義母子,素日好歹,實回上來。”二人說:“大人請聽:他母子俱皆安分,母慈子孝。”施公說:“是了。”又有二人說:“小的李永、孫昌是趙三的街坊。”施公說;“趙三生前行爲怎樣?”二人道:“趙三生前吃喝嫖賭,無所不爲。他妻梅氏,卻倒賢慧。”施公說:“是了,是了。”又有二人說:“小的王四、張六,是馮大生的街坊。”施公說;“馮大生爲人如何?”二人說:“馮大生爲人也好也不好。怎麽說呢?外面卻會生事,家內倒還安靜。”施公吩咐六個人下去。又問馮大生說道:“趙三是你打牲的夥計,他叫人殺死,你知道不知道呢?”說:“回大人,趙三與小人一同打牲,他竟被人殺死,小人不知道。”施公點頭說:“既是同夥,若打牲去,你叫去不叫去呢?”說:“小人兩個作伴,他也叫我,我也叫他。”施公說:“那日呢?”大生說:“小人起早呢,約有四更天就出門。到了趙三的門首,高聲喊叫:‘三嬸子,三嬸子!’叫夠多時,裏面纔答應,說道:‘他去咧!’就回家等著他。”施公說:“趙梅氏,你夫主是幾時出的門,你可記得清嗎?”說:“亡夫離家,時有三鼓。”施公說:“馮大生,趙三三鼓離家,你去找他是四更,到了趙二門首,如何叫法?要你說來!一字有差,重責不恕。”說:“往常叫他:‘老三起來吧!該走咧!天不早了。’”施公說:“趙梅氏,聽馮大生之言真假?”說:“他說的倒是實。那日民婦正在睡夢之間,忽聽見叫:‘三嬸子,三嬸子,你把老三叫一聲兒。’民婦說:‘他早去了。’他在外面說:‘怎麽沒碰見呢?我走了,碰見更好;碰不見,我在家裏等他。’說罷他就走了。”施公說:“馮大生,你同趙三打牲,是使什麽家夥?”說是:“飛禽走獸同打,打飛禽是下網下套子;打走獸,趙三一根齊眉棍,小的一口腰刀。”施公說:“那日你在家中等他,他去了沒有呢?”說:“小人等他個大天亮,也沒見他到。後來聽見人說,他被金有義殺死了。”

施公冷笑,眼望衆官衙役人等說道:“你們細聽,兇手不是金有義,定是馮大生。不知因何將趙三殺死,又往他門首去叫,遮掩人的耳目。往日去找,叫趙三;那日去找,叫三嬸子。分明是知道他不在家,假意去找,爲的是瞞哄衆人。再者有趙三殺身之禍,也必去找馮大生。人頭裝在匣內,抛于外邊,誰拾他那匣子,算中了他的牢籠計。你們詳察是不是?”衆官曲背躬身說:“老大人的高見,卑職等實不如也。”施公說道:“還沒有真對證,少時間便有分曉。”說著提筆寫了個紅紙貼,用紙封好,叫聲:“鄭洪。”“有。”連忙答應跪倒。施公說:“你認識字不認識?”說:“認識幾個。”施公帶笑說:“你拿此字去,照帖行事。不準叫旁人。有走漏風聲,從重治罪。”“是。”

鄭洪接了字貼,往外就走。後跟六七個衙役,全要瞧瞧,見見世面。鄭洪把舌頭一伸,叫聲:“我的舅母,這可實在瞧不得。等我回來,自然明白。”說著,走到無人之處,打開一看,心內明白,出城徑撲前村馮大生門首拍門。說:“大嫂子,快開門來。”朱氏趕緊出來開門一看,認得是公差。鄭洪跟隨就往裏走。說:“嫂子可不好了,他殺趙三事情犯了,當堂招認,畫了口供。這還算好,沒說有你,只他一人。他暗暗的求我,叫我告訴嫂子,趁著你家有這點底兒,叫你快去打點。省得他受刑不過,連你也拉出來,那時也就不好了。”朱氏聞聽此言,想著倒對。說是:“你要不跟你哥哥相好,他也不叫你來。我實對你說吧,這宗底本可也有,我也瞧透了,你們兩人必是親兄弟一般。你來吧。”說著把這口缸一挪,那個底下,用刀剷開,取一個布包,拿到炕上。打開一看,是五個元寶。朱氏纔要說分銀之事,那鄭洪把臉一翻,將鎖子掏出來說;“快走吧!到衙門再說。”朱氏真魂嚇掉。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馮大生圖財害命~金有義提讅出監

且說公差鄭洪見拿出元寶,朱氏總要想分開。他說道:“給他三個,也使不了;我留下三個,也使不了。不如他倆我倆,鄭叔叔一個。給他兩個打點官司,我這兩個買些嫁妝,好留著嫁人。”鄭洪見元寶對了數兒,說:“嫂子這麽分不行的,你跟我進城去,見了大人那裏分去吧。”說著就把臉一翻,掏出鎖子,把朱氏鎖上,掏好了疙疸說:“嫂子走吧,當堂等問口供呢。”朱氏自知難脫,遂把銀包好,扛在肩上,將門鎖上。二人徑奔公館,直到堂前跪下。

大生一見朱氏,不住的著忙害怕。施公一見,並非善良之婦。遂問道:“那一婦人從實的說來,那裏來的銀子?若要與你夫主言語有差,便要重重的責打。所作之事實道。”朱氏聞聽,跪爬半步說:“小婦人不敢說謊:奴的夫主馮大生,與趙三是夥伴。那日他叫我夫主去打牲,我夫主起來,拿了腰刀,出門去了。約有兩個更次,天沒亮,他回來叫門。小婦人將門開放,他走到屋裏,連忙打火點燈,從懷內掏出五個元寶,用紅繩捆成一包。”小婦說罷,磕頭碰地。馮大生聽了這一片言語,真魂早已嚇掉。施公說:“馮大生,你有何曲折?你細細講來。”說:“大人容稟:那日趙三前來叫小人出去,那時天尚未明,不過三更以後。想著要回家,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往常過早,路過富家窪,常聽有小孩吵鬧。小人去看,卻是富家一個菜園子,裏面有五個小孩,渾身精光,都穿著紅兜肚。屢次走到切近,都不見了。那一天小人就將此事告訴趙三。我們兩人去追趕小孩,又不見。趕到蘆葦坑邊,趙三踢著個匣子。拿過來看,卻有現成鑰匙,開了一看,裏面是五個元寶。我們二人看見了元寶,他也要多。我也要多,誰知財多是禍,我們二人爭吵起來,我一刀把他砍死,元寶我獨揣在懷內。把他的首級砍下來,放在匣內。小人想著這場官司,叫姓富替打,將匣子放在富家門首。我又去叫趙三的門,爲的解人心疑。人是小人殺死,誰想青天大老爺的駕到,可巧又有鴻雁鳴冤,可見得善惡都有報應。這雁替金有義鳴冤,內中也有個原故:小人那日與趙三打了一隻雁,可巧金有義走到跟前,他有三百錢買去,放了生咧!那知他遭屈,就有雁來鳴冤,救他之命,真乃是行好得好,作惡惡報。求老大人也不必追問咧,小人這都是實招,情願領死。”

且說施公聽了馮大生所招的口供,料無虛假。帶怒說道:“金有義,你母子可曾聽見嗎?”他母子叩頭說:“全都聽見。”施公說:“金有義背母貪財,致有此禍,險些作了刀頭之鬼。”金有義母子望上磕頭說:“多虧青天大人判明此案,我兒死去重生。不但小婦人深感大德,就是民婦亡夫在九泉下,也感念大人恩德非淺。”施公說道:“梅氏,你夫主趙三被馮大生殺死,你還不知,誣賴好人。”梅氏連忙說道:“大老爺在上,此乃府尊老爺親拿的兇犯,當堂讅問,金有義當堂領罪,與小婦人無干。”說罷叩頭。施公說:“貴府你可聽見?請問趙三是金有義殺的不是?本部堂這等問法,是與不是?倘有不到之處,貴府只管明言,施某決不自是護短。”陳知府深打一躬說:“卑職無才,求大人寬恕。”施公又提筆判斷:“馮大生殺死趙三,暫行收監,俟放糧之後,斬首示衆。金有義貪財背母,應有罪過;念其遭屈冤,今釋放回家。這幾個元寶,雖然天賜,乃富家之物,也有金姓之分,賞與任氏兩個元寶,以爲祭奠趙三受梅氏痛打,爲子懸心,家業困苦之費。”任氏連連叩頭說:“金有義今日蒙老爺救了性命,就是莫大之恩。又蒙賞賜銀兩,叫民婦刻骨難忘。只是焚香叩拜天地,願老爺世世官高爵顯,扶保朝廷。”言罷連連叩頭。施公說:“梅氏,你娘家還有什麽親眷?”梅氏說:“小婦人亡夫在世,盡交狐朋狗友,並沒有連心親人。小婦人七歲喪父,出嫁之後,我母親身亡。並沒姑舅兩姨親眷,無依無靠,孤苦伶仃。”言罷淚如雨下。施公說:“梅氏不必傷感。我看此事,是一舉兩得:金有義精明務正,他母亦有賢德,你的素行倒也守正。可與金有義成就夫婦,賢孝一家,倒也相當。賞你三個元寶,爲你夫死養身、夫婦過活之助。願不願即刻言明,我不嗔怪。”梅氏哭道:“青天大老爺,與亡夫辨明冤枉,得著正兇償命,小婦人應當盡節纔是。奈因趙三爲人,也當不起盡節之婦。此時但憑青天老爺作主,恩深四海,願依尊命,不敢有違。”施公聞言,滿心懽喜,說是:“金任氏,你子雖遭冤枉,總算是前因後果。元寶爲媒,證梅氏該當入你家門的。”任氏說:“叩謝老爺天恩,小婦人謹遵老爺之命。”施公扭項望知府說道:“貴府,你問此事,乃是誣良,應該降罪,這是你粗心之過;還有可恕——並不是貪賍。本部堂念你是兩榜,正非容易,姑開恩赦你。以後事事須得留心仔細。”知府唯唯的聽從。施公說:“罰你一宗銀子:梅氏改嫁金有義,花燭之費,須得你辦。”回說:“卑職領命。”施公吩咐,將馮大生收監,餘者盡釋放回家。但見官屬民役、閒雜人等,各各不勝懽喜,稱揚施大人的天才。

施公退堂,歸書房坐定,與天保、王棟、天霸、小西、殿臣、起鳳等大家相見,言講此事。說罷更衣,吩咐家丁設座,叫衆好漢一同落座。獻茶,茶罷,又吩咐設擺酒席。施公親自把盞,奉敬諸位英雄。衆人領謝,各按次序歸座。手下人把酒盞酌上。施公帶笑擎杯說道:“你們幾位英雄,與施某情同骨肉。自從江都天霸行刺,被我一片綱常大義之言,勸他棄邪歸了正道,本有志氣,要爭功名。關家堡同著天保二人,救我出了火坑。這黃天霸擒拿水寇,黃壯士真算一舉成功。斬犯,多虧了賀天保酒樓上洩漏機關,殺了盜寇。惡虎莊上,施某看看危險,幸虧又遇英雄。後來不知那件事是我的錯,叫義士寒心。這如今康熙老佛爺,欽點施某前來放賑。聽說山東出盜寇,于家兄弟大有威風,施某心中爲難。賀壯士一言提起,他又知道寓處,這纔一同天保前去敦請。走張家窪投宿,又遇強盜。賀義士夜未眠,纔得拿住此賊。又到臥虎山,見了黃、王二義士,不忘舊義,幸來相從。這沒的說,仍求衆位扶保施某,放糧無事纔好。上與國家出力,下能保養饑民。事完回京復旨,施某定要奏明聖上,決不埋沒英雄的功勞。施某若有一點忘恩負義之心,臨危必不得善終。列位皆是正人君子,必是一樣。”

當時黃天霸不跟施公進京,以爲施公負義,雖不能說,暗想跟到京中,也不過白效力,所以心中有些寒透人。搭著王棟、王梁,當中懈怠。彼時施公本無保奏之任,故此好漢辭了賢臣,雲遊山水。雖則如此,可總不提賢臣過處。想著既跟過大人,再說大人不好,豈不落江湖朋友恥笑?莫若自己善退了,彼此都不漏著方好看,這是英雄行事過常人的地方。那知他的命中是個顯發之運,不該閒散,又遇賢臣拜訪,義不容隱,故又有這一番賢良相濟。要知天霸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衆官按戶口造冊~千總報漕運米糧

且說黃天霸聽得天保防備于六、于七的話頭,不由心中火起說:“任他于家有多少狐羣狗黨,也不怕他。咱們只要同保恩公,各盡忠心奮勇,那慮他小小寇盜。”大家齊說:“有理。”施公帶笑開言說:“我也聽見說,于六、于七招聚人馬不少。附近居民,皆受其害。怕的是糧到之日,生出亂來。倘有疏忽,大大不便。上有愧于朝廷,下有負于饑民,何以盡爲國爲民之心。必得商量萬全之計。方得放心。”賀天保帶笑開言說:“欽差大人,須垂明訓。我等無才,不能遠慮,恐怕臨期誤事。”施公點頭笑道:“公事大家同事,不要拘束。誰有主意,說在當場,大家計議,可行則行,可止則止。”大家齊說:“謹遵鈞諭。”

施公說:“此事關係重大,倘然有差,可就不小。衆位雖是武藝高強,總是人少勢孤。不如調武營馬步精兵,相與保護,方保無差。不知英雄以爲如何?”天霸聞聽,心中不悅道:“大人,小人不是斗膽,依我拙見,既有我們六人,也就不必調官兵。憑著我甩頭一子,三支飛鏢,衆哥哥們齊心努力,拿于六、于七易如反掌。皇糧若有失錯,我黃天霸誓不爲人也。”常言說:“藝高人膽大。”天霸這話,全是一味高傲,衹知有己,不知有人。若論這話,施公聽著懽喜,一則說得雄壯,二則忠良深知他的本領,這些話當真說得起。再者只爲保護皇糧,施公不辭勞苦,親身到臥牛山請了他來,這件事十成仗著他八九。當時說出這話,施公聞聽,暗自懽喜,口中說道:“黃義士之言,果然是實在之話,真說得起。你的聲名,天下皆知。從前說過,一件公事,大家商量,黃義士休要多心。不知你們幾位,意下如何,有話須說到當面。黃義士萬不能多心。”這一些話,道得黃英雄收起暴躁,使出和平來。帶笑開言說:“大人,我是年青的人,沒有深謀遠慮,不過是一味忠直熱心,有勇無謀。原來這事,關係重大,不是一人意見可成的。賀大哥與衆位,有話只管講。只要保得無事,大家的臉面,都算有光。”施公大笑數聲,連說:“好好,這真是英雄之言。無論上下,有話便講。保住皇糧不失,不枉你們受辛苦,黎民可霑皇恩。”賀天保帶笑開言說:“若無于家衆盜賊,也不必費這番心機。皇糧來到河沿,賊徒聚衆人來搶奪,黃老弟雖則英雄,怕的是首尾不能相顧。”施公說:“‘能狼難敵衆犬。’于家兄弟人多,嘍卒有數百,倘然一時防不到,必然皇糧有失。”賀天保帶笑開言說:“在下倒有一計,可保無虞。”施公滿心懽喜,說是:“英雄有何妙計,快快說來。”

卻說天保帶笑說道:“老兄弟他不知于家虛實。不是我長別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今爲保住皇糧,非比平常勦寇,別弄得顧了打仗,顧不得皇糧。賀某盡曉那于六、于七俱是本領高強,還有一位姓方名成,因吃壯藥,吃得牙關緊了,吃飯不能張大口,人都叫他方小嘴賽姜公;這人頗有歪才,機謀巧算,衆賊中的謀士。有名的頭目,還有二十餘人。嘍兵數百,在紅土坡結寨,是個易下難上的去處。賢弟想想他的勢力若小,本地官員豈不去征勦他們。不怕恩公嗔怪,若無我們在此,好歹卻不管了。既有我們這些人跟隨大人,要叫賊盜搶了糧去,不但是英名軟透,還把前功盡棄。不但衆人枉費勤勞,且耽誤大人的事。若依我,明日大人陞堂理公事,對府縣官就說戶口人名全造成冊,河糧到了好開放,男女大小,全要公平。再差人打聽糧船幾時纔到。那時我有一計,管保一陣成功。大人即差人上臥虎山,將陳傑、李俊、張英三個人叫來,作我們的幫手,好並力成功。”施公遂教黃天霸寫書信一封,差人即往臥虎山去,叫陳傑、李俊、張英等三人前來不表。

次日,施公陞堂。文武官齊來伺候。吏役排班,文武按著儀注,行過了禮。知府陳魁,曲背躬身,口尊:“欽差大人,有催船的報信:二日之內,糧船當到。”施公聞聽,說是:“貴府,這糧船到日,先從濟南放起。各處行文造冊,送至省城。看守堆房,多加仔細。本部堂放完濟南,然後挨次放去,全要親身騐看。沿河速搭蘆棚,多派官兵衙役。官斛官斗備好,定日親身開放,嚴查行私有弊,先派你先行。本部堂文書出示:兗、登、萊、青,以及泰安、沂州、曹州、武定,挨次放去。”施公說罷,退堂回後更衣,來到書房,與衆好漢相見。

忽又聽該官回說:“明日糧船準到。”賀天保說:“大人如何分派?”施公還把吩咐知府的話,說了一遍。賀天保說:“糧船來到河沿,紅土坡必無動靜,再不肯登船搶掠。必待收完,堆到岸上,須得留神。于六、于七,他若搶糧,必著人前來打探消息,防備全在此時。”施公說:“這話卻是不錯,必是這樣。但慮此時擒賊、保糧不能兼顧。”天保說:“船到,只管去收米,也得十天半月功夫。米若收完,賊人必來搶奪,多半是夜間。我管保臨期無事,請大人放心。”施公更不究問,知道他的才能可當。遂吩咐擺酒飯,就在書房,六家英雄陪著施公共飲。黃天霸擎杯帶笑說:“賀天保是四霸天中頭一位,不但武藝精通,而且機謀廣有,見識頗多。既說敢保無事,大人請放寬心。”施公笑道:“但得放糧無事,回朝交旨,施某敢保列位都有高遷之望。”天保說:“蒙大人提拔,只要我等有命。”施公說:“義士何出此言?列位俱是功名有分的。”說著話酒飯已畢,漱口喝茶。

且說陳知府奉欽差之命,先催促府內和州縣差役,俱各全要精細公平。又往各府縣,都行知會,速速造成清冊,送至省城。河沿蓋大蘆棚,花紅結綵;左右兩溜小棚。鬭行經紀有數百人。棚外席片堆成大垛,許多兵丁衙役看守。蘆棚內設擺公案,新製朱筆硯簽,大紅緞桌帷椅墊,團龍飛鳳,新繡鮮明,設擺齊整不表。

且說施公正坐敘話,門上報道:“有運糧千總拜見。”施公說:“叫他進來。”門下退下。須臾,千總們進來跪倒。施公說:“本部堂明日出城收糧,攙糠使水,拖欠數目,俱各不準。”千總說:“全無此弊。”一個個叩頭,出了公館。施公又望知府說道:“明日預備,我好出城,一應天明齊備。”知府答應,告退而去。次日天明,只見于馬執事,擺列滿街。施公坐上大轎,前面大砲三聲,十三棒鑼響,本府守備騎馬前引,參將跟趕,順大路前往出城。衆好漢俱在公館。施公出城收糧,這個消息,早有紅土坡細作報知于六、于七,必是一場大禍。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賀天保備兵擒寇~方小嘴設計搶糧

且說這日于六、于七在寨內閒談,聞聽糧船不遠來到。賽袁達說:“兄弟,你我生在濟南,家中富足,習學把式。吃喝嫖賭,不務正經,家業凋零。以致棲身綠林,打劫些行商客旅。”于七帶笑開言說:“現在山東有賑濟,若得了這宗糧米,足夠吃幾年。”于六說:“別聽你七哥一片浮言,你是諸事不深思量。”說罷叫擺酒來。小卒設擺桌椅,三人挨次坐下。

這紅土坡勢派不小,足有嘍羅數百人。方小嘴分派得井井有條,各有執事,並不錯亂。說聲擺酒,須臾齊備。三人坐下,于七先滿一杯遞與方成,又與于六斟上,然後自斟。于六說:“賑濟糧船,已經到了。依方兄弟是怎樣搶法?必得想個萬全之計,纔好行事。”方成帶笑說:“兄長要搶這項糧米,事干重大,必得商議週全,方可行事。若依七哥,立刻就要行事,看得探囊取物一般,不想其中曲折。登船去搶,必不中用。”于六說:“上船搶米,總是不成。必得容他堆上河岸,方可成功。但是那裏必有準備,須得細心。”小嘴說:“那散糧,一人能帶多少?若有官兵趕來,還得扔了。搶過一次,若不濟事,再去更是不成,他必添兵守把。”小嘴言還未盡,于六、于七各自發愣,倒想著沒個主意。于六說:“方賢弟始終都想到咧,句句說得不錯。這個糧米,搶來實難。但是這山中缺糧,也是要緊。還得方賢弟再想妙計。”方成說:“二位兄長,此事可就難了。這欽差倉厰總督是康熙佛爺最心愛的人,他是鎮海侯爺的親生子,官諱叫施仕倫,人人稱他賽包公,在朝常參大臣。聽他手下許多能人,武藝精通。咱弟兄下山搶糧,更得加意小心。”于七一旁發躁,說是:“我有一言,賢弟不要嗔心。這糧若不去搶,豈不叫江湖朋友笑話,說咱弟兄無能,盡欺良民客商,遇著大買賣,不能去作。”他又說:“爲這事喪了殘命,也是大大有名,叫江湖中稱名道姓。”方成說:“此時必要搶糧,須讓他收完糧米,堆積河岸,靜夜前去,攻其不備,事方可成。”于六說:“全仗賢弟調用,爲兄無有不從。”小嘴說:“看他那米得收些日子呢。六哥急速差人下山,置辦所用之物,莫要遲挨。務要十日之內辦來。”于六立刻吩咐頭目,帶領小卒下山,四路附近村莊,搶騾、馬、驢、牛、車輛,十日之內,俱要回來聽用。衆頭目領令前去不表。方成又說:“頭目十日回來,我另有一番調度,管保搶糧到手,也令欽差心驚,叫他知道山東有好漢,知道于家弟兄是英雄。”于六、于七滿心懽喜,說道:“此事全仗你一人。”吩咐小卒:“速擺酒宴,先給賢弟慶功。”

再說施公收糧,直到天黑,方纔上轎回來。到了公館後面,與衆英雄相見,說些收糧的事情。每日去到蘆棚收糧,晚上來歸公館。那日晚門上報說:“外面有人來見。”賀天保出來一見,乃是陳傑、張英、李俊。三人躬身問好。天保引進,見了施公行禮。施公賜座,和衆英雄分坐兩旁。不多時,叫擺酒宴,大家共用酒飯。次日天明,施公又收糧,那日收糧已畢。紅土坡細作報入山寨。這寨中于六、于七自那日分派頭目、小卒,四路搶奪牲口,俱是十日回來,見寨主繳令。各將搶來車輛、口袋,馬匹,共有多少數目,寫一單呈上。三寇觀瞧甚喜。方成說:“這些物件,不但劫糧,連山中也足使用了。”重賞頭目小卒。又使人探聽河糧。那日有人來報說:“糧米收完。”方成說:“二位兄長,小弟言過,若糧米收完,須待夜間行事,一擁齊上,他不知人有多少,自然心慌,趁勢動手,再無不得之理。”于六點頭說:“下山須得何日?”方成說:“這件事要作,還遲不得,遲則有變,就是今晚前去。叫手下將瘦羊、病馬殺了做飯煮肉,至天晚俱各飽食。我將年輕力壯會武藝的小卒,挑二百名,跟咱弟兄三人在前,趕散看糧人役。再挑二百人,一百趕車,一百隨著運米車輛,以擋追兵。來回搬送,到天明岸上米管保全無。”方成說罷,于六連聲誇獎說:“有理,真有奇謀!不枉人稱賽姜公。”于七說:“衆家頭目,就照著方爺的話,吩咐兵卒。二十名頭目,就去挑選四百兵卒。”將方小嘴的話,又傳說了一遍。滿山中亂洪洪,殺牛宰馬,餵牲口,預備兵器;餘者在山上看守著寨堡。天色黃昏,俱各吃飽,備馬套車,全俱停妥不表。

且說施公收完糧米,在公館中與天霸、天保、小西、王棟、陳傑、李俊、張英等商議防守糧米之計。賀天保說:“大人糧米收完,到了夜間,賊必搶糧。以後日夜嚴加防守。大人速傳鈞諭,撥精兵三百名,弓箭、撓鈎、短刀齊備,天晚俱來館外伺候,一齊出城。大人就在館內,明天一亮,靜聽消息。只管放心,小人管保無事。”施公說:“義士,這些英雄俱是幫我,我豈有在公館安居之理。我要親瞧著壯士立功纔是。”天保聞聽,心內著忙,欲要阻攔,話語來得結實;有心任他出城觀看,衆賊爭戰,料無輕敵,夤夜之間,若有失閃,如何是好?又想著大人話不可攔,說:“大人要出城看我等拿賊,借欽差的虎威,更又容易了。黃老兄弟,必須保護大人要緊。我們動手相爭,你別管,只在棚中保護大人。”天霸連忙答應。天保眼望王棟說:“賢弟你與李俊帶領官兵五十名,看守米場東面,留心精細。砲響一聲,速帶兵到,奮勇先拿爲首的人。若是被賊逃脫,須受處分。”王棟、李俊一齊答應。天保又吩咐說:“關老弟同陳傑領兵五十名,在米場南面守住。砲響一聲,奮勇殺來,務要先擒爲首賊將。若有疏失,自刎人頭來見劣兄。”小西、陳傑連說:“遵令。”賀天保又望王殿臣、郭起鳳說:“你二人帶兵五十名,出城散走,米場西邊站住。砲響爲號,殺奔中場,拿爲首的強人要緊。若把強人放走,自提首級來見大人。”起鳳、殿臣答應。又望張英說:“張賢弟,你我領兵五十名,在米場北方守把。”賀天保吩咐已畢,又說:“大家這一出城,都要小心。奮勇拿住賊首,便是頭功;放走賊頭,就是大罪。各人不必憐惜。”看來個個答應。施公一旁驚問說:“義士此話,我不明白。定謀設計,所爲保米,爲何捨米擒賊?”天保曲背開言說:“大人,這于六、于七、方成,紅土坡的寨主,把他三人拿住,餘者全都散心,糧米再無人搶了。即便搶去,一見寨主被擒,必然扔下逃命。大人請放心,小人管保無事。”施公點頭,衆人分列兩旁不表。

再說紅土坡衆寇,那天纔一鼓,方成說:“此刻就該下山。”于六便吩咐備馬,各人帶好兵器,一齊跨鞍上馬。後跟二百名嘍兵,一直徑撲米堆而來。未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衆官兵捆送方成~賀義士力追于六

話說方小嘴傳下令來:聽他的哨子響,齊往上闖。衆賊依令。方小嘴領著衆賊,來到米堆不遠,只見高搭蘆棚,桅桿上高掛燈籠,十幾處米堆,高似山峰。巡邏兵丁衙役,不住往來。猛聽哨子一響,衆人驚疑,不知其故。又聽呐喊聲音一片,似有幾千人一般。兵丁衙役,嚇得魂不附體。聲過處,又聽一人高聲喊叫說:“大王爺是太行山寨主,徑來借米,你們快快遠走!少若遲延,盡死刀下!”兵丁衙役害怕,又不能脫身,只是亂叫:“拿賊。”黃天霸聽得北面鑼聲響亮,連忙點著大砲。兩聲砲響處,早驚動了四面好漢兵卒,各整器械,抖擻精神前來。

這裏衆寇如入無人之境,來到米堆跟前。那二十名頭目,二百小卒,趕著車輛緊跟進來。衆人一齊動手,撮米的,撐口袋的,往車上裝的,七忙八亂。賀天保等八名好漢,帶領二百兵丁,從四面圍裹上來。那五十個火把,全都點著,照耀如同白晝。外有五十名,暗處呐喊。這衆寇只顧搶糧,猛聽似雷的大砲連響,又一陣呐喊聲音,又瞧見紅亮一片照眼。衆賊不知虛實,大大吃驚,無奈不敢違令,只得拼命搶米。方成暗說:“不好!就白來一場?事到其間,只得闖出去了!”想罷高聲助威,說是:“山上的嘍兵,不必膽小!現有我們擋住官兵。六哥、七哥把手下兵分兩路,只要奮勇當先,戰敗官兵纔好!小弟這裏催促小卒搶米,已經走了一起了。”于六、于七答應,忙把小卒分開兩路,各領一支迎將上去。燈籠火把,呐喊聲砍殺聲不斷。猛見一人,馬上高聲大叫說:“你這強賊!坐山爲寇,打劫客商良民。官兵不征,也就是了,竟敢擅動皇糧,多麽大膽!棚內坐著欽差,四面都有官兵,英雄好漢,二十餘位。大太爺姓賀名天保,四霸天中第一人——綽號人稱飛山虎。前日曾在綠林,如今改邪歸正,跟隨施老大人,專殺土豪惡霸。”

方成聽了冷笑幾聲說:“姓賀的聽著!我與于家兄弟同稱寨主,山東省人人皆知。手下嘍卒無數,你等能有幾個能人,狗黨狐羣,焉能濟事!”天保聽罷,曉得必是小嘴方成,先把他拿住,好見欽差。纔要催馬,張英答話說:“哥哥,這件功勞讓與我吧!”一催坐騎,更不答話,雙舉畫戟,迎胸刺來。小嘴舉刀相迎,一來一往,兩馬盤旋五六個回合。方成手快,張英些許漏空,左耳著了一刀,削下半片,疼痛難忍,一倒身落下馬來。天保見勢不好,連忙催馬,口呼:“兵丁,快救張英!”官兵著忙,一擁前來,救起張英,二人扶著退後去了。賀天保敵住方成與他交戰,衝突十數餘合。天保一心想道:賊人若戰敗逃走,黑夜之間無處尋找;再者自己有令在先。眼看方成刀法稍緩,天保奮勇,搶他的上首,提馬跟緊不放。小嘴覺勢不好,怕難招架。好漢越發逼緊。賊將方成心下發慌,手遲眼慢,只聽唰的一刀砍去,正中左背,深有四寸,小嘴翻身落馬。餘者逃命,四散而去,全都顧不得要糧米;倒有些驢馬馱著去的糧米,抛撤遍地。

天保帶領官兵,押著方成,和那二十名小卒徑奔官棚。黃天霸遠遠望見一羣人馬,直奔前來。天霸叱咤說:“呔!何處人馬?少往前進。”天保聽準聲音說:“老兄弟,天保來也。”趕至切近下馬,就把拿住方成的話說了一遍。又說:“此時我也不回棚,張英也不看了。留下三十名兵看守賊徒,那二十人點著火把,看守米堆,瞧著那邊打仗,往那邊高舉。”天霸答應,叫官兵把賊送入小棚看守。天霸進蘆棚,對施公說知。

且說天保重復上馬。那二十個官兵高舉火把跟隨著好漢,接應衆人,來拿于六、于七。又說王棟、李俊二人把賽袁達擋住,動手交鋒。賽袁達于六把渾鐵槍擋住二人的刀棍,不放在心上。三人往來衝殺,有半盞茶時。誰知李俊漏了一空,被于六一槍挑于馬下。王棟見了,不由害怕擔驚,暗說:“這名盜寇,真是驍勇!二人並戰不勝,何況一人。”怎奈天保號令又嚴,欲戰實難取勝,強弱不敵。正自爲難,忽聽盜賊大叫:“那廝休得逞兇,我乃高山賽袁達姓于,行六是也,特來搶米。大膽鼠輩聽著:避我者生,擋我者死,你別枉送了性命。”王棟暗說:“這就是于六,更放不得他了。只得跟他拚命一戰!”一著急催馬掄刀,直取于六。于六舉槍相迎。王棟左攔右遮,來往五六個回合,氣力又乏,只是招架而已。王棟心內著忙,一旁又來一騎馬,耀武揚威;兩支火把,頭裏直跑。王棟心中好不著忙,真是尋路無地。卻聽一片聲喊:“飛山虎賀爺爺來也!”王棟一聽,悠然將心放下,精神漸長。

天保從旁一看,不見李俊,忙問兵丁,方知被槍挑死,大吃一驚!又見王棟刀法散亂,賊將越戰越勇,進前叱咤說:“王賢弟請暫歇馬,讓我擒拿此賊。方小嘴早被我拿住,又來拿于家弟兄。”王棟說:“這就是于六,哥哥須得留神。”天保催馬掄刀,直衝上來,就是一刀。于六用槍當啷一聲架過去,復又旋轉馬頭,唰兒的一聲,鋼槍高舉,過去征戰。天保又回頭,一閃寒光,刀早砍去。槍復遮開。于六聽說方成被擒,心中發怵,從怕中生出一股濁氣,把心一橫,就把生死置之度外,奮勇征鬭十數回合。無奈天保刀法門路精巧,于六暗暗點頭說:“這口刀與那二人大大不同。雖然不能勝我,我想贏他,也是爲難。何不施展飛抓,早早成功爲妙。”于六拿定主意,擰轉槍桿,催馬如風。飛山虎掄刀把渾鐵槍磕開,往來接戰三四回合。于六圈回坐馬,敗將下去。天保一見,認作真敗,戰馬如飛,趕將下去。且說于六卻不是真敗,掏出飛抓——全是活骨節,純鋼打造,打出去可就張開,把人抓住;往回一拽,比人攥上拳頭還結實,再也摘不開。不知飛抓把好漢怎樣,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飛山虎被抓亡身~賽袁達中鏢落馬

且說于六熟習飛抓,賀天保久已知曉,今日卻沒想起防備。一則滿腔忠義,一心恨賊,自己號令得甚嚴,心急立功,爲是好對衆人;二則好漢命該如此。兩馬相離幾步,並不言語。賊人下了毒手,使飛抓對準打去,正中面門,抓住脖項,鑽皮刺骨,鮮血迸流。賊人于六雙手勁力一拽,天保馬上一晃,坐牢鵰鞍,說聲:“不好!”伸手拿住繩,用刀一挑割斷。于六隻顧拽繩,繩斷,猛然一閃,險些墜下馬來。一見好漢中傷,忙勒馬回來,正要加害英雄,只見燈籠火把,呐喊聲音,官兵齊至。料想不能成功,抽槍催馬回來,又想要打聽方成真死假死,兼去接應他兄弟不表。

再說賀天保雙手摘抓,只覺疼痛難忍。王棟趕來一看,心下著忙,速跳下馬來細看,已不成模樣,真是渾身血染一般。吩咐官兵:“把賀爺攙下馬來。”有幾支火把照耀。王棟親手輕輕摘抓,好容易摘下去,王棟收起。把好漢疼個昏迷不醒。王棟說:“大哥傷重,且請回棚歇息。”天保答應。王棟吩咐十名官兵去送,千萬小心留神。兵丁答應,扶著天保上馬,徑回官棚。好漢只覺風大,吹得腦漿子疼痛。不多時來到棚前,官兵扶持天保下馬。天霸正在棚口站立,見官兵來到,連忙問故。兵丁將天保追趕于六,誤中飛抓,王棟叫他送來的話,說了一遍。天霸聞聽,吃了一驚,連忙說:“快攙下馬。”施公細看分明。著忙用手扶天保倚著東墻椅上坐下。施公低言問道:“義士想必是貪功,誤中暗器。輕重快些說明。先回城去,好叫該官請醫調治。”賢臣連問幾遍,天保慢慢開言說:“大人,小的因爲追趕于六,誤中飛抓,十分沉重。”又叫聲:“老兄弟呢?”天霸連忙答應說:“小弟在此伺候。”天保說:“你我自幼結拜,情同弟兄。我今誤中飛抓,死而無怨。但願你侍奉恩公,不可懈怠,必要始終如一,方是正人。後來你必前程遠大。先拿于六、于七報仇雪恨。破木爲棺,便可就殮我屍首。煩勞仁弟走一遭,把屍首送到我家,交與你秦氏嫂嫂。你姪兒今年十四歲,名叫賀人傑,會使兩把短練銅錘,異人傳授。孩兒無父,就是猶如你兒子一樣疼。賢弟啊!別說‘人在情在’。你且過來,我摸摸你,咱弟兄還要相逢,除非夢裏來。”這一派託付天霸照應賀人傑的話,言有盡,意無窮,真是傾心吐膽之言,並無半點虛假。說得合棚人等,皆不能止住眼淚。天霸不覺捶胸蹬腳,卻不敢高聲。施公也是慟淚直流。天保說罷,“哎呀”幾聲,須臾氣斷。黃天霸往前一撲,栽倒在地,痰氣上壅,背過了氣去。施公正想義士的好處,兩眼垂淚,忽見天霸栽倒,大吃一驚,忙令用手扶起撅著。衆人忙作一團,撅了半晌,施公附耳叫喚不止,天霸方轉過氣來,叫聲:“仁兄,你可慟死我也!”上前抱住血臉,哭叫不止,立刻就要去拿于六。便懇欽差開恩:“小人暫告一時之假,去拿于六。”施公見問,連聲應允。

且說于七但見迎面有支官兵,燈籠火把,擋住去路,這支兵原來是王棟帶領的。于七一見,心中大怒說:“于七爺爺要回去,那個膽大敢來找死?”王棟聽說于七,忙令官兵放箭。忽聽一陣弓絃響處,于七早中了幾箭,未傷致命之處,也是刺肉鑽皮,筋骨疼痛。正在爲難,沒法可使。忽來一陣狂風,刮得不能睜眼,燈籠火把都滅。賊于七趁勢逃走。是他命不該絕,纔遇這個巧機會。王棟見于七逃了活命,欲想自刎,卻又爲難,螻蟻尚貪性命,無奈何對官兵說了原委。官兵答應,回去說明。

不言王棟隱姓瞞名退去。再說天霸心忙意亂,往前催馬,正遇于六尋找于七、方成。此時兩下相迎,于六先通姓名——這也是鬼使神差。天霸一見,兩眼全紅,恨不得一口把他咬死。取出飛鏢,惡狠狠對準于六唰的一聲,打將過去。後人有一段詞句,專贊黃天霸的飛鏢云:

號飛鏢,猛英雄,純鋼打就兩三支。憑百煉,卻非輕,晝夜操練苦用功。戰敗中,能取勝。縱百發,能百中。專取敵人命殘生。父傳授,子用功,遠和近,都可行。流落江湖傳美名。是暗器,都有名:回馬錘,箭與弓,有飛抓,有流星,不是野史混起名。祭法寶,混天綾,串心釘,晃魂鐘,唸唸有詞就騰空。這飛鏢,迥不同。手頭準,腕下輕,渾如巧匠運斤風。門路熟,武藝精,保護賢臣立大功。

且說于六正在找人之際,遇見戰將,手按槍桿預備爭殺。聽得面門上一聲響亮,頭迷眼黑,翻身落馬。恰好小西、陳傑帶兵來到,把于六立刻上綁。又有王棟兵至跟前說:“于七逃走。王棟抱愧在心,往他方去了。”此時東方已亮,天霸令小西追趕餘寇。小西等率衆連忙追趕,跑至紅土坡,燒了山寨,即回官棚。天霸自己押著于六來到官棚,見了賢臣,回說一遍。就在棚下設下賀、李二位靈位,把于六、方成斬首摘心祭靈。復又備木爲棺,將賀、李二人收殮已畢。把李俊擇了塊地埋了,把天保的棺木存在古廟內。忠良爺連忙差人上一道表章。康熙佛爺憐其義勇,就封天保世襲指揮之職。後人專贊賀天保義氣,死後得世襲褒封。有七言律爲證:

天保何慚義士名,一心報國頓忘生。

陣前奮勇曾無怯,身後追封亦有榮。

世襲指揮綿纍祀,功昭史冊顯奇英。

至今浩氣應常在,烈烈忠魂保大清。

且不言賢臣上表,皇上追封。卻說黃天霸安置完了靈,忠良又囑咐天霸送靈,一面分派衆人回衙。衆人伺候賢臣坐轎進衙。將至衙,只見有一匹馬跑到眼前。纔要令人去問,忽聽有人喊叫,說道:“快報欽差大人,前來接旨!”施老爺聞聽,吩咐急速進衙。差官下馬,把聖旨請下,供奉在正面。衆文武在聖旨香案前,行三跪九叩之禮。這位差官,手捧聖旨,高聲朗誦云: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諭爾放糧欽差施仕倫,據奏山東紅土坡著名草寇作亂,一省被害,擅奪皇糧,幸而愛卿擒賊,保住皇糧,無負朕念民生之至意。賀天保大義亡身,追封世襲正指揮之職;賞銀安葬。黃天霸等功勞,待卿回朝之日,另行封賞。本地文武官員,縱容賊寇,殃及平民,本應褫革,永不敘用。朕姑開恩,暫行革職留任,以示懲戒。倘再疏忽,依律治罪,決不寬容。欽此。

讀罷聖旨,文武山呼,叩頭謝恩,拜畢站起,閃在兩邊。賢臣設席,款待差官。酒飯畢,不敢少留,起身告辭,回京交旨不表。施公復派兵將速領人馬,勦滅紅土坡散處餘寇。武職官領命前去不表。施公出衙坐轎,文武相送。回至金亭館驛,天晚用畢茶飯,安歇不提。天明,施公帶領合省文武,擺祭食,按指揮職分祭奠賀天保。祭罷,叫黃天霸送靈回家。施公率領文武送出城外,纔回到東門米場。州官早把饑民傳齊伺候,此時真是人山人海。州官將冊子呈上,老爺展開,按冊放米。不消數日工夫,將賑放畢。大小應役官差,俱不敢作私弊。萬民懽悅,無不頌聖德,誇獎施公。

那日黃天霸送靈回來,參見施公,說:“賀天保一家大小,叩謝老爺天恩。”施公吩咐從人擺酒,天霸陪著共飲。飯畢,撤下獻茶。施公傳出話去,明日便要回京。衆官得信,連夜搭上送官棚,懸燈結綵。次日天明,施公吩咐免去執事不表。且說賢臣在路登程,逢州州送,逢縣縣迎,曉行夜住。那日來到德州境內,早有州官多遠地就雙膝點地,跑在道旁,口內高聲報名,說道:“州官穆印岐跪接欽差大人。”內丁轎旁說:“起去。”州官答應站起,忙引施公的轎子前行。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聽民詞新聞惡霸~關小西假投請帖

且說施公坐定大轎,前護後擁,甚是威嚴。鑼鳴震耳,旌旗清道,鄉長、地方在前喝退閒散人等。大人在轎內觀看,只見跑過一羣人,道旁跪倒,齊嚷:“冤枉!”施公聞聽,忙叫:“人來。”“有。”說:“快接喊冤狀子。爾等衆民人下去聽傳。”大人起轎入城,進了公館。至滴水落轎,去了扶手,下轎,升公位坐下。文武行參已畢,兩旁伺候。

施公吩咐人來,帶那些告狀人上來回話。州官一旁答應,著忙往下跑,到外面說:“人來,來來!快些把告狀的全都帶進來。”公差答應,走出角門以外,高聲大叫:“快快帶告狀人進見。”外面聽見,轟的一聲,跑過幾人,領著那些人進了角門,高聲叫道:“告狀人帶進。”堂上接音:“哦——”那等威嚴,不亞到了刑部,真堪畏懼。那些人進來,一字跪倒。施公留神一看,老少不等,個個愁眉不展,衣帽各別。看來諸民都有冤。打頭張狀詞一看,上寫:“小民馬滕璧,呈控皇糧莊頭,無故毆傷人命,不準領屍一事。張霸不遵王法,倚仗勢力,侵佔奪搶。”種種滅法,俱寫明白。施公越看越惱,往下開言說:“你這呈詞,寫得虛實?如有假情,立追你命!”那人說:“不敢虛寫。”施公說:“你再說上一遍。”

馬滕璧兩眼含淚,口尊:“大人,莊頭黃隆基,住在城外,萬歲爺爺三等莊頭。家有良田一千多頃,房舍成堡,墻壁堅固,磨塼到頂,三丈多高,村兩頭搭橋兩座,磨塼大門,蓋得齊整。橋上若有人走,先得通報打鑼。家有獒犬如虎。都叫他霸王莊,又叫他惡狗莊。他綽號叫馬馬單鞭尉遲公。上交王公侯伯、五府六部,還有個七星阿哥是朋友,招納天下綠林客,窩藏一羣響馬賊,州縣官員不敢惹。霸佔人家房子田園地畝,還叫房主交納租銀。若是不交,送到衙門,板打枷號,還得應承。此人專好美色,妻妾十幾個不算,要瞧見別人妻女略有姿色,叫人去說親。本主若是不應,他說欠他多少銀兩,因不還纔折算搶奪。若是出門,惡奴圍隨,一羣民人,見他全都站起。若是不遵,就是一頓鞭子,抽得滿地下亂滾。有個管家,叫賽鄭恩喬三。他一日能行五百里,見人妻女有些姿色,他硬跑去強奸。小人說不盡他的過惡。那日我父趕集,茶館坐定,並未留神,沒瞧見莊頭。惱他不站起來,喬三叫他家人拉下來就打。可憐他年老,又不禁打,一時被他們打死。打死不叫領屍首,拉到他家,說是叫狗吃了。小的告遍了衙門,全都不準。老大人可憐小人無處伸冤。”說罷叩頭。忠良聽見,臉都氣黃,暗暗切齒說,“那有這樣惡人,真是可惱!”又把別的狀詞,一張一張看過,言詞雖是不同,卻都是告他的多。施公暗想:“此人萬惡多端,無奈勢力過大,若要明拿,只怕不妥,必須如此如此,方能除暴安良。”老爺想罷,開言說:“你們暫且回家,各安生理,五日後聽傳對詞。”衆人答應,叩頭出衙而去。

且說施公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伸手取拜帖放在案上,筆走龍蛇,頃刻寫完請酒字柬,望關小西說道:“你只如此如此,千萬留心,不可誤事。本院專候回音,”小西答應,轉身而去。施公這纔退堂上了大轎,復回公館不表。

單言小西上路,心中暗想:“請皇糧莊頭,他與我無一面之交,那時見他,須得見景生情,不可誤事。”纔要問路,只見酒旗飄搖,想著喝幾杯壯壯行色,再去打聽。遂進酒鋪要了酒菜,一邊喝酒,就問皇糧莊頭的住所。店主一一說知,小西點頭說:“多多承教,就此告辭。”又就大道前行,不多一時只見:城墻高大,樹木成林,深溝繞墻,綠水旋流。走到臨近,又見一座石橋,橋邊有一酒鋪,鋪內出來一人,大聲吆喝說:“呔!你這廝要往那裏走?未曾來到霸王莊上,也不訪訪。不是我看見,再往裏走,還叫狗吃了呢!是什麽人使你來的?作什麽來了?快說!一字說錯,先把你拴上。”好漢聞聽,暗想說:“話不虛傳,他的奴才這等橫暴,那莊主更不用說了。”好漢又往前走了幾步,壓下火性,躬身賠笑說:“鄉親請了。”那人說:“誰和你是鄉親?有話快說,沒功夫與你嘮叨。”小西說:“列位何必動氣呢?我是奉大人之命,不得不到寶莊。”一人帶怒答話:“你說五府六部,朝郎附馬,王侯公伯,你叫了他來,那個我不認得?你說是那一家?我給你通報。”小西說道:“我奉康熙佛爺欽點鑲黃旗漢軍三甲、巡按老爺施大人之命,到此下貼。”那人聽見,把手往上一揚說:“哦哦!我想起來了,尊駕貴姓?”小西說:“不敢,我姓關。”那人帶笑說:“關爺,要提這位施大人,我更知道他的根底。他祖上海島稱爲寨主,招安平服水寇,主上昇賞世襲鎮海侯,入了鑲黃旗漢軍。少爺進京受官誥,祖上鎮海口,未嘗動身。二爺升了知縣,因拿桃花寺和尚有功。又欽點山東放糧,想著必是回京交旨路過此地。他也知我們大爺根底,往來王公侯伯,還有位索皇親七星阿哥都是朋友,施大人必知道。你來的必是請帖。”小西說:“不錯不錯,真有先見之明,請問爺上貴姓高名。”那人說:“我姓胡名可用是也。”小西說:“沒的說,借重尊駕通稟。”那人帶笑說:“你們少坐片時,待我去稟,若是別的大人下帖未必能見;這位大人很有聽頭,是我領你同去。”

小西隨後跟著,霎時來至濠邊橋頭,有土房二間,簷下掛一小鑼。從房間裏走出一人問:“胡哥帶此人何往?”胡可用將以往從前說了一遍。那人說:“等我打鑼通知,你好帶他過去。”遂舉手連打三聲,回身往屋裏去。小西跟隨過了板橋,來到塼堡門首。又走出一人,問明來歷,取槌敲點三聲。門內又出來一人,問個明白。又說:“胡大哥,咱倆進去,叫這位外面聽信。”胡可用說:“使得。”一人說:“張大哥,你同此人作伴,一則看狗,二則叫巡風的瞧見,你好說明來歷。”那人答應。二人進去通報。小西細看宅舍,真比王府威嚴。正在觀看,忽見胡可用出來,笑說:“關爺大喜,我們太爺喜懽這位老大人,一聽說差人下帖來請,滿臉帶笑說:‘這位施大人德州下馬,我當先拜望他去,他反來拜我。’連說了幾句:‘好一位知趣的施不全!我必得回拜他去,正是來而不往非禮也。’吩咐叫你進見。我告你可得小心,見了必須下跪。太爺若一喜懽,必定有賞。得了賞給我一半,見面結個交情。”小西說:“是了。”胡可用在前,好漢跟隨,暗暗說道:“這就是龍潭虎穴,見面平安,明日準去。要是穩中計,我必先殺莊頭,死也有名。”拿定主意,來到南邊一小門,倒廳五間,出廊捨滿院景緻。胡可用說:“你就在臺階站住別動,少時我們太爺就出來。”言罷跑出一人說:“小幺們呢?”“有。”“快收拾乾淨,太爺來咧!”只見四個小童,掃撣灰塵已畢,從門內走出一人,衣服鮮明,僕人跟隨不少。小西定睛一看,年有五旬之外,身體胖大,相貌兇惡,黑面大耳,豹子眼,連鬢鬍鬚,鼻大口方,一臉黑肉;頭戴西瓜皮帽兒,紅頂青穗,迎面頂上嵌珠,又白又大。穿的是織就五爪團龍袍子,是天藍的顏色。足登厚底官靴,倭緞蟒袍,一色鮮明,一步三搖。後跟家奴一羣。到了倒廳坐在椅上,吩咐說:“快帶來人,叫他說個明白,我好回拜施大人。”畢竟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黃隆基見帖添喜~賽鄭恩暗算忠良

話說關小西看罷莊頭黃隆基,原本生得惡相架子,款式倒不俗。腹內說:“他雖鄉下人,一切房屋陳設,甚是精緻,比京都旗下老爺們不矮短。我剛纔見他這一副兇眉惡眼,我今到此,還不知吉凶怎樣。”不表小西暗自思慮,單言莊頭在椅上坐定,笑著說:“叫施不全打發來的小廝進來,我問他話。”家丁答應一聲,望小西說:“那人跟我來,太爺叫你呢?”好漢聞聽,並不答言,舉步上前,假充愕怔,兩眼可直瞅著莊頭;從懷中取出字柬來,往上一遞。黃隆基有點心中不悅,“啊啊啊”了幾聲,伸手把字柬接過,搖著頭說:“小廝,見了你太爺也不下跪,也不叩頭。別說你哥哥兒,就是你主人施不全,見了你老爺,也得哈哈腰兒。罷了,打狗須得看主人,太爺今瞧施不全之面,暫且恕你出去。外邊站著!”家奴一齊大聲說:“愣頭青聽見了沒有?太爺恕你不跪之罪,出去站著吧!快去。”小西仍不答應,暗說:“爽利!”轉身出門下臺階,還在原處站立不表。且說莊頭用手從封筒內取出字柬,留神細看,只見上寫著:

本巡按施奉請臺駕光臨,明日候教,勿卻是幸。不全拜。

莊頭看罷,點頭扭項,望家丁們帶笑說:“施不全先作順天府,我見過他:生了個四六不成材。可笑萬歲就看上他咧,升爲欽差大人。耳聞他有個聽頭兒,會想邪錢,故此我喜懽他。又是好漢的後代,他也知道喒家爺們有個名望,因此纔下請帖,請我相見。這要是六部九卿大人們,那有工夫會他們呢?”言罷,把紅柬放在桌上,站起就往外走。走著說:“叫那小廝等著我,施不全眼內既有我,來而不往非禮也,我就此更衣,同他進城,會會施不全大人才好。叫可用陪著,賞他杯茶吃。”除卻胡可用,餘者跟著莊頭,一擁而入。

且說胡可用見衆人俱去,左右無人,他上前伸手把小西一拉說:“你到臺階上坐著歇歇。”小西答應,二人一齊坐下。胡可用低言說道:“關爺,你造化不小,你不下跪,竟免了一頓腳踢。那時老爺回來問話,你跪下吧!光棍不吃眼前虧。”小西故意遲了一會說:“我知道了,不用囑咐。我有一事不明,說是院中狗多厲害,爲何不見狗的影響?”胡可用說:“關爺不知,宅內惡犬足有一百多隻。派四個人餵養,都在北角,白日圈起,更定這纔撒開。外人給起了外號,太皇莊叫作惡狗村。”小西點頭。

不表小西、可用敘話。且說黃隆基家奴,跟著出了南院,來到自己住房,進內更衣。家奴都在門外伺候。忽見大管家喬三來到。衆奴一齊站起,個個垂手侍立,如同伺候主人一般。喬三見衆人侍立,便說:“孩子們坐吧。”又問:“太爺呢?”衆人見問,即將施公下帖之事,回了一遍。喬三說:“幸而我回來,他幾乎投入施某圈套。等我進去說吧。”邁步入內書房,但見莊頭更衣。喬三上前打千回話說:“太爺不用更衣咧,奴才有話回明了太爺,可行可止,再細斟酌。”莊頭點頭說:

“有話起來講。”喬三站起,侍立一旁說:“小的今早進城,到當鋪鹽店燒鍋裏算帳,已聞施不全把告咱爺們的呈狀收得不少。他差人下帖入城是計。太爺,此事恐有不利。”莊頭說:“依你那樣辦法?”喬三說:“依小的拙見,先打發來人回去。咱到東院與響馬商議商議,今夜叫綠林朋友去幾位,潛入金亭驛行刺如何?”莊頭聞聽說:“此計最妙,就先打發來人回去。”喬三答應,望衆奴說道:“你們跟我去見投帖之人。”衆奴答應引路,霎時進了南院。胡可用看見喬三,連忙站起,低言又望小西說:“你快站起,我們管家喬三爺來咧。”小西只得站起,偷眼觀瞧,但只見一人出來,進到廳中,叫道:“爾等快請那人來。”一人答應出門,眼望小西說:“喬三爺請尊駕呢。”好漢聞聽,暗說道:“這事有些差了。莊頭說更衣出來就走,爲何此人不來,打發管家出來呢?又加一個‘請’字,其中必有原故。見面聽音,便知詳細。”想著帶笑說:“不敢。”跟那人進去。喬三見豪傑,站起身說:“看座。”有一個人拿過一張椅子來,放在對面說:“上差請坐。”小西見惡奴帶笑,以禮相待,只得賠笑回答說:“爺請上座,我小的有僭了。”小西對面陪坐。喬三扭項,又說:“看茶來。”衆奴答應走去。不多時托盤端了兩杯茶,先讓小西,然後遞與惡奴喬三。茶罷,接茶杯。喬三望小西賠笑開言說:“家主進內更衣,纔要進城,心疼不止,老病忽發,不能前去。尊駕回去,善爲週旋。容日病好,必去陪罪。”小西回言:“好說,好說。”就要告辭。喬三復又囑托說:“多有借重了。胡可用送上差出村,小心惡犬。”可用回答:“曉得。”眼望小西說:“我來送爺出莊。”好漢站起身來。喬三說:“失送,望祈包容。”好漢回言:“不敢。”喬三與小西哈腰而別。小西在後,可用引路,一同而行。到了莊外,二人拱手而別。

小西走著,心中暗想:“我看惡奴言談禮貌,強于他主百倍;他給家主託病,心內卻藏奸詐。”一邊走著,一邊想,霎時來到金亭館,面見施公,細說一遍。賢臣點頭,心中爲難:“請他不來,拿他又費了事咧。衆軍民呈狀無數,無人圓案,如何是好?”忠良眉頭一皺,計生心來,一擺手,小西退閃。賢臣忽聞天霸在一旁冷笑,施公暗裏察見。待小西出去後,明知故問:“壯士冷笑何故?”天霸見問,只得上前打千說:“老爺容稟:想莊頭那廝,不足爲懼。久聞綠林中有人講說,他手下有個管家喬三,外號飛腿。他手使單鞭,坐騎烏馬,黑面目,滿部鬍鬚,文武都通,人送他外號叫賽鄭恩,專愛結交盜寇,招聚能人,窩藏好漢,足智多謀,心毒手狠。莊頭見帖,真心前來,打算是要與大人交好。忽又推病,必是喬三識破咱的機關,攔住不叫主人前來,其中定是惡計。依我細想:或者他夜遣賊人到驛館來害老爺,千萬提防纔好。”賢臣聞聽,心中不悅說:“壯士此言差矣。惡人不過叫賊人來害施某,我想就算他文武精通,怎奈有官兵晝夜巡查,何足懼哉?”黃天霸微微冷笑說:“恩官所想,雖是如此,怎奈暗箭難防,他並不仗爭戰之勇。依老爺想:白日有兵將堵擋,夜晚有城守巡捕。但自古道:‘能人背後有能人。’不可不防。想當初江都縣衙內巡邏,衙外有兵丁,恩公燈下觀看案稿,我小人夤夜進內,誰人知曉?”施公被天霸幾句話說得低頭不語,心中有些恐懼,不好明言。暗想:“明有防備,暗有行刺,令人難防。當日天霸行刺,不虧我三寸之舌,焉有今日?”思慮了一會,有些膽怯,可不肯帶出懼色來,反倒含笑說:“壯士,依你怎樣呢?”好漢道:“那用恩公掛心?古云:‘年年防火,夜夜防賊。’就只小的與小西二人,自己防備。我在戶上,他在地下,每夜如此。大約賊人有天大膽子,白日也不敢來,即便夤夜行刺,不過一二人,何足懼哉!”施公點頭,即囑小西一同防備不表。且說喬三打發小西去後,到東院見了衆綠林,說幾句客套話,一齊坐下。吩咐廚役收拾酒萊,與衆寇飲酒閒談。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四回 朱光祖行刺遇友~黃天霸信義全交

話說惡奴喬三與衆綠林飲酒閒談,正飲在半酣之際,纔要提敘謀害之話,忽然跑進一人,走到喬三跟前,躬身帶笑說道:“莊外來了一人,年紀三旬上下,身形瘦小。穿平常衣服,坐騎白馬,身帶弓箭,拔一支頭眼,望空中射去,墜下;用弓梢接來,滴溜溜一轉,接在手中。把弓箭插在囊中,下馬躬身,口稱:‘線上的(同行)來到。借重通報一聲。’小人特來回稟。”喬三尚未答話,忽見一位老江湖帶笑說:“三弟,此人來得正好。我們正想趁施不全奉旨山東賑濟,飽載而歸,截他些路費,哥們也好各奔前程。連連在此攪擾三年,我們心下不安。”喬三聞聽,知道這家好漢,乃響馬的瓢把子:姓褚名彪,年有五旬,渾身武藝。手使雙拐,一匹甘草黃馬,一日能跑三四百里。那馬好象透骨龍,每日吃的都是小豆。惡奴見過他的本領,敬之如神,連忙帶笑,尊聲:“老仁兄,你我卻似同胞,何言攪擾二字。不知來的此人,怎樣稱呼。”褚彪說:“此人姓朱名光祖。我素知他是真正好權,少時請進,須要接迎纔好。”喬三說:“快請。”那人答應,轉身出去,霎時回報。

那人到了門前。喬三連忙站起,同衆接出門去。褚彪連忙接馬,上前拉手,光祖帶笑問:“大哥好。”褚彪答言說:“三弟好。”又說:“老弟過來見見,這就是我常提的黑馬單鞭的喬三爺。”朱光祖聞聽,鬆手往前緊走兩步,與喬三拉手兒說:“久聞三太爺很聖明,今日特來拜望。”惡奴回答:“不敢,兄臺過獎了。久聞大名,今睹尊顏,三生有幸。”朱光祖謙遜了一會,只得先行。一同衆盜進廳,讓座,分賓主坐下,又添酒菜。敬酒已畢。席前喬三說道:“施不全現在德州下馬,不日回京。咱們借些盤纏,想煩勞衆位,白日喬裝扮作平人,混入德州城去,夤夜齊進金亭驛,殺了賍官施不全,搶去財物,衆位只管四散。”朱光祖撲哧的笑說:“列位兄臺,休生暴躁。古人云:‘將在謀不在勇,兵在精不在多。’”喬三聞聽,答言:“若依賢弟,怎樣辦法?”光祖道:“這點小事,何用大衆進城?交給小弟,只須如此這般,便可成功。”褚彪說:“別說過頭話,事若不成可奈何?”光祖聞聽,微微冷笑說:“仁兄,不必小看于我。我與仁兄一別幾年,遍訪名師,受異人傳授,善能飛簷走壁。衆位不信,當面打扮與衆位看看。”光祖安心要顯顯本領與衆觀瞧,把衆人請至當院。光祖躥蹦跳躍,上房越脊,不亞如猴猻一般。喬三觀之大悅,褚彪連聲誇好。褚彪說:“愚兄與弟相別幾載,那知你強勝十倍。我們大家恭敬三杯。”光祖不好辭托,帶笑說;“小弟謹領。”褚彪說:“千斤重擔,老弟不得卸肩了。”朱光祖酒已半酣,站起來說:“我既獻醜,就有心兜攬。殺了不全,回來好獻功。”褚彪說:“賢弟把人頭帶回,方不負綠林好漢。”喬三吩咐換酒,先與朱賢弟慶功。忽聽朱光祖說:“小弟此去,不過天交了五鼓就回。”喬三與衆寇聞聽不表。

且說施公與天霸計議停妥,酒飯用畢。不覺日晚,秉上燈燭,吩咐各去方便,非呼喚免到。衆內丁答應出廳,回身把桶扇掩關,雖不敢遠離,卻去媮安躲懶。剩下施公一人,心中事煩,回手由案上取過稿案來展開,燈下觀看,但見呈詞上,莊頭所犯,盡是十惡不赦之罪。暗想:“下帖請他不來,怎麽得完案?”想了會子,“不如我明日親身到霸王莊拜望,就中行事,何愁拿不住莊頭?”想罷,不由心中大喜。

不言賢臣閱看呈狀,卻說朱光祖與衆寇談至天晚,好漢復又換上那一副行頭,外罩一件大衣,告辭衆寇。衆寇把他送出堡外。光祖兩腿如飛,來到城下。看了無人,天黑無月,把身上大衣脫下,捲了捲掖在破壁之中。聽了聽鑼打一棒,好漢讓城上巡夜兵過去,施展走壁之能,扒入城墻。復又縱下,腳踏實地。忽又想起說:“哎喲,我好粗心!初至德州,又不知驛館在那巷內,該問明方是。此時天黑,即便問信,我這式樣,慢說討信,只怕人一看見就準嚷喊拿賊。行不成刺,還把我拴上呢?這可如何是好?”爲難多會,說:“有咧,我何不溜著竊聽私語?”看官,常言說無巧不成書,光祖正在思想之間,那邊來了二名更夫,一夫打鑼,一夫打梆搖鈴。此差乃大人下馬後新添的,先前只一人打梆而已。且說好漢讓過二名更夫,暗暗溜湫著竊聽。只聽前邊那個打鑼的說:“張老弟,你須要屁股搖拎,手打梆子。往年差使,定更打鑼。今欽差到此,官兵不斷巡邏;新近又添這些夜防嚴密,半夜必到金亭驛點三次卯。”說著一直奔金亭驛而來。朱光祖跟著更夫,到了驛館。更夫去到館內點卯,他就在此圍墻繞走。但見前面大門之外更房那三面,全是風火後沿。看罷,走到後拐角,腳朝上,頂朝下,雙手抱住墻角,雙膝用力,霎時上去,趴在墻上,雙腳一挺,上身一擰,翻身走起。又用雙手扶瓦,身形一挺站起,掌手遙望:但見羣房前面有燈,後面黑暗無人,兩邊配房,一邊房內有亮,一邊黑暗。又看正廳三間,前有捲棚,屋內透燈光,門窻關閉,寂無人聲。好漢看罷,暗說:“施不全,合該你命盡,霎時一刀割下人頭,帶回好見衆家兄弟。”

不言光祖房上暗想。且說黃天霸、關小西二人早已議定,天霸令小西暗裏躲藏,抛塼爲號;天霸在正廳抱廈之下趴伏,雙雙暗中提防。黃天霸此時早拿定主意,想著兩邊房後,並無進處,來人必得從前面進去,好漢忙把鏢取出防備不表。且說朱光祖看罷,一伏身順墻溜下,徑奔房後,打算必有進路,潛蹤來到房後細看,但見沿下橫窻一溜,下面是墻。腹內說:“何不上去,隔窻偷看動靜如何,再找別路進去。”想罷,走到墻根,把一蹲,往上一躥,嗖一聲縱起身形,伸雙手扳住窻臺,又把身子一擰,輕輕上了窻臺。手拉上面,扭項,用舌尖濕破紙窻,一隻眼往裏偷看。從上往下一出溜,輕輕腳霑實地,繞過後面,回手腰內取出兩把板斧來,雙手把定,直奔抱廈而走,走進門前行刺。

且說抱廈下的黃天霸,地上暗處藏的關小西,他二人早已看真。天霸此時把鏢擎在右手之中,暗駡:“好個囚徒,竟敢來在金亭館行刺,那知有賊祖宗在此等你!”言還未盡,只見賊人相離不遠,好漢一聲大喝:“呔!賊人休走,看某鏢到。”把右手一揚,單撒手只聽吧的一聲。天霸安心要留賊人活命,往下三路打去,鏢中大腿,哧!“哎喲!”光祖纔要轉身逃走。黃天霸聽賊人中鏢,忙忙跳下。小西聽見“哎喲!”一聲,慌忙打了一箭步,從黑暗處吱一聲,躥至面前,舉刀就砍。天霸一見,連忙嚷道:“留活命要緊。”小西聞聽,擎住利刃。話言未了,忽聽賊人大叫道:“使鏢的莫非是黃天霸?”好漢一聽聲音甚熟,連忙回答說:“中鏢者別是朱光祖吧?”小西一邊聽著發愣。但見二人,他一個丢斧,一個插鏢,湊到一處,執手相親。這個問:“仁兄一嚮可安?”那個說:“老弟近來可好?”小西聽了聽,這纔醒過來咧,抱刀說:“你們二位既然相好,乃是一家人,快請這位進房一敘,有何不可?”天霸回答:“此言有理。”望著朱光祖說:“仁兄請。”朱光祖說:“老弟且住,等劣兄把鏢還你,然後討座。”言罷彎腰用手拔出腿上那隻鏢來,雙手一遞,帶笑說:“劣兄的賤肉皮破了,老弟有藥拿來。休怪,休怪。”天霸帶笑回言說:“小弟斗膽,傷了貴體,求恕求恕。”忙回手從錦囊內取出一包靈藥,打開與光祖上在傷痕之處,立刻止血不痛。光祖彎腰拾起雙斧,插在背後。天霸將鏢入鞘,他兩個手拉前行,小西在後。三人進了屋內,分賓主坐下。小西將刀入鞘,掛在壁上走出去。不多時,端進茶來,每人一杯。茶罷,黃天霸帶笑說:“小弟請問一言,不知仁兄受何人之托,前來行刺。”一句話問得朱光祖面紅過耳,遲疑多會,說:“罷咧!此事真把人羞死。老弟跟官,劣兄實不知情。聞聽人說施大人趕到德州下馬。”二人正在講論,忽聽有人咳嗽一聲,天霸說:“這必是欽差大人前來,商議此計怎樣行法。”不知商議什麽計策,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五回 賽時遷暗保賢臣~施大人誆捉惡霸

話說黃天霸正與朱光祖私相談議,忽聽窻外有人咳嗽。天霸一聽,知是施公聲音,低聲說道:“大人來了。”光祖聞聽心怯,望見天霸說:“老弟,我是躲避不躲避?”天霸說:“不用躲避,大家叩見便了。”朱光祖回答說:“遵命。”言罷,天霸、小西當先,朱光祖隨後,見了施公,自己通名,雙膝點地說:“小人乃盜寇罪人,今叩見大人。”施公聞聽,不解其意,忙問:“天霸,此乃何人?”天霸見問,打千下跪,忙將以往之故細言一遍。賢臣聞知,如夢方醒,點頭說:“原來如此,快請同到正廳相議。”天霸聞聽,忙讓光祖站起。

賢臣起身前行,三家好漢後跟,同進了倒座正廳,三家好漢侍立兩旁。老爺帶笑說:“關壯士,給朱壯士看座。”小西答應,立刻設下座位。朱光祖側坐。賢臣望天霸、小西說:“衆位不必拘禮,一同坐下,好公議。”二人回答:“小人斗膽。”言罷,同在光祖右邊一齊坐下。施公帶笑開言說:“三位義士,這事怎樣?施某領教。”表過天霸心直口快,一句話也藏不住,一聞賢臣之言,忍不住先就答話。施公也知他的秉性,但有點事兒,明用他又不肯明說,必須賣暴醃魚,好叫他應承;即便赴湯蹈火,他也萬死不辭。且說天霸見問,口尊:“恩官,這有何難?小人倒有一條放水拿魚之計。老爺只須如此這般:朱仁兄回莊,見了皇糧莊頭管家喬三,只消隨口說過,再與綠林朋友說明——借兄臺虎威,替恩公美言一二。大家同心合意,明日保大人駕臨霸王莊,裏應外合,拿惡人如探囊取物一般。此小人拙見,未知恩公與仁兄意下如何。”賢臣聞聽,點頭稱贊。朱光祖亦咂嘴說:“妙,此計亞賽孔明。”正議論間,忽聽更鑼已敲三棒,施公要留朱光祖款待酒飯。好漢再三告辭。老爺同天霸、小西送至院內。光祖告別,走到墻根說道:“吾去也。”但見他把身影一蹲往下一扭,腰又往上一縱,嗖一聲躥上墻頭,由墻越房,展眼不見。施公點頭,不好明言,腹內說:“哎喲!今夜不虧小西、天霸,險遭毒手。”嘆罷回步,進了倒廳。二位好漢相隨進廳。

天已微明,內丁獻茶。施公茶畢淨面更衣,吩咐內丁傳出話:“教馬、步兵北門扎營,文武官員來見。一同本州知州到皇莊拜客,不可遲誤。”內司答應,立刻傳齊,文東武西,魚貫而行,來至儀門。該值人高聲喊道:“文武官員至廳臺,各按品級行拜!”拜畢平身,侍立兩旁。施公按天霸之言,早已寫定字柬幾封,封面上寫著文武職銜字號——內詳要事,恐不機密,走漏風聲,使各官自看,按柬而行。老爺座上看文武整齊,心中大悅。施公手擎字柬,對各官道:“爾等接本院字柬各看明白,驛外等候。”且說天霸見施公吩咐已畢,走到小西身旁,把嘴伸到他耳邊低聲悄語,說了幾句。小西點頭,又把王殿臣、郭起鳳拉到身後,低聲說如此這般。施公見好漢行事完,座上高聲吩咐:“擡過轎來!”轎夫將轎搭上滴水簷,欽差上轎。三聲砲響,出了轅門。全副執事,文武官擺隊而行,通城兵丁,前後護圍,好擬一窩蜂,登時來到霸王莊外。賢臣吩咐:“停住執事,就在此屯紮,不可前進。”下役答應。又叫:“小西!”好漢忙至轎旁,下馬打千,一旁躬身侍立,賢臣說:“你來過,還得你去答話纔好。就說本院親身來拜。”小西把馬交于別人拉定,邁步走進原先那座酒館之內。可巧胡可用又在鋪內。小西就將施公前言,對胡可用說了不表。

且說八人轎擡至酒館。胡可用一見點頭說:“使得,跟我來。”胡可用在前,八人轎在後,霎時來至瓦房門首。仍如前次打鑼,擡著轎至塼堡門首,八人轎落地。四家好漢,並不騎馬,都在轎旁兩行侍立。胡可用上前報與看門之人,看門人復又擊三下。點聲未住,忽見跑出一人,問明來意,回身進門,通報莊頭。

黃隆基聽家奴稟說:“欽差親身臨門拜見。”即便追問來人道:“欽差帶了多少人馬?”下人回答說:“帶來的文武官員,都在橋西,就只主僕五人過橋,現在西堡門外。”莊頭點頭說:“呵,呵!”心中暗說:“欽差此來,並非歹意。昨日下帖拜請,很該先去回拜。誤聽喬三之話,未曾進城,他又親身來拜。再說去見,喬三又不在眼前,只恐變生不測。再說不見,來而不往,非禮所在。再者,他乃奉旨欽差,職分非小,出京就是關外天子,大有威權,兩次不見,他若一惱,怪罪下來,那時反而不美。”沉吟多會,忽然轉過一個少年來,不過十五六歲,眉清目秀,俊俏風流,不亞宋玉之美。走到莊頭跟前,嬌聲媚語說:“太爺不必遲疑,欽差乃奉旨大臣,親身來拜,是要與咱交好。倘有什麽歹意,早就出簽票,撥官兵衙役,圍困住咱莊咧!剛才人說,所有執事,都屯在堡外,雖有官員跟隨,並未過橋。門口只一乘轎,跟隨四人,何用等喬三商議,速去迎接纔妙。”隆基聞聽,忙把衣服換上,帶著四名小童,出了內院。衆家奴見家主出來,遂跟上許多。莊主一擺手,家奴站住。莊頭與小童四人前後而行。臨行復又吩咐家奴說:“快殺豬羊,叫廚子治齊筵席。”主僕五人,出門迎接欽差不表。

且說賢臣正在轎內觀望,忽見大門又來四個人,相離不遠,但見當先一人,頭戴絲絨秋帽,大紅絲縷石青襖褂,四爪團龍天藍緞袍,腰係絲帶,荷包飄縧,兩邊相配。足登齊頭官靴,粗眉大眼,鼻高脣厚,兩耳有輪,方字大口,卻生滿臉橫肉,半部鬍鬚。年紀約有五旬開外,款步而行。後跟四個小童。老爺看罷,暗說:“必是莊頭出門。”四家好漢都在轎左右侍立,單等吩咐。不多時莊頭走至轎前,口尊:“欽差大人在上,莊頭要知大人駕到荒莊,禮該遠迎纔是。迎接不周,莊頭在大人轎前請罪。”言罷,假裝屈膝,倒象下跪的模樣;其實肆慢,不肯跪下。施公一見,正中機關,也連忙帶笑,在轎內躬身回答說:“施某拜見來遲,休得見過。你我乃通家之好,何必多禮。人來!”天霸、小西答應,轉過轎前伺候。賢臣故意擺手搖頭說:“賢契免禮,快請起來。”莊頭聽賢臣很謙虛,他更裝下跪的樣式。老爺說:“快攙起來。”天霸、小西二人上前,早已定下牢籠妙計。他二人進前忙一伸手去攙,莊頭不知是計,反把兩支胳膊遞與兩家好漢。天霸、小西各接住莊頭一支胳膊,用力往上一端,跟進一步往後擰,又用力往上一推,按倒惡人嘴朝地。莊頭著急扭項,纔要問故,忽又走過郭起鳳、王殿臣二人,彎腰把莊頭的兩條腿蜷上,回手腰中取繩,遞與天霸。天霸忙把惡人黃隆基繩縛二臂,又一回手,亮出單刀,用刀背把惡人兩膀打傷。

這時,小西飛身上馬。天霸與郭起鳳二人,把惡人搭起,遞與關太馬上接了,各人復又回手,都亮出兵器,也一齊上馬。施安此時不敢怠惰,取火早把鐵銃點著,只聽咕咚響亮一聲!他便回身上馬,忙催坐騎,往回頭奔走。雖說把惡人倒剪,仰面橫擔馬上,他卻不住的掙扎。天霸說:“郭哥下馬來,把這囚徒收拾收拾纔好。”郭起鳳答應,忙下坐騎。天霸說:“關兄,你把惡人推下馬來,等我兩個把他收拾妥當纔好,省得叫他掙扎。”小西聞聽,用力把惡人往下一推。只聽咕咚一聲響,便倒在馬下。天霸、起鳳二人趕上前按住,拿繩子從那人胳肢窩裏,穿過捆好。天霸說:“郭哥,咱倆把他搭在馬後,把他用繩子拴好,咱也放心。”起鳳答應,二人彎腰把惡人搭起,捎在小西馬後,用繩子從馬肚子底下掏過來,套了個結實,那頭拴在胳肢窩,這邊拴著腿彎子。惡人給拴在馬上,只急得破口大駡。天霸彎腰抓了一把土,往惡人嘴裏一塞,塞了滿嘴,立時駡不出來。天霸復又上馬過橋。這惡人還想掙扎,那裏還動得了?單言跟黃隆基的四個小童,見人把主人拿去,跑進門來,抓住銅鑼亂打一陣。喬三驚醒出去。不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六回 關小西纔甲送回衙~施大人候旨問罪

話說惡奴喬三,聽說家主被施公拿去,央及衆綠林幫著出去,把家主搭救回來。那知朱光祖暗保施公,想著裏應外合,把惡霸殺個鷄犬不留,不等衆寇答話,先開言說:“喬三,你快去把莊漢傳齊,趕上圍住。我們隨後就去。”喬三信以爲真,立刻跑去招聚齊好漢,各執兵器,立刻出了莊門,順著霸王莊大道,一直往北趕下去,展眼之間趕到。天霸看見後邊趕來,連忙說:“回老爺,後面趕來的人不少,老爺催督人馬轎夫快走。”賢臣聞聽,連連囑咐壯士:“只可堵擋下去,千萬別輕傷人命,殺害良民。”天霸答應:“小的知曉!”

不表天霸。且說那些德州武職官員,奉施公之命,同來在惡狗村外行圍打獵,單聽霸王莊村頭的鐵銃一響,他等好齊來迎接大人出了莊,好一同行圍射獵。衆武官每人各帶五十名兵丁,離村近處,撒下圍場,不敢遠去。今忽聽砲響,想是人齊了,正好出莊射獵。那知打圍是假,其實是賢臣拿黃隆基的妙計:響鐵銃是爲調他們到來,好押護惡人進州,回衙嚴究重懲,以結民案。且說賢臣與關小西等人馬,剛出村莊之外,衆武職也都帶兵來到。賢臣一見,心中大悅。衆武官見施老爺轎到,要下馬叩見。忽見賢臣吩咐:“爾等一概不必下騎,撥幾名前去,帶著兵丁,嚇退那些莊漢,不可傷人,違令者重處。”有幾名武職答應,用目瞧看,見馬後捎著一人,捆作一團,連忙吩咐幾個兵丁前去押護不表。

且說那一支兵馬,往惡狗村那邊勒馬慢等,爲是擋那些莊漢,好讓賢臣出莊去。可巧這邊武職領兵到來,莊漢也就趕來。天霸當先,把馬攔回,對著莊漢站住。武職兵丁,站在好漢左右。忽聽黃天霸望著那莊漢一聲大喝。莊漢們又見有官兵堵擋,不由得膽戰心驚。再者,又無黃姓的親丁,其中有兩個,想起莊頭素日待人的強橫,喬三的打駡,說了一片懈怠話,誰肯輕生近前?說聲散,就一齊四散不表。天霸見莊漢退回,扭項不提。

單表施公在前,衆武職兵丁與小西等,押解黃隆基登時進德州北門。早已驚動城關衆人,兩旁觀看。一霎時到了官衙,至滴水簷下轎,老爺款步升入公位坐下。衆武職衙外下馬,入衙與文官等上堂行禮,分班侍立。黃天霸同小西把莊頭推擁上公堂。衆役發威,一齊斷喝叫:“犯人跪下!”只見惡人把頭一擡,氣忿忿回答說:“爾等這些狗黨,少要猖狂叫跪。再過少時,我救兵到來,給我磕頭,你大太爺還未必依呢!”言罷惡狠狠的站在那裏,復又說了些狂言大話。施公見惡人不跪,心中大怒,喝叫:“人來!快拿夾棍。”衆役答應,去不多時,夾棍取上堂來一撂。施公大叫:“人來,你等快去把被害之人傳來,當堂與惡人對詞。”該值人答應出去,登時從角門外帶進多人,上堂一齊下跪。青衣退閃開來。賢臣座上開言說:“傳爾等進衙,與黃隆基當堂對詞,那個若虛言妄告,本院究出立刻追命。爾等俱都據實上訴。”內中有個年老的,往上跪爬半步,口尊:“青天大老爺,小民兒子被他打死,誣賴欠賬不還,叩懇爺爺給小民作主。”這個說:“我的妹子年十六歲,被他搶去,硬作妾室,逼得我父投河而死。”這個說:“把我妻子硬行霸佔,懷中小兒,活活餓死。”這個說:“我的房屋他硬佔去,連地畝一並而吞。”那個說:“他見犬子生得美貌,硬行搶去,作爲孌童。”賢臣聽罷,吩咐:“爾等原告起去,一旁等著結案。”衆人答應叩頭,一起站立一旁。施公又叫:“人來,上夾棍加刑。”下役答應,一齊擁上,用槓子敲震夾棍,把惡人疼得痛入骨髓。怎奈心如鐵石,總不招認,爲是挺刑耐守,等救應一到,還想生路。讅了一日一夜,一連夾了三次,震斷幾十槓子,黃隆基半句也沒招認。賢臣點頭,暗說:“好個黃隆基,真乃名不虛傳。”衆多原告,見施公嚴刑問不出口供來,莫不害怕;怕是倘然他的情到,救出莊頭,對告他的人,他豈肯甘休?

人人都不得主意,忽見角門外鬧嚷嚷,馬上鑾鈴震耳。又見一人從角門跑進,慌慌張張跑上大堂,雙膝跪倒,口尊:“欽差大人在上,今有大人差去上京的人回來了,說聖旨來到,請大人快去接旨。”賢臣聞聽,心中懽喜,忙忙站起。吩咐:“人來,搭過惡人,放在一旁,俟接過聖旨再問。”下役答應上前,連惡人帶夾棍放在一旁不表。惡人此時聽見旨到,只當情到,心中大悅不提。且說賢臣忙換衣服;衆文武也都伺候。施公下堂在前,衆官後跟步行,開中門迎至門外。但見內監在馬上,肩背聖旨。賢臣在馬前,雙膝跪倒,衆官也一齊跪下,賢臣將旨意雙手捧過,賢臣、衆官站起平身,那馬上的內監這纔下馬。賢臣率衆官走至大堂,將聖旨供在公案居中,行三跪九叩禮畢。未展聖旨,施公先就高聲說道:“爾等文武官員聽真:施某素秉忠肝,報國爲民。皇糧莊頭黃隆基,作惡多端。爾文武官員,枉食君祿,自保身家,使民遭害。今奉旨嚴查貪官汙吏,爾等懼勢殃民。俟本院請旨,定惡人之罪,與民報仇之後,爾等候查聽參。”衆官聞聽,一個個嚇得諾諾而退,躬身施禮。口尊:“老大人,憐恤卑職等,感恩世代。”賢臣聞聽點頭,展天御批,說:“爾等跪聽宣讀。”上寫:

欽差施仕倫,奏德州皇糧莊頭黃隆基惡款多端,俱十惡不赦之罪。旨到即按律治罪,即行處決。一切皇莊、房屋、土地,俟朕派員撤回,著交妥人照管。衆官一並革職留任。俟有功後,官復原職。再要隱惡貪私,解京問罪。欽此。

賢臣宣罷御批,文武叩頭謝恩,爬起站立兩旁伺候。賢臣說:“爾等原告,與堂下的文武聽真:現今有皇上聖旨斬惡霸,與此方軍民報仇除害。也不管黃隆基招與不招,施某按原告呈詞定罪。只問爾等原告,所告他的惡款,可是都真實不虛?”衆原告回答說:“大老爺,小人們的呈狀一字不假。倘有妄控虛詞被查明,情願領罪。”賢臣點頭,叫書吏按原告呈詞寫招。老爺又問:“爾等文武官員聽真:想黃隆基之惡,人人皆知。怎奈他忍刑不招,只得你們替他畫招,好算憑據;衆原告也畫以爲證,就好立刻處斬,除害安民。”此乃奉旨之事,誰敢不尊?一個個齊聲答應,俱願畫押。賢臣點頭大悅,立刻拿下稿去。衆文武、原告,替他畫了手字花押,呈上施大人過目存案。復又往下吩咐:“把黃隆基押至法場處決。”不知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七回 響號砲斬黃隆基~接皇宣讅吳進孝

話說那些該值人,把黃隆基擁出監斬,惡棍坐在塵埃等死。忽聽有人喊叫:“刀下留人!皇宣到了:解往京都治罪,勿傷皇糧莊頭性命。”吆吆喝喝,進了法場。劊子手停刀。但見那匹馬徑奔棚口而來。且說惡霸黃隆基聽得明白,喜出望外,心中暗唸“阿彌陀佛”。馬上人高聲說:“刀下留人!北關外差官催逼甚緊,說是倘有文武官員違背皇宣,一例問罪!”但見那馬上之人說著話,在監斬棚外,棄騎離鞍,將馬拴在棚柱,跪至公案前,雙膝在地。口稱:“欽差大人臺駕在上,德州四門緊閉,怎奈密旨無法可入。差官現在北關,請大老爺的鈞諭定奪。”那人言罷,叩首在地。施公心裏忐忑,卻面帶春風,叫聲:“報事人速速回去,隔城告訴差官,待我預備妥當,立刻去接旨請罪。”不表。

且說欽差打發報事人出棚去後,座上沉吟,暗道:“這密旨來得奇怪。我未拿惡霸之前,先寫折本奏聞。聖上準本,御筆欽此,回旨與民除害。緣何又有密旨來到?自古君無戲言,那有反悔之理?要說不是皇宣,誰敢假傳密旨?令人難辨,真乃怪事。再說不放惡霸,不去接旨,就說背旨欺君,我施某難免有滅門之禍。這可如何是好?”賢臣沉吟多會,心生妙計,高叫:“爾等監斬文武大小官員聽真:今日本院斬逆安良,偏遇皇宣趕到,赦免兇徒。施某見來真實。德州州官穆印岐暫替本院監斬,爾等都聽他調用。如有不遵者,從重治罪。再者,殺場仍照舊巡察,惡霸黃隆基牢牢看守。候施某接了旨,再作定奪。那個徇私,革職重處!”州官侍立一旁。賢臣說:“你拿此字帖自看,不可洩漏機關。”且說賢臣取一字帖,忙叫:“天霸、小西領命。”天霸、小西接過字帖,也到僻靜處看了一遍,心下明白,又回到公案旁侍立。賢臣吩咐:“天霸、小西備馬,隨本院去接皇宣。”二人答應,賢臣出棚上馬,一扭項叫聲:“施安、施孝,速隨本院出城。”二人答應,隨後也上坐騎。

天霸在賢臣前頭打頂馬,小西在馬上揣著鐵銃——預備著施公命令,好放號砲。主僕五人,徑奔北門而來,一擁出城,但只見北關龍旗玉仗居中,馬上坐著一人,想是內監。脊背上背著皇宣,馬後圍隨著人役,似一窩蜂。旨旁邊,馬上一人,相貌兇惡。賢臣看罷點頭,暗說:“必是惡奴喬三。有心先接旨進城,恐怕走脫惡奴,我何不如此這般而行。”想罷,慌忙棄鞍下馬,跑至差官馬前,雙膝跪倒。不住叩頭,口尊:“欽差在上,施仕倫早知聖旨降下,理該接出德州境外。叩懇天恩,恕不知之罪。”言罷俯伏在地。但見那些打龍旗執事之人,個個慌忙下馬——先被施公看出破綻。那背旨的太監,一見別人下馬,他也心虛,連忙翻身下馬。喬三也棄騎離鞍。但見那太監緊跑幾步,滿臉帶笑,彎腰一伸手,拉住施公的手,口尊:“施大人請起。此番雖是旨意,乃孃孃的密旨講情,求大人寬恕皇莊之罪,我好回京交旨。快快請起。”施老爺乃天生聰明,又經多見廣,背後的差官,失了國體,就知是虛假。連忙站起,不肯說破,爲是好拿惡奴喬三,一並正法。賢臣也滿臉賠笑,口尊:“欽差老大人,卑職施不全請討示下:不知那位孃孃密旨,討明示下,好放皇莊。”背旨的見追問,便撒謊妄想虛詞,道說,“施大人何用追問,不過是王貴妃的旨意。依我說,快快請密旨進城,赦免皇莊,再作商議。”賢臣聞聽,就參透機關,便隨口答應說:“欽差言之有理。”言罷扭項叫聲:“關小西。快些放砲,好叫刀下留人。”壯士答應,取出鐵銃點著。只聽咕咚一聲砲響,爲是教城內州官聽見,好早些行事。又聽賢臣高聲叫:“黃壯士聽了,吩咐你問問來的這些人,如有皇莊的親丁,叫他快隨咱們的人飛跑進城,吆喝刀下留人;怕是救護去遲,有傷皇莊的貴體,難免施某違背玉旨之罪。”言還未盡,忽聽惡奴喬三高聲答應:“小人願往。”施公故問:“你乃何人?”惡奴見問,回答:“小人乃皇莊管家,名叫喬三。”賢臣說:“你去最妙。”惡奴答應,回身上馬。施公叫聲:“天霸、小西,你二人同喬三飛馬進城,保住皇莊的性命要緊。我同差官進城,方不誤事。”天霸、小西二人答應,飛身上馬,一左一右,圍住惡奴,星飛而去。

且說喬三救主心急,加鞭催馬。說話之間,三人到北關門外。天霸高叫開門,門軍答應,將關門開放,但見三匹馬闖進門來。把守關門的武官,復又叫人把門閉好,照舊把守,專候施大人接旨進關,示下不表。再說天霸、小西、喬三進城,喬三高聲喊叫:“劊子手停刀!休傷皇莊性命。”不住的吆喝。天霸、小西暗說:“好個囚徒,已入牢籠,還不知死,待少時爺們一定捉拿于你。”

不言天霸、小西另有妙計捉拿喬三。單言德州州官,他已經看明施公的字柬,一同衆官,送賢臣出監斬棚,復回身進棚,替賢臣辦理,遵號砲暗令行事。忽聽砲響,吩咐:“王殿臣、郭起鳳,叫劊子手快把犯人黃隆基開刀。”一聲叫,劊子手聞聽,隨即跑上前來,鋼刀一落,只聽喀哧一聲,人頭落地。此刻殺場四面瞧看的那些讎家,見殺了惡霸,無不稱願。州官回身,同文武進棚。忽又聽殺場內外喊聲震地說:“刀下留人!皇宣到了。”衆人一齊觀看:全見三匹馬如飛而來,當先馬上,乃是惡奴喬三。衆讎家一見眼都紅咧!一齊接聲喊駡:“狗娘養的喬三來咧!咱們要不拿他,等到幾時?”一聲喊叫,一齊擁上。黃天霸就知已殺了黃隆基,不敢怠慢,將馬離惡奴切近,一揚手背,照著喬三脊背吧的一巴掌,惡奴不防,只聽咕咚一聲,栽于馬下,那馬跑去不表。但見小西馬到近前,連忙棄鐙下馬,纔要上前捉拿惡奴,回身不見喬三,那知惡奴爬起,撒腿就跑。天霸追趕問訊,也有說往南跑的,又有說往北去的。總言之,東、西、南、北趕著問遍,不見惡奴的蹤跡。天霸、小西只是抱怨衆人誤事,如何見施公交令。此時天霸、小西二人知道狗黨們已經入城,好放心擒拿惡黨,此話不表。

且說賢臣同差官進城,把守城門的武官,復把關門緊閉,打鑼有令知會。天霸、小西二人,只得催馬回去。且說施公催馬奔法場,不多時來到。但見未散的軍民,一齊跑來叩頭,口尊:“大人,把惡霸黃隆基屍首,賞給小人等,以消素日之恨。”老爺點頭允諾。

且言吳進孝身坐馬上,聽得明白,心下著忙,又不能逃脫,嚇得面如金紙,跟著施公,登時來至棚外,衆官出棚跪接。忠良一見,馬上擺手,衆文武站起。忠良下馬,進棚坐下。但見“差官”如泥塑一般。老爺吩咐:“快把假差官拿下。”左右一齊呐喊,拉下馬來,上了綁繩。那些打執事與跟隨假差官的,嚇得滾鞍下馬,跪在塵埃,只是叩頭求饒,口尊:“老爺,我等都是喬三僱的,教假充跟隨欽差之人。”施老爺說:“爾等既是良民,不必害怕。”叫聲:“人來,快帶‘差官’!”該值人答應,立刻帶過。那人明知事犯,嚇得心驚膽戰,雙膝跪倒。賢臣座上微微冷笑,叫聲:“‘差官’聽真:這起打執事的是什麽人?快快實說,免得本院動刑。”差官聞聽,不敢隱瞞。口尊:“小人名吳進孝,十二歲淨身進宮。因偷玉器,捆打攆出宮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八回 喬三脫逃黃關請罪~施公出示官役搜人

話說賢臣問明吳進孝的實言。擡頭觀瞧,只見黃天霸、關小西騎馬飛馳而來。霎時下馬來到,急忙至公案下跪稱:“恩主大人在上,我二人身該萬死。”忙將走脫喬三之故,細細回稟。言罷二人叩頭在地。施公聞聽,座上著忙,心內暗暗自語:“好兩個該打的奴才!有心歸罪,內有天霸奉旨朝見陞官,因此不肯定罪。”遲疑多會,叫聲:“天霸、小西,本院不看你二人素日勤勞有功,立刻歸罪。仍罰你二人速去捉拿。拿住喬三恕罪,如若拿不住惡奴,決不輕恕。”二人答應,叩首爬起,回身出棚,上馬到各處訪拿不表。

且說賢臣又高聲大叫:“爾等打執事,那個是爲首的?快快說來,好放爾等。”衆人見問,回道:“爲首的是那劉三、王五。他二人奉喬三差遣,僱的小人們。”賢臣聞聽,座上點頭,吩咐:“立刻把劉三、王五上鎖,其餘衆良民,吩咐重責三十大板。”放起攆出棚外。衆人一瘸一拐四散。賢臣又叫:“武職官,快傳命令:城上添兵,巡拿惡奴喬三。如有徇私放出喬三,與他一例同罪。”

且不提搜尋惡奴,亦不表賢臣出棚,上馬回衙。單說喬三被天霸一掌打落馬下,惡奴聞聽人嚷說殺了黃莊頭,就知道事情敗露。現在若不找個藏身之處,教人趕上拿住,仍是命在旦夕。惡奴正自躊躇,忽然想起姐夫來了。看官,你道他姐夫是誰?乃德州土居之民,姓朱名亮,今年五十九歲,黃面淨臉,滿頦鬍鬚,身高五尺。只因他幼年愛習槍棒,學會渾身武藝,二十五歲上,入了公門爲役。因捉拿盜寇,幾次有功,現今升爲步快頭領。爲人透靈,廣有識謀,衙門的伴兒,給他送了個外號,叫賽孔明。他最愛交友,好玩笑吃喝,一樂而已。因此滿城軍民,無不欽敬他。喬三想起朱亮,心內暗說:“我何不投到他家,叫他出個主意,搭救我出城逃命。”想罷兩腿如飛,忙忙奔到筒子衚衕,走進巷內朱亮門口。可巧門半掩半開。喬三不敢聲叫,連忙進去,又回手把門緊閉,邁步往房中而來。房中驚動喬氏,只當夫主回家,邁步迎出,擡頭一看,乃是喬三來到,但見渾身帶汗,往裏直走。喬氏一見,便問:“兄弟,如何這般慌忙?快進房來告訴我聽。”惡奴見問,忙進房來,又把房門緊閉,入內坐下。喬三低聲叫道:“姐姐不知,容我細稟。”就將從前之故,述說了一遍。喬氏聞聽,嚇了一跳,說:“兄弟呀,這可如何是好?”喬三說:“但能救我出關,你夫妻如同父母一般。”喬氏說:“現今四門緊閉,你姐夫縱有手眼,也難救你出關。”姐弟正然打算,忽聽衚衕之內,亂鬨鬨地齊喊:“誰家藏著喬三?如若不報,待搜尋出來,拿去一同問罪!”喬氏、喬三嚇得渾身如篩糠一般,愣了多會,聽著喝喊的聲音遠了,纔敢言語。

不言喬氏姐弟家中害怕,且說步快頭領朱亮,遵奉欽差大人的鈞諭,又奉州官穆印岐的差遣,帶領手下挨著戶兒,大街小巷,高聲喊叫,細細留神訪拿,半晌並無影響。看看天晚,衆役覺得饑餓。那朱亮素有義氣。衆伴兒要吃酒飯,他們走到僻處,一齊止住腳步,俱各不走。內中有個戶兒,姓李名順,素日與朱亮玩笑,叫聲:“金星子別扒弄我太爺。有個巧子,告訴了你再扒。”朱亮聞聽,叫聲:“第二的,有屁早放。”李順叫聲:“金星子,你別藏賍。聽大朋友告訴于你,就只怕說出來你不應。古語說:‘官差也辦,私事也辦。’人是官的,肚子是官的嗎?少不得借你個光兒,吃頓飯再去訪查。難道拿住喬三,咱們纔有功勞,拿不住喬三,就餓著肚子不成?”朱亮聞聽說:“你說話,我愛聽。要不還上王家飯店;咱們當衙門的人,素日是吃了不還帳的。”一邊說一邊走,登時來到王家鋪門口,一齊進鋪坐下,要酒要飯。衆伴兒飯酒還未吃完,朱亮忽然想起一事,心內著忙。腹內說:“哎呀!我只顧在外,忘了家裏。我想喬三那個奴才,剛纔拿他,毫無蹤跡。這城內他別無親故,莫非那狗頭躲在我家中去了不成?”朱亮越思,心中越怕,連忙叫聲:“衆夥計吃,吃完了飯算咧!我想起一宗緊事來。你們哥兒六個出鋪之後,還是照舊吆喝訪查。都在十字街等候見面,咱再去見官回話,討示下。”衆人答應曉得,一齊站立,同到櫃上。朱亮大大的架子,叫聲:“王掌櫃的,寫上我吧。”掌櫃帶笑回言說:“朱大太爺請吧。”齊聲大笑,彼此拱手相別出鋪。

不言老王認了造化低,衆役還去到街巷照舊吆喝,訪拿喬三,再到十字街等候取齊。單言朱亮別了衆伴兒,他安心回家。霎時走到自己門口,但見兩扇門緊閉,靜悄悄無人,上前敲門不表。且言他姐弟正在屋內,擔驚害怕,忽聽街門打得響亮,嚇得喬三只當有人來拿他,低言叫道:“姐姐快去門邊問真,要是聲音不對,千萬別開門。急急回來,再定主意。”喬氏說:“知道。”言罷出房門,來到門口說:“外邊叫門是誰?”朱亮說:“是我。”喬氏聽是丈夫聲音,心中稍安,伸手忙拉插關,把門開放,讓朱亮進門,喬氏復又把門插上。夫前妻後,同進了房門。朱亮一擡頭,瞧見喬三,不由嚇得瞧著惡奴只是呆獃發愣。惡奴看見他姐夫回家,忙忙站起,叫聲:“姐夫,快搭救我的性命要緊。”朱亮聞聽說:“難爲你這膽,竟敢假傳聖旨。拿住內監,全都認招,單等拿你去完案。”喬三聞聽朱亮之言,愣了會子,叫聲:“姐夫,你不救我,我可就死定咧!常言說:‘人到難處,就如虎落深坑。’素日我知道你廣有機謀,因此我纔投奔你來。”朱亮聞聽,叫聲:“我的兒好乖嘴!我不告你,我就算救你的一樣;你再想教我救你出坑,好似叫老虎拉車——我不敢。一來四門緊閉,二來兵將巡邏,救不成你,連我一齊拿住,那就要了我的寶貝咧!我勸你早些滾吧!”喬三聞聽,回答叫聲:“好老爺子,只求你老人家想條妙計,救我的性命,再不忘姐夫的天恩。”朱亮聞聽,估量著眼下難以推託。前已表過,朱亮廣有智謀,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故意帶笑,叫聲:“兔羔子,要著老爺子救你不死,聽我告訴你妙計。幸喜今年東北角上,連日陰天,雨水澆坍一塊城墻。少不得你裝我的戶兒,今夜晚送你越城墻逃命。你先等一等,我出去一來打聽打聽,二來沽點酒兒,你喝了好壯壯膽子逃命。”言罷站起身來,廚房取酒瓶。回頭叫聲:“賢妻,跟我開門。”喬氏答應,同丈夫出去,來到大門。丈夫出門,喬氏復又閉好,回房不表。

單說朱亮手提酒瓶出衚衕,登時來到大街,暗說:“喬三,你今錯想了。只想我救你,那曉身入牢籠。少時回來見曉,先穩住你再拿。必須如此這般而行。你要想逃生,除非是認母投胎。”一邊想一邊走。不知如何拿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拿惡奴朱亮獻功~赴市曹囚徒梟首

話說朱亮手提酒瓶,到大街上打酒,緊往回走,暗說:“喬三拿我當喜神,那知是你的喪門星!少時到家,先穩住他,然後再拿,必須如此纔好。要想逃走,萬不能。”一邊想一邊走,只見滿街各巷,人馬來往,挨門按戶,這家搜了,又進那家去搜。朱亮一見,心中著忙,恐怕搜到自己門上。連忙沽酒回來叫門。喬氏聽見,忙出房開門。朱亮進去,復又把門閉好,舉步進房。喬氏接過酒菜,忙忙收拾了,放在桌上。喬三與朱亮對面坐下。喬氏把酒斟上,忽聽朱亮說話——心中主意並不告訴妻子,帶笑叫聲:“喬三我的兒,天氣尚早,你放心喝酒,等到了五鼓時分,兵丁鬧得人困馬乏,老爺子好趁空兒送你出城逃命。”喬三聞聽,信以爲真,心中大悅。叫聲:“老爺!今日全都由你。”朱亮聞聲,叫聲:“舅爺,你只管飲酒。我的主意雖然如此,吉凶禍福,可得聽天由命。”喬三說:“我的言算是不對,老爺子任憑你吧。”言罷二人飲酒。朱亮在家,先穩住惡人不表。

單言欽差大人,出監斬棚,回至州衙陞堂。不一時天到黃昏,滿街高掛燈籠。施公座上暗想:拿了半日,這又定更時候,還搜不出惡人,莫非官吏有他親眷把他隱匿?座上開言說:“爾等不用伺候本院,急聽我諭令:傳與文武官員,四門城上嚴加防範。家家戶戶,無論舉監生員,兵丁衙役,都去叫門仔細搜尋。天亮拿不住惡奴,不拘官吏,本院都問罪名。”該值人聞聽,連連答應,急出州衙,遍傳鈞諭。文武官員,遵諭而行,各派手下兵丁衙役,按戶搜尋。天交四鼓,還不見拿住惡人。直攪得各家婦女,咒駡惡奴。這且不表。

再說朱亮勸解喬三飲酒,穩住惡奴。朱亮明說搭救喬三的性命,暗用牢籠,捉拿惡奴,好保他自己性命。二人對坐,吃到天來四鼓。朱亮心毒意狠,作事不對妻子說知,爲保全他夫妻臉面。明知喬三武藝精,甚是難拿,反怕不美,故此心內作事。見他姐弟吃酒,他也面帶春風,看著他妻子,叫聲:“老婆子,我要不看夫妻之面,再不搭救喬三這個王八羔子。”喬氏聞聽,口尊:“夫主,言之差矣。古人云:‘一日爲親,終久託福。’你不瞧他,也須瞧我。”喬三心中有酒氣壯膽,叫聲:“老姐夫,駡是駡了,此時天不早咧,少時就亮。老舅爺子問問你,你要救我,有什麽妙計快行。你要不救我呢,你就說不救,你我就拼上一拼。”說罷回身把腰中攮子一抽,說:“這就是你的對頭。”朱亮聽他急咧!他也真機靈,就便兒回答說:“好狗頭!急什麽?我既應了你,何用你著急呢?聽老爺子告訴你明白,頭裏我去打聽咧,我知道自有救你的時候。再者,你逃命出城,也須路費,待我給你帶上幾文錢,好買東西吃,何用你著急。”說罷走到櫃邊,開櫃取錢,搭訕著工夫拿錢,就把濛汗藥下在酒裏面了。這纔帶笑,與喬三講話,說著斟上一盃酒,放在喬三面前。喬三雖說喝到七分醉,冷眼瞧酒色忽變,一陣心疑,不端酒盃。喬氏叫聲:“老三,不用你多心。等姐姐先喝,縱有毒藥,先藥死我,他再喝。”伸手端過喬三那盃酒,霑脣一氣喝乾。又執壺斟上一杯,放在喬三面前。看官,此乃濛汗藥酒,其性遲慢。喬氏先搶那盃酒,飲在腹內。朱亮一見,正中心懷,忙忙接言,催勸喬三,叫聲:“舅老爺,這可不用你多心了。你看你姐姐先喝咧,剩下的不多咧!咱三人爽利地喝乾了,好送你出城逃命。”他心中一喜,並不推辭,一飲而乾。朱亮見喬三入了圈套,姐弟兩個把酒斟上,只顧喝,霎時間酒淨瓶乾。忽見他姐弟二人眼發眩,口裏只嚷:“頭上”,又聽門前人聲喊叫,又細聽了聽,是鄰右擔驚,都嚷:“咱們各加小心。”朱亮聽罷,見喬三與妻俱皆昏倒在地,便找了條繩子,把惡奴倒剪二臂綁好。把喬氏先放在旁邊,候報官拿了喬三,再用冷水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