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江都縣有一秀才,姓胡名登舉。他的父母爲人所殺頭顱不見,胡登舉合家嚇得膽裂魂飛,慌忙出門,去稟縣主。跑到縣衙,正遇陞堂,就走去喊冤。走至堂上,打了一躬,手舉呈詞,口稱:“父師在上,門生禍從天降。叩稟老父師,即賜嚴拿。”說著,將呈詞遞上。書吏接過,鋪在公案。施公靜心細閱,上寫:
具呈生員胡登舉,祖居江都縣。生父曾作翰林,告老家居,廣行善事,憐恤窮苦,並無苛刻待人之事。不意于某日夜間,生父母閉戶安眠,至天曉,生往請安,父母俱不言語。生情急,踢開門戶,見父母屍身俱在床上,兩個人頭,並沒蹤影。生恭居學校,父母如此死法,何以身列膠庠對雙親而無愧乎?爲此具呈,嚎叩老父師大人恩準,速賜拿獲兇手,庶生冤仇得雪。感戴無既,霑仁。上呈。
施公看罷,不由點頭,暗暗吃驚。想到:“夤夜入院,非奸即盜。胡翰林夫婦年老被殺,而不竊去財物,且將人頭拿去,其中情由,顯係仇謀。此宗無題文章,令人如何做法?”爲難良久,說道,“即委捕廳四老爺前去騐屍。你只管入殮,自有頭緒結斷。”胡秀才一聽,只得含淚下堂,出衙回家,伺候騐屍。
且說施公吩咐速去知會四衙,往胡家騐屍呈報,把呈詞收入袖內,吩咐退堂。進內書房坐下,長隨送茶畢,用過了飯,把呈詞取出,鋪在案上翻閱。低頭細想,此案難結。欠身伸手,在書架上拿了古書一部,係《拍案驚奇》,放在桌上要看,對證此案,即日好斷這沒頭之事。將《拍案驚奇》自頭至尾看完,又取了一部,係海瑞參拿嚴嵩的故事。不覺困倦,放下書本,伏于書案之上,蒙瓘打睡。夢中看見外邊墻頭之下,有羣黃雀兒九隻,點頭搖尾,唧哩喳啦,不住亂叫。施公一見,心中甚驚。又聽見地上哼哼唧唧的豬叫,原來是油光兒的七個小豬兒,望著賢臣亂叫。施公夢中稱奇,方要去細看,那九隻黃雀兒,一齊飛下墻來,與地上七個小豬兒,點頭亂噪。那一個小豬兒,站起身來,望黃雀拱抓,口內哼哼亂叫。雀噪豬叫,偶然起了一陣怪風,把豬雀都裹了去了。施公夢中一聲驚覺,大叫說:“奇怪的事!”施安在旁邊站立,見主人如此驚叫不知何故,連忙叫:“老爺醒來!醒來!”施公聽言,擡頭睜眼,沉吟多時。想夢中之事,說:“奇哉!怪哉!”就問施安這天有多時了。施安答道:“日色西沉了。”施公點頭,又問:“方纔你可見些什麽東西沒有?”施安說:“並沒見什麽東西,倒有一陣風刮過墻去。”施公聞言,心中細想:“這九隻黃雀、七個小豬奇怪,想來內有曲情。”將書擱在架上,前思後想,一夜未睡。
直到天明,淨面整衣,吩咐傳梆陞堂。坐下抽簽,叫快頭英公然、張子仁上來。二人走至堂上,跪下叩頭。施公就將昨天夢見九隻黃雀、七個小豬爲題標寫。說:“限你二人五日之期,將九黃、七豬拿來,如若遲延,重責不饒。”將簽遞于二人。二人跪爬半步,口稱:“老爺容稟:小的們請個示來。這九黃、七豬,是兩個人名,還是兩個物名?現在何處?求老爺吩咐明白,小的們好去訪拿。”言罷叩頭。施公一聽,說道:“無用奴才,連個九黃、七豬都不知道,還在本縣應役嗎?分明偷閒躲賴,安心抗差玩法。”吩咐:“給我拉下去打!”兩邊發喊按倒,每人打了十五板。二人跪下叩頭,復又討示,叫聲:“老爺,究竟吩咐明白,待小的們好去拿人。”施公聞言,心中不由大怒,說:“好大膽的奴才!本縣深知你二人久慣應役,極會搪塞,如敢再行羅唣,定加重責!”二人聞言,萬分無奈,站起退下去,訪拿九黃、七豬而去。施公也遂退堂。
施公一連五日假裝有恙,並未陞堂。到了第六日,一早吩咐點鼓陞堂坐下,衙役人等伺候。只見一人走至公堂案下,手捧呈詞,口稱:“父師,門生胡登舉父母被殺之冤,求父師明鑒。倘遲久不獲,兇犯走脫難捉。且生員讀書一場,豈不有愧?如門生另去投呈伸冤,老父臺那時休怨!”言罷一躬,將呈遞上。施公帶笑道:“賢契不必急躁,本縣已經差人明捕暗訪,專拿形跡可疑之人,讅得自然替你伸冤。”胡登舉無奈,說道:“父臺!速替門生伸冤,感恩不盡!”施公說:“賢契請回,催呈留下。”胡登舉打躬下堂,出衙回家。
且說施公爲難多會,方要提胡宅管家的讅問,只見公差英公然、張子仁上堂,跪下回稟:“小的二人,並訪不著九黃、七豬,求老爺寬限。”施公聞言,激惱成怒,喝叫左右拉下,每人打十五大板。不容分說,只打得哀求不止,鮮血直流。打完提褲,戰戰兢兢,跪在地下。口尊:“老爺,叩討明示,以便好去捉人。”施公聞言無奈,硬著心腸說道:“再寬你們三日限期,如其再不捉到兇犯,定行處死!”二差聞言,篩糠打戰,只是磕頭,如鷄食碎米一般。施公又說:“你們不必多說,快快去捕要緊。”施公想二役兩次受刑,亦覺心中不忍,退堂進內。可憐二人還在下面叩頭,大叫:“老爺,可憐小的們性命吧!”言畢,又是咚咚的叩頭。縣堂上未散的三班六房之人,見二人這樣,個個兔死狐悲,嘆息不止,一齊說:“罷呀,起來吧!老爺進去了,還求那個?”二人聞言,擡頭不看見老爺,忍氣站起,腿帶棒傷,身形晃亂。旁邊上來四個人,挽下堂去。
二役回到家中,愁悶不已,吃酒商量九黃、七豬的事情,竟無法訪緝。子仁說:“英兄,咱二人日期都忘了。你我歇一夜,明日假裝乞丐,再于城裏關外日夜巡訪。不怕爲難事,只怕不專心。”公然聞言,點頭道:“既辦公事,要自己竭力。”二人酒飯都已吃完,安息一宿。次早起來,即忙改扮停當,同出門去,要訪九黃、七豬的消息。子仁說:“今日乃是七月十五日,往年江都縣裏,關外觀音院寺,辦會的不少。我二人現未訪著兇犯,何不到此關外蓮花院廟中走走?”英公然答應:“使得。”二人一同邁步,直嚮廟而來。
登時到了門首,看一看清門淨戶,並不辦會。二人立了一回,見廟中角門內,走出兩個小沙彌來。留心細看,但見:大的約有十五六歲,小些的有十一二歲,個個生得脣紅齒白,即如小女孩一樣。一個手拿掃帚,一個手拿斗箕,嬉嬉笑笑,走至山門以外。二差看見,忙忙讓開。兩個小和尚擡頭看見二人,身上襤褸,點頭嘆息道:“你等可來不著了!往年間,我們院裏必做盂蘭盆會,二位窮大哥要吃點個齋飯,是容易的。今年不能了,我們廟內來些人倒像鬧喪的,因此不辦了。”大的說:“你哥兒們既來,也無空回之理。如肯替我們打掃打掃,我自然與你飯吃。”二差聽說,一個來接掃帚,一個來接斗箕,一面掃地,一面同小沙彌講話,問道:“二位小師父,幾時做和尚的?師父叫何名字呢?”二人答道:“我們本是良家子弟,因自小多病,無奈做了和尚。起早至晚,燒香、掃地、唸經。我師父真厲害,他的法號,人稱九黃僧人。”小和尚說的無心之話,兩公差聞言,不由心內一動。英公然嚮子仁擠擠眼:“九黃”二宇對了!又見一人從外挑了一擔菜蔬,往廟內送去,還有鷄鴨魚肉。公然看見,要察訪真情,叫聲:“二位小師父,我今膽大借問一聲。依我想來,此乃善地,不知用此等物何故,既不辦會,或是請客嗎?”小和尚見問,就望著大沙彌連忙扯嘴。小沙彌方交十二歲,那知好歹,先就嘴快說:“窮大哥,聽我細細說來,千萬外面勿要告訴別人!我家師父真厲害,手使單刀,有飛簷走壁之能,結交天下英雄,江湖弟兄。今日當東請客,故買鷄肉。還有一言,我們廟內缺少燒火之人,二位願意,豈不是好?”二差聽了此言,正中機關。子仁帶笑,又問道:“令師想在廟中,我們進去見見,如其果能用我二人,深感大情。”沙彌見問,又低聲說道:“我們家師,今日早晨進城,未回廟中,在城裏尼姑菴內。七月十五辦會,請客演戲,夜晚還放煙火。那女尼是我家師的乾妹子,年紀二十多歲,生得美色。家師代他買的廟宇,傳授他武,藝,跨馬搶刀,件件皆能。法名叫七珠姑姑,遠近皆知。”大沙彌在旁聽見,大喝一聲,駡道:“小秃驢,你又混學舌!前者師父打誰來著?又說瞎話!叫師父知道,把盤還要打斷了你!”正說間,忽從內裏走出一人,兇眉惡眼,粗壯高大,大叫一聲:“大沙彌,後面的哥兒們叫你!”大沙彌答應,即忙跑進去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公然、子仁既得真信,滿心懽喜。見天色將晚,一同出寺,進城稟報。一見施公,搶步下跪,叫聲:“老爺,小的等奉差訪拿九黃、七豬,今在蓮花院內,訪得九黃與七珠,乃是乾兄妹,係蘇州人,先奸後拐到此。”施公聽說,化憂爲喜。又問:“因何名叫九黃、七豬?”二差說:“他徒弟曾對小的說過:因他師父背後有黃豆大的九個瘊子,故名九黃;尼姑因胸前七個黑痣子,故名七珠。惡僧廟內,還有盜寇十二名,無所不爲。”從頭一一稟明。施公聽說,沉吟良久道:“天色不早,你二人隨我進城。天黑到十字橫街,瞧瞧兇僧淫尼舉動。”言罷站起。二差跟從施公進城。看那軍民人等,鬧鬧吵吵,聽那些人議論紛紛:也有說“縣主比前任好”的,也有說“耳軟聽信衙役”的,也有說“私訪愛百姓”的,也有說“縣主真真清廉”的。正中一人,喚一聲說:“你們住口,莫要亂說,仔細縣衙人聽見,你可吃不了的包子!”施公在衆人之內,竊聽閒話,爲的是公案不結。擡頭只見一片燈光,人語喧嘩,又見擠擠嚷嚷:“到了!到了!”
施公站在衆人之中,看見正對觀音菴門搭了一座高臺,臺上結綵懸紗,花燈掛滿,正面設了一法座。座上一個和尚,濃眉大眼,滿臉橫肉,頭戴佛冠,身搭紅衣,口宣佛號,手曡佛印,混捏酸款。兩邊有衆僧陪座。細看非盡男僧,還有女僧,一旁接音,年紀俱在三十上下。因七月佳節,天氣還熱,個個光頭無帽,身搭偏衫,雖說接音,其中一人,杏眼含春,與兇僧眉來眼去,喜笑顏開,還不住的東張西望,賣弄輕狂。施公看罷,又往臺下一瞧,正中設擺高桌,兩旁板櫈。數了一數,一邊九個尼姑,兩邊共十八位,皆穿法衣,俱是光頭腦袋。接打各樣法器,年紀俱在二十上下,個個風騷,人人妖嬈,雖無脂粉,俱是齒白脣紅,面似桃花。雖然俱打著法器,口唸佛語,也是視南瞧北,看那滿面芙蓉,並無一點道心。賢臣看罷,暗暗點頭:“怪不得攪亂江都,原來如此。這正位上坐者,必是九黃,且衆尼之中,未知那是七珠。”細看桌子上首,有個打鼓鐘的女僧,別有風流,較之衆尼,更生美貌。施公看後,暗說:“難怪招惹僧俗亂心。”聽見法器連打三陣,天有二更時分,施食放完,許多軍民四散。
施公同了二差,說:“這九黃、七珠原故,我全知曉。你二人明日先不用進衙門,還到蓮花院中,千萬小心,引誘小和尚套問真情。把那十二名盜寇的根由訪明回衙,定計以便拿獲。”二役答應,于是施公趁天黑回衙。施安迎接施公進房,淨面更衣。酒飯用完,上床安息一夜。至次早起來淨面,吩咐點鼓陞堂。施公坐了大堂,衆役排班。施公抻手拔簽二枝,嚮下叫王仁、徐茂。二人答應,即上前跪下。施公說:“你等火速去把十字街觀音菴七珠尼姑請來,本縣要辦吉祥道場,還到城外蓮花院把九黃和尚請來,本縣要僧尼登壇。”二人答應,下堂而去。又往下吩咐:去請振守府,又派那些馬步三班人役預備。
且說去請九黃、七珠的王仁、徐茂二人,會在一處同行,彼此閒談縣主之事,不覺來到觀音菴前。一同步進菴裏。那七珠淫尼,正在禪堂內,心中思想九黃和尚情濃,忽聽院內走得腳步響動,心下驚疑,慌忙喊一聲:“小尼,你快去看看,是誰在那裏走得腳步響?”小尼聞言,忙忙跑出,一見二人,就問:“你們是那裏來的?怎麽往裏硬闖?我們這是女僧所在,豈可輕易進來嗎?”二差聽說道:“我們是縣衙裏頭兒。你快去告訴令師,我們奉縣主之命來請七珠姑姑,立刻進衙去,辦吉祥道場。”小尼一聽,即回言道:“呵呀,原來是衙役老爺呢!略等一等,我回明家師,回頭再來請你進去。”言罷,即轉身進禪房,將公差之言,說了一遍。七珠一聽,心中不解,說:“縣主請我辦事!..”細想;“施不全與我並無往來。聞近日衆家寨主們,鬧得多少人命案件了,莫非有什麽知覺?若不去,他是一縣之主,居他治下;若去,又恐不便。”沉吟一會,偶生一計,說:“有了,我何不如此這般允他?”遂叫:“小尼,叫他們來見我。”小尼答應,出去把二差引入禪房。
七珠偷眼一看,兩差人不過是纓帽袍套,拐古郎當的打扮,鷹兒爪的相貌。七珠心煩,無奈口稱:“上差,到此何幹?小尼獻茶。”二人一見,渾身軟麻,神飄魂蕩,意馬難拴。人人說七珠美貌,今見方知話不虛傳。淫尼與二差問了姓名。二差便說:“我二人奉縣主之命,來請你到衙,辦吉祥道場。須得尊駕跟我們同去方好。”說罷,仲怔怔的歪著頭,目不轉盼,看著尼姑。七珠一見,暗駡二役:“皮臉可惡,如不是王法之地,立刻叫你的人頭落地。今施不全叫人來請,有些吉凶難定。我想城內人命極多,或有動靜消息,亦未可知;倘無動靜,不去,又是不便..”沉吟一會:“管他什麽,少不得要去走走。就有變動,料著外有九黃哥哥、衆家寨主,自己又能飛簷走壁,馬上雙刀,何足畏哉!惱一惱馬踏江都,殺他個魂飛膽裂!就見他何妨?”想罷,假意帶笑,叫聲:“上差,不知單叫我進縣,果還叫那別的人?”徐茂說:“還請北關蓮花院的九黃師父。你們就走吧,我家縣主立候著呢。”七珠帶笑說:“上差少坐,待我更換衣服,一同進衙。”二差聽說就走,心中懽喜。七珠即換了一套新衣服出來,二差鼻子裏,只是聞著陣陣的蘭香。留神一看,真真可愛,一言難盡,把他個心中難熬,口內不住的贊嘆,說道:“快走!”七珠出了禪房,叫小尼快來關門。小尼說:“來了。”淫尼在前,公差跟著在後,一同出菴。
且說徐茂相伴七珠進衙,叫王仁出城去請九黃和尚。王仁答應而去,不敢怠慢。出了北關,無心看那廟外之景,忙進角門,正往裏走,擡頭看見公然、子仁,倒嚇一跳,他兩個打扮乞丐的形相,在那裏打掃山門後庭。王仁心下納悶,方要上前說話,只見公然把手忙擺,子仁搖頭抛眼,他二人恐有旁人識破了機關,走漏消息。王仁心靈,連連點頭,往外而行,竊喜廟內無人瞧見。三人先後出了廟,走到僻靜所在,各敘各人之事。王仁說:“奉差來寺,特請九黃進縣。”公然、子仁聽說,心下吃驚。叫聲:“老弟,快些回去!你想請他,萬萬不能。”王仁道:“還求二兄指教,小弟如何行法纔好?”公然說:“賢弟,此兇僧大爲厲害,單刀雙拐,半空而行,過樓房如走平地。現今聚了許多強盜,個個武藝純熟,有萬夫不當之勇。”王仁聽完公然之言,不由撲哧笑了一聲,叫聲:“英哥,休要驚嚇。俺在六扇門裏走動,若要沒此本領,小弟如何敢在公門應役?今日務要將九黃和尚請去。”又說:“只須如此這般,管叫他應允,二兄但請放心。”說罷,張、英二差站起,先進廟去。王仁略遲一會,邁步進廟,走至院中,一聲大叫:“廟內有人嗎?”廟中走出僧人,一見就問王仁,“你是那裏來的?是做什麽的?”王仁道:“你說我是誰?”僧人帶笑說:“你好像衙門中公差呀?請入內堂吃茶。”王仁跟僧人走入廟堂,讓座敬茶已畢。王仁說道:“我無事不來,今領縣主之命,立刻請你九黃師父進縣,去辦吉祥道場。”僧人一聽,帶笑說:“上差少坐,待我稟明了當家,就來請你們去見。”說罷,邁步穿門,走入密室。
九黃和尚正同十二個響馬飲酒作樂,忽擡頭看見小僧,說:“你不在外面照看門戶,爲何進來?”小僧就將王仁之言,告訴九黃。九黃心中不悅,帶怒道:“你去回復他,就說我少時出來見他。”小僧答應,出了密室,來見王仁說:“我師父就出來。”且說兇僧聽得公差來請他,望著衆寇說道:“施不全差人來請,不知是好事,是歹意。列位寨主倒要商議商議,方保無事。且聞他詭計多端,狐迷假道。若進衙,恐其不便。”衆寇見問,一同說道:“雖說是你所行之事甚大,然于江都文武官員,何畏之有?如有風吹草動,戰馬撒開,殺得他個江都縣天昏地暗!請你,你就去見他何妨?隨機應變,見景生情。若設壇場,你就唸經。自今來往走動,你我交好,又怕何人?我們在此打聽消息。九哥又能走壁飛簷,果有不測,。弟兄都住這裏,一同努力上前,殺官劫庫,把人斬盡,翻城變海。我等高山嘯聚,官兵無可奈何!”兇僧一聽,心中大悅道;“衆位言之有理。你們在此,我到前面,見他有何言語。若是禮貌恭敬,我就應允,倘是自誇上差,即便把他殺了。”說罷站起。
兇僧歪歪斜斜出來,狂言大話:“何人請我唸經?九老爺不受錢的。”王仁看見九黃兇惡,暗道:“倒應了他二人之話,自應小心。”便問小僧:“這就是你當家的師父嗎?”小僧說:“正是。”王仁惱在心內,忙移步至兇僧面前,見九黃閉目合眼,酒氣噴人。王仁心中靈明,走至九黃身旁,帶笑道:“大師父好呵!”九黃雖醉,心裏明白,聽公差問好,把醉眼一睜,問道:“你就是縣衙裏公差嗎?”王仁答道:“我就是。特奉縣主之命,來請九老爺法駕,進衙去辦吉祥道場。故此小的方到寶刹驚動。”兇僧聽說,心中不悅。叫聲:“朋友,你可了不得了!你瞧不起人。我銀錢多有,也不等唸經的錢用。你自己去說與你老爺,我不去的。”王仁聽了,心中著忙:不去如何是好?不如再與他些軟話,再看如何。忽聽兇僧復又冷笑道:“豈有此理!江都縣界內,除九老爺一人,難道衆和尚都死完了?莫說施不全請我不去,不是九老爺說句大話,就是萬歲爺宣我,我不去,也是平常的事情。”王仁一聽,即忙帶笑,打了一躬,叫聲:“九老爺,不要生氣!你老人家不去,小的該倒運了。如何回復縣主之命?九老爺若不發點善心,小的回去,縣主要將我活活打死了!九老爺是佛門弟子,無處不行慈悲,只可憐我王仁當差役的苦處,千萬相求,開一線之路,求九老爺的法駕一行,小的就有命了。”兇僧坐在椅子上,正在生氣,耳內只聽得九老爺長,九老爺短,說了多少趨奉好話,方纔一笑,駡道:“鬼嘴的猴兒頭!慪得你九老爺也沒有法兒了。也罷,你九老爺如不憐你,這就苦了你。”王仁一聽兇僧應允,喜不自勝,就連連打躬道:“真是救命了,謝過九老爺!少不得勞法駕動身。小的還有個夥計,先請觀音菴的那一位七珠尼僧,進縣共辦道場,已經去了。咱們趕上,一同進縣,縣主一見齊到,豈不甚好!”兇僧聽得明白,心中大悅,肚內暗想:“我當只請我一人,誰知還有七珠妹妹。如知請他,我早應允,大膽去何妨?施不全若是誠心請我,沒有什麽歹意,大家平安。”心方想罷,說:“上差少等就去。”步入禪房,往後而行。衆寇笑臉相迎,問明原由,俱各敬酒已畢。兇僧進房,換上美色衣服,暗帶防身兵器,辭別衆寇,往外而行。叫道:“上差!你我同走。”王仁答應,出廟進城。
且說施公暗自忖度擒九黃、七珠之計。差役進來跪說:“本城守府振大老爺衙前下馬,祈老爺定奪。”施公一聽,坐下擺手,說:“知道了。”賢臣忙出公座,下了大堂迎接。二位老爺手挽手,說著滿洲語。施公問守府:“阿哥好嗎?”振公回答:“好!”施公見堂上人多,不便言講心事,吩咐:“爾等不必散去,本縣與振老爺講話,回來辦事。”衆役答應伺候。且說施公與守府,進二堂坐下。長隨獻茶已畢。施公見左右無人,說道:“今日特請駕臨,煩鼎力相幫,只因幾件人命盜案。今日兇僧、淫尼,與衆寇作了許多人命案件未結。現發差請九黃、七珠到縣,假說作吉祥道場爲由,拿他二人。除非如此這般,求老兄相幫,大事可定。”守府一聽,答道:“自當協力捉拿。小弟暫且告辭回衙,好暗派兵馬,早作預備。”施公送出守府而去。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施公剛要退堂,只見門外鬧進兩個人來,扭在一處,你嚷他扯,扯得這個臉上青紫,那個衣服撕破衣衿。個個布衣,容貌平常,年紀不過四十上下。來到公堂,一同跪下,滿口亂嚷。施公喝住:“爾等無知,既來告狀,何用吵嚷,慢慢說來。再若吵嚷,本縣立即用刑!”二人聞言,不敢高聲,這個口稱:“老爺,小人姓朱,名有信,祖居江都人氏。自幼攻書,也知禮義。我現在小本貿易度日。只因前赴碼頭起貨,路過錢鋪,換銀九兩八錢,整整四塊。掌櫃的用秤子稱了。適有小的母舅經過,慌忙放了銀子去迎母舅。相敘罷時,再來取銀,他不承認。昧銀拐賴,因此告狀。求老爺判明。”訴罷,叩頭碰地。施公問那一人:“你開錢鋪的嗎?”那人見問,叩頭稟道:“小人姓劉名永。本係徐州人氏,帶領家口來此江都,錢鋪生理,開了已十餘年,老少無欺。朱有信來,並未見他銀子什樣兒的,明明訛詐,撕破我衣衫。旁人來勸,破口大駡,左右問我要銀子。小的往前,並沒會過,不知他是那裏人氏,叩求老爺公斷。若不與民人作主,只恐逞了刁詐之心思了。”劉永訴罷叩首,屈得他二目垂淚。
施公一聽,沉吟良久,想:“這江都民刁,頗能撒賴。此事無憑無據,怎得問明?”再三躊躇,主意拿定,帶笑叫聲:
“朱本信,本縣問你:世界上銀錢最爲要緊,你自不小心,失落銀兩,先有罪過,還來告狀?”那人氣得滿口大叫。施公故意動怒,喝了:“下去,少時再問!”朱有信諾諾而退。施公叫聲:“劉永,本縣問你,果真沒有見他的銀子嗎?”劉永說:“小人實未見朱有信的銀子。如若昧心,豈無個天理?”施公說:“你既沒有見他銀子,也就罷了。本縣如今吩咐你,你如不遵,立刻重處。”施公說:“你近前來聽著。”劉永站起,走至公案旁邊,方要下跪,施公搖手,他即站在一旁。施公提起朱筆,說:“劉永,伸手過來。”劉永手伸在公案,施公寫了“銀子”二字,把筆放下,帶笑吩咐說:“劉永聽真:你去面嚮外跪在月臺之下,不許東張西望,只看著手中‘銀子’二字。如若擦去一點,立刻叫你將銀賠出,還要重責!”劉永答應,不敢不遵,心中含怒,走至月臺跪下,只看著手中“銀子”二字。施公又叫衙役上前來,附耳低言:如此這般,快去快來。
衙役答應出衙去後,施公又見打角門進來一個婦人,頭上披髮,面上青腫,腳步慌亂,年紀約有五旬,喊叫冤枉。他口稱:“青天救命!”氣得瘋瘋癲癲,跑至案桌前跪下,數數落落,悲聲淒慘。施公叫聲:“那婦人有什麽冤情?欵欵訴來,本縣與你公斷。”那婦人見問停悲,口尊:“老爺,小婦人來告夫主萬惡!”施公一聽,大怒道:“放刁胡言!自古至今,妻告夫者,先有罪的,律有明條,難以容恕。你快把夫主的惡跡,你所告夫的情由說來,我立刻拿來對詞。”那婦人口稱:“老爺!小婦人丈夫名董六,嫖賭不規。求老爺差人拿來,當堂對訊,就知小婦人的冤枉。”施公聽罷,說道:“既然如此,你下去等候。”那婦人答應,下堂伺候。施公即出簽去拿董六,不在話下。
片時,但見先所差去青衣,把錢鋪劉永之妻,帶上公堂跪下。施公見那婦人,雅淡不俗。就說:“你丈夫欠下官銀數兩,他叫把你傳來交還此款。或有或無,快快說來!”婦人見問,口稱:“老爺言之差矣!凡事自有家主,小婦人的丈夫該下官錢,理宜追究他還。小婦人難道自有銀償還嗎?小婦人清白良家,閨閣女子,傳我前來,什麽緣故?抛頭露面,進縣見官見吏,豈不令人笑談?知道的,言是丈夫連纍了妻子;不知道的,說我敗壞閨閣。只恐良家鄰右,人言不遜。老爺本是一縣之主,爲民父母,作官不正,甚是糊塗,枉受皇家爵祿之封。”施公聽民婦言之有理,心中倒覺懽悅,並不動怒,含笑說道:“那婦人,朝廷法律雖云不斬無罪之人,你且休要亂嚷。凡事自有神鑒,你今略待片時,就知詳細。人有虧心,天必不容。”說完,施公叫:“差役上來,細聽吩咐。”又叫:“那婦人,你不用生氣了,你往那月臺上瞧瞧。因你男人欠銀不還,罰跪在那裏。等本縣當了你問他,聽他說有銀無銀,你就不怨本縣了。”那婦人一聽,扭頭一瞧,見男人果跪在月臺之下,低著頭,不知看手中的什麽。婦人看了,正在納悶。
施公吩咐公差:“你去站立堂口,高聲問劉永有銀子沒有。”公差答應,走至堂口,一聲大叫:“劉永呵!老爺問你,銀子有是沒有?”劉永只當問手內寫的銀子二字,高聲答道:“銀子有。”公差回稟:“老爺,方纔那劉永答應,銀子有,不敢動。”施公叫:“那婦人,你可聽見你丈夫說:銀子還未敢動?故此他叫本縣傳你來的。本縣想你家中必有銀子,你不肯實說,本縣此時也不深究于你。你既不念夫妻之情,本縣也無憐民之意,嚴刑迫迫你的丈夫,你可休怨本縣!”一面說,一面偷看。那婦人聽見這話,就有些懼怕之形。施公故意作威,將驚堂拍得連響震耳,喝叫:“快擡大刑伺候!”衆役同去,把夾棍擡來,嘩啷一聲,放在當堂。原是嚇他,施公並不叫人動刑,倒嚮旁邊站立書吏說:“汝等伺候本縣,也知道本縣法重刑狠,鐵面無私。本縣甚是憐念貿易之人,苦掙財利,養妻贍子。今劉永之妻,進衙認賠官項,豈不大家省事,且顯本縣之德。那知那婦人不明道理,還怨本縣。他不念夫婦之情,本縣不得不用刑法了。”那書吏明白,深知縣主心事,回答道:“老爺至明,本該重究,方服民心。”
施公又看那婦人的動靜,低垂粉顏。施公又將驚堂連拍威嚇,叫人動手,夾他男人。嚇得婦人面目變色,在下連連叩頭,說:“青天且莫動刑,我實說就是了。”施公微微冷笑,回手一指,叫那婦人:“快說!若是有理,就免動刑打你丈夫。”婦人道:“銀子家中有一包,不知多少。家夫叫我收起,不許言語。先蒙老爺追問,我不敢說出有銀子的話來。方纔老爺問他,他說有銀子沒動,小婦人方敢直訴。求老爺開恩,情甘將銀子拿交官項,懇求寬免大刑。”施公一聽,哈哈大笑,傳劉永回話。青衣忙到堂口,叫:“劉永上堂,與你妻對詞。”劉永一聽,遂即邁步上行,來至堂上,看見妻子,不由嚇了一跳,知瞞銀之事已露,面色頓改,到堂跪下。施公叫聲:“劉永,銀子動了沒動?”劉永見問,把手往上一伸,說:“銀子還在。”施公點頭,說:“有銀子就是。”忽聽劉永對他妻子說:“你不在家,爲何至此?”吳氏見問,面帶怒色,駡:“沒良心,還有臉問我!我且問你,你是男人,欠下官項,你作主意,該交不該交憑你,爲何又叫老爺把我女人家傳進衙門,抛頭露面?你可曉得,面目何存,可見親朋嗎?快些去拿你給我的銀子——我放在棚頂上皮箱裏面,拿來交還官項,好求老爺免打。”吳氏這些話,把劉永說得目瞪口呆,無言可答,遲滯一會。吳氏不知其故,偏偏追迫,說:“你還不快去,難道發呆就算了帳嗎?”劉永一聽,就大駡:“好個蠢婦,誰叫你多話!”
施公聽他這事現已敗露,心中大怒。一聲大喝:“你夫婦再要爭吵,即行打嘴!”劉永、吳氏都嚇得低頭不語。施公帶怒,叫聲:“劉永,你昧銀子業已欺心,並不想天理昭彰,鬼神鑒察。該死奴才,人生天地之間,全憑忠孝節義、廉恥信行,大丈夫嚴妻訓子,須要守分;買賣交易,秉心公平,老少無欺,處處正道,神靈自然加護,貿易必得興隆。害人之心一萌,孰料神佛先知,冥冥之中,早巳照察。適纔朱有信換銀,你欲瞞昧,天不容逃,還敢扭打到衙門裏來,仍是胡賴。非本縣神明如電,賍證俱無,何處判斷?你自知陡起私心,你那知本縣判事如神,略用小計,即入圈套,理宜加等重責枷號。本縣姑念你愚昧無知,罰銀子五兩,自新改過。如再故刁,決定重處!”施公又嚮吳氏說:“你婦人埋怨本縣,今可聽我吩咐:你丈夫欠的並非官項,而是欺心訛詐換銀子的銀兩。因爲當堂追問,他不肯認,所以本縣設計,傳你進衙。原先你怪本縣傳你對詞,事今敗露,無有話說。本縣仍念你是婦人,寬免刑責。”吳氏聞言,叩頭求老爺格外施恩。劉永在旁,嚇得面黃臉青,叩頭磕地,口稱:“老爺,小人情甘受罰。”施公一聽,哈哈大笑。吩咐:“把劉永拉下去,重打十五板,以戒下次昧心之事。衙役答應,把劉永拉下,打完十五板。吳氏見夫受刑,心疼不過。施公又叫傳朱有信上來問話,說道:“你銀失落,皆由大意。原要財不離人,縱與娘舅說話,理該將銀收起,如或被左右賊人盜去,就難明白了。幸而劉永欺心瞞昧,以致爭吵入衙。本縣如不將銀判出,你必埋怨本縣不明,在外面議論,言不遜順。今日判銀歸你,這其中你也有過。本欲責以粗心,本縣加恩饒恕。以後凡事必須留心。”朱有信叩頭謝恩。施公復又開言,叫聲:“劉永,你昧良心,責打于你,何以又罰銀子五兩?所罰之銀,入官濟貧。爲的是叫你知過自新——上有王法,暗有鬼神!”施公名正言順,不但劉永知感,且三班六房,個個點頭心服。施公又往下叫一人跟去錢鋪,把原銀取還交付朱有信,外取罰銀五兩,以作公款。又問劉永、朱有信二人:“本縣方纔的話,聽真了沒有?”二人回說:“聽真了。”施公說:“既是如此,一律放你等回去。”衆人叩謝,下堂而去。公差跟著劉永出衙取銀。
且說施公正要退堂,又見自角門進來二人,走至月臺。一人挑了剃頭擔子,放在廊下,上堂跪下,嚮上說:“小的將董六兒傳到。”施公擺手,公差站起。施公說:“把那婦人叫上來問話。”公差答應,轉身而行。施公往下一看,留神打量董六形色相貌:粗皮大眼,鼻子高聳,燕尾須,年有四旬上下,兇氣滿面,怒色忿忿。施公看罷,心內明白,往下就問:“姓何名誰?快快說來!”那人見問,只是叩頭。叫聲:“老爺,小人世居江都縣中,姓董名鎧。原是良民,排行六兒,靠剃頭生理度日。不知爲何傳小的進衙。”施公一聽說道:“你妻告你。”董六聞言,就嚇了一跳。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董六叫聲:“老爺,小的妻子馮氏得氣迷之癥,于今半年有餘。小的不知他告狀,只求老爺叫他來當面問明,到底告的是什麽條款。”施公說:“本縣早已想到,他告你,若要沒理,一來欺天滅倫;二來他必是瘋癥,因此纔將你傳來,對對口供,便見真假。”吩咐青衣擡過大刑來伺候,衆役答應。
早有人把馮氏帶上,跪在一旁。董六一見,叫聲:“蠢婦,自家有病,就該保養爲是,爲何鬧進衙門?”馮氏聞言,氣得渾身發抖,駡道:“天殺的!你還狂言嗎?罷了!罷了!算來你我是對頭冤家!”施公一聽,大聲喝道:“何用你胡吵?先叫馮氏說來。你在旁,如要爭論,一定掌嘴。”馮氏叩頭,叫聲:“老爺!小婦人的冤枉之事,鐵石人聞之也要痛惜。我家世居江都,父母俱亡。哥嫂把奴嫁與郝遇朋,丈夫開設成衣鋪,本好貪杯,老實之人,交這不義之徒。董六爲人輕狂,夫主在時引他入內,穿房入戶,好似至親,與夫同來同往,情誼交厚。那知這賊人面獸心,看上奴貌,暗起不良之心。自後同夫終日飲酒,不治果菜,只用薑酒敬他。不上幾月,夫主得了重病,身腫吐血而亡。可憐奴家孤苦,又無伯叔兄弟,正當天氣炎熱,出于無奈,捨身改嫁;將身價銀數兩,爲葬夫主之計。可恨忙亂之中,並沒主意,也無心問及,只得隨行。過數十家門口,及到他家見面,方知是董六所娶。我有心不允,更難追悔,身價銀已經花用。小婦人無奈含忍,將就而過。數載以來,生下兩個兒女。誰料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真正報應不差。前日惡人吃得沉醉而歸,神差鬼使,說出實情。他說:‘我用盡心機,薑酒爛肺,無人知曉。百日之功治死你夫,諒也不知。夫妻舊情,你疼不疼?’言罷沉沉而睡。小婦人聞言,痛氣交迫。伏思既生男子于世間,全憑忠孝;女生宇宙,貞節爲重。不講禮義廉恥,何異于豬狗?當在老爺堂下,難顧兒女牽連,也都付流水。若顧兒女骨肉,前夫不能伸冤。今幸與夫報仇,小婦人雖身至九泉之下,瞑目無憾。我與此賊,恩愛反爲仇寇。小婦人惟求老爺伸此冤枉,千刀萬剮,情所願受。”馮氏訴罷,令人淒慘。
董六在旁一聽,急得不顧王法,大駡:“淫婦滿口胡說,盡是瘋言!你就爲了吃的穿的不得如意,也要忍耐,何必對青天老爺亂吵。你該想想,我董六打著許多釵兒呢?豈是容易的?你這潑婦瘋癲,告我有何證據?幸蒙老爺寬厚,不曾怪你,由你潑婦亂說。”只見馮氏氣得面白髮紫,駡個:“囚徒,還敢強辯!鬼神使著你自己說出薑酒爛肺之言,謀死我夫圖奴家。當著清官,尚不承認嗎?”董六聞駡道:“嫌漢子的淫惡潑婦!你的前夫死後,沒有埋葬之資,你央媒人求我,說著願嫁與我。乃是明媒正娶,已經數載,生兒育女。你因在家中衣食不給,氣成瘋疾,裝出鬼魔告狀,說我謀你夫,圖你爲妻,有何證據害你前夫?再者,你既知我是讎家就該早告,我問你爲什麽嫁了我又來告我,何故?”馮氏只氣得打戰,口不能言。
施公心中明白,故意皺眉,大駡:“潑婦瘋癲!無有告夫主之理。三從四德,全然不知。既知前夫死亡有故,就該早來鳴冤。你既嫁于他,又成仇寇,不是同謀害卻你夫嗎?過了這數年,怎麽再來告夫主?料此人又是不稱你心。真像古有句俗言:‘毒婦心似鶴頂紅!’”便叫青衣擡大刑過來。“我把你這刁婦有心恕你過,猶恐不改,又生害人之心。”施公越說越怒,命:“左右拉下,把這惡婦領到班房,快動大刑!”衆人答應上前,如鷹捉鷰雀,不肯容情,拉著往下就走,套繩刑具後跟。真叫馮氏氣得渾身打戰,急得張口結舌,高聲喊叫:“冤枉!”喉嚨叫啞,無人理問。青衣把婦人帶進了班房。不多時,婦人哭喊,倒像受刑的聲音。
且說施公未傳董六之先,就吩咐過:雖叫馮氏入班房,並不用刑,叫假裝受刑之聲,衆役又把刑具弄得響聲不絕。這是計套真情,好鳴不白之冤。惡人莫知其故,一聞妻子叫苦之聲,心中疼忍不過,他就往前跪爬半步,口稱:“老爺,容民細稟:他有病癥,叩老爺寬恩免刑。留他十指,好作針線,以度光陰。聽這刑法,夠他受的了,叫他知道改過前非罷了。”施公聽罷,大喝道:“你這大膽奴才,就該打嘴!此乃朝廷設立衙門,理化軍民,也許你夫妻到此胡鬧?本縣作你家的官兒不成?”吩咐人兒:“快去班房,說與動刑的,格外加重!”青衣答應,跑至班房門口,高聲大叫,傳話已畢。只見一陣刑具響動,衙役發喊。又聽馮氏叫喚,十分悲苦。施公偷眼下看,但見董六不住回頭往外看,十分憐惜。施公叫聲:“董六,你心莫惜那個惡婦,叫他受刑法,嚮後就知厲害,再不敢告丈夫。我今且問你:先曾娶過妻子沒有?娶這馮氏有幾年了呢?現在生有幾個兒女?實在說與我聽,我好開恩與你。”惡人見問,口稱:“老爺容稟:小的父母雙亡,沒有手足姐妹。學個剃頭生意,以後開了個剃頭棚。交了個郝遇朋裁縫,他生意甚是興隆。我與他穿房入戶,往來走動,彼此難分,好似至親。後來他不幸得病而亡。妻子孤苦無親,少兒缺女,又沒兄弟,悲啼無法,無力殯葬。可喜馮氏賢惠,賣身改嫁葬夫,偏偏媒人提到小的名下。打聽我自幼並未娶過妻室,倒說‘朋友不過義氣,且是一舉兩得。’小的因思郝兄死後,需錢置備棺木,馮氏嫂子也有依靠。死者入土爲安,生者終身有賴。小的那日帶酒應允,聘禮拿去。小的醉醒,追悔莫及。剛過七日,催娶過門。想起郝兄,至今慚悔。幸而夫妻和順,兒女已長成七歲。不料蠢婦偶得氣迷瘋癲,進衙告狀,此是以往的實情。小的代婦懇求寬恕回家,感恩不淺。”連連叩頭碰地。
施公微微冷笑,叫聲,“董六,念其朋情,又是明媒正娶,何言後悔?此事世上常有。本縣再問你,郝遇朋何病身亡?”董六見問,神鬼撥亂,不由答道:“老爺,他那裏有什麽病,吃酒死的。”施公心下明白,忙問:“你——你也會吃酒不會?”惡人見問,認是好話,答道:“小的也會吃點酒。”施公又問:“不知你吃酒吃得多少呢,多吃害人不害。”惡人說:“小的也不瞞哄老爺,還吃過數斤。”施公說:“這等說來,你還吃不過本縣了。本縣除了辦事,退堂後是吃酒爲樂。衹有一宗毛病很不好:最好飲酒,懶意吃萊;就愛吃薑,圖它性煖有火料也!”惡人一聽此言,大聲道:“老爺,老爺!快別拿薑下酒,很不好呢!”此必是冤魂當報,怨鬼撥亂他的性。施公聽得話內有因,就得了主意了。故意說:“薑、酒不可同吃,也不知怎麽講呢。你若解說得明白,真有不好之處,本縣就不用了。”惡人見問,纔覺住口,驚得渾身打戰,張口結舌,又不敢不說。施公見此光景,冷笑駡道:“迷徒!你既不說,本縣少不得要動刑追你。”吩咐把馮氏帶上來對詞。青衣答應而去。施公又問薑、酒不可同吃之故。惡人不敢說出,只是發怔,立刻把臉都變青了。施公心中明白,復又哈哈大笑。看見青衣把馮氏帶來跪下。施公吩咐:“馮氏,你把董六謀死你前夫細細說來。”馮氏答應,又照前所告之言,一一哭訴。
施公問:“董六,你可聽真了嗎?難怪你方纔說薑、酒不可同吃,內中有些隱情。爛肺之事,你這該死的囚徒快快說來,免得用刑。”惡人見問,不住的叩頭,淚流滿面,無可奈何,口稱:“老爺,小的貿易守法,不敢越禮胡行。小的便娶馮氏,乃是明媒正娶,他也願從。今來告狀,無憑無據,若以薑、酒爛肺,謀死前夫,何不早告?含冤數年,忽又喊冤,而且賍證全無,是以枉告。”施公大喝一聲,說:“你這囚徒,好張利口。事已敗露,親口自言薑酒害人;你與郝遇朋生前每日一早,空腹以薑飲酒,此乃《本草》遺留‘六沉八反薑酒爛肺毒方’。諒你不懂藥性賦,若依本縣想來,必有主謀之人,問真再議。”吩咐動刑起來,衆役一齊答應上堂,把董六拉下倒地,兩腿套上夾棍,左右拉繩。只聽惡人“哎喲”一聲,魂離天外。青衣用涼水照臉連噴幾口,惡人醒來,疼得叫苦哀求。施公問道:“招不招?”青衣回說:“他不招。”施公一聽,吩咐將夾棍收繩。惡人聽得,魂飛膽裂,大聲叫道:“招了,招了!”青衣一時住刑。施公說:“那怕你堅心似鐵,難嘗官法如爐。”吩咐鬆棍帶上來。青衣將夾繩放下,把董六拉上去跪下,招供怎樣與郝遇朋交好,入房見色,欺心害命佔妻。因用薑酒百日爛肺之功,治死郝遇朋,得娶馮氏..從頭至尾,細說一遍,招供是實。施公聽罷,又問道:“你用的這個毒方,從何而來?其中必有主謀之人,告訴于我,免得受刑。”惡人膽怯,叫聲:“老爺,聽小的實說傳方之人。因小的見色迷亂,終日神魂不定,小的乾媽媽見此光景,問小的有何心事,小的即將前情告訴于他,是以將方傳于小的,不料小的酒後失言。叩求老爺免刑。”
惡人招承之後,眼瞧著馮氏說:“你來告狀,你也想想:生兒育女已經多年,生米煮成熟飯。也罷了!我董六死了,我與你也是解不開的這段扣兒!”馮氏一聽,只氣得渾得打戰,用手一指,駡聲:“傷天理的狠賊!當著老爺,你還敢胡言!從前我丈夫受了你這囚徒牢籠,如今老爺斷事如神,青天有報。你醉後失口泄機,還講什麽夫妻?大家命該盡了。”馮氏氣惱在心,說:“你就該打死!”于是上前痛打董六。打罷倒退,嚮著階柱一頭碰死。施公誇獎:“好個貞女!”復又大怒,駡聲:“董六,你這囚徒,只顧你與王婆定計,連害二命。本縣問你:你這乾媽媽住在何處?快說!”惡人不說又怕受刑,叫聲:“老爺,王婆住在東街關帝廟南首,門前掛著收生的招牌就是。”施公聞言,立刻差人把王婆拿來。王婆上堂跪下,眼見馮氏已死,又見董六受了刑罰,心中害怕。且說惡人見了王婆,大叫一聲:“乾媽,多謝你的仙方傳得不錯!”施公一聽,喝住:“再要多言打嘴嚴喝聲:“王婆,你乾兒子供出你傳他藥方,害死郝遇朋,謀娶馮氏。是與不是,快快說來,免得受刑。”王婆回說道:“小婦人並無此事。”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施公吩咐:“賤婦,不拶不招。”青衣答應,將王婆拶起。王婆疼痛難忍,大叫:“老爺不用拶了,我都說了吧!”施公吩咐:“鬆刑,快快說來。”王婆說:“小婦人與董六通奸數年,傳方是實。”施公聞言大怒道:“薑酒爛肺之事,料你不懂。是誰傳你?說來。”王婆叫聲:“老爺,小婦人的丈夫在日,是個醫生,常言六沉八反之藥方子,所以記得。不敢撒謊,老爺詳情。”施公聽罷,吩咐寬刑。衆役答應,把刑鬆了。施公提筆判斷:“王婆先與董六通奸,後又傳方。良婦被他謀娶。水落石出,馮氏自盡。按律王婆應絞,秋後處決。董六奸謀,毒死前夫,謀娶馮氏爲妻,依律正法。”判畢,叫拿下去畫押,吩咐收監。立刻禁子將王婆、董六收禁看守不提。
且說施公叫人把馮氏娘家人傳來領屍。可巧罰劉永銀五兩,差人呈上,施公吩咐與馮氏買棺。董氏家產,斷給親丁變賣,養贍他兒女。衆人叩謝出衙。堂上三班人役,個個稱奇。施公吩咐書吏,擬稿詳報上司。堂事方畢,又見請九黃、七珠的王仁、徐茂上堂跪下,口尊:“老爺,小的二人,把僧尼都傳了來,在衙門外等候。”施公吩咐:“進來!”二役答應出去,領僧尼上堂。
施公看那惡僧:豹頭環眼,黑肉滿臉,須七寸許,年約四旬;又看淫尼:白面如粉,脣紅齒白,年紀不過二十以外,生得妖嬈,站在堂前,並不下跪,打躬問訊。含笑問道:“老爺,叫我何事?”施公一聽,心中暗怒,勉強含笑說:“奉請二位,本縣虔誠還願,許下僧尼對壇唸經,各請十三位拜懺。行觀燈、破獄、取水、金橋過往、放煙火、施食,行水陸吊掛、金身佛相、幡幟寶蓋,要扯滿棚。僧冠僧衣,普化一切,都要新鮮,香燭齋食,有煩二位費心。明早設壇三天,共要多少白銀?”僧尼聞得施公之言,九黃叫聲:“大老爺,小僧承縣主吩咐,不辭辛苦,應當照辦。”淫尼帶笑說:“九黃爺,小尼窮介。”九黃復叫聲:“大老爺,明早登壇,我們二先要取些銀子,以備請客之資,餘待事畢再算。”施公叫施安取銀,你付僧尼,出衙而去。每人又各請僧尼十三名,預備行事,及應用物件,一切齊備。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施公見僧尼領銀去後,吩咐移文去知會守府,暗派兵丁捉拿兇僧、淫尼二人。衙前搭起對面綵臺、蘆棚各五間,又悄悄分派衙內三班人等,明日如此這般。施公吩咐已畢,又見胡登舉上堂,手捧催呈,一旁打躬。施公接呈子,說:“賢契請回,本縣雖未捕獲,現今暗中查有蹤跡,事在早晚結案。”胡登舉答應,出衙回去。又見堂下走上二人,跪在左右,都舉呈詞,同口呼冤。施公就問:“爾等何事?不用如此,個個講來。”齊聲答應。一個說:“小人名叫海潮,久在本縣居住,昨晚偶出怪事:賊人盜去東西,又把女兒搶去。婆家日後要娶,如何是好?求老爺派人拿賊,以消其恨。”施公一聽大驚。又問:“這個你爲何事?”那人說:“小人名叫李天成,南北貿易。昨在界內,被強盜將夥計砍死路旁,貨物劫去,求老爺差人速拿強人。”施公聞說,就知是九黃和尚與那十二名強盜做的事。施公道:“爾等呈子留下,聽傳結案。”二人答應而去,施公退堂,衆役散去,個個你言我語。
且說兇僧淫尼,領銀各回菴院。九黃回寺,會晤十二個兄弟,言論:“縣衙辦事,明早設壇。我已應允。倘有吉凶,衆兄弟必須商議而行。”衆寇答應。于是,九黃先打點鋪排一應佛像送至縣衙,在經棚內陳設。兇僧隨後請衆僧一同進縣,共辦佛事。七珠也是先將法器送至縣衙,各樣陳設,結綵掛燈。鼓樓旁邊,搭起高棚。不多時,僧尼陸續入縣,各歸各棚,茶房獻茶已畢。守府振公來至衙門外下馬。入報,施公迎出大門。二公都是蟒袍補褂。施公在僧棚內參拜主壇;守府在尼棚內參拜主壇。二公進棚拜佛,九黃留神偷看,並不帶多人跟隨,兇僧淫尼,一見這般光景,就不以爲意,一齊站立。施公帶笑,望九黃說:“和尚請坐,大衆不用多禮。”衆僧回答:“不敢。”都站立合掌嚮心。施公上行禮畢,起身外走,帶笑說:“本縣失陪。”二公出棚,大堂設椅而坐閒談。僧尼點鼓敲磬,打了三通,燒香開贊。宣畢,正了法器,就叫茶房送茶。獻畢,僧尼就鋪排幅幡執事等物,運出衙門。守府縣公所辦,人民隨著走看,那街市上三教九流,都看熱鬧行香。走了四條街,回至衙前,鼓手吹打,大鑼大鼓,響聲應天。住了法器,齋房吃齋。二人帶領多人,擁進棚來。吩咐下役人等將湯、飯、菜不住的折換新鮮的,使喚人的手腳不閒。僧尼留神看視二位老爺動靜,還是別無他意,都放下心懷,安然吃齋。飯畢,各入經棚。茶罷。取水請神,天晚施食一臺,三更方散。僧尼出衙,各歸寺院。次早進縣,兇僧淫尼,見無動靜,纔覺放心。施食已畢,散出回寺。
話說施公叫施安:“快去如此這般,到北關蓮花院內,找英公然、張子仁,叫他暗暗進衙,有機密事用他。”施安答應出衙。不多時二人進衙,施安到書房稟明。二差跪下叩頭。施公含笑說:“起來,聽我吩咐。”二人站起,施公說:“你們在廟中,怎麽樣來呢?”二人口稱:“老爺在上,那廟中十二寇與衆僧都有些手段,論起來真好武藝。”施公聽說道:“不用你們誇講,本縣深知你們武藝也不弱。現有一事,須你二人去辦,別人反要誤事。這蓮花院十二寇,煩你二人,設法捉拿。若是走脫一人,拿你家口入監。”二役一聽,渾身打戰,復又跪下,說:“強盜實是厲害,刀馬純熟,求老爺多派人去。”施公聽說,大怒道:“你二人本領,本縣深知,總要你等今晚三更到廟,捉拿十二寇與衆小和尚。但有錯誤,唯你二人是問。”二役不敢再說,諾諾連聲而退。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廟中那些和尚,一早都進衙入棚唸經作法。見無動靜,並不介意。兇僧、淫尼俱不帶防身兵器。唸完經時,各上齋堂,齋完仍歸棚內,伺候施食。這一日,振公暗挑好漢,外穿長衣,內穿綁身小衣,暗帶兵器,跟隨施公左右,好捉兇僧。自下高桌兩邊坐著兩溜和尚,接打法器,尼姑那邊也照樣辦理。振公也照施公行事,專坐在七珠背後,臺上也跟隨兩人伺候。只等施公那邊動手,這邊也就動手。內外埋伏停當,專等號令,一擁而入,並力擒獲。
且說二差去廟中拿十二個響馬。二役走至廟中,兩個小和尚一見帶笑道:“兩位窮大哥,你們不打掃佛殿,往那裏去來?”公然說:“你有所不知。昨日聽見城中吳鄉宦家放堂,打量去趕個早兒,那知給了點子稀湯。”小和尚笑盈盈道:“你們運氣不好,我們給你們送菜,找你不得,到晚上吃吧。再煩二位上樓打掃。”二役大喜答應,正好趁機打聽響馬消息,便好下手。隨即取了笤帚、簸箕,將樓打掃乾淨。強盜上去坐定飲酒,猜拳行令,將到三更時分,都吃得幾分酒了。因等九黃回家再飲,商量要去打劫人家。二公差趁空將濛汗藥浸在樽中。二公差又要哄小和尚取酒菜,以戲法爲由把小和尚綁個結實,棉花塞口。二公差轉身叩門,又到廚房。衆僧個個貪杯,一見二人,說:“窮大哥與我們張羅,再謝。”英公然、張子仁同說:“使得。”出廚房至樓下,聽上面還有人聲,就知藥性尚未行到。二人暗急曰:“此時縣內還無救應,如何是好?”
且說縣裏施食臺上僧尼之事。九黃舒展喉嚨,聲音響亮,吐字真切,臺下僧配法器。雖然配著法器,個個看著僧尼。看看三更時分,施公看棚裏外埋伏兵役甚多,專等號令下手。施公一看,就洋洋得意,暗送眼色。快頭心下明白,就知湊空叫動手了。又送眼色與壯丁、馬快、兵役。快頭不敢怠慢,走到兇僧背後,把九黃連腰抱住,滾在臺下。各人各持鐵尺短棍,乒乓一陣,把九黃兩肘兩腿打傷,難以轉動,繩捆結實。振公那邊見衆人大亂,也就動手。七珠方散施食,正在熱鬧間,忽聽人聲,尼姑正在暗驚,守府站起,忙使餓虎撲食的架式,把七珠後腰一抱。七珠復用力掙扎,二人一齊跌倒。七珠用解法要跑,兩個快頭撲上,手持鐵尺,當肩一下。七珠空手,難以躲避,打得二目發昏,跌倒在地。振公爬起說道:“好厲害!淫尼力大。”叫兵役捆住。即時皆捆起來,守府這纔放心。淫尼滿口混喊,守府令人打了一頓嘴巴,淫尼不敢喊叫。其餘僧尼,也不敢轉動,令人看守。
二人會同,帶領兵役開北門,燈籠火把,照如白日,直到蓮花院廟內。公差等著心急,只見遠遠一片燈光,就知城內人馬來了,說道:“我們快去迎接。”二人往前緊跑幾步,迎著跪下報名。施公帶笑問道:“你二人辦的事情如何?”二人見問,隨即將事說明。施公一聽大悅,叫聲:“振阿哥,你我先守住山門,叫他們二人帶了兵役進去將強盜拿住。其餘衆僧全行捆綁,一同回衙。”守府答應,遂吩咐公然、子仁:“帶兵五十名進廟,將強盜與衆僧捆綁,擡進城去,重賞爾等。”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二公差領兵一擁而進,直至玉皇閣。十二寇被濛汗藥治住,俱被擒了。又領至廚房,餘僧醉臥,登時被擒。二役報明,二公下馬進廟,廊下坐定,燈火照如白日。吩咐帶上衆寇與僧等問話。公然說:“衆寇被藥酒所迷,尚未醒來。小和尚明白。”施公說:“帶上來!”二役走至空房,掀開棉被,把口中棉花挖去,解開腳下之繩,提到二公前。
施公用手一指,喝道:“你休得胡言!九黃、七珠已經被擒,若不實說,立取狗命。”小和尚聽見九黃、七珠被擒,知道不好,說:“老爺不用動刑,我們實說了。”就將從前怎生進寺,如何作惡,如何姦淫;夫妻如何避雨,誘女進廟內,亂棍打死他男人,把婦人養在廟中,屍首現在廟後..一一說明。施公一聞,就知道:“既有婦人,衙役跟去喚來。”不多時帶到。施公一看,那婦人淚眼愁眉,形容憔悴。施公問道:“你是那裏人氏?丈夫到那裏去了?”那婦人道:“小婦人住在羅文路,名叫羅鳳英。丈夫貿易折本,無奈投親。只因大伯住在江都城內十字街前生理,小婦人同夫投奔到彼,還可度日。不料至此下雨,暫在山門避雨。適遇惡僧,無故用棍把夫打死,將奴身藏住宣婬。”施公說:“爲何不替你夫告狀?緣何夫死從僧?”那婦人說:“關在空房,萬難脫身。小婦人無奈,只望撥雲見日,替夫伸冤,叫大伯領屍入土。小婦人縱死九泉,也可閉目。”施公一聽,意甚憫切。天已大亮,施公吩咐:“你且起來,隨本縣進城,自有公斷。”又吩咐將十二寇並一切人等帶著,留兵看守廟宇。分派已畢,二公出廟,上馬進城。大街兩旁之人,觀看擁擠不開,議論紛紛不表。
且說兩個男子、一個婦人,攔馬跪倒,口喊:“冤枉!”二公勒馬,打量這女子:年紀約有三旬,頭挽仙髻,桃面朱顏,腰似楊柳,青衣藍褲,三寸金蓮,杏眼微睜。兩個男子:一個相貌兇惡,衣帽齊整;一個口眼歪斜,一身粗衣,白襪尖鞋,睜眼張口,滿面發青。施公看罷,說道;“爾等都是告狀的嗎?”那惡人先答應道:“是。..”忽又一人喊冤,係告土地。其人不過是俗常打扮。施公吩咐:“一並帶起,當堂再問。”青衣答應上鎖。二公並轡進衙,至滴水簷下馬,立刻陞堂。振公旁坐,三班排列。只見角門跑進二人,上了公堂,大叫:“縣主爺爺,小人來報屈情。”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施公坐堂,看那告狀之人,身穿綢綾,生得清秀,年紀四旬有餘,面貌慈善。看罷,施公道:“報上姓名來,有什麽怪事?”那人說:“小的姓王,名叫自臣,住在東關。父母亡故,衹有婦室。小的在關東作典當生理。家之對門,有座地藏尼菴,女尼在內。昨晚小的回家稍遲,月明當空,約三更時分,小的來至家門首叫門。忽見菴門之上,掛著兩個男女人頭,嚇得小的魂魄俱無,急進家門,將門關上。直到天明,不敢隱瞞。今早尼菴中女僧老尼反來怪人,不得不報。”施公聞言,心中暗想:“真正奇事都出此地,除非如此辦法..”想罷,吩咐衙役跟王自臣傳了菴主來。該值答應,隨同而去。施公又叫衙役速去帶那告姦的海潮來聽讅,再將報搶劫殺命的李天成並胡登舉傳來聽讅。衆役答應而去。
施公吩咐先帶兇僧聽讅。公差答應,立刻帶上,一齊呼堂施威。兇僧並不下跪。施公大怒,駡聲:“兇徒,快快實招過犯!”九黃大叱:“貧僧,如來佛教下的弟子,謹守規法。原是請辦佛會,爲何拿我?”施公見他一派不忿之氣,用力一拍:“本縣給你個對證!”叫兩個小和尚上來跪下。九黃一見,駡道:“小秃驢來此何幹?”小和尚說:“你的事情犯了,你不如早招認吧,免得吃苦。”施公道:“你的兇惡,本縣已訪真切。”吩咐把兇僧帶下去,將蓮花院衆僧帶上來。青衣答應,把八個僧人,帶上公堂跪下。施公反帶笑臉開言道:“你等實說,本縣定然輕怒。”和尚們一聽,叩頭回道:“求老爺只問九黃,則人命盜案登時就明。”施公吩咐帶下去,又把十二寇帶上。
施公說:“本縣有一言,與你們好漢商議。目下九黃、七珠被拿,本縣頗有好生之德,你們實言講來。要替九黃、七珠瞞昧的,反誤自己,不但自家受了罪過,還不知性命如何,你們想想。”此時衆寇藥酒都醒,知道被擒,無可奈何,一聽施公吩咐,爭相叩祈老爺超生,口稱:“老爺,小人們不敢不招,方纔憲訓煌煌。只求老爺把九黃叫來,好當面對詞,即見清渾。”施公聽罷衆寇之言,說道:“少時即喚問兇僧。你們報名上來,本縣好分別結案,以便開脫。你各說了姓名,再叫九黃到堂面對。”衆寇一聽,都報姓名,道是鳳眼郭義、上飛腿趙六、寬胳膊吳老四、快馬張八、抱星鬼周九、鐵頭劉五、活閻王王喬八、獨眼龍王三喚、小鐵槍杜老叔、樸刀趙二、單鞭胡七、催命黑風,挨次報名已畢。施公吩咐將名記下,.又叫這一班人帶下,另在一處,勿與九黃見面。原差答應押下。
又叫告土地的那人,立刻提到公堂跪下。施公說:“你是告土地的嗎?”那人答應:“是。”即將實情訴來。那人口稱,“老爺聽稟:小人今出無奈,捨命告土地尊神。小人家住縣城以外桃花村,名叫李志順,妻子就是本村王氏之女,自幼聯婚。父母亡故,又無兄弟兒女。因家貧困,沒奈何出外經營。小人束手空拳,有開藥鋪的親眷留小人學生意。刻苦三年,積了五六十兩銀子。牽掛妻子無靠,小人辭回。那日到家,要試妻子之心,小人走進土地廟內,四望無人,把銀子埋在香爐之內,仍扮討飯之人回家。可敬妻子耐守苦節。次日到廟內香爐中取銀子,那銀子卻不見了。小人思想無計,還來告當方土地之神。叩求青天大老爺判明。”施公一聽微笑,兩班衙役,個個抿嘴。施公叫道:“李志順,你的銀子交與土地,又無人見,那神是泥塑的,混來胡告,就該打嘴。今日準你,你且回去,明日在廟伺候,本縣去讅土地。”李志順答應,叩頭出衙而去。
施公又叫把告狀的男女仨人帶來問話。原差答應帶上,男左女右,跪在地下。施公道:“你告狀爲何事?快快說來,若有虛言,本縣官法如雷。”下面那雄壯之人先說,叫聲:“老爺,小人姓周名順,住在城外五里橋。父母不在,缺弟少兄。此婦是我妻子,素賢而守清貧。積善之家,偏生禍亂。那一個他是啞巴,姓武,原係無籍之人。憐其貧苦,留他家中使喚。吃了飽飯,改變心腸,竟敢訛我妻是他婦,拿刀持仗,竟與小的拼命。小人無法,同妻進城,在老爺臺下告狀。叩求老爺作主,判斷伸冤。”訴罷叩頭。旁邊急得啞巴連聲喊叫,二目如燈,淚似雨下。說話不明,急得拍拍胸膛,抓耳撓腮,不能言語。不顧王法,嗚嗚亂喊,只像瘋癲,堂上人皆發笑。施公嚮下說道:“你不必著急,你與周順先下去。少遲與你們結案。”施公設計,問婦人道:“本縣問你,想必你們夫婦心慈,那啞巴素日老實,你與周順憐其孤苦,留在家中使喚,也是有的。可惱不怕王法的,妄生訛心,說你是他的妻子。本縣也惱這種狠心人,該重打,逐出境外,免得你夫婦受害,這是正理。本縣問你,你到底是啞巴之妻,還是周順之妻呢?快些說來。”那婦人答道:“小婦人乃是周順之妻。”施公又說:“本縣想來,你素與啞巴非親非戚,焉肯招來。入內行走,便不回避嗎?只用你實說一句,本縣立刻一頓大板,槌了啞巴的狗命,決不姑容這人在江都地方胡鬧。你快說來!”施公一片虛言,那婦人認以爲真,即說道:“小婦人不敢謊言。那啞巴是我哥哥,小婦人是他妹妹。因丈夫叫他在家過活,誰知他改變,衣冠中禽獸。因此丈夫無法,纔來告他。”施公引誘實情,毫不動怒,吩咐下去,帶周順上堂跪下。施公含笑道:“周順你聽了,本縣初任江都,最惱棍徒。你好心待人,反成冤家。啞巴真是不良的棍徒,本該打板枷號示衆。本縣問你,這啞巴不是親戚,焉能留下?面生之人,豈能進門?必是啞巴無理,得罪于你,反目無情。快實說來。”周順見問,心慌意亂,張口結舌。施公見周順這般形相,便說道,“周順你不用著急,快說來!”衆役便排刑具。周順見追得緊了,更沒主意,說道:“小的與啞巴,是有些親。”又轉說道:“是姑舅親。”施公哈哈大笑道;“你們到底是姑舅親。”吩咐把周順帶下去。又叫啞巴問話。
只見堂下兩個人走來。看是先前尼姑菴門口來報掛人頭的王自臣與尼姑,跑在下面。王自臣道:“老師父,當家師,我們是多年鄰居,你自說昨晚山門掛人頭的,今往那裏去了?你說實話。”施公聽了大喝道:“奴才休得混鬧,本縣自有裁處。”施公又轉身對尼姑說:“女僧你不必害怕,這事依本縣想來,你若欺心菴中把人害死,豈肯將頭反掛在山門?必是你早晨開門看見了,心中害怕藏起來也有的。”尼姑一聽,心中發顫。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施公看他如此,又叫:“女僧不用思慮,只管如實說來,本縣自有開脫你的道理。”尼姑口稱:“老爺,小尼祖居本縣人氏,父母俱亡,自幼出家,謹守清規。今降大禍!小尼並不知有什麽人頭,懇求老爺恩典。”施公聽罷尼姑之言,故意帶笑說:“女僧,適纔王姓誣證了。”再問王自臣道:“王自臣,你見人頭掛在菴門,你來主報,這裏尼姑反說沒有。”王自臣說:“老爺,小的與尼姑往日並無仇恨,豈敢生事賴人,求老爺用刑嚴問。假使無有此事,情甘認罪。”言罷叩頭。施公吩咐把尼姑拶起來。青衣答應上來,拶起尼姑,左右把繩一擺:“哎呀!”嚇得渾身打戰,說道;“老爺,小尼招了。小尼開門,見了兩個人頭掛在菴門,一時心中害怕,叫老道抛在野外,給他紋銀五兩是實。”
施公聽了尼姑之言,說道:嚴好大膽的惡尼,見了人頭,就該來報纔是。權且下去!”青衣答應帶下。吩咐把菴中老道拿來對詞。公差答應而去。不一時拿來,戰戰兢兢跪下。施公問道:“老道人,你將人頭抛在何處?從實招來。”老道說:“小的今年七十五歲,一身孤零,棲身菴內。那日圖銀幾兩,包送人頭,恐人看見,抛在隔墻一家院子以內,即回菴中是實。”
施公一聽,說道:“好個迷徒!”吩咐公差,同他到那一家,把人頭取來。倘無人頭,把那家主帶來。公差答應,出去不多時,帶了一人上堂跪下。公差回道:“小的同老道到了那家,原是廣貨鋪子後院。小的問他們人頭一事,那店主與衆人異口同聲說:‘沒見人頭。’小的就把店主帶來了,請老爺定奪。”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施公聽罷,叫聲老道:“你把人頭果然抛在他家院子裏的?”老道答應:“是的。”施公就問那店主說:“老道將人頭抛在你院中,你見過?只管直說,此事與你無干。”那人叩頭說道:“老爺容稟:小的姓劉,名叫君配,今年五旬,祖居山西,今在江都貿易。三間門面廣貨鋪子,到後房共有五層,買賣作了十有餘年,鋪中夥計十多人。小的墻內,未見人頭。若說是有,焉敢無因誑哄老爺,況且人多且衆,誰人不曉?求老爺明察。”
施公聽罷,吩咐再把他店中夥計叫一人來。公差答應,去不多時,帶一人上堂跪下。施公見此人衣帽隨時,年紀不過四旬。就問道:“你是劉君配的夥計嗎?”答應:“是。”又說:“那地藏菴內老道說,將兩個人頭抛在你家後院之內,快些說來。”那人口叫:“老爺在上,容小民細稟:小的祖居山西,與店東同府。姓王名公弼,今年四十五歲。有個表弟,昨日早晨往後院去,如今未回,不知去嚮,也無蹤跡。正在愁煩,老爺使查人頭之事,小的全然不曉,只求老爺臺前恩賜,速找小的表弟。”言罷痛哭。
施公說:“奇了!正追人頭,又出怪事。”思忖良久,心生一計,何不如此這般,事情對景。想罷:“王公弼,你的表弟往後院一去,就不見了?”王公弼說:“正是。小的那日聽見財東說,表弟到後院跳出墻口,隨即就找不見蹤跡。”施公一聽,心內明白,吩咐王公弼:“你且下去伺候。”王公弼答應退下。施公吩咐:“把老道夾起來。”衆役發聲一擁而下,擡過大刑,擺在當堂。那老道人嚇得魂飛天外。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衆役扳倒老道,拉去鞋襪夾起。施公吩咐:“攏起!”老道發昏,用水噴醒。口稱:“青天!小的原本抛在後院是實。”施公說:“鬆了夾棍,擡在一旁。”又叫:“劉君配,那老道所言,你聽見否?你若不招,本縣要來夾你了!”劉君配說:“小的真正沒見。”施公大怒,吩咐夾起來再問。衆役上來,將劉君配夾上一攏,昏迷過去。用水噴醒,又問不招。吩咐敲起幾槓子。劉君配受刑不過,說:“招了。”施公說:“官法如雷,不怕不招。快些實說!”
君配招道:“那日微明,小的肚痛要出恭,就至後院。忽然一響,看見卻是男女兩個人頭。小的即至院外一看,並無一人。心中正想,王公弼的表弟開門,也到後院。他看見人頭,與小的要詐銀洋;若不依他,就要告狀。因此小的忽起殺人之意,哄騙允他。哄他至坑旁,使他不防,當頭一棍打死。小的把那兩個人頭,俱埋在此坑之內。鋪內無人知曉是實。”施公一聽,吩咐寫供。又叫人知會捕衙,立刻去騐起人頭,對詞結案。不多時,捕衙回署。施公見有男女人頭放在當堂。公差把胡登舉傳來,登舉方要打躬,見有人頭,上前細看,見是父母的頭,雙手捧定,一陣大哭。施公道:“胡賢契,這就是令尊、令堂的首級嗎?”胡登舉含悲道:“正是!”口稱:“老父臺,速拿兇賊,替生員父母伸冤,感恩不淺。”施公說:“賢契稍待,以便結案。”胡登舉立在一旁。
施公吩咐帶九黃和尚聽讅。不多時帶上兇僧,昂然站立。施公大怒道:“你這囚徒,事已敗露,還敢強硬。夾起來再問!”衆役發喊推倒,把刑一攏,九黃“哎喲!”昏絕。用水噴醒。他叫道:“老爺,小僧照實招認定供。”施公吩咐把小和尚帶來對詞。衙役帶上跪下。施公道:“本縣先問你,殺死胡翰林夫婦,爲何將人頭掛在尼菴門上?快說,饒你不死!”小和尚說:“老爺若問,小僧深知。那九黃在廟飲酒,小僧常時伺候。他與七珠原係通奸。城中胡鄉宦,本是菴內施主。那日翰林同夫人小姐到菴內焚香,看破了淫尼,甚屬不堪。翰林催了夫人小姐回家。七珠羞愧,九黃替他報恨。那日酒後,跳墻過去了,一個時辰,手提兩個人頭回來。七珠心中大喜。”施公又問:“如何掛在尼姑菴門呢?快講。”小和尚說:“老爺,那九黃是色中餓鬼。那日進城從地藏菴門口過,見一個美色尼姑,把魂引去。因不得到手,九黃回廟,愁思無門可入。若將人頭掛在菴門,必將菴主鎖拿進縣,得空他好飛簷走壁,夤夜淫騙。倘若不允,用刀殺死。”施公聽罷,吩咐將小和尚帶下。施公又問九黃兇僧:“小和尚之言,可聽見否?”兇僧一聽,就說;“罷了!應該命盡。老爺不必再問,小僧招了。”施公吩咐傳胡相公上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胡登舉上來,站立一邊,施公帶笑說:“賢契,方纔九黃、七珠等對詞,都聽真了?”胡登舉含悲說:“門生聽真了。叩求老父師嚴究候結。”施公道:“禍因自招,纔能生事。令尊當朝半生,身君翰林,賢契也讀孔聖之書,嗣後莫招三姑六婆之人。令堂不到尼菴,焉有此災?以恩作怨,七珠、九黃纔下狠心。這首級賢契帶回仔去安葬,專等回文斬賊,再勸你免悲傷。”胡登舉聽畢跪叩,說:‘多謝恩師指教之恩,今與門生報仇,來生當銜環報恩。”言罷叩首,下堂出衙回家不提。
施公不免嘆息,又叫把劉君配帶來,與王公弼、地藏菴的道人上來對詞結案。差役答應,全帶上來。先問尼姑說:“禍因你起,聽本縣判斷:見頭就報,焉有此患?帶纍多人!財買老道抛去首級,迷徒圖銀,忘卻殘生;人頭抛在人家後院,那知移禍與人,暗有神明,君配就該當官來報。事可逢巧,又生禍端。遇公弼表弟,心生不良;見頭訛詐銀子五百,劉君配疼銀,又生拙志,棍打顧生,埋在一處。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又問:“老道,你是那裏人氏?”老道說:小的河南人氏,名叫吳琳。只因家貧流落江都。”施公說:“尼姑給你五兩銀子呢?”吳琳嚮腰中取出。公差接過,放在公案。又問尼姑:“你隱藏人頭,移害與人,拉下去重責十五大板!放起下去。”又叫:“王自臣,此事算你有功。老道之銀五兩,賞你去吧。”又吩咐將老道收監,取有回文發落。又往下叫:“王公弼、劉君配,你二人聽我咐。”公弼說:“叩求老爺,替小人表弟報仇。”施公說:“本縣作文報,但等回文正法。你將表弟速速埋葬,隨時傳你,報仇伸冤。”公弼聽罷,叩道謝恩。施公又叫:“劉君配,當日見人頭早報,焉有今日?因你起了虧心害人,應當抵命。本縣詳文回來,再行判定。”施公叫人解押劉君配回鋪,算清帳目,交了賈夥,帶入監。施公又吩咐行文,報明上司。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公差押劉君配下堂,回鋪交代。及至鋪內,交代了王公弼,以後進衙入監不提。
話說施公正坐公堂理事,又見衙役下跪回話,說:“被盜去財物強奸女兒的海潮帶到。”施公說:“叫上來!”不多時海潮上堂跪下。施公道:“你告盜騙失女。衆兇已被本縣拿住,少時叫你結案。”吩咐先把九黃、七珠帶下去,再把十二寇帶上來。衆役答應,立刻帶上跪下。施公叫:“海潮,你認認十二人之內,見過那幾個,好與結案。”海潮答應,上前挨次看了一遍,跪下口稱:“老爺在上,容小人稟明。那日晚上眼花昏迷了,叫女兒上前來認吧。”施公說:“使得。”海潮叩首而去。不多時同女兒上堂,跪在一旁。施公見他愁眉不展,兩眼含淚,見人慚愧。施公看罷,道:“海潮,叫你女兒上前去認。”海潮答應:“領命。”走下來至寇盜面前認盜。海潮說:“那晚就是這些惡賊,把我口中塞緊棉花。那個用繩子捆我的,打我的,登時嚇得我二目昏花,認不真切。因此叫吾兒認真切記。”女兒認罷,上堂回明。施公帶怒,叫十二寇說:“你們偷盜人財,罪難輕恕;見色強奸,罪上加罪,快些實說!”十二盜各自招認。施公吩咐海潮領女回家,詳文到時,再領賊賍。海潮謝恩而去。
不一刻,失物的李天成也被帶來。施公說:“李天成,本縣拿獲十二寇在此。你既失盜被害,你必認識。且把你夥計喪命之由說來,本縣與你結案。”李天成答應,從頭至尾,說了一遍。施公聽所說與訴呈相符,道:“你休要傷感,本縣判斷公平。”又叫衆寇上前跪下,問:“你們在南北兩路打劫事情,從實招來,免受苦刑。”衆寇一聽,共說:“小的等作惡,原是不假,情願治罪畫供,求老爺免刑。”施公聞言大悅道:“你等順理,本縣豈無好生之德?”遂叫:“李天成,你可聽見了?這強盜都招口供,你事可結案,先回收殮你夥計屍首,再聽傳領賍物。”李天成答應,出衙而去。
且說施公又問衆寇:“那海潮、李天成二人之賍,現放何處?”衆寇說:“兩家財物,銀錢花費一半,下剩在蓮花院內。”施公一聽,吩咐將招單拿下去,叫衆寇畫押呈上。施公帶笑說:“你們聽我吩咐,我這裏行文,詳報上司。少不得委屈你們在監,候著喜信。本縣但有開脫生路,無不盡力。”衆寇認作好話,個個心喜,一齊答應。施公叫禁役收監,吩咐小心。禁子答應,把十二寇帶去收監,多加防範。
施公又叫小和尚上來,說:“你們再把兇僧之過,說與本縣聽聽,好結此案。”小和尚遵命,自始至終,又說一遍。施公聽罷,與招單相符,又提僧尼,畫押呈上。立刻吩咐:“連十二寇共作移文,詳報上司。回文一到,以便正法結案。”又吩咐禁子,當堂給九黃釘了腳鐐,又把七珠打了三十大板,打個死去活來,這纔同收監內。又把施食的十二個和尚帶來跪下,施公說:“爾等內有蓮花院中僧人否?”衆僧回道:“我等十人,各廟居住,他們是蓮花院的。”施公說;“你們十人,既不是九黃廟中之僧,與你們無干。從今以後,你們謹守清規,本縣今日開放你們,去吧。”衆僧一一謝恩,叩首起來,下堂唸經出去,各回本廟而去。施公又看二僧,面貌慈善,都有年紀,不像行惡之人,說:“你二人同這小和尚回廟,焚修去吧。”四僧謝恩,叩頭起來,回蓮花院。餘僧俱跪下。施公看去,腰粗膀大,兇眉惡眼,個個都是不法之人。不問情由,抽簽擲下,“每人打三十大板,一面枷在江都縣路口上,一月示衆。”問:“情願還俗,即發回家爲民。”
又叫施食的十二尼姑跪下。一看,就認出不賢惠的有四個尼姑,吩咐帶在一旁。嚮那八個尼姑說道:“你們聽本縣吩咐,你們各回菴去。七珠自作自受,從今你們須守清規。那七珠的觀音菴內,每人輪流照看焚修。但有風吹草動,本縣查出,定不寬恕。去吧。”八尼一齊答應,叩頭而去。四個尼姑都擔驚害怕。施公說:“你們四人作的壞事,你們自己明白。還有什麽辯處,快快實說,本縣好結此案。”四尼不敢強辯,個個叩頭,口稱:“老爺,小尼心邪。不料老爺的神目如電,小尼等豈敢虛言強辯,只求老爺看佛面。小尼以後改邪歸正,謹守清規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施公聽了四尼之言,大笑道:“國法難免,把四尼推下,每人重責十五大板。”皂役答應,齊喊拉將下去,登時打完。斷離尼菴,還俗配人。施公放了四尼,又吩咐知會四老爺,親到蓮花院清查財物,傳海潮、李天成領回,再叫他等文書回來,看立斬衆盜,以解心中之恨。公差答應下堂去,知會四尼,傳海、李二姓,跟去蓮花院查財物。
且說施公又叫將啞巴帶上來,登時帶到跪下。但見二目流淚,急得搓手抓肚拍心,指指口,搖搖手。衆役與振公都不解其意。施公說:“武二,你不必著急,方纔你抓抓肚子,是自恨不會說話,拍拍心,是心中明白本縣打的手勢。只要你把手勢打得明白,本縣就立刻替你讅明。”啞巴一聽,心中暗喜,連連叩頭。施公說;“你家住何處?”啞巴見問,用手嚮東一指。施公說;“東關以外。”啞巴點點頭。施公又問:“什麽地名?”啞巴用手指頭,滿地混畫。施公吩咐給他紙筆寫來。啞巴接了,立刻寫完,衙役呈上。施公說:“家住雙塔寺。”啞巴點點頭。施公又問:“你家中有什麽人口?”啞巴搖搖頭。施公說:“只你一人,父母手足全無,是不是?”啞巴點頭。施公叫聲:“武二,少時本縣叫周順夫婦上來,不許你多嘴,你再打手勢。”啞巴點頭。施公吩咐把周順夫婦帶上來,叫道:
“周順,你與武二是什麽親眷?再說一遍,好替你結案。”周順心內打算主意:先前問我說是姑舅親,少不得還照舊又說了一回。施公聽罷,微微冷笑,說:“本縣問你,與啞巴是姑舅親嗎?”答應:“正是。”又問:“你這門親,你女人知道嗎?”說:“老爺,小的與武二係表兄弟,千真萬真。小的女人焉有不知之理?”施公說:“既是真親,你女人固然知道。少時叫女人上來,不許你開口。”答:“小的豈敢多話。”
施公叫那婦人上來跪下。施公道:“本縣要問你,你也知道,方纔你可聽見你夫主說:父母俱亡,田宅花盡,你哥哥不成器,胡鬧,不知真假。本縣問你是否?”那婦人答道:“小婦人出嫁六年,我哥哥口不能言,自幼啞巴。”周順聽見,就多言起來。施公動怒,吩咐打嘴。頃刻打得血水淋灕。施公叫道:“你婦人不用胡思亂想,實訴真情,本縣自有公斷。你要聽真,少時本縣問啞巴,不許你多嘴。”那婦人答應道:“曉得。”跪在一旁。施公叫道:“武二,本縣問你,不許撒謊,周順是你什麽親戚?”武二擺手搖頭。施公說:“你與他無親?”武二點點頭。施公又問啞巴說:“你與那婦人有什麽親?”啞巴指了自己,將兩手第二指十字架兒,反正比比;又把身子側倒,將手比枕:二人同睡之相。又起身抓抓肚子,拍拍心口,急得呵呵連哭帶訴。施公帶笑叫聲:“武二,本縣深曉。你纔用手指指他,說你們不是兄妹;又把手指十字比比,你們是夫妻;躺在地,你們是同枕之人;抓抓肚子,是不能說話;拍拍心,是心裏明白。你的冤枉,別人不知,本縣猛省!是不是?”武二聽畢,登時止淚,拍著胸膛,又指指施公,又往外朝上指指天,又連叩了幾個響頭。施公深知他心裏,說:“指指天,指指官,言官可比天,判的是了。”施公說:“不用比,有了:那婦人是你妻子。本縣問你,現在有丈母沒有?”武二搖頭。又問:“你有丈人沒有?”武二點點頭。施公說:“你既有丈人,豈不是有了活口嗎?好對證了。”說罷大笑,吩咐差人跟了武二去,立刻把他丈人傳來,問明了好結案。差役答應而去,將武二帶下同往。周順與那婦人一聽去傳武二的丈人,登時變了面色。施公看得明白,吩咐將他二人押去收監,要小心看守。牢頭答應,帶下收監。
天晚,守府見施公判案如神心中大悅,欠身告辭。施公相送,二公手拉手兒走著,守府大笑,誇獎施公,一口滿洲言語。說著送至衙外,彼此哈哈腰分手。施公吩咐:“明早伺候本縣往桃杏村判泥土地。”衙役答應。施公退入後堂。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施公方要起身去讅土地,只見公差同押了啞巴的丈人,來到跪下。青衣回話。施公看那老人,面皮蒼老,形容瘦弱,髮鬚皆白,色如銀絲;訏訏而喘,還帶咳嗽,二目昏花,微有淚痕;頭戴氈帽,渾身布衣、布鞋、布襪,手持拐杖,年紀花甲,面貌慈善。施公看畢,問道:“你是啞巴什麽親戚?”老人見問,口叫:“老爺,啞巴是小的女婿,同村居住,情好結親。他的父母亡故,小人無奈,招他上門。只因女兒不甚賢惠,憎夫不能言語,暗中偷逃,不見蹤跡。啞巴心急,也出在外。今蒙老爺傳喚進城,叩求老爺判明情由。”施公帶笑說:“不必悲傷。本縣問你,家住那裏,你叫什麽名字?”老人回道:“小人住雙塔寺,名叫鮑君美。”施公說:“有個周順,你可認得嗎?”老人說:“周順乃是小人的內姪兒。自從女兒逃了,至今也沒有見他。”
施公一聽大怒,把周順並那婦人提來。青衣不敢怠慢,立刻帶來跪下。老人一見周順、女兒,明白了八九分,不由不發怒。施公道:“周順,快把拐騙之事說來!”周順仍不肯招,施公吩咐夾起來。衆役發喊,一齊上前推倒,套上夾棍,將繩一收,周順昏將過去。周順醒來,又見那婦人手也拶起,真痛徹于心。只得把他姨妹嫌棄啞巴,二人偷情,後又逃走要成夫婦之事,一一招認;施公聽他二人招供,吩咐書吏寫供,拿下與周順同那婦人畫押,呈上施公過目。定罪已畢,吩咐把周順打了二十大板,拖起跪下。施公說:“周順,你通奸拐騙,恕你不死,收監,傷好充軍!”施公吩咐把那婦人拉下,重責十五大板,以戒私通。打得淫婦聲叫,啞巴求情。打完,施公說:“你們翁婿聽了:此婦帶回家去,切莫招閒雜人等來,日後久而知羞,改邪歸正。去吧!”君美、啞巴叩謝,三人出衙去。
施公吩咐直往桃杏村讅土地,人役馬夫,前呼後擁,登時進村。地保跪迎轎前報名:“東關裏地方王麻子,迎接老爺。”門子說:“起來引路!”入村不多時,大轎到土地廟中。施公下轎,思先看破綻,再升公座。想罷進廟,閃目看了上面:供奉一位土地,左右侍立二位小童;供桌以下,左判官,右小鬼,並無別的陳設,衹有一個大香爐。施公看罷,心中納悶,肚中自語:“這事全無題目可做,怎麽是好?”不得已轉身出廟,升了公座,吏役人等,左右侍立。施公往四面看了一看:來看的男男女女,如佛頭一般,周圍環繞。施公看罷,將臉一變,說:“要讅土地!”吩咐:“叫告土地的李志順快上來。”公差一聽,回說道:“李志順伺候多時。”施公點頭,又叫把廟內土地擡出來聽讅。衆役答應,不敢怠慢,一個個跑入廟內,立刻把位泥土地尊神擡出。施公故意做腔站起,帶笑把手一拱,高聲說:“施某今日驚動老兄了,請坐。”言罷回頭,吩咐看座。青衣答應,拿了一張椅子,放在下面,衆役把土地擡起,放在椅子上坐定。青衣在旁站著。施公設智推情,忙出公座,往前一溜一點,哈著腰緊行幾步,故伸雙手,倒象與人拉手的那一種款式。又見施公把手拉了,復倒退幾步,哈著腰帶笑大聲說:“賢契請坐!”又吩咐:“把我的公座擡過來,對坐好商議事情。”青衣答應,把椅子拿來,放在土地對面。
施公又故意哈哈腰退步坐下,眼望土地講話。叫聲:“賢契,休要見怪,驚動尊駕,爲的民情。我是知縣,你也是一方之主。我與你居官一樣,陰陽一理,原無二致,都受皇恩,所事不過管鎋百姓,公判民間冤枉,不負朝廷雨露之恩。請問本村李志順回家,將銀子埋在爐中,老賢契就該留心照應纔是,爲什麽被人竊去?爲何知情不舉?既爲守主,賢契只管告訴與我,好拿竊銀賊人。你我官官相護,我不礙你;若是不說,即作表文,昇天參事,你莫後悔。”
施公說得正得意,忽然聽見衆人之中,有人冷笑一聲說:“真是搗鬼,是哄愚人。”施公一聽怒道:“什麽人說話?帶他過來!”衙役即行到衆人內找尋,將說話之人帶至公案前跪下。施公問道:“你姓什麽?名叫什麽?你笑本縣是哄愚人,想來偷銀的你必知情,從實說來!如不招認,立刻處死。”那人叩頭,口叫:“老爺,小人叫劉二。因見老爺讅問土地,是以小人不覺失笑。小的該死,叩求老爺施恩。”施公問:“你如何知土地廟內有銀?”劉二說:“小的是李志順同村之人。那日晚間,李志順回來,酒店相遇,上前問候他,李志順不理。小的氣忿不過,隨後即跟他去。他夫婦敘話,方知他的銀子在香爐內。小的即到廟中,將銀取了。現聞李志順在老爺臺下投告土地,老爺已準他狀。今日讅土地,是以帶來,分文未動。”即將銀包呈上。施公吩咐叫志順上來,打開銀包,看過銀子數目,跪稟:“銀數不少。”施公大怒道:“你今銀子有了,本縣問你知罪否?可惱你不念糟糠之婦,反懷疑心,纔有失銀之故,理應重處。那劉二雖說偷銀,原是氣忿戲弄。盜聽言語,本該重責枷號。但本縣有好生之德,罰你二人脩理土地神廟,重裝金身。”二人叩頭謝恩。施公吩咐打轎回衙。此案施公讅土地事,不得而已,既爲民之父母,不得不爲民分憂。失銀無證,從何處追問?豈不知土地泥塑,何能說話?借讅土地之名,百姓曉得奇聞之事,看者千萬,同在內中,察其形色。不料果然劉二說出,始得結案。可見施公爲民用竭苦心,不愧民之父母。
且說施公斷銀回衙,前呼後擁,方進東關。街道狹窄,人多擁擠,執事前行。忽聽道旁一人,,高聲哭喊不止。施公轎內一聽不悅,心內說:“此人膽大!知本縣過路喊叫,定有奇冤。”施公吩咐:“住轎,把喊叫之人立刻拿來。”該值一聽,連忙跑去,一擁上前,拉到轎前跪下。那民渾身打戰叩頭。施公就問:“你有什麽冤枉?快說來!”青衣又喝:“快說!”那人說:“小的住在南關以外,姓王名叫王二。”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王二說:“小的父親去世,慈母在堂,兄弟全無,賣豆腐爲生。因爲看老爺,衆人擁擠,我被石獅子絆倒,一盤豆腐都打碎了。”施公聽罷說:“帶起王二來,鎖拘石獅子聽讅。”軍民人等,聽見讅石獅子,以爲新聞,三五成羣,甚是熱鬧。
且說奉命鎖拿石獅子的公差,見施公大轎去遠,齊至石獅子跟前。只見多年獅子,橫歪在地,被土埋了半截。衆公差個個抱怨,用力漸漸掘出,用繩擡進縣衙。賢臣立刻陞堂,纔要吩咐書吏三班喊堂,忽聽堂下叫一聲——不知從那裏進來一隻黑犬,跪至堂口。可也奇怪,竟至公堂,它就不胡跑亂跳,把身形伏地,前爪兒跪下,擡起頭來,望賢臣汪汪大叫三聲,不住擺尾。清官與書吏三班人等,留神察看。各役舉棍要打,賢臣喝退。施公腹內自思說:“這狗來得奇怪,跑上公堂,它竟會下跪,大叫三聲就不動。我施某有心不究,古云:‘馬有垂繮之力,狗有守戶之功。’它果有靈性,問它必懂。”賢臣想罷,帶笑說:“那隻犬,你是畜生,敢來鬧公堂,大叫三聲,果有屈情,再叫三聲。”那犬聽見吩咐,遂又叫了三聲,叫畢趴伏不動。賢臣稱奇,說:“爾等去叫人跟了它去,若有緣故,立刻拘拿見我。”該簽役名叫韓祿,進來答應,上前接簽。那犬咬著公差衣服,拉著出衙而去。
賢臣說,“帶上石獅子聽讅!”公差答應,無奈將石獅子擡上堂來,又把王二帶到。施公叫聲:“王二,你欲見本縣,被石獅子絆倒,碎了你的豆腐,你纔大叫?”王二答應:“是。”施公說;“少時我問石獅子,它若不應,算你說謊言不實,難免責打。你且起去,跪石獅子一旁,好與它對詞。”王二至石獅子旁邊跪倒。賢臣離座,一跛一點,走下公堂,至石獅子跟前站住,吩咐:“拿椅子來。”該值人答應,把椅子拿來。賢臣瞧看軍民甚多,心生一計,勃然大怒,吩咐衙役將儀門關鎖,傳衆百姓上堂。衙役答應,高聲叫道:“老爺傳衆人上堂問話!”衆人無奈,皆上堂跪倒。施公道:“爾等是什麽人?”衆人同聲說:“是買賣人。”施公說:“來本縣衙門何事?爾等既是生意之人,理宜守居,各做其事。何得擅入衙門,聽讅官事?吵吵鬧鬧,該當何罪?”衆人磕頭,說道:“子民無知該死,求老爺施恩饒恕。”施公思想良久,說:“爾等求饒,本縣姑念愚民免責,每人罰錢十文,與王二以作資本。”衆人身邊帶有錢文,隨即交接;也有未帶錢的,嚮相熟借給。衙役挨次湊得錢,共有串餘,拿到施公面前。賢臣吩咐:“傳王二上來領錢。”王二跪倒。施公說:“你將錢拿去回家,盡心生理,孝養寡母,不可枉費。”王二磕頭,謝太爺恩典。施公吩咐開放儀門,衆人俱各散出衙門,議論紛紛不提。
且說賢臣吩咐退堂,施安獻茶用飯。看看天晚秉燭,施公燈下觀看古今書藉。看到天有三更,人都去偷懶,獨有施安伺候。忽聽門外腳步之聲,賢臣往外問:“什麽人?”那人豪氣答應:“我呀!”一掀簾幃,闖進書房。賢臣留神觀看:小帽青衣,渾身鈕扣,腰緊搭包,單刀橫腰,薄底快靴;年紀二旬有餘,海下無須,滿面兇惡,帶著怒容,身輕體健,甚是雄壯。賢臣看罷,不慌不忙,面帶春風,問道:“壯士夤夜入內,有何事情?”那人大叫道:“施不全聽真!我本豪傑英雄,江湖朋友,被拿進監,我心不平,有意反獄。你把衆家兄弟快放出來,若有一字不允,今晚傷你之命,除卻衆害,好叫朋友任性而行。”言罷抽出刀來,用刀一揚,舉在空中。賢臣高叫:“壯士停手!施某好比籠中之鳥,救應全無。生死任從尊意,暫容片刻,再殺不遲。壯士來此何爲?本縣就死,也是要忠言盡心,即死閉目。”那人聞聽,橫刀住手,微微笑說:“有話快快說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且表那人聽聞,一聲大叫:“施不全有話快說,你好閉目受死!”賢臣一見,雖然心中膽怯,忠字有心中,全無顯出懼色,滿面含笑,叫聲:“壯士,既容言明肺腑,施某將言語奉剖,細詳大理。忠孝節義,人生世間都須有點,不枉奔走風塵。我施某官居縣宰,清廉自守,難稱百人之心。俗說爲臣要忠,作子必孝,大丈夫不忠不孝,枉生世界。爲官要與地方除害盡忠,豈能顧衆?因此多人恨我。”賢臣又云:“人有善念,天必從之;心懷惡意,衆禍相侵。不思己過,還怨恨別人。壯士明義,人不犯法,而律雖嚴,無罪之人,心也不驚。既要作孽,天地難容。施某若是留情,我即不忠。他們果係英雄好漢,你今害我,豈有媮生怕死,雖死何懼哉?壯士想想那些貓鼠同眠、無能之輩,可惜好漢前來,與彼報仇。施某死後,今古標名,可惜壯士反落惡名。”施公言罷,故意哈哈大笑道,“壯士要殺,任從于你,我不全皺眉,算個什麽人?”
那人被施公這些話,說了個進退兩難,低頭一看,叫聲:“不全!我要殺你,易如反掌。你今把作官的印給我拿去,見江湖衆友,作進衙憑據。”賢臣聞聽,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一陣冷笑道:“壯士不用留情,一刀把我殺死倒也爽快。想施某爲官失印,也是一死,請壯士想想。”那人聞聽,心中不悅道:“不全,不拿印出來,定要殺你。”施公無奈,故意遲遲拿出一個布包,在桌上打開,取出一物,點頭嘆氣,雙手遞過。那人隨手接去,不管真假,出房就走了。賢臣說:“好漢留名。”那人見問,微微冷笑說:“吾便留名,有何懼哉,吾大名就叫‘我!’告罷,縱身一跳,蹤跡全無。施公呆了半晌,叫聲:“哎喲,嚇死我也!”出了一身冷汗,自嘆說:“不是三寸不爛之舌,吾命休矣。”嘆罷回房,一夜未眠。天亮點鼓喊堂,賢臣坐下,抽簽叫王棟、王梁。二人答應,上前跪倒。賢臣說:“本縣差你兄弟兩人領簽,限五天將名叫‘我’的拿住,來見本縣。如要違限,定行處死。去吧!”王棟、王梁叩頭,口尊:“老爺,求您老示下,這個‘我’到底是誰?吩咐明白,小的好去拿。”施公見問,硬著心腸,一聲斷喝:“走!滿口胡說。你們既闖江湖,連‘我’也不認得?下去。”二人無奈,領簽下堂不表。
且說施公又見那只黑犬跑上公堂,擺尾搖頭,趴在堂下。又見跟犬的公差,跑了個張口結舌,上堂跪倒。賢臣叫聲:“韓祿。”見公差進門叩頭喘訏,口尊:“老爺容稟:小的跟犬出了北關,數里之遙、漫荒無人之處,此狗跑進蘆葦之內,前爪刨土,鼻子又聞。小的借鋤,搜掘了三尺多深,底土埋一死屍,身上無衣,有刀傷血跡。年紀不老,相似病形。小的看罷,用土掩蓋,留下地方看守屍首,小的特來稟報。”賢臣聽罷,沉吟多會,叫聲:“韓祿,你就將此犬帶去小心餵養。再去知會四老爺,騐明屍首刀傷,留地方看守。”公差答應。賢臣往下叫:“那黑犬聽真:古言羊馬比君子,畜類也是胎產,既有鳴冤之故,心必靈通。你就跟韓祿家去,叫他餵養,不可亂跑。但有不遵,本縣把你重處!”那犬聽得此言,爬起跑過,隨在差役後邊而去。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奉命拿“我”的公差王棟、王梁二人,帶簽出衙,一直就走。王梁嚮王棟說道:“想當年咱何等快樂,只因身犯官司,拿進衙門。前幸縣主開恩,收在衙內應役。如今逢到這難辦差使,叫咱無處去拿,我想依舊去做綠林。”言罷,回身就要走。王棟用言勸了幾句。王梁無奈,隨兄去訪。
王棟、王梁一連幾天,沒有訪著消息。一日南關三官廟唱戲,弟兄無心打聽,王梁叫聲:“兄長,何不到酒樓去吃酒?”王棟說:“使得。”二人邁步嚮前,剛至樓下,忽聽樓上一聲大叫:“誰敢拿我?”王棟、王梁聽見,慢慢上樓。王棟悄言說:“有了蹤跡,咱們進鋪,瞧探明白,好上樓去拿他。”王梁低低回答:“曉得。”他二人追嚮程店家,一見認得的。店主帶笑,忙忙站起,口說:“上差,好久不到小鋪,今日光降!”王棟、王梁說:“樓上有什麽?”掌櫃的說:“今來了一個惡人,拍桌子打凳,吃了爛醉,鬧得不象樣,年輕雄壯。”王棟、王梁說:“不如趁醉下手要緊。”說罷,忙上前樓。強人正在睡夢之中。二人上去捆住,就用扛子擡往縣衙而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施公一連幾天悶坐書房,思索無形之案難結,內心愁苦。這日勉強陞堂。只見公差王棟、王梁上堂回話,說:“小的二人,把‘我’拿到,現在衙外。”施公聞聽大喜,一腔愁絲頓時皆無。連忙說道:“帶進來!”王棟答應,不多時,擡進一人。王梁把單刀放在堂口,站立。施公離座,一溜一點,細看見那“我”是誰?怎見得,有首詩曰:
自小生來膽氣豪,八歲學成武藝高。
大膽江湖無伴侶,今朝帶酒災殃遭。
龍逢淺水未升飛,滿懷志量不能標。
施公見他渾身上下,繞了一身繩子,雙合二目。施公點頭嘆惜,彎腰與那人親手鬆綁。王棟、王梁一見著忙,跪倒回話:“老爺要是鬆了他,倘若逃走,再要拿他,比登天還難。”施公說道:“有眼不識泰山!他乃蓋世英雄,今日何以至此?”二役無奈,閃在左右。但見與那人把繩子全解。那人翻身爬起,盤膝坐在地上,閃目垂頭不語。施公見他也不跪,帶笑說:“壯士受驚了。”又善化一回。野性知化,下跪說:“老爺今釋放我,我卻愧見朋友,願求一死。不然,投到老爺臺下,少效犬馬微勞,以報饒命之恩。”施公說:“你有真心,施某萬幸。”那人說:“小人若有私心,死不善終。”施公聽說,伸手拉起,說:“好漢,你的大名,本縣不知。”那人回答:“小的名叫黃天霸。”施公說:“此名叫之不雅,改名施忠,壯士意爲如何?”天霸說:“太爺吩咐就是。”’施公大悅,轉身陞堂。吩咐施安說:“王棟、王梁每人賞銀五兩,免差。”二人領賞謝恩不表。
諸事完畢,施公正要退堂,忽聽一片喊冤之聲。留神下看,有許多人,老老少少,上堂跪下,哭哭啼啼,一人說:“惡霸名叫關大膽,打死小的父親,叫犬吞吃。”一個說:“小的妻子被硬霸作妾。”一個說:“徒賴小的欠他銀錢。”一個說:“強姦小的女兒;剛交十五歲的兒子,霸去作奴僕。”一個說:“小的母親,從他門前經過,拉進家去,配成夫婦;看見小的家房屋好,假契一張,就叫騰出。”一個說:“知道小的稻田禾壯,硬割去。”一個說:“惡奴管家閻三福又名三片,愛者就搶。老爺不與民作主,小的們難居住江都了!”言罷衆人磕頭。施公聽衆人訴罷,腹內自思。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施公說:“爾等不必混嚷,準告。”又說:“那一人把你的事,慢慢實說。”一人答應,口稱:“大老爺,小的細稟,關宅仗勢厲害,他父作爲本朝監院,告老回家,甚是豪富。他父辭世,生一子名叫關升,見婦女美貌,謀害奸騙。遠近叫他關大膽,殺人如同兒戲,遭害者不少。前任縣主,小的等去告狀,可惜清官被參。今復捨死投天。”施公說:“爾有狀拿來。”七人答應,每人遞上呈子。施公一張一張看完,與他們說:“待對詞結案。”衆人答應,叩謝而去。吩咐退堂。
施公書房坐下,僕人獻茶,手拿茶杯。不多時擺飯,施忠同桌而食。飯罷茶畢,施公思想,短叫長呼。施忠看見施公爲難,走過來,口尊:“恩主,有何疑難心事?小的自能出力報效。”施公就將告關家之事備說一遍,這次仍欲私訪。義士回答:“這有何難,只用老爺扮作客商,小的改扮跟隨,老爺騎驢,小的跟隨老爺,到了飲馬河關家堡,私訪賊徒。縱然難得消息,小的夤夜施展走壁之能,暗進賊室,何愁大事不成?”施公聞聽大喜,連連說:“好!”叫聲:“施安,明日掩門,只說老爺有恙。”次早改裝,腰中帶錢。施忠進內,收拾停當起身。忙把行李搭在驢上,拉出宅門而去。一路聽軍民議論紛紛,不覺來到飲馬河邊。施公低低叫聲:“施忠,少時若入虎穴,要你小心。”好漢答應,心中早有主意。
且說施公到了關家堡,見那邊樹下,有人亂跑。他一溜一點,走到一人跟前,一看,原是老叟,鬚髮皆白。含笑問說:“借問一聲,此地何名?”老叟見有人問話,擡頭打量,是買賣人打扮,站起帶笑回答說:“不敢。客官要問此地,往南去叫飲馬河。”老者復又往東一指,說:“那邊有樹圍繞,那裏叫作關家堡。可惡得緊!千萬不要往那裏去。”老叟纔要往下說,卻聽見那壁廂一片馬蹄之聲。閃目細看,但見是一羣人馬,蜂擁而來。老者一見,只嚇得魂飛天外,把舌頭一伸,轉身磕頭,慌忙奔走而去。施公不解何故,纔要回步,那一羣人馬來至面前。施公舉目細看,有贊爲證:
惡人裝扮膽氣豪,前排頂馬帶腰刀。
家奴萬惡多任意,英英耀耀眼眶高。
人人纓帽紅映日,個個短褂配長袍。
獨霸此方文武懼,性好貪花任逍遙。
豪奴三鞭舉頭上,專打黎庶災殃遭。
前呼後擁多威武,揚鞭打馬四下瞧。
三五成羣頻搶婦,敗興無恥少多姣。
見色妄自號大膽,遠近居民望影逃。
又見中間一人,騎著駿馬,衣帽華麗,年有三旬,揚眉吐氣。旁有一人,兔頭蛇眼,衣帽應時,年有五旬——面前一個隨奴。施公耳中正聽咆哮聲音。那年老人嘴內哼哼響了幾聲,人們一擁過去,有一箭之遙。又見跑回幾匹馬,來至施公面前,一個個噗噗跳下馬來。內有那年老人,上前帶笑,舉手望施公說話,口尊:“客家,老爺請客官一敘。”施公心下驚疑,腹內自思:“莫非他識破本縣?若前去吉凶不保;不去,又可惜施某勞苦。俗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望施忠,施忠點頭。施公暗喜:“有你保我,何足懼哉?”施公望衆人帶笑說:“愚本與你主人素不認識,未必是叫請我。”衆人齊聲道:“不錯。”施公說:“既承貴老爺美意,就到府上一拜。”言畢邁步,隨衆而走。
施公一路仔細看,來到關家堡。依濠溝旁邊,桃柳槐檜,板橋直過府門下。兩株大樹下,立著許多院奴。施公暗嘆:“不亞虎穴龍潭!”施公未及多想,只見那人進內打一躬,上前至惡棍跟前,雙膝跪倒。口尊:“老爺,小人們奉命,把文人叫來伺候。”關升聞聽,說:“罷了!”那人叩首站起,閃過一旁。惡棍閃目外看,站立一人:麻臉、缺耳、歪嘴,鷄胸駝背,身軀瘦弱,容甚不好。看罷心中不悅,叫:“那客人既進了我的宅舍,緣何發懼?只管來見。”施公聞聽,心下著忙,腹內說:“罷了!罷了!可算入絕地了!”想畢,把心一橫,邁步溜點進門,強陪笑臉,把手望惡人一拱,說:“買賣人有禮。”惡人望施公說:“施縣主,你來的意思,我已知道。且坐下,我有事問你。”施公聞聽惡人識破,明知禍事到身,也就怕不得許多,故把手望惡人拱了一拱,帶笑說:“買賣人大膽謝座!”轉身一屁股坐下。惡人一見微笑說:“不枉你我通家之好,前來看我。”復又叫聲:“施縣主,我且問你,你此來必爲你黎民。總而言之,你我乃明家達子,來意倒要實講,咱們露面不藏私。知道你未曾上任,扮雲遊老道捉五虎,此方的光棍,被你殺盡。又聽九黃、七珠假唸經爲餌也叫你拿到。這次難爲你好高想:扮作客人前來哄我。話要實說,只怕還有商量。我已經把你機謀看破,你不實說,也難放你回去了!”施公聽惡人之言,心中著急,勉強陪笑,道:“官長,錯認了人了。吾真是貿易之人。既承呼喚,還求吩咐明白,放我出去。”故意裝愚人之相,站起嚮惡人深打一躬,轉回身子,就要出走。關升坐上微微冷笑說:“施知縣,你先莫慌,來意我已透徹:私訪關某作惡之人。”施公道:“世界上廣有同性同貌之人,官長賴我是縣堂,豈不活活把人急殺。”惡棍聞聽此言,心頭火起。叫聲:“人來,爾等與我把這可惡的賍官,綁捆起來,高高吊在餵馬棚,拷打一頓!”衆奴答應,一擁上來。賢臣只嚇了個身軟體戰。閻三片說:“且自招認!”又見施公還不說實言,閻三片說:“既不招認,與我綁了!”衆奴答應齊上,四馬拴蹄綁起,立刻就到餵馬棚,用繩抛過柁梁,把個縣主拉在懸空。惡奴閻三片說:“打!”不一刻,施公被打得死去活來。不表。
且說義士施忠,看見恩主去後,把驢送在店中,回來好等消息。等至天黑不回,便腰帶利刃起身出店,到關家堡打探消息。四下尋找,不見蹤影。又見宅門緊閉,他心內著急,就知其故,有些不妥,急想窺探。忙解單刀,插在背後,慌忙邁步往裏行走。真急煞好漢,四面尋找了多時,並無影蹤。英雄一想,不能怠慢,跑跳過溝去。走至墻根,暗暗踹高,施展武藝,將身縱到墻上,爬上瓦壠,往下觀瞧。忽聽房下腳步響聲,留神細聽,是婦人聲音。好漢救那恩官的心急,又聽這邊男人說話聲音。口中不言,心內自思:好象熟人言語,莫非江湖一拜之朋;不在綠林,夤夜至此,有何事情?仔細看準,好救難中之人。想罷,偷眼隔窻瞧看,提刀人越聚越多,見內中一人似賀天保的形容。好漢仔細看罷,心中懽喜,即忙邁步往房內就走,將利刃拿在手內,爲的是日久不見,難以憑信。咳嗽一聲,就往裏面。
賀天保手拿短刀,正自威嚇難民王二,刀映燈光射入兩目,難民苦口哀告。天保忽聽有人進房,不由吃驚,認出是結拜弟兄,說:“老弟爲何夤夜到此?”施忠聽說話親熱,滿面春風,叫聲,“兄長,自從那年分手,小弟就江湖閒遊。聞聽江都拿住響馬朋友,縣衙行刺。見賢臣忠心治國安民,是以饒命,當即留名。後來吃酒被獲擒拿。他與我親解其綁,以恩報怨,捨死放我。感動天地,棄卻綠林,報效縣主。”從頭說了一遍。施忠又說:“兄長在關宅,必知詳細。”天保見問,也將情形告訴施忠。二人直奔馬棚,回手取刀,嚓嚓挑斷施公身上繩縛。天保把手提起賢臣,不聞哼吟之聲。施忠說:“恩主醒來!”不見動轉。天保恐人瞧見,雙手提起施公,渾身攢力,高擎上去。叫聲:“賢弟上墻,小心接住。”施忠上墻,伏身探望,雙手抓住施公。天保挺身舉起。好漢就力拉上去了。施忠回身將賢臣放在棚上,提出天羅地網,又低叫道:“兄長快出墻去,我好送恩官下來。”天保答應說:“曉得。”好漢對著施忠,要顯本領手段,在墻拐角把身子一擰,腳朝上頭往下,展翅之狀,手扒墻簷,伸腳掛住瓦壠,挺身躍起來,至施公一處。施忠說:“兄長快下墻外,好救縣主出去。”天保依言從墻上跳下,等接賢臣。施忠也不敢怠慢,雙手提起賢臣,放在墻頭;忙解腰帶,拴在施公腰間,這纔繫到墻下。天保接住,解開帶子,將施公背上肩頭而去。施忠不見動靜,低聲叫喚:“賀哥,你在那裏?”不聽答應,好漢隨即下墻。
施忠耳邊忽聽哨聲響,便順音如飛追去。只見松林透出燈光。施忠進林一看,內有殘廟,殿中有燈,又聽人聲不斷。施忠進入廟內。那夥人借燈光認出施忠,嚷說:“黃寨主到了!”衆人聞聽,轟地都奔嚮施忠。隨手拉住一個,施忠一看,原來舊日朋友,好漢滿臉含笑,真乃三生有幸,都拉拉手。遂見他們已將施公放在桌上,天保一旁站立。施忠與衆人詳道細說。
個個動氣,纔要粗暴,卻被施忠攔住。好漢見施公面如金紙,只當傷命,心中一急,拿出單刀,纔要自刎;只見恩官伸腿伸手,大叫一聲:“腰肋疼殺我也!”施忠尊聲:“老爺醒來。施忠在此,小的無能;使恩公受刑。”賢臣聽見“施忠”二字,睜眼又伸了伸手,說:“雖然疼痛,覺著有些活動。”賢臣翻身坐起在供桌上,看見施忠正著急;瞧瞧滿殿燈光,人有許多。暗想:“我剛纔吊在馬棚受刑,莫非命盡?..不然焉能到此?”叫聲:“施忠。”好漢連忙答應。施公說:“本縣問你,我與你在夢中相會呢,還在陽世?”施忠回答老爺說:“今倖恩公無恙,現在陽世。”就把自關宅同天保如何搭救他到此,備說其細。正說間,賀天保走過叩頭,又叫衆家弟兄過來叩頭。個個跪倒。天保口尊:“老爺,小的等俱是響馬,叩求太爺開恩,從今改正,願投太爺臺下,以效犬馬之勞。”賢臣聞聽,說:“好漢請起,有話商議。”衆人站起。施公說:“衆位好漢,本縣有拙言奉告:依我瞧來,你們這樣的壯士,何愁高遷。今言投順施某,感情不盡,就是一家。本縣保舉做官了,你們二位目下就可顯矣!施某豈敢埋沒了衆位好漢,即時改過,還望三思。”賢臣又帶笑說:“施某還有一件奉懇:拿捉關升、三片,一並解進官衙。再把王姓夫妻救出,難民好作狀頭。本縣動刑嚴究,好定惡人重罪。”
衆好漢一齊答應,留下兩個保護賢臣,其餘八人前去。越墻進院,拿住兩個家奴引路,登時關升、三片及衆惡奴,個個用繩綁起。又把男女救出。王二夫妻上前叩謝救命之恩。好漢叫聲:“王二,少時你挽你妻,同我們去見老爺,一同回縣。”王二夫妻答應,叩首站起,閃在一旁。又吩咐關宅家奴引路,開門送出宅外。王姓夫妻在前,衆好漢押關升、三片。見惡人遲慢,拿刀背就打。
不表關宅家奴投親友送信,天亮進城搭救。且說衆人離了關家堡,登時回到廟中,押衆犯進殿門見了賢臣,一齊告明就裏。賢臣聽見得了關升、三片,少不得心中懽喜,仰天大笑。賢臣說:“有勞衆位,異日再謝。”衆人各散。又說:“趁此回縣。”施忠答應,轉身望天保說:“兄長保護老爺,少等一刻。我去把驢牽來,老爺騎回衙。”天保說:“快來!”施忠答應,邁步出殿,到店把驢牽到廟前。賢臣一見,慌忙出殿。兩家好漢,扶持老爺上驢。施忠拉著關升、三片,王二夫妻跟隨天保後面,出三義廟上路。登時進了江都城門,徑奔縣衙。就有那些縣役見了賢臣,個個上前跪接進衙,至滴水簷下驢。立刻陞堂,傳齊內外書吏,馬步三班人等,喊堂站班。只見施忠、天保帶領關升、三片,王二夫妻上堂。施公一擺手,施忠等站立一旁。賢臣吩咐書吏寫牌,一面放告;又叫人傳先前告狀七人進衙,當堂對詞。分派已畢,叫聲:“施忠,請賀壯士!”天保聞聽,忙上前雙膝及地,往上跪倒。賢臣一見大悅,帶笑說:“壯士免禮,救命之恩,永存報答。理應留在衙內,尤恐不雅,怕招風聲。”天保聞聽點頭,叩謝縣主饒恕之恩,又與施忠說了幾句,下堂出衙而去。且說賢臣見施忠帶天保出衙,心纔放下。但見角門外,進來多人,個個手舉狀呈,跪在月臺前。賢臣一見,就知是見牌告狀。心中大悅,吩咐:“人來,爾等把告狀人都叫他們起來,站在月臺下東邊。既有呈狀,接上來,本縣看明呈詞,叫著上堂回話。”下役答應,立刻接狀,不許堂下喧嘩,將狀送上公案。賢臣伸手,一張一張一閱完。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賢臣看完狀詞,吩咐把關升帶來聽讅。衆役知關宅勢力,又怕賢臣法度森嚴,無奈一齊邁步至堂外,把惡人關升、三片緊緊推擁,扯到堂下。衆役齊聲喊叫:“下跪!”惡人不跪。賢臣一見,不由微微冷笑,駡聲:“兇徒,真真膽大!無法無天,坑害黎民。差人拿你,竟敢不服,私打官兵。本縣爲民父母,與民除害,私自訪你。惡人關升、三片,你竟認識本縣,把我騙進室內,膽敢吊在馬棚之上,藤鞭打我。你一心要害我,幸神佛保佑,暗裏有救。家將施忠,一時救我出虎穴。你們作爲,我親眼看見,今又有告你多人。再者,罪犯見官不拜,應該死罪。你們二人實招,免受刑法。”關升大叫:“施知縣,你我官司打不清。私訪由你,不該勾通響馬。明爲私訪,實行打劫,搶去首飾、衣服、金銀。不用讅我,問你吧!或是官休私休,快些說來!”三片接說:“話實不錯,作官不該與響馬私通。”施公聞聽大怒!叫:“人來!爾等把他二人的耳朵擰上,再著人用棍打腿,看他在本縣面前跪不跪?”衆役答應,立刻將兩個惡徒苦打一頓。惡人疼痛不過,只得跪下。賢臣駡聲:“該死囚徒屍駡畢,叫聲:“人來,把王二夫妻帶上對詞。”下役答應,立刻帶王二至堂前跪倒。
賢臣說:“王二你夫妻怎麽遭害,快快言明!”王二見問,流淚叩頭,口尊:“青天爺爺,容民細稟:小的父死,衹有寡母,一家三口,離關家堡不遠,做小本生意。那日妻子站在門前,看見關升騎驢經過。妻子陶氏,回避不及,便被他家家奴搶去。訛賴說小的欠他的銀子百兩,有銀交還,放給妻了;若是無銀,算作妾婢。無奈小的趕去,被拉進他家。哀求無用,用非刑苦打我,鎖在屋內,夤夜暗暗謀害。幸虧爺爺家人,將小的一一救出。只因那日惡人搬搶吵打,家中寡母,活活嚇死,屍靈還在床上。”訴罷叩頭。賢臣聞聽,用手指定關升,駡聲:“大膽!敢作這樣傷天害理之事,從實招來!”關升仍是不招,賢臣吩咐打嘴巴,各打了三十個嘴巴。兩個惡人,那裏架得住,打得滿口流血。賢臣又叫衆青衣退後。施公纔要叫原告對詞,動夾棍嚴究。
只見打角門進來四人,搖搖擺擺,往上廳來——四個窮酸,一齊帶笑說:“關大爺受驚了。”三片說:“反了,事畢再議!”賢臣坐下,聽得明白,早已參透來意,帶笑道:“四位賢契來意,我已深知。免開尊口,請回。”正說間,州尊差人投書。施公拆開一看,不近情理——爲惡棍關升講情。施公吩咐把五人硬往外逐出,尤義回州復命。州官懷仇——派施公拿黃河套水寇銀鈎大王。且說四窮酸也氣忿忿回家,打點行賄州尊,欲壞施公,事情不表。
且說那告狀之人,與瞧看書吏、軍民下役等,一見賢臣把五人硬叫拖出衙門堂外,個個皆言忠正。卻說施公見下役把五人拖出,心中氣平。還恐有人來攪擾,吩咐立刻閉門看守,不放一人出入,有心嚴究惡人定案。叫:“人來,快帶關升、三片上來!”差人答應,立時帶上。兩個惡人,不肯下跪,坐在地上。賢臣微微冷笑,說:“關升、三片,你這兩個囚徒,好手段,真乃不錯!我問你兩個,還有什麽變動?料你縱有撥天的本領,也不怕你兩個。今日先嚐嚐夾棍的滋味!”吩咐;“動手夾起。只待本縣取了口供,纔好定罪,好與那些仇未報冤未伸的了案。”言猶未畢,下邊答應,一齊發喊,弄翻倒地。關升、三片走了真魂,口內齊說:“不好,救星全無。早知施公如此厲害,不該在馬棚弔打。”耳邊只聽堂上聲響當當,撂下夾棍。公差上來拉去鞋襪,叫兩惡人騎上。兩個人,一人掌刑,攏著惡人;一人手提犯人胸膛,繩子一攏,二惡人死去。施公吩咐:“住手。”停了一會,關升“哎呀屍一聲,閻三片忍痛咬牙,哼了一聲,說道:“爺爺寬恩饒恕,從前做的事,我盡招認。”關升也一一招認。施公聞聽兩個惡人齊都招認,叫書吏把衆人告的狀子呈上,按重款定了個十惡不郝的斬罪,叫人拿下。惡人畫了招認呈上。施公過目,叫人卸刑。又叫:“告狀人等,聽本縣嚴究關升、三片同招,定成死罪。本縣即刻辭詳上司,回文立斬。那時傳爾等瞧看,正法報仇。請你四老爺把爾等帶到關宅,把霸佔人丁妻子,各認領回,不許冒認。再佔去房屋、地畝、物件,仍歸本主。”衆人聞聽,齊口稱:“謝太爺救命之恩。”施公吩咐:“起來。”衆人答應。施公叫人把告狀人等帶去,知會四爺到關宅認領,又吩咐傳禁卒上堂,把惡人主僕上刑收監。生員人等,叫書吏作稿,說他們藐法鬧堂一節,安心作對,差人送到府學。那窮酸交官通吏,行賄府學。老師接住文書,暗想:“他們怎作惡人?”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施公也怕關升同州官、衆儒懷仇報復,恐有不便。堂畢,寫封家書上京,一來與老太爺上壽;二來也要保自己頭巾。立起退堂。書吏、馬快、三班,瞧看軍民人等,議論紛紛,都與施公擔驚不表。
且說施公退堂,進書房歸座。施安獻茶。施公思想州官懷仇,又想道:“老太爺的生辰,理當差人上京拜壽。”施公伸手拿起紙筆,將家書登時寫畢封好,差義士施忠到京。不言施忠隨即次日起程,且說施公天晚秉燭,獨自看那未結呈詞招稿,好明日陞堂,不覺天交三鼓。施公困倦,上床安歇。
次早起來,淨面更衣,吩咐點鼓陞堂,坐下。書吏上堂,衙役伺候。差人韓祿上堂,跪下回話:“小的奉命出外私訪,在北關外張家老店吃包子,恰與一外地客商同座。小的身邊所帶黑犬猛咬不放,小的覺得蹊蹺,就鎖來見老爺,請老爺明斷。”施公一擺手,韓祿站起。施公沉吟良久方問:“那客商,本縣問你,姓什名誰?”那人答曰:“小人本姓喬。因爲車造營生,人都叫小人車喬。”施公聽他不是江都聲音,說得一口京話,問:“你是何處人氏?”車喬說:“小人是京都人。”問:“來江都何幹?不許隱瞞,快快實訴,好放你回京。”車喬口尊:“老爺,容小人細稟:小人祖居京城,父親早喪,只剩寡母,並無弟兄,住海岱門外欄桿市標桿衚衕,趕車催牲口爲生。花兒市口程萬全堂老藥鋪,有個蠻子姓陳,吃茶飲酒,彼此相好,他認小的母親作爲乾母。他因得病,想回家鄉,僱車叫送至揚州,擇日起身。小的抛母送他到家,掛念老母,要速回京。路過江都,小的到店吃飯,走堂欺是遠客,張口就駡。小的與他理論。遇著老爺公差,不容分說鎖來,真正冤枉。求老爺明斷,放小的回家探母,感恩不淺。”說罷不住叩頭流淚。
施公聞聽點頭,心中爲難,命差人韓祿帶進餵養之犬。死屍冤魂附在黑犬身上,看車喬在堂上跪著,連忙跑跳到惡人身邊,帶耳連腮咬住一口。惡人魂驚:“哎喲!那家餵養的犬?好不顧王法!”想要站起,怎奈魂伏黑犬,那肯放鬆,搖頭擺尾,不撒口兒,咬得車喬亂叫“救命!”施公想起黑犬郊外刨出死屍,今見此犬上堂痛咬,就知應在此人身上。施公高叫:“黑犬聽著!若是爲故主報冤,畜生既能通靈性,聽我吩咐:此乃朝廷設立公堂,焉許混鬧?他有過惡,自有皇法治罪。再要無禮,定要重處。閃在一旁。聽本縣問他可也!”畜生那時聞聽,鬆口退在一旁。但魂伏黑犬,張牙盼眼,哼哼嗔此惡人。又見車喬口中咿咿胡說:“謀害財命,如今害著自家。冤冤相報,焉能逃脫?”施公便有主意了,叫聲:“韓祿回話,本縣問你,不知他牲口上,還馱著何物?”回說:“馱的是被套行李,現存店中。”施公說:“取來我看。”韓祿下堂,去不多時,取到放在堂下,衆且同觀:一個有墻子的大褥套,一個小褥套兒,取出來堆了一堆,棉襖、單袍、小衣、靴襪、被褥全有。小套裏取出一個包兒,銀錢不少。施公看罷,參透其故,帶怒叫聲:“車喬,本縣問你,你送親回家,爲何這樣飽載行李?快些從實說,免動嚴刑,你休生含糊!”惡人見問,故意作屈,泣哭不招。“人來,將他夾起!”衆役答應,一擁齊上,請過大刑,伸手推倒,車喬嘴臉朝塵。拉去鞋襪,套上夾棍。惡人害怕,口叫:“冤屈!”夾棍攏得兇惡,犯人昏迷。用水噴過,車喬睜眼,叫:“青天爺爺,小人實招。”施公吩咐:“住刑。”公差答應退後。施公說聲:“車喬,快說真情。”當說:“大老爺,小的原係送陳姓回家。他在江都城中城隍廟後居住,小的見他衣服、銀錢,偶起貪心。一路無得下手,行至江都臨近荒地,小的見四下無人,把陳姓用力扎死,抛屍水坑。天黑歇店,次日起身,被人拿住解縣。自知害人,無人知覺,那曉犬來執證。一當日陳姓在萬全堂藥鋪中,從小抱養此狗,晝夜不離左右,把黑犬養大。得病回家,難捨此狗,帶犬回家。小的害陳姓,此狗嚇得跑了,蹤影全無。那知這黑畜生,竟會告狀鳴冤!這是以往真情,只求免刑,情甘領罪。”
施公聽罷,說;“好大膽奴才,既已認親,就該好好送他回家,與理纔通。緣何又有歹意,謀害人死?上天不容!只曉黑犬是一畜生,即不理論,你那知道黑犬要救主報恩。用刀殺死它主,掩埋水坑下邊,都被此犬看真,當堂來告,領人掘出死屍拿你。你今朝把事情犯了,報應循環,真真不錯。黑犬鳴冤,可垂千古。你的惡名遺臭萬年。”施公一番話,說得車喬無言可對。施公吩咐人來卸下惡,人夾棍,又叫書吏呈招,拿下叫惡入畫了十字呈上。且說施公提筆,斷車喬謀財殺命,應該償命不赦。斷畢,又差人到城隍廟後,把陳姓嫡親立刻傳來,當堂言明其故。陳姓至親,哭恨不絕。施公吩咐:“把車喬的牲口立刻變賣,連衣服銀錢等物交其領去,取屍掩埋。”又叫陳姓至親把黑犬帶回去恩養。分派明白,不必細表。賢臣又叫書吏作稿,立刻申文;又令禁卒,將車喬收監,等回文正法不提。
施公纔要退堂,忽見門上人慌慌張張跑上公堂,跪倒回話,說:“衙外馬上一人,口稱:有州尊太爺的緊急公文到了。請老爺定奪。”施公聞報變色,一擺手,那人叩首爬起,回身下堂。賢臣心中細想:“這狗官人,有什麽動靜?他若與關升講情,也未可知。”遂即吩咐:“著他進來。”州官來人,將文呈上即回去。且說賢臣展開,上寫:“本州示江都縣知悉:頃奉上文,以渡口黃河套一帶水寇作亂,劫傷客商,名曰銀鈎大王,爲賊首一名,同夥劉六、劉七均藏在海面,招募水軍幾百。素知江都捕快,個個能幹。限一月內獲到。如拿不到,革職!年月日期。”賢臣看罷,心中大怒,駡聲:“狗官,害我不淺!”思想多會,取出州裏來文細看,心中發恨,點頭想計:“施忠不在,如何是好?”忽然想起一人,著施安即去傳李升立刻來見。去不多時,傳進李升,朝上跪倒。施公說:“起來。”李升叩首站起。施公滿面帶笑,將州文要拿水寇的話說了一遍。又說:“我今著你同施發去探黃河套事情,若得真信即回。”李升答應說:“老爺吩咐,小的與施安同去。”施公叫聲:“施安,莫辭辛苦,你同李升前去辦理。”施安次日同李升早晨身不表。
且說施公用畢晚飯,茶罷,天色黃昏,秉上燈燭。施公獨坐,看那未結之案。看到三鼓,纔寬衣上床安歇。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施公至三鼓而寢,次日陞堂,忽有鳴冤之聲,自角門進來。一個少年女子,跪在堂下,淚流滿面。施公吩咐接狀。書吏答應,接上呈詞,放在公案。施公舉目觀看,上寫:
具呈爲萬惡姪謀奪家產,斬宗滅後,冤辱貞節事。親王氏貞娘,叩稟:青天大老爺臺前。亡夫方節成,本係鹽商,家財數萬,九十無子。妾父素受方公之恩,以妾報德。亡無一宿而終,妾懷孕足月,生男繈褓。不料族姪方剛,嫉妒生謀,冤妄爲私情不節——豈九十老兒生子?親鄰皆順方剛之言。族中長幼二十餘房,公分夫主家財,推出母子無歸。妾之父母,皆以方剛之言爲準,冤辱逼妄于死路。幸得母舅收留。往往呈告,皆被方剛買通官吏,各有司衙門,不準辯白,以致冤成覆盆。今日幸睹青天,恩準陳情上告。再乞叩青天大老爺,恩準提究滅倫欺孤之惡姪,救正脈之香煙。庶妾身清白不枉,操持節志,生死血沫,繼恩于萬世矣。
施公看罷狀詞,往下開言,問說:“王氏,你的父親叫什麽名字?作何生理?你今多少年紀?嫁與那鹽商時,有幾多歲數?”那婦人說:“老爺,小婦人的父親名叫王守成,領方鹽商一千兩資本,出外爲客。不料遭風,資本消盡,不敢露面。只因祖母身亡,缺少棺木殯葬之資,小婦人父親無奈,出門設法。鹽商聞知,叫小婦人父親前去說道:‘作客爲商,賺錢折本乃是常事,何必掛懷前項。’又送紋銀百兩。殯葬祖母之後,又叫小婦人父親與他姪方剛共辦行商之事。小女人父親感其大恩,更嘆老者九十無子,情願將妾獻與商人爲妾,苦苦哀求,方公允納。不料一宿懷孕,次日方公身亡。家產俱係方剛執掌,餘事俱載呈狀之上。”施公聽了,又看婦人舉止端莊,叫聲:“王氏,你是幾歲嫁的?”王氏叩頭說道:“小婦人嫁他之時,纔十六歲。二月二十日過門,二十二日數盡。奴情願守志,族人不容,逼奴改嫁,以死不從。自產嬰兒德保之後,步步謀害,羞駡小婦人。爺娘無奈,將小婦人領回,要害妾命。喜幸母舅收留,以全方門之後。已經六載,含冤未申,今朝始得撥雲見天。”施公想當日長沙太守壽高八十養兒,記長沙周文碑題道:詩曰:
八十公公養一娃,有人恥笑有人誇。
若是老夫親骨血,後來依舊作長沙。
施公心說:“可知方公九十生子,積德感動上蒼。”想罷叫聲:“王氏,難爲你貞心持節,扶養幼子,本縣給你分清皂白。”王氏見準狀詞,連連叩頭。施公叫聲:“王貞娘,明朝把你父母、舅舅帶著德保同來堂上聽讅。”王氏聽說,拭淚下堂。施公隨即出票,傳那方剛族中老幼,限明日午堂聽讅,公差答應,接票而去。
且說施公陞堂,吩咐:“帶上王守成夫妻來。”青衣答應,夫婦走上跪倒。施公說:“你女貞娘告狀,快把此事情節,細細訴來。”王守成夫婦見問,叩頭流淚,稟:“老爺,貞娘乃是小人之幼女,幹出醜事。”施公微微冷笑,駡聲:“奴才!滿口胡說。親生女子,誰不心疼?你說以女報恩,你這奴才,非是疼女,係誤其終身。說什麽生男養女,分明是賣你女兒。如今說他不端,有無憑證?如再巧辯,一定動刑!”施公又問:“你女既無別事,爲甚被逐回家?方姓血口噴人,你願受其辱,你爲何追逼他死?快把情由說明。若有言差語錯,動刑拷問。”王守成含淚口尊:“老爺,小的也曾分辯:若不滿十月,算小的閨門不緊;已經十個月滿足,如何是爲敗壞?怎奈方宅族人不依,當面受汙,小的也覺荒唐,是以領回,逼他自死。偶遇內弟劉之貴苦救貞娘,隨他過活。貞娘屢次要告,無遇清官。今幸青天榮任,乞祈公斷。”施公聽罷,吩咐劉之貴、貞娘母子二人上堂。青衣答應,帶至下跪。施公先看德保,雖然僅五六歲,卻是品貌端莊清秀,天庭飽滿,地角方圓,兩耳垂肩,鼻如懸膽,十分安詳。身穿錦紅棉襖,隨他母跪在一旁。施公心中大喜,把他抱上來,接在懷中。施公便問之貴說:“你甥女被方剛喪其名節,王守成尚且疑心,你夫婦留下,是何緣故?”劉之貴跪爬半步說:“老爺,小的知道甥女從小遵守規矩,嫁與方宅,成其夫婦;花燭二日,太翁就終,令人可憐。適喜十個月滿足,誕生一子。方族藉以九十生子爲辭,圖賴產業情真。”施公說:“你言有理。世間也有九十生子之理乎?”之貴見問不言。施公又問:“你爲何不答?”劉之貴說:“若論九十生子的話,也有半信半疑。小的默思,甥女平日是個最賢慧的,若要冤他有私心,小的死也不信,因財圖害甥女是實。”施公聞言含笑說:“難爲你憑信貞娘,真乃眼力高強。九十老兒種子,世間也算奇事。因你們少讀詩書,那得知道?本縣自有憑據,除其疑心。”貞娘一聞此言,連忙叩頭。施公吩咐道:“劉之貴、王氏起來,站在一旁,聽候發落。”
施公又命人傳方剛合族人等,上堂聽讅。施公說:“尊宅那位是族長?”只見上來一人,名叫方敏文,掃地一躬,口尊:“老父臺,方家支派族長,就是商人。”說罷下跪。施公說;“去世的方節成是你的何人?”方敏文回答:“是商人的嫡派族姪。”施公說:“你那堂姪,娶王氏,族中知道嗎?”方敏文說:“這件事,族中都皆知道。但只不是明媒正娶,原是通房使妾。”施公說:“九十納寵,你們爲何不攔?”敏文說;“商人同合族也曾勸過。怎奈貞娘之父,苦苦纏擾,以恩酬情。族姪雖然九十,身體健康,兩下情願。不料只一宿而終。貞娘如同追命之鬼!望父臺判斷。”施公微微冷笑,叫聲:“老兄,莫非貞娘暗裏有什麽隱情?你姪之死,若有屈意,只管實說,本縣嚴刑拷問。”方敏文聞聽,不由暗喜。施公又說:“我且問你,老者無子,幾時去世?合房全無掛孝,菲非你們是一姓兩字?快實講來吧!”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方敏文見施公問話,慌忙回說:“商人們與節成是滴派親支,現有家譜可證。”施公說:“是嫡派親支堂叔,也有一年反服,今並無一人穿孝。”敏文說:“節成已經死了五載,方剛是他嫡親堂姪,過繼與節成爲嗣。三年孝服已滿,鄰里街坊可證。”施公聞言,故意吃驚,說:“又來了,你越發胡說。既你姪兒死過五載,連他死的情由,你也不明白,要本縣追問,你還敢說親支嫡派?”問得敏文無話回答,只見磕頭。施公伸手指定,連駡:“你就該死,真是衣冠畜生!即爲嫡派族長,爲什麽人死情由不去問明?分明你們貪圖堂姪家產,恐其娶妾生下子嗣,難分家業,所以害其父,今又謀其母子。豈不知蒼天難容!一宿成胎,冤枉貞娘私情,逞強逐出,家財肥己。全不想圖謀家財滅嗣應該何罪。你既爲族長,即是頭一罪人。”施公吩咐:“先打三十戒方再究!”青衣答應,就要動手。
忽見敏文長子二府方標,乃捐納出身,領頭嚮前一躬。尊聲:“老父臺,暫息雷霆,聽治下細將情由稟明。”施公吩咐暫且停住。就問說:“年兄有何分辯?你是方節成的何人?”方標說:“節成是職員堂兄,家君本是族長。堂兄有疾而終是真。九十老如風中之燭,草上之霜,決不該納妾合懽。不惜性命,喪其殘生,尚無嗣子。現有成嗣之人,族中之人甚衆,誰敢來侵吞家產?堂兄果是有人謀死,屍骸必有傷痕。老父臺不信,開棺請騐。若有參錯,情願領罪。堂兄果能種子,也是陰德所感,誰不願從?但只過門一宿,族兄年老,無人憑信,所以將貞娘逐出。雖說通房使妾,行出醜事,關係方門聲名。到底王氏年輕,不知羞恥,必有私情。十月生子,如何算得?”施公聞聽,微微冷笑說:“據你說來,卻也有理。節成入殮,既無傷痕,你父如何又說問本縣拷問王氏呢?”方標聽說,滿面飛紅,口尊:“老父臺,家君今來到此,爲王氏不貞,氣鬱在心,望老父臺寬恩。”說罷一躬。
施公說:“據你講來,實是量狹之故,想著官報私仇。這也容易,把王氏叫來,夾幾夾棍,拶幾拶子,給他出了氣如何?”方標聞言,連連打躬道:“職員無知冒犯,情願領罪。”施公叫道:“年兄何言領罪。本縣說個人情,少緩刑處。那淫亂之婦,告你合族,而你賢父子當堂說他送煖偷香。但此事無憑無據,你父子怎肯無故蜚言?”又說:“孤兒不是節成之子,通情何人?求年兄說出名姓,拿到立刻嚴刑究問。”方標聞聽,連忙控身,尊聲:“父臺,若問王氏淫邪,實無憑據,只因服侍亡兄一宿而亡。但是年老,血敗精枯,是以起疑。老父臺明鏡高懸,細細判斷。”施公含笑說:“年兄現在爵祿榮身,將來也要臨民,豈能順著那些無知愚蠢之人亂說。賊情以賍爲證,姦情以雙爲憑。若不滿十個月生兒,是他父母拘禁不嚴;即滿十個月,就是你方宅門中之事。德保既不是節成骨血,要拿姦夫是誰?若是無憑無證,即爲以強欺弱,年兄之父,身爲族長,自有家法,快說姦夫姓名,以便論罪。”施公一席話問得方標張口結舌,汗流如雨,不住打躬。口尊:“老父臺吩咐的極是。家君雖是族長,原不同居。王氏雖是通房使妾,先兄家中奴僕最多,持家不嚴,也是方剛之過。族人因方剛年幼,所以不便深究。只可逐出無恥之婦,免得再生禍亂。”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施公聞聽不由一番大笑,說:“年兄越發糊塗起來。日後還要爲官出任,道理不明,誰肯相服?方剛年輕,族長就該照應,豈不知小兒作罪,禍遺家主,那容家下作亂?未曾逐他,就該先把情由問出。若說不知蹤影、姓名,分明愚矇本縣。憑你狡辯,全然無理,年兄多費工夫!”施公登時動怒。方標一見著忙,無言回答,自覺理屈,羞愧滿面。
施公又吩咐傳方剛上堂。下面答應。方剛戰戰兢兢,階前跪倒。施公說:“你多少歲數了?”方剛說;“商人二十二了。”施公嚮方標說:“他竟比王氏還長一歲,你如何說他年幼無知?”方標不住的打躬領罪。施公又問:“方剛你繼嗣幾年了?快快說來。”方剛說:“商人過繼之時,剛十七歲。”施公說:“既在他家已經六年,你說年老當家,必然是你。”方剛聞聽,越發怔,無由對答,跪在下邊。施公把驚堂木一拍,問道:“你爲何一言不發?”方剛說:“不知老爺所問何事。”施公說:“你來爲什麽呢?你仗是鹽商,在本縣跟前推諉。我且問你,把王氏逐出,說他作了醜事,與何人苟合?你可說來!”方剛說:“商人終日在外辦事,並不知情。”施公說:“你既然不知,如何把德保驅逐出門?”方剛回稟道:“原是族人說的。”施公說:“既是私情,就該拷問根底。你只顧分財肥己,既不辨真假,仗勢威嚇。寡婦孤兒,含冤負屈,伸冤到此,叫本縣與他判斷分明,你今若指出姦夫,有他憑據,將王氏定罪;無憑據,顯係斬宗滅嗣。該當何罪?你要知王法無情!”方剛聞言,登時變色,磕頭碰地說道:“商人粗心該死,合族生疑是真。王氏若有敗門之事,家下共有百十餘人,豈無一人知覺?斷不是商人家作的事,定是他父母家中作來之事。他雖生孩兒,豈能方家承嗣?王氏一派力辯,族長本擬苦苦追問查奸。王氏父母恐衆觀不雅,代其哀求,是以帶王氏而回。”施公怒嗔,叫聲:“方剛!若是他父母閨門不緊,如何到十個月纔生?你們合族人的婦女們,都是懷胎幾個月生子呢?”方剛目看族長,不能對答。
誰知方剛的堂兄方連,是新科進士,見他對答不來,連忙上前打拱,口尊,“老父師容稟:十月生兒,論理難怨王氏含冤。九十老者種子,也難怪方家疑心。老父師明鑒如神,此事古今罕聞。貞娘不無暗地私情,若諄諄拷問,有礙顏面。今王氏告狀公堂,求父師斷明。”施公含笑叫聲:“年兄,貴族說王氏無恥,並無什麽憑據,真假難辯,是不是呢?”方連說道:“老父師明鏡高懸。”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施公說:“莫怪你族中少見少聞,又還欠讀書。自古以來,老人生子,如劉元普八十餘尚生一子,皆因他陰功浩大,故天特報其德。節成九十,較之八十又長十年,諒來貴族不能辨其真假。要求清白,又有何難辨出,把家庭仍歸于他;若果有私情,將王氏當堂立刻處死。”方連聞之,心內懽喜,嚮上打躬說道:“老父師吩咐分明。”施公說:“這件事年兄雖依,貴族若輸分去家財,如何是好?”方連說:“合族情願公賠。”施公說:“年兄金榜題名,清高貴客,斷無失言之理。只恐內中有不情願的,年兄與貴族言明方好。”
方連暗思納悶:這施公先說少見少聞,還欠讀書,莫非有什麽花樣?思想多會,即道:“老父師,若怕族中人不應允,何不齊叫上堂,問了一問。”施公說:“有理。”遂把方宅合族叫上,將前情說了一遍。合族同聲答應說:“公同賠完,終無更改。”施公聽罷說道:“昔日文王曾生百子,八十五歲而生周公旦,乃九十九子。武王未登殿時,周公旦之外,又得雷震子犬義男,湊成百子。固論你方族有這許多讀書之人,豈不知曉?因分家財,就推不知。此中一比就有效騐,你們推解。但凡過古稀,能生子者,此子骨髓不滿,身不耐寒,懼勢怕寒;站在日中無影,即有也須細看,纔能看出先天不足之故。本縣之言,爾等皆不信。《藏經》之中,有七言絕句一首:七十生兒懼暑寒,精神衰微形影單。老者生兒能健壯,定有旁人拜孝男。德保方交五歲,他們家有與此子同年的抱來比比,自然分出真假。本縣說你們少讀詩書,見識甚少,你們未必賓服。”方家族人聞聽,驚喜交集,堂下叩頭打拱。口尊:“老父師,若能騐出真假,德保果係無影,節成有後;王氏貞娘節烈,祖宗增光,感恩不淺。”
方標令人叫管家把病孩兒抱來。施公觀看:比德保短小,骨瘦如柴,身穿夾襖,愁眉不展。施公冷笑,遂把衆人駡了幾聲:“畜生,與本縣還敢胡混!小兒有病怕冷,比孤兒勝似一層。”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施公看罷嬰兒,嚮方進士說道:“此是何人之子?”方連回說:“來保之子。來保今年二十七歲。”施公說:“此子雖然有病,穿的是夾襖。德保那樣肥胖,當此初秋,卻穿一件棉襖,可見比那孩子大不相同了。”施公又命衙役,到街市上將五歲孩子找了幾個來。施公將德保遞給差役。孩子都在丹墀下。叫人拿各樣東西、食物等類,哄著他們玩耍。同在院中,鬧鬧鬨鬨。那瞧看的軍民,議論不表。施公叫上方宅族長,下去看看德保影兒。方敏文答應,盡心細看:個個小孩皆有形影,惟德保形影總看不甚明。只當年老眼花,仔細又看,仍無影兒,就不相同。登時族長如小兒呆望,驚得打躬叩頭,懇求赦免。施公吩咐:“青衣,先將孩子送出,每人賞銀一兩,都在族長方敏文家去領給。”青衣答應,遵依而行。
施公又對堂下說:“你們不肯認罪,懇求本縣,使我勞盡心力。你等若是愚民,還可恕了。爾等鄉紳讀書明理之人,似覺難容,即不深究,人說本縣賞罰不公。若諸公無意吞謀產業。爲什麽將有病孩童抵塞混充?自然更怕冷,以致本縣當堂讅問不真。你們存心不善,情理實實難容。本縣有心加刑治罪,你們宦家體面何在?族衆每名罰米五十石,以備冬日濟貧。族長年尊不公,額外罰銀百金,爲慶賀去世老翁生子之禮,及旌獎王氏貞娘操守之真。限三日把家產歸齊。爾等將轎子,合族紳紟都到劉門迎請節婦、德保,好叫他光宗耀祖,轉回家門。至于方剛立嗣,不該逐出孤寡,從今一應家務,概由王氏掌管,永不準方剛經手。如有人不遵者,來稟定奪。”方族人等,一齊打拱,叩頭拜謝。
施公這纔吩咐傳王氏、劉之貴、王守成夫婦上堂跪倒。施公叫聲:“王守成,本縣爲汝女貞娘,判明涇渭。當日被方宅之人,怨你女兒作了無恥之事,你夫婦逼那節婦自盡,險些兒誤他母子之命。本當加刑治罪,姑念你因羞辱,實出無奈。你還要憐年少烈孀孤兒,從今必須諸事照前。若是有人欺壓他母子,只管來稟本縣知道。”王守成夫婦聞聽,往上叩頭說:“大老爺今將女兒汙名洗清,小的就死也安。”施公聽罷,又叫聲:“王氏,聽本縣吩咐:難爲你涇渭分清,今朝辨白,你心無愧。暫且跟你母舅回家去,三日內家財歸齊,花紅鼓樂,迎接回轉方門,執掌家務,與方剛無乾。看他孝你如何,若有不好,立刻趕出。乃與老翁守節,撫養幼子。本縣詳情,門弟增光,流芳百世。”貞娘聽罷謝恩。施公又嚮劉之貴說:“可羨你能識貞娘節操,恩養甥女、外孫,非是容易。總要照常照應他母子。一應家用物,鹽行買賣,也須你時刻代伊料理。德保成人,子承父業。他族人若有侵欺孤子寡婦之處,來稟本縣拿究。”劉之貴叩謝。
方敏文心中暗想:“草木翎毛,尚且有影,真真奇怪!這定是節成親生骨血,可見是有屈情。”施公見方敏文呆思,就知應騐。吩咐:“傳方商人上堂。”敏文堂前跪下。施公說:“你看德保有影無影?”敏文口呼:“青天老爺,真正無影。”施公說:“這就是老翁有德,上天不爽之故。小兒健陰之體,赤身亦無妨礙,你將有病孩兒領過來,比德保瘦弱,僅穿夾衣;街上衆童都是單衣,就在堂前脫衣一試,立刻分明。”施公說:“人來,你們把各家孩子脫去衣褲,都哄著玩耍。”青衣答應,遵依而行,把病孩子也是脫去。小兒貪吃貪玩,俱都喜悅,不怕寒冷;惟獨德保不耐風寒,與他果子銀錢俱不要,哭著要穿衣服,口中呼喚媽媽。方鹽商合族人等,面面相覷。施公坐在上面擺手,吩咐:“青衣把小孩抱著,與他穿衣服,交與王氏,領在一旁,伺候發落。”
施公又叫上方家合族之人,說:“你等胡言,無憑無據,又沒比例,所以心內懷疑不信。今日當堂試過,有什麽不服,只管講明。”方宅族人聞聽,含羞抱愧,面面飛紅,一齊打拱叩頭。都說:“青天博通古今,明見如神。寒族無知,冤枉王氏貞娘。那知節成陰德,懷下子嗣。從此再不胡行,望父臺開恩。”施公聽罷,微微冷笑說道:“這等說來,諸公的疑心去了,沒有不服之處了!”方宅合族異口同音說:“謝太爺的大恩,給絕戶斷出孩兒,爲節婦洗明冤枉,並無有不服之處。”施公說:“你們不該冤枉節婦有那外事,因家財壞節婦之名。怎知貞娘青春嫁與老者,爲他爺娘受過恩德,那料一宿而終。可憐操持,立志不去改嫁,給你方門增光。此乃去世老翁陰功大,使王氏產養後代。你們爲家財逐他出來。若非告到本縣案前,王氏貞娘之屈,如何得伸?臭名莫洗。你們既係鄉宦讀書之家,豈不知律有明條,全不想斬宗滅嗣應該何罪。快快說來,按律定罪。”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方家合族之人,聽得施公要按律治罪,叫他們自招,嚇得魂飛。惟施公又派人押下家族人等,限三日取齊,家產交明。各人允納,俱各散出。施公後又差人掛匾額一面,美貞娘節烈;立刻稟明上司,當堂存案。吩咐退堂,入書房。刑房書吏送來人犯招稿,施公燈下觀看,至晚寬衣上床而寢。
次早,施公淨面整衣陞堂。放告牌掛出,只聽喊冤之聲由角門而入,又一人至堂前下跪。說:“小婦人冤枉!求太爺恩準判斷。”施公閃目觀看:原是一年老貧婆,有五旬上下,身上穿布衣,兩眼垂淚。施公說:“你爲何事?家住那裏?細細說來。”貧婆說,“小婦本姓崔氏,家居城外雙楊樹。孤兒寡婦,母子務農爲生。今年種了幾亩田地,每日種灌,結的茄子甚大。實指望賣錢還稅,不料被人偷去。兒子因怒染病。不但無錢交納國稅,冬天衣食皆無,衹有死路。幸值老爺判事如神,因此前來告狀,求老爺拘賊救命!”施公聞聽,微微笑道:“你種茄子,近有街坊鄰居。所稼種之地,晚間必要巡查。”崔寡婦見問,說:“老爺,小婦的園子緊靠河邊,夜間沒有巡查,不知那賊來偷去。”說罷,放聲大哭。施公說:“賊人不過偷盜茄子,難道連茄根都拔去不成?”崔婦說:“他要茄根何用?只恐茄子長大,還是來偷。”施公說;“茄子已被偷去,共有幾回?據實說來。”寡婦回答:“茄子偷去有六七回,算來價錢五千有零。雖然茄根仍在,衹能給那糞錢、人工錢。”施公叫聲:“崔婦,茄子已經失落有六七回,又不比別的盜案,拿著有賍可證。賊偷茄子,挑到長街隨時賣去,又不知姓名是誰,既拿住也是枉然。無憑無據,怎然查問?本縣念你孤寡,逢賊之害,秋季錢糧免你。丢茄子只可認個晦氣,且自回去。”崔氏不肯下堂,青衣將他扶出。那些瞧看軍民不悅,議論紛紛不表。
施公見崔氏去後,卻又暗著青衣前去查訪有無,差同崔氏下去。這日施公陞堂,時纔午初,差往雙楊樹崔氏家的八個公差,當堂回稟。施公一見,便問:“你們可將本縣吩咐之言,告訴崔寡婦麽?”衆役回稟道:“依辦。”正說話間,又有差去叫賣茄子的,幾個公差回話說:“小人們奉差把守東門,將賣茄子的俱都拿來。”施公聞聽,滿心懽喜,吩咐:“連擔子全帶進來聽讅。”不多時,擔子筐兒都放在堂前,個個害怕,跪下叩頭。施公留神觀看,問說:“你們是江都縣的居民嗎?你們都是江都百姓嗎?”施公又問:“叫什麽名字?報上來!”齊說:“越大、劉二、周三、阿四、金五、姚六。”書吏個個記明,各寫一帖兒,就令各人即去認各人的挑子,將帖貼上,站定。青衣上堂復命。
施公連忙離座,來到茄子面前,數了一數,共四十三擔。施公細細看騐,瞧到十二筐的上面,伸手拿起一個,看來多時,看出破綻。又見幾個茄苞,又看筐上貼的姓名。施公看過,放下茄子,轉身歸座,往下吩咐:“把偷茄之人白進忠、白集成帶來聽問。”青衣答應,立刻下去帶上跪倒。二人不住叩頭,口尊:“大老爺聽稟下情:小的弟兄,本籍江都,小買賣營生,不敢越理胡行。不知拿到什麽事情。”施公聞聽說:“萬惡兇徒,你二人欺心膽大,還敢在公堂說謊。崔家與你何仇?不顧別人,把茄子偷來。孤兒寡婦,痛心傷情。你早些實招,免得動刑。”二人聞言叩頭,口尊:“青天老爺,寡婦茄子不知何人偷去,小的不知其故。”施公見不肯招認,帶怒駡聲:“賊徒,竟敢巧辯。分明是你們偷去了,還說屈情。本縣把你個真賍實犯指出。青衣把筐內茄子,多拿幾個上來觀看。”公差答應,不多時拿到,放在公案上面。施公說:“白進忠、白集成,你們口稱未偷崔氏茄子,本縣問你,既是自家種的,茄苞兒還未長大,因何就摘?”二人聞聽,一齊強辯。施公說:“這茄子個個打著窟空,這又是什麽原故?”二人聞聽,一齊發怔,說:“是蟲咬的,或被風打的,也是有的。”施公聞聽,不由大怒,說:“分明偷的茄子,公然肥已。今日事犯,尚敢胡說!昨日崔氏告狀,本縣故意施下暗計,差人密訪,令他母子將大小茄苞,針孔穿過。你二人今日已經中計,還辯什麽?”吩咐公差拿著茄子給他們看。青衣將茄子拿來,二人一見,個個都發呆,無言可對,只是磕頭求饒。說:“小的原是一時起歹心,當夜竊盜。”施公聞聽冷笑,說:“你這兩個該死的奴才,要是你們自種的茄子,豈肯一時盡摘?只顧自己過活,不肯顧別人,天理何存?你們還說什麽?可嘆崔家老婦好容易種的,真正費心費力,只望賣些銀錢度日。你們坑害于他,真正可惡!今日實犯難逃,依律處治。還是依著盜人律例,還是賠補?此二條任你們擇。”二人說:“情願賠補。”施公說:“本縣儆戒你下次:將二人拉下,每人重責二十大板,再叫他賠補。”青衣答應,上前重責。二犯叫苦哀哉。施公吩咐差人:“傳崔寡婦上堂。”不多時,崔氏跪在下面。施公說:“爾茄子著他賠償。”一齊退下。
施公正要退堂,忽見施安進來。遂問李升訪拿水寇之事。
不知施安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施安見賢臣問李升,不由心中一痛,淚如雨下。賢臣一驚,說:“難道其中有什麽緣故?你快快講來。”施安拭淚心悲,口尊:“老爺,要問李升,令人大痛。前者小的奉命私探黃河套,扮作客人。那一日趕到黃河套,小的們下在渡口旅店之中。天有下晚之時,小的身乏打睡,李升獨自出了店門。小的睡醒,問他何往?店中回說不知李客出店,並無留信。小的有心去找,不知去嚮。等至黃昏,不見回店。小的坐到三更時分,忽然睡去。李升邁步進房——小的如同夢中,他說:‘老爺恩重如山。我私探水寇,誤上賊船。到了江心,忽聽呼哨一響,四下來了許多船隻。我命喪水中。”施公聞聽,不覺淚下,即問:“如今怎麽拿賊報仇?”施安又說了一番。施公又哭之不已。只叫施安拿銀送到李升家裏,安其妻子之心,不可說此兇信。施安說:“曉得。”不表。
且說外面雲板聲響。不多時,只聽施忠進來。施公看見義士,心中甚喜。好漢上前請安,口尊:“老爺在上,小的施忠回轉京內,老太爺都好。今有回書一封,請老爺過目。”遂從懷內取出,雙手呈上。施公接過,爲國心煩,不看家書,先告訴李升之事。施忠聞聽水寇之猛,李升之義,心中難忍,一聲大哭起來。說:“老爺不必悲哀,今李升已死,老爺何用擔驚?等小的去會水寇,與李升報仇,兼答恩養之德!”又說:“小的還討二人,此二人乃是兄弟,各叫王棟、王梁,武藝高強,小的深知。”施公點頭,伸手提筆,立刻標寫紅票,遞與施忠收起。施公復又吩咐說:“你仨人務要機密行事,不可招禍。你去打點行李,明早好走。”好漢答應,回到自己房中不表。
且說施公把家書打開,細看一遍,看完不覺二鼓。施公困倦,站起收了家書,寬衣解帶,上床而寢。次早陞堂辦事。叫施忠仨人起身。衆差役納悶私言不必說。且說他仨人到無人之處,施忠這纔言奉差的緣故,一一告訴棟、梁二人知道。又將李升死的話,說了一遍。仨人不勝嘆惜。王棟帶笑說:“當日我們兄弟二人,綠林貿易;山東一帶,頗有名望,不知在江湖吃多少虧。昔日撞見捕官,甚是厲害,彈弓無虛;長槍短棒,人人驚怕。圍住我們,兄弟兩脅中箭。忽見一人騎著黃馬,揚手發鏢,並不脫空,傷了幾人。我們趕上,請他留名:外號飛鏢黃三太。生得儀表如此,一時分手而別,至今未曾相逢。”施忠聞聽說:“二位,這就是先父那匹黃馬;日行千里。他獨作綠林,嗣後改換心腸,歸農學作耕種。小的八歲,學會家傳之藝,父母西歸,亦入綠林。十五齣馬,並無對手。今年二十二歲。”棟、梁聞聽,說:“原是令尊大人,失敬,失敬!”仨人即時敘了年庚八字,結爲生死之交。王棟居長,次者施忠,王梁居三。仨人敘說,天已三更,方纔安歇。次早起來,出店去探水寇消息,連在江口探聽幾天,並無蹤影。三個好漢正在著急。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店東只識三家好漢也是江湖客人,並不知是縣中差役,便高聲大語,說:“小心,早掩店門!”
且說三名水寇,今晚是劉六、劉七的東道,請銀鈎大王掛角蛟。看看天晚,水寇駕舟離江出岸,徑奔劉家店而來。三寇貪杯好色,正在熱鬧。且說施忠等三個好漢,店中商議妥當,知會店中拿賊之故,各帶隨身兵器,側耳細聽,那邊歌聲震耳。王棟說:“天氣不早,你我過墻行事。”施忠答應,仨人上墻,觀看動靜。翻身順墻溜下,腳佔實地,大叫道:“爾等水寇聽真:今逢狹路,快出來受死。口言不字,把刀斬盡。”且說三寇正然高興,酒有八分。銀鈎大王等三寇,懷抱娼妓取樂。聞聽人喊,心慌意亂,往外就跑,被施忠、棟、梁仨人,在離店不遠之處前後捉獲,綁捆起來。好漢這纔通名,說:“我叫施忠。仨人奉縣主之命,特拿你等。”把仨人捆起,天明到渡口。武職衙門廉三元乾把等官,那敢怠慢,立刻傳令發兵到店,等候護送。三個好漢叫把水寇擡在車上。兩家店主不敢言語,只求無事。
且說施忠忽見有羣人來得不善。施忠說:“列位小心,等我擋住那些鼠寇。”下車站住,迎面攔擋。嘍兵水卒們看見,個個跑散,各保性命,施忠方又走轉回來。
且說賢臣這一日陞堂,廉三元上堂口尊:“老爺,今有京都差官,不久到縣。”施公聞報,吩咐書吏三班人等伺候,到接官亭迎接差官。衆役答應,到接官亭等候。廉三元跪倒回話:“稟老爺,差官離此不遠。”賢臣說:“再去打探。”二元答應退去,賢臣又吩咐:“人來,即發書吏回縣衙,門上掛燈結綵伺候。”該值答應而去。且說賢臣起身出亭,閃目一看:塵垢飛空,對子馬、龍旗、王仗擁來。賢臣急走幾步,跪在塵埃報名。馬上差官說:“起來。”施公站起,不乘轎,騎馬繞道先行進城。衙前下馬,躬身等候。揚州官員得信,也到江都縣衙之前。州官引領,跪接欽差大人。欽差上堂居中站立,衆官跪聽宣讀。欽差高聲朗誦:“江都縣知縣施仕倫,爲官愛民,作事清廉。不懼勢利,忠正可嘉。再揚州作官不清,有害百姓,貪賍殃民,敗壞國風,革職爲庶,寬恩免究。揚州現在令二衙暫權,不日補缺。命江都知縣協理知州二衙,盤查揚州倉庫;但有虧空,行文上報,治罪議處。欽此。”
欽差讀罷,衆官叩頭謝恩。州官立刻脫去吉服,換上便衣。賢臣含笑,躬身望欽差說話,口尊:“大人,卑職等斗膽,請大人暫歇敝邑金亭館驛,卑職等好盡恭敬之誠。”欽差伸手拉住施公的手,叫聲:“賢兄說那裏話,你我乃通家之好,何言恭敬。可敬賢兄初任成名,不日高遷。出京見過令尊翁之面,本欲盤桓幾日,奈欽限緊嚴,不敢停留,暫別再會。”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差官下堂,衆官跟隨出衙,送到界外,衆官回轉江都。揚州壞官,先告辭出衙,等候交任,盤查倉庫。揚州二衙,姓王名輝,乃東昌人氏,以文才選的。爲人耿直,深服施公斷才。王輝帶笑望施公說話,口尊:“縣令,貪官壞任,上諭命你我二人盤查倉庫;又令下吏代理,少不得領教,一同進州。”賢臣素聞王輝與貪官不合,爲官正大,一聞王輝之言,忙忙站起,躬身口尊:“州尊大人,卑職何敢多言,任憑尊裁。”王輝聞聽,起身陪笑說:“賢令請坐,你我乃通家之好,何須套言。”施公連忙回答:“恕卑職斗膽。”王輝笑說:“下次再提卑職二字,有失體統,令人恥之。賢令請坐,公議正事要緊。”施公坐下,對王州尊說:“你我先攘他回州,好作手法。如此這般,大家取便,豈不美善!”王輝聞聽,回答:“甚妙!廣二公正議之間,忽見施忠進來,跪倒回話說:“小的奉命到黃河套,水寇吃醉被擒來,營兵護送。”賢臣聞聽,說:“事畢領賞。”施忠站起,又叫書吏寫了回票,交與班頭帶回黃河口不表。且說賢臣即命書吏出告示,貼在十字要路口,上寫:
揚州府江都縣正堂施,曉諭江都遠近人等知悉:今奉上文到縣,五日以後出斬九黃、七珠,並蓮花院十二寇。內有惡人關升、豪奴三片,還有那些應斬之徒,盡行誅之。傳其讎家,到法場瞧看正法,以報仇雪恨。無論軍民人等知悉。
話說賢臣與二衙一同出衙,前呼後擁,到江都城。且言揚州、江都遠近,有四名響馬,稱爲南方四霸,個個武藝精通。黃天霸改名施忠,手使金鏢三隻,已改邪歸正;一名賀天保,蘇州人氏,年三十六歲,黃鬍子,使得樸刀,騎紅鬢馬,第二名濮天雕,年三十二歲,黑面目,五短三長,江南人氏,手使單刀,坐騎青馬;第三名武天虬,杭州人氏,二十六歲,手使亞虬槍,坐騎白頭馬。三寇商議,要劫法場。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且說三寇議到江都劫法場,救蓮花院十二寇,因有兔死狐悲之故。賀天保見過施忠,打那關家堡同救施公後,知道賢臣忠正,是施忠義主。若說不去,又有傷綠林義氣,偶生一計,公私兩便。面議:各帶手下到江都,到西門外觀斬犯。看了一座酒店住下,令人暗暗打聽。
且說賢臣同王輝押解水寇進了揚州。貪官壞任無職,二衙、縣令進州。施公把三名水寇交與州官收監。當即二衙受事,與知縣盤查倉庫,所有虧空要賠。原官移住館驛,變產交還。賢臣告辭回衙,進書房坐下。施忠獻擺茶飯完畢。天黑秉燈,施公查對各犯呈詞,想起殺場斬囚,犯人甚衆,難保無事。施忠見施公爲難,參透其意,說:“老爺,倘殺場之內有變動,小的承答,只請放心。”施公當時坐堂,施忠旁立。施公吩咐王棟、王梁兄弟,二人答應,上前跪下。賢臣先叫:“王棟,傳你到西門外正面,高搭涼棚五間,門前要懸花結綵,內設文武公案,伺候明日吉時行刑,不可錯誤。”王棟答應,叩首下堂辦事。賢臣又叫:“王梁,你去知會府守振大老爺,就說本縣奉請,明早借兵卒,先到西門外保護法場。人人雄壯,器械鮮明,務必要請大老爺駕到。並去曉諭江都門軍,明日西門緊閉。”王梁答應出衙而去。又叫:“徐茂,你去說與禁子,明日五鼓預備。”徐茂答應轉身下堂。又吩咐那些內外馬步三班人等聽真:明日五鼓,全班伺候。賢臣分派完畢,站起退堂,進內書房坐下。望施忠講話,說:“你出衙察探事情如何?”施忠說:“小的已見賀天保面,說有人要劫法場。施忠又嚮賢臣說:“依小人意,即將九黃、七珠、十二寇在衙前先行斬去,可無妨礙。”賢臣聽施忠之言,略略放心。賢臣又看這些應斬之人,件件理清,不覺心內也安。待至三更時分,方纔安寢。
次早淨面用茶已畢,賢臣陞堂,吩咐:“再搭囚棚二間。你們諸事小心,事畢有賞。”英公然答應,回身下堂辦事不表。又叫道:“張子仁,你去出城請振大老爺,說明馬步兵營巡查四面;若有讎家來進殺場,瞧著正法報仇,問對了姓名放進,寸鐵不許帶入監斬棚,右邊站立,不許叫喊。你把守囚棚,等本縣押犯出城,一同守府監斬。”又叫跟隨人役,在南牢門首即設公案;再預備劊子手押犯。登時預備停當。賢臣移步至獄門首升座。該值人手取斬犯牌高擎,那賢臣手提朱筆點罷應斬惡犯,隨即押赴西門而來。王梁一見,開放城門,押著衆犯,來至殺場。見守府振公帶領兵馬,在棚內巡查嚴密。
且說衆寇在住處等信。武天虬、濮天雕先發小卒,探聽消息。這名小卒,哨探殺場外面,回繞兵丁巡查,城門緊閉,只說城內綁犯。這名小卒,忙忙進店急報,衆寇也就不敢遲慢,打扮各樣人物,暗帶兵器。濮天雕未出店,先傳暗令不表。
這賢臣把西門斬的囚犯綁出門外。賢臣吩咐:“快把衆寇都提出監來聽點名。”差役答應,手舉囚犯牌,跑到監門喊道:“裏面聽著,犯人按名照數點提!”禁子聞聽,一擁進牢,提出衆寇,點名推出衙外。施忠一見,吩咐營兵,查看巷口。施公道:“點九黃與七珠並十二寇上綁,立斬。”衆役聽令,迅速將其推出衙外,屠家手舉刀落,登時完事。且說施忠見殺了十二寇、九黃、七珠,大事定矣,可無劫法場之虞,心下輕鬆了許多。賢臣起身上轎出衙,施忠乘騾後跟。四名司刑的屠戶,帶領士兵人等緊隨縣主,徑奔西門而來。王梁一見,那敢怠慢,叫門軍將門開放。賢臣轎出西門,衆人役跟隨飛奔殺場。
再說武天虬一見城門已開,眼望天雕說道:“殺場來的犯人甚奇,怎不見我一拜之朋一起押來。都是無干人犯。兄長你挨開門。”又道:“出來人伕轎馬。莫非此來,內有衆友見面?此時須要齊心努力,刀殺官役。今日踏平江都,不必留情。”天雕點頭。
且說施公登時進了殺場,下轎。人報守府到。兩人分旁而坐。且說城中哨探的那名小卒跑來,對濮、武口呼:“衆家寨主不好了!”即將城中十二寇、九黃、七珠已斬,說了—遍。賀天保聞聽,不以爲意。惟有天雕、天虬,一聞此言,一聲大喊:“呀!氣死人也!好個不義黃短命,不思神前一拜。少不得大家與你作對。”言罷,又一聲喊,氣填胸坑,即嚮衆寇一聲暗號。只見八名強寇,站立一字排著,個個拿出兵器。賀天保一見,即行勸住。說:“你們衆家兄弟,不必動手。人已經被斬了,十二人雖係朋友,自作取死,此事官也遵的王法。勿要動手,二位寨主、衆家兄弟聽真,此事何用作難!”用刀一擺,命衆人齊收兵器,瞧看熱鬧。
且說施公與振公在監斬棚內,二人閒談,等施忠去動斬刑,取悅人心。施公正與振公談話間,探報子下馬,上前跪倒:“小的來報,廉三元與老爺叩頭。”施公說:“所報何事?快快言來。”探報子答應:“小的回老爺,揚州補缺州官到任,請老爺前去迎接。”施公說:“我已曉得。”探報即起身出殺場而去。施公吩咐:“帶人犯進棚。”關升、三片,薑酒爛肺謀奸的董六,劉君配、王婆等不過是殺絞,斬而誅之。立刻仵作擡屍,散了殺場。有那瞧看了讎家的,個個合掌唸佛。真乃是軍悅民懽,不必細表。
且說施公與守府二公,出棚上馬,乘轎進城,十字口分手。施公因接迎州府回衙,進內更衣。出來吩咐:馬步三班人等,不用跟隨。轎夫散去,牽馬伺候。不多時拉到兩匹馬。施公乘馬,施忠騎在後,隨同出衙。他主僕二人,巳刻進了揚州衙門。施忠服侍下馬。施公一溜一點,同進州衙角門。但見堂前結綵懸燈,三班六房鬧鬧鬨鬨,大小官員,站起迎接恭敬。施公站在居中。官吏帶笑,齊呼:“縣主,專候臺駕到臨。州尊太爺剛纔來到,怪縣主未去迎接,帶怒進內;又傳話出來,有禮相見,既履堂規。”施公聞聽,惱怒在心:“我今奉旨監斬犯人,是以未能遠接太爺。但言有禮相見,這說他陞官,便要鋪堂的?不用商議,快去打點禮物。”官吏聞聽,信以爲真。齊說:“縣主速去辦理,以免太爺見怪。”言罷,個個出衙門回去。施公帶笑說:“列位還是伺候州尊,勿要遠去。我也回去打點金銀。”州役答應:“小的曉得。”
施公吩咐了即往外行出衙,同施忠步行往西一座飯店。施公進去,施忠挽馬拴住,隨後進鋪。好漢旁站。堂官過來帶笑:“請問:爺們用酒用飯?吩咐小的好辦。”施公回答:“不拘什麽,這好吃的,快些辦來。”走堂端上湯飯,排了桌上。主僕二人用畢會鈔。施公與施忠商議州禮之事。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施忠辦買八色水禮,開禮單,寫手本。賢臣起身,出鋪上馬。施忠拿著食盒,往衙而來。州官可巧回衙。賢臣叫聲:“施忠,拿手本禮單。”施忠遞過。施公吩咐:“你可拉馬在此等候,我進去投遞。”賢臣帶笑上堂,望書吏問話:“不知那位是內司?”內中書吏回答,說:“那邊坐的就是。”賢臣聞聽,扭項觀看,來到那人面前,把手本禮單奉上,帶笑說:“奉煩投遞。”那人接手本禮單,往內宅回話。口尊:“老爺,今有江都知縣施仕倫,具手本禮單。”賍官聞言,心中大悅。瞧了瞧禮單,不過是平常禮物,並無銀兩,心下沉吟,不由動怒,將手本禮單扯碎。叫聲:“進祿出去,快快告訴于他,本州不敢擔受禮物,少時陞堂。”進祿答應,來至大堂,見了施公,就把吩咐之話,說了一番。賢臣聽罷,轉身下堂出衙。施忠上前,口尊:“老爺,不知事情如何。”賢臣心中有氣,不便細說,叫聲:“施忠,把那禮物叫擡盒的人拿回去。”說罷,起身走至臺階,賭氣坐下,專等機會慪氣,又暗駡貪賍狗官。衆同寅及書吏上前,就問說;“老爺生氣,爲送禮之故?”賢臣說:“太爺清正,我施某帶來重禮不受,反罰我小官把門。是以在此代太爺辭禮。”衆官吏聽施公之言,個個遲疑。半晌講話,說:“縣主,既是州尊之命,焉有不遵之理?我等何苦去碰?可吩咐將禮擡回。”專等貪官陞堂行禮,齊至大堂伺候。
就有內司走過,開門見禮。見官吏回言——照著施公的話,說了一遍。內司聽了心中惱怒,去見貪官,,叫聲:“老爺,了不得了!不用等禮。小的纔見施知縣,投帖送禮。老爺動氣,說:‘偏不要!’他賭氣,放下坐褥把守大門,見衆官的禮到,竟大膽吩咐說:‘大爺一概免禮,衆人把禮拿回。’老爺還講什麽?”州官聽說:“快去吩咐外班,我立刻陞堂。”進祿走到外宅高聲說道:“三班伺候,太爺坐堂!”只聽得梆鼓齊鳴,賍官上堂拜印已畢。官吏參拜,官役、牢頭、禁卒,各鄉的地方、保甲人等,叩頭已罷。貪官要尋施公,帶怒便叫:“江都知縣問話。”施公遂即嚮前,口稱:“施不全參拜。”州尊聽見賢臣報名,慌忙站起一擺手,即便說:“請起。”施公站起,躬身一旁侍立。州官又叫:“施知縣,你知罪嗎?”施公躬身回答:“卑職不知,在大人臺下領教。”州尊劉元見答,含怒說:“本州親受御旨,點我揚州管理萬民。大小官員都來迎接,惟少貴縣。莫非輕視本州?你等我盤查倉庫再講,若有一點私弊,立刻革職。”賢臣聞聽,強笑躬身行禮說:“非是卑職莫來迎接,惟因今朝奉旨監斬人犯,國規完畢,始敢動身。及趕到衙門,大人駕已早到,萬望大人寬容。盤查倉庫,請算;或足或少,自然有數。”劉元聽罷,面帶愧色,當即退堂。後來,貪官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何不打點一份重禮,差心腹家人,暗暗上京,求皇親索老爺快快提拔他離江都。賢臣借貪官的仇,倒升轉順天府,不表。
且說這日施公辦完公事,起馬回縣。好漢聞言牽馬,施公乘馬,施忠扳鞍。主僕並轡,正走之間,擡頭看見江都城門。進了鬧廂,入門鬧市,耳內聽得斧斤之聲。閃目一瞧,路東一家好齊整宅舍,原是水作,在那裏安蓋大門。賢臣一見,肚內把天干地支細細推算,值日神將從頭暗數。心中說道:“既蓋大門,豈不擇日?他家如此不懂禮義,難道他家無有讀書之人?今日黑道五鬼破壞,要想興隆,萬萬不能,其中必有緣故。本縣何不問其內裏之情。”遂叫:“施忠,你去把安門的家主叫來,我有話問他。”好漢下馬,邁步走到那家門首,帶笑開言,說:“借問你們一聲,那位是家主?”門裏一人,年有四旬,應聲答道:“不敢,愚下就是。不知有何見諭。”施忠說:“本縣老爺有話問你。”那人聞聽,連忙整衣戴帽,邁步出門,跟定好漢,來至施公面前。那人並不下跪,深深一躬,口尊:“老父師,生員不知駕到,未得遠接。”施公說:“賢契免禮。本縣一事不明,賢契既讀孔聖之書,必達周公之禮。安門換戶,乃是吉祥之事,今日五鬼破壞,動土豈不有損?”那人聞聽,復打一躬。口尊:“老父師,門生既讀詩書,豈有不看憲書之理。奈門生家設有學館,請了一位先生,知曉陰陽風水,煩先生擇揀吉期,道今日甚好。門生也有些不懂,問他,他說不用提起,安門之時,必有明公問,故此門生伺候這裏。今聽老父師呼喚,門生特出拜見。”賢臣聞聽,心中納悶。叫聲:“賢契,此人大約與你有仇。”那人回答:“無仇。”施公說,“既是這樣,你去把他叫來,本縣有話問他。”
那人答應,回身去不多時,回來手舉字柬,口尊:“老父師,門生家先生有書一封,叫門生拿來,求老父師一看。”又說:“今日理當叩見,恐其衝破縣尊,眼下不能高遷矣!”賢臣聞聽心悅,說:“此人奇異。我先看看字體,是何言語。”想罷,伸手接過封皮,上寫:“今月今日今時,縣尊駕到..”賢臣心驚,點頭說:“妙哉!待我看裏面如何。”上寫:
山東曲阜縣民人孔淨,字奉。江都縣主今日今時,臺駕回轉,路過此戶。馬上且觀。吾乃孔聖之後,微習天文地理之妙術。今日係五鬼破壞之期,內有吉星衝破,不敢報名,恐泄天機,神鬼見怪。此戶轉禍爲祥,家道豐盛,子在父死,夫存妻亡,頂戴綿綿,代代恆足矣!民人孔淨數字不恭,求恕具。
賢臣看罷,不由吃了一驚。心中默言,此人挾術通神,未來預知;此柬猶如板下三舒所言,真正不錯。我衹知古人書中之理,卻不曉陋室之中有此高人。但能有日官到極品,必請孔淨主文。有心此時行聘,惟恐輕妄。賢臣沉吟多會,除非如此這般。想罷帶笑說:“賢契聽我一言,回府替我多多拜上孔先生。就說本縣路過,不曾修帖奉拜,容日再謁。”那人聞聽;又打一躬,說:“門生請教老父師,今日安門到底好不好?”施公見問,含糊答道:“賢契不必追問,今日最大吉大利,賢契請回言吧。”賢臣講罷,把字柬插入靴筒裏,不多時主僕進縣。
這日黎明,點鼓陞堂,書吏人等伺候。忽見廉三元上堂回話:“老爺在上,小的探得京都傳牌到了,召老爺回京。此缺新補江都老爺,不日就要上任,老爺定奪。”賢臣聞說,吩咐:“再去打探回報。”且說賢臣暗說:“我若回去見主,遇了機會,我必參你!”賢臣心恨州尊,即叫六房盤查清結好交代,以備回京。
諸事分派停當,只見從角門來一人,上堂至公案旁跪下。口尊:“少爺在上,老奴請安。”賢臣含笑叫聲:“施孝,你來江都有何事情?老太爺、老太太安否?”老奴見問,答道:“滿宅人俱各平安。太老爺特叫老奴前來接少爺進京。查清倉庫,太老爺說:‘不可缺少,務要盤查倉廒畢,一同進京。”’施孝說畢站起。廉三元下面叫道;“小人稟老爺,新任老爺離此不遠了。”賢臣一擺手,上報退去。賢臣離座上轎,出城至接官廳等候。不多時新官已到,二人禮畢,一同進署交印。盤查倉庫諸事,具結交代明白。新官送施公出衙。施忠、王棟、王梁仨人,把賢臣送進館驛。
且說施忠、王棟、王梁他仨人,見施公嚴肅,個個溜到避人之處。王棟帶笑開言,望施忠、王梁說話,叫聲:“二位老弟,愚兄一言公議。明日縣主回京,你我早定主意。自當差以來,我先灰卻上進之心。新官已上任,要想在施爺臺下辦事,斷然不能。且又未知新官情性,可與施公性賢。孰料你我命小福薄,若能跟隨進京,諒來也是小縣。倒不如辭決施公,退歸林下,與衆朋友無拘無束,豈不快樂?望二位三思而行。”施忠聞言,沉吟不語。王梁答言說:“兄長講得不錯,卻在理上。”施忠見他二人都是如此言說,不由意動,心活點頭仨人一同邁步,進庭到施公面前,一齊下跪。施公一見不解。忙問說:“你仨人這等光景,有何事情?”王梁先就接言,口尊:“老爺,容小的細稟:今日老爺高遷,明日起身,小的等不忍分別。再者,小的仨人蒙老爺恩待,深感高厚。本欲伺候老爺進京,奈小的有家口牽連,因此叩見,小的等不能進京。”賢臣聞聽一驚,自思:“王家兄弟,不跟猶可,聽其口氣,連施忠也有不跟之意。”施公不悅,望施忠說話,叫聲:“,施忠,我問你,他二人不跟我進京,有戀新官之意。你想想,你不跟我去,豈不有負當初之意?你今日敗子回頭金不換。我念你俠義,待你可也不薄,兼之你父母俱故,緣何你也辭我?”施忠見問,口尊:“老爺,小的父母雖已辭世,祖塋在此,不肯遠離斷了祭掃。古人云:爲臣要忠,作子要孝。老爺高昇,乃萬千之喜。無如小人草木之身,不敢言忠,命小福薄,不敢上京,情願廬墓守孝。”言罷叩頭求恕,懇求老爺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