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施公無言可對,沉吟多會,開口說:“你仨人今日齊辭本縣,你們心灰意懶,不願跟去。古言孝悌忠信,綱常大義。人生天地間,不過佔一個字,要想十全,萬萬不能。俗云:盡忠者,不能盡孝。欲盡忠,想戀故土祖塋,即不能遠行。本縣難以留你同我進京,請問你們意歸何處,告訴于我。”仨人一齊叩首:“老爺請聽,小的等仍歸林下,須學古人。”施公道:“本縣還有一句話:好歹賢愚,心要改正。豈不聞猛虎回頭?別再落那朽名。”仨人聞說,猛然點悟:“叩謝老爺指教之恩。老爺,小的若不衝天明志,死後怎入祖墳?”施公說:“駟馬難追,總要信行。”言罷,把手一擺,下面仨人,叩頭立起。
忽又見一人上庭跪下,口尊:“老爺,小的是振守府大老爺的家人。老爺奉差公幹未回,知道老爺高遷回都,不能親送。小姐、太太吩咐小的,送來路費銀五十兩,還有家信一封。求老爺帶上京去。”從懷內把銀子、書信取出,一並遞上。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施公接過,帶笑說:“多承你家老爺費心。回去告訴太太,替我致意道謝。我欽限急緊,不能面辭,容日到京拜見。”家人答應,出館而去。且說賢臣帶笑望施忠、王棟、王梁說話:“我無物可敬,這是銀子五十兩,留與你仨人,莫嫌菲薄。每人做件衣,作爲紀念。”言罷,把銀遞與仨人。施忠接過,仨人復又叩頭。
登時天晚,賢臣用飯已畢。秉上燈燭,坐談閒話,一夜未幾,天已大亮。舉縣軍民人等,候送賢臣回京,衆人又飲酒餞別。施忠、棟、梁隨衆而散。且說賢臣的馱轎馱子、家人馬匹,圍隨上了官塘大道,徑奔京都,趲行程途。這日到了桃花鎮,正在飯時。俄而一座店面,賢臣打尖歇息。施孝下馬,上前伺候。賢臣下了馱轎,護送上房坐下。施安等外面照看馱子、騾夫,捲下馱件,餵上牲口。店小二揩桌,帶笑問道:“老爺吃什麽東西?吩咐小的好去傳話。”賢臣見他一團和氣,回答:“不拘什麽東西,葷素都使得,只要快速。”店小二答應曉得。不多時用手托定,擺在桌上。賢臣用畢拿下,與下人吃完。施安會帳。賢臣拿茶。
忽然聽隔壁房中有人講話,說:“夥計,咱們快些吃飯,收拾收拾,等這位坐上馱轎的老爺走,好搭伴同行。你不曾走過,出了這座桃花鎮,不遠漫窪,那就是惡虎莊。眼力要差,不是玩的。若是撞見他哥兒們,所有行李都得留下。”又一人回答說:“老弟放心走吧,咱們有什麽,除了性命就是人。再者,不過是舊衣服,他也不要,就拿了去,怕他怎的?可惱遠近官員,都爲家身,懼怕賊寇,由了他們胡鬧,損人利己,路劫商客。”又一人說:“你們哥兒倆也不用怕。賊不同黨,這南路一帶有四霸,誰人敢惹的?有個姓黃的名叫天霸,比那三霸行事能幹。雖說是賊,專劫貪官汙吏,不劫孝子節婦、孤客窮商。聞聽黃天霸投到揚州府江都縣施老爺。你沒見過好官府,真正清似水,明如鏡,斷事如神。又聞得天霸改名施忠,當了內司,盜賊還怕幾分。昨日你聽見施老爺升進京都,施忠不跟,告辭不知去嚮,也怕不得許多造化。”閒說罷,出店挑起擔子,也有背包的,走過門去。施公看得明白,心下欽服:“好漢施忠,名不虛傳。放他走了,豈不可惜!放他歸林,便宜盜寇作亂。話說且住,我過惡虎莊,倘要被盜寇攔截,少不得借施忠名頭,吉凶再講。”一時賢臣吩咐起身。下人扶持上了馱轎,家人上馬,齊出桃花鎮,疾奔惡虎莊而走。賢臣思想,後悔不該放走施忠。自己怨恨自己行得不是,纔有今日擔此驚怕,只恨不能插翅飛過此莊。
衆人正自奔走,心裏都想逃過險地。剛到漫窪,忽聽馬嘶,四面跑馬。登時圍繞上來。衆客商魂飛魄散,抛下被套,各顧性命。施公的騾夫久慣路程,懼強盜的規矩不敢前走,忙把馱子圍住。四面人馬圍裹上來。得祿、得壽年輕,不管死活,開口大駡:“少要上前驚著老爺!你們狗命不保。”只聽得一聲響把得祿打于馬下,得壽放馬就跑。賢臣著急,高叫:“好漢,且休動手!初到寶莊,有英雄好幾位,認得我施某。今日提名道姓,休要見罪。第一名姓賀名天保,第二名姓濮名天雕,第三名姓武名天虬,第四名姓黃名天霸。四家好漢,都與施某會過面,勝似同胞兄弟。”盜寇聞聽,停刀說:“衆家兄弟聽真,休要動手。必須稟明寨主再講。”
一人飛馬進了惡虎莊,至門前下馬,進廳口尊:“寨主,買賣到門,萬千之喜,又遇施不全來臨。我常聽見兄長唸及,因此不動手,請令而行。”天虬聞聽,想起蓮花院內十二寇都死在殺場,尤懼怕天霸,被其羞慚。直到而今,仇還未報。天虬沉吟多會,望天雕講話道:“濮兄長,狗官到來,令人想起從前之事,甚是傷心。不可遲疑,就此出去。”吩咐上馬,二寇乘馬,登時來到施公馱轎一旁,慌慌忙忙下馬。故意忙行幾步,跑至賢臣面前,迎著拱手。口稱:“賢公既到,請進荒莊一敘。”賢臣答說:“多承寨主美意,少不得施某領情。”二寇聞聽甚喜,遂叫人引路,請施公坐的馱轎騾子在前,二寇上了馬跟隨後面,到惡虎莊而來。轉眼至莊門首,衆寇下馬。施孝等上前與騾夫搭下馱轎,賢臣即曲躬下來。二寇相讓,一同進門上廳,分賓主坐下。立刻置酒,賢臣告辭。不允。武天虬性快,口尊:“老爺,不知上京何事。”賢臣見問,帶笑就將奉旨召進京城引見,施忠離歸林下的話,說了一遍。武天虬一聞施忠不在面前,稱了心懷,滿面得意笑容,口尊:“賢公,恕小人失陪。”賢臣說:“請便。”天虬望天雕眼色一遞,當即告退,在僻靜處會議。
不表餘寇相陪。且說二寇同到廳後,武天虬叫聲:“兄長,理該冤仇當報了。黃天霸、賀天保既未跟隨,咱們還怕那個?”商議即把施不全剝衣綁在廳柱之上,把他剜心,與十二弟兄享祭亡靈,有何不可?二人商議已定,復歸座位。施公方欲告辭,天虬面帶怒色,大叫:“施不全!今日大王有句話問你:有仇不報怎麽講?”賢臣就知命不遠矣。施公心忠,也不怕了,面無懼色,答道:“有仇不報非君子。”天虬聞聽,拍手大笑,說:“好!”即喚:“人來,把狗官拿下!剝去上身衣服,綁在廳柱之上,與死去十二寨主剜心祭奠。”小卒答應,一齊擁上。書吏等一見嚇走真魂,邁步想跑。濮天雕取刀下了絕情。又將施孝、施安、得祿、得壽四人綁在廳柱之上。四人把死都棄于度外,破口大駡。看看主僕命在旦夕。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二強盜哭祭十二寇方畢,纔要去取賢臣心肝獻祭,從外跑進一人,在衆寇面前跪倒:“仰祈衆位大王,小的奉命四路哨探踩盤,今有一起販紅花紫草綢緞商人路過,離莊不遠。打聽明白,衹有差官四名保護,本領平常,特稟寨主。”二寇擺手,再去哨探。小卒爬起而去。天雕說:“依愚兄看來,施不全好似籠中之鳥,還怕他飛上天不成?我們先出去滿載而歸。”那衆寇一起出門,各騎馬前去。
且說施忠、棟、梁仨人,自從施公告別之後,心中掛念施公。催馬剛過桃花鎮,帶領了衆人正要奔惡虎莊,又聽行路之人言談,衆寇截奪一起人去。施忠望棟、梁說話,叫聲:“二位兄長,可都聽見了嗎?必是濮天雕、武天虬他二人記懷前仇,今日狹路相逢,截住施公。我們不去,施公必遭大難!”言罷,好漢催馬如飛而去。
衆寇正被李五一陣彈弓打得著傷,無如強寇比先愈多,將李五圍住。李昆正在進退兩難,認得是施忠,李昆不由大喜,忍不住大叫:“黃老弟,你從那裏來?想殺我李五哥?”施忠心中只記施公,留心細找,耳內忽聽李五二字,按馬一看,原來是鏢行神彈子李五。又望那邊瞧見濮天雕、武天虬,並不見施公與家人馱轎騾子。施忠這纔將心放下,帶馬上前,帶笑回答:“李兄長可曾會過武、濮二寨主嗎?”李五說:“久已聞名,未曾會過。”施忠說:“今日應了俗語:大水衝了龍王廟咧!沒得說,今求衆位賞我黃天霸點臉,也免旁人恥笑。”言畢,催馬過去,衆寇一見施忠到來,一齊來到近前。惟有天虬、天雕心驚,無奈叫聲:“黃老弟,貴體可安?”施忠陪笑答道:“二位兄長與衆家寨主,近來康泰?”施忠又問武、濮:“寨中二位嫂嫂可好?”二寇回答:“托賴安好。”又問說:“二位兄長難道不認得李兄嗎?”二寇回答:“不曾見過。”施忠說:“列位不用動手,大家見見。”話猶未了,棟、梁也到,衆人不識。施忠代答,望衆寇說話:“你們不認得他兄弟,這就是常說的王棟、王梁。”彼此在馬上拉了拉手,見禮已畢。施忠說:“衆位仁兄老弟,容我一言奉稟。這位李兄長,名昆,綽號神彈子。結交遠近朋友,買走鏢行。今日到莊,他算一客。”大家含笑說:“咱們既涉江湖,朋友要緊,免傷和氣。”二寇依言。李五聞聽,下馬收弓,說道:“衆位寨主,恕小弟多有得罪。”言罷,李五收拾貨物,告辭施忠等而去。
施忠見李五去後,望二寇說:“兄長,小弟進莊拜見嫂嫂。”二寇聞言,不免心中著急。答說:“老弟高情,我二人回莊替賢弟代問。”施忠聞二寇言,不由疑惑。天虬、天雕思量施忠必要進莊,說:“黃老弟休要客套,咱們勝似同胞,一母所生,如何惱著愚兄?”彼此說話,一同進莊。天雕催馬到僻淨處,叫心腹小卒,速即回莊,如此這般。小卒答應而去。施忠說:“二位兄長,小弟請問:此廟收拾得很好,未知內裏供著何神?”天雕帶笑回答:“此乃姓許的重造的一座三義廟。”施忠說:“很好,三義廟。但不知廟內有趙雲無有,就與咱們一樣,南有四霸天結義:賀天保居長?天雕居二,天虬居三,我豈不是四弟趙雲嗎?”天虬說:“老兄弟,你比趙雲還使得;怎比兄是一個魯莽張飛,這算你賴我了。”說畢催馬進莊。
到了門首,一齊下馬,彼此謙讓進內,衆寇左右相陪。小卒上前巡盃。天虬望施忠說話,口內連呼:“老弟,你不在江都縣跟官招福,未知到敝處何幹。想當初願結生死,都在綠林很好,偏你要想妻榮子貴,洗手不幹。又不稱心。”施忠聞言,氣惱在胸,爲施公忍耐在心,帶笑說:“三哥,你的話講得不是。我天霸雖作綠林中人,誰不曉得專劫貪官汙吏,愛助孝子賢孫?當日因衆友纔到江都縣裏行刺,施老爺那知是位傑俊。施公進京面聖,我如要跟隨,何愁不得高昇?小弟因爲祖塋在此,豈肯斷了祭掃,棄其墳墓?故爾直辭施公不去,爲的廬墓守孝。三哥言我天霸之過,豈有此理!”天雕聽此一番急話,連忙高呼小卒換大杯上來。小卒答應,登時拿到。武天虬說:“老弟休要記念在心。”好漢接酒,用手舉盞。看光景難以問話,故意連飲數杯,現出酒形,裝作說:“我已醉了。”衆寇說:“老弟量如滄海,緣何說醉?千萬不可逃席,我等敬酒。”施忠回答:“少陪。”就邁步出廳閒步。走到馬棚邊,隔著門縫一望,看見馱轎騾子都在院內;又望見那邊馬棚內,跌倒幾人,躺在地上。好漢吃驚,酒氣本無。如若是恩公有難,大約喪命。恨我匹夫,悔心誤事。早來焉能落空?心內一急,就一跳上墻。順墻爬過那邊,腳霑塵地。忙至馬棚打聽施公吉凶,瞧見騾夫,問道:“你知老爺何處?快快說來,好救爾等之命。”騾夫見說:“老爺未曾傷命,聞口內塞棉,用繩反背捆在那邊空房之內。”施忠聽見賢臣有命,減卻愁容。連忙上前,回首取刀,把縛騾夫繩挑斷。二人爬起。施忠說:“你二人不用遠離,我去救老爺要緊。”言罷,邁步徑奔空房。
且說跟施公的那名小卒,見好漢隔門越墻而過,不敢怠慢,跑在廳上,一聲大叫:“衆家寨主不好!黃寨主見鎖著馬圈,隔門縫一望,越墻而過進圈去了。”天虬、天雕聽聞,肆知事情敗露。二寇惱羞成怒,大叫:“好個負義囚徒!安心要來尋氣。”站起,用手把桌子往棟、梁一推,只聽“嘩啦!”碗盞杯盤,落地粉碎,潑了棟、梁一身菜湯。兩個好漢氣往上撞,隨身都帶著兵刃,不由怒從心上起,連忙站立,上前動手。地方窄狹,二人見空,各使飛步,跑出當院,回手就刷地抽出兵刃。武天虬一見,大叫:“二哥,你擒拿這兩個鼠輩;我去捉拿黃短命,好一並報仇。”天雕等答應,各抓兵器出廳,院裏棟、梁動手。
天虬今日把施忠的厲害忘了,伸手在架上取把亞虬槍,邁步忙至圈門首。心頭有氣,也不顧叫人開門,用力一腳,“咯噔!”把門踢開,雄赳赳闖進圈內,高聲大駡:“我把你無義之賊!吾來拿你。”好漢見武天虬要動粗魯,不由也動殺人之心。回手忙取鏢托在手掌上,大叫:“武哥休要撒橫,今朝小弟難顧刺血之盟。”兩下相隔數步,施忠那肯容情,單臂一舉,提著金鏢,對著天虬心窩,刷的一聲響亮,武天虬“哎喲!”——“咕冬!”倒在地上。鏢穿前心,天虬魂魄飄蕩,手腳亂動,命歸泉下。施忠也覺傷心,爲施公難以顧義,不免從今江湖落駡之名。好漢嘆惜上前,胸間取鏢,擦去血跡,收在身邊。忽見家人王虎趕到,施忠叫聲:“王虎,小心看守房門,倘有舛錯,追你的狗命。”好漢囑咐一番,邁步往前院來,幫棟、梁成功。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後跟小卒看見天虬喪命,嚇得驚魂失色,跑至前院。說:“不好了!武寨主被黃寨主一鏢穿心而過,死在馬圈之內。”天雕聞聽,“啊喲!”一聲:“氣死人也!”天雕抛下棟、梁,徑奔施忠,劈頭一刀。好漢側身躲過。天雕一刀砍空,氣得破口大駡:“狼心賊徒!你爲保全一人傷許多朋友,我與你誓不兩立。”高叫:“衆兄弟,大家拿住匹夫!”衆寇答應,一齊都奔施忠。好漢能飛墻走壁,身輕體健,並不招架,跑到那邊。天雕砍空,使得力猛,往前一栽。施忠說:“仔細栽著身體,小弟又要惹不便了!”天雕聞聽,只羞了個面紅。施忠又見餘寇跑到墻下,復又將身縱起站在墻頭,展眼之工,上了大房。天雕一見只急得怪嚷,衆寇心驚。
施忠坐在房脊上面,故意哈哈大笑,叫聲:“濮兄長,聽小弟奉勸拙言,休要動氣。小弟當初既爲縣主,難顧友情。古言:爲人須,要始終如一。半途而廢,算是什麽人物?小弟既然騎在虎身,要想下虎,萬萬不能。我天霸若無擒龍手段,焉敢長江攪浪?況我的本事,衆位深曉。寨主留情,黃某有義,放了施公,領你大情;衆位若無義氣,以天虬爲樣,一鏢一個,諒無處可跑,試試天霸狠毒手段。列位允與不允,快快講來!”羣寇聞言,齊說:“不好!”惟天雕一聲怪叫:“待我擒拿于他,今日先叫他試試我箭吧。”房上施忠聞聽,暗想:“我何不先下手?”取出金鏢托在掌中。天雕方要去取弓箭,施忠此時不肯少停,高叫:“兄長莫要怨我,你不留情,誰人有義?”只聽刷的一聲響亮,盜寇臂上受傷。濮天雕往後一仰,“啊呀!”險些跌倒。鋼刀難舉,抛于地上。疼得他渾身是汗,眼望房上開言就駡:“斷義絕交,你心太狠!彼時原說同生同死,有官同做,有馬同乘。今鏢傷同盟,理上欠通。”說著拿起刀來,天雕竟是自刎而死。衆寇一見登時散亂,顧不著圍棟、梁。房上施忠心中暗嘆自己絕情:因爲施公一人,綠林中全傷義氣。房上一聲喊叫:“那個要動,黃某不容!”手捏房椽,翻身落下,腳站實地。又滿面帶笑,說:“衆家寨主,莫要見怪,人生天地之間,全憑忠孝節義。當日天霸歸順施爺,既有當初,必有今日,全信難以全義,萬望列位包涵。”
衆寇聞施忠之言,一齊棄棒並棍。口呼:“黃寨主,我等原是武、濮二位手下,他們既死,我等願棄綠林,各自四散。”施忠聞聽,帶笑回答:“衆位各隨其便。”好漢望棟、梁說:“二位兄長,快跟我來,搭救施爺要緊。”二人又恐衆寇相隨,全進馬圈來;先至空房門首,命家人王虎持刀把守房門,不準亂進。小卒將門開放。這施公與施安等主僕五人,口內塞棉,二手反捆,正都愁死。忽聽人聲門開,心下著忙,腹內說:“不好,要命人來也!”開目細看,見是施忠、棟、梁,心中納悶。肚裏又說:“他三人到此來,莫非我心想得迷了?”正自驚疑。施忠趕上前,見賢臣光景,心裏嘆惜,口呼:“恩公在上,恕小的等救應來遲。”賢臣聞聽,急得口不能言,張瞪著眼。施忠納悶。王虎上前來,趕忙地伸手與他主僕把塞口棉花掏出,又用小刀挑去繩縛。賢臣活動,心中慚愧,不覺淚下。施忠勸解恩公,站在旁觀。吩咐小卒,立刻把衣服取來,與他主僕穿好。棟、梁左右攙扶,賢臣邁步,回轉西廳。施公上坐。衆寇兩邊站立。
賢臣眼望棟、梁說話,叫聲:“三位好漢,救我之恩,何以答報?容日結草,銘腑難忘。”施忠口尊:“老爺,容小的一言奉稟:小的三人衹知老爺回轉京城,朝王見駕,就要陞官。那曉路遇無情之寇,把爺誘進惡虎村中,摘心祭靈,逢此大難。老爺雖不在眼前,天使其然,小的等到此救護,也是忠心感動天地。今日小的幾句不平之話,當著綠林衆友表說心懷。我天霸爲老爺傷卻江湖朋友,四海忘交。此時爲爺鏢打天虬,天雕著傷自刎。小的今不顧人之穢駡,愧見天下弟兄。小的爲老爺只爲圖名上進,孰知勞而成空。當年爲友行義,施展飛簷走壁,夜靜更深,進衙書房以內提刀行刺。老爺見小的並不心驚,明言大義。小的醒悟,方知恩公是位能臣。要留姓名,小的即說:叫‘我’。未傷爺命,是以留情。老爺送我出房,上墻而走。嗣後小的帶酒遭擒,王家兄弟押進縣衙。小的自知性命難保,恩公並不動怒,又蒙釋放,親解其縛。老爺在堂上講說道:‘一個成名,九族光榮。作賊爲寇,究竟不久。那個江湖害人者,壽過八旬?’小的聽此金石之言,願投拜恩公臺前。小的爲報恩改過,黃河擒拿水寇,關家堡救爺,捉拿惡豪,定計斬決十二寇。小的使碎心機,總買不動恩公之心。老爺只顧用我天霸,閉塞投者,以擋後來。”好漢越說越有氣,顏色更變,棟、梁旁邊連忙相勸,道:“老弟使不得,不必剛暴。皆因命小福薄,難怨賢弟。如今當念恩公相待情分。”施忠點頭後悔,知說錯了,豈不叫別人瞧不起嗎?回嗔作喜,吩咐:“小卒,快殺豬宰羊,收拾酒飯。”且說小卒答應,頃刻停備。天色將晚,小卒擺桌設椅,讓賢臣上坐,衆寇下陪。擺設肉山酒海,小卒巡行。酒過三巡,菜用美味已畢。此時施公這纔答應,心裏還想施忠上京。未知肯否,且聽下回分解。
施忠高叫:“衆位兄弟、老爺,今晚聽小弟有幾句拙言奉稟:只因爲全信難全義,鏢打三兄,二哥自刎。小弟心中牽掛二位嫂嫂,到老歸根,究靠何人?衆位,二位長兄若是有後,何用懸心?日後成人長大,知道我傷他父親,好報仇雪恨,黃某卻樂——我傷人,人傷我,倒也理當。惟二位嫂嫂正在年輕,我們若是不管,又恐傷亡兄之情,且是難事。衆友請出嫂嫂,問問情形,我纔放心。小卒快請二位夫人,前廳有話商議。”
小卒答應,登時入內,將劉氏、李氏請到。衆寇同施禮相見。觀他們雅淡梳妝,都在十八九外。施忠帶笑,讓二人上位正坐。好漢上前行叔嫂禮,躬身拜見,說道:“二位嫂嫂相諒。小弟原本耿直,方纔鏢傷武兄,濮哥自刎。可惜二位兄長無後,嫂嫂倚靠何人?”二位夫人回言:“黃叔叔不必多言。我們聞得你兄已死,我等坤道,冰霜節烈,何須多慮?我們惟尋死以報汝兄英名,少時便見分明。”施忠聞言,自覺慚愧無顏,勉強答應:“二位嫂嫂,你去昇天,我卻放心。”劉、李二氏,拜辭便行。少時小卒來報,二位夫人自縊窻欞之上。施忠暗嘆一回,復又歸座。高叫:“衆家寨主,此事並非天霸心毒,出乎自然,以盡他夫妻之情,倒也罷了!”吩咐天明在此莊掩埋;四面放火燒之。衆寇答應,搬運柴薪,依言辦畢。
且說賢臣羞愧,又見衆寇飲酒,眼望了施忠,叫聲:“好漢,我還有一言商量。施某蒙你救命數次,屢蒙壯士搭救之情。只因爲我官卑權小,暫時委屈于你。而今聖旨召我進京見駕,倘能陞擢,補報你的大德也。壯士若肯同我前去,管保有始自能有終。若有得意之處,也免人傳我之不仁,還請三位細詳。”施忠聞聽冷笑,口尊:“老爺,快快歇心,休提上京之話。小人們不敢從命,無如福薄,灰卻上進之心。想起老爺未上任之先,帶領施安裝扮出門,熊家有難,命在頃刻。佛天保佑,來一壯士,外號傻三,名叫李升,夤夜救你出險地。他不過得一馬快役職。黃河出水寇,上司行文到縣,限期一月捉齊,違限革職。彼時命傻三去訪,命喪水中。嗣後老爺聞信,也屬平常,賞銀數兩而已。他妻無靠,嫁與別人。算是跟官一場,白白喪命,癡心妄想,總成畫餅。老爺恩收天霸,小的擒水寇,保住老爺前程,後來纍次盡心。細想此事,如作春夢。臨危急回頭一想,因此心灰意懶。恩公免此設想,小的從此不再跟官了。”
賢臣聞聽,愧汗交流。棟、梁聽不過意,叫聲:“黃兄長不必講了。古云:盡忠而不能憐下。恩公待你我三人,情出恆常,只是命途不濟。大家暢飲,看看天亮,好各幹其事。”且說施忠聞言,回嗔帶笑,讓賢臣用畢酒飯,撤去碗盞。吩咐:“先把賢臣送出莊外。”又叫:“小卒自家養的,各把家資領去,無論大小分資。”等候事畢,小卒放火。施忠又出莊至賢臣馱轎以前,帶笑說:“老爺此去上京,路上平安,指日高陞。小的等不能遠送。”施忠告別,言罷乘騾而去。
賢臣一見,心下難忍,嘆惜不已,吩咐起程。騾夫答應,催動牲口。施安、施孝、得祿、得壽四人,圍隨入官塘大道。朝行夜宿,饑餐渴飲。這日天晚進入彰儀門;至西河沿,離前門不遠,下住三合店內。茶飲飯畢,騾夫餵料牲口,施孝看守騾子馱轎,施安伺候賢臣。燈下正看面君的律例,耳內忽聽絲弦之聲。賢臣不解:“莫非店中有家眷?既開店就該回避。”賢臣正自思想。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賢臣說:“施安,你去打聽正房內是什麽弦唱,訪真回話。”施安答應,轉步出房,走到院中,聽店外鑼聲三棒,瞧見門房內閃出燈光。至門首把門一推,見一人在燈下寫帳。聽見門響,他停筆一看,慌忙站起。口稱:“客官請坐。”施安帶笑,問道:“上房是什麽人飲酒?”店東在施安耳邊低低說了幾句。施安點頭,起身就走,回步走進東廂房。賢臣一見,就問:“打聽真了嗎?”施安說:“大老爺,小的打聽得是:前門裏西兵部巷黃帶子八老爺,與東嬌氏巷紅帶子三老爺,把海岱門外、東邊便門以裏、雷震口雙楊樹的賽昭君八姐、賽天仙五孃子接到店中取樂。”賢臣聞聽,想:“京都大邦之地,也容這種人混鬧。可笑朝中文武,俱是畏刀避劍之人,不管閒事,豈不有負皇恩?我今既遇此事,明早朝王必奏。”夜深賢臣安息。
次早,賢臣淨面更衣,上馱轎。一應馱子,收拾妥當出店。家人一齊跨鞍上馬離店。霎時出了西河沿的巷口。轉彎聽城門響,東西門大開。家人圍隨,騾夫加鞭,便擁進前門,來到鎮海侯施太爺門首。看門人一見,那敢怠慢,跑出多人,搭下馱子擡下馱轎。賢臣下來入內,正遇太老爺與老夫人閒坐。賢臣上前請安,太老爺吩咐坐下。太老爺說:“仕倫,你把江湖做官情形,多陳與我聽。”賢臣自始至終,一一告稟。太老爺嘆息一會,說:“我兒乃皇親題奏,明晨逢五入朝之日,帶領引見。爲父身體不爽,今日早發家人送告病職名去了。你今歇息一晚,明日先得須見國舅,好帶你面君。”
且說賢臣答應告退,就回自己房內。夫妻相見,懽喜不勝。次早賢臣淨面更衣,出來門首上馬,到國舅府門前。可巧正逢皇親。賢臣一見,慌忙下馬,連忙搶步上前打恭。口尊:“皇親大人在上,卑職乃揚州府江都縣施仕倫,請國舅大人安。”皇親聞聽,帶笑哈著腰兒,伸手拉住賢臣的手,聽聲:“阿哥請起。昨日皇上還問你,我今帶領引見面君。”仕倫答應:“卑職曉得。”言畢,皇親先行上馬,賢臣隨後乘騾,徑奔朝門而來。登時來至外禁門。
早有引見官員等候,見國舅到來,舉職名手本,曲著腰兒,往前緊跑幾步,趕上躬身帶笑,望皇親道著客話,說了幾句。國舅聞言,說:“我知道了。阿哥,你辦事不錯。少時面君,你們小心,皇上問什麽,奏什麽,不許多話。”衆官答應。國舅命帶領施公與引見人員,同至內禁門,遞了職名。皇親吩咐說:“爾等不必進前,在此處伺候,聽我好信,引帶你面君。”衆官答應。
且說此日,隨膳奏事。等辰刻到進膳的時分,這日該梁、衛二位值日。衛公派人敦請。國舅那敢怠慢,移步至梁九公跟前,躬身帶笑,口尊:“太府!”少停,高擎官員職名,說道:“各該引見,懇求尊駕將職名帶進。面君的牌子,寫得甚清。借重你老,皇上若喜,官員無有不感高情。”太府聞聽,含笑說:“國舅免說客套。職分當爲,敢不遵行?”順手接過職名——“江都縣施仕倫..”太府道:“聞聽說此公作官倒清廉。”即轉身進去,頃刻,吃飯時分,只見先是膳盒子奉進,後是梁九公出來,站立金階。高叫:“旨下!”國舅聞聽,令衆人緊跑幾步,近前跪聽宣讀。上面高聲朗誦:“這班人挨次陞官補缺,今單宣施仕倫見駕。”衆人望闕謝恩已畢,皆引領散去。
且說國舅與施公上前。梁太府一見,心中不悅,無奈說:“跟我來。”二人答應,隨後數步,登時領到太和殿前。皇親與施公無旨不敢近前,站立金階。只見九公進殿,不多時出來點首。國舅同施公一見,站一旁彎著腰兒,緊跑幾步,至九公面前。梁九公說:“國舅候旨,仕倫跟我面君。”施公答應,隨進了太和殿。九公退在一邊。賢臣上前,行三跪九叩禮。皇上叫聲:“施仕倫擡起頭來。朕耳聞你在江都作官清廉,你今將所結之案,實奏朕聽。”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賢臣就把江都事情,從頭至尾奏了一遍;又把施忠好處,奏了一遍;又奏揚州劉元到任,索要禮物一事。皇上聽罷,說:“請皇親進殿。”梁九公殿門宣旨,國舅慌忙進內跪在一旁。皇上怒說:“國舅,劉元本是無恥之徒,汝何保舉到任?索勒屬官銀錢,施仕倫送禮八色不收,竟罰仕倫把守大門。聯想其中,必有弊端。”索皇親聞聽,口尊:“陛下,奴才焉敢欺主。劉元唐縣素日清廉,奴才方敢保舉揚州。路隔遙遠,那知索取銀錢。叩主仁恩寬赦。”皇上聞奏大怒說:“你欺君瞞朕,寡人本該治罪于你。且看皇親,暫免不究,著你罰俸一年。”國舅謝恩,心內恐懼,叩首站起退出,痛恨賢臣。
且說萬歲叫聲:“仕倫還有何事奏來?”賢臣答應,又件件細奏。皇上聽罷大怒,旨下:“梁九公傳出:即將劉元革職爲民,放人另補。”九公答應,傳出不表。皇上帶笑又問:“還有何事,只管奏朕。”賢臣答應奏道:“那日欽差至江都縣,主公召臣速即進京。新官到任,交代清白。星夜趕程,來至彰儀門,天黑難進城門,在西河沿三合店內住下。臣到夜晚,又逢怪事:絲弦嘹亮,婦人混亂歌唱,男女飲酒取樂。令人打聽,乃是官家子弟宿店,荒淫酒色。這賤人名曰‘秧歌腳’,打扮風騷,惹得那無籍之徒,勾引那良家子弟,明唱暗賣,有害軍民。”皇上聞奏不悅。”說:“朕不知禁地有這種事情,亂國家風俗。卿家所奏,即行驅逐。”賢臣叩首謝恩。皇上叫聲:“仕倫,聽朕加封:即升順天府尹。賜綵緞八端,白金千兩。自今以後,準卿面君奏事。”賢臣叩頭謝恩。皇上帶笑說道:“朕問你,那黃姓已改名施忠,現在那裏?快把他叫來,朕好重用于他。”賢臣連忙回奏說:“自惡虎莊救臣一命,當時回家而去。聖諭臣當差人找他前來,以受皇恩。”皇上聞奏說:“卿家出朝,即速召來,朕好重用。”言罷,龍駕還宮。
索國舅回府而去。賢臣也出禁門,家人扶他上馬。家丁前呼後擁,到了自己府門下馬。進內與施侯太老爺、太夫人請安已畢。正好外面報子到了。太老爺大悅,叫聲:“仕倫,快叫人打發喜財,辦你的事去吧。”施公答應起身,出廳到院,吩咐管家打發喜錢。只見遠近親朋,都來道喜。施公定日期慶賀。
次日天明,賢臣起來淨面,更衣出來,大門外上馬。就有順天府的衙役都來伺候,迎接新官到任。賢臣進了順天府衙,印綬供在上面。賢臣參拜已畢,升位坐下。屬員書吏、馬快步三班人等,叩見已罷,復又喊堂。衆役見賢臣身軀瘦小暗笑,被賢臣瞧破,要想法警衆;忽想起正事,伸手抽簽,叫聲:“陳處!”公差答應上前跪倒。賢臣說:“你領此簽,速到前三門外,限月內把‘秧歌腳’逐出境外。倘若玩法不遵,一並處死。”差人接簽出衙不提。
且說賢臣忽聽衙外喊冤之聲,開目嚮外觀看:只見門上人攔擋,急得那人喊叫。賢臣吩咐:“人來,爾等把那喊冤之人帶來。”差人答應,翻身走出。大叫:“老爺吩咐:你們不必攔打那人,叫他問話。”隨即帶進那人跪倒。賢臣細看那人頭上無帽,面皮蒼白,鬚髮皆白,尖嘴縮頸;渾身襤褸,淚眼愁眉。賢臣看罷,說:“那一貧人,本府問你什麽冤枉?只管慢慢實說。”那人叫聲:“老爺,聽老奴細稟:老奴姓董名叫董成,家住治東街藥王廟門西小街口,年七十一歲;妻六十九歲,主母五十歲,小主三十七歲。老爺在日,作江西巡撫,作官八載得病。新官到任,盤查庫餉,虧空數萬銀兩,家產變折盡絕。後來人丁轉回京來。”董成一一哭訴。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賢臣一見老奴悲傷,不覺慈心一動,說:“董成不必慟哭,屈情只管實訴,本府與你作主!”老奴聞聽停悲,尊聲:“青天爺爺,老奴主僕坐吃山空,饑寒難受。無奈老奴苦作營生,常常作工掙幾文錢到家糊口。因此衣服鞋襪爛完,老奴忍饑餓在家。主母看老奴狼狽不忍,說:‘老爺居官之時,造金兩錠,重二十兩,上有團龍,原爲傳家的金寶。現受饑寒,拿金一錠去換,以度過光陰。’老奴拿金去換,不料金鋪小視董成,拿話盤問老奴,只得從實相告。他說:‘今日天晚,明早取銀。”’賢臣聽了,說:“董成,金子拿回,明日再換,何用爲難?”老奴見問,說:“老爺,金鋪卻將金子留下,明日取銀。老奴就說:“明日取銀,何物爲憑據?”衆人說道:‘換金老鋪,遠近無欺。金鋪自然與你執照。’財東提筆寫畢,用一手印。那時老奴記掛主母忍饑,與他要錢一串,是以急急而回。主母怪老奴留金鋪內。及次早赴鋪取銀,金鋪竟裝不認識老奴;怒目橫眉斷喝。老奴取出執照,放在櫃上。不防跑過一人,搶到手裏撕爛,捺入火爐焚化。急得老奴渾身打戰,與他說理,鋪人反倒大駡。”賢臣說:“董成住口。鋪家瞞金情真,就該當衆街坊與其說理纔是。”董成叩頭,尊聲:“青天老爺,金鋪內倒跳出幾人,當著衆人說道:‘人生天地之間,總要良心。愚下小鋪年代已久,生意並無欺心。那有黃金十兩?若有不信,請進鋪內一看;倘有金子,算是我訛詐人家。分明你窮徒討錢不給,便生歹心。就是換金子,又無執照,空口訛人!’衆人聽說齊笑,都駡老奴。不容分說,又打了老奴一頓。無奈送信與主母,倒說老奴昧下金子,屈情難伸。”賢臣聽罷,察顏觀色,卻像是真,吩咐:“董成,本府與你訪察。快快回家稟報你的主母,五日到衙拿金。”老奴聞聽止淚,連忙叩頭。道:“但能有了金子,申明屈情,雖死也感厚恩。”言訖站起而去。賢臣也未發簽票,退堂回宅。
一日,賢臣乘馬到正陽門外,即訪二條衚衕。賢臣到老奴董成說的換金鋪面,留神細看:見有坐北嚮南三間門面,金館相對。賢臣帶領了家人,到鋪門首下馬。賢臣到這錢鋪內,人不認得,只當換金賜顧之人,財東滿面帶笑讓座。賢臣坐在櫃外飲茶。賢臣說:“在下要換十兩重一錠金子使用,正面有龍的纔好。”夥計答應:“倒有一錠。”這財東聞聽,心中有病,忙說道:“那錠金子,早已兌換出了。這位老爺要正面團龍十兩一錠的,容日惠顧。”賢臣見那人攔說,即參透他昧金是實,故意帶笑,請問:“貴姓?”那人回答:“賤姓陳。”賢臣又問:“寶鋪是尊駕開的嗎?”那人回答說:“是愚下開的。”賢臣說:“擾茶了。既無現成的,改日再換。”言罷,告辭,出鋪上馬。
他主僕頓轡,正走之間,只見滿街人都亂跑。賢臣心下不解,留神細看,勒馬慢行。軍民彼此言說:“咱們快躲,今日九門提督查看營城。陶大人在萬歲前有臉,滿朝文武都怕,自從作提督以來,法度森嚴。”賢臣看罷,心裏說:“一個提督出城,這等厲害,打得路絕人稀,要是王駕出都,就要把房子拆了!”賢臣正想催馬前行,一名營兵上前,用墨鞭子攔住,說:“請回吧,讓大人過去再走。”施公聞聽生氣,說:“正要見見大人去。”家人收馬,賢臣一努嘴,家人把馬牽進巷口。賢臣迎著提督的馬頭,雙手伏地,高聲報告:“臣順天府知府施仕綸迎接王駕!”陶公大吃一驚。一勒絲繮,低頭認得是不全施公趴伏地上,嚇得慌忙下馬,伸手扯住說:“請起。”賢臣反裝懼罪之形,口尊:“陛下,恕臣之罪,臣今來此前門,爲一宗公案查察真情,求陛下赦免。”陶公聞聽施公之言,嚇得著忙,說:“休要取笑,施老爺你言說接駕二字,其實不該。吾乃提督,並非王駕。今日出城查營,路過此間。貴府與我玩笑無妨,萬不可取笑于軍民。施大人快快請起,須要尊重。”賢臣聞言站起身來,帶怒說:“尊駕官威高大,國家封疆大臣。你既食君祿,必須秉正理法,持法平等,總是要遵禮。大人想自身不正,焉能治民。聖人之書,周公之禮,天子至貴,亦應遵行。龐周定律,蕭何之例,古今法度,傳到大清。聖上出宮,也不過如此威嚴斷人行。要像尊駕也如此,聖駕出就得拆房行路。再者還有清朝儀制:親王纔放馬五對。提督並非國戚皇親,私越國律,罪名非輕。今日出城,私擺對馬五對,威嚴驚衆,與理不通。嚇得我順天府尹叩頭,只當皇駕出城。施不全今日大膽,先行稟過,少不得驚動大人。且請放手。想你爲冢宰顯臣,長街鬧市,焉得不懼怕。古語云:臣不奏,職之過。既食君祿,理當報效。也算不全大膽,明早面君,必奏大人今日之事。且鬆手,尊駕只管查營。不全告辭進城,另有機密,不可明言。異日領教。”
九門提督一聞施公之言,羞得面紅過耳,將手一擺,帶愧叫聲:“施老爺!留情要緊,須看同僚之分。晚上到府領教。”言罷,吩咐人來,告訴把對子馬統行撤去,惟要頂馬,也不用威嚇人了。該值答應,依言撤去。且言陶公帶笑,口尊:“施老爺先請。”賢臣聞聽,也不肯久戀,回說:“不全有罪了!”言罷,二公哈哈大笑分別。家人拉馬,二公扳鞍乘駒,分南北而去。賢臣心中有事,連飯也不吃了,帶領家人進城回宅。
且說九門提督,心中煩惱,不去查營,也回城中。到門首下馬進內,多官散去。該值官伺候陶公,進內書房坐下。茶飯懶用,心中大煩。想這禍難消,長訏短嘆。誰知查營撞著施府尹,須得小心提防著,倘或明日參我,又當如何?左右爲難,偶生一計,何不如此這般。想罷,吩咐管家進內傳話。諸事停當,來至書房,陶公修書一封,遞與管事家人。復又吩咐:“如此這般。急去,不可使外人知曉,密投侯府下書,快去即回。”管家答應,照依主人行事,令人端定禮物出衙,徑奔侯府而來。
且說施公進內,與太老爺太夫人請安已畢,回到自己住宅書房坐下。心中思想:明日面君參提督,事畢下朝,進順天就好斷金子。想罷手提筆寫參九門提督折子。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賢臣寫完折底,預備明日題奏。且說施侯這日廳上閒坐,忽見得壽、得祿笑哈哈走至身旁回話,口尊:“太老爺在上,今陶提督差人來見,口稱還有書札投遞。”施侯聞聽,心中煩想說:“陶花歧與我並無來往,他今叫人下書,莫非有什麽風聲不好?”施侯問聲:“得祿,快把你大老爺叫來。”得祿答應。不多時,賢臣上廳至太老爺身旁侍立。
施侯說:“坐了。”賢臣坐在下面,施侯就將下書之事說畢。施公聞聽,心中明白,微微冷笑。不敢瞞父,將前事告知。施侯說:“爲人不必過傲。陶花歧九門大人,權衡非小。而今滿朝文武,不敢攔阻。他久已私放對子馬,科道各官,無人敢參。依你想怎樣?俗云:‘踏人一腳,須防一拳。’要看同僚之分,凡事和氣,何苦爲仇?”賢臣聞聽,心中不悅。無奈帶笑,口尊:“父親何用掛心,受祿不做險中險,怎能美名天下揚。爲兒在街當人已誇口,若不面君,落人笑談。他既差人求見,看看來書上寫何言。要是哀而不傷,若過得去,就是大家平安。權威仗勢,我不懼怕,教他認認爲兒的!父親只請放心,爲兒自有道理。得祿出去,見陶府管家的,只須如此這般。”
得祿邁步至大門,只見陶府管家,上前帶笑答說:“你就是陶府的人嗎?”那人見問,回答:“不敢,愚下就是。”迎至下處,帶笑說:“奉求替小弟進去回說:我家老爺請太老爺安。小柬一封,微禮一盒,見書札自然收禮。”言罷從懷中取出書信,雙手遞過。得祿接柬放在盒蓋上面,彎腰端起盒子,攬在懷中,進去放在地,把柬奉到太老爺面前。施侯說:“與你大老爺看。”施公接過拆開,閃目瞧看。上寫:
陶花歧柬奉賢公面前:須念同僚一殿之臣,某一時昏憤,行事稍錯;私越國律,罪名非輕。賢公若將我過面君啟奏,重則革職,輕則罰俸,陶某怎見合朝文武?望賢公海量寬恕,特肅上柬,如同親造府門。微禮一盒笑納,紋銀千兩,聊表寸誠。數字不恭,頓首拜具。
賢臣看畢,哈哈一笑,站起望施侯講話,口尊:“父親,此書竟是求兒恕他。”施侯聞聽,叫聲:“仕倫,他既懇情于你,爾可恕之,倒也罷了。這一盒禮物,不知什麽東西。”且看下回分解。
賢臣見施侯相問,連忙回答:“是白銀二十封。”施侯聞聽,叫聲:“我兒,九門提督與你下書送禮,恐其科道聞風,有所不便,參你受賄作弊,反爲不美。我兒,難道只許你參人,不許人參你不成?必須三思而行,方保無虞。”賢臣聞說:“父親大人何用掛心,此微小事。他既送來,不收叫他反爲擔驚。明朝五鼓登殿,不參他越國法。爲兒現有一計:收禮面君,不收禮更要登殿,以壓衆僚。”施侯點頭。賢臣叫聲:“得祿告訴于他。”得祿答應,拿起盒子轉身下廳,帶笑依言說了。陶府管家接過盒子遞與跟伴,哈哈腰兒分別。得祿進內。
且說陶府管家回轉——他不知“知道”二字這麽貴重。投回府中,照樣就說。不多時來到府中,稟復主命。且說賢臣提筆思想:“已受人情,如何再參?提督私放對子馬款,爲難多會。不若明早面君,如此這般啟奏。倘或準本,豈不成清室定例!”提筆刷刷,立刻寫完草稿,從頭至尾,看了一遍,折好裝入木匣。次早起身,賢臣淨面,便出門上馬,穿街越巷,登時來到禁門。個個下馬下轎,王公侯伯、文武大臣,至公議處,按品級而坐。
看看辰刻,請膳畢進宮。梁九公站上金階籌事。那些官忽然聽得裏面人大叫道:“有旨下,單宣府尹面君。”賢臣聞得有旨,連連答應,越衆出班,一溜一點,走至禁門,秉正雙膝跪下。口稱:“接旨。”俯伏在地。九公正傳宣詔旨,一見,說:“快跟我來。”賢臣平身,隨後進太和門,至殿臺階下。梁九公進殿不多會,只見他站立殿外,望賢臣一點首。施公不敢怠慢,哈著腰兒,打一躬,走金階,步玉路,同進殿內。梁九公退閃一旁。賢臣口呼:“萬歲”三聲,行了三跪九叩朝王禮畢,俯伏在地。皇上問曰:“仕倫,朕看卿家奏章,乃清室家例。依卿準奏。就命卿家親自騐看,曉諭八旗衆家。朝臣對子馬、頂馬,自今規劃已定,有人越例者,聽參。國家親王,許放對子馬四對;世子、駙馬,許放對子馬四對;貝勒、覺羅,許放對子馬三對;黃帶子升五爵,許放對子馬兩對;九門提督,許放馬二匹;六部大人,許放頂馬一對;八旗古寨按板梅音(蒙語:八旗大臣),許放頂馬一匹;無蔭封的各旗,許放頂馬一匹。即命卿家曉諭,欽此欽遵。越例者,按律治罪。卿乃治國能臣,還有何事,只管奏朕。”賢臣見問,正中機會,叩首說:“謝主龍恩。臣啟陛下,清室江山一統,萬國來朝,海晏河清,軍懽民樂,五穀豐登。惟有穿宮太監,恐致弊端。必得挨次查騐,以杜彼等邪思。”皇爺聞奏,龍心甚悅,叫聲:“仕倫,依卿所奏,就命卿家查騐可也。”賢臣說:“謝主龍恩。”皇爺一擺手:“卿平身。”萬歲叫聲:“九公,朕賞不全一年全俸。”言罷轉駕回宮。
且說梁九公在一旁聽得明白,氣得眼睛直呆獃的瞪著。賢臣分明見著,只裝不知。九公見駕已回宮去,氣得無話,多時方說出來,叫聲:“不全,跟我走出來!”下了御階,梁九公看見大人,帶怒說:“施不全站住!我問你:先不過和你說句玩話,就同我們一個眼裏插棒,參了一款。你先出去,少時我們與伴兒商議再講屍賢臣一聞梁九公之言,叫聲:“梁老爺,何用動氣。且停一步,聽我一言。並非我有心參你,因他先教我參,纔敢斗膽。有心不奏,又恐老爺笑我無才。不過隨口之言,何用嗔怪呢?”九公聞聽說:“不用你巧辯,請吧!”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衆朝臣謝恩已畢,一齊站立,與施公拉手賀喜。九門提督心有病,見賢臣並未題他,心中知情,哈著腰兒嚮賢臣拉了拉手。彼此一笑,都不說破,分別各乘馬回府。
賢臣頓轡加鞭,離府門不遠,瞧見門前多人鬧吵,原是內監。看見賢臣,一齊發怒,跑過攔路說話,叫聲:“府尹,今朝上門拼命!井水不犯河水,爲什麽無緣無故參我們一本?”衆太監當中有些又望賢臣講話,叫聲:“施老爺,求恕我等。怎麽想個法兒,把此事消滅,方感大情。”言罷站起,望施公深深一躬到地。施公行禮相還,帶笑回答說:“衆位老爺,不用爲難,我有主意。”把嘴伸到衛公耳邊,悄語低言,嘰喳嘰喳..只見衛太監點著頭說:“如此甚妙,只求老爺婉轉些兒。”又叫:“梁老爺走吧。”隨即告辭。
且說施公想起董成告金之故,吩咐進衙,登時到順天府門。衙役一見本官,不敢怠慢,青衣喊道進衙。至滴水下馬,賢臣上堂升座。衆役喊堂已畢,只見去逐“秧歌腳”的公差陳虎上堂跪倒,回話:“小的奉命曉諭各堂子的,限十日以內,把‘秧歌腳’趕出境外。回稟大老爺。”施公一擺手,公差叩頭退下。
又聽衙外喧嘩,見二人走進大門,上堂跪下,年紀均在三十上下。賢臣說:“你們來何事?從實訴來。”二人見問,一個叩頭,口尊:“老爺,小的二人乃係親兄弟,父母早喪,弟兄分居。小的姓富,名叫富仁,他叫富義。因爲弟在家遺失銀子,他說小的偷去。因此爭吵相打,告到大老爺臺下斷明。”施公聞聽,下問:“你是兄,他是弟,你二人各住,他的銀子怎麽說你偷去?不知住在那裏,家中還有什麽人。從實講來,不許放刁。”富仁說:“太爺容稟:小的家住東沿河,金太監寺對過街西。妻子錢氏,女兒今年十二歲,叫他大叔。現小的裱行手藝。全家三口,小的年三十八歲,妻三十四歲。因無買賣柴米之錢,聽見兄弟要賣房子,可得銀二十兩。小的無處借貸,無奈問他借二兩未應,留小的吃飯,兄弟去買東西。小的等了多時,外房只弟婦一人,似覺不便,是以小的走出回家。剛然坐下,見弟跟我來要銀子。小的回說未見他的銀子,他即動手。街居相勸,總是不聽,把小的衣服拉破是實。”賢臣聽了,叫聲:“富仁,你倒見過他的銀子無有?”回答:“小的並沒見過,他憑空執詐。”賢臣說:“這就奇了!你且下去。”富仁叩頭下堂。
施公又叫:“富義,本府問你,家中有什麽人?作何生意?銀子放在何處?從實言來。”富義口尊:“大老爺,容小的細稟:小的家住鐘鼓樓後。妻何氏,年三十二歲,小的三十五歲,子名素桂,八歲。做錢鋪生意。因乏銀錢,纔把鋪屋變賣,銀價二十兩,心想添在鋪內。片時兄長前來借貸,有心周濟他,未等出口,小的留兄吃飯。我出去沽酒回來,兄長回家去了。小的就隨即拉開抽屜,就不見銀兩。妻子說:‘屋中大伯坐著,又聽抽屜之聲。自兄長去後,再無人來。’”賢臣聞聽,叫聲:“富義,你賣房二十兩銀子,共是幾塊?”富義答道:“小的銀子是三個半零四塊。”賢臣說:“你二人乃一母所生,打鬧上公堂。富義聽妻之言,賴兄偷銀。不思弟忍兄寬,俱有罪過。”賢臣故意大怒,說:“本府問你,到底見過他的銀子沒有?”富仁回答:“小的未見。只聽旁人告訴小的,說他賣房二十兩銀子,小的方嚮他求借。見他是滿口推辭,小的就回家來。”賢臣一聽爲難,思想主意已定。回怒變喜,帶笑叫聲:“富仁,你家住金太監寺街西對過,你的妻子錢氏。”賢臣又叫:“富義,你家住鐘鼓樓後,妻子何氏。銀子不用問,嚮本府刻巴。本府想來,你二人未必吃早飯。實說,吃了沒有?”二人見問,異口同音:“小的二人並未吃早飯。”賢臣聞聽,說:“我說呢!不用你二人生氣,銀子嚮本府要。先賞你二人制錢三百文,先去吃飯;吃了飽飽的回來,好領銀子。”言罷吩咐:“來人,把他二人帶去吃飯,不許爲難。”該值人答應。賢臣又叫施安,給了差人二百錢,差人接過。三人叩首站起,一同往外就走。賢臣下座,高叫:“公差劉用,把他二人帶回來。”差人答應,又把富仁、富義帶回,跪在堂下。賢臣說:“忘了一事。放你二人去吃飯,須得留下些東西。你二個把襪子脫下,吃完回來好取銀子。”兄弟答應,回身坐在地下,將襪脫了,當堂放下。二人穿鞋站起身來。賢臣吩咐:“吃飯去吧。”二人出衙不表。
卻說門外、堂下瞧看人等,不知其故。賢臣叫差人近前,附耳:“如此這般..快來。”郭鳳答應道:“是。”回身走至堂前,把富仁穿的襪子拿起出衙,徑奔富仁家門而去。賢臣坐在堂上,心.內想法驚衆。忽見原告董成帶領少年人上堂,跪在面前。賢臣就問:“董成,這少年人上堂何故?”董成見問,尊聲:“老爺,此人是老奴家主名董鳳鳴,今日拿金子以作明證。叩求老爺明冤洗狀,老奴感恩匪淺。”賢臣說;“董鳳鳴將金留下,本府好替你拿人。回家告訴你母,不可難爲董成。斷回金時,在家等待。”二人叩首謝恩,主僕爬起下堂回家。
且說公差郭鳳纔提富仁的襪子,出順天府城,徑奔東直門金太監寺而來,不多時來至富仁門首,用手拍戶。只聽人聲答問:“是誰?”錢氏移動金蓮,往外而行。來至門邊,抽手開門,將身閃在一旁。說:“叫門那人,是作什麽的?我家男人不在屋裏。有什麽事情,只管來說話,等他回來好說。”差公聞言,答話說道:“我與富爺時常見面,有個緣故,方來叩門。今早弟兄拌嘴,因爲銀子相爭,他們兩個告進順天府裏。現在兄弟俱受苦刑,我親目看見。他受刑不過,招認家有二十兩銀子,是三個半銀子,嚮大娘要了拿去,免受拷打。恐其不信,只說二十兩銀子,是三個半銀子零四塊。這不是還有他穿的襪子一雙,因挨夾棍脫下來的,叫我拿來作證。”郭鳳又道:“嬭嬭,難道大爺穿的襪子不認得嗎?”錢氏聞之,又看見襪,信以爲真。忙進內房,開了箱子,把一包銀子拿出。回身出來,眼望公差說:“就是我家丈夫交與我的銀子,小婦人也不知有多少。”公差接過點了,那塊數不錯,連忙回身,邁步出門回衙,公案前跪倒,打襪內取出銀子,嚮上一舉,口稱:“老爺,小的郭鳳奉命把銀子拿到,請老爺過目。”
賢臣聞聽,心中大悅。將銀包打開看騐,塊數、成色與富義說的相對。又見下役帶富仁、富義上堂跪下。賢臣一見帶笑說:“你二人吃飽了嗎?”二人回答:“多謝老爺恩賜,小的們吃飽了。”賢臣說:“你二人各把襪子穿上。”二人跪下幾步,拿襪子穿好,復又跪下。賢臣大叫:“富仁,你這個狗徒!手足無情,昧心盜銀。那知本府略用小計,差人到你家中,嚮你妻錢氏把銀子取來。我問你還有什麽折辯無有?”富仁一聽,心中不信,只說假話,用巧辯折證。賢臣大怒,便吩咐:
“人來,將銀子拿去他看。”下役答應,上前接了銀包,回身放在他兄弟面前。二人一看,分毫不差。富仁見銀只是發怔。賢臣坐下大怒,大駡:“富仁奴才!全不思千朵桃花,一樹所生。你的用心,本府如一時心粗,用嚴刑拷問你兄弟,豈不冤枉了他!略施小計,獻出銀子,斷出黑白之心。”吩咐左右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皂隷答應喊堂,富仁渾身打戰。他兄弟替求,憐免了責笞,枷號半月,富義銀鋪門首示衆。銀子交還富義出衙。施公方要出簽拿人,聽得家中著火,不由吃驚。不知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賢臣見火心驚。衙內三班書吏,並瞧看之人一齊害怕。賢臣不提出簽拿人,唯恐燒著堂庫。他一跛一點往後緊跑,站立滴水之下觀看。都嚷門斗之家失火,街房鄰舍,鬧鬧鬨鬨。地方報火,登時來了救火衆軍,都急忙將桶取水。夾著一片哭聲震耳。時九門提督也來督令救火。頃刻房倒屋塌,壓下火頭;又用水潑,煙消火滅。即拿火頭之家,霎時並無蹤影。九門提督命四面捉人。賢臣坐在下首說道:“救火之人,點名注冊,都有賞賜。”
片時,只見帶來一個年少婦人。衆官見其動作,非是良女,陶提督忙問:“你們帶來此婦何故?”大撥什庫見問,上前行禮回話:“此婦正是火頭。”陶公心中不悅,說:“你們都是胡鬧!難道他家投有男人嗎?”撥什庫說:“大人,小的問過,他說他男人在順天府當門斗,家中並無別人。他男人已在火中燒死了,因此將他拿到。”站立一旁。賢臣說道:“本府問你,你既知火內有你男人,緣何不聽見呼著人救?”那婦見問,口尊:“大老爺,火熄之後,不見男人。小婦人思量著,必是火內燒死。”
賢臣聞聽,哼哼了幾聲,扭項望陶公說話。口尊:“陶大人,此婦大人不用帶去。內有隱情,卑職帶回衙門讅問,內中必有緣故。”陶公聞言回答說:“使得。”賢臣遂令人搜騐屍首,果然搜出死屍。衆大人說:“貴府將婦人帶去,我們也走。”賢臣相送各位大人去後,回身陞堂坐下,把那婦人帶來跪在堂上,賢臣叫聲:“婦人,你男人叫什麽名字?從實講來。”那婦人叩頭說道:“小婦人男人,當順天府門斗,姓孟名叫文科,好酒。今日吃醉,不幸燒死。小婦人因爲不知,失了喊叫。”賢臣聞聽大怒說:“本府問你,與你男人還是結發?還是半路夫妻?從實說來。”那婦人說:“娘家姓張,今年二十三歲,自十八歲嫁與孟姓爲妻。小婦人是填房,迄今六載。男人今年四十九歲,他並無親眷。小婦人父母俱在,父親五十九歲,母親陶氏四十歲。父名叫張義,現在換金鋪內當夥計。”賢臣聞聽,想起金鋪事。又問:“金鋪在何處?東家姓什麽?那裏人氏?你父在鋪作何手藝?俸金多少?”張氏見問,認爲好話,口答:“大老爺,小婦人父親在金鋪打雜,每月隻掙銅錢吊半。金鋪在正陽門二條衚衕,坐北朝南,東家姓陳。父親住琉璃厰東門。財東與父交好,他認我親乾姐。小婦人出嫁,花了他幾多銀子。今日到此與小婦人男人吃酒。男人吃醉,不幸被火燒死。”賢臣聞聽,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叫聲:“張氏,不用刁頑。本府有心把你嚴刑重處,尤恐于心含怨,管叫你片刻甘心認罪。”賢臣吩咐:“帶過張氏。”
賢臣座上閃目,往堂下一瞧,立刻得了主意。叫聲:“人來,就帶至堂後,如此這般。”人役答應。賢臣又叫:“人來,你即出衙公幹。”不多時領命差人都辦齊來。先領命的領了多人,立刻把倒墻整塼搬了許多,堆在堂口前面寬闊之處。又見後領命的差人進衙,手牽兩隻羊,後跟兩人,挑定兩擔木柴,同至月臺以下,放在一旁。差人上堂,跪倒回話:“小的稟太爺,將應用東西辦到。”賢臣又叫人立刻把瓦匠叫來,用塼砌起四堵圍墻。諸事完畢,發了工價,匠役散去。
賢臣吩咐把羊殺死一隻,連那一隻活羊一並放在墻裏。令人把木柴引火,引著燒羊。登時火著,燒得那隻活羊怪叫。堂上書役並瞧看之人,都不解其意,紛紛議論。且說賢臣看見活羊燒死。吩咐:“衙役,帶領人去,如此這般。”公差答應,翻身下堂,依然把墻拆了,將塼搬去,打掃乾淨。把兩隻羊挪到孟文科死屍一旁,上堂回話。施公又吩咐:“人來,傳仵作騐屍。”青衣答應,高叫:“仵作!”下面答應,走至賢臣身邊跪下。賢臣吩咐:“你去把死者孟文科的屍,兩隻羊的屍,都用木榻撐開嘴,仔細看嘴內或是乾淨,或有泥土。不可粗心。”仵作答應,邁步至死屍、死羊跟前,仔細騐看明白。回說:“小的將死屍、死羊都騐明白,燒死的孟文科口內乾乾淨淨,死羊口內,也是乾乾淨淨。惟有活羊燒死,口內多是灰土。”
賢臣聞聽,帶笑望月臺兩邊瞧看之人說:“本府讅案,不過推情,評理。今日燒羊,有個緣故。常言羊馬比君子,畜類也是胎產。比如無論誰人,身遭大火,四面全是烈燄圍繞,豈有束手等死之理?必然四處奔逃,口內喊叫,無處逃奔,纔得燒死。你們想燒得房倒屋塌,灰煙飛起,人要開口喊叫,死後焉能口內無灰?方纔本府叫仵作騐看孟文科口內乾淨,火之燒于死後,閉口瞑目,是以口內無灰。殺死的羊,也是如此,惟有活羊,衆目同看,亂逃亂叫,無處可走燒死,因此滿口都有灰土。”賢臣言罷,站起陞堂。叫人把張氏帶過,跪在下面。
賢臣叫聲:“張氏,你男人死得不明。從實講來,免得受刑。”張氏口尊:“大老爺,丈夫醉後燒死的。”賢臣聞聽冷笑,又將燒羊之證,從頭至尾分解一遍:“燒羊與你夫同樣。快快實話!”張氏跪求鬆刑。賢臣吩咐:“鬆刑。”張氏尊聲:“大老爺容稟:此時只求恩典,叫人把婦人父母、金鋪陳魁一並傳來,當面一對就明。”賢臣聞言,說:“人來,你們領他到死屍、死羊跟前,叫他瞧瞧,口中有無灰土,好叫他甘心認罪。”衙役答應上前,帶下張氏去看。賢臣又往下叫:“桂言玉、劉國柱,你二人立刻到那正陽門外二條衚衕路北換金鋪,把陳魁領來,再著人到琉璃厰東門將張氏父母鎖拿對詞。本府立等。”三人答應領票下堂。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三名公差,領票出衙而去。賢臣坐在堂上,查看招詞。打角門走進幾人。賢臣細看,都是年老的,一齊上堂嚷道:“我們是朝中內監,奉梁、衛二位首領之命來見,共十二名。”首領們說:“來此看情也在你,不看情也在你!”賢臣聞聽,就知是前天緣故,帶笑說:“衆位不用動氣,我有道理。此乃奉旨之事,少不得騐看。”言罷,站起帶笑說:“老爺們跟我來。”吩咐人在外面伺候,不必跟隨。伺候答應。內監同賢臣邁步來至二堂,讓座。賢臣帶笑說話:“梁、衛錯瞧不起施某,拿話堵我,我纔啟奏皇爺,準抄查騐。不全有心不騐,又恐背旨;騐看了,有礙衆位體面。駕到府衙,少不得施某私通看情。老爺們出衙,只說都已騐過淨身。老爺們好好回朝,多拜上二位首領,萬望擔待。明早朝主,必然啟奏,包管大家無事。”內監聞言,心中懽悅,帶笑齊尊:“府尹,從今以後,纔知太爺是正人君子。都是我們首領之錯,容日答報太府。”上馬回朝。
且說賢臣正坐,從外跑進兩人:一個老年,一個像是瞎子。賢臣用手一指,駡聲:“刁奴才!有什麽冤枉,快快說來,本府好與你們公斷。何用吵嚷?”二人見問,有年紀的先說,口尊:“大老爺容稟:小的是教門中回子;這瞎子也是回子。小的們乃是表兄弟,小的是舅舅跟前的,他是姑媽生的。小的姑父死了,他在齊化門外禮拜寺住,算命爲生;小的現在順天府西邊鼓樓彎裏,開一座湯羊鋪生理。昨晚這瞎表弟進城到鋪,小的問他來意。他說買賣不濟,短少日用,姑媽叫他來找小的,要點費用。大老爺上裁,一個姑表至親,小的留他住在家內,想著今早給他幾百錢拿去使用。那知睡了一夜,他變了心腸,把小的血本銅錢兩吊,拿著便走,因此告到仁明大老爺臺下。可恨他瞎眼迷了血心,欺負年尊,與小的相打。”
賢臣聽罷說:“何用爭嚷?”叫聲:“瞎子,我問你:二目雙瞎,還行壞事?人這錢你拿著便走,也使得嗎?”瞎子見問,口尊:“大老爺,他說完了,小的細稟:小的名叫王蘭芝,大老爺看小的眼瞎,心卻公道,雖說姑舅親,各衣另飯。上回大老爺,人生天地間,不過憑的良心二字。”賢臣說:“王蘭芝,依你說來,兩吊錢真是你的了。”瞎子回答:“不是小的錢,小的就敢拿著走嗎?內有緣故。這兩吊錢,小的也不是容易積的。終日遊街,算命打卦,掙不得多少錢文,少吃儉用,攢夠兩吊。小的心裏想著要買兩件衣服遮體。有心煩別人買,又恐賺小的錢文,是以想到表兄身上。聞他在鼓樓彎裏開鋪,典衣鋪他是很熟識的,煩替小的買買。因此把兩吊錢拿進城來找他,適遇天晚未買,因此留小的住在鋪內,說今早去問。小的夜間思量:氣候和煖,一時還用不著綿衣,何不把錢拿回家去,放給與人,加幾文利息,養贍小的寡母。到冬買衣服未遲。所以纔不買了,一早起來拿錢要走。不料表兄爲財昧了血心,只用他說一句良心話。仰求大老爺公斷。”施公聞聽,心中爲難,無據無證,沉吟多會。又問:“那個回子,你叫什麽名字?”回回見問,叩頭口尊:“大老爺,小的名叫洪德。”施公說:“你鋪中還有夥計?”洪德回答:“鋪中一個夥計,他白日挑出淨肉擔子去賣,到晚回鋪歸錢。”施公說:“既是你的錢,可有記號無有?”回回尊聲:“大老爺,小的串錢,不過是見數穿起,那裏來說記號呢?”賢臣又問王蘭芝:“你的錢可有記號對證沒有?”瞎子見問,說:“大老爺,各人的錢,豈無記號,小的穿的錢是滿底子。”賢臣命數過。施安回稟:“小的串錢數過,分文不錯。”
施公略思,吩咐:“公差,快取新砂鍋一口,堂內架起乾柴。砂鍋內放入水,把錢放在鍋內。”公差尊照辦理完畢回稟。施公吩咐:“將二人帶上。”公差隨即將二人帶上堂來聽讅。公差答應,將回子、瞎子帶到,一齊跪下。施公說道:“二人爭吵告進衙門。本府用刑拷煮銅錢,它又不會說話。本府有妙處,叫你二人心服。”施公道:“你們去到鍋邊細看,鍋內水面上飄的是什麽東西?用鼻子聞聞,是什麽氣味?明白報本府知道。”差人答應,走至砂鍋跟前細看:水底是錢,浮面飄著一層油。端起一聞,膻氣之味,放下回身上堂,跪倒回明。賢臣又叫:“王蘭芝,你可聽見了嗎?快些與我動刑!”蘭芝遂說..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賢臣說:“王蘭芝,快些招來!”瞎子道:“爺爺容稟。”就將見錢起意,待晚飯後,打發表兄睡熟,把錢摸得,話也是真,從頭訴完。賢臣聞聽,駡聲:“刁奴才!本府分解你聽:若是你的錢,無別味;要是回子的錢,他不住地賣羊肉,接錢手上有油,錢上必有膻氣。不然皂白難明,那知本府專判奇怪之事。本府看你訛詐之過,理應重處,另枷于羊肉鋪門首示衆。姑念你母孤寡無靠,拉下重打二十大板,免枷。”青衣答應,用頭號板打得兩腿進裂。打完跪在一旁。回子見他表弟挨打,心內不忍,將兩串錢領出與瞎子一串。王蘭芝摸著不顧疼痛,一齊叩頭訢然而去。
又見從角門進來男女幾人,上堂跪下。差人上前回稟施公:“小的等將陳魁、張義、陶氏帶到。”賢臣擺手,公差退下。賢臣說:“報名上來。”“小的金鋪陳魁。”“小的張義。”“小婦人陶氏。”賢臣聽畢,叫聲:“人來,把陳、張二人帶下去,命陶氏快快實說。”陶氏口尊:“老爺請聽:小婦人伕主貿易爲生,金鋪打雜。小婦人終日閉戶家坐。單夫獨妻,度過光陰。無故招災拿進衙門,莫把旁言,信以爲真。”賢臣聞聽動怒,說:“刁婦住口!少提胡言,與我拶起來!”青衣答應,上前拶起來。惡婦人實難忍,滿口說招。賢臣聞聽冷笑,駡:“狗婦!不怕你不招。”吩咐:“鬆刑,快些實說。”陶氏口尊:“大老爺,是小婦害了女婿。禍起陳魁,卻是張義之錯。夫主無能,家道貧寒,金鋪做手藝,引誘東家,入我之門。張義飲酒吃醉,陳魁又將女兒灌醉強奸。陳魁又定計:門斗孟文科,缺少三親六眷,便生心將他謀死,好拐女兒同走。安心把張義撂在京城,小婦人又教女兒叫應允小婦人母女同著他去。陳魁惟恐小婦人女兒不去,取出攢龍金子穩他。”施公聞聽,叫聲:“陶氏,金子不知有多重,快快說來!”陶氏說:“陳魁言及足足十兩八錢。正面雕的是團龍,又說:‘金子爲定,決無更改。你母女跟我回南,快活無窮。你們母女害死孟文科之後,金子爲聘,不必煩媒。若不允從此事,金子退還。’是以母女當時滿口應允。小婦人三人定計,將文科灌醉,命根上用手一掐,孟文科立時喪命;放火把他燒得囫圇,料得真假無處去辯。便去掩埋,神不知鬼也不覺。那知大老爺神目如電,看透其中情形。所招俱實。”
施公詳理不假,內中又供出董成之金。施公想畢,又駡:“陶氏狗婦!你謀婿放火,帶纍鄰右,居心何忍?”吩咐:“人來,先把他母女帶下看守,不許交言串話。”公差答應帶下。施公復又想起一事,再叫把張氏帶回問話。下役答應,帶上跪下。問說:“本府問你:放火之先,怎麽謀害你夫?”張氏見問,回答:“小婦人回過:陳魁早把夫主灌醉,同小婦人擡到房內,他掐著頸子,小婦人伸手揪他的命根。用力連揪帶掐,只聽哼的一聲氣絕。陳魁纔去,留話:再聽消息。小婦人害了命,無奈放火燒房。”施公聞聽,駡聲:“狗婦下去,不許與陳魁答話。”公差退下。
施公又叫:“人來,爾等去把孟文科右鄰傳來。”下役答應而去,立刻叫到堂上,跪下報名:“小的是門斗左鄰張志忠。”“小的是孟文科右舍李有成。見大老爺叩頭。”施公說:“本府傳你二人並無別故。既是孟文科緊鄰,張氏謀夫,難道不聽見響動?”二人見問,異口同音說:“孟文科之死,實不知其故。今日忽然起火燒房,實不知別情是實。”言罷叩頭在地。施公聽罷,說:“此事與你們無干。不許遠離,少時定案,解部對詞。”二人答應,叩頭退下。
施公吩咐:“把陳魁、張義帶上!”青衣答應,登時帶到跪下。施公叫聲:“張義、陳魁,你們的事敗露,從實招來,免得受刑。”張、陳二人見問,不肯實招。施公吩咐:“夾起。”登時上刑昏迷,用水噴醒。仍然不肯招。施公又說:“把陶氏、張氏帶上。”二人跪在一旁。施公說:“你母女把孟文科之故,當他二人說來。如不講,刻即上拶。”張氏復又說一遍。張義聞聽女兒一派實言,心中後悔。陳魁聽張氏供招,無奈何說:“小的情甘領罪。”施公吩咐:“書吏,把口供記了。且先與他卸去刑具。”施公又叫人:“去到東直門北小街口,把董成傳來圓案。”下役即領命而去。
施公又叫張義上來說:“他母女與陳魁實招,本府問你:他母女與陳魁姦情,你那有不知?”張義見問,還要嘴硬巧辯。施公又問:“陶氏、張氏,你們與陳姓姦情,他說不知,須得你倆問他。不然又要動刑。”這婦人已經拶怕,聽見動刑,心中害怕。陶氏就望男人說話。駡聲:“潑辣貨!我問你:你說不知,那日回家撞見我二人做那事兒,你爲什麽抽身躲了?”張氏一旁接言,叫聲:“父親,我們已經三造對案,全都招認。”張義聽見他母女之言,無奈叫:“太爺,就算小的知道吧!”施公聞聽,忍不住哈哈大笑。忙吩咐書吏作稿,拿下去,令四人畫了手字呈上。施公過目,一邊吩咐:“陳魁你定計留金,交與何人?”回道:“交與陶氏。”施公叫聲:“陶氏,那錠金子,現在何處?快快實說。”陶氏回答:“現在身邊。”言罷,忍痛回首,取出上遞。青衣接過呈上。賢臣叫施安也取出那錠金子看,一樣分毫不錯。吩咐即把陶氏、張氏、張義帶下。
只見公差又把董成主僕傳到,跪下。賢臣說:“董成,你看這下面受刑人,是開金鋪的不是?”董成聞聽,到那邊看,回答:“就是他!”賢臣又叫:“陳魁,你把昧金之故講來。”陳魁怕刑,不敢強辯,口尊:“大老爺聽稟:小的見他貧寒,金子明知是他的,因欺他年老生下歹心,衹知肥己,無人曉聞。那知上天鑒察,小的貪色,把金給與陶氏。今朝事情敗露,獻出金子,原是董成之物。小的情甘領罪,叩求爺爺免刑。”叩頭流淚。施公又叫:“鳳鳴,董成換金,若有歹意,焉敢告進衙門?若非讅陶氏女姦情,只怕屈死了董成,永爲冤魂。他果要昧金,勢必逃走;豈有送信又轉家門。今日斷令原金復歸本主,倒要你另外加恩于他。”鳳鳴答應說:“是。”施公帶笑說:“董成,此事皆因粗心招禍,莫怨上人。回家千萬莫改忠心,上天不負好人。”老奴叩首流淚,說:“大老爺尊諭,自當遵行。”施公大悅,伸手把兩錠金子拿起,叫聲:“董成把金拿回家去,見了你的主母,加意勤慎,商議度日去吧。”董成謝恩,答應爬起,上前接金。主僕下堂,懽天喜地出衙而去。施公吩咐:“書吏,立刻辦文,內有人命重情,送部定罪。”施公令該班人役,將陳魁、張義、張氏、陶氏帶出衙去。纔要退堂,又見走進一人跪倒。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那人跪在公案一旁,說:“小的來報機密。”施公細看來人容貌年紀,約三十以外。施公看罷,開言說:“有何機密?快講。”那人見問,口尊:“大老爺,小的在京都居住。原籍山西太原縣人。父母雙全,兄弟三人。小的姓關名叫關太,懶在家中,安心在京。父母給小的銀子干兩來京,托夥計經營。不幸本錢虧盡,無奈學走黑道,全憑折鐵單刀護身。那晚剛進高山寺,誰曉剛進空房,撞見一人遭難。太爺,其中詳細,小的有訴呈,一見便明。”隨即呈上。賢臣接過一看大驚,道:“關太,本府問你:此事都是眼見的嗎?你且起來,下堂等候。少時到我私宅內,有話問你。”關太答應退下。賢臣回手,將呈詞放在靴筒。
又見打外面進來幾個人,嚷上公堂,紛紛跪下。賢臣看畢,道:“你們男女既到本府衙門,不許亂說。那年老的婦人先講。”老婦聞聽,口尊:“大老爺容稟:小婦人家住後門火神廟邊,後河沿臨街大門。夫主姓張,名叫張大,終日挑水,五十八歲,並無兒女。小婦人今年六旬,常與人家說媒,又會接喜,在渣子行居住。這位嬭嬭,與小婦相好,當日作過鄰舍。去歲叫提親事,說的朱家閨女,今年二月過禮,三月間娶親。是晚半夜,出了怪事。今日告狀,內有隱情,只是一往之故。要問別事,只問他便知。”賢臣問第二名,說:“那婦人,把你的情由講來。”那婦答應說道:“小婦人家住火神廟對過門內,天師府斜對過。亡夫姓馮,名叫馮義,在日教學爲生。不幸病過三載,留下兒女。女兒今年十八,兒子十二,兒名馮昆玉。現今母子耐守清貧。小婦人五十三歲,亡夫五十歲去世。無靠孤苦,作些針線度日。兒子作小本買賣。張媒與女兒提親與王家之子,今年二十。寡母性善,並無生理。父已去世,也無親戚。兒在白布店經營,此子品貌端正。家道貧乏,母子端正。小婦人家道貧寒,女兒長成,無奈應允,行聘過禮,擇期就娶。郎才女貌,這也罷了。不料昨日過門,今旦偶出怪事。女兒發人來叫,提起情由,真真羞煞。下情只問親家母吧!”
賢臣聞聽,話內必有大變,只問他使知。叫:“那婦人,把你的情由稟上來。”郝氏答說:“大老爺,小婦人郝氏,今年四十四歲,亡夫四十八歲,姓王名玉麟,他在白布店交易。子名王振,年二十歲,他父死後,也在布店。多蒙財東看其父面,周濟我子娶親,算一番好意。那知其中有變。小婦人家住後門方碎口內。夫主去世四載,兒子進店,每月工銀一兩。昨日娶媳進門,晚上親朋散後,他倆小夫妻進入洞房。小婦人睡覺,將近半夜光景,忽聽媳婦喊叫,當道他夫妻不和,小婦人連忙穿衣跑進房門,見一人往外飛跑,天黑看不真。卻又見兒子從門外而進,勸他媳婦莫要做聲。新人痛哭,拉住小婦人叫‘娘!’只說‘坑殺人了!’小婦人追問其故。回說:‘你兒出去後,又進房。摸著他,滿嘴鬍鬚,欲與我成親。我急得猛抓他臉皮,他就跑了,面目無從看真。’媳婦就要尋死。小女人害怕,看守至天明。請他母到家,共同伸冤。懇大老爺明鏡高懸,判斷仔細。”賢臣又問:“你家除汝母子,還有何人?”郝氏回答:“並無別人。”想來禍都由郭東家起。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賢臣再問王振,王振說:“郭東家原籍太原府,名叫玉山,開布鋪。小的父親在日,每月工價三兩。父親去世,小的將鋪接續。去年小的商議親事,一應費用,東家許以相助。小的回家告訴母親,是以央媒提親。他說:‘我與你看中一女,住天師府對過,可著媒去說。’小的應承,挽張媒一說即妥,擇吉三月娶親。財東他說:‘我離家日久,欲要娶親奈本處不許外鄉之人。自從看見馮家之女,想成疾病。此親算我所娶,給你紋銀五十兩,另續新婚,再加工銀三兩,管你一世不受貧寒。若要不允,還我財禮,逐出鋪外。’小的無奈應承,瞞哄母親。昨晚小的成親之後,故裝出外,他在門首溜進房中。新人哭喊,手抓口嚷,搶天呼地。以是今日告狀,全是他之錯,今情願領罪。”
賢臣聽罷大怒,駡:“王振,你這個畜生該死!世上此事豈可允得的嗎?”往下又叫:“郭玉山,好大年紀!行此傷天害理之事。”郭玉山回說:“大老爺在上,容小的細稟:那日討帳路過此處,瞧見此女端莊,嗣後想念得病待死。因是定計,都是實真情。叩懇大老爺恩典寬免,以後痛改前非。”說罷叩首。賢臣大聲駡道:“好奸徒!倚勢圖奸,該當何罪?快看大刑伺候。爾等男女六人聽真:國法無私,本府按律治罪。禍因郭五山而起,剛纔本府聽罷六人之言,前後倒也相對的。就只那郭玉山其情可惡!你替王振娶親之事,實是願意助他銀兩,又外給銀五十兩安家,每月加工銀三兩,再無更改。”郭玉山答應:“不錯。”賢臣聞聽,道:“馮朱氏,你女兒給王振爲妻,乃係明媒正娶。內中生事,是郭玉山之過。可喜你女兒辨出魚龍,保住節操。本府隱惡揚善,你女既爲王振之妻,還有變動無有?”馮朱氏叩頭說:“大老爺聽稟:先嫁由父母,後嫁由自己。小婦人不敢作主。”賢臣又問馮氏。馮氏含淚說道:“可嘆奴運不好,遇此歹人。母親恩養十八歲,許配婚姻,嫁鷄隨鷄,終無更改。好馬不備雙鞍,要是重婚,怎麽見人。皆因婆母不知,變生禍端。小女人伕主縱虎入門,小婦人不恨別人,可惱賊徒!”賢臣說:“好個將錯就錯,貞節有操,惟天可表!本府無不容含,包你意足無怨。”
賢臣下叫:“張媒你是願打願罰?打,五十大板;罰,媒銀退回。”張媒回答:“小婦人願罰,算是運氣不濟。銀子無動,還在腰裏帶著。”回手把二兩銀子取出,遞與公差。公差接過,送上公案,退下。賢臣叫聲:“人來,快到玉山鋪,立刻取銀五十兩來。”玉山跪倒。賢臣道:“郭玉山,且聽本府定你的罪過。願替王振娶親,不準反悔;餘外幫銀五十兩,每月長工銀三兩,這就算是你贖罪之項。本府今且寬恕,快寫無更改執照一張爲憑。自今以後,不許你與王振穿房入戶來往。倘自不遵,加倍罰銀重處。”玉山聞聽,情願領罪免刑,連忙討取筆墨紙硯,鋪在地上,趴伏立刻寫完,雙手上遞。青衣接過呈子。賢臣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寫得倒也通順。看罷,又叫:“郝氏,你領銀三十兩,朱氏領銀二十兩。聽本府的吩咐:你二人領銀子以爲安家之費,自今安分度日,婦道不可門前站立。”又道:“郭玉山,本府今日恕你解部重處之罪,輕罪難饒。人來,將他拉下,重打三十大板。”皂隷答應,不容分說,登時拉下打畢。又叫:“王振,把執照賞你收去。自今以後,小心留意,不可生事弄非。”王振答應,接下執照,回手揣在懷中,又復跑下。賢臣說:“王振,本府瞧你妻母面,恕你重罪。年輕不思前後,敗壞人倫,輕罪難饒。人來,把他拉下,重打二十大板。”賢臣又叫將郝氏、朱氏、馮氏、張媒四個婦人釋放回去。諸事畢。賢臣又吩咐書吏作文一道,立刻行到宛平縣,把胡妻不見一案用文關來,帶到私宅中問明他故,請旨定奪。即將文書作成,命伺候人役,持文到縣提人。
再說賢臣離座下堂,乘轎出衙,關太跟隨至府。賢臣入內,取出關太訴狀,重新又看,上寫:
具稟:小的關太因無生計,半夜至一山,名曰桃花嶺。上有唐建桃花古寺一座,甚爲寬大。小的作賊,挖洞進內。但見屋內空虛,並無銀錢。正在自怨時衰,忽然逢著怪事:撞見一位公子,在祕室遭難。見著小的,誤作殺他之人,驚跪在地,哀告求生,說是旗軍,係官宦子弟,父爲梅林章京,膝下只他一人,名爲巴州布。此寺是乃父鎋下。該住持僧慧海,春秋二季上京,與伊父相往來,賓客相待。伊父供其銀,作其子夏天避暑之所。伊今歲來寺攻書,住在山上。適惡僧上京,發售該山樹果。巴州布寺中乏伴,偶然散步閒遊行經廟後,遇些青春婦女,欲即走避,奈不識路,以致互相逢見。不料惡僧回寺之後,初尚同用茶飯,既而往內復出,把伊拉到空房舉刀要命。巴州布跪求。惡僧看其父情,留下毒藥等物,令其自死。免漏風聲,將門鎖上。如天明不死,仍是刀下傾生。小的聞言,氣忿在心,遂將來意述明。公子叫小的救命,又說惡僧兇惡,還有衆僧武藝精通,求民半夜搭救,逃走到京,好告訴他父啟奏調兵,擒拿惡僧。小的聽言有理,當即救公子出寺,送至京城。到家幾日,並無音信。小的不平,是以來此投書上稟。
賢臣看畢訴呈收起。又叫關太進書房,復又追問一遍。說;“你有傳家寶刀一口,現在那裏?拿來我看。”關太答應,從腰間取出。只聽丁當一聲,關太雙手將刀奉上。說:“請大老爺過目,小的此刀,家傳七代,名曰折鐵倭刀。祖傳三十六宗,變化多端。”賢臣閃目細看,有詩爲證:
刀柄可把,利刃吹毛。
倭鋼煉就,上將魂銷。
傳家至寶,避邪降妖。
施公看罷交還,關太重新將刀收好,一旁站立。忽見守門人進書房回話:“外有順天府衙役求見。”賢臣吩咐令他進來。不多時帶進,跪下報名:“小的郭起鳳給大老爺叩頭。”小的王殿臣叩頭。小的二人奉命到宛平縣,把胡妻一案提來。”老少二人跪在左右。公差退下,賢臣觀看已畢。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再言:那人見問,口尊:“大老爺,小的住在護國寺東廊以內。小的房主,官名都稱按大爺,現爲梅林章京。小人作工,住房一間,大錢五百,夫妻兩口度日。老妻與房主煮飯,暫作月工。所生一女,名叫桂姐,今年二十過門。這就是女婿。偶出怪事,小的女兒過門,未滿一月,忽然那日他到小的家要女兒,回說未回家,他竟不依,反賴小的將女藏了。翁婿之冤,因此斷不明白。告進宛平縣,二月有餘。幸喜青天提問,好似撥雲見日。小的名叫馬富,妻子秦氏,皆五旬。這是小的真情,望大老爺明鏡高懸判斷。”言罷叩頭。
賢臣說:“少年之人說來,不許隱藏。”那人見問,尊聲:“大老爺,小的名叫胡六,白塔寺後住。寡母今年五十一歲,小的二十四歲。父在日定下親事,困窮耽緩,今歲方娶過門。尚未一月,那晚忽然不見。小的次早去岳家吵鬧,竟賴未歸。告進二月有餘。小的手藝爲生,耽誤時日,叩求爺爺速判冤枉。可憐寡母無靠。”言罷叩頭,哭得傷心。賢臣聽聞,忽然想起一事。叫聲:“馬富,有一個桃花寺慧海和尚,與按大爺家往來,不知你見過沒有?馬富說道:“如若老爺提起慧海和尚,小的怎麽不認得的呢?是女兒乾伯伯,認婿爲乾兒。女兒出嫁,曾來幫了好些東西。自此以後不來。”賢臣聽聞,言言對景,心下明白,吩咐胡六、馬富:“你二人不用胡賴,本府另有裁處。放你二人討保回去,營生度日,汝女日後自有下落。暫且起去。”又叫:“郭起鳳、王殿臣,你們快將他帶到衙門告訴書吏,如此這般,事畢回話。”公差答應,帶下去了。
且說次早賢臣吩咐備馬上朝,來至禁門。隨衆出班,緊走幾步,趕至梁九公跟前,帶笑說道:“梁老爺,少停貴步,卑職有機密事轉奏聖上。”把本匣付與梁九公。太府接過匣,轉身進太和殿。不一時膳盒下來。九公一見,忙把本章呈上。皇爺接過,閃龍目細看:原來桃花寺兇僧慧海和尚作怪,隱藏婦女。看罷,龍心大怒,命內侍拿過文房,皇爺在本後批寫了幾句。九公接過御批,裝入木匣掩定,轉身至金階,高聲說:“旨下!施府尹接旨。”賢臣答應,出班跪聽宣讀。梁九公帶笑說:“皇爺準奏,照批行事。”賢臣謝恩站立,接過木匣。”又說:“梁老爺,你把那數名老伴檔多拿盤川,打發到順天府,起路引,叫其回家。不過壓壓耳目,再上京來。也算遵旨處事。”梁九公說:“承情,知道了。”言罷,進內繳旨。
賢臣見衆公俱散,也就乘馬回府。下馬至書房,展開本章。見御批寫道:“依卿行事,私下便調將提兵。若有不遵旨者,立即拿問,帶回赴京。”賢臣看完批語,甚喜。只見施安帶進關太,郭起鳳、王殿臣隨後而入。三人上前叩見。賢臣說:“你三人來得正好,聽我吩咐:今日本府起身,趕到桃花寺。明早你三人到寺,可要如此這般,千萬莫誤。”三人說知道。賢臣回手提筆,寫了一張批文,用印封嚴。叫聲:“郭起鳳、王殿臣,你二人奉批,乃奉旨之事:趕至蘆溝橋飛虎廳武職衙門投批,不可錯誤。投批之後,與關太會齊。即于次日趕進桃花寺,這樣如此打扮。見我報信,不可明說。大事定矣!自有重賞你們。”施公言畢上馬。施安、施孝跟隨,徑奔桃花寺山口而行。頃刻到山下。
忽見茶棚裏面,走出一個僧人。施公下馬,相見已畢,僧人引出香棚,坐定吃茶歇息。那僧人口尊:“施主,來至荒山,莫非還願燒香?請問貴府何處?貴姓大名?好意知照。因近來官府查得甚緊,爲此叩問。”施公見問,思想了一回,說:“在下姓方名叫忠義,在南城琉璃厰路南居住,作買賣生理。”正說間,大頭和尚進房,高叫:“今有昌平州與房山縣老爺告條,貼在寺前,明晨初一開山門。”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慧海打發送告示差役去了後,又有飛虎廳差人到來照應。兇僧他又與施公講話,施公假言到廟參拜,明早還願。慧海聞言點頭,又叫僧人把施孝喚進,立刻備齋款待主僕。
且說郭、王二人,至飛虎廳門首。說:“借問,這就是飛虎廳嗎?”門上答說:“這就是衙門。”王殿臣接說:“京都順天府施大老爺,奉旨遣役投批文。郭起鳳、王殿臣求見。”門上人不敢怠慢,進內回稟。林公聞聽,心中納悶,接出了儀門。王殿臣懷中取出御批,雙手舉起,站立居中。林公一見,上前跪倒接批。林公展開批文,爲皇上御批府尹示。此乃奉旨批文:“蘆溝橋西北有座桃花寺院,即在桃花嶺內。廟大寺廣,隱一羣惡僧。爲首和尚,法名慧海,無端憊賴,任意胡行。寺內窩藏婦女,吃酒荒淫,戕害良民。總因下員失誤覺察之故,擾亂地方。今早有人告到本府衙門,施仕倫奏本皇上,當即準奏。批準私行進廟,探訪兇僧。專等四月初一日,速發人馬,與我力擒拿兇僧慧海,解進京都嚴問。倘有風吹草動,以及過午不到,衆官一體聽參。”林公照批文叫聲:“上差,見施大人,就說我即率兵前去。”二人接批,退出不提。
且說林公打發二役去後,即挑馬上弓箭手一百名,藤牌手五十名,哨棍手五十名,都是年力精壯,器械鮮明。那個敢違,按軍法重處。該值將校,答應回身,出衙辦事。林公回後,即命內丁備用,那些將佐千把總等官,軍器半夜須要齊備。林公又把將佐叫進書房,附耳說:“你等如此這般,不可洩露機關。”
且說施公在廟,兇僧持齋相待已畢,吩咐小僧秉燭備茶。慧海說:“小僧失陪。”施公回說:“請便。”兇僧起身,回至後房,與衆婦人取樂。施公心下已參透八九;又暗察裏面,有男女喧嘩之聲。賢臣同施安望喧嘩之處,只聽淫浪懽笑謳歌。施安挽扶賢臣,上墻看看。忽聽一僧,提“順天府”之故,心下著忙。又聽兇僧接言要害性命;又聞慧海僧還要“盤問”,嚇得驚疑不止。復又細聽,賢臣不料失腳墜地。被衆僧聽見,一齊站起,皆往外走。賢臣聽得明白,叫聲:“施安,同跑在菜地藏躲。”聽著和尚開門出院,四下看看,並無人影。衆僧不曾細照,回身關門,安寢宣婬不表。
且說賢臣同施安躲菜地裏,聽得和尚進去關門,說:“夠了!夠了!”主僕回到房中安歇。次早賢臣淨面,正衣吃茶,預備拜佛。留施安看守行李,他更衣出房,手擎香火,各處上香。賢臣雙膝跪地,暗暗祝告:“聖母孃孃,保佑弟子,今日拿住兇僧,方顯正直無私。”祝告已畢,上香叩頭站起,將疏文送到火池焚化,送香資銀五兩。賢臣回身,忽見關太、郭起鳳、王殿臣三人進廟,悄語低言,將調兵之故,細說一遍。賢臣附耳低言,吩咐王殿臣:“你去喚一老者,喚一小婦,帶一小童上山。你緊跟在後,倘有人羅唣,命飛虎廳官兵鎖拿了。”二人答應剛去,只聽廟外山下兵器響亮。暗報人馬到了。
忽有一僧偶聽施公道:“郭起鳳你去看,有個遊廟兇徒,名叫李太歲,叫他出廟,令飛虎廳兵丁鎖拿。”那僧見了,叫聲“性本”,說:“了不得了,我看那香客,果是施不全。爲什麽慧海要天明過後害他?恐後兵到。”性本聞聽,嚇得抽身便要逃走,又捨不得那些美娘,連忙告訴慧海。慧海說:“這有何難?不用膽怯,叫他看我的流星叉拐,有何懼怕?”忽見大頭僧慌慌張張跑進道:“當家的,將爺前隊到山門,快去寺前迎接。”慧海和尚不敢怠慢,連忙站起,走至山門,忽見鬧鬨鬨的,人馬到了,迎面林公威風凜凜。有二僧走上幾步,雙膝跪下:“老爺在上,小僧叩頭。”林公馬上含笑,說:“請起。”林公來至山門,棄鞍下馬。二僧引路進寺參神,稍坐吃茶。林公道:“此來,我奉旨搜山,焉敢久羈。兼之領兵,還要找尋野獸,是以散步來此。”又到雲堂。林公見賢臣認得,上次賢臣進京時會過,要搶上去拉手。賢臣著忙說:“我乃香客,失迎老爺,求恕。”林公聞聽,深知其意。將計就計,說:“香客請坐,此處乃佛門善地,何論官民,都是一體。”賢臣聞聽說:“老爺此言,折死小的了。”兩個兇僧見他信以爲實,心中暗喜。林公帶笑望二僧,用計穩住二僧。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衆兵丁把座桃花寺圍住,只見那些進香的男女,作買賣的人等驚慌。且言林公坐談,專候機會拿僧。忽見兵丁進了山,至林公身旁跪倒,說:“小的回老爺:小的兵頭,見有四僧強搶良婦,命小的俱拿到。現在寺外,請爺定奪。”林公聞聽,故意變臉,喝道:“你等大膽,出來多事,無令擅自拿人。本欲捆打,又恐佛地不恭,暫恕你等。帶進寺內,問明治罪。”小校答應站起,假裝驚慌,往外行走。慧海和尚一旁恐懼。
且說兵丁登時帶進老者、少婦。僧人跪倒下面,兵丁閃在一旁。林公座上打量已畢,嚮僧人大喝道:“爾等身在佛門,不守清規胡行,何人主使?快些說來!你若不實說,解進官衙,動刑拷問。”四僧見問,假捏虛詞。口尊:“爺爺聽稟:小僧等均已受戒,焉敢胡爲?今日初開廟門,人煙稠密,山路崎嶇,老者引領少婦、小童與小僧上山,挨肩過來,少婦吵駡不休。被老爺的巡兵聽見,鎖拿進寺。叩求老爺,看佛憐僧,莫冤佛教弟子。”林公用計提僧,不肯深究。又問少婦:“僧人怎麽胡行,快快講來。”少婦見問叩頭,尊聲:“老爺,聽小婦人細稟:小婦人不敢虛詞,老叟是小婦人的父親。母親金氏,五十三歲。小婦人十九歲,夫主就在山下居住,姓李名輝,耕種爲業。公婆去世,卻有妯娌,小童則是姪兒。舊歲,夫主染病,小婦人許願上山拜佛。今親丁四人前來,下車之時算是粗心,撂下丈夫,手扶小童,進門拜佛,燒香還願。不知夫主心急不等,竟自趕車而去。父親找著奴,一同出廟。瞧見無有車輛,心下爲難。沒法,扶父步行回家。忽見四個兇僧,一齊上前。父親年衰攔擋不住,姪兒呼喊,小婦人著急大嚷。幸喜官兵跑上,鎖拿搭救。是以同來見老爺,叩求公斷。”
林公聽罷,故意含笑說:“那老者,我問你,你偌大年紀難道還不知世路嗎?上廟燒香,古人所禁,你該攔阻纔是。我自有道理。人來,把他父女、小童送下山去。”兵丁答應,老者、少婦一齊叩頭站起,隨兵下山。又把四個兇僧拉到僻處,每人重打二十棍。又將光棍李太歲帶到,跪在下面。兵頭閃過,林公觀看說:“兇徒家住何方?姓什名誰?”那人見問,口呼:“老爺,小的住在山下李家村。父母雙全,只生小的一人,名叫李賓。奉公守法,不知犯了何罪,無故鎖拿進寺。俗云:國家刀快,不斬無罪之人。”惡棍說話,搖頭擺腦。林公大怒,一聲斷喝:“唗!該死的奴才,看你光景,必是光棍!人來,掌嘴。”兩旁兵丁答應,一擁齊上,打了二十個嘴巴。又見一人跪在下面,說道:“老爺,今有部文到衙,限期緊急,不敢遲誤。”雙手奉上。林公拆開閱罷,說:“國母開恩,普濟天下菴觀寺院。林某所鎋地面,必須查明。先將桃花寺中,共有多少僧人寫明以便造冊領賞。”衆僧聞聽,反爲懽喜。林公同人查點,立刻寫明清單。
且說賢臣吩咐施安將行李搬出,諸事俱備。施公告辭林公,邁步外行,出雲堂小院,在外專等消息。且說林公見施公主僕下役出去,隨即站起,擒拿二僧,猛縱身剪步嚮前。兵丁一見,不敢怠慢,一擁齊上,豈容動手。不料二僧暗藏器械,七手八腳,鬧鬭多時。賢臣聞報,遂使關太、王殿臣、郭起鳳三人進寺,與二僧征戰。二僧不覺慌忙,雙拐井井有法。關太等三人,使倭刀、短拐、鐵尺、攮子。五人躥跳蹦躍,叮當招架。看看天黑,林公吩咐兵丁,秉起燈燭。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關太隨跟進,用刀砍中慧海和尚的頭頸,“哎喲”一聲,栽倒在地,流星拐擲丢一旁。他翻身還想爬起。郭起鳳迎近,用力一鐵尺打在兇僧拐子骨上,又連打幾尺,把個慧海打得哀聲不止。關太復用刀背在兇僧的兩膀打了幾下。慧海不能動轉,趴在地上。關太等撇下慧海,三人圍住性本,拐子扎去,鐵尺又打。關太倭刀舉在空中,性本忙來招架,心中害怕。架式散亂。只聽慧海說話,大叫:“性本,休要動手,依我勸你,自受其縛。”且說三人圍住性本,王殿臣故意漏空,跟進一步,隨手棍子紮住性本的手腕子,“哎喲”一聲,疼得他抛拐在地,又被郭起鳳鐵尺打中肩頭,栽倒在地。關太趕上,耳邊踢了一腳,兇僧髮昏,不能復起。外面二公一見,心中大悅,吩咐兵丁上前,立刻把二僧捆綁起來,仔細看守。又令兵丁搜出婦女,並把餘火救滅。
此時天方大亮。賢臣大笑,尊聲:“林老爺,施某今私訪,調動兵將,事虧賢公良謀。兵圍雲堂,將勇兵強,借仗虎威,拿住二僧。起解回京,施某轉奏聖明,加官增職。兵丁自當獎賞功勞。”那林公聞聽吃驚,愧顏通紅,欠身行禮。口尊:“施大人,末將無才,全虧貴役。懇求包容。”賢臣見此光景說:“我面君之際,自有道理。”林公又打一躬:“多謝大人寬恕之情。”言罷,二公復回大殿上坐下。賢臣吩咐:派十名兵卒,看守著廟宇。又命那別的寺僧,照管經藏。令下即刻下山。撥車三輛,立刻押那僧人、淫婦,一齊上車起解。二公乘騎。賢臣說:“林老爺,不用送了。離京不遠,請吧!”林公聞聽,遂告辭領兵回去。
賢臣率領關太、郭起鳳、王殿臣押解,頃刻進了京城。徑入順天府衙門,陞堂,差役站班。吩咐:火速把衆僧婦女收監,派役監守。賢臣見天色將晚,退堂出衙回宅。到了門首,下馬進內。父母前請安已畢,一旁坐下。施侯說:“我兒可喜,獲住惡僧。”賢臣遂將始末細稟一遍。施侯說:“你也歇息去吧,明日好辦事情。”賢臣退出,到自己房內安息。
次早起來,淨面更衣出來,至外上馬。到了衙門陞堂。吩咐:“人來,傳那告狀的翁婿上堂對詞。”又叫人立刻提慧海和尚、衆女人聽讅。衆役答應,齊往下跑,從監中提出慧海、衆僧、婦女,上堂跪下。賢臣叫聲:“慧海、性本,你二人把誑騙衆女之故快快實說!”二僧見問,總而言之,混推詐賴,不肯實言。賢臣不由大怒,把驚堂木一拍,說:“人來,把慧海夾起再問!”衆役答應,一擁齊上,忙夾起大刑。慧海昏迷,用水噴醒。叫道:“青天老爺,僧人招了。僧人在桃花寺內作惡,師父屢次相勸,一怒之間,害卻他命,埋在寺後。又與性本商議,誑買些婦女上山。惟有桂姐是僧人拐帶來的,他父母在京。有位梅林章京,名叫按大,護國寺旁邊居住。小僧常往他家走動。桂姐父母就在門房裏住。我與其母私通,因奸套奸,嗣後索性拐去。衹知快樂,無人知聞,豈曉神佛不容。巴州布在寺攻書,閒遊山景,看破機關,走漏風聲,這是實情。願一死罪。”賢臣聞言,吩咐下役,即刻卸去刑具。書吏連忙提筆寫明口供。青衣答應卸刑。賢臣叫聲:“性本招來!”性本口尊:“老爺,慧海作惡是真,性本主謀不假,甘願領罪。”賢臣吩咐書吏寫招,拿下二僧押了手印。賢臣又叫衆僧:“你們既入佛門,不守清規,從實招來!”衆僧見問,口稱:“大老爺聽稟。..”內中說,遊方、挑水、燒火、撞鐘、擂鼓等僧,有心脩道。且看下回分解。
賢臣對衆婦說:“爾等失身之故,本府眼見,不細追問。內中除桂姐,其餘各報家鄉、父母姓名上來。”衆婦見問,各把姓名報完。賢臣聞聽,叫聲書吏快記寫。又傳下役把馬富、胡六傳來。賢臣叫聲:“人來,爾等且把衆僧、婦女帶下,留慧海、桂姐對詞。”衆役答應。公差上前回話:“小的將護國寺住的馬富,白塔寺住的胡六傳到。”賢臣叫聲:“馬富、胡六,本府傳你二人來認認,那邊跪的是你什麽人?”馬富見問,擡頭一看,說:“是小的女兒。”胡六說:“是小的妻子。”賢臣大笑:“你們認得不錯?”一齊說:“不錯。”賢臣叫聲:“馬富,全是你妻之故。本府不究,你也明白了,纔引出你女兒私逃之事。”又叫:“胡六,你的妻被和尚拐去,本府奉旨訪真拿來。明日早回奏,請旨正法。你二人下去。”二人答應叩頭,含淚而去。賢臣又叫:“人來,你們快把衆僧下監。”衆役答應。
且說賢臣起身退堂,上馬出衙。不多時回到私宅,燈下修本二道,事畢安歇。次早黎明,賢臣上朝,奏明皇上。旨意:“慧海、性本敗壞佛門應斬,餘僧按例治罪。衆婦除桂姐外,令本家認去。桂姐與翁婿之案,任其婿自主。欽此,欽遵。”再諭:“仕倫爲國勤勞有功,應升通州倉厰總督。”賢臣望闕謝恩,便出朝。到順天府監中,提出慧海、本性,令役解送交部斬首。賢臣只提衆僧,每人重責三十大板,定半年徒罪;期滿各州縣重起遞解。其餘還俗回家。又提衆淫婦,每人三十大板,責罷回監。賢臣行文各州縣,傳其本家來順天府領人。堂上留桂姐以完翁婿之案。按律議定:梅林章京按大家教子不嚴,知情不舉,回奏罰俸二年。賢臣吩咐人來,傳馬富、胡六對詞。青衣答應退下。不多時翁婿上堂跪倒。賢臣叫聲:“馬富,皆因你家縱放妻子,私通和尚,因奸引出拐帶之事。你女兒同慧海上山,就有心賴你女婿。若不虧有人首告,豈不便宜了賊徒,屈了好人。本府按律公斷,先問你賴人一個重罪。妻子之醜,本難寬恕。”馬富聞聽,心內明白,自知己過,帶愧叩頭。口尊:“大老爺,小的知罪,求乞饒恕。說我女兒,任憑女婿,自今再不欺心。”言訖痛淚悲傷。賢臣眼望胡六,說:“本府問你,那妻要否?”那人見問,叩頭說道:“小的頗知其人,自甘一世無妻,與所深願。小的叩求大老爺判斷,只是懇求無事回家。”施公提筆定案,叫聲:“馬富,因你家教不嚴,以致醜事,圖賴良民。”吩咐:“拉下,重打二十大板。胡六免究。”下役答應,拉下重打二十大板。賢臣又問:“胡六,汝妻還要不要?”胡六說:“不要。”賢臣又問:“馬富,你女婿不要你女兒,你可領他回去。”馬富叩頭說:“小的無臉領女,求大老爺公斷。”賢臣吩咐:“傳官媒帶去桂姐,官賣價銀。”有胡六跟去領銀子不表。
再說那順天府尹新任官進衙門,把已結未結之案,接交明白。賢臣退堂,出衙上馬回宅,稟明太老爺太夫人陞官緣由。二位老親聞得,暗想兒子爲官清正,聖天子賢明,所以聖恩降重,纔得高昇。以後再能忠心報國,聖眷還不知要怎樣優渥。想來好不喜懽。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詩曰:
九霄謫下一星君,爲佐興朝落世塵。
初任江都稱令宰,終升漕運作良臣。
閻羅施老名何愧,宋代包公品亦真。
姓字直須留畫閣,銘功應合上麒麟。
話說施公爲政有功,陞任倉厰總督。派人將王殿臣、郭起鳳、關小西尋來。不多時三人齊到,來至書房見了施公一同跪倒。叩喜已畢,侍立一旁。賢臣心喜,因三人破殺案有功,俱各加厚賞。復說帶他們通州倉厰當差。三人聞聽,情願同去。分派已定,即到各處拜客。府內演戲三日,親朋齊來慶賀。賢臣應酬幾日,有通州倉上人役前來,接到府門。施公不帶家眷,只叫施安、王殿臣、郭起鳳、關小西四人收拾行李包裹。諸件齊備,叩辭了父母,告別了兄嫂,往外面就走。衆親友遂到府外,俱各哈哈腰兒。施公乘上坐騎,內司人役前呼後擁,跟隨著大人去往通州進發,要趕吉時上任。
不多時到了齊化門。賢臣馬上觀看,只見車馬往來擁擠難行。留心細瞧,大車上裝的全是糧米。正在前行觀望,聽路上車夫喧嚷,因爲爭轍相打,各道字號,不肯遜讓。這個說:“你敢來欺我,該探問探問,外號兒人稱顯道神,誰不曉得?祖宗讓過誰?”那個說:“小子你別吹牛腿,大太爺在輪字行京通灣衛,朋友甚多。提起大號黑塔賽孟嘗,那個不知?”只見彼此駡著,扭結不開。那時康熙年間,石路尚未修齊,所以車輛難行。
卻說兩個車夫只顧揪打,車上糧米撂在道旁,並不經營。猛見從四外跑來一羣男女,並非近前勸解,轟的一聲,竟一齊動手搶了米車。賢臣不解其意,勒馬細察。但見這些人奔到車前,從袖內扯出明晃晃的尖刀,照著米袋往下就扎,登時糧米順著穴窿直傾莫遏。那些人各從腰內解下布縫袋,撐開袋口對準穴窿接米。收盛滿了,扛著肩頭上飛跑而去。還有用簸箕撮的,衣裳兜的,亂紛紛,如蟻盤窩。不多時車上米糧約去大半。賢臣馬上看得明白,甚爲惱恨。正要分派人役前去鎖拿,忽見有幾名官兵手舉馬鞭,將盜米之人一頓亂打,打得四散,又將車夫喝開。二人不打鬭了,回來見車,只見糧米被人盜去許多,口袋被刀扎個稀爛,滿地撒白花花的糧米。二人這纔著忙後悔,大駡幾句。只得把車上口袋一齊搬在地,連忙從近方買了些號糧,將口袋餘剩的傾出摻和完畢,連泥帶土提在一處,比夠湊足,復裝在口袋,用繩捆緊,扛在車上。搖鞭趕車,恨恨而去。
施公俱看在心,暗中說道:“難怪在京八旗人等抱怨,好容易等到開倉,關了米去不值錢。原來竟是這些奴才弄弊。如此看來,真是可恨!”施公思想往前行走,但見掃米之人,成羣搭夥,滿路穿梭。賢臣看罷,甚是帶怒,暗說:“此等人萬不可留,到任後必先除淨。”正在心中思想,不覺馬到通州西門。擡頭一看:前面執事甚是鮮明,屬下官員排在兩旁,前來迎接。吏役官員報名已畢,鑼聲震耳,青衣喝道,一直行到倉厰總督衙門。只見內外懸紅結綵,鼓樂喧天。衆人衙門外跪接。親隨人等跟定賢臣,乘馬來至大堂,滴水簷前。人役伺候,連忙攙扶大人下馬,即刻陞堂。前任大人交代明白,告辭出衙,歸驛等候盤查不表。
且說屬下官員吏役前來,接連叩拜已畢。天色將晚,衆官等方各散去。賢臣退堂歇息。次日清晨,淨面用茶已畢,諸事做完,這纔穿戴齊整,叫家人施安往外去傳轎夫人役,外面順轎。將執事列住兩旁伺候,賢臣乘轎帶領從人,執帖回拜已畢。大人回在衙中陞堂理事,人役兩旁站立。說到倉上成規,吩咐書吏按律出示曉諭:如有倉厰內外舞弊之人,訪查明白時,重責治罪。又用朱筆標了幾張手標,派人役于沿河一帶,僱各幫船戶,倘有無故停留淹滯者,如被查出,立刻鎖拿問罪。將王殿臣、郭起鳳喚到,吩咐道:“帶領兵丁差役人等,在旱路上來往,察訪掃米之徒。如若見掃米之人,不分男女,一並鎖拿。”分派已完,賢臣退堂。
且說郭、王二人各遵憲諭,帶領一干人衆出衙而去。未及三日,將掃米之人拿住許多。二人進衙門稟明大人,立刻陞堂。衙役押到公堂,俱已下跪。賢臣一看,滿臉含怒,用手一指,高聲大喝道:“爾等這些無知的奴才,真是可恨!你們何得起意,私搶皇糧?也該想想國家的法律。從南邊運來的米糧,俱是萬歲爺著八旗兵丁之儲,國家需用孔殷,那許爾等妄行私竊的道理?清平世界,不務正道,竟敢大膽胡爲。爾等只顧用刀扎破口袋,盜米肥己,豈知漕船比你們偷得更多。那些狗才車夫,恐怕米糧數目不足,難以交倉,摻些泥土,倉上官吏並不留心查騐,下入倉廒。等到八旗人等關糧之期,以致關去不能食用,豈不反苦害軍民?在京旗人,年月演習弓箭,保國當差,並非容易。這米乃是老幼的口糧,似此連灰帶土,原來盡是你們這些奴才鬧的詭弊。快快地實說,何人與你等作主,竟敢如此膽大?爾等從實招來,免得皮肉受苦。”衆人見賢臣大怒,俱各往上叩頭,哀求道:“大人開恩!小人們皆因實係家中寒苦無人,掃些土糧度日,並非受人主使扎口袋,盜官糧,欺心妄作,小人斷然不敢。懇求大人開天高地厚之恩,小人們實在冤枉!乞大人恕罪。”賢臣一心要斷此等之人,遂大聲喝道:“你老爺親自眼見,爾等還敢亂道。空口問賊,焉肯實說。”喝:“打!”吏役差人隨即答應著。“每人重打三十大板!”皂役不敢怠慢,每人重責,登時打完。衆人帶淚望上叩頭,求大人施恩。賢臣吩咐人役,由衆人之中挑選幾個,號枷在衝要之處示衆三個月。從此掃米之人都知厲害,糧米堆在地上,無人敢來動。大人將書吏傳來,遂吩咐出示曉諭:車船之上,凡運糧不拘水陸,糧米到倉,監督收閱,查足數目,再看成色過斛。倘有成色不佳,斛口不足,將押運官同船戶、車夫一齊治罪。書吏擬寫已畢,用上鉅印,派人粘貼要路。大人退堂,關小西、王殿臣、郭起鳳進內參見,大人說:“你等三人,明日出衙分路前去暗訪。如有貪官汙吏、惡棍土豪把持倉中之事,播弄是非,並同水陸糧路上盜米之徒,訪明速來稟報。倘有,立即鎖拿。”三人領命,各去查訪。
一日,大人悶坐書房,正思倉中私弊該若何辦理,關小西、王殿臣、郭志鳳三人約在一處,走上前來與大人請安,站在一旁。大人座上問道:“你們三人在水陸糧道,查訪事體何如?”三人見問,躬身稟道:“小人等前去各路查訪,凡官吏、車夫、船戶,而今都畏大人法令整嚴,不敢私弄情弊。”關小西稟道:“小人風聞一件奇事。”賢臣連忙問道:“何事?細細說來。”關小西上前稟道:“小人打聽著,乃是八旗放俸的時候,王公、貝勒與官府人等,各旗掌檔子領催,串通通州倉厰書吏、花戶作弊,每逢二八月開倉,必出許多黑檔子。小人們特來稟大人,候開倉時當心密訪嚴查,以除此患。”賢臣說道:“既然確實,必須稟明,無論王公、侯伯、貝子、貝勒,只管說來。他果然是攪亂妄行,你老爺自有辦他們之法,管教他情甘認罪。”不知關小西到底說出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施公聽關小西一番言語,忙問道:“你們訪出倉上弄弊之人,不知是何人,姓什名誰,住居何處,只管說來。”三人聞賢臣究問此事,小西回道:“大人若問根由,提起來這些人名頭,俱皆不小。皇親索國舅,有一個管家姓路名通,五府六部衙門,俱皆相熟。素日結交官吏,拘串倉上花戶,逢二八月開倉之時,暗行舞弊,諸事橫行,黑檔子米竟敢大車小輛,任意運出倉門。還有幾人,皆是八旗滿、漢、蒙古人,京都著名的,橫行無忌,仗著皇親國戚府門上的管家、太監,時常往來,所以大膽胡爲。有一人名叫常泰,也是國舅府中的惡奴,滿洲驍騎阿逵敦的蒙古催領花拉布,外號人稱臊韃子。一名額士英,漢軍催領,外號人稱鑽倉鼠。這些人手眼甚大,合倉大小官吏皆通,黑檔米出來的,實係不少。小人等訪查俱已是實,並不敢妄言。大人必然在開倉之先,早作準備,摘去其私弊,使這些土豪惡棍,懼怕大人法令。倉內之事自然嚴整。”賢臣聽罷,滿面含怒,連連說道:“可恨那,可恨!倉庫乃國家重地,此等鼠輩,竟如此膽大欺心,作些蒙弊之事,實屬目無法律。我施某若不治絕這些惡妖,我徒食國家俸祿。能再不與國家出力,與軍民人等除害?似此等之輩,候開倉之時,擒住嚴刑讅訊,重責不恕。那時事了之後,你三人再加升賞。本官自有辦法,你等三人照常速去,四處訪查辦事要緊。千萬口角嚴密,不可走漏風聲,緊防偷漏之徒。”關小西聽罷,連忙答應,轉身出了書房,仍然各處查訪。三人去後,施公坐在書房,吩咐施安取了一部《綱鑒》觀看。
且說這日施公正同文武佛前祈雨,只見有人前來稟報:“有巡漕御吏在城外下馬,現時到了館驛,小人前來稟明。”這位巡漕御吏,正是白旗滿洲四甲的人,本姓趙叫索色,人稱索五老爺。他身後跟隨十數個家丁,拿包袱,擕坐褥,提定煙袋荷包,俱是穿著紗袍,腰束涼帶來到。賢臣一見,連忙一瘸一拐,走至面前。彼此各施一禮。忽聽通州州官道:“索大人不認識施大人嗎?這位就是倉厰總督大人。”索御史聞聽,仔細將賢臣一看,只見頭戴緯帽,身穿蟒袍補褂,足穿官靴,左帶矮拐,右帶點腳,前有鷄胸,後有斜肩,身體瘦小歪斜,十分難看。索御史心中暗笑:“怪不得人稱他‘施不全’!真名不虛傳。皇上怎麽愛惜他這等人品?”看罷假意帶笑彼此見禮,往裏行走,直至廟堂,一齊各按次序落座用茶不表。
且說滿洲人最愛喜弓箭。索御史見施公身帶殘疾,心中暗生一計,打算叫施公人前出醜。說:“射鵠。”施公帶笑說:“大人出的主意甚妙,卻是一宗解悶之事。但只一件,我施某有一句拙言,在衆位面前先要說明。我素有賤恙,兩膀無力,未免弓箭不堪,衆位莫要見怪。”衆官同索御史聞言,疑施公懼敵,不容說完,衆人鼓掌大笑。索爺說:“施大人,算你輸了,少不得擇日奉擾大人。”施公見索大人自以爲得意,慌忙說道:“索大人休得見笑,既是設局射箭賭勝負者,須要在大衆面前言明。衆位身體強壯,勝十倍于施某。可有一件,望求擔待,纔敢允承。”索御史道:“施大人不必太謙,無非取笑而已,免得在此悶坐,輸贏何必掛齒。大人不必推辭。”說罷吩咐他的跟人,到館驛將弓箭取來。又派人將鵠子取來,就在廟內寬闊之處,量準步數,將鵠安置停妥。家人前來稟明。索御史說道:“箭場收拾已妥,衆位可派人取弓箭,各帶錢數串。”衆人聽罷,各派人而去。施公見衆人家丁下去之後,即將施安喚到跟前,吩咐如此如此,急去快來。施安答應而去,似箭如飛往衙而去。不多時衆家丁陸續而至,此時僧道將經止住,前去用齋。州官說:“索大人,既然佛事已畢,大家該取笑解悶了。”索御史道,“很好,衆位請!”這纔大家一同往箭場而去。各有親隨跟著,放下坐褥,按次而坐。
索御史說道:“我有一言說出,大家莫要見怪。今日既然取笑,賭賽輸贏,不論官居何職,只要精熟箭法,射得妙就贏。即刻將錢拿來排好,言明賭錢若干,免得臨時咬嘴。”衆官員說:“有理。我等謹遵大人臺命。”言罷各吩咐家丁拿過包袱,換了衣服。索御史道:“不知那一位先來比較頭一支箭,請上來!”索御史言還未了,忽聽一人答道:“大人!卑職不才,情願先討一箭,與大人耍上一箭。衆位休要見怪。”賢臣一見,卻是通州知州名叫計拉嘎,係正白旗蒙古領下人,素日與索爺相識。索御史聽罷,連忙說:“既然尊州取笑,何必太謙。不知尊州要賭輸贏若干?”知州答道:“卑職與大人賭一串。”索御史聞言,帶笑開言說道:“計老爺,你也過于小氣了。一串錢那裏值得說賭?還不夠抽頭呢。此乃頭一箭,是開張市,我與計老爺賭上了二十串錢。你若輸了,就按此數目;我若是輸了,按著此照加倍。但不知計老爺尊意如何?”知州見索御史追問,心中打算,若要應允,又怕一堆錢輸了;欲說不允,此言出口,叫衆人看著輕薄。實出無奈,尊聲:“索大人,既然如此,卑職從命,請大人先賜一箭。”
索御史叫親隨取過弓箭,往前行了幾步,對鴿子,擎弓在手,兩足站定。但見他不慌不忙,曳滿弓絃,後手一鬆,一箭射去,忽聽哧的一聲響,這支箭正中鵠子上紅心。衆人喝綵。索御史贏了這一局,洋洋得意,說道:“計老爺與索某耍了一局,還有那位出頭?索某情願領教。”話猶未了,內有一人走至索爺面前,口尊:“大人,卑職斗膽請付一箭。不過取笑,並非特爲開賭,望大人切莫見罪。”隨說著滿臉帶些小慇懃。衆人一看,原是通州司務廳札嚮阿。索爺道:“札老爺,你要射箭耍玩,不知要賭多少錢,大概也是二十串吧。”札嚮阿連忙說道:“卑職言過,原爲消遣,賭錢五百。多了,實不敢奉命。”施公與衆官尚未答言,索御史說道;“札老爺,你這五百錢的話,也說得出口來!你也是此處官員,不比庶民下役,三五百錢看得很重。你我大家俱受萬歲爺爵祿,說出此話,豈不怕旁人恥笑?況且也就不能預定誰勝誰負,難道說札老爺有先見之明?”索御史這一片言詞,說得札老爺面紅過耳,帶愧說道:“索大人,卑職不過說的笑談,大人就信以爲實。依大人要賭多少呢?”索爺道;“賭上十串何如?還先讓你射頭箭,若果中紅心,你將這二十吊錢都拿去,你看如何?”札嚮阿暗想是個便宜,說道:“卑職怎敢大膽,有僭欽差?”索爺道:“札爺不必太謙,就請吧。”札嚮阿回身拿過自己弓箭,走至紅鵠對面,認扣搭弦,將弓曳滿,看準了往後手一鬆,只聽哧的一聲,撲通一響,連忙觀瞧,原來射得太高,從鵠子上冒過,約有一尺,射在席上。衆人看罷,俱皆暗笑。這樣箭法還下場,何苦丢這個醜呢?札嚮阿見箭落空,一則輸錢心疼,二則被衆人恥笑,兩氣夾攻,急得二目發赤,鼻凹、鬢角汗出直流。遲了半響,沒奈何的,叫跟隨人拿過十吊錢,放在那裏地下。瞧著那錢,口雖不言,暗中直是氣恨。
但言施公坐在旁首,只見索御史箭不虛發,心內暗自說道:“索色,你雖然箭法純熟,只是一件,未免目中無人,眼空四海。這些無能之輩,俱都教他將錢贏了,這雖小事,豈不以後更教他誇口?況且他的主意,與衆人比較是個題目,原是安心叫我在大衆的面前出醜,因此他纔出這個主意。”施公想罷,暗說:“若不如此這般,他們如何有肝膽珮服于我?”站起身來,又勉強帶笑,口尊:“欽差,我施某與大人討一箭,對耍一局如何呢?”索色見賢臣說要射箭,正合其意。連忙帶笑開言說道:“很好。我陪著大人就是。”衆官要瞧施公出醜,一齊說道:“二位大人上場,我等情願監局打箭。”賢臣明知衆人湊趣,心中暗駡:“好一羣趨炎附勢之徒,竟敢如此欺我,那豈不是妄想!爾等既如此,我若不叫爾等甘心認罪,爾等豈肯珮服?”叫聲:“欽差大人!你我今日入局,乃是初次,必須要多賭幾十吊錢。我射中了贏三十吊;我若輸了加倍。索大人你看如何?”索爺聞說,連連道:“是,還是施大人爽快仗義。就請大人先發一箭,我等領教。”施公聽罷,並不推辭,吩咐施安拿過鐵背花雕弓。寬去官服,隨人接去。大人忙將弩箭下入槽中,弦搬在搬子之上,安置停妥。大人走至鵠子迎面,雙足站立,對準鴿子紅心,張弓搭箭,鵰翎發出。只聽哧的一聲響,不料箭頭略偏,那枝弩箭射到鵠架柱上。衆官見他開弓的架式,不敢明言,暗中發笑。施公早已明白,隨即走到堆錢之所,上前伸手就要拿錢。索爺連忙說道:“大人,你輸了,怎麽反倒來拿錢?”說著用手攔住,正在亂忙之際,不料用腳將錢踏住。施公忙把索爺的雙膝抱住,跪在地下。不知索御史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索御史見施公跪倒,抱住他的腿,大聲喊道:“救駕!”索爺大吃一驚,一時心中醒悟,連忙將腳收回,雙手將施公攙起。尊聲:“施大人休要如此,你我不過取笑散心而已。”施大人站起身來,含怒說道:“欽差大人,官級極品,爲何知法犯法?此錢乃萬歲的國寶,上有康熙二字。用腳踏住,豈不欺君太甚?”說著扭項對衆官道:“我施某上本,少不得添寫衆位作干證,由萬歲發落!”衆官聽罷一齊吃驚。衆官一齊走至施公前,拱背馱躬,帶笑說道:“索大人實出無意,望求施大人貴手高擡!”大家見施公出了廟堂,俱各啞口無言,心內害怕。索御吏更加後悔,暗自說道:“倒是我時運不至,自引火燒身。這事看來,必須如此方能解釋。”想罷對廟內老道說:“這堆錢,你們拿去作爲香資。”復又吩咐親隨,將鵠子、弓箭收拾起來。家人答應,登時收妥。索爺邁步出廟,上馬回至館驛。衆官見天色已晚,俱各散去不表。
且說施公回到衙門,用茶飯畢。家人秉燭,連忙修奏折稿。大人尚未寫完,忽聽外面叫“爺!”施公停筆,叫施安:“你去到外邊看看有何事故。”施安應聲而去,不多時上前稟道:“回大人,方纔小人問明,言說索老爺特遣家人給大人請安,有封手書前來投遞。”施公聽罷,點頭說:“施安,你將來人喚進來。”施安應命而去,將來人喚到賢臣面前。那人跪在下面口尊:“大人!奴才是索宅的家人,名叫來喜。小人奉家主之命,前來給大人請安。”施公看來人身穿青衣,頭戴涼帽,年約三旬之外,甚是強健。大人看罷,叫道:“管家起來。”那人站起身來,從懷內把書信取出,雙手交與施安,轉呈與大人。賢臣拆封觀看,但見上寫:“索色謹呈;前者在大人臺前,實因粗心草率,誤踏國寶,以致冒犯臺駕,有越國律。大人若奏明聖上,索色難逃欺君之罪。拜懇大人施天高地厚之恩,容恕過愆,決不敢有負深恩。如蒙見諒,現有薄禮一盒,望祈笑留。如不嫌棄,黃昏後遣小價奉上,幸遮合郡衆人眼目。特此致意,萬望勿卻。”
賢臣看罷,不好明言。心中暗自說道:“你索色倚仗欽差二字,眼空四海,原來也是膽小之輩,懼怕提參。我想此禮若不收他,但放心不下,反怨我過于刻薄。這並非國家大事,參與不參,無甚要緊。但只一件,收下此禮,難免合郡官員聞知。那時風聲傳出,聖上知道,豈不敗壞我爲官清廉正直之名,說我貪財受賄。”左思右想,忽心生一計:除非如此這般,方保無事。想畢連忙提筆,寫了一封回字,裝在封筒之內,吩咐施安交與來人說道:“管家此書持回,呈與你家老爺,說施某多多拜謝。”來人轉身而去。
不表來人,且說施公自將銀收下,尋思將衆官口舌縫住。坐在書房暗想:“拿住他們款跡,還得叫他們感著我的人情。縱然日後傳說,便也無妨于事。”想罷,叫:“施安,你速去吩咐書吏寫幾個請帖,差人送到合郡衙門文武官員:明日在城隍廟請吃飯,不可有誤。”施安領命辦理而去。次日施安上前回道:“衆吏役伺候齊備。”賢臣出衙上轎,頃刻間到了城隍廟。賢臣下轎,復又走到配殿。只見廚役人等,將座位設排得整齊,桌椅收拾停妥潔淨。賢臣看罷,吃茶落座等候不表。
且說衆官接了施公請帖,猜疑不定。暗想:“爲射鵠與索大人鬧得不睦,曾說要上本提參,還要帶寫我等爲證,怒不可解。出了廟門,今又反請吃飯。已聽人說,他是惹弄不得,作事真叫人測摸不著頭緒。既然相請,只得前去,到臨期之時,再辨吉凶。”不表衆官納悶,且說康熙老佛爺祈雨之際,降旨斷屠,到處文武官員俱皆奉旨吃素,故此施公派人命廚役備辦素蔬素面,俱往城隍廟而來。這內中有位八老爺,官名厄爾清厄;有位五老爺,官名伊昌阿,二人俱守備之職,彼此同行,互相談論。走至廟前,只見衆官下馬下轎,一個個魚貫而入。到了廟內,俱各先至雨壇參拜佛像,然後來至大殿。施公站起相迎,俱各見禮,各按次序而坐,從人獻茶。施公含笑說道:“衆位老爺,施某一時剛暴,已至如此;回衙自思,甚爲後悔。今日特備一粗蔬,少伸致意,望衆位大人海涵,休要介意。”衆官聽罷,大家連忙站起說道:“我等實係不敢。還是大人量寬容恕,我等深感大德。今日又蒙賞賜筵席,卑職有何德能,敢領此盛意?”賢臣說道:“不過幾件粗菜,不知好與不好。衆位不必太謙,望大家休得見笑。”彼此謙讓,將要各按座位,不見索御史在座。施公道:“欽差不到,其中必有所爲。待施某想個妙策,必須將欽差請來。”怎樣設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賢臣見欽差大人未到,不能擺筵,叫施安:“速取我的名片,到金亭館請欽差大人,就說衆位大人端候索大人駕到呢。”施安答應,出大殿,行至雨壇,已見索御史入來。他先到雨壇參拜佛像,往前緊行幾步與施公行禮,說了幾句客套,又與衆官相見已畢,齊進大殿。茶罷,施公、索御史入坐首席,彼此謙讓,只得各隨品級而定。施公下席相陪,吩咐道:“施安,你快去廚下傳與廚役:天氣炎熱,蒼蠅甚多,務要叫他們小心潔淨。如若齊備,就擺上來。”施安答應,高聲傳給廚房。廚役不敢怠慢,派人撤茶盤,設下酒壺杯筷,擺上各式素菜。衆家人俱在一旁侍立。施安輪流斟酒。賢臣坐在末位,含笑說道:“承衆位不棄,薄酒一杯,諸公須要盡量,切不可拘泥。”衆官道:“大人既賜盛饌,美意深情,我等何敢自外。酒足飯飽,各自隨飲,何敢勞大人深讓。”衆官正在開懷暢飲不表。
又說座內有位多六老爺,乃正白旗人,素常爲人心直口快,最喜奉承,愛戴高帽。若知他的性氣,須著給他幾句好話,你說要什麽都行;你說他那件事不能辦,他偏要去辦定呢。他見施公陪著衆人慇懃相讓,又不住嘴的吩咐廚子小心,這達子老爺心裏甚喜,大聲言道:“我等蒙大人賞賜,大人不用費心照應。”只見他說著,並不等讓,吸溜溜、呼嚕嚕就是幾碗,真是爽快。可巧挨著他座位有位九老爺,係鑲黃旗滿洲人,官名懷忠之,因聲訛同,叫“壞種子。”平日與多六老爺有些戲耍,深知多六老爺的稟性,今日見他這般粗魯,安心要給他個炭簍鬼戴,故意望著這位達子老爺點頭誇好。說:“還是我們多六老爺生成的福大量大。我看著吃得實是爽快,真叫我珮服。我出個主意,不知多六老爺允許否?我料你大概不過四五碗面之量;你果再吃三碗寬鹵面,我情願輸肥豬一口,美酒五壇。候開屠之後,奉請衆位作陪,仍然在此筵宴。吃不了作爲取笑,你看如何?”這位達子老爺本性高傲,聽說此言,他不思忖能否,便滿口應承。帶笑道:“請衆老爺作證,我如不能,加倍認罰。”衆官齊說有理。施大人吩咐廚役,速速端面上來。這位六老爺本來食腸甚大,纔見施公這等厚情,已經吃得十足了;今又被懷九老爺這一激,復逞能賭勝,還要吃三碗。那知連一口尚未咽下,忽然“哇”的一聲,連新帶陳,張開口一噴,濺了懷九老爺滿臉一身,急得九老爺大聲嚷道:“你這是何苦?”話還未完,將衣服一抖,自己也覺撐持不住,一張口吐了個滿桌子。衆官正在嫌憎他二人這宗氣味難聞,又被惡臭一衝,忽然都反胃惡心,難以忍耐,登時一個個吐了滿地,俱是頭暈眼花。有隱几而臥的,有靠椅而坐的,有蹲在地下的,有伏在板櫈上的,等等不一。
施公看罷,連忙大聲喝道:“這一定是衆廚役粗心,鹵菜不潔淨,故此吃了惡心。衆位請坐,施某判個笑話,大家聽聽。”只見施公滿臉帶怒,叫道:“施安,將廚子傳來!我要問問他們口供,因何面裏如此?”施安答應,就將廚房人役叫到八名,一齊跪在殿臺上。施公故作含嗔,用手一指,大聲喝道:“好!你們這些奴才真乃大膽!調鹵煮麪,你老爺曾不住的吩咐,爲何衆位老爺吃面之後,這樣亂吐?叫你們小心,還敢如此!”廚子聽了這一片言詞,稟道:“這炎熱天氣,小人們惟恐蒼蠅亂飛,看著仔細留神。衆位老爺吃了嘔吐,小人實不知情。”施公仍不息怒。衆人一齊相勸,說:“卑職等是無福消受大人的賞賜,求大人看我等面上,恕過廚子。大人爲卑職責罰他們,倘日後傳說難聞。”施公聽罷,故意點頭大聲說:“若不看衆位老爺情面,定將爾等重處。但只一件,施某暗想鹵內即便落蒼蠅,不過一兩位誤食而嘔吐。不知今日爲何竟是如此,其中大有情弊。我幼年看過《藥性賦》,待我當面一試,便知分曉。”說著滿臉帶怒道:“爾等記打一次!速速下去將衆位老爺吐的東西,揀來我看。”
廚子答應,連忙叩頭:“謝老爺饒恕之恩。”一齊站起出殿。不多時各持油盤,用筷子在殿地把所吐之物,俱夾在盤內。每人擎著一盤,走至施公面前,一齊放在桌上。口稱:“老爺,小人遵命把各處穢物,盡都揀在盤內,請老爺過目。”說罷一旁侍立。施公聞聽,故裝閃目觀看,但見未化的肉食甚多。騐罷對著衆官把臉一沉,哼了兩聲。復又開言說道:“衆位老爺請聽,施某有一言。並非施某多事,常言說作子要孝,爲臣要忠。看著衆位皆是明知故犯,少不得用本提參。”言罷,吩咐廚子:“爾等快些將這穢物撤去,將那肉物等類,俱用水洗淨。我明日奏明聖上,好拿你作證。”廚子這纔知用反胃藥,爲的是要拿各位老爺錯處。衆官彼此相看,後悔不及。正在慌張無計可施,索御史從殿外擺搖而來,見衆文武一齊嘔吐,便即走到殿階之下。候衆官吐罷,忽聽施公在裏面鬧謠言。他領教過施公厲害,一聽心中早就明白,走進殿內,至施公面前滿面帶笑,尊聲:“施大人,索某今日望大人跟前討個全臉,望求大人開恩恕過,切莫奏聞聖上,不知大人肯賞臉否?”賢臣見索御史如此求情,連忙站立,滿臉含笑,口稱:“欽差大人請坐,衆位請坐。既都知過卻好。適纔施某一時剛暴,衆位莫生嗔怒,還望涵容。你我既食君祿,必當報答君恩。皇上爲國憂民,親身禱雨,用素膳,步行入壇;又頒旨各府州縣遍貼告示,禁止屠宰。咱衆文武同受雨露之恩,應遵皇上諭旨。咱們先違背聖諭,何能管理軍民?知法故犯,罪加一等。衆位既然知過,施某只得欽差面上念通家之好,不行深究。”衆官聽施公之言,一齊打恭,這纔將心放下,回衙安息不表。
且說這年是康熙四十三年,天下大旱,直至五月中旬尚未落雨。康熙老佛爺自頒旨禱雨後,仍不見甘霖沛降,聖心深以爲憂。暗想:“民以食爲生。五穀不能播種,小民何以爲生?自古商湯禱雨桑林,引事自責。朕登九五,海晏河清,年豐歲稔,爲保這等亢旱,缺雨苦民?莫非聯有失德之處,上帝震怒,警戒于朕?”老佛爺憂慮民間疾苦,日日齋戒,並不騎馬坐輦,步行入壇,光頭不戴帽,率領文武虔心拜禱上帝。衆文武官員見主上如此,俱都是光頭腦袋,跟隨聖駕就在太陽地裏曬著行走。五鼓進殿,黃昏聖駕還宮,這等虔心,傳揚天下,軍民無不感念皇恩浩蕩,替聖上唸佛。後來天降甘霖,直下得池滿溝盈,運糧河水平添三尺。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且說賢臣自與衆官求雨已畢,回到衙中安息一夜。天明起來,王殿臣、郭起鳳、關小西進衙叩見,侍立一旁。賢臣問道:“你們訪查之事,何妨對我說來。”三人見問,連忙答道:“小的等這幾日在倉裏倉外、水旱道上留心踩查,並未見有實在情弊。只是聽人傳說:先前倉廒官吏,並車船人役,相沿種種弊陋,不一而足。說是雖有正直無私的,又皆怕招嫌怨,互相隱瞞,不肯出首。那等姦滑倉吏,往往與皇親國戚、各府的豪傑勾連,于中蔽混。每逢到了二八月,放各旗的米石,便生出許多鬼弊。說是歷來廒中之米,都該出陳入新。他們生心先暗通姦商,將上等的好米侵挪抵盜;又暗與各旗的承領串合一氣,捏造虛報,欺蒙冒領,乘機走出倉外,賣與米鋪,分價各飽私囊。到了虧欠米數,復生奸計掩蓋,不是用紅朽的支應,便是用攙和沙土的搪塞。八旗兵丁,老實樸訥的,無法可使,不但領些紅朽米,還被他們七折八扣的剋落。小的等聽說這些個弊病,全由奸詐花戶,並著名豪匪作出來的緣故。聽說那些官員不是不能詳察,皆因有等貪鄙的,希圖分肥,以爲平空內裏得利,所以明知不舉,反與他們掩遮奸跡。瞞得一年是一年,隱得一季是一季。此是小的在倉廒左右訪聞的一派話語,特來稟知老爺。如今眼看又到開倉日期,小的先前訪明的那幾個積豪惡匪,還許仗著他們主人的勢力,誘花戶結成一黨,照舊地前來行欺作私。準否,老爺再行裁奪。”
且說賢臣本來就好管閒事,今聽關小西等這樣一說,未免心中氣惱。點頭說道:“非汝等再來詳言,我幾忘之。吾想到任之後,應該例有條陳。先前出的那幾道牌示,皆是書吏仿倉厰從前的故套,如今既知還有這宗許多弊處,只得再自擬一道牌示。你們三人暫且下去,照常的緝訪,吾自有主意懲辦他們。”關小西等聽了,一齊退下。賢臣見三人退下,吩咐擺飯。用畢,心中思忖:“一等到開倉,須得認真留心,務使一切倉弊盡絕。這些個蠹吏棍徒,非要叫他們望影而逃,不能不消除了後患。”賢臣想罷,立刻吩咐內司將紙筆放在桌上,將墨磨濃。賢臣提起筆,不多時自擬了一道牌示。將稿作完,叫施安交明倉書,另行繕正。施公用朱筆標過擲下,叫倉吏傳木匠造木牌,粘貼上面,懸掛倉厰門首,並要路之處。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倉上官吏,皆知施公新添了牌示,傳說得人人皆來觀看,齊走到近前。只見上寫著:
欽命倉厰總督施,爲再申牌示,以防弊漏,而重國儲事:照得國家設立倉廒,積存糧米,原爲八旗官員兵丁日食至要之需。一出一入,該員弁等均宜謹防留心。稽查升斗之米,不準營私,須要執法如山,秉心若水。倘有吏役舞弊,即宜稟明懲治,不得微徇情面,隱忍不言,總期不負朝廷恩用人材之至意。近聞有等豪惡,影借主人權勢,窺伺春秋二季,領放俸米、甲米,以爲奇貨可居,前來煽動胥吏,行欺行詐,弄鬼作姦。內外勾通,虛捏重領。恣意將黑檔子米竊運出倉,瓜分肥己;種種弊習,聞之殊堪令人發指!更有等貪婪之員,不思潔行供職,反圖分潤私囊,知而不舉,己先不正,故不能正人。致令此輩肆無忌憚,所以,倉務日愈久而弊愈深也。本院自蒞任以來,知從前牌示,爾等視爲旁文,故流弊至今不淨。今本院訪聞已確,不惜舌敝脣焦,再申示諭。大概本院之聲名,莫不知之有素,爾等須將從前心腸,早早收拾。倘再仍踵前弊,一經密察,定即按例嚴繩以法,決不稍寬。各宜懍遵自愛,毋致噬臍。特示。
康熙年月月示那些軍民人等看罷牌文,個個贊美施公的賢能。那倉上官吏,平日不作弊的便說,有了這牌往後即可止住弊病,免得日後查出錯處,受其拖纍;那等先前作弊的看了這牌,未免惡其害己,心內便生暗駡,說:“這個歪骨頭真正可惡!莫非打算著要在倉厰一世,無故又添了這道牌示。即便他走了,後任也必要較準,何苦挨這空心駡。”衆人好惡不一。
且說賢臣自出了牌示之後,每日將倉上之事,與那有才具的屬員,議論講究。凡倉上諸務,莫不悉心咨訪。一日心中想起郭起鳳等稟明,有皇親國戚的家丁煽惑花戶弄弊之事,遂喚內司取過文房四寶,擬了一道奏議——皆是深切倉厰利弊條陳諸務,俱是正本清源。那時康熙佛爺正在勵精求治,看了這個條陳,龍心甚喜,暗說:“施仕倫之才能,真堪大用,不枉朕越級擢用,畀以重職。”遂硃批道:
施仕倫所陳倉廒條款,均系慎重倉務,有益國儲。著該戶部定爲成案。處此次定立章程之後,務各秉公實心任事,以贖前罪。果然始終奮勉,著該督隨時奏請,即予昇遷。其貪賍舞弊者,該督隨時確訪,按例嚴辦。至花戶舞弊,係監督自行察出,即專治花戶以應得之罪。如係通同,即炤犯賍例議處。至開倉放米,再有惡僕豪奴,並肆橫積匪,串誘吏胥,行飛詭之弊,該督查明據實參奏。不拘王公貝勒、國戚皇親、文武第宅,即按約束家人不嚴之例,處分示罰,其奴僕即炤惡棍匪徒盜竊倉庫之款定罪。施仕倫視國事猶如家事,竭盡勤勞,整頓倉儲。纖悉備舉,不避權勢,杜弊除奸。其才智心力,頗有古大臣之風。著加賞一年雙俸,並頒賜荷包一對、折扇一柄,用旌其能。欽此。
自硃批旨意下,施公看罷,立刻望闕叩頭,又上了一道謝恩賞的折子。那些倉上官吏畏法,再也不敢舞弊。果然那年到了開倉,一概事務被施公治理得條條有款。先前索御史來查倉廒,半途回京,今又復來到。開倉之日,同著監放米的各旗員,一齊來至通州,見了施公俱各贊美,並監騐著放米。這一次放米,各人激勵,一毫陋處皆無。
不言施公的法令名聲傳遍京、通、灣、衛,且說那年各省,也有風雨調和之處,也有旱澇遭災之處。先前表過,年成不能到處一樣,各省督撫按例具折奏報。唯有山東一省,有數州縣由春及秋並未見雨,旱災之甚,人民莫不惶惶。山野之處,半爲盜藪。山東巡撫特疏奏知皇上,請蠲請賑。老佛爺見了表章,即在龍案上展開。觀看罷,龍顏便帶憂愁,對兩旁衆位大臣說道:“不料山東遭災如此,饑民不堪。據撫臣所奏,如今已是草食不濟。朕覽之殊覺憂思。想萬民嗷嗷待哺,不急加撫恤,必致流離失所,爲匪爲盜,地方不安。但施賑必須得人公直廉明,方保地面官吏無克漏之弊。倘不遴選才智素優之員前去總理監察,百姓即不能得霑實惠。衆卿等可保舉一員,深悉民情疾苦,不負朕倚任的,速行前往,朕乃放心。”此時衆公卿聽罷老佛爺聖諭,遂乘機奏道:“我主要賑濟山東數百萬饑黎,非專差大臣監查不可。若用僨事貪庸、職分卑小之員,必不能鎮懾官吏,洞悉民情,亦不能有公無私,宣佈國家恩澤。查有倉廒總督施仕倫,才具明敏,廉潔賢能,又係任過知縣,深諳民間之事,此時又總理倉務。若用施仕倫前往放賑,凡賑用的帑款米款,該由何省撥發,自能熟悉胸中,辦理週到。臣等想來,非此人不能任此大事。果然臣等所舉,有當聖旨。祈我主降旨,召施仕倫來京朝見,命他前往。”老佛爺心中那能想到他們暗藏奸計,要叫施公遠離京都?且說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眼已過中秋佳節。施公在倉上已將那俸米、甲米,並補領的零檔米石,俱一同索御史、衆倉監督一一放完。那日正在納悶,聞聽內司來稟說:“有聖旨到來。”賢臣聽罷,連忙吩咐擺下香案,整理衣冠,前來接旨。此時差官已至倉厰衙門,只見那裏擺著香案,施公一瘸一點前來迎接。差官一見,勒住行腳,下馬進衙,將旨意先供在香案。施公朝著聖旨行了三跪九叩之禮,然後跪聽宣讀。差官復又請起旨意,開讀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賢能廉介,國之股肱;盡瘁鞠躬,臣之本分。兹爾倉厰總督施仕倫,前者,卿任知縣,朕即知爾吏治才長;既遷府尹,治國治民,爾更能多籌廣略;今復略陳倉務,不避威權,力除惡習,洞達利弊。卿之屢著勞績,誠不愧爲治世能臣。兹因山東一帶赤旱成災,禾稼無望,山東撫臣奏請頒賑。朕思保恤災黎,必須精察廉明,方能鎮懾不肖官吏並刁紳惡監勢惡盜徒。朕總期窮民得霑實惠,免貪吏侵尅弊端。爾施仕倫才力有餘,算無遺策,國計民生,謀盡週到。兹欽加爾太子少保之銜,前往山東救災放賑,勿令一夫不得其所。倘有貪官汙吏、惡霸土豪,爾只管認真懲辦,莫使流毒害我良民。所有賑用銀米若干款項,該由何省倉庫撥用,料爾自能讅時度勢,隨時制宜。察看民情,該如何措置,任卿便宜施行。爾拜受恩命之後,即便來京,請訓馳往。其倉厰事務,朕另派員暫行護理。爾其勿滯!欽此。
施公跪聽讀罷,三呼謝恩畢,方站起與差官相見,讓到官廳吃茶款待,敘談閒話。不表差官回京,且說施公心中想道:“都中許多臣僚,老佛爺不肯差用,怎麽專想到我施不全呢?莫非其中有人保奏,也未可知。”想到此,施公即刻吩咐施安叫進關小西等,收拾行李起身進京。從此,這一進京,往山東放糧,施公的名聲人人傳佈。一路上又出了許多奇冤異事,除了許多惡霸強賊。這正是天生賢臣,輔佐聖主。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施公自從接旨,即刻吩咐關小西等收拾行囊,諸事安置已畢。賢臣出了倉厰衙門,施安等扶持上馬,王殿臣、郭起鳳、關小西等圍隨在後,星馳起程。倉上官吏,送有裏許,賢臣便吩咐:“衆位回衙,須要好好當差報效國家,無虧臣職。”衆人聽罷,方纔回去。賢臣帶領著親隨,進了齊化門,吩咐關小西等暫押著行囊,且先回宅,自己只帶著施安,從東華門直入。進了禁地,叫施安往外等候,閒言不表。
且說施公那日到了朝房,衆朝臣俱已朝散。彼時老佛爺正在南書房翻看史書,思想山東災荒,求所以補救之策。當值的衛太監,只得到龍駕前跪倒,說道:“叩啟我主萬歲!現有倉厰督臣施仕倫來京陛見,在朝房候旨定奪。”老佛爺傳旨,命宣至宏德殿問話。衛太監叩頭下去,來到朝房,對施公高聲說道:“皇爺有旨:宣總督宏德殿見駕。”施公聽罷,不敢怠慢,即刻隨著衛太監,從金階一旁往裏面走不多時,到了殿前。只見老佛已經走到那裏,在御座上坐著呢,兩旁有幾個隨駕的太監伺候。此時衛太監只得退閃一旁。施公上前,低頭朝著老佛爺行了三跪九叩首禮,又跪伏在地。老佛爺一見,那等歪歪扭扭的身軀,也覺著可笑。天顏可喜,叫聲:“仕倫,爾不愧爲國之能臣,看你這形體,實在的跪伏不便,朕今賜你一個錦墩。”說著命內監取過。施公連忙謝恩,仍是半跪半坐。老佛爺又叫聲:“仕倫,朕前者觀爾條陳倉務,深切利弊,足證爾勞心國事。今因山東奏來荒旱,民間遭此顛連,殊堪憫側。今將頒賑救恤,誠恐不得其人,百姓難得實惠。今特命卿前往放糧,並巡察貪官汙吏。如有姦佞強惡之徒,任卿酌處。至該賑用糧米帑物,該由何省撥用,卿只管便宜行事。料卿此去,必能籌笨得宜,萬民不致呼號失所。兹特加卿太子少保職銜,出巡稽察。俟回京之日,另加升賞。卿宜速速起行,勿令小民流離載道。”施公聽罷老佛爺聖諭,連忙奏道:“微臣是無才能,只不敢負我主厚恩,有誤國家政事。微臣明日即便登程。”老佛爺聽了,即命退朝。
賢臣受命,至次日連忙起身,辭別了父母兄弟,並宅內一切衆人,登程就道。且說賢臣出行的日子,乃是到了九月初一,金風涼爽,暑氣全消,一路上逢州過縣,轎馬儀從,俱接驛站住宿;地方官送迎,並預備公館,不必細述。過了蘆溝橋,賢臣、小西扮作客商先走,大轎在後,按站住宿良鄉縣。這日到了涿州地面,遇著一件可異之事。施公與關小西閃在路邊,偷眼看著。只見乃是一家發殯的,車上送殯的是個少婦,旁邊有一個男子相隨。那個少婦哭的聲音並不哀切,坐在車裏直是與那男子眉來眼去的,一陣一陣的傳情,不象喪家的氣象。賢臣看罷,心中有些犯疑。擡頭看了看,天色到未申。叫聲:“小西,天氣不早咧!你去找個潔淨旅店,住宿一宵,明日再走。”小西答應,往前邊找去,不多時找著了。賢臣同著小西一齊住下。到了店內,便叫小西出去訪問,是何等人家出殯。好漢聞聽,連忙前去。不多時走回店內,慢慢對賢臣說了一遍:“那少年男子,是個皇糧莊頭,家業廣大,倚財仗勢,結交衙門吏役。好色縱淫,欺壓良善,無所不爲,全作的沒天理的事情。此人姓馬,外號人呼爲馬鬃,本名叫馬大年。送殯的那婦人,是他的家人媳婦,娘家姓柳,外人呼他叫柳細腰。因他丈夫馮二點,不知所因何故,前日自縊而死。這個莊頭今日拿出錢來發送,他媳婦送殯,所以馬鬃跟在後面。”小西說著,賢臣心內早已明白,對小西說道:“這件事,我看定有緣故,不用說是淫婦與那男子通奸,日久情熱,謀害了親夫。按理這淫婦立刻究問明白,就該一齊治罪。只是欽限緊急,要一詳讅,未免誤了行程。只好賑濟回來辦了,暫由惡人多活幾日。”說罷,主僕用罷晚飯,安息了一夜。至次日清晨,店小二送來臉水,淨面已畢,就勢兒要了茶飯。用罷,小西算清店帳,付了錢,扛起行囊,告辭店主,邁步出了店門。
賢臣歪拐的跟隨在後,關太前行,復又上路,一直的穿過涿州城去。賢臣身帶殘疾,焉能行走得動,只得又僱了兩頭趕程驢,搭上褥套,小西扶持施公騎上,然後自己就勢也就乘上,前後順著大道行去。那賢臣騎在驢子背上,就不是步行那等樣兒咧,也有了精神咧!瞧了瞧左右無人,遂叫聲:“小西,常言說:‘多能多幹多勞碌,不是浮生半日閒。’這話說得一點不錯。只是人生都有個定數在內。今日欽命出巡,山東放賑,豈不是個前定?可巧今日到了此處,便遇著這等怪事。我有心在涿州立刻陞堂,讅問來歷,又怕耽誤欽限,有礙被災之民,辜負了老佛爺軫念窮黎的恩惠。”關小西說:“此事小的與大人乃是暗行私訪,不好明去札委知州,且又過了城池,不容易再返回去了。”賢臣聽罷,叫聲:“小西,你這主意,卻倒不差:除惡安良!本地州官既然廉明有膽,大概足能讅出這個冤情,除了這一方禍害。雖說咱們已經過了城池,我想著轎馬人伕,尚未能過去,昨日一定也住在涿州公館。由京起身之際,我已吩咐明白,令施安坐著大轎,逢州過縣,俱按欽差的禮節,應對地面官員。料他習見熟慣,諒不至走漏風聲,被人看出破綻。今日咱們起程甚早,料他們尚未動身。小西,你看前面,必是個村莊,索性趕到。”
賢臣與關小西進了村中,四顧一望,只見路西裏掛著茶牌,上寫著:“揚子江心水,蒙山頂上茶。”粉皮墻上還寫著:“家常便飯”。小西看罷,說是:“咱們就在這裏吧,不用往前再走咧。”說著,好漢從驢上下來,扶持賢臣也落了平地。茶館門外,有兩根木柱,將驢拴好。主僕二人走進去,只見那裏面甚是清淨。原是一個年老的婦人,並一個十三四歲的小童,應酬茶客。賢臣一見,心中甚喜。小西上前找了一張桌子,將行李放下,主僕二人,一齊歸座。那小童送過茶葉,小西放在壺內。小童將開水泡上,徉徜而去。小西說:“老爺速寫札諭,小西好趕著前去。”說罷,因帶有現成紙筆墨硯在褥套之內,掏將出來,放在桌上。賢臣提筆一揮,登時寫了一道“詳讅姦情,以重民命”的札諭,讓小西好趕著前去,又寫囑知州:“暗中訪明姦夫淫婦的緣由,以及該當如何勘騐,如何申詳,只管細心問擬,如有錯誤,自有本院作主。”賢臣寫罷,即交與小西。英雄接到手中,如飛而去。
小西到了涿州公館,可巧施安那裏果然尚未動身。小西到了公館,對施安等如此這般,說了一遍。王殿臣、郭起鳳一齊說道:“不須再奔州衙,大概知州必前來相送。‘欽差’回頭交與他就結咧!”說罷,小西將札諭遞給王殿臣,仍舊大踏步去保護賢臣。後來施安見知州來送,即命王殿臣將札諭暗交州官。那知州本來不避權貴,又兼有施公札飭,果然將姦夫淫婦究出實情,按律治罪。施公以後知道,上折子將知州保舉,陞任知府,此是後話。不表施安坐著大轎而行。且說小西急忙趕到茶館,只見賢臣尚在那裏吃茶坐等。一見英雄已到,便問辦得如何?要知後事,下回分解。
且說關小西聽了施公之言,連忙問道:“老爺,這姦夫淫婦害了本夫,今日如何看出他們的破綻?”賢臣說:“我並無別的法術,不過私訪民情,處處留心。見聞之際,暗察聲音動靜。凡人于其親愛之人,必是始病而憂,臨死而懼,及其已死,哀切哭泣。適纔見那婦人,哭已死之夫,聲音不哀而懷懼。又見與那男子眉來眼去。聞聲察色,知其因奸致殺,一定無疑也。”小西聽罷,心中嘆服,說道:“老爺真是燭照如神。”說罷給了茶錢,主僕仍然騎驢就道。
且不表五里遇著桃花店,十里過了杏花村。小西催趕著兩匹驢,甚是快速,頃刻走了三十里程途。那裏有個地名三家莊,主僕餵罷腳驢,找了一座乾淨飯鋪,吃了飯食,復又登程。只見路上來往行人,也有騎馬坐車的,也有推車肩擔的。賢臣一同關小西,騎在驢上,聽這些人言講。賢臣眼望好漢,把頭一搖,將驢一勒。好漢更會其意,只得也將驢暫住,讓衆人的驢過去,慢慢跟在後面。果竊聽二人談說:“我倒有個兄弟,親眼見他對我說來:這位施公大老爺,原籍是南方人兒。只因祖上掙下功勞,皇上加封,入在鑲黃旗漢軍之內,世襲的鎮海侯爵。初任江都知縣,代署過州印二任,順天府三任,便升到倉厰總督官印。可見皇上重的文才,不是取的相貌。”那人聽了,更加不服道:“我說這句話吧,尊駕再要誇獎他,不如先駡我個猴兒崽子!不是在下誇口,愚下乃茂州人氏,我姓牛,外號人稱牛腿砲,在茂州小小有個名望。不論幾時,衆位要是走著我的賤地,打聽打聽,沒有個不知。列位往後撞著我,不必理我。常言:‘人不辭路,虎不辭山。’將來衆位總有到茂州去的。我們結拜的有四個弟兄,每日同在一處,義氣相交,人人皆曉。我大哥姓武名豫,綽號人稱鐵金剛;我二哥姓金名玉山,家中廣有產業,終日眠花宿柳;三哥姓趙名大璧,愛交江湖朋友、衙門官吏,人稱獨霸茂州;在下本名牛玉璜,皆因說話行事,沒有板眼,所以人送外號牛腿砲。我們哥兒四個,不敢說有點小字號,就是皺皺眉頭,那一個都乖乖的!衆位有時到了賤地,倘有個大事小情,只管提說我牛腿砲一聲,什麽事情都可了結了。如今我這是從涿州探友回來,路過此處。你們說這些言詞,實在叫我聽著可惱!施不全果然山東放糧,必要從此路走,我看他將我怎樣。他行的事,我都知根知底:貪財害衆,奸詐欺人!怎麽算得忠臣?在江都縣有個黃天霸,卻是一位英雄傑士,被施不全甜言巧語,哄得跟他捕賊辦事。那黃天霸作官,心甚怕死望活,掙功立業,把他結拜的弟兄,爲救施不全都用鏢鏢死。你們猜後來怎麽待遇黃天霸?竟如家奴一般驅使,並無一點兒提拔之處。黃天霸跟得日久咧,纔知他是最奸不過的壞骨頭。”衆人只見他滿面通紅,帶著酒氣,瞧他是個醉漢,滿嘴裏胡說,全不理他,一齊催驢,各自走去。
此時賢臣與小西俱跟在後,聽了個詳細。施公恐人看破,並不憤怒,仍是坦坦然的騎著驢行走。那關小西本來不曾唸過詩書的,又兼手有藝業,英雄氣象,自是粗魯。聽見人談論賢臣,登時怒發衝冠,按捺不住,就想上前動手。剛一擡頭看賢臣,只見施公那裏搖頭。小西看罷,也就知道賢臣怕是洩漏機關,不肯叫他闖禍。復又把驢勒住,離那夥同行的約有一箭之遙。賢臣又回頭一看,並無人跟隨在後,遂叫聲:“小西,將纔我見你面紅耳赤,似乎有些氣惱。那如何使得?我想咱們未行之先,我就吩咐過:一路須耐性,不可妄動火性,自蹈危險。凡事我自有裁處調度。適纔天使其然,叫惡人自訴供招,不過令他們多說幾日,然後自然叫他們知道。”一路上二人閒言不表。卻說主僕催驢前進,過了三家店,又走了三十里,至新城縣過站;由新城僱驢上路,又走了三十里,至白溝河。這日共走了九十里,到了天晚下店,用畢茶飯,安歇不表。至天明給錢,出了店門,復又僱驢前走。這真是朝登古道,暮宿荒村。主僕雖是僱驢趲路,卻不論到了何處地面,要遇著行人衆多,便將驢慢走;一爲探聽本處的官員賢否,二者爲的是訪察各處的土豪。
這日施公上了驛路,但見男男女女,扶老擕幼,四路奔走,如蜂似蟻。聽說那些人全是由山東出來逃難的,也有說是投親,也有說是訪友。又有那多嘴的說道:“你們這些逃走的,難道你們沒有耳風?現在老佛爺知道山東災旱甚重,特發帑米,欽派大員前來賑濟。你們就到那裏,誰能給你們蒸下包子煮下飯?不過也是忍饑受餓,乞著討飯。常言說:‘在家千日好,出外刻刻難’。在本處喝碗水尚不至作難,若到了他鄉外郡,只怕一口水想喝熱的,都不現成。據我說,你們不如回去。帶著少女幼婦,離鄉背井,那裏都是那等好人?倘遇著兇霸之徒不講情理,看見你們饑餓假意憐憫,生出主意。看見婦女面貌生得稍有姿色,或用銀錢餌誘,或用強橫欺淩,一入了牢籠,只得由他擺佈。或是拐賣,或是強奸,許多的惡處,說不盡他們的陰謀。到那時雖然後悔,也就晚咧!現在聽說康熙老佛爺,派的一位清官,欽賜國帑,救濟饑人。這位清官,乃是三甲蔭生出身,皇上都知道他剛直,不怕勢力,專除賍官猾吏,惡霸土豪。並不是那等‘養漢老婆穿裙子——假裝正經人’那樣子行事。判斷公案,真是神欽鬼伏,纔能更不用說。作順天府尹,作倉厰總督,專與國家去弊,行那利益之事。王公、侯伯、駙馬等,要叫他尋出過處,也是不肯饒恕。傲上憐下,朝野知名,真是一位有才學的清官!如今可就是差這位老爺前來放糧,他要一到,那個官吏還敢通私作弊,坑害良民?一定能霑實惠。你們快趕回故土,等著去吧!”
不言行人在途議論,且說賢臣聽罷行人私語,自己點頭暗想:“據這人說來,卻不枉這爲民勞苦。可見善人說惡人不好,惡人也是說善人不好。張獻忠論古今人物,他說西楚霸王是天下第一。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羣分。出都門未經幾站,說得我便是好歹不一。但只一件,那說不好的,本是惡霸強徒,我偏訪惡治他,豈有還說我好的道理?這說我好的,一定他也是個好人,到底不埋沒了我爲國爲民之心,這就是了。”賢臣想著得意,心中一喜,精神陡長,三十里路,不多一時便到雄縣。那驢到關廂,驢夫接去。主僕進了飯店,吃茶洗臉畢,吃些東西,會了錢。小西扛起行李出鋪,越過關廂,進了雄縣。但見人煙稠密,街道上鋪戶甚多。主僕也無心觀看——只因欽限要緊,賢臣也顧不得殘疾勞碌,饑餐渴飲,夜宿曉行,按站僱驢,盤桓前進。賢臣一邊走著,對小西說道:“據我看沿路之上,聽來往行人話語之中,負屈含冤之民到處不少。有心細訪嚴查,立刻讅問,又恐違了欽限,餓壞許多災黎。我料施安此時已經過去,比咱多走著一程。如今咱們也只得快走。倘遇說話有些隱情的,留心記著,俟放糧完畢,再行判問公案。”小西聽罷,道:“但憑老爺尊意。”說著主僕不敢遲滯,直是往前一程一程的行走。一日由任丘縣一早起程,走不四十里,到新中驛打尖。還是僱驢,又走三十里來至河間府。換了驢又走,三十里至商家村,天色到黃昏之際。這日走了一百里,方纔歇在店內。不知又有甚事,且看下回分解。
話表施公與關小西只因趕路,錯了站頭。主僕商量著步行,走出十五里之外,到了獻縣再僱腳力。賢臣此際也是無可如何,只從權緩步當車,往前行走。小西扛起行李不敢快走,知道賢臣是身帶貴恙,腿有殘疾,只可欵欵而行。主僕二人,也顧不得風塵僕僕,順著大道,一直行走。走了不到二三里的光景,施公那步履便覺艱難,一拐一溜,一步挪不開兩腳。小西一看,只見賢臣渾身淋汗,滿面通紅,不要說是那殘疾腿,連那好腿都似發脹的樣兒。他歪著嘴一言不發,直是哼個不止。小西偷眼觀瞧,纍得他鷄胸越顯,羅鍋子越大。雖然如此,卻無一言抱怨。好漢看罷,暗暗點頭,贊嘆賢臣忠心爲國。
不言小西暗贊,且說這漫窪之地,並無鋪面,行人也都稀少,好漢心疼賢臣,擡頭遠望,但見前面有個古廟,相隔尚不甚近。賢臣無奈,叫聲:“小西,罷咧!也不必往別處再趕,咱就在這廟內歇息歇息。倘有住持,就勢兒借杯茶吃。”說罷,主僕一齊進廟。其中並無僧道,前邊禪房俱已倒壞,衹有中間正殿尚存。賢臣擡頭一看,中間掛著模糢糊糊的一塊橫匾,上寫著是“三義廟”。明柱上還有一聯掛對,只見被風雨淋得也不清楚了。賢臣細看,方能辨認,其聯云:
若傅粉,若塗朱,若潑墨,誰言心之不同如其面?爲君臣,爲兄弟,爲朋友,斯誠聖不可知之謂神。
施公看罷,知是祀的是“劉關張”,連忙上前叩拜。小西放下行李,也叩了三個頭。又將行李鋪好,讓賢臣坐在上面。施公喘息多會方纔神定,忽覺著一陣乾渴,說道:“是怎麽得口涼水喝喝纔好。”小西是個義士,惜施公是幹國忠良,連忙答應說:“這卻不難,只用老爺略等片刻,我近方尋取些前來,老爺好用。大約此處離獻縣就在六七里路,縱然少遲一刻,到那裏也不很晚。”賢臣只得應允。小西如飛前去找水。這話暫且不表。
且說這漫窪地面,雖說離著獻縣不遠,卻是個荒僻之處。前不靠村,後不靠店,孤零零一座破廟,時常暗隱歹人,窩藏匪類。又兼那年山東大荒,盜寇如毛,搶奪財物。皆因鄭州是天下衝要之區,四方的餘寇全來奔聚。那年鄭州地面,著名之寇乃是:壓油墩李四、彎腰兒趙八、杉高尖周五、獨眼龍王七、笑話兒崔三,他們的姓名不必全表,統共一十七個。因爲踩盤子的踩著了,有往鄭州販紅花紫草的客商,本錢重大。他們知道大客人,全有保鏢的護送,探聽明白保護客商的,有十來個達官。壓油墩恐怕達官扎手,敵擋不過,又再三哀求一位有名的豪傑出來幫助。那日他們踩準了那夥客人經過,壓油墩李四約會齊了,便去動手。他們邀的幫手,武藝高超,一陣將達官殺退,得了飽賍而歸。這漫窪三義廟內,他們作爲分賍之所,知道的都不敢從那裏經過。
今日賢臣,自打發小西去找水去後,自覺遍身走得筋骨疼痛,隨便在鋪的褥套上,靠著神臺,閉目養神。不料每日行程,過于勞乏,不知不覺,便將軀倒在行李之上,合眼睡著了。常言說人睡如死。外面衆寇一見,心中大怒,一個個七手八腳,奔了賢臣。這個說:“一定是隻孤雁飛乏咧,藏在這裏息腿呢!”那一個說:“莫非是個奸細吧?”又一個說:“不管他是作什麽的,先把他收拾起來,出一出咱們的氣。頭裏只顧與那達官廝殺,不料那大漢保鏢前來,真算有他的黑蛤蟆勁兒,冷不防他給了我一家夥,險些兒把我弄倒。如今有了這隻孤雁兒,你們讓我先出這口氣罷咧!”這個強盜一邊說著,趕上去按著賢臣的大腿,用力往下一拉,咕咚的一聲,捺在地下。摔得那賢臣叫:“哎喲!”連忙睜開眼觀看,只見滿殿中是人,只不見小西在內。先前睡得兩眼迷懞,此刻添了個二日昏花,忙忙哀告道:“啊呀!列位把我拉醒,所爲何事?快快撒手。”再說衆寇聞聽,一聲大喝道:“你別作夢咧!拉醒了你,只是便宜你。實告訴你吧,如今你遇了催命判官咧!”說罷,不容分說,就又動起手來。賢臣一見,說是:“不好!”自覺吃驚。暗道:“我這命怎麽這等多魔多難!本是前來察訪惡人,遇著災星那是自招,無處可怨;今日走著道兒,無緣無故的來到這裏歇腿,會碰見這夥強人,難道這也算我自投羅網?怎麽說這等的湊巧!此站並無牲口,走得遍身酸痛。來到破廟安息,忽生焦渴,命小西去取水,以致離開。小西取水,去了好久爲何還不回來?莫非這是前因後果,老天註定我該當此地逢絕?壯士呀!你早來一刻,還可相見,不然,我命休矣!”不知小西立刻來否,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賢臣盼望關小西,不見來到,無法可施,只得還是哀求,此時也不顧官體咧!想著遲一會是一會好,候著小西回來。想罷叫聲:“衆位大王,暫且息怒,聽我一言。”只得假意說道:“列位好漢請聽!在下是京都人氏,今來獻縣探望至親。只因身帶殘疾,走到此處,步履難行,故此來到廟裏暫息片刻。可巧忽生困倦,不覺睡著,以致好漢貴駕到臨,有失回避,罪實不輕。今既冒犯衆位,就是碎剮零割,無處可怨。只是可憐,在下是遠方人氏,我一命不值蒿草,可惜我一雙父母,必然餓死家中。好漢們若肯饒恕我一命,連我家中父母,也不致餓死。好漢們算是赦了我的一家三命。常言說:‘救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大王等不殺三命,更是功德無量了。日後在下還家,每日燒香拜祝,願大王們日日添財進寶。”賢臣哀告了會子。
只見那獨眼龍對衆寇說道:“你們別瞧這個孤雁,長得雖然不甚夠本,卻倒舌能嘴巧。你們看這一派的蜜拌糖的話,我直覺心軟咧!”那杉高尖也對著笑話崔三道:“萬留不得,把他綁在柱上,取一把牛耳刀,開了膛,吃點心血,大家先喝了解解渴。等著大哥來到,拿出你們帶的酒來,大家再就著嘗一點兒,開發了他。同著大哥,連。他的東西一總分了,咱們好各散。我今晚還要到阜莊驛,會會我那得意的人兒去呢。”周五、崔三二寇聞聽,叫聲:“四哥,你真也算越老越少心咧。那麽一個養漢老婆,也值得這樣掛在心上。這算什麽事情,還說出口來。就是那樣豬八戒的破貨,也稱‘得意人兒’?要真好,古來說的西施、昭君,生成一朵鮮花樣兒的,還許買張八仙桌弄在家裏當香花供養呢!你這纔叫‘情人眼裏出西施’。今日說的這好話,比作‘見了駱駝容長臉,抱著母豬喚貂嬋’。叫我們說,不如先將那心收了吧,等著大兄來到,諸事已畢,我們有個巧當兒領了你去,管保叫你樂個有餘便罷!”壓油墩李四便吩咐將施公上身衣服剝去,綁在柱子之上。
登時將賢臣嚇得眼似鑾鈴,面貌失色,直往外瞧。心內暗暗叫道:“壯士呀,我的命只在眼前,你怎麽還不見到?早知今日有禍,雖然渴死,也不叫你取水。縱然困死,也要掙扎著前行,趕過此處,何致今朝廢命?”賢臣心中一急,氣往上撞,大叫一聲:“老天那,真真地太不睜眼!”此是賢臣害怕,不知不覺地叫出這麽一聲來。那知衆寇一聽,更加氣惱。其中有一個叫白臉狼馬九的,他見賢臣失聲怨嘆,便大叫一聲,說道:“好個不知死的東西!你既大膽前來,甘心納命,你還敢怨天怨地,多出言語。先割了你的腦袋,吃了你的窩窩頭。”說罷照臉就是一掌,只聽吧的一聲響亮;又聽“哎喲!”打得賢臣眼冒金星,鼻流鮮血,登時忍氣吞聲,不敢言語,只是點頭自嘆,暗痛在心。且說李四見白臉狼馬九打了賢臣,還要上來再打,連忙阻道:“馬九弟臺且稍停手,忍著些,少時,就要他的活命,那消與他生氣?不必打他,你們老哥兒們不拘誰動手吧咧!”壓油墩話纔住口,只見獨眼龍與杉高尖二寇,一齊大聲嚷道:“四哥,今日這點小事,讓給我們開開利市。往後打仗迎敵,免得膽怯,叫你們衆位老兄笑話軟弱。如今壯一壯膽子,再要殺人,也就容易咧。”二寇言罷,俱扯出明晃晃的利刃,手內擎著。杉高尖說:“七弟,今日你先讓我吧。”獨眼龍說;“五兄,你讓兄弟今日試試好不好?”李四復又開言,叫聲:“二位也不用再爭咧,左右咱們還得等著大哥。即有這個工夫,再容他一會兒。七兄弟,你素常對我說,會什麽酒令兒,什麽詩句。我如今出個主意,你們兩個都得依著我說一個對句,上聯還有個曲牌名兒。你們哥倆對下一句,誰要能對上來誰先動手。對不上來的,不但叫他不能動手,還要罰他個東道——吃喝時叫他給衆人斟酒,免得二位爭論。”二寇聽罷,只得將刀一齊入鞘,都說:“四哥說得最好,你先說一句,試試我們的才學,誰高誰低。”
壓油墩見二人應允,叫衆寇一同團團坐下,說是:“衆位聽著,如今我說得不好,衆位也罰我個東道。”只聽衆寇一齊答應,都說:“四哥快說,我們好聽著,有味沒味。”李四道:“我就指著這隻孤雁說吧,雁落沙灘,撞著打牲人必死。”衆寇聽罷,齊都咂嘴,連聲誇好道:“真是比得不錯,我們聽著,這才學比那醉寫的李白,不在以下。這該周五你們哥倆的咧,快對呀。”那周五本來斗大的字認不了七升,那能會對對聯?急得張口瞪眼,抓耳撓腮。那王七卻唸過四五年書,心內靈透。他住家又挨著學堂,常聽本村的那些學生,講究什麽對字,所以他懂得個大概。且說王七見周五對答不來,便得意說道:“五哥,你先慢慢地想想,我先對上一句,試試合四哥的意不合。”周五聽了,並不言語。衆寇一齊開言,說是:“很好!”王七帶笑說:“衆位聽著,不要見笑。劈破玉龍飛綵鳳,任意高騰!”衆寇聞聽,一齊大笑道:“好的,好的!四哥說了個雁落沙灘,王七弟對了個劈破玉龍,活的死的都有;又有兩句曲牌名兒。”說著,又一齊掐著指頭,算了一算,都是十一個字數兒,遂鬨然共贊道:“人才!人才!吾等不敢不服你的。”
此時周五急得面紅過耳,說是:“你們可再等等。我對了,也對上句,看好不好。”衆寇說:“使得,你快想就是了。”
不表衆寇咬文嚼字,且說賢臣被白臉狼擊了一掌,不敢言,只得任其捆綁,低頭思想,暗暗嘆氣道:“我的恩重聖主,衹知微臣山東放賑,那知我半路亡身?微臣一身死無妨礙,只可惜誤了國家大事,有關億萬民命不能實受國恩;高堂父母不能侍奉。”
且不表施公,卻說壯士小西,自從往近方的去處取水,不敢遲慢,如飛地奔了村莊。走約三四里,但見前面有村子。好漢走上前來,瞧見偏東一家莊院,門前有座菜園,旁邊一眼塼井。小西看罷,舉步走至進邊,並無汲水之物。剛要前行求告,忽從裏邊走出一個老者,年紀五旬,肩擔水桶,手內拿著細繩,來到井上。小西一見,連忙近前拱手,帶笑開言,叫一聲:“長者請了。在下是行路之人,從此經過。因夥計身有殘疾,步履艱難,一時焦渴思水,在下故此前來,萬望發善心,賜一器皿,取點水回去,好去救夥計之渴。”那老者聽了,說是:“客人不必太謙,從來水火不算什麽。這裏有現成的水桶,你自己汲些兒上來。我去給你找一水罐,你好盛了拿著回去。但不知你們那夥計今在那裏等候?”小西答說:“現在漫窪三義廟內。”那老者聽罷,說道:“客人,你快著汲水,我去給你拿水罐。”說罷,老者慌慌張張,須臾拿到。小西此時將水已經汲到桶內。那老者說:“客人,我有一句話告訴你,依我說,你快著取了水去吧。你那夥計時運要好,還許無事;要是走著低運,只怕此時早就沒了性命。你們遠方人是不知道,那三義廟內好似殺人場、陷人坑,時常強寇那裏歇馬,害的行人不計其數。青天白日,鬼神現形。不遇著他們那是萬幸,若是巧了,一時碰上,只怕你說破了脣舌,也不肯饒放。你快回去看看吧,不是玩的。”小西聽罷,登時嚇了個真魂失散,連忙拿著水罐,說是:“多承指教。”告辭老者,流星似地往回裏便跑。一面跑著,一面猶疑。及到離廟不遠,連忙閃目觀瞧:但見廟外鬧嚷嚷的,約有一二十匹馬拴在樹上;許多的小卒坐在樹下,樹旁掛著幾十個袋。先前小西走過黑道兒,一見這光景,就知是江湖上的。衆人都在那裏席地而坐,一個個指手畫腳,不知說些什麽。看來看去,只不見賢臣的影形。好漢登時心下著忙,口內連連說道:“不好!一定應了那老者的話。”心中一急,怒氣一攻,往廟裏便闖將前去。不知關小西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關小西驚忙帶怒,便闖進廟去,捨死忘生,找尋賢臣的下落。好漢站起身軀,大踏步往前走去。走了不遠,心中忽然想道:“俗語說:‘事要三思,免勞後悔。’我這一進廟去,若論武藝,他們雖有二三十人,要說擒住我,料亦費事。只是個‘能狼難敵衆犬’,果然我的恩主已經遇害,我今闖進去,或是我傷了他們,或是他們傷了我,不過拼著一死,倒也壯志,不負主恩。倘若主人未曾遭害,我今一粗心進去,與他們拼命,他們必定先害我的主人。若是如此,日後令人笑我,不但不能救主,反是送了主人的命。不如我往近處,偷著看上一看,再作道理。”好漢想罷,復又找了一個土坡走上去,找著廟墻缺處,仔細觀瞧。
先前皆因衆寇亂鬨鬨的,或起或坐,並廟外小卒們,與樹上拴著的那幾匹馬遮掩住了;又搭著那時好漢也正在走得頭昏,急得兩眼迷離,所以未能看得真切。這時將心神略定,更加著留心察看,故此瞧見賢臣小鷄子似地綁在那殿柱之上。好漢看見賢臣尚未被害,稍覺放心,只是無法解救,進退兩難。暗說這事幸而不曾冒失,那時要是一冒失殺將進去,倒是害了恩公。如今須得想個萬全之策,纔能救得出此火坑。好漢一面思想,只見旁邊有株柳樹。回身將取來的涼水提著,走到樹後,自己喝了幾口,仍然放下。蹲在樹旁,思想妙計,此話暫且不表。
卻說衆盜寇只因等杉高尖思想那副對聯。他滿廟裏亂走,忽然起來坐下,坐下起來,要想著往下對答,又無那等才學,正在急得坐臥不安。可巧有一卒前來報事。衆公你道報的何事?只因關小西先前蹲在樹下,心中想計,短嘆長訏,急躁多會,總盤算不出計策,一時渾身發著熱汗,亞似蒸籠,淋灕不止。剛要想著站起身來,涼快涼快,偏偏地那小卒前來撒尿,見一大漢在樹下亂晃,便喊叫著回廟。小西一見,知道形跡已露,不得不出頭前去。又暗想:大丈夫死則死耳,縱然在這裏蹲到明年,也保不住恩主殘生;如今不如進廟,如此這般,再見機行事。好漢想罷,將主意拿定,隨後跟著那小卒慌忙邁步前往。比及到了廟前,那小卒已經將撒尿遇著大漢的話,先對衆寇說了。那明杉高尖想對子,想得又羞又氣,正然無法可施,忽聽小卒如此這般一說,便趁這機會,拉開了回鈎兒咧!衆寇俱未開言,他先一聲怪叫:“哎喲!那裏來的狗男女,敢來此處窺探?”
且說好漢心中拿定主意,進廟去看風使船,忽見先前進廟的那個人跑將出來。他見好漢已在廟前站著,便叫道:“呔!你這廝作什麽?來在我們這裏張望。我們寨主已經知道,叫我傳你進去,有話問你。我認你還在樹下偷看呢,敢則自己投來。很好,看你倒是根棒子,還不怕死。”好漢聽了,示及開言。那些廟前的衆卒亂說道:“好好好!他自來在這裏找他夥計的,這不是央及著我們給他通報呢!我們想著留他一條生路,勸他逃出,他還扭著性不肯。幸而沒叫他跑了,原來你已對大王們說咧。你快帶他進去,我們也不私作這主意了。他說‘生死情願同夥計一處!’看來卻倒是個耿耿朋友。進去吧!回來給你肚子上大大地拉一道口子,把心摘出來,再叫你笸籮裏睡覺。”這些小卒狗仗人勢,認好漢是那貪生怕死之徒,並不放在眼裏,故說這幾句諧話。好漢想著他們都是無能之輩,空長著眼睛,不過是個配搭,那裏能認出石中璞玉,人中豪傑來。所以按捺風火之性,任憑他們亂道,總是假意帶笑,說道:“借仗衆位,領我進去一看,見見寨主的尊容。再者,會會我那夥計之面。生死存亡,無可抱怨。”只聽先前那小卒說道,“你不用忙,有屁股何愁挨打?待我領你進去。”說罷,那小卒在前引路,好漢緊隨在後,進了廟門。那小卒說:“你先在此略站,待我稟明衆家寨主,說你爲找夥計來的。憑你的造化,聽我們大王令下。”小卒說罷,奔到殿階之下,又如此如彼,大聲回稟了一次。
卻說那衆寇自派小卒兒出廟之後,你言我語,都在一處等看來人什麽光景。如今聽小卒兒說,是爲找夥計前來,衆寇便知與那柱上綁的是同夥兒,登時就怒惱了幾個,吩咐道:“你們須要小心看守前後,休叫那廝跑了。快叫他前來!”小卒連忙答應。此時好漢就在廟門,俱聽明白,並不言語。只聽那小卒嚷道:“那隻孤雁,我大王有令,喚你近前。”此時好漢真將火性壓了又壓,心想到此處,遭此事,遇此人,不得不低一低頭,遂昂然往前廳走。衆寇一齊閃目觀瞧:但見一人穿著隨身便衣,買賣人打扮;年約二十多歲,紫棠面色,齒白脣紅,膀寬腰圓,身體雄壯;赤手空拳,並無一毫驚懼,大搖大擺,帶笑往裏直走。畢竟不知小西進去沒有,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