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武征伐,陳師誓衆,而放禽桀、紂師古曰:“謂《湯誓》、《泰誓》、《牧誓》是也。”,所謂善陳不戰者也。齊桓南服彊楚,使貢周室師古曰:“謂僖四年伐楚,次於陘,責包茅不入,王祭不供也。”,北伐山戎,爲燕開路師古曰:“謂莊三十年伐山戎,以其病燕故。”,存亡繼絕,功爲伯首師古曰:“謂存三亡國,衛、邢、魯也。伯讀曰霸。”。所謂善戰不敗者也。楚昭王遭闔廬之禍,國滅出亡師古曰:“謂定四年,吳入郢,楚子出,涉睢,濟江,入於雲中也。。”父老送之。王曰:‘父老反矣,何患無君?’父老曰:
‘有君如是其賢也!’相與從之。或犇走赴秦,號哭請救。師古曰:“謂申包胥如秦乞師也。夯,古奔字。”秦人爲之出兵師古曰:“謂秦子蒲、子武帥車五百乘以救楚也。”。二國併力,遂走吳師師古曰:“謂子蒲大敗夫概王於沂,薳射之子從子西敗吳師於軍祥,昭王返國師古曰:“吳師已歸,楚子入郢。”,所謂善敗不亡者也。若秦因四世之勝,據河山之阻,任用白起、王翦豺狼之徒,奮其爪牙,禽獵六國,以併天下師古曰:“言如獵之取獸。”。
窮武極詐,士民不附,卒隷之徒,還爲敵讎師古曰:“謂陳勝、吳廣、英布之徒也。”,猋起雲合,果共軋之師古曰:“猋,疾風也,如猋之起,言其速也;如雲之合,言其盛也。猋,音必遙反。”。斯爲下矣。凡兵,所以存亡繼絕,救亂除害也。故伊、呂之將,子孫有國,與商、周並師古曰:“言其同盛衰也。”。至於末世,苟任詐力,以快貪殘。爭城,殺人盈城;爭地,殺人滿野。孫、吳、商、白之徒,皆身誅戮於前,而國滅亡於後師古曰:“孫武、孫臏、吳起、商鞅、白起也。”。報應之埶,各以類至,其道然矣。”
自周室以東,諸侯強大,僭侈兵法軍制,國自爲政,俱非先王之舊,晉、楚、齊、秦其尤也。魯雖弱國,而軍制亦屢變,故摭《左氏內》、《外傳》諸書,略考諸國之兵制。至戰國時,六王爭強,軍政雖無可考,而略見於蘇秦之說。班孟堅《西漢•刑法志》,論兵多述春秋、戰國時事,頗有可考,故具載之。
秦始皇既併天下,分爲三十六郡,郡置材官;聚天下兵器於咸陽,鑄爲鐘鐻;講武之禮,罷爲角觝。是時北築長城四十餘萬,南戍五嶺五十餘萬,驪山、阿房之役,各七十餘萬。兵不足用而後發謫矣,其後里門之左一切發之而勝、廣起里門左,謂閭里之左。凡居者以富強爲右,貧弱爲左。秦役戍多富者,役盡兼取貧弱而發之也。
山齋易氏曰:“始皇既併天下,北築長城,南戍五嶺,又有驪山、阿房之役,兵不足用,乃至發謫。先發弛刑之類,次發西賈人之類,次發治獄不直者之類,次以隱官刑徒者,次以嘗有市籍者,又其次則大父母、父母嘗有市籍者,先發里門之左,名閭左之戍,未及發右而二世立,復調材士五萬人以衛咸陽,民不聊生,天下騷動,而勝、廣起矣。是時楚兵百萬,而秦發近縣不及,乃赦驪山徒、奴產子以擊盜。及關東盜賊益熾,又發關中卒以擊之,而章邯三歲將兵,亡失已十數萬,坑於降楚者又二十餘萬。沛公入關而秦遂以亡。原秦之亡,皆起於兵備廢弛而倚辦於倉卒。高祖鑒其弊,而於郡國京師兵備嚴整,且內外有相制之勢,漢法之善者也。
按班史以銷鋒鏑、弛武備爲秦之所以亡,山齋因而發明其說。然愚以爲秦之亡,非關於兵弛也。當時盡吞六雄,威震六合,彼胡、越僻在裔夷,豈能爲纖芥之害,而發百萬之師以戍之。驪山、阿房之役,又複數十萬,健卒壯士,虛耗於無用之時,糜爛於不切之役,蓋側目倒戈相挺而並起者皆秦兵也。《史記》言,先是諸侯吏卒繇使屯戍過秦中者,秦中吏卒遇之多無狀,及章邯以秦軍降諸侯,諸侯吏卒乘勝多奴虜使之,輕折辱秦吏卒,秦吏卒多怨,竊言曰:“章將軍等詐吾屬降諸侯。今能入關破秦大善,即不能,諸侯虜吾屬而東,秦又盡誅吾父母妻子,奈何?”諸將微聞其語,以告項羽,羽乃盡坑秦卒二十餘萬人。夫此二十萬人者,即十餘年前王翦、王賁等將之以橫行天下,誅滅六雄者也。國有興廢,而士心之勇怯頓殊,異哉!然章邯之降也,特以畏趙高之讒、二世之誅,而其兵固非小弱,亦未嘗甚敗衄也。而此二十萬人者,亦復弭耳解甲,而曾無異辭。雖明知必蹈禍機,反幸諸侯之入關以紓禍,所謂“寡助之至,親戚叛之”者歟!
○兵制
漢興,踵秦而置材官於郡國。
十一年,發巴蜀材官及中尉卒三萬人皇太子衛,軍霸上。惠帝七年,發車騎、材官詣滎陽。文帝三年,發中尉材官,屬衛將軍,軍長安。景帝後二年,發車騎、材官屯雁門。武帝,王恢擊匈奴,伏兵車騎、材官三十餘萬,匿馬邑旁谷中。
宣帝神爵元年,發三河、潁川、沛郡、淮陽、汝南材官詣金城。
易氏曰:“《刑法志》曰‘踵秦置材官、車騎於郡國’,特其略耳,其實不惟置材官而已。又曰‘武帝外有樓船’,特言用樓船以平百粵耳,其實高祖已有樓船之制也。《光武紀》注所引《漢官儀》曰:‘高祖命天下選能引關蹶張,材力武猛者以爲輕車、騎士、材官、樓船,常以秋後講肄課試,各有員數。’平地用車騎,山阻用材官,水泉用樓船。蓋三者之兵,各隨其地之所宜。以漢史考之,大抵巴蜀、三河、潁川諸處止有材官,上郡、北地、隴西、諸處止有車騎,而廬江、潯陽、會稽諸處止有樓船。三者之兵,雖各隨其地之所宜,而郡國之兵,其制則一。有列郡,有王國,有侯國。郡有守,有都尉。都尉佐太守典武。其在王國,則相比郡守,中尉比都尉。侯國有相,秩比天子令長。每歲郡守、尉教兵,則侯國之相與焉。侯國之兵既屬之郡,而王國之兵亦天子所有,不可擅用,防微杜漸,皆所以尊京師也。
京師有南、北軍之屯《漢舊儀》:“殿外門署衛尉,殿內郎署,屬光祿動,南軍也”,南軍,衛主之顏曰:“衛尉等在宮內。胡廣云主宮闕之門內衛士。”
掌宮城門內之兵。
《百官表》:“衛尉掌宮門衛屯兵。”而《高后紀》言周勃既入北軍,尚有南軍,乃令平陽侯告衛尉,無納呂產。時呂祿爲將軍,掌北軍。產爲相國,掌南軍。太尉已入北軍,尚有南軍,故未敢誦言誅產。已告衛尉毋納相國產殿門。產欲入未央宮爲亂,弗得入,蓋產所將南軍,當在殿廬之內。及宣帝用張安世爲衛將軍,兩宮衛尉、城門、北軍兵屬焉。不言南軍。蓋衛即南軍也。戾太子變,時京師兵盡發,獨不聞發南軍,蓋衛士從上在甘泉故也。以此知南軍爲宮城兵,而衛尉主之。
古者環衛有二等,宮伯則領貴遊子弟,宮正則領宮徒役事,漢有衛郎、衛兵,亦此制歟!衛尉典衛兵,郎中令典衛郎武帝更名郎中令名光祿勳。掌宿衛宮殿門戶。其屬者有諸郎。掌守門戶。出充車騎凡郎官皆上直。執戟宿衛,出充車騎,惟議郎不在直中。中郎有五官、左、右三將車、戶、騎三將見《百官表》。
易氏曰:“或曰,漢制有衛郎、衛兵。衛兵既屬衛尉,爲南軍,而郎中令均是宿衛,故《表》、《志》皆列於衛尉之前,而論者皆編爲南軍,若謂郎中令所領皆郎,不可以軍言,則守門戶、出充車騎,孰謂其非軍也?郎而非軍,宣帝胡爲出之以擊羌哉?此說殆不其然。抑嘗考之,郎衛、兵衛,固均爲宿衛之職,而郎中令、衛尉所掌,又皆宮門內外之事。按郎中令乃秦官,武帝更其名爲光祿勳。
《前表》,光祿勳掌宮門戶,衛尉掌宮殿門衛屯兵;《後志》,光祿勳掌宿衛宮殿門戶。衛尉掌宮門衛士,宮門徼巡事。其職實有相關者。《舊儀》曰:‘殿外門舍屬衛尉,殿內門舍屬光祿勳。’職之相關,特有內外之別耳。此正《周官》所謂宮正、宮伯之職。然兵衛之屬衛尉者號爲南軍,固可考而知。若遂以光祿勳列於南軍,則有所不可考者。漢光祿勳之職,屬官:中郎有五官、左、右三將,秩比二千石;郎中有車、戶、騎三將,秩比千石;以下如議郎、中郎,秩比六百石;侍郎比四百石;郎中比三百石,職任固不輕矣。而當時以二千石以上子弟及明經、孝廉、射策甲科、博士弟子高第及尚書奏賦、軍功良家子充之,其後又期門、羽林皆屬焉,是皆親近天子之官,別爲一府,非可謂之南軍也。所謂守門戶、充車騎者,若今之環衛出爲天子導從儀衛而已,非可以軍名也。宣帝之擊羌,特以死事之子孫、羽林孤兒用之,非謂所掌之郎而盡使之從軍。不然,文帝自代邸入未央宮,夜拜宋昌爲衛將軍,領南北軍;張武爲郎中令,行殿中。以是觀之,則張武自別領郎衛之職,宋昌自兼領南北軍之職,兵衛、郎衛,分爲二職,則知郎衛非南軍明矣。
武帝時,置期門、羽林皆宿衛官,屬南軍。
《東方朔傳》:“上始微行,常用飲酎己。八、九月中,與侍中常侍武騎及待詔隴西、北地良家子能騎射者期諸殿門,故有期門之號。”以六郡良家子選給六郡謂隴西、天水、北地、上郡、西河也,掌執兵疊從,以材力爲官,名將多出焉甘延壽以良家子善騎射爲羽林,投石超距,絕於等倫,嘗超逾羽林亭樓,由是遷爲郎,試弁,爲期門。霍光都肄郎羽林。
建元三年,初置比郎,無員,多至千人,有僕射,秩比千石。太初元年初置,名曰建章營騎,後更名羽林騎。又取從軍死事者之子孫養羽林,教以五兵,號曰羽林孤兒少壯令從軍。羽林有令、丞。宣帝令中郎將、騎都尉監羽林,秩比二千石。蔡質《漢儀》曰:“羽林有左監,主羽林左騎八百;右監主右騎九百人。”又有羽林黃頭郎《枚乘傳•注》:“習水戰者也。”,平帝又更期門爲虎賁,主宿衛此光祿勳所領之兵師古曰:“羽林宿衛之官,言其如羽之疾,如林之多。”吳氏《能改齋漫錄》曰:“此說非也。按《晉志》:‘羽林軍四十五在營室星之南,一曰天軍,主軍騎。’則漢名軍以羽林,法天文耳。”。
章氏曰:“南軍有郎衛、兵衛,掌天子宿衛;北軍止於護城,輕重不侔矣。
漢世凡大喪,自諸郎衛皆發。而宣帝之葬霍光,光武之葬吳漢,則詔以北軍護送。
章懷太子曰:‘不以南軍,重之也。’又:‘王國人不得宿衛,親屬犯法人不得宿衛。’如龔遂爲楚王常侍,三舉孝廉,以王國人不得宿衛;蕭望之以甲科爲郎,坐從弟犯法,則不得宿衛。季冬或正月,天子行幸曲臺,臨饗衛士,勸以農桑,令就田里,必觀以角觝而後遣,則南軍之重可知矣。”
北軍,中尉主之,掌京城門內之兵。
《百官表》:“中尉,秦官,掌巡徼京師,屬官有中壘、寺互、武庫兵器所、都船四令丞。又有式道左右候、候丞,及左右京輔都尉、尉丞兵卒皆屬焉。”是中尉所職,乃巡徼京師,以此知北軍爲京城兵,而中尉主之也。
山齋易氏曰:“北軍徼巡京師,屬中尉,別有壘垣軍門在京城。按《胡建傳》云:‘監軍御史穿北軍壘垣爲賈區,軍正丞胡建斬之。’而中壘校尉實掌北軍壘門內,則是北軍自有壘垣軍門。惟北軍有壘垣軍門,必有漢節而後入。《高紀》:
‘上將軍呂祿、相國呂產顓兵秉政,太尉周勃欲入北軍而不得入,乃令紀通持節,矯內勃北軍。’又《武紀》:‘征和元年,發三輔爲士,大搜上林,閉長安城門索。’又《漢帝年紀》:‘大搜長安中,閉城門十五日,待詔徵官多餓死。’是北軍在長安城內,苟無漢節,雖以太尉之尊,軍門得以拒之,不得輒入,其法甚嚴也。然北軍之壘錯列長安城內,不近宮城。惟南宮列於宮垣,北軍亦不得入,《江充傳》:‘貴戚近臣多奢僭,充皆舉劾,奏請沒入軍馬,令身詣北軍擊匈奴。
即移書光祿勳、中黃門,逮名近臣侍中諸當詣北軍者,移劾門衛,禁止無令得出入宮殿。’又《禮儀志》:‘先臘一日,大儺,謂之逐疫。中黃門倡,侲子和,持炬火,送疫出端門外。五營騎士傳火棄雒水中。’《東京賦》注云:‘衛士千人在端門外,五營千騎在衛士外。’此衛士在內、北軍在外之證也。”
又曰:“或曰‘北軍屬太尉,武帝更太尉爲大司馬,以寵大將,而北軍分八校,以中壘領之’,非也。武帝置八校,各有校尉,秩皆二千石,不相統屬。而中壘自掌北軍壘垣門事,非兼八校,此固不待辯而明矣。至謂北軍屬太尉,則尤不可以不辯。彼獨見太尉周勃入北軍之事,故舉而言之,殊不知當時勃欲入北軍,必令紀通持節矯內之,是以計誅呂氏,非謂以太尉勃領北軍而後入也。蓋北軍自屬中尉,而太尉掌武,雖本兵之任,然三公之職,初不常置。按司馬氏《將相表》:
‘高帝二年,太尉盧綰,五年罷。十一年,周勃爲太尉,攻代,後官省。高后四年,置太尉官。文帝三年罷。屬丞相景帝五年復置,七年罷。武帝建元元年復置,二年罷。’後改爲大司馬。是其職之或置或罷,蓋以三公無所不統,官不必備,惟其人而已,豈專領北軍者邪!”
武帝增置八校屬北軍,更名中尉爲執金吾《百官志》:“執金吾,秦官,緹騎五百二十人。”光武曰“仕宦當至執金吾”,言徒役盛也。
帝用兵四夷,發中尉之卒,遠擊南粵,恐內無重兵,或致生變,於是創置七校尉,募知胡事者爲胡騎,知越人事者爲越騎。又取中尉屬官所謂中壘者進爲校尉,凡八校尉。
中壘校尉掌北軍壘門外,又外掌西域。屯騎校尉掌騎士。步兵校尉掌上林苑內屯兵。越騎校尉掌越騎如淳曰:“越人內附以爲騎也。”晉灼曰:“取其材力超越也。”師古曰:“《宣紀》言佽飛射聲、胡越騎,又此有胡騎,如淳說是也。”。長水校尉掌長水、宣曲胡騎長水,胡名也。宣曲,觀名,胡騎屯所,胡騎校尉掌池陽胡騎,不常置胡騎之屯池陽者。射聲校尉掌待詔射聲者服虔曰:“工射者也,冥冥中聞聲則中之,因以名也。”應劭曰:“須詔所命而射,故曰待詔射也。”,虎賁校尉掌輕車。凡八校尉,皆武帝初置,有丞、司馬,秩皆二千石《刑法志》言:“武帝平南粵,內增七校。”蓋胡騎校尉不常置,故言七。
外又有城門校尉,掌京師城門屯兵不在八校尉數內,有司馬八屯各有司馬,十二城門候門各有候。蕭望之署小苑東門候,亦其比也。城門初無兵,自戾太子事後置,以城門校尉一人領之。十二城門各有候,王商以特進,孔光以太傅領城門兵,得舉吏如五府。
山齋易氏曰:“按《劉屈犛傳》:‘戾太子使如侯持節發長水及宣曲胡騎,皆已裝會。侍郎莽通使長安,追捕如侯,告胡人曰,節有詐,勿聽也。遂斬如侯,引騎入長安。’蓋中壘在北軍,而步兵在長林苑門、長水,兼掌長水及宣曲胡騎,則在長水及宣曲,皆在長安城外。顏師古以長水在今鄠縣東長水鄉,是知八校分屯不專在一所,雖同名北軍,而各以校尉領之,而不屬中尉之北軍。此八校尉所以自列於城門校尉之後,而中壘校尉亦別掌北軍壘門內外,不屬金吾也。蓋金吾秩中二千石,而八校皆秩二千石,其位亦重矣。光武並七校爲五營,故省虎賁入射聲,省胡騎人長水,又省中壘校尉而置北軍中候,掌監五營。自是五營屬北軍,以北軍中候監之,謂之北軍五營。”
章氏曰:“按武帝八校爲北軍,《表》不言屬中尉。疑中壘自專統北軍,與中尉異司,而北軍始不屬中尉矣。武帝既增校尉,恐中壘之權太重,又於光祿勳之下,旋理會增添,於是增羽林、期門,以益南軍,大概領二軍之勢均。”胡廣曰:“衛尉巡行宮中,則執金吾徼於宮外爲表裏。”唐李揆曰:“漢以南北軍相制者此也。”
又曰:“漢初南北軍亦自郡國更番調發來,何以言之?黃霸爲京兆尹,坐發騎士詣北軍,馬不適士,劾乏軍興。則知自郡國調上衛士一歲一更,更代番上,初無定兵。自武帝置八校,則募兵始此。置羽林、期門,則長從始此。”古者禁衛兵不出。漢初,猶得古意,京師之兵不以出征。高帝十一年,發中尉卒軍灞上,文帝三年,發中尉材官屬衛將軍,軍長安,則中尉之兵未始遠出。武帝元鼎六年,發中尉卒擊呂嘉,則失之矣。至宣帝遂令羽林、佽飛諸兵遠赴金城擊羌,不亦騷動之甚乎!”
又曰:“漢兵郎無員數,虎賁千五百人,而多不過千人;羽林左八百人,右九百人;八校各七百人。至東漢不過三千五百三十六人。執金吾緹騎五百二十人,至東漢亦不過六百人。衛尉所領諸宮掖門都侯、劍戟衛士,至東漢不過二千五百人。十二城門兵不見數,然亦不過門置一候,以掖門司馬領之,多至百八十人,少或三十八人,則城門領於一校,大約可見。中都兵蓋僅用四萬耳。”
◎南軍圖上準《東漢•安帝紀》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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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署郎│車、戶、騎三將│武│武帝置期門,平帝│左監主左││││更虎賁│騎八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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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中郎將主│虎│虎賁郎千五百│││左署郎││人,無常員,多│
││││至千人。主虎賁│
南││││宿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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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祿勳│五官中郎將│主│主殿門內│
│本郎│主五官郎│││
│中令,││││
│武帝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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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中郎將│羽│羽林郎│
軍││主右署郎││百八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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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士│車、戶、騎三將│武│武帝置建章營騎、│右監主右
│八十│││羽林騎│騎九百人
│一人││││
◎衛尉國下準《東漢•百官志》衛尉注
主殿公車司馬主闕門兵
南宮衛士衛士五百三十七人
北宮衛士衛士四百七十二人
右都候主劍戟,衛士四百十六人
││││射聲校尉領士七百人,掌待詔射士
軍││││屯騎校尉領士七百人,掌騎士
││││胡騎校尉光武並長水,掌胡騎之屯││││池陽者,不常置
││││虎賁校尉光武並射聲,號五營,掌││││輕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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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氏曰:“班孟堅志刑法而不志兵,取古者大刑用兵之義。而以兵附刑,然述之不詳,使一代之制無考焉。漢初,兵民不甚分,如馮唐謂吏卒皆家人子弟,起田中從軍。而後漢《禮儀志》謂罷遣衛士,必勸以農桑。由是觀之,兵農尚未分。”
山齋易氏《漢南北軍始末序》曰:“漢之兵制,莫詳於京師南北軍之屯,雖東西兩京沿革不常,然皆居重馭輕,而內外自足以相制,兵制之善者也。蓋是時兵農未分,南北兩軍,實調諸民,猶古者井田之遺意。竊疑南軍以衛宮城,而乃調之於郡國;北軍以護京城,而乃調之於三輔。抑何遠近輕重之不倫邪?嘗考之司馬子長作《三王世家》,載公戶滿意之言曰:‘古者天子必內有異姓大夫,所以正骨肉也;外有同姓大夫,所以正異族也。’蓋同姓,親也,於內爲逼,故處於外,而使之正異族;異姓,疏也,於親爲有間,故處於內,而使之正族屬。南北軍調兵之意,殆猶是歟!郡國去京師爲甚遠,民情無所適莫,而緩急爲可恃,故以之衛宮城,而謂之南軍;三輔距京師爲甚邇,民情有閭里、墓墳、族屬之愛,而利害必不相棄,故以之護京城,而謂之北軍。其防微杜漸之意深矣。惜夫班孟堅號一代良史,而論載獨略。范蔚宗後史於此尤闕焉,往往雜見一二於《紀》、《傳》、《表》、《志》之間。鄉者以管見而商搉之,考其始末,述以儷語,其後先沿革,悉疏於下,而猶恨未能條列漢制之詳,近猶子開得胄監學者所考南北軍,且合此二書略加參訂,遂使漢家一代軍制,與夫內外相制之意,如辨白黑,了然在目,誠考古之一端,於是乎書。”
又曰:“北軍番上與南軍等。南軍衛士調之郡國,而北軍兵卒調之左、右、京輔。按《百官志》,左右京輔都尉、尉丞、兵卒皆屬中尉。夫中尉爲天子北軍之統帥,而其屬乃左右京輔都尉等,其所調亦左右京輔之兵卒,何也?左即馮翊,右即扶風,京即京兆,謂之三輔。三輔之委寄,固重於郡國矣。而所領兵事,則非郡國之比。蓋漢太守謂之郡將,兼領武事;都尉掌佐守,典武職。在王國,則相比郡守,中尉比都尉,皆掌兵之任。若三輔,則異是矣。夾輔京邑,錯列畿甸,其勢甚逼,則兵權爲甚重,故都尉、尉丞、兵卒不屬郡卒,而特屬中尉之北軍,其番上亦然。何以明之?黃霸尹京兆,發騎士詣北軍,以‘馬不適士,劾乏軍興,連貶秩’,則知左右京輔兵卒皆番上北軍,而屬中尉無疑也。”
又曰:“南軍無常在之兵,以郡國民始傅者爲之。《高紀》如淳注云:‘律,民年二十三,傅之疇官。’傅,著也。立傅名籍,以給公家之繇役也。又,《漢儀注》‘民年二十爲正,一歲爲衛士’,即此宮門衛士而謂之南軍者。武帝建元元年,詔:‘衛士轉置送迎常二萬人,其省萬人。’鄭氏云:‘去故置新,常二萬人。’是即位之初政令如此。其後期門、羽林、七校之類,增置不一,而南軍衛士實有定數,是以國無重費,而民亦不以爲病。《王尊傳》,常以季秋或正月行幸曲臺,臨饗罷衛士;蓋寬饒爲衛司馬,及歲盡交代,上臨饗罷衛卒,數千人皆叩頭自請,願復留其更一年,則當時之人情可知矣。考《韋元成傳》,則寢園所用,已四萬五千一百二十九人。至《元紀》初元三年,隨即罷甘泉、建章宮衛士,未見其爲病民也。至光武講省兵之制,而宮掖門衛士纔二千五百餘人而已。其後又罷輕車、騎士、材官、樓船士,而《後•禮儀志》有‘饗遣故衛士儀。’是知光武雖罷郡國之兵,而南軍衛士仍番上平民也,此南宮屬衛尉而調兵郡國之證歟。”
又曰:“杜佑《通典》謂‘漢氏重兵,悉在京師’,是殆不然。兩漢之初,正以京師無重兵。嘗以《後•百官志》考之。衛尉衛士六千人,南宮、北宮衛士共一千八人;左右都候衛士共七百九十九人。宮掖凡七門,每門各有司馬以領衛士。南屯七百二人;蒼龍四十人;元武三十人。北屯三十八人;朱雀二十四人,東明百八十人,朔平百二十七人。總而計之,南北爲九千四十六人。北軍五校所領騎士如屯騎、越騎、步兵、射聲各七百人,又中尉緹騎五百三十人。總而計之,爲四千五十人。惟城門屯兵數無所考,以宮掖門司馬所領者推之,多者七百二人,少者止三十人,況十二門止於一校,必非重兵所在,多不過三千人耳。總是三者,而京師之兵不滿二萬人。或曰,此光武中興之兵制也。武帝之增置,則殆不止是,然亦不過倍之云爾。若高、文之世,未有增置,則其數當益少於此也,豈得云重兵悉在京師哉?故此以萬旅言之。”
又曰:“大抵南北軍之制,在《漢志》爲甚略,無所考證。然雜見於紀、傳、表、志者,亦可參考其一二,其大要則無出於高后八年之紀也。考之《高后紀》,則見二軍之權勢,內外足以相制,表裏足以相應,高帝之法,可謂規摹宏遠矣。漢初定天下,京師之屯,惟此二軍。諸夏本根,所繫甚重,故高祖於衛尉、中尉之任,皆不輕授,而必付之酈商、周昌。高帝十一年,《百官表》書衛尉王氏,中尉戚鰓。王氏史失其名,而《蕭何傳》載王衛尉之諫高帝械繫何也,其面折廷爭,有似王陵,或者其陵歟?鰓者,毋乃戚夫人之族屬歟?高帝鍾愛趙王,屈周昌使相之,及莫年,則以戚氏本兵,得非陰爲保護趙王之計?而王陵固高帝付以託孤之任者,故以之主兵邪?惠帝初年,呂氏固已顓國政,劉澤,呂氏之戚屬也,實爲衛尉,而《表》於中尉缺焉。高后七年,澤既爲王之國。終呂后之世,二官及郎中令,皆不以除人,特以兵權分屬於呂祿、呂產,而長樂衛尉亦屬之呂更始輩,兵權盡歸呂氏矣。史稱太后病困,以趙王祿爲上將軍,居北軍,梁王產爲相國,居南軍,且戒之云,我即崩,必據兵衛宮,謹無送喪爲人所製,故史稱上將軍祿、相國產顓兵秉政。《齊王傳》云‘居長安中,聚兵以威大臣’,良有以也。陳平、周勃謀誅呂氏,太尉勃欲入北軍,仍令紀通持節矯內之。又令酈寄、劉揭說祿解將印,而以兵授太尉勃。勃既將北軍,而尚有南軍衛尉居宮中,實顓南軍之權,故令平陽侯告之,使毋內呂產殿門。按《表》,高后七年,劉澤爲王,衛尉不以除人,不知平陽侯所告者何人哉!產既顓軍,其權不在衛尉,審矣。恐未易以一言之故,而能使之抗平日所尊事之相國也。又按《表》,文二年始書衛尉足,而文帝詔封功臣,則云衛尉足等十人矣。愚謂平、勃區處南軍,宜無異於北軍,而平陽侯所告之人得非衛尉足也邪?豈平、勃欲誅呂氏,始除足爲衛尉以奪南軍,故平陽侯得以告之,而史策省文,不詳載爾。又不然,則勃既將北軍,其勢已足以制南軍,故令平陽侯告衛尉。然南軍未附,勢未可知,衛尉守殿門,相國雖不得入,而猶得裴回往來於殿庭之次,是南軍猶縱其入,未有出力奮發而誅之者。若衛尉於是時不能久抗相國,則南軍將何如也?又按知其不有起而應之者?蓋彼皆素所服屬者也,異時陳蕃之舉是矣。平陽侯既馳告太尉,而尚恐不勝,未敢誦言誅之,乃謂朱虛侯劉章急人宮衛帝,章從勃調卒千人,入未央宮掖門,見產廷中,會天大風,從官亂,莫有鬭者,遂得殺之於郎中府吏舍。又馳斬長樂衛尉呂更始。還入北軍,報太尉勃至,於起而相賀曰:“所患獨產,今已誅,天下定矣。”蓋南軍尚存,不能爲太尉勃之憂,而呂產在宮中,勃深慮其不勝,必衛尉應於內,而後足以克敵,於此足以見南軍之可以制北軍。南軍雖存而太尉得以告衛尉而奪之權。誅產之功,竟以北軍而清宮掖,是又足以見北軍之可制南軍也。夫北軍討之於外,南軍應之於內,表裏相濟,於此可騐。然是時誅呂氏,北軍之功居多,而南軍無大功,故文帝褒賞功臣,如紀通、劉揭等皆封列侯,已侯者益封至二三千戶,而衛尉足等僅四百戶,或者以其功爲劣歟!當是之時,勃雖以南北軍成誅呂安劉之功,及文帝自代邸入未央,宮夜拜宋昌爲衛將軍領北軍,則勃已不與兩軍之政。其後除右丞相,亦旋歸政柄,蓋前日之以北軍制南軍者,特一時之權宜而已。南北軍本以相制,而文帝以宋昌兼領,失本意矣。然出於倉卒周防之謀,故隨即罷衛將軍,仍以其兵分屬焉,是雖出於一時權宜,而於南北軍之制,初未嘗有所更易,此漢初兵制之善者也。其後武帝內增七校,以壯翼衛之勢,又恐北軍偏重,則置期門、羽林與夫城門之兵,兵籍紛紛,而南北軍之制隳矣。”
漢調兵之制,民年二十三爲正,一歲爲衛士,二歲爲材官騎士,習射御、騎馳、戰陳,年六十五衰老,乃得免爲庶民,就田里如淳曰:“律,年二十三,傅之疇官,高不滿六尺二寸以下爲癃罷。”。
漢民凡在官三十二年,自二十三以上爲正卒。每一歲當給郡縣官一月之役,其不役者爲錢二千入於官以僱庸者,已上,戍中都官者一年爲衛士;京師者一年爲材官、騎士、樓船;郡國者一年。三者隨其所長,於郡縣中發之,然後退爲正卒,就田里,以待番上調發。
更有三品:有卒更,有踐更,有過更。古者正卒無常人,皆疊爲之,一月一更,是爲更卒也;貧者欲得僱更錢,次直者出錢僱之,月二千,是爲踐更也;天下人皆直戍邊三日,亦名爲更,律所謂繇戍也。雖丞相子亦在戍邊之調。不可人人自行三日戍,又行者當自戍三日,不可往便還,因便往一歲一更。諸不行者,出錢三百入官,以給戍者,是謂過更也《昭帝紀》如淳注。
秦用商鞅之法,月更卒,已復爲正,一歲屯戍,一歲力役,三十倍於古更卒,謂給郡縣一而月更者,正卒,給中都官者也。漢興,循而未改,後改易,有謫乃戍邊一歲耳。
按《漢書》如淳《注》言,更有三品。竊詳其說:卒更者,正身供正役也;踐更者,以錢僱直,所直者內地,其役一月,其錢,則不行者自以僱代行者;過更者,亦以錢僱直,所直者邊疆,其役三日,其錢,則不行者輸之縣官,縣官以給代行者。但所謂一歲而更者,恐是並往回行程言之。遠戍且以兩月爲行程,則每歲當役者十月。如是踐更,則是一人替九人之役;如是過更,則是一人替九十九人之役。夫戍邊重事,而百人之中行者纔一人,則兵之在戍者無幾矣。然《鼂錯傳》明言遠方之卒守塞,一歲而更,則似明立此法,非是並行程及僱募而言一歲是並行程與僱募通言之,乃如淳注說,殊與三日之說背馳。竊意一歲而更,是秦以此待謫戍者,本非正法。及其窮兵黷武,則雖無罪者及元係復除者,皆調發之而儕之謫戍矣七謫科所謂吏有罪者,罪人也;所謂賈人、贅婿及有市籍者,皆無罪之人也;閭左者,已復除之人也。詳見下鼂錯疏中。漢初亦遵其法,後來乃著令有罪者乃邊戍一歲,而凡民之當戍者不過三日,若不願行者,則聽其出錢縣官以給戍者,爲過更之法耳。
如發謫徒,則有七科謫、惡少年、亡命、弛刑。選募則有勇敢、犇命、伉健之屬此皆出於正兵之外。
高帝十一年征英布,赦天下死罪,令從軍。武帝元鼎五年,呂嘉反,遣路博德將罪人馳,義越侯遺則將巴蜀罪人咸會番禺。元封二年,募天下死罪擊朝鮮。
六年,赦京師亡命,令從軍。太初元年,以李廣利爲貳師將軍,發郡國惡少年數萬人,期至貳師取善馬。四年,發天下七科謫出朔方張晏曰:吏有罪,一;亡命,二;贅婿,三;賈人,四;故有市籍,五;父母有市籍,六;大父母有市籍,七:凡七科也。
昭帝元鳳元年,武都氐人反,發三輔、太常徒皆免刑擊之。宣帝神爵元年,發三輔、中都官徒弛刑詣金城。武帝天漢四年,發勇敢士出朔方。昭帝始元元年,募吏民及發犍爲、蜀郡犇命擊益州注云:‘常兵不足,故推選取精勇。聞命奔走,謂之犇命。’。宣帝本始二年,選郡國吏三百石伉健習射者皆從軍。
文帝用鼂錯言,募民徙塞下。
錯上言:“臣聞秦時北攻胡貉,築塞河上師古曰:‘貉音莫客反。’,南攻揚粵張晏曰:‘揚州之南越也。’,置戍卒焉。其起兵而攻胡、粵者,非以衛邊地而救民死也,貪戾而欲廣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亂。且夫起兵而不知其勢,戰則爲人禽,屯則卒積死。夫胡貉之地,積陰之處也,木皮三寸,冰厚六尺文穎曰:‘土地寒故也。’。食肉而飲酪,其人密理,鳥獸毳毛師古曰:‘密理,謂其肌肉也。毳,細毛也。’,其性能寒師古曰:‘能讀曰耐,此下能暑亦同。”,揚粵之地,少陰多陽,其人疏理,鳥獸希毛,其性能暑。秦之戍卒不能其水土,戍者死於邊,輸者僨於道服虔曰:“僨,僕也。”如淳曰:“僨音奮。”,秦民見行,如往棄市,因以謫發之,名曰‘謫戍’。先發吏有謫及贅婿、賈人,後以嘗有市籍者,又後以大父母、父母嘗有市籍者,後入閭取其左孟康曰:“秦時復除者居閭之左,後發役不供,復役之也。或云:直先發取其左也。”師古曰:‘閭,里門也,居閭之左者,一切皆發之,非謂復除也。解在《食貨志》。’。發之不順,行者深怨,有背畔之心。凡民守戰至死而不降北者,以計爲之也師古曰:“北,謂敗退。”。故戰勝守固,則有拜爵之賞,攻城屠邑,則得其財鹵以富家室,故能使其衆蒙矢石,赴湯火師古曰:“蒙,冒犯也。”,視死如生。今秦之發卒也,有萬死之害,而亡銖兩之報,死事之後,不得一算之復師古曰:“復,復除也,音左自反。”,天下明知禍然烈及己也師古曰:“猛火曰烈,取以喻耳。”。陳勝行戍,至於大澤,爲天下先倡,天下從之如流水者,秦以威劫而行之之敝也。胡人衣食之業,不著於地師古曰:“著音直略反。”,其勢易以擾亂邊境。何以明之?胡人食肉飲酪,衣皮毛,非有城郭田宅之歸居也,如飛鳥走獸放於廣野,美草甘水則止,草盡竭水則移。以是觀之,往來轉徙,時至時去,胡人之生業,而中國之所以離南調也。今使胡人數處轉牧行獵於塞下,或當燕、代,或當上郡、北地、隴西,以候備塞之卒,卒少則入。陛下不救,則邊民絕望而有降敵之心。救之,少發則不足;多發,遠縣纔至,則胡又已去。聚而不罷,爲費甚大;罷之,則胡復入。
如此連年,則中國貧苦而民不安矣。陛下幸憂邊境,遣將吏發卒以治塞,甚大惠也。然令遠方之卒守塞,一歲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選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備之。以便爲之高城深塹,具藺石,布渠答服虔曰:“藺石,可投人石也。”蘇林曰:“渠答,鐵疾藜也。”如淳曰:“藺石,城上雷石也。墨子曰,城上二步一渠,立程長三尺,冠長十尺,臂長六尺;二步一答,廣九尺,長十二尺。”師古曰:“藺石,如說是也。渠答,蘇說是也。雷音來內反。”,復爲一城其內,城間百五十步。要害之處,通川之道,調立城邑,毋下千家師古曰:“調,謂算度之也。總計城邑之中令有千家以上也。調音徒釣反。”,爲中周虎落鄭氏曰:“虎落者,外蕃也。若今時竹虎落也。”蘇林曰:“作虎落於塞要下,以沙布其表,旦視其跡,以知匈奴來入,一名天田。”師古曰:“蘇說非也。虎落者,以竹蔑相連遮落之也。”。先爲室屋,具田器,廼募罪人及免徒復作令居之張晏曰:“募民有罪自首,除罪定輸作者也。復作如徒也。”臣瓚曰:“募有罪者及罪人遇赦復作竟其日月者,今皆除其罰令居之也。”師古曰:“瓚說是也。復音扶目反。”。不足,募以下奴婢贖罪及輸奴婢欲以拜爵者。不足,廼募民之欲往者。皆賜高爵,復其家。予冬夏衣,廩食,能自給而止師古曰:“初徙之時,縣官且廩給其衣食,於後能自供贍乃止也。”。郡縣之民,得買其爵,以自增至卿孟康曰:“《食貨志》所謂樂卿者也,其位從卿而無職也。”師古曰:“孟說非也。樂卿,武帝所置耳,錯之上書,未得豫言之也。然三等爵內無有卿名,蓋謂其等總同列卿者也。”。其亡夫若妻者,縣官買予之。人情非有匹敵,不能久安其處。塞下之民,祿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難之地。胡人入驅而能止其所驅者,以其半予之言胡人入爲寇,驅略漢人及畜產,而他人能止得其所驅者,令其本主以半賞之。縣官爲贖張晏曰:“得漢人,官爲贖也。”師古曰:“此二句之言,謂官爲備價贖之耳。張說則非也。”其民。如是,則邑里相救助,扶胡不避死,非以德上也師古曰:“言非以此事欲立德義於主上也。”,欲全親戚而利其財也。此與東方之戍卒不習地勢而心畏胡者,功相萬也。以陛下之時,徙民實邊,使遠方亡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亡繫虜之患,利施後世,名稱聖明,其與秦之行怨民,相去遠矣。”上從其言,募民徙塞下。錯復言:“陛下幸募民相徙,以實塞下,使屯戍之事益省,輸將之費益寡如淳曰:“將,送也。或曰,將,資也。”,甚大惠也。下吏誠能稱厚惠,奉明法師古曰:“稱,副也。”存恤所徙之老弱,善遇其壯士,和輯其心而勿侵刻,使先至者安樂而不思故鄉,則貧民相募而勸往矣。臣聞古之徙遠方以實廣虛也師古曰:“所以充實寬廣虛空之地。”,相其陰陽之和,嘗其水泉之味,審其土地之宜,觀其草木之饒,然後營邑立城,制里割宅,通田作之道,正阡陌之界,先爲築室,家有一堂二內,門戶之閉張晏曰:“二內,二房也。”,置器物焉。民至有所居,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輕去故鄉而勸之新邑也師古曰:“之,往也。”。爲置醫巫,以救疾病,以修祭祀,男女有昏,死生相恤,墳墓相從,種樹畜長,室屋完安,此所以使民樂其處而有長居之心也。臣又聞古之制邊縣以備敵也,使五家爲伍,伍有長;十長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一連,連有假五百服虔曰:“假音假借之假。五百,帥名也。”師古曰:“假,大也,音工雅反。”;十連一邑,邑有假候。皆擇其邑之賢材有護師古曰:“有保護之能者也,今流俗書本護字作護,妄改之耳。”,習地形知民心者。居則習民於射法,出則教民於應敵,故卒伍成於內,則軍正定於外。服習收成,勿令遷徙師古曰:“各守其業也。”。幼則同遊,長則共事。夜戰聲相知,則足以相救;晝戰目相見,則足以相識。驩愛之心,足以相死。如此而勸以厚賞,威以重罰,則前死不還踵矣師古曰:“還讀曰旋,旋踵,回旋其足也。”。所徙之民,非壯有材力,但費衣糧,不可用也,雖有材力,不得良吏,猶亡功也。陛下絕匈奴不與和親,臣竊意其冬來南也師古曰:“意,疑之也。”,壹大治之,則終身創矣師古曰:“創,懲艾也,音初亮反。”。欲立威者,始於折膠蘇林曰:“秋氣至,膠可折,弓弩可用,匈奴常以爲候而出軍。”,來而不能困,使得氣去師古曰:“使其得勝逞志氣而去。”,後未易服也。”
光武以幽、冀、并州兵定天下,始於黎陽立營,領兵騎常千人,以謁者監之,號黎陽兵。其後又以扶風都尉部在雍縣,以涼州近羌,數犯三輔,將兵衛護園陵,故俗稱雍營。而京師南北軍如故,於北軍則並胡騎、虎賁二校爲五營,以北軍中候易中壘以監之;於南軍則光祿勳省、車、戶騎三將及羽林令,都尉省旅賁及衛士一丞。
建武之初,禁網尚闊,但以璽書發兵,未有虎符之信。杜詩上疏曰:“臣聞兵者國之兇器,聖人所謹,舊制發兵,皆以虎符,其餘調發,竹使而已。符第合會,取爲大信,所以明著國命,斂持威重也。間者發兵,但用璽書,或以詔令,如有奸人詐僞,無由知覺。愚以爲軍旅尚興,賤虜未殄,召兵郡國,宜有重謹,可立虎符,以絕奸端。昔魏之公子,威傾鄰國,猶假兵符以解趙圍,若無如姬之仇,則其功不顯。事有煩而不可省,費而不得已,蓋謂此也。”書奏,從之。
建武六年,詔罷郡國都尉,並職太守,無都試之法,惟京師款兵如故。七年,罷天下輕車、騎士、材官、樓船及軍假吏,悉還民伍,惟更賦如故。九年,省關都尉。十三年,罷左右將軍。二十二年,罷諸邊郡亭候吏卒。
光武罷都尉,然終建武之世,已不能守前法。罷尉省校,輒復臨時補置。七年,罷長水、射聲二十校尉。十五年,復更增屯騎長水、射聲三校尉。九年,省關都尉。十九年復置函谷關都尉,而天下亦往往復置都尉。
明帝以後,又歲募郡國中都官死罪繫囚出戍,聽從妻子,自占邊縣以爲常。
凡徙者,皆給弓弩衣糧,於是北胡有變則置度遼營明帝時;南蠻或叛,則置象林兵和帝時;羌犯王輔,則置長安、雍二尉安帝時;鮮卑寇居庸,則置漁陽營安帝時。其後盜作緣海,稍稍增兵順帝時,而魏郡、趙國、常山、中山六百一十六塢,河內通谷沖要三十三塢,扶風、漢陽、隴道三百塢《西羌傳》,置屯多矣。
靈帝中平五年,望氣言:“京師當有大兵。”何進於是勸帝大發四方兵,講武於平樂觀,躬擐甲胄,稱無上將軍以厭。始置西園八校尉,以小黃門蹇碩爲上軍校尉,袁紹爲中軍校尉《傳》云佐軍,鮑鴻爲下軍校尉,曹操爲典軍校尉,趙融爲左軍校尉,馮芳爲助軍右校尉,夏牟爲左校尉,淳于夔爲右校尉,凡八人,謂之西園軍,皆統於碩。
章氏曰:“高祖之世,南北二軍不出,而民兵散在郡國,有事以羽檄召材官、騎士以備軍旅。文帝始以銅虎符代檄,當時各因其地,以中都官號將軍將之如魏遫爲北地將軍,周竈爲隴西將軍,事已則罷。京師止南北軍爲中尉緹騎、郎中令諸郎、城門校尉屯兵。北軍屬太尉,南軍屬衛尉。武帝更太尉爲大司馬、大將軍,以中尉材官出征,恐京師無重兵而生變,於是分北軍爲八校,以中壘領之。
又恐北軍之權太重,故於光祿勳增羽林、期門之兵,此武帝以南北軍相制之意。唐人蓋知之矣,時異南北軍,皆郡國番上無定在之兵也詳見前。自武帝置八校,大抵以習知胡越人充之,則募兵始此。期門、羽林,皆家世爲之,則長從如此期門,父死子代;羽林孤兒乃子孫,見《表》、《志》。蓋自是有養兵之病,而京師之兵制壞矣。元狩以後,兵革數動,民多買復,調發之士益鮮,於是發及調吏,次及謫民,次及謫戍,次及七科謫,異時以隷於都尉者充兵,故其伍符甚整也。及常兵不足,調及他衆,甲伍必紊,而郡國之兵制又壞矣。是以昭、宣以來,其弊日甚。始元元年,募民及發犇命者擊益州。元鳳元年,遣太常、三輔徙免刑擊氐。五年,發三輔及郡國惡少、吏有告劾亡者屯遼東。本始二年,又選郡國吏三百石伉健習騎射者從軍。神爵元年,又發三輔、中都官徒弛刑,及應募佽飛射士、孤兒,胡、越騎詣金城以益邊。夫募及奔命,調及惡少,發及刑徒,選及三百石吏,而又以羽林、佽飛、胡騎、越騎從事,是南北軍出矣。紛紛無復舊制,皆自武帝啟之按武帝時,事越則會稽、豫章,擊朝鮮則舉遼東,開西南夷則巴蜀,南北軍猶未出,至宣帝擊羌,而始出矣。及光武之一起而變之,兵制蕩然矣光武置黎陽兵,罷郡國都試,省都尉。明帝而後,募囚戍邊,置諸營事,並見前。自光武罷都試,而外兵不練。雖疆場之間,廣屯增戍,列營置塢,而國有征伐,終藉京師之兵以出。蓋自建武迄於漢衰,匈奴之寇,鮮卑之寇,歲歲有之,或遣將出擊,或移兵留屯如永平中伐匈奴,留兵伊吾廬城,至肅宗二年罷之之類是也,連年暴露,奔命四方,而禁旅無復鎮衛之職矣。至安帝永初間,募入錢穀,得爲虎賁、羽林、緹騎營士,而營衛之選亦衰矣。桓帝延熹間,詔減羽林、虎賁不任事者半俸,則京師之兵亦單弱矣。外之士兵不練,而內之衛兵不精,設若盜起一方,則羽檄被於三邊,興發甲卒,取辦臨時;戰非素具,每出輒北,於是羌寇轉盛,移兵赴遠,民不堪命。永和二年,交趾、九真二郡之兵至於反叛,無亦罷於奔命之過歟?此其興兗、豫之卒,擊象林萬里之寇,李固所以力爭也。永建間,方且令郡舉五人教習戰射,又方募爲陷陳《羌傳》:‘任尚募以擊羌。’,召爲積射《鮮卑傳》:‘鄧遠以擊鮮卑。’,召爲義從東漢有羌胡義從,蓋取西邊羌胡之願從者爲兵也。董卓正以羌胡義從兵入亂京師,大抵創立名號,蕩無良法。桓、靈之世,雖能委任段熲,盡滅諸寇,而中平元年,黃巾遂作,所在盜賊,不可勝數,於是置八都尉。黃巾既殄,而蕭墻之禍作。蓋自中世以後,令出房帷,政歸臺閣,宦戚更領兵權,疊相傾奪,然五營畏服中人,陳蕃、竇武欲誅宦官,北軍不助武等而助宦官,遂又夷滅何、武。袁紹懲其事,故欲藉外兵以除之,於是內置園校,陽尊閹宦,外重州牧,實召邊將董卓以并州牧將兵。閹宦雖除,而董卓之禍已成。義兵四起,郡牧爭政,漢遂三分。原漢盛衰,皆兵之由,而光武實爲之光武徒見自西都之季都試或以爲患,韓延壽以試士僭擬不道誅,而翟義之討王莽,李通之勸光武,皆因秋試之日,因勒軍旅、誅守長、號令起軍,遂罷都試之法。”
昭烈初置五軍,其將校略如漢,而兵有突將無前、賨、叟青羌散騎、武騎之別。諸葛亮卒,蜀兵耗矣。
《諸葛亮傳》:“街亭之敗,戮馬謖以謝衆,上疏曰:‘自臣到漢中,中間期年耳,然喪趙雲、陽羣、馬玉、閻芝、丁立、白壽、劉郃、鄧銅等及曲長、屯將七十餘人,突將無前、賨、叟、青羌散騎、武騎一千餘人,此皆數十年之內所紏合四方之精銳,非一州之所有,若複數年,則損三分之二,將何以圖敵?’”
○兵制
魏制略如東漢,南北軍如故。
魏武爲相國,置武衛營,相府以領軍主之。
文帝增置中營,於是武衛、中壘二營,以領軍將軍並五校統之。是時有中、左、右、前軍各一帥,又有中護、中領軍、領護軍將軍各一人。
黃初中,復令州郡典兵,州置都督,尋加四征、四鎮將軍之號,又置大將軍,都督中外兵之柄世在司馬氏,而魏祚移矣。
吳多舟師,而兵有解煩、敢死兩部,又有車下虎士《甘寧傳》:“從攻合肥,疫疾,軍旅皆已引出,唯車下虎士千餘人。”,丹陽青巾《孫皓傳》:“丹陽太守沈瑩領丹陽銳卒刀楯五千,號曰青巾兵,屢捷。”,交州義士《步騭傳》:“權遣呂岱代騭,騭將交州義士萬人出長沙。”,及健兒、武射之名。調度亦無法健兒見《淩統》、《甘寧傳》,武射吏見《駱統傳》,大率強者爲兵,羸者補戶見《陸遜傳》,至有二百餘家輒皆料取,以他郡羸民遷補其處《陳武傳》:“武子表領新安都尉。初,表所受賜復人得二百家,在會稽新安縣。表簡視其人皆堪好兵,乃上疏陳讓,乞以還官,充足精銳。詔曰:‘先將軍有功於國,國家以此報之,卿何得辭。’表乃稱曰:‘今除國賊,報父之仇,以人爲本。空枉此勁銳以爲童僕,非表志也。’皆輒料取以充部伍。所在以聞,權甚嘉之。下郡縣,料正戶羸民,以補其處。”。其後又以五子分將,而吳遂亡。
晉文帝置二衛中衛、後衛,三部司馬前驅、由基、強弩,以中領之軍領之。
武帝以伐吳,遂分左、右各一將軍,又置羽林、虎賁、上騎、異力四部,皆領於驍騎。又有左、右、前、後四軍,四護軍領之。凡二衛、左、右、前、後驍騎七軍,皆以中軍將軍羊祜領之祜罷,改北中軍候。
帝懲魏氏孤立,大封同姓。大國三軍,兵五千人;次國二軍,兵三千人;小國一軍,兵千五百人。
太康元年,既平吳,詔悉去州郡兵。
詔曰:“昔自漢末,四海分崩,刺史內親民事,外領兵馬。今天下爲一,當韜戢干戈,刺史分職,皆如漢氏故事,悉去州郡兵,郡置武吏百人,小郡五十人。”交州牧陶璜上言:“交、廣東西數千里,不賓屬者六萬餘戶,至於服從官役纔五千餘家,二州脣齒,唯兵是鎮。又寧州諸夷,接據上流,水陸俱通,州兵未宜約損,以示單虛。”僕射山濤亦言不宜去州郡武備,帝不聽。及永寧以後,盜賊羣起,州郡無備,不能禽制,天下遂大亂,乃濤所言然。其後刺史復兵民之政,州鎮愈重矣。
元帝南渡,有大將軍、都督、四鎮、四征、四平之號,然調兵不出三吳,大發毋過三萬,每議出討,多取奴兵。
自用刁協議,後皆以奴爲兵。王道子發諸郡奴,號曰樂屬,庾翼發六州奴北伐是也。
漢主劉聰置輔漢等十六大將軍,各配兵二千,以諸子爲之。又置左右司隷,各領戶二千餘萬,萬戶置一內史。單于左右輔,各主六夷十萬落。萬落置一都尉。
趙王石虎命司冀、青、徐、幽、并、雍七州之民,五丁取三,四丁取二,合鄴城舊兵滿五十萬,興舡萬艘,自河通海,運穀千一百萬斛於樂安城,徙遼西、北平、漁陽萬餘戶於兗、豫、雍、洛四州之地,興屯田,括民馬得萬餘。大閱於宛陽,欲以擊燕。又制征士五人出軍一乘,牛二頭,米十五斛,絹十疋,調不辦者斬,民至鬻子以共軍須,猶不能給,死者相望。
秦王苻堅下詔大舉入寇,民每十丁遣一兵,其良家子二十以下有材勇者皆拜羽林郎。良家子至者三萬餘騎。
宋文帝元嘉二十七年,大舉伐魏,以兵力不足,悉發青、冀、徐、豫、二兗三州三五民丁,倩使暫行,符到十日裝束。緣江五郡集廣陵,緣淮三郡集盱眙。
又募中外有馬步衆藝武力之士應科者,皆加厚賞。江南白丁輕進易退,卒以敗師。
晉氏南遷,以揚州爲京畿,所資皆出焉。以荊、江爲重鎮,甲兵所聚盡在焉。
常使大將居之,三州戶口居江南之半。宋孝武惡其大,故分揚州、浙東五郡,置東揚州,治會稽,分荊、湘、江、豫州之郡,置郢州,治江夏。罷南蠻校尉,遷其營於建康。
齊高祖受禪。自泰始以來,內外多虞,將帥各募部曲,屯聚建康。李安上表請自非淮北常備,外餘軍悉皆輸遣,若親近宜以隨身者聽限人數。上從之。武帝末年,魏孝文欲遷都洛陽,聲言南伐,詔發揚、徐州民丁,廣設詔募以備之。
後魏明元帝置四廂大將,又放十二時,置十二小將。詔諸州六十戶出戎馬一疋,大閱於東郊,署將帥,以山陽侯奚斤爲前軍,衆三萬;陽平王熙等十二將各一萬騎。帝臨白登,躬自校覽。其後又詔天下戶二十輸戎馬一疋,大牛一頭,六部人羊滿百口者,調戎馬一疋。
太武真君十一年,遣師南伐,圍盱眙,遺臧質書曰:“吾今所遣鬭兵,盡非我國人,城東北是丁零與胡,南是氐、羌。設使丁零死,正可減常山、趙郡賊;胡死,減并州賊;氐、羌死,減關中賊。卿殺之無所不利。”
孝文帝定都洛陽、選武勇之士十五萬人爲羽林、虎賁,以充宿衛。其後詔軍士自代來者,皆以爲羽林、虎賁。司州民十二夫調一吏,以供公私力役。
宣武時,源懷奏:“邊鎮事少,而置官猥多。沃野一鎮,自將以下八百餘人,請一切五分損二。”從之。
孝明時,任城王澄以北邊鎮將選舉彌輕,恐賊虜闚邊,山陵危迫,奏求重鎮將之選,修警備之嚴。詔公卿議之。廷尉少卿袁翻議,以爲:“比緣邊州郡,官不擇人,唯論資級。或值貪汙之人,廣開戍邏,多置帥領,或用其左右姻親,或受人貨財請屬,皆無防寇之心,唯有聚斂之意。其勇力之兵,驅令抄掠,若值彊敵,即爲奴虜;如有執獲,奪爲已富。其羸弱老小之輩,微解金鐵之工,少嫺草木之作,無不搜營窮壘,苦役百端。自餘或伐木深山,或芸草平陸,販貿往還,相望道路。此等祿既不多,貲亦有限,皆收其實絹,給其虛粟,窮其力,薄其衣,用其功,節其食,緣冬歷夏,加之疾苦,死於溝瀆者什常七八。是以鄰敵伺間,擾我疆場,皆由邊任不得其人故也。愚謂自今已後,南北邊諸番及所統郡縣、府佐、統軍至於戍主,皆令朝臣王公已下,各舉所知,必選其才,不拘階級。若稱職及敗官,並所舉之人,隨事賞罰。”太后不能用。及正光之末,北邊盜賊羣起,遂逼舊都,犯山陵,如澄所慮。
李崇長史钜鹿魏蘭根說崇曰:“昔緣邊初置諸鎮,地廣人稀,或徵發中原強宗子弟,或國之肺腑,寄以爪牙。中年以來,有司號爲府戶,役同廝養,宦婚班齒,致失清流,而本來族類,各居榮顯,顧瞻彼此,理當憤怨。宜改鎮立州,分置郡縣,凡是府戶,悉免爲民。人仕次敘,一集其舊,文武兼用,威恩並施。此計若行,國家無北顧之憂矣。”崇爲之聞奏,事寢不報。
廣陽王深上言:“先朝都平城,以北邊爲重,盛簡親賢,擁麾作鎮,配以高門子弟,以死防遏,非唯不廢仕宦,乃更獨得復除,當時人物,欣慕爲之,太和中,僕射李沖用事,涼州土人,悉免廝役,帝鄉舊門,仍防邊戍。自非得罪當世,莫肯與之爲伍。本鎮驅使,但爲虞候、白直,一生推遷,不過軍主。然其同族留京師者得上品通官,在鎮者即爲清途所隔。或多逃逸,乃峻邊兵之格,鎮人不聽,浮遊在外。於是少年不得從師,長者不得遊宦,獨爲匪人,言之流涕。自定鼎伊、洛,邊任益輕,唯底滯凡才,乃出爲鎮。將相模習,專事聚斂。或諸方奸吏,犯罪配邊,爲之損蹤,政以賄立,邊人無不切齒。及阿那朅背恩,縱掠發奔,命追之,十五萬衆度沙漠,不日而還。邊人見此援師,遂自意輕中國。尚書令臣崇求改鎮爲州,抑亦先覺,朝廷未許。而高闕戍主御下失和,拔陵殺之,遂相帥爲亂,攻城掠地,所過夷滅。王師屢北,賊黨日盛。此段之舉,指望銷平,而崔暹只輪不返。臣崇與臣,逡巡復路,相與還次雲中,將士之情,莫不解體。今日所慮,非止西北,將恐諸鎮尋亦如此,天下之事,何易可量。”書奏,不省。
孝明神龜二年,征西將軍張彞子仲瑀上封事,求銓削選格,排抑武人,不使豫清品,於是諠謗盈路,立榜克期集會,屠其家。二月,羽林、虎賁近千人,直造其第,焚殺彞父子,遠近震駭。胡太后收羽林、虎賁兇強者八人斬之,其餘不復窮治,大赦以安之。高懽時給使至洛,歸而散家財以結客,曰:“宿衛相帥焚大臣之第,朝廷懼其亂而不問,爲政如此,事可知矣。”
按先儒因高懽之言,以爲當時不能伸張彞之冤酷,殲羽林之驕橫,可以見魏政之不綱。然愚嘗考之,拓跋氏起自雲、朔,據有中原,兵戎乃其所以爲國也,羽林、虎賁則宿衛之兵,六鎮將卒則禦侮之兵,往往皆代北部落之苗裔,其初藉之以橫行中國者孝文詔軍士自代來者,皆以爲羽林、虎賁。自孝文定鼎伊、洛,務欲以夏變夷,遂至矯枉過正,宗文鄙武,六鎮兵卒,多擯棄之,有同奴隷,邊任浸輕,裔夷內侮,魏之衰弱實肇於此。任城、廣陽二王之言,可見當時爲國遠慮者。正當少遵創造之規,優假介胄之士,以救其偏。而彞復欲排抑武人,不豫清品,且當時幼主屍位,政出房闥,選舉無章,賢否混雜,所謂清品,豈皆佳士?而獨欲擯羽林、虎賁,使不得預乎?軍士賊殺大臣而不能討,紀綱隳矣!然彞父子謀之不臧。固有以取死也。
北齊軍制,別爲內外,領之二胄,外步兵曹,內騎兵曹。十八受田,二十充兵,六十免役,頗追古意。
神武王將出兵拒魏,行臺郎中杜弼請先除內賊,懽問內賊爲誰,弼曰:“諸勳貴掠奪百姓者是也。”懽不應使軍士皆張弓注矢,舉刀按槊,夾道羅列,命弼冒出其間,弼戰慄流汗,懽乃徐諭之曰:“矢雖注,不射;刀雖舉,不擊,槊雖按,不刺。爾猶亡魂失膽。諸勳人身犯鋒鏑,百死一生,雖或貪鄙,所取者大,豈可同之常人也?”弼乃頓首謝不及。懽每號令軍人,常令丞相屬代郡張華原宣旨,其語鮮卑,則曰:“漢民是汝奴,夫爲汝耕,婦爲汝織,輸汝粟帛,令汝溫飽,汝何爲陵之?”其語華人,則曰:“鮮卑是汝作客,得汝一斛粟,一疋絹,爲汝擊賊,令汝安寧,汝何爲疾之?”
周太祖輔西魏時,用蘇綽言,始倣周典置六軍,籍六等之民,擇魁健材力之士,以爲之首,盡蠲租調,而刺史以農隙教之,合爲百府。每府一郎將主之,分屬二十四軍,開府各領一軍。大將軍凡十二人,每一將軍統二開府。一柱國主二大將,將復加持節都督以統焉。凡柱國六員,衆不滿五萬人。
閔帝時,改八丁兵爲十二丁兵,率歲一月一役。
武帝既誅晉公護,始親政。初,周太祖爲魏相,立左右十二軍,總屬相府。
太祖殂,皆受晉公護處分。凡所徵發,非護書不行,護第屯兵侍衛盛於宮闕。帝既親政,始收兵權,既克齊之後,並相,各置六府,而東北別爲七總管。隋兵制大抵仍周、齊府兵之舊而加潤色,其十二衛:曰翊衛,曰驍騎衛,曰武衛,曰屯衛,曰禦衛,曰侯衛,各分左右,皆置將軍,以分統諸府之兵。有郎將、副將、坊主、團主,以相統治。其外又有驃騎、車騎二府,皆有將軍。後更驃騎曰鷹揚郎將,車騎曰副郎將,別置折衝、果毅,此府兵之大略也。
文帝開皇八年,以伐陳,置淮南省於壽春,以晉王廣爲尚書令。冬十月出師,凡總管卒兵五十一萬八千,皆受晉王節度。
九年,平陳詔曰:“今率土大同,含生遂性,太平之法,方可流行。凡我臣民,澡身浴德,家家自修,人人克念。兵可立威,不可不戢;刑可助化,不可專行。禁衛九重之餘,鎮守四方之外,戎旅軍器,皆宜停罷。世路既夷,羣方無事。武力之子,俱可學經;民間甲仗,悉皆除毀。頒告天下,咸悉此意。”
十年,詔曰:“魏末喪亂,軍人權置坊府,南征北伐,居處無定。家無完堵,地罕苞桑,朕甚愍之。凡是軍人,可悉屬州縣,墾田籍帳,一與民同。軍府統領,宜依舊式。罷山東河南及北方緣邊之地,新置軍府。”
煬帝大業八年,敕四方兵皆集涿郡,伐高麗。左右各十二軍,凡一百一十三萬二千八百人,號二百萬,其餽運者倍之,帝親授節度。每軍大將、亞將軍各一人,騎兵四十隊,隊百人;十隊爲團,步卒八十隊,分爲四團,團各有偏將一人。其鎧胄、纓拂、旗幡,每團異色。受降使者一人。承詔慰撫,不受大將節制。
其輜重散兵等亦爲四團,使步卒挾之而行,進止立營,皆有次敘儀法。
唐高祖初起兵,開大將軍府,以建成爲左領大都督,領左三軍;太宗爲右領大都督,領右三軍;元吉統中軍。發自太原,有兵三萬人。及諸起義以相屬,與降郡盜,得兵二十萬。武德初,始置軍府,以驃騎、車騎兩將軍府之。析關中爲十二道,曰萬年道,長安道,富平道,醴泉道,同州道,華州道,寧州道,岐州道,幽州道,西麟州道,涇州道,宜州道,皆置府。時以天下未定,將舉關中之衆,以臨四方。三年,更以萬年道爲參旗軍,長安道爲鼓旗軍,富平道爲元戈軍,醴泉道爲井鉞軍,同州道爲羽林軍,華州道爲騎官軍,寧州道爲折威軍,岐州道爲平道軍,幽州道爲招搖軍,西麟州道爲苑遊軍,涇州道爲天紀軍,宜州道爲天節軍。軍置將、副各一人,以督耕戰,以車騎府統之。六年,以天下既定,遂廢十二軍,改驃騎曰統軍,車騎曰別將。居歲餘,十二軍復,而軍置將軍一人。軍有坊,置主一人,以檢察戶口,勸課農桑。
太宗貞觀十年,更號統軍爲折衝都尉,別將爲果毅都尉。諸府總曰折衝府。
凡天下十道,置府六百三十四,皆有名號,而關內二百六十有一,皆以隷諸衛。
凡府三等,兵千二百人爲上,千人爲中,八百人爲下。府置折衝都尉一人,左、右果毅都尉各一人,長史、兵曹、別將各一人,校尉六人。士以三百人爲團,團有校尉;五十人爲隊,隊有正;十人爲火,火有長。火備六馱馬,凡火具烏布幕,鐵馬盂、布槽、鍤、钁、鑿、碓、𥬙斧、鉗、鋸皆一,甲床二,鐮二;隊具火鑽一,胸馬繩一,首羈、足絆皆三。人具弓一,矢三十,胡祿、橫刀、礪石、大觿、氈帽、氈裝、行縢皆一,麥飯九斗,米二斗,皆自備。並其介胄戎具,藏於庫,有所征行,則視其入而出給之。番上其宿衛者,惟給弓矢、橫刀而已。凡民年二十爲兵,六十而免。其能騎而射者爲越騎,其餘爲步兵、武騎、排䂎手、步射。每歲季冬,折衝都尉率五校兵馬之在府者,置左右二校尉位相距百步。每校爲步隊十,騎隊一,皆卷槊幡,展刃旗,散立以俟。角手吹大角一通,諸校皆斂人騎爲隊;二通,偃旗槊解幡;三通,旗舉,左右擊鼓,二人校之人合讙而進。右校擊征,隊少却,左校進逐至右校立所;左校擊征,隊少却,右校進逐至左校立所。右校復擊征,隊還,左校復薄戰。皆擊征,隊各還。大角復鳴一通,皆卷幡、攝矢、弛弓、匣刃;二通,旗槊舉,隊皆進;三通,左右校皆引還。是日也,因縱獵,獲各入其人。其隷於衛也,左、右衛皆領六十府,諸衛領五十至四十,其餘以隷東宮六率。凡發府兵,皆下符契,州刺史與折衝勘契乃發。若全府發,則折衝都尉以下皆行;不盡,則果毅行;少則別將行。當給馬者,予其直市之,每匹予錢二萬五千。刺史、折衝、果毅歲閱不任戰事者鬻之,以其錢更市,不足則一府共足之。凡當宿衛者番上,兵部以遠近給番,五百里爲五番,千里七番,一千五百里八番,二千里十番,外爲十二番,皆以月上。若簡留直衛者,五百里爲七番,千里八番,二千里十番,外爲十二番,亦月上。
上嘗引諸衛將卒習射於顯德殿,諭曰:“戎狄侵盜,自古有之,患在邊境小安,則人主逸遊忘戰。今朕不使汝曹穿池築苑,專習弓矢。居閒無事,則爲汝師,突厥入寇,則爲汝將,庶中國之民可以少安。”於是日引數百入教射於殿庭,上親臨試,中多者賞以弓、刀、帛,其將帥亦加上考。由是人思自勵,數年之間,悉爲精銳。
△府兵圖
上府千二百人折衝都尉左果毅都尉、右果毅都尉同。長吏一人中府千人折衝都尉左果毅都尉、右果毅都尉,兵曹一人,別將一人下府八百人折衝都尉左果毅都尉、右果毅都尉同。校尉一人坊高祖置坊主一人羽林軍高宗龍武軍元宗團三百人校尉神武軍肅宗禁軍英武軍代宗隊五十人隊正神策軍代宗火十人
火長天威軍順宗
神威軍德宗
章氏曰:“《唐志》言:‘凡天下十道,置府六百三十四,皆有民號,而關內二百六十有一,皆以隷諸衛。’《會要》云:‘折衝府二百八十,通計舊府六百三十三。’陸贄奏議,則以爲太宗置府八百,在關中者五百。杜牧《原十六衛》:
‘上畜養戎臣,外開折衝、果毅府五百七十有四。’其數不同,府多在關中,說者以爲固本。漢置都尉亦此意。左右衛皆領六十府,諸衛領五十至四十,其餘以隷東宮十率府,而折衝亦隷焉。太子管軍,非古制也。唐只是折衝自教。漢都試之日,郡縣之官盡會。唐之府兵,雖散在諸道,然折衝都尉並遙隷於諸衛,乃是內任官,故《官志》繫之於諸衛之後,不與外官同。漢都尉不隷於都尉,乃是外任官,故《表》繫之郡守之後,與唐異。然而領兵則太守與都尉、刺史與折衝同矣。唐以遠近分番,皆以一月,恐太紛擾。漢以二歲更代爲善。又唐在二千里外者亦不免,此法所以壞也。”
元宗先天元年,詔曰:“往者分建府衛,計戶充兵,裁足周事,二十一入募,六十一出軍,多憚勞以規避匿。今宜取年二十五以上,五十而免。屢征鎮者,十年免之。”雖有其言,事不克行。開元六年,始詔折衝府兵每六歲一簡。
自高宗、武后時,天下久不用兵,府兵之法浸壞,番役更代多不以時,衛士稍稍亡匿,至是益耗散,宿衛不能給。宰相張說乃請一切募士宿衛。十一年,取京兆、蒲、同、岐、華府兵及白丁,而益以潞州長從兵,其十二萬,號長從宿衛,歲一番,命尚書左丞蕭嵩與州吏其選之。明年,更號曰彍騎。又詔:“諸州府馬闕,官私其補之。今兵資難致,乃給以監牧馬。”然自是諸府事益多不補,折衝將又積歲不得遷,士人皆恥爲之。十三年,始以彍騎分隷十二衛,總十二萬,爲六番,每衛萬人。京兆彍騎六萬六千,華州六千,同州九千,蒲州萬二千三百,絳州三千六百,晉州千五百,岐州六千,河南府三千,陝、虢、汝、鄭、懷、汴六州各六百,內弩手六千。其制:皆擇下戶白丁、宗丁、品子彊壯五尺七寸以上,不足則兼以戶八等五尺以上,皆免征鎮役。爲四籍,兵部及州、縣、衛分掌之。十人爲火,五火爲團,皆有首長。又擇材勇者爲番頭,頗習弩射。又有羽林軍飛騎,亦習弩。凡伏遠弩自能施張,縱矢三百步,四發而二中;擘張弩二百三十步,四發而二中;角弓弩二百步,四發而三中;單弓弩百六十步,四發而二中,皆爲及第。諸軍皆近營爲堋,士有便習者,教試之,及第者有賞。自天寶以後,彍騎之法又稍變廢,士皆失附循。八載,折衝諸府至無兵可交,李林甫遂請停上下魚書。其後徒有兵額、官吏,而戎器、馱馬、鏑幕、糗糧並廢矣。故時府人目番上宿衛者曰侍官,言侍衛天子。至是,佐悉以假人爲童奴,京師人恥之,至相駡辱必曰侍官。而六軍衛皆市人,富者販繪綵,食梁肉,壯者爲角觝、拔河、翹木、扛鐵之戲,及祿山反,皆不能受甲矣。
祿山既反,安西節度使封常清入朝,上問以討賊方略,常清大言曰:“今太平積久,故人望風憚戰,然事有逆順,勢有奇變,臣請走馬詣東京,開府庫,募驍勇,挑馬箠渡河,計日斬逆胡之首。”上悅,以常清爲范陽、平盧節度使,乘驛詣東京募兵,旬日得六萬人。又出內府錢帛,於京師募兵十一萬,號曰天武軍。
旬日而集,皆市井子弟也。常清屯武牢以拒賊,所募兵皆白徒,未更訓練,賊以鐵騎蹂之,官軍大敗。
德宗貞元二年,上與常侍李泌議復府兵,泌因爲上歷敘府兵自西魏以來興廢之由,且言:“府兵平日皆安居田亩,每府有折衝領之,折衝以農隙教習戰陳,國家有事徵發,則以符契下其州及府,參騐發之,至所期處。將帥按閱,有教習不精者罪其折衝,甚者罪及刺史。軍還,賜勳加賞,便道罷之。行者近不逾時,遠不經歲。高宗以劉仁軌爲洮河鎮守使,以圖吐蕃,於是始有久戍之役。武后以來,承平日久,府兵浸墮,爲人所賤。百姓恥之,至蒸熨手足以避其役。又,牛仙客以積財得宰相,邊將效之。山東戍卒,多賫繒帛自隨,邊將誘之,寄於府庫,晝則苦役,夜縶地牢,利其死而沒入其財。故自天寶以後,山東戍卒,還者十無二三,其殘虐如此。然未嘗有外叛內侮,殺帥自擅者,誠以顧戀田園,恐累宗族故也。自開元之末,張說始募長征兵,謂之彍騎,其後益爲六軍。及李林甫爲相,奏諸軍皆募人爲之。兵不土著,又無宗族,不自重惜,忘身徇利,禍亂自生,至今爲梗。曏使府兵之法常存不廢,安有如此下陵上替之患哉?陛下思復府兵,此乃社稷之福,太平有日矣。”上曰:“俟平河中,當與卿議之。”
三年,上復問泌以復府兵之策。對曰:“今歲徵關東卒戍京西者十七萬人,計歲食粟二百四萬斛。今粟斗直錢百五十,爲錢三百六萬緡。國家比遭饑亂,經費不充,就使有錢,亦無粟可糴,未暇議復府兵也。”上曰:“然將柰何?亟減戍卒歸之,何如?”對曰:“陛下誠能用臣之言,可以不減戍卒,不擾百姓,糧食皆足,粟麥日賤,府兵亦成。”上曰:“果能如是,何爲不用!”對曰:“此須急爲之,過旬日則不及矣。今吐蕃久居原、蘭之間,以牛運糧,糧盡,牛無所用,請發左藏惡繒染爲綵纈,因黨項以市之,每頭不過二三疋,計十八萬疋,可致六萬餘頭。又命詣冶鑄器,糴麥種,分賜緣邊軍鎮,募戍卒,耕荒田而種之。
約明年麥熟,倍償其種,其餘據時價五分增一,官爲糴之。來春種禾亦如之,關中土沃而久荒,所收必厚,戍卒獲利,耕者浸多。邊地居人至少,軍士月食官糧,粟麥無所售,其價必賤,名爲增價,實比今歲所減多矣。”上曰:“善。”即時命行之。泌又言:“邊地官多闕,請募人入粟以補之,可足今歲之糧。”上亦從之,因問曰:“卿言府兵亦集,如何?”對曰:“戍卒因屯田致富,則安於其土,不復思歸。舊制,戍卒三年而代,及其將滿,下令有願留者,即以所開田爲永業。
家人願來者,本貫給長牒續食而遣之。據應募之數,移報本道,雖河、朔諸帥得免更代之煩,亦喜聞矣。不過數番,則戍卒皆土著,乃悉以府兵之法理之,是變關中之疲弊爲富彊也。”上喜曰:“如此,天下無復事矣。”泌曰:“未也,臣能不用中國之兵使吐蕃自困。”上曰:“計將安出?”對曰:“臣未敢言之,俟麥禾有效,然後可議也。”上固問,不對。泌意欲結回紇、大食、雲南與共圖吐蕃,令吐蕃所備者多。知上素恨回紇,恐聞之不悅,並屯田之議不行,故不肯言。
既而戍卒應募,願屯田者什五六。
憲宗元和中,供歲賦者浙西、浙東、宣歙、淮南、江西、鄂岳、福建、湖南八道,戶百四十四萬,比天寶、開元四之一;兵食於官者八十三萬,加天寶三之一,通以二戶養一兵。京西、北、河北以屯兵廣無上供,至長慶戶三百三十五萬,而兵卒九萬,率三戶以奉一兵。
穆宗初即位,兩河略定,宰相蕭俛、段文昌以爲天下已太平,漸宜消兵,請密詔天下軍鎮有兵處,每歲百人之中限八人逃、死。上方荒宴,不以國事爲意,遂可其奏。軍士落籍者衆,皆聚山澤爲盜。及朱克融、王庭湊作亂,一呼而亡卒皆集,詔徵諸道兵討之,諸道既少兵,臨時召募烏合之衆,又諸節度既有監軍,其領偏師者,亦置中使監陳,主將不得專號令。戰小勝則飛驛奏捷,自以爲功,不勝則迫脅主將,以罪歸之。悉擇軍中驍勇以自衛,遺羸懦者就戰,故每戰多敗。
又,凡用兵舉動,皆自禁中授以方略,朝令夕改,不知所從,不度可否,惟督令速戰。中使道路如織,驛馬不足,掠行人馬以繼之,人不敢由驛路行。故雖以諸道十五萬人之衆,裴度元臣宿老,鳥重允、李光顏皆當時名將,討幽、鎮萬餘之衆,屯守逾年,竟無成功,財竭力盡。崔植、杜元穎、王播爲相,皆庸才無遠略;史憲誠既逼殺田布,朝廷不能討,遂並朱克融、王庭湊以節鉞授之。由是再失河、朔,訖於唐亡,不能復取。
致堂胡氏曰:“兵不可好,好兵者必有不戢自焚之災;亦不可惡,惡兵者必有授人以柄之禍。三代藏兵於農,三時耕種,一時講武。若有征討,則命卿將之。
天子六卿,大國三卿,次國二卿,小國一卿。大事則六軍盡行。又召會諸侯,諸侯之軍無王命不敢私用,內外重輕之勢如此。其不用也,舉天下皆力農桑知孝弟之民;其用也,舉萬乘皆贏股肱、決射御之士夫。豈有兵少兵多之患哉?唐自張說變革府衛,日以陵夷,李鄴侯言欲修復而不果也。憲宗中興,所宜討論舊制,而急於近效,不爲遠圖。至蕭俛、段文昌慕銷偃之美名,而不知弛張之道。既許以逃死,則百人之中豈但八人而已?奸將貪帥利其衣糧,則軍鎮之兵,實亡而名在耳。夫兵,有國之大事也。宰相既妄奏請,穆宗聽之懵然,則以憲宗豢養其子,不知教之之過也。”
唐方鎮節度使之兵,其原皆起於邊將之屯防者。唐初,兵之戍邊者大曰軍,小曰守捉,曰城,曰鎮,而總之曰道。自武德至天寶以前,邊防之制,其軍、城、鎮、守捉皆有使,而道有大將一人曰大總管,已而更曰大都督。至太宗時,行軍征討曰大總管,在其本道曰大都督。自高宗永徽後,都督帶使持節者始謂之節度使,然猶未以名官。景雲二年,以賀拔延嗣爲涼州都督、河西節度。自此而後,接乎開元,朔方、隴右、河東、河西諸鎮皆置節度使。及范陽節度使安祿山反,犯京師,天子之兵弱不能抗,遂陷兩京。肅宗起靈武,而諸鎮之兵共起誅賊。其後祿山子慶緒及史思明父子繼起,中國大亂。肅宗命李光弼討之,號九節度之師。
久之,大盜既滅,而武夫戰卒以功起行陣,列爲侯王者皆除節度使。由是方鎮相望於內地,大者連州十餘,小者猶兼三四。故兵強則逐帥,帥強則叛上,或父死子握其兵而不肯代,或取捨由於士卒,往往自擇將吏,號爲留後,以邀命於朝。
天子顧力不能制,則忍恥含垢,因而撫之,號爲姑息之政。蓋姑息起於兵驕,兵驕由於方鎮,姑息愈甚,則兵將愈俱驕。由是號令自出,以相侵奪,虜其將帥,併其土地,天子熟視不知所爲,反爲和解之,莫肯聽命。始時爲朝廷患者號河朔三鎮。及其末,朱全忠以梁兵、李克用以晉兵更犯京師,而李茂貞、韓建近據岐、華,妄意喜怒,兵已至國門,天子爲殺大臣、罪已悔過而後去。及昭宗用崔允召梁兵以誅宦官,劫天子奔岐、梁兵圍之逾年。當此之時,天下之兵,無復勤王者,向所謂三鎮,徙能始禍而已。其他大鎮,南則吳、浙、荊、湖、閩、廣,西則岐、蜀,北則燕、晉,而梁盜據其中。自國門以外,皆分裂於方鎮矣。
唐所謂天子禁軍者,南、北衙兵也。南衙,諸衛兵是也;北衙者,禁軍也。
初,高祖以義兵起太原,已定天下,悉罷遣歸,其願留宿衛者三萬人。高祖以渭北白渠旁民棄腴田分給之,號元從禁軍。後老不任事,以其子弟代,謂之“父子軍”。及貞觀初,太宗擇善射者百人,爲二番於北門長上,曰“百騎”,以從田獵。又置北衙七營,選材力驍壯,月以一營番上。十二年,始置左、右屯營於元武門,領以諸衛將軍,號“飛騎”。其法:取戶二等以上,長六尺闊壯者,試弓馬四次上、翹開舉五、圓米五斛行三十步者。復擇馬射者爲百騎,衣五色袍,乘六閒駁馬,虎皮韉,爲遊幸翊衛。高宗龍朔二年,始取府兵越騎、步射置左右羽林軍,大朝會則執仗以衛階陛,行幸則夾馳道爲內仗。武后改“百騎”曰“千騎”,睿宗又改“千騎”曰“萬騎”,分左右營。及元宗以萬騎平韋氏,改爲左右龍武軍,皆用唐元功臣子弟,制若宿右兵。是時,良家子避征戍者,亦皆納資隷軍,分日更上如羽林。開元十二年,詔左右羽林軍、飛騎闕,取京旁州府士,以戶部印印其臂,爲二籍,羽林、兵部分掌之。末年,禁兵浸耗,及祿山反,天子西駕,禁軍從者裁千人。肅宗赴靈武,士不滿百,及即位,稍復調補北軍。至德二載,置左右神武軍、補元從、扈從官子弟,不足則取他色,帶品者同四軍,亦曰“神武天騎”,制如羽林。總曰北衙六軍。又擇便騎射者置衙前射生手千人,亦曰“供奉射生官”,又曰“殿前射生”,分左、右廂,總號曰:“左右英武軍。”乾元元年,李輔國用事,請選羽林騎士五百人徼巡。李揆曰:“漢以南、北軍相制,故周勃以北軍安劉氏。朝廷置南、北衙,文武區列,以相察伺。今用羽林代金吾警,忽有非常,何以制之?”遂罷。上元中,以北衙軍使衛伯玉爲神策軍節度使,鎮陝州,中使魚朝恩爲觀軍容使,監其軍。初,哥舒翰破吐蕃臨洮西之磨環川,即其地置神策軍,以成如璆爲軍使。及安祿山反,如璆以伯玉將兵千人赴難,伯玉與朝恩皆屯於陝。時邊土陷蹙,神策故地淪沒,即詔伯玉所部兵號“神策軍”,以伯玉爲節度使,與陝州節度使郭英又皆鎮陝。其後伯玉罷,以英乂兼神策軍節度。英又入爲僕射,軍遂統於觀軍容使。代宗即位,以射生軍入禁中清難,皆賜名“寶應功臣”,故射生軍又號“寶應軍”。廣德元年,代宗避吐蕃幸陝,朝恩舉在陝兵與神策軍迎扈,悉號神策軍。天子幸其營。及京師平,朝恩遂以軍歸禁中,自將之,然尚未與北軍齒也。永泰元年,吐蕃復入寇,朝恩又以神策軍屯苑中,自是浸盛,分爲左、右廂,勢居北軍右,遂爲天子禁軍,非他軍比。
朝恩乃以觀軍容宣慰處置使知神策軍兵馬使。大曆四年,請以京兆之好畤,鳳翔之麟游、普潤,皆隷神策軍。明年,復以興平,武功、扶風、天興隷之,朝廷不能遏。又用愛將劉希暹爲神策虞候,主不法,遂置北軍獄,募坊市不逞,誣捕大姓,沒產爲賞,至有選舉旅寓而挾厚資多橫死者。朝恩得罪,以希暹代爲神策軍使。是歲,希暹復得罪,以朝恩舊校王駕鶴代將。十數歲,德宗即位,以白志貞代之。是時,神策兵雖處內,而多以裨將將兵征伐,往往有功。及李希烈反,河北盜且起,數出禁軍征伐,神策之士多鬭死者。建中四年下詔募兵,以志貞爲使,蒐補峻切。郭子儀之婿端王傅吳仲孺殖資累鉅萬,以國家有急不自安,請以子率奴馬從軍。德宗喜甚,爲官其子五品。志貞乃請節度、都團練、觀察使與世嘗任者,家皆出子弟馬奴裝鎧助征,授官如仲孺子。於是豪富者緣爲幸,而貧者苦之。
神策兵既發殆盡,志貞陰以市人補之,各隷籍而身居市肆。及涇卒潰變,皆戢伏不出,帝遂出奔。初,段秀實見禁兵寡弱,不足備非常,上疏曰:“天子萬乘,諸侯千,大夫百,蓋以大制小,十制一也,尊君卑臣、彊榦弱枝之道。今外有不廷之虜,內有梗命之臣,而禁兵不精,其數削少,後有猝故,何以待之?猛虎所以百獸畏者,爪牙也,爪牙廢,則狐豚特犬悉能爲敵。願少留意。”至是方以秀實言爲然。及志貞等流貶,神策都虞候李晟與其軍之他將,皆自飛狐道西兵赴難,遂爲神策行營節度,屯渭北,軍遂振。貞元二年,改神策左右廂爲左右神策軍,特置監句當左右神策軍,以寵中官,而益置大將軍以下。又改殿前射生左右廂曰殿前左右射生軍,亦置大將軍以下。三年,詔射生、神策、六軍將士,府縣以事辨治,先奏乃移軍,勿輒逮捕。京兆尹鄭叔則建言:“京畿輕猾所聚,慝作不常,俟奏報,將失罪人,請非婚田,皆以時捕。”乃可之。俄改殿前左右射生軍曰左右神威軍,置監左右神威軍使。左右神策軍皆加將軍二員,左右龍武軍加將軍一員,以待諸道大將軍有功者。自肅宗以後,北軍增置威武、長興等軍,名類頗多,而廢置不一。惟羽林、龍武、神武、神策、神威最盛,總曰左右十軍。其後京畿之西,多以神策軍鎮之,皆有屯營。軍司之人,散處甸內,皆恃勢淩暴,民間苦之。德宗幸梁還,以神策兵有勞,皆號“興元元從奉天定難功臣”,恕死罪。中書、御史府、兵部乃不能歲比其籍,京兆又不敢總舉名實。三輔人假庇於軍,一牒至十數。長安奸人多寓占兩軍,身不宿衛,以錢代行,謂之納課戶。益肆爲暴,吏稍禁之,輒先得罪,故當時京尹、赤令皆爲之斂屈。十年,京兆尹楊於陵請置挾名敕,五丁許二丁居軍,餘差以條限,繇是富彊少畏。十二年,以監句當左神策軍、左監門衛大將軍、知內侍省事竇文場爲左神策軍護軍中尉,以監句當右神策軍、右監門衛將軍、知內侍省事霍仙鳴爲右神策軍護軍中尉,監右神威軍使、內侍兼內謁者監張尚進爲右神威軍中護軍,監左神威軍使、內侍兼內謁者監焦希望爲左神威軍中護軍。護軍中尉、中護軍皆古官。帝既以禁衛假宦官,又以此寵之。十四年,又詔左右神策置統軍,以崇親衛,如六軍。時邊兵衣饟多不贍,而戍卒屯防,藥茗蔬醬之給最厚。諸將務爲詭辭,請遙隷神策軍,稟賜遂贏舊三倍,繇是塞上往往稱神策行營,皆內統於中人矣,其軍乃至十五萬。故事,京城諸司、諸使、府、縣,皆季以御史巡囚,後以北軍地密,未嘗至。十九年,監察御史崔薳不知近事,遂入右神策,中尉奏之,帝怒,杖薳四十,流崖州。順宗即位,王叔文用事,欲取神策兵柄,乃用故將范希朝爲左右神策、京西諸城鎮行營兵馬節度使,以奪宦者權而不克。元和二年,省神武軍。明年,又廢左、右神威軍,合爲一曰天威軍。八年,廢天威軍,以其兵騎分隷左右神策軍。及僖宗幸蜀,田令孜募神策新軍爲五十四都,離爲十軍。令孜自爲左右神策十軍兼十二衛觀軍容使,以左右神策大將軍爲左右神策諸都指揮使,諸都又領以都將,亦曰“都頭”。
景福二年,昭宗以藩臣跋扈、天子孤弱,議以宗室典禁兵。及伐李茂貞,乃用嗣覃王允爲京西招討使,神策諸都指揮使李鐬副之,悉發五十四軍屯興平,已而兵自潰。茂貞逼京師,昭宗爲斬神策中尉西門重遂、李周𧬤,乃引去。乾寧元年,王行瑜、韓建及茂貞連兵犯闕,天子又殺宰相韋昭度、李磎,乃去。太原李克用以其兵伐行瑜等,同州節度使王行實入迫神策中尉駱全瓘、劉景宣,請天子幸邠州,全瓘、景宣及繼晟與行實縱火東市,帝御承天門,敕諸王率禁軍扞之。
捧日都頭李筠以其軍衛樓下,茂貞將閻圭攻筠,矢及樓扉,帝乃與親王、公主幸筠軍,扈蹕都頭李君實亦以兵至,侍帝出幸莎城、石門。詔嗣薛王知柔入長安收禁軍、清宮室,月餘乃還。又詔諸王閱親軍,收拾神策亡散,得數萬。益置安聖、捧宸、保寧、安化軍,曰“殿後四軍”,嗣覃王允與嗣延王戒丕將之。三年,茂貞再犯闕,嗣覃王戰敗,昭宗幸華州。明年,韓建畏諸王有兵,請皆歸十六宅,留殿後兵三十人,爲控鶴排馬官,隷飛龍坊,餘悉散之,且列甲圍行宮,於是四軍二萬餘人皆罷。又請誅都頭李筠,帝恐,爲斬於大雲橋。俄遂殺十一王。及還長安,左右神策軍復稍置之,以六千人爲定。是歲,左右神策中尉劉季述、王仲先以其兵千人廢帝,幽之。季述等誅。已而昭宗召朱全忠兵入誅宦官,宦官覺,劫天子幸鳳翔,全忠圍之歲餘,天子乃誅中尉韓全誨、張宏彦等二十餘人,以解梁兵,乃還長安。於是悉誅宦官,而神策左右軍由此廢矣。諸司悉歸尚書省郎官,兩軍兵皆隷六軍,而以崔允判六軍十二衛事。六軍者,左右龍武、神武、羽林,其名存而已。自是軍司以宰相領。及全忠歸,留步騎萬人屯故兩軍,以子友倫爲左右軍宿衛都指揮使,禁衛皆汴卒。崔允乃奏:“六軍名存而兵亡,非所以壯京師。軍皆置步軍四將,騎軍一將。步將皆兵二百五十人,騎將皆百人,總六千六百人。番上如故事。”乃令六軍諸衛副使京兆尹鄭元規立格募兵於市,而全忠陰以汴人應之。允死,以宰相裴樞判左三軍,獨孤損判右三軍,向所募士悉散去。
全忠亦兼判左右六軍十二衛。及東遷,唯小黃門打球供奉十數人、內園小兒五百人從。至穀水,又盡屠之,易以汴人,於是天子無一人之衛。昭宗遇弑,唐乃亡。
《唐書•兵志》:“唐有天下二百餘年,而兵之大勢三變。其始盛時有府兵,府兵後廢而爲彍騎,彍騎又廢,而方鎮之兵盛矣。及其末也,強臣悍將兵布天下,而天子亦自置兵於京師,曰禁軍。其後天子弱,方鎮強,而唐遂以滅亡者,措置之勢使然也。”蓋府兵之制,居無事時耕於野,其番上者宿衛京師而已。若四方有事,則命將以出,事解輒罷,兵散於府,將歸於朝。故士不失業,而將帥無握兵之重,所以防微杜漸,絕禍亂之原也。及府兵法壞而方鎮盛,武夫悍將雖無事時,據安險,專方面,既有其土地,又有其民人,兵甲財賦,以布列天下。
然則方鎮不得不強,京師不得不弱。夫置兵所以止亂;及其弊也,適足以爲亂;又其甚也,至困天下以養亂。故兵之始重於外也,土地民賦非天子有;既其盛也,號令征伐非其有;其末也,至無尺土而不能庇其妻子宗族,遂以滅亡,可不哀哉。
○兵制
梁太祖開平元年:初,帝在藩鎮,用法嚴,將校有戰沒者,所部兵悉斬之,謂之拔隊斬。士卒失主將者,多亡逸不敢歸,帝乃命凡軍士皆文其面,以記軍號。
軍士或思鄉里逃去,關津輒執之送所屬,無不死者,其鄉里亦不敢容。由是亡者皆聚山谷爲盜,大爲州縣之患。至是詔赦其罪,自今文面亦聽還鄉里,盜減什七八。
吳氏《能改齋漫錄》曰:“《五代史•劉守光傳》,天祐三年,梁攻滄州,仁恭調其境內凡男子年十五以上,七十以下,皆黥其面,文曰‘定霸都’,士人則文其腕或臂,曰‘一心事主’,得二十萬人。”故蘇明允《兵制篇》曰:‘屯田府兵,其利既不足以及天下,而後世之君,又不能循而守之,至於五代燕帥劉守光又從而爲之黥面涅手,自後遂以爲常法,使之不得與齊民齒。’然余按陶岳《五代史補》乃云:‘健兒文面,自梁太祖始。’梁、燕皆同時,則文面不特始於仁恭也。”
致堂胡氏曰:“伊尹曰:‘臣下不匡,其刑墨。’孔氏曰:‘鑿其額,以墨涅之。’《呂刑》曰:‘苗民淫爲劓刵椓黥。’孔氏曰:‘黥面也。’然則涅其顙者,乃五刑之正,而黥其面者,乃五虐之法也。顙受墨涅,若膚疾然,雖刑而不害;以字文面,則棄人矣。是法也,始於有苗,至劉仁恭、朱全忠加甚。籍民爲兵,無罪而黥之,使終身不能去,以自別於平人,非至不仁者,莫忍爲也。”
後唐莊宗同光二年敕:“隨駕收復汴州,並扈從到洛京,南郊立仗都將官員,自檢校司空已下,宜並賜‘協謀定亂匡國功臣’,自檢校僕射、尚書、常侍至大夫、中丞,宜並賜‘忠勇拱衛功臣’,其初帶憲銜,並賜‘忠烈功臣’,已有功臣名者,不在此限,其節級長行軍將,並賜‘扈蹕功臣。’”唐元宗平內難,賜衛士葛福順等爲“唐元功臣,”不過十數人。德宗駐蹕奉天,賜從軍駕立功將校爲“奉天定難功臣”。及僖宗、昭宗頻年播遷,功臣差多,至是徧及戎卒,非賞典也。
潞王之初發鳳翔也,許軍士以入洛人賞錢百緡。至閱實金帛,不過三萬兩疋,而賞軍之費,計用五十萬緡。帝怒,三司使王玫請率京城民財以足之。又據屋爲率,無問白居及僦者,預借五月僦直。有司百方斂民財,僅得六萬。帝怒,下軍巡獄,晝夜督責,囚繫滿獄,貧者至自經、赴井,而軍士遊市肆皆有驕色,市人聚詬之。是時竭左藏舊物及諸道貢獻,乃至太后、太妃器服簪珥皆出之,纔及二十萬緡。帝患之,李專美曰:“臣竊思自長興之季,賞賚亟行,卒以自驕。繼以山陵及出師,帑藏遂涸,雖有無窮之財,終不能滿驕卒之心,故陛下拱手於危困之中而得天下。夫國之存亡,不專繫於厚賞,亦在修法度,立紀綱。陛下苟不改覆車之轍,臣恐徒困百姓,存亡未可知也。今財力盡於此矣,宜據所有均給之,何必踐初言乎!”帝以爲然。壬辰,詔禁軍在鳳翔歸命者,自楊思權、尹暉等各賜二馬、一駝、錢七十緡,下至軍人錢二十緡,其在京者各十緡。軍士無厭,猶怨望,爲謠言曰:‘除去菩薩,扶立生鐵。’以閔帝仁弱,帝剛嚴,有悔心故也。
晉初置鄉兵,號“天威軍”,教習歲餘,村民不嫺軍旅,竟不可用,悉罷之,但令七戶輸錢十千,其鎧仗悉輸官,而無賴子弟不復肯復農桑,多聚山林爲盜。
及契丹入汴,縱胡騎打草穀,民不堪命,所在盜起,攻陷州縣,長吏不能制。
周太祖顯德元年,軍士有流言,郊賞薄於唐明宗時。帝召諸將至寢殿,讓之曰:“朕自即位以來,惡衣菲食,專以贍軍爲念,府庫蓄積,四方貢獻,贍軍之外,鮮有贏餘,汝輩豈不知之?今乃縱兇徒騰口,不顧人主之勤儉,察國之貧乏,又不思已有何功而受賞,惟知怨望,於汝輩安乎!”皆惶恐謝罪,退,索不逞之徒戮之,流言息。
世宗即位,既敗北漢兵於高平,謀肅軍政。初,宿衛之士累朝相承,務求姑息,不欲簡閱,恐傷人情,由是羸老者居多,但驕蹇不用命,實不可用,每遇大敵,不走則降,其所以失國多由此。帝因高平之戰,始知其弊,謂侍臣曰:“凡兵務精不務多。今以農夫百未能當甲士一,奈何浚民之膏澤,養此無用之物乎!
且健懦不分,衆何所勸?”乃命大簡諸軍,精銳者升之上軍,羸者斥去之。又以驍勇之士,多爲諸藩鎮所蓄,詔募天下壯士,咸遣詣闕,命太祖皇帝選其尤者爲殿前諸班;其騎、步諸軍,各命將帥選士。由是士卒精強,近代無比,征伐四方,所向皆捷,選練之力也。
宋太祖皇帝建隆元年,詔殿前、侍衛二司,各閱所掌兵,練其驍勇,升爲上軍,老弱怯懦,置剩圓以處之剩圓給官符宮觀、園苑、寺廟、盧廩之役。咸平五年七月,戎卒有苦寒廢支體者,真宗念其勞,不欲遽棄,令隷剩圓,廩給如故,自是率以爲例。
止齋陳氏曰:“剩圓之置,不但以仁羸卒,亦以省冗食也。熙寧十年十月,詔諸路州軍,以逐州就糧。禁軍、廂軍,通計十分立一分爲額。剩圓立額自此始。
自宣和之難,養兵益衆,戰功之賞,例加官資,於是退兵重爲天下費,蓋揀汰起於紹興七年,率置添差官以處之。自諸司及州軍各有圓,參定爲節鎮一百三十圓,次州軍六十五圓,極邊節鎮二十六圓,次州軍十八圓,待闕圓數亦準此乾道二年二月二十五日敕。而州縣之力,困於養退兵矣。”
八月,詔諸州長吏選所部兵送都下,以補禁旅之闕。又選強壯卒定爲兵樣,分送諸道。其後又以木梃爲高下之等,散給諸州軍,委長吏、都監等召募教習,俟其精練,即送闕下京諸司庫務皆有役兵,其執杖者即不設等樣。自是師旅皆精銳,禁衡之籍無闕矣。
止齋陳氏曰:“世多言國家養兵之費,自藝祖時增置禁軍始,考之則不然。
按祥符、天聖編敕諸部郡,自騎射至牢城,凡名額二百二十三,總爲本城而已,則天下無禁兵也。所謂禁兵者,皆三司之卒,分屯而更戍,今之屯駐、駐泊之名,而鈐鎋、都監、監押之官所部領者也。三邊之兵,間因事宜升爲禁軍者,則所謂四十四處禁軍是已咸平四年,始升陝西諸州選中‘保捷’。慶曆元年秋,河北教閱本城爲禁軍,是爲就糧。自元昊叛而西北有“保毅”;王倫判而東南有‘宣毅’之類,於是列郡稍置禁軍。嘉祐中,詔東南帥司各置‘威果’凡二十五指揮,既云多矣,然亦無過九大郡。熙寧按天下廂軍之籍五十萬人而亦不足戰,於是教閱之法起。其後以廂軍團併爲額,則今之兩浙‘崇節’、福建‘保節’之類是也。教閱之兵,因別爲額而隷之將下,則今兩浙‘雄節’、福建‘廣節’之類是也。五年,始排立在就糧禁軍之下。元豐兵令悉以‘雄節’之類升同禁軍,由是禁軍始徧天下。此不可不辨。”
自唐中葉後,營兵在諸鎮,每防秋征行,大則節將自往,小則列校董之。禁衛雖設而皆非精練。藩鎮強者得以專主判換。河北兵最強,故聲教不能及,然屯營之處,頗雜耕戰。僖、昭間,征討不息,師人疲苦,多亡命者。梁祖患之,乃令諸軍悉《黑詹》面爲字以識軍號,訖今遵其制。五代以來,境蹙兵少,然習用爲常,亦有近藩之地更疊戍守者,然方鎮列校,勢位差損。周顯德後,克淮甸,有東南之漕,京師倉廩稍實,得以聚兵爲強幹之術。太祖、太宗以雄略英武,平一海內,懲累朝藩鎮跋扈,盡收兵於京師。於時天下山澤之利,悉入於官,帑庾充牣,得以贍給。而備時使。其邊防外,藩鎮須兵屯守者,自京而遣,故有駐泊、屯駐之名。其京畿諸州便運路者,則有就糧兵焉,許挈家屬以往,及本州兵皆更疊屯駐,代還始復舊所。舊制,除軍衛外,諸州兵上從節鎮及本軍之號,自唐末稍增其美名。國朝初平僞國,合併所得兵,別爲軍額,其願歸農者解其籍,或給以土田。其後或新經料簡,或團併有餘,則或特創名,或因舊額增指揮之數而無常焉。凡召募兵者,所在設旗給賞,長吏、都監專視之,遣吏部送闕下,至則軍頭司覆騐等第引對,使坐隷諸軍淳化二年,詔以子弟附兵籍者除去之,願隷名者閱試而後聽。景德三年,又詔有材勇者許隷本軍。其自下軍而升入上軍者,自上軍而入諸班直者,皆臨軒親閱諸班直新召募者,非材勇超絕,即不預焉,餘皆自下選補。大中祥符五年,詔揀閱諸軍有方壯而被斥者,委所在告諭,聽其自陳。每上軍遣戍,皆本司整比,軍頭司引對便殿,給以裝錢。代還亦入見,犒以飲食,揀拔精銳升補之,或退其疲老者。凡大祀有賞給,每歲寒食、端午、冬至,各有特支特支有大小之差,亦有非時給者。戍邊每季又加給銀鞋,環、慶緣邊,艱於爨給者,又有薪水錢;其役兵勞苦者,或季給錢;或川、廣而代還者,別給裝錢。川、廣遞補卒,或給時服錢屨。凡出外率有口糧有折月糧者,有別給者。
開寶四年,祀南郊,禮畢行賞,上以御馬直扈從郊祀,特命增給錢人五千,而川班內殿直不得如例,乃相率擊登聞鼓上訴陳乞。上怒曰:“朕所與即爲恩澤,安有例哉!”命斬妄訴者四十人,餘悉配隷許州“驍捷軍”,都校皆決杖降職,遂廢其班。
時內臣有李承進者逮事後唐,上問曰:“莊宗以英武定中原,享國不久,何也?”對曰:“莊宗好田獵,惟務姑息,將士每乘輿出,次近郊,禁兵衛卒,必控馬首告曰:‘兒郎輩寒冷,望與振救。’莊宗即隨所欲以給之。如此非一,失於禁戢,因而兆亂,蓋威令不行,賞罰無節矣。”上撫髀嘆曰:“二十年夾河戰爭而得天下,不能用法約束,此輩縱其無厭之求,以兹臨御,誠爲兒戲。今我撫養士卒,固不吝惜爵賞,但犯吾法無所貸耳。”
太宗選軍中勇士,教以劍舞,皆能擲劍淩空,繞身承接,妙捷如神。每契丹使至賜宴,乃出以示之,凡數百輩袒裼鼓噪,挺刃而入,各獻其技,霜鋒雪鍔,飛躍滿空,及親征太原,巡城耀武,必令劍舞前導,觀者神聳。
至道初,帝因問侍臣河渠轉漕以給軍食之事,語及屯兵利害。參知政事張洎退而講求故實,上封奏曰:“國家應圖受命,經營鴻業,懲前王之失,審形勝之地,以大梁者八方所湊,爲天下之樞,可以阜安兆人,臨制四海,故卜京邑而定都焉。昔炎漢開基,高帝云:‘吾以羽檄召天下兵未有至者。’又孝武云:‘吾初即位,不欲出虎符發兵郡國。’即知兵甲在外郊也。唯有南、北軍、期門郎、羽林孤兒以備天子扈從藩衛之用。唐承隋制,置十二衛府兵,皆農夫也。及罷府兵,始置神武、神策爲禁軍,不過三數萬人,亦以備天子扈從藩衛而已。及祿山犯闕,朝廷驅市人接戰。德宗蒙塵,扈駕者四百餘騎,兵甲散在郡國,軍額存而可舉者,除河朔三鎮外,太原、青杜各十萬人,邠寧、宣武各六萬人,潞、徐、荊、揚各五萬人,襄、宣、壽、鎮、海各二萬餘人,觀察、團練據要害之地者,亦不下萬人。今天下甲卒數十萬衆,戰馬數十萬匹,萃在京師、本固兵彊,邦國之利也。”上覽而嘉之。
真宗咸平四年,開封府言:“龍武軍卒亡命捕獲,法當決徒。”帝以是軍無俸,而同禁軍例科罪太重,令改從輕法。其後又詔禁軍非征行而因役亡者,止決杖流配時寧朔軍充役太廟而亡,法官議當斬,詔從流配。
景德元年班臨軍賞罰之令,遣中使賫御劍赴北面,以肅軍令。
北面諸路駐泊兵馬使臣等:臨陣能率先用命殺賊者,與賊鬭戰生擒獲賊者,臨陣擒獲賊首領者,使斫營寨能驚賊令擾亂及擒獲人畜者,諸偏裨下軍士與戎人鬭能用命策應殺退賊者,戎人爲誘兵翼張受命掩擊能破走之者,賊遊騎往來或近大軍受命掩襲而能擒殺者,用命深入被傷者,臨陣用命入賊斬刺其首領分散其旗鼓者,並賞之,其擒賊首領有酋渠並得旗鼓者加等焉。如賊已敗走,所奪車帳、人畜、財物並給與之。若克日會戰不齊者,夜喧衆者,不俟賊稍前而亂射者,陣成列而監軍諸校使臣擅簡一卒一騎者,後馬有犯者,下行陣大寨不齊者,旗槍交錯隊伍者,賊至可出軍而不出者,戰鬭而觀望不救者,兵器不修至臨陣不堪施用者,巧詐以避征役者,臨陣先退者,貪爭貲畜而不赴殺賊,遣入賊境而規避,既復命,言不以實者,爲斥候而不覺賊來者,臨陣不射賊及棄其餘箭者,遺失鎧甲兵器者,賊棄仗降而輒殺者,分布軍號及傳令不慎密而漏泄者,受命逐賊至某處輒過者,部署下牙隊軍校、左右指使使臣、忠佐及從人使臣,軍校下押前隊圓寮、軍頭、十將並從人,臨陣輒離左右不受節度者,並斬。凡軍中皆計斬級行賞,其後頗有梟路人首以希賞者,真宗聞而詔戒之。又令緣邊凡獲蕃寇,皆須辨問得實,當行殺戮者許給賞。如其非理,即以軍法論。
二年春,以契丹通好,邊鄙無事,釋河北諸州強壯悉歸,會合鎮、定兩路部署爲一,省河北防城鎮兵十之五,緣邊三之一。
《兩朝國史志》:太祖、太宗平一海內,懲累朝藩鎮跋扈,盡收天下勁兵,列營京畿,以備藩衛,其分營於外者日“就糧”。就糧者,本京師兵而便廩食於外,故聽其家往;其邊防要郡須兵屯守,即遣自京師諸鎮之兵,亦皆戍更。真宗、仁宗、英宗嗣守其法,益以完密。於時天下山澤之利,悉入縣官,以資廩賜;將帥之臣,入奉朝請,以備指蹤。獷悍之民,收隷尺籍,以給守衛。兵無常帥,師無常師,內外相維,上下相制,等級相軋,雖有暴戾姿睢,無所厝於其間,是以天下晏然,逾百年而無犬吠之驚,此制兵得其道也。制兵之額有四:曰禁兵,曰廂兵,曰鄉兵,曰藩兵。分隷殿前、侍衛總管司,而籍藏樞密院,凡召募、廩給、訓練、屯戍、揀選補之政,皆樞密院掌之。禁兵者,天子衛兵也,總於殿前、侍衛二司,其尤親近扈從者號班直。餘自“龍衛”而下,皆番戍諸路,有事即以征討。自景德後,兵不複試。廂兵者,諸州之鎮兵也。太祖鑒唐末方鎮跋扈,詔選州兵壯勇者悉部送京師,以備禁衛,餘留本城。本城雖或戍更,然罕教閱,類多給役而已。鄉兵者,選自戶籍,或土民應募,所在團結訓練,以爲防守之兵也。
國朝已來,河北、河東有“神銳”、“忠勇”、“強壯”,河北有“忠順”、“強人”,陝西有“保毅”、“寨戶”、“強人”、“強人弓手”,河東、陝西有“弓箭手”,河北、河東、陝西有“義勇”,麟州有“義軍”,川峽有“土丁”、“壯丁”,荊湖南、北有“弩手”、“土丁”,廣南東、西有“槍手”、“土丁”,邕州有“溪峒壯丁其本末各見《郡國兵門》”蕃兵者,塞下內屬諸部落,團結以爲藩籬之兵也。西北邊羌戎,種落不相統一,保寨者謂之“熟戶”,餘謂之“生戶”。陝西則秦、鳳、涇、原、環、慶、鄜、延,河東則石、隰、鄜、府,其大首領爲都軍主,百帳已上爲軍主,其次爲副軍主。又有以功次補者,其官職俸給有差其兵數本末,見《郡國兵門》。召募之制,起於府衛之廢,蓋籍天下良民以討有罪,三代之兵與府衛是也。收天下獷悍之兵,以衛良民,今召募之兵是也。唐末士卒疲於征役,多亡命者,梁祖令諸軍悉《黑詹》面爲字,以識軍號,是爲長征之兵。初募時,先度人材,次閱走躍,試瞻視,然後爲《黑詹》面,賜以緡錢衣屨而隷諸軍。自國初以來,其取非一途,或土人就在所團立,或取營伍子弟聽從本軍,或乘歲兇募饑民補本城,或以有罪配隷給役,是以天下失職、獷悍之徒,悉收籍之。伉健者遷禁衛,短弱者爲廂軍,制以隊伍,束以法令,帖帖不敢出繩墨,平居食俸廩,養妻子,備征防之用,一有警急,勇者力戰鬭,弱者給漕挽,則向之天下失職獷悍之徒,今爲良民之衛矣。廩給之制,總內外廂、禁諸軍且百萬,言國費最钜者宜無出此。雖然,古者寓兵於民,民既出常賦,有事復裹糧而爲兵,後世兵農分,常賦之外,山澤關市之利,悉以養兵。然有警則以素所養者捍之,民晏然無預征役也。唐之時兵分,藩鎮得專租稅,天子禁衛之兵,中外不過十餘萬人。國朝收天下甲卒數十萬,悉萃京師。京師八方所湊,水陸四達,歲漕江、淮粟六百萬石,而縑帛、貨泉、齒革、百物之委,不可勝紀,是以軍儲饒羨。初,太倉纔支三二歲,承平既久,常餘數年之食,以此臨制四方,猶臂指之運也。世之議者不達,乃謂竭民賦租以養不戰之卒,糜國幣廩以優坐食之校,是豈知祖宗所以擾役強悍、銷彌爭亂之深意哉!屯戍之制,凡遣上軍,軍頭司引對,賜以裝錢;代還亦入見,犒以飲食,簡拔精銳,退其癃老。至於諸州禁、廂兵,亦皆戍更。隷州者曰“屯駐”,隷總管曰“駐泊”。揀選之制,有自廂軍升禁軍,禁軍升上軍,上軍升班直。升上軍及班直者,皆臨軒親閱,自非材勇絕羣,不以應召募,餘皆自下選補云。
仁宗時,元昊反,西邊用師,多募禁軍。吏以所募多寡爲賞罰格,諸軍子弟悉聽隷籍,禁軍額員多選本城補填,故慶曆中內外禁、廂軍總一百二十五萬,視祖宗時爲最多。及西師罷,天下患兵冗,帑庾不能給,樞密使龐籍奏:“世養兵務多而不精,請與中書議揀汰之法。”從之,省兵數萬人。
石林葉氏《燕語》:“元昊初,臣龐穎公自延州入爲樞密副使,首言關中苦餽餉,請徙沿邊兵就食內地。議者爭言不可,以爲虜初伏,情僞難測,未可遽弛備。獨公知元昊已困,必不能遽敗盟,卒徒二十萬人。後爲樞密使,復言天下兵太冗,多不可用,請汰其罷老者。時論紛然,尤以爲必生變,仁宗以爲疑。公曰:“倘有一夫之呼,臣請以百口當之。”帝從其言,遂汰八萬人。
嘉祐二年,復定招軍等杖。自上四軍至“武肅”、“忠靖”皆五尺已上。差以寸坊而視其奉錢之數。奉錢一千者以五尺八寸、七寸三分、七寸爲三等,奉錢七百者降殺有差。唯“武嚴”、御營喝探以藝精者充,諸軍執杖者不設等杖。其支軍食,糧料院先進樣,三司定倉敖界分,而以年月次之。國初,諸庾分給諸營,營在國城西,多給糧於城東,若南北亦然。相距有四十里者,蓋恐士卒習墮,使知負擔之勤。久之,有司乃取受輸年月界分,以軍次高下給之。凡三歲大祀,有賜賚,有優賜。每歲寒食、端午、冬至有特支,特支有大小之差。亦有非時給者。
戍邊,季加給銀、鞋。邠、寧、環、慶緣邊艱於爨汲者,兩月則給薪水錢,苦寒或賜絮襦袴。役兵勞苦,季給錢。戍嶺南者,增月奉。自川、廣戍還者,別予裝錢。川、廣遞補卒或給時服、錢、屨。屯兵州軍,官賜錢宴犒將校,謂之旬設,舊止待屯泊禁軍,其後及於本城。天聖七年,法自裁定諸軍衣裝,騎兵春、冬衣各七事,步兵春衣七事,冬衣六事,質賣者重寘之法。
三司使程琳上疏,論:“兵在精不在衆。河北、陝西軍儲數匱,而招募不已,且住營一兵之費,可給屯駐三兵,昔養萬兵者今三萬兵。矣河北歲費芻糧千二十萬,其賦入支十之三;陝西歲費千五百萬,其賦入支十之五。自餘悉仰給京師。自咸平逮今,二邊所增馬步軍指揮百六十。計騎兵一指揮所給,歲約費緡錢四萬三千,步兵所給,歲約費緡錢三萬二千,他給賜不預。合新舊兵所費,不啻千萬緡。天地生財有限,而用無紀極,此國用所以日屈也。今同、華沿河州軍,積粟至於紅腐而不用;沿邊入中粟,價常踴貴而未嘗足。誠願罷河北、陝西募往營兵,勿復增置,遇闕即選廂軍精銳者補之,仍漸徙營內郡,以便糧餉。無事時番戍于邊,緩急即調發使近。嚴戒封疆之臣,毋得侵軼生事,以覬恩賞,違令者重寘之法。如此,則疆場無事,而國用有餘矣。”帝嘉納之。
嘉祐七年,宰相韓琦上言:“祖宗時以兵定天下,凡有征伐則募置,事已則省並,故兵日精而用不廣。今二虜雖號通好,而西北屯邊之兵,常若待敵之至,故竭天下之力而不能給。不於此時先慮而速救之,一旦邊陲用兵,水旱相繼,駭而圖之,不可及也。又三路就糧之兵,雖勇勁服習,然邊儲貴踴,常苦難贍。若其數過多,復有尾大不掉之患。京師之兵雖雜且少精,然漕於東南,廣而易供設,其數多,乃得強幹弱枝之勢也。祖宗時,就糧之兵不甚多,邊陲有事,則以京師兵益之,其慮也深,而其費也鮮。願詔樞密院同三司量河北、陝西、河東及三司榷貨務歲入金帛之數,約可贍京師及三路兵馬幾何,然後以可贍之數立爲定額。
額足罷募,闕即增補。額外數已盡而營數畸零,則省並之。既見定額,則可以定某路馬步一營以若干人爲額。仍請覈開寶、至道、天禧、慶曆中外兵馬之數。蓋開寶、至道之兵,太祖、太宗以之定天下服四夷也。天禧之兵,真宗所以守成備豫也。慶曆之兵,乃西師後增置之數也。以祖宗所養之兵,視今數之多少,則精冗易判,裁制無疑矣。”於是詔中書、樞密院同議。樞密院掇祖宗已來兵數以聞。
蓋開寶之籍,總三十七萬八千,而禁軍馬步十九萬三千;至道之籍,總六十六萬六千,而禁軍馬步三十五萬八千;天禧之籍,總九十一萬二千,而禁軍馬步四十三萬二千;慶曆之籍,總一百二十五萬九千,而禁軍馬步八十二萬六千。視前募兵浸多,自是稍加裁制,以爲定額。
琦嘗從容議及養兵事,慨然曰:“養兵雖非古,然積習之久,勢不可廢,又自有利處。昔者發百姓戍邊者無虛歲,父子、兄弟、嘗有生離死別之苦。議者但云不如漢、唐調兵於民,獨不見杜甫《石壕吏》一詩乎?調兵於民,其弊如此,後世既取強健無賴者養以爲兵,兵行,雖民間稅斂良厚,而終身保骨肉相聚之樂,此豈小事?又其習練戰陣,而豪勇可使,安得與農夫同日道也?”
知諫院范鎮言:“河北連歲招兵未已,皆是坊市無賴子弟及隴亩力田之人,謂爲軍營子弟,求刺爲軍。況今田甚曠,民甚稀,賦斂甚重,國用甚不足者,正由兵多故也。議者必曰,以爲契丹備也。且契丹五十年不敢南入爲寇者,金繒之利厚也。就使棄利爲害,則大河以北,婦人女子皆是乘城之人,其城市無賴、隴亩力田者,又將焉用而預蓄養之以困民?況契丹貪利而不敢動?夫收兵於民則民稀,民稀則田曠,田曠賦役重,賦役重則民心離。寓兵於民則民稠,民稠則田辟,田辟則賦役輕,賦役輕則民心固。與其離民之心以備契丹,契丹未至而民力先已匱,孰若固民之心以備契丹,雖至而民力有餘,國用有備,其利害若視白黑,若數一二。而今以爲難者,臣所以深惑也。昔漢武以兵困天下者,用兵以征匈奴,空漠北,得所欲也。陛下以兵困天下者,不用兵養兵以至是也,非以快所欲也。
何苦而爲是乎?五口之家尚知量入以爲出,況天下大計,其可以不校出入乎?其可以無經乎?請下臣章中書、樞密院大臣看詳。若陛下誠能罷今招兵,敕大臣使具太祖、太宗、真宗每朝賦入若干,兵若干,官若干,陛下天聖中賦入若干,兵若干,官若干,約今賦入之數與兵數、官數,約取中道,立爲經制,以賦入之數十分爲率,以七分養兵、官,給郊廟宮省諸費,三分以備水旱緩急非常,爲之十年,僅可以言治。古者國無九年之蓄曰不足,無六年之蓄曰急,無三年之蓄曰國非其國。今自京師至天下州郡,大率無儲蓄、邊城甚者或無三數月之備,不幸有連年水旱,將何以養此兵乎?此兵不足以養,則其憂不在契丹也。”
歐陽修時論《原弊》曰:‘國家自景德罷兵,三十三歲矣。兵嘗經用者,老死幾盡,而後來者未嘗聞金鼓識戰陣也。生於無事而飽於衣食也,其勢不得不驕惰。今衛士入宿,不自持被而使人持之;禁兵給糧,不自荷而僱人荷之。其驕如此,況肯冒辛苦以戰鬭乎?前日西邊之吏,如高化軍、齊宗舉兩用兵而輒敗,此其郊也。夫就使兵耐辛苦而能戰鬭雖耗農民爲之可也。柰何有爲兵之虛名,而其實驕惰無用之人也?古之凡民長大壯健者皆在南亩,農隙則教之以戰,今乃大異,一遇兇歲,則州郡吏以尺度量民之長大,而試其壯健者招之去爲禁兵,其次不及尺度而稍怯弱者,籍之以爲廂兵一作軍。吏招人多者有賞,而民方窮時爭投之,故一經兇荒,則所留在南亩者,惟老弱也。而吏方曰不收爲兵,則恐爲盜。
噫!苟知一時之不爲盜,而不知終身驕惰而竊食也。古之長大壯健者任耕,而老弱者游惰。今之長大壯健者游惰,而老弱者留耕也。何相反之甚邪?然民盡力乎南亩者,或不免乎狗彘之食,而一去爲增兵,則終身安佚而享豐腴,則南亩之民不得不日減也。故曰有誘民之弊者謂此也。”
又《本論》曰:“古之善用兵者,可使之赴水火。今廂、禁之軍,有司不敢役,必不得已而暫用之,則謂之借倩。彼兵相謂,亦曰官倩我,而官之文符亦曰倩。夫賞者所以酧勞也,今以大禮之故,不勞之賞,三年而一徧,所費八九十萬。有司不敢緩月日之期,兵之得賞不以無功知愧,乃稱多量少,比好嫌惡,小不如意,則持挺而呼,持梃欲擊天子之命吏。無事之時猶若此,以此知兵驕也。兵之敢驕者,以用之不得其術,而法制不立也。前日五代之亂,可謂極矣。五十三年之間,易五姓十三君,而亡國被殺者八,長者不過十餘歲,甚者三四歲而亡,其主豈皆愚邪?其心豈樂禍亂而不欲爲久安之計乎?顧其力不能者,時也。當時東有汾、晉,西有岐、蜀,北有強胡,南有江、淮、閩、廣、吳、越、荊、潭,天下分爲十三四,四面環之,以至加之中國,又有叛將強臣割而據之,其君天下者,類皆爲國日淺,威德未洽,強君武主,力而爲之,僅以自守,不幸孱子弱孫,不過一再傳而復亂敗,是以養兵如兒子之啖虎狼,猶恐不爲用,尚何敢制?天下之勢,方若敝廬,補其奧則隅壞,整其桷則棟傾,支撐扶持,苟存而已,尚何暇法象規矩而爲制度乎?今宋之爲宋,八十年矣,外平僭亂,無抗敵之國;內削方鎮,無強叛之臣。天下爲一,海內晏然,爲國不爲不久,天下不爲不廣也。然而兵不足以威於外而敢驕於內,制度不可爲萬世法而日益叢雜,一切苟且,不異五代之時,此甚可嘆也。”
蘇軾應詔《策別》,其一曰定軍制。自三代之衰,井田廢,兵農異處,兵不得休而爲民,民不得息肩而無事於兵者十有餘年,而未有如今日之極者也。三代之制,不可復追矣。至於漢、唐,猶有可得而言者。夫兵無事而食,則不可使聚,聚則不可使無事而食,此二者相勝而不可並行,其勢然也。今夫有百頃之間田,則足以牧馬千駟,而不知費聚千駟之馬,而輸百頃之芻,則其費百倍,此易曉也。
昔漢之制,有踐更之卒,而無營田之兵,雖皆出於農夫,而方其爲兵也,不知農夫之事。是故郡縣無常屯之兵,而京師亦不過有南北軍、期門、羽林而已。邊境有事,諸侯有變,皆以虎符調發軍國之兵。至於事已而兵休,則渙然各復其故,是以其兵雖不離農,而天下不至於弊者,未嘗聚也。唐有天下,置十六衛府兵,天下之府八百餘所,而屯於關中者至有五百,然皆無事則力耕而積穀,不惟以自贍養,而又足以廣縣官之儲,是以兵雖聚於京師,而天下亦不至於弊者,未嘗無事而食也。今天下之兵,不耕而聚於畿輔者以數十萬計,皆仰給於縣官,有漢、唐之患而無漢、唐之利,擇其偏而兼用之,是以兼受其弊而莫之分也。天下之財,近自淮甸,而遠至於吳、楚,凡舟車所至,人力所及,莫不盡取以歸於京師。晏然無事,而賦斂之厚,至於不可復加,而三司之用,猶苦其不給,其弊皆起於不耕之兵聚於內,而食四方之貢賦。非特如此而已,又有循環往來屯戍於郡縣者。
昔建國之初,所在分裂,擁兵而不服。太祖、太宗,躬擐甲胄,力戰而取之,既降其君而籍其疆土矣,然其故基餘孽猶有存者,上之人見天下之難合而恐其復發也,於是出禁兵以戍之。大自藩府,而小至於縣鎮,往往皆有京師之兵。由此觀之,則是天下之地,一尺一寸,皆天子自爲守也。而可以長久而不變乎?費莫大於養兵,養兵之費莫大於征行。今出禁兵而戍郡縣,遠者或數千里,其月廩歲給之外,又日供其芻糧,三歲而一遷,往者紛紛,來者累累,雖不過數百爲輩,而要其歸,無以異於數十萬之兵,三歲而一出征也。農夫之力安得不竭?餽運之卒安得不疲?且今天下未嘗有戰鬭之事,武夫悍卒非有勞代可以邀其上之人,然皆不得爲休息閒居無用之兵者,其意以爲爲天子出戍也。是故美衣豐食,開府庫,輦金帛,若有所負,一逆其意,則欲羣起而噪呼。此何爲者也?天下一家且數千百年矣,民之戴君,至於海隅,無以異於畿甸,亦不必舉疑四方之兵而專信禁兵也。曩者蜀之有均賊,近歲貝州之亂,未必非禁兵致之。臣愚以爲郡縣之士兵,可以漸訓而陰奪其權,則禁兵可以漸省而無用,天下武健豈有常所哉?山川之所習,風氣之所咻,四方之民一也。昔者戰國常用之矣,蜀人之怯懦,吳人之短小,皆嘗以抗衡於上國,夫安得禁兵而用之?今之土兵所以鈍弊劣弱而不振者,彼見郡縣皆有禁兵而待之異等,是以自棄於賤隷役夫之間,而將吏亦莫訓也。苟禁兵漸省,而以其資糧益優郡縣之土兵,則彼固以懽欣踴躍出於意外,戴上之恩而願效其力,又何遽不如禁兵邪!夫土兵日以多,禁兵日以少,天子扈從、捍城之外,無所復用。如此,則內無屯聚仰給之費,而外無遷徙供億之勞,費之省者,又已過半矣。”
其二曰練軍實。三代之兵,不待擇而精,其故何也?出兵於農,有常數而無常人。國有事要,以一家而備一正卒,如斯而已矣。是故老者得以養,疾病者得以爲閒,民而役於官者莫不皆其壯子弟,故其無事而田獵,則未嘗發老弱之民;師行而餽糧,則未嘗食無用之卒。使之足輕險阻而手易器械,聰明足以赴旗鼓之節,強銳足以犯死傷之地,干城之衆,而人人足以自捍,故殺人少而成功多,費用省而兵卒強。蓋春秋之時,諸侯相併,天下百戰,其經傳所見謂之敗績者,如城濮、鄢陵之役,皆不過犯其偏師,而獵其游卒,斂兵而退,未有僵屍百萬,流血江河,如後世之戰者。何也?民各推其家之壯者以爲兵,則其勢不可得而多殺也。及至後世,兵民既分,兵不得復而爲民,於是始有老弱之卒。夫既已募民而爲兵,其妻子屋廬既已託於營伍之中,其姓名既已書於官府之籍,行不得爲商,居不得爲農而仰食於官,至於衰老而無歸,則其道誠不可以棄去。是故無用之卒,雖薄其資糧而皆廩之終身。凡民之生,自二十以上至於衰老,不過四十餘年之間,勇銳強力之氣,足以犯堅冒刃者,不過二十餘年。今廩之終身,則是一卒凡二十年無用而食於官也。自此而推之,養兵十萬,則是五萬人可去也;屯兵十年,則是五年爲無益之費也。民者天下之本,而財者民之所以生也。有兵而不可使戰,是謂棄財;不可使戰而驅之戰,是謂棄民。臣觀秦漢之後,天下何其殘敗之多邪!
其弊皆起於分民而爲兵,兵不得休,使老弱不堪之卒,拱手而就戮。故有以百萬之衆,而見屠於數千之兵者;有良將善用,不過爲餌,委之啖賊。嗟夫!三代之衰,民之無罪而死者,其不可勝數矣。今天下募兵至多,往者陝西之役,舉籍平民以爲兵,加以明道、寶元之間,天下旱蝗,次及近歲青、齊之饑,與河、朔之水災,民急而爲兵者日益衆。舉籍而按之,近世以來,募兵之多無如今日者,然皆老弱不教,不能當古之十五,而衣食之費,百倍於古,此甚非所以長久而不變者也。凡民之爲兵者,其類多非良民。方其少壯之時,博奕飲酒,不安於家,而後能捐其身,至其少衰而氣沮,蓋亦有悔而不復者矣。臣以謂五十以上願復而爲民者,宜聽。自今以往,民之願爲兵者,皆三十以下則收,限以十年而除其籍。民三十而爲兵,十年而復歸,其精力思慮,猶可以養生送死,爲終身之計。其應募之日,心知其不出十年而爲十年之計,則除其籍而不怨。以無用之兵終身坐食之費而爲重募,則應者必衆。如此,縣官常無老弱之兵,而民之不任戰者,不至於無罪而死。彼皆知其不過十年而復爲平民,則自愛其身而重犯法,不至於叫呼無賴,以自棄於兇人。今夫天下之患,在於民不知兵。故兵常驕悍而民常怯,盜賊攻之而不能禦,戎狄掠之而不能抗。今使民得更代而爲兵,兵得復還而爲民,則天下之知兵者衆,而盜賊戎狄將有所忌。然獨有言者,將以爲十年而代,故者已去而新者未教,則緩急有所不濟。夫所謂十年而代者,豈舉軍而並去之?有始至者,有既久者,有將去者,有當代者,新故雜居而教之,則緩急可以無憂矣。”
英宗治平初,兵一百一十六萬二千,而禁軍馬步六十六萬三千。
治平元年,宰相韓琦上言:“古者籍民爲兵,故其數雖多而贍至薄。唐置府兵最近古。天寶以後,廢不能復。今之‘義勇’,河北幾十五萬,河東幾八萬。
勇悍純實,生於天性。而有物力資產、父母妻子之所繫,若稍加簡練,與唐府兵何異?陝西嘗剌弓手爲‘保捷’,其後揀放,所存無幾。且河北、河東、陝西三路,皆控西北,事當一體。請於陝西亦點‘義勇’,止涅手背,一時不能無小擾,而終成長利。”乃遣官陝西路籍‘義勇’,得十三萬八千四百六十五人。
知諫院司馬光上言:“昔康定、慶曆之間,朝廷以元昊犯邊,官軍不利,已曾籍陝西之民以爲鄉弓手。始者明出敕榜云:‘但欲使之守護鄉里,必不刺充正軍,屯戍邊境。’榜猶未收,而朝廷盡刺充‘保捷’指揮,令於邊州屯戍。當是之時,臣丁憂在陝,備見其事。民皆生長太平,不識金革,一旦調發爲兵,自陝以西,閭閻之間,如人人有喪,戶戶被掠,號器之聲,彌天互野,天地爲之慘淒,日月爲之無色,往往逃避於外,官中縶其父母妻子,急加追捕,鬻賣田園,以充購賞。暨刺面之後,兵員教頭,利其家富,百端誅剝,衣糧不足以自贍,須至取於私家。或屯戍在邊,則更須千里供送,祖、父財產,日銷月鑠,以至於盡。況其平生所習者,則惟桑麻耒耜。至於甲胄弩槊,雖日加教閱,不免生疏。而又資性戇愚,加之畏懦,臨敵之際,得便即思退走,不惟自喪其身,兼更拽動大陣。
自後官中知其無用,遂大加沙汰,給與公憑,放令逐便。而惰遊已久,不復肯服稼穡之勞,兼田產已空,無所復歸,皆流落凍餒,不知所在。長老至今言之,猶長嘆出涕。其爲失策,較然可知。足以爲後來之戒,而不足以爲法也。”
又言:“祖宗平諸鎮,一天下,豈嘗有義勇哉?自趙元昊反,諸將覆師者相繼,終不能出一旅之衆,涉區脫之地,以討其罪,不免爲姑息之計。當是時,三路鄉兵數十萬,何嘗得一人之力乎!議者必曰:“河北、河東,不用衣廩,得勝兵數十萬,閱教精熟,皆可以戰。”又:“兵出民間,合於古制。”臣謂不然。
彼數十萬者,虛數也;閱教精熟者,外貌也;兵出民間者,多與古同,而實異也。
蓋州縣承朝廷之意,止求數多。閱教之日,觀者但見其旗號鮮明,鉦鼓備具,行列有序,進退應節,即嘆美以爲真可以戰。殊不知彼猶聚戲,若聞寇敵則瓦解星散,不知所之矣。古者兵出民間,民耕桑之所得,皆以衣食其家,故處則富足,出則精銳。今既賦斂農民之粟帛以贍正軍,又籍農民之身以爲兵,是一家獨任二家之事也。如此,則民之財力安得不屈?臣愚,以爲河北、河東已刺之民,猶當放遣,況陝西未刺之民乎?”
又言:“臣比日以來,熟思其事,誠於民有世世之害,於國無分毫之利。何謂於民有世世之害?臣竊見河北、陝西、河東,自景祐以前,本無義勇,凡州縣諸般色役,並是上等,有物力人戶支當。其鄉村下等人戶,除二稅之外,更無大段差徭。自非大饑之歲,則溫衣飽食,父子兄弟,熙熙相樂。自寶元、慶曆之間,將陝西一路弓手,盡刺充“保捷”正軍,自此騷然愁苦矣。其河北、河東之民,比於陝西路,雖免離家去鄉戍邊死敵之患,然一刺手背之後,或遇水旱兇荒,欲分房逐熟,或典賣盡田產,欲浮遊作客,皆慮官中非時點集,不敢東西。又差點之際,州縣之吏,寧無乞覓?教閱之時,軍員教頭,寧無斂掠?是以常時色役之外,添此一種科徭云云。且今日既籍之後,州縣義勇,皆有常數,每有逃亡病死,州縣必隨而補之。然義勇之身,既羈縻以至老死,而子孫若有壯丁,又不免刺爲‘義勇’,是使陝西之民,子子孫孫,常有三分之一爲兵,故臣曰於民有世世之害也。何謂於國無分毫之利者?曰,古之兵皆出民間,豈民兵可用於古而不用於今乎?臣對曰:三代之時,用井田之法,以出士卒車馬,居則爲比、閭、族、黨、州、鄉,行則爲伍、兩、卒、旅、師、軍。爲之長者,皆鄉士大夫也。
唐初府兵各有營府,有將軍、郎將、折衝、果毅,以相統攝。是以令下之日,數萬之衆,可以立具,無敢逃亡避匿者,以其紀綱素備故也。今鄉兵則不然。雖有軍員節級之名,皆其鄉黨、族姻,平居相與拍肩、把袂、飲博、鬭毆之人。非如正軍有階級上下之嚴也。若安寧無事之時,州縣聚集教閱,則亦有行陣旗鼓,開弓彍弩,坐作叫噪,真如可以戰敵者,設若聞胡寇大入,邊兵已敗,邊城不守,則莫不望風聲奔波迸散,其軍員節級,將鳥伏鼠竄,自救之不暇,豈有一人能爲縣官率士卒以待寇乎!臣故曰於國無分毫之利也。”
韓魏公建議於陝西刺“義勇”,凡三丁刺一,每人支買弓箭錢三貫,深山窮谷無得脫者,人情驚撓,而兵紀律疏略,終不可用,徒費官錢不貲,無一人敢言其非者。司馬光時爲諫官,極言不便,持劄子至中書。魏公曰:“兵貴先聲後實,今諒祚方桀驁,使聞陝西驟益二十萬兵,豈不震慴?”光曰:“兵之貴先聲,爲無其實也,獨可以欺人於一日之間耳,少緩則敵知其情,不可復用矣。今吾雖益二十萬兵,然實不可用過十日,西人知其詳,不復懼矣。”魏公不能答,復曰:
“君但見慶曆間陝西鄉兵初刺手背,後皆刺面充正兵,憂今復爾耳。今已降敕榜與民約,永不充軍戍邊矣。”光曰:“朝廷屢失信,民間皆憂此事未敢以敕榜爲信,雖光亦未免疑也。”魏公曰:“吾在此,君無憂此語之不信。”光曰:“光不敢奉信。非獨不敢,恐相公亦不能自信耳。”魏公怒曰:“君何相輕甚邪!”光曰:“相公長在此坐,可也。萬一均逸偃藩,他人在此,因相公見成之兵,遣以運糧戍邊,反掌間耳。”魏公竟不爲止。其後不十年,義勇運糧沿邊,率以爲常,如光言。
○兵制
神宗即位之初,總治平之兵一百十六萬二千,而禁軍步騎六十六萬三千。帝患兵冗不繼,始議銷併,乃親制選練之法,靡不周悉。其立軍之制,非新經科簡,即團併有餘,或特創名,或因舊額增損,指揮之數無常焉。熙寧元年,詔諸路監司察州兵揀不如法者按之,不任禁軍者降廂軍,不任廂軍者免爲民。
先是陳升之建議,衛兵四十以上稍不中程者量減請衣糧,徙之淮南。呂公弼上言,以爲既使之去本土又減其常廩,於人情未安。且事體甚大,難遽行也。司馬光亦言其不便,曰:‘在京禁軍及其家屬,率皆生長京師,親姻聯布,安居樂業,衣食縣官日久。年四十五未爲衰老,尚任征役,一旦別無罪負,削廩遠徙,是橫遭降配也。沙汰既多,人情惶惑,大致愁怨。雖國家既承平,紀綱素張,此屬恟恟,亦無能爲患。然詔書一下,萬一有道路流言,驚動百姓,朝廷欲務省事,復爲收還,則頓失威重,向後不復可號令驕兵。若遂推行,則衆怨難犯,梁室分魏博之兵,致張彦之亂,此事之可鑒者也。且國家竭天下之財,養長征兵士,本欲備禦邊陲。今淮南非用武之地,而多屯禁軍,坐費衣食,是養無用之兵,寘諸無用之也。也又使邊陲常無事則已,異日或小有警急,主兵之臣,必爭求益兵。京師之兵既少,必須使者四出,大加召募,廣爲揀選,將數倍多於今日所退之兵。舊兵尚請衣糧,而新兵更添衣糧。是棄已教閱經戰之兵,而收市井甽亩之人,本欲減冗而冗兵更多,本欲省大費而大費更廣,竊恐非計之得也。臣愚伏願朝廷且依舊法,每歲揀禁軍有不任征戰者減充小分,小分復不任執役者,放令聽其自便在京居止,但勿使老病者尚占名籍,虛費衣糧。人情既安於所習,皆無怨嗟;國家又得其力用,不爲虛設。冗兵既去,大費自省。兹事繫國家安危,不敢不言。’右正言李常亦言其不便。從之。
七月,手詔:“揀諸路半分年四十五以下勝甲者,升爲大分;五十以上願爲民者,聽之。”舊制:兵至六十一始免,猶不即許也。至是免爲民者甚衆,冗兵由是大省。
二年,詔併廢諸軍營。陝西馬步軍營三百二十七,併爲二百七十,馬軍額以三百人,步軍以四百人。其後,總兵之撥併者,馬步軍五百四十五營,併爲三百五十五。而京師之兵,類皆撥併畿甸諸路,及廂軍皆會總畸零,各定以常額。凡併營,先爲繕新其居室,給遷徙費。軍校溢員者,以補他軍之闕,或隨所併兵入逐指揮,依職高下同領。
先時,軍營皆有額。皇祐格:馬軍滿四百、步軍滿五百人爲一營。承平日久,兵制浸弛,額存而兵闕,馬一營或止數十騎,兵一營或不滿一、二百。既不成部分,而將校猥多,賜予廩給十倍士卒,遞遷如額,不敢少損。帝患之,乃詔併廢諸營,嘗謂輔臣曰:“天下財用,朝廷稍加意,則所省不可勝計。乃者銷併軍營,計減軍校十將以下三千餘人,除二節賜予及傔從廩給外,計一歲所省,爲錢四十五萬緡,米四十萬石,紬絹二十萬疋,布三萬端,馬藁二百萬。庶事若此,邦財可勝用哉!”初,帝議併營,大臣皆以爲兵驕已久,遽併之,必召亂。帝不聽,獨王安石贊帝力行之。自熙寧至元豐,歲有廢併甚衆。
三年,樞密院文彦博等上在京開封府界及京東等路禁軍數,帝亦自內出治平中兵數參照,顧問久之,遂詔殿前司:“虎翼除水軍一指揮外,六十指揮,各以五百人爲額,總三萬四百人。在京增廣勇五指揮,共二千人。開封府府界定六萬二千人,京東五萬一千二百人,兩浙四千人,江東五千二百人,江西六千八百人,湖南八千三百人,湖北萬二千人,福建四千五百人,廣南東、西千二百人,川陝三路四千四百人爲額。在京其餘指揮,並河東、陝西、京西、淮南路前已撥併,其河北以人數尚多,須後命。”是月,詔河北禁軍,以七萬爲額。初,河北兵籍,比諸路爲多。其沿邊者,悉仰給三司,言事者屢請損其數,因撥併畸零,立額爲七萬。以京東土地饒沃,租賦有餘,於是增置武衛軍,嚴其訓練之法,不數年皆爲精兵。至是分隷河北四路。後又以三千人戍揚、杭州、江軍府,以議言東南兵募寡,而盜賊多故也。其後又團結諸軍,置將分領,謂之將云。八月,帝手詔:“倉吏給軍糧,例有虧減,出軍之家,侵牟益甚,豈朕所以愛養兵卒之意?自今給糧,毋損其數。三司具爲令。”於是嚴河倉乞取減刻罪賞,而兵糧每石及十斗,士卒懽呼。
十二月,詔行保甲法。畿內之民,十家爲一保,選主戶有幹力者一人爲保長;五十家爲一大保,選一人爲大保長;十大保爲一都保,選爲衆所服者爲都保正,又以人爲之副。應主客戶兩丁以上,選一人爲保丁。附保,兩丁以上有餘力,丁壯勇者亦附之,內家貲最厚、材力過人者亦充保丁。兵器弊禁者聽習。
每一大保夜輪五人警盜。凡告捕所獲,以賞格從事。同保犯強盜、殺人、放火、強奸、掠人、傳習妖教、造畜蠱毒,知而不告,依律伍保法。餘事千已,又非敕律所聽糾,皆毋得告,雖知情亦勿坐。若於法類保合坐罪者乃坐之。其居停強盜三人,經三日,保鄰雖不知情,科失覺罪。逃移、死絕,同保不及五家,併地保。
有自外入保者,收爲同保,戶數足則附之,俟及十家,則別爲保,置牌以書其戶數姓名。遣官先行畿甸,既就緒,遂推之五路,以徧於天下。
王安石欲變募兵而行保甲,帝從其議。帝嘗言節財用,安石對以減兵最急。
帝曰:“比慶曆時,數已甚減矣。”因舉河北、陝西兵數,慮募兵太少,又訓練不精。安石曰:“精訓練募兵,而鼓舞三路之民習兵,則兵可省。臣屢言,河北舊爲武人割據,內抗朝廷,外敵四鄰,亦有御奚、契丹者,兵儲不外求而足。今河北戶口蕃息,又舉天下財物奉之,常苦不足,以當一面之夷狄,其施設乃不如武人割據時。此無他,惟能專用其民故也。臣以爲倘不能理兵,稍復古制,則中國無富強之理。陛下若欲去數百年募兵之弊,則宜果斷,立法制令,本末備具,不然,無補也。”帝曰:“制而用之,在法當預立條制,以漸推行可也。”安石又曰:“陛下以爲柴世宗能辟土疆、服天下者何也?”帝曰:“世宗非能果斷乎?”安石曰:“是也。世宗能使兵威復振,非但高平之戰能斬樊愛能等而已,天下盜賊、殺人亡命者,皆募以爲禁軍。史臣以爲當時孤子寡婦,見仇讎而不敢校,後悔之莫有貸者。臣以爲史官不足以知世宗,世宗非悔也。方中國兵弱,以爲非募此輩不足以勝諸僭僞之國。及所募已足,則法不可久弛,故不復貸其死,此乃定計數於前,必事功於後,豈以爲悔也?世宗募盜賊、殺人亡命者以爲禁衛,不以爲虞,誠有帝王威略故也。今當平世,發義勇入衛,有爵賞祿爲勸利,而乃更憂其爲變,豈篤論哉?大抵世人習見募兵,而不見民兵之事,故一聞此議,則不能無駭。然募之法不變,乃實可憂也。”彦博等又以爲士兵難使千里出戍。安石曰:
“前代征琉球,討黨項,豈非府兵乎?”帝曰:“募兵專於戰守,故或可恃;至民兵,則兵農其業相半,可恃以戰守乎?”安石曰:“唐以前未有黥兵,然亦可以戰守。臣以爲募兵與民兵無異,顧所用將帥何如爾。”
一日,帝批:“陳留縣見行保甲,每十人一小保,中三人或五人須要弓箭,縣吏督責,無者有刑。又每保令置鼓,人置一鼓,費錢不少。至有質衣而買弓箭者,可見貧乏艱於出備,可速指揮禁戢。”安石曰:“民貧宜有之。抑民使置弓箭,則法所弗許也。往者冬閱及巡檢番上,唯就用官弓矢而已,不知百姓何故至於質衣也。然自生民以來,兵農爲一,男子生則以桑弧蓬矢射四方,明弓矢者男子之所有事。蓋耒耜以養生,弓矢以免死,皆凡民所宜自具,自古未有造耒耜、弓矢以給百姓者也。然則,雖使百姓置弓矢未爲過。第陛下憂恤百姓甚至,故今立法一聽民便爾。且府界素多羣盜,攻劫殺掠,一歲之間,至二百夥,逐夥皆有賞錢,備賞之人,即今保丁也。方其備賞之時,豈無賣易衣服以納官賞者?然人皆以爲賞錢宜出於百姓。夫出錢之多不足以止盜,而保甲之能止盜,其效已見於今日,則雖令民出少錢以置器械,未有損也。”帝曰:“賞錢,人所習慣,則安之如自然;不習慣,則不能無怨。如河決壞民產,民不怨;決河以壞民產,則怨矣。”
四年,始詔畿內保丁肄習武事。歲農隙,所隷官期日於要便村都試騎步射,並以射中親疏遠近爲等。騎射校其用馬,有餘藝而願試者,聽之。第一等保明以聞,引見於庭,天子親閱試之,命以官使。第二等免當年春夫一月、馬藁四十、役錢二千。本戶無可免,或所免不及,聽移他戶而受其直。第三等、四等,視此有差。即藝未精願來閱試者,聽。
五年,知制誥、判司農寺曾布言:“近日保戶數以狀詣縣,願分番隷巡檢司習武伎,提點司以聞朝廷及司農寺,而未敢輒議。”於是詔:“主戶保丁願上番於巡檢司者,十日一更,疾故者次番代之,月給口糧、薪菜錢,分番巡警。”又詔尉司上番保丁如巡檢司之法。
始行保甲。初,以捕盜賊相保任而未肄以武事也,至四年,始詔畿內保丁肄習武事,定其賞罰,然猶番上也。至五年因曾布之說,始令分番隷巡檢司、尉司云。
樞密院言:“在京繫役兵士,舊額一萬八千二百五十九人,見闕六千三百九十二人,若招揀得足,即不須外路勾抽,以免不習水土、凍餒道塗之患。欲於在京及府界、京東、西、河北招少壯兵,止供在京工役,不許臣僚差占,不過期年,可使充足。郤對減在外招募之數,樁管所減糧賜上京,應省司之用。”從之。
詔:“禁軍俸錢至五百而亡滿七日者斬。”舊制滿三日者死。初執政議更法請滿十日,帝令以七日。
六年,詔開封府畿以都保置木契,左留司農寺,右付其縣,凡追胥、閱試、肄習則出契。是月,又詔行於永興、秦鳳、河北東、西、河東五路,唯每上番。
餘路止相保任,毋習武藝。內荊湖、川、廣沿邊者,可肄武事,令監司度之。後惟全部土丁、邕欽洞丁、廣東槍手改爲保甲者則肄焉。十二月,乃罷河北西路強壯、沿邊弓箭社常繫籍番上巡守者。初,開封府畿、五路保甲及五萬人,二年一解發,詣京師閱試命官,開封府、畿十人,五路七人。八年,詔開封府畿及一萬人,五路有一萬,五千人,各許解發一人。
初,保甲隷司農,八年,改隷兵部,增同判一、主簿二、幹當公事十,分按諸州,其政令則聽於樞密院。
七年,始詔總開封府畿、京東西、河北路兵分置將、副。自河北始,自第一將以下共十七將,在河北四路;自第十八將以下共七將,在府畿;自第二十五將以下共九將,在京東;自第三十四將以下共四將,在京西。合爲三十七。而鄜延、環慶、涇原、秦鳳、熙河又自列將。其在鄜延者九,在涇原者十一,在環慶者八,在秦鳳者五,在熙河者九。合爲四十二。
八年,又詔增置馬軍十三指揮,分京東、西兩路。又募教閱忠果十指揮,在京西,額各五百人,其六在唐、鄧,其四在蔡、汝。
元豐二年,又增置士兵勇捷兩指揮於京西,額各四百人,唐州方城爲右第十一,汝州襄城爲左第十二。凡馬軍十三指揮,忠果及土軍共十二指揮。
四年,詔團結東南路諸軍亦如畿京法,共十三將。自淮南始,東路爲第一,西路爲第二,兩浙西路爲第三,東路爲第四,江南東路爲第五,西路爲第六,荊湖北路爲第七、南路潭州爲第八,全、邵、永州應援廣西爲第九,福建路爲第十,廣南東路爲第十一,西路桂州爲第十二,邕州爲第十三。總天下爲九十二將,而鄜延五路又有漢蕃弓箭手,亦各附諸將而統隷焉。凡諸路將各置副一人,東南兵三十人以下唯置單將;凡將副皆選內殿崇班以上、嘗歷戰陣、親民者充之,亦詔監司奏舉;又各以所將兵多寡,置部將、隊將、押隊、使臣各有差;又置訓練官次諸將佐;春秋都試,擇武力士,凡千人選十人,皆以名聞,而待旨解發,其願留鄉里者勿強遣,此將兵之法也。
五代承唐藩鎮之弊,兵驕而將專,務自封殖,橫猾難制。祖宗初定天下,懲創其弊,分遣禁旅,戍守邊地,率一二年而更,欲使往來道路,足以習勞苦,南北番戍,足以均勞佚,故將不得專其兵,而兵亦不至驕惰。及承平既久,方外郡國,合爲一家,無復如曩時之難制,而禁旅更戍,尚循其舊,新故相仍,交錯旁午,相屬於道。議者以爲更番疊戍,無益於事,徒使兵不知將,將不知兵,緩急恐不可恃。神宗即位,慨然更制,部分諸路將兵,總隷禁旅,使兵知其將,將練其士卒,平居訓厲蒐擇,無復出戍,外有事而後遣焉,謂之將兵。
元豐二年,以兗、鄆、齊、濟、濱、棣、德、博民饑,募爲兵,以補開封府界、京東、西將兵之闕。又詔:“在京俸錢七百以下,選募馬步軍萬五千人;開封府界及本路共選募義兵保甲四萬人;如涇原五千人不足,於秦鳳路選募。”
四年,詔:五路義勇,悉改爲保甲。
上曰:“河東修義勇強壯法。又令團集保甲,如何?”安石對曰:“義勇須隱括丁數。若因團集保甲,即一動而兩業就。今既遣官隱括義勇,又別遣官團結保甲,即一事分爲兩事,恐民不能無擾。”上曰:“保甲不可代正軍上番不?”安石曰:“俟其習熟,然後上番。然東兵技藝亦弗能優於義勇、保甲,臣觀廣勇、虎翼兵固然。今爲募兵者,大抵皆偷惰頑猾、不能自振之人。爲農者,皆朴力一心聽令之人。以此校之,則緩急莫如民兵可用。”馮京曰:“太祖征伐天下,豈必用農兵?”安石曰:“太祖時接五代,百姓困極,公侯多自軍中起,故豪傑以從軍爲利。今百姓安業樂生,而軍中不復有如鄉時拔起爲公侯者,即豪傑不復在軍,而應募者大抵皆偷惰不能自振之人而已。”帝曰:“兵之強弱在人。五代兵弱,至世宗而強。”安石曰:“世宗所收,亦皆天下強梁之人,此其所以強也。”帝卒從安石議。帝曰:“保甲、義勇有芻糧之費,當預爲之計。”安石曰:“當減募兵,取其費供之。所供保甲之費,纔養兵十之一二。”帝曰:“畿內募兵之數已減於舊。強本之勢,未可悉減。”安石曰:“既有保甲代其役,即不須募兵。
今京師募兵,逃死停放,一季乃數千,但勿招填,即爲可減。然今廂軍既少,禁兵亦不多。臣願早訓練民兵。民兵成,則募兵當減矣。”
是年,府界、河北、河東、陝西路會校保甲,都保凡三千三百六十六,正長、壯丁凡六十九萬一千九百四十五。歲省舊費緡錢一百六十六萬一千四百八十三,歲費緡錢三十一萬三千一百六十六,而團教之賞,爲錢一百萬緡有奇不與焉。凡集教、團教成,歲遣則謂之提舉按閱,率以近臣挾內侍往賞錢,給按格令從事。諸路皆以番次藝成者先按閱,率五六歲一徧。獨河東以金帛不足以賞,乃至十一歲。上。詔晉人勇悍,俗尚武事,又介居二虜之間,講勸宜不可後,其加賜緡錢十五萬焉。其繫籍義勇、保甲及民兵熙寧九年之數,合七百一十八萬二千二十八人。
八年四月,哲宗嗣位,宣仁太后臨朝,知陳州司馬光上疏,乞罷保甲。
光疏曰:“兵出民間,雖云古法,然古者八百家纔出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間民甚多,三時務農,一時講武,不妨稼穡。百兩司馬以上,皆選賢士大夫爲之,無侵漁之患,故卒乘輯睦,動則有功。今籍鄉村人民,二丁取一以爲保甲,授以弓弩,教之戰陳,是農民半爲兵也。三四年來,又令河北、河東、陝西置都教場,無問四時,每五日一教。特置此使者比監司,專切提舉,州縣不得干預。每一丁教閱,一丁供送,雖云五日,而保正長以泥堋除草爲名,日聚教場,得賂則縱,不則留之,是三路耕耘收獲稼穡之業幾盡廢也。自唐開元以來,民兵法壞,戍守戰功,盡募長征兵士,民間何嘗習兵夫兵?夫兵者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國家承平百有餘年,四夷順服,戴白之老不識兵革,一旦畎亩之人忽皆戎服執兵,奔驅滿野,耆舊嘆息以爲不祥。事既草創,調發無法,比戶騷然,不遺一家。又巡檢、指使,按行鄉村,往來如織。保正、保長,依倚弄權,坐索供給,多責賂遺,小不副意,妄加鞭撻,蠶食行伍,不知紀極。中下之民,罄家所有,侵肌削骨,無以供億,愁苦困弊,靡所投訴,流移四方,繈負盈路。又朝廷時遣使者,徧行按閱,所至犒設賞賚,縻費金帛,以鉅萬計。此皆鞭撻平民銖兩丈尺而斂之,一旦用之如糞土。而鄉村之民,但勞苦役,不感恩澤。於農民之勞既如彼,國家之費又如此,終何所用哉?若使之捕盜賊,衛鄉里,則何必如此之多?若使之戍邊境,征戎狄,戎狄之民,以騎射爲業,以攻戰爲俗,自幼及長,更無他務;中國之民,生長太平,服田力穡,雖復授以兵械,教之擊刺,在教場之中坐作進退,有似嚴整,必若使之與戎狄相遇,填然鼓之,鳴鏑始交,其奔北潰敗可以前料,決無疑也,是猶驅羣羊而戰豺狼也。當是時,豈不誤國事乎?又悉罷三路巡檢下兵士及諸縣弓手,皆易以保甲。令主簿兼縣尉,但主城市以裏;其鄉村盜賊,悉委巡檢,兼掌巡按保甲教閱,朝夕奔走,猶恐不辦,何暇逐捕盜賊哉?及保甲中往往有自爲盜者,亦有乘保馬行劫者。然則設保甲、保馬本欲除盜,又更資盜也。
自教閱保甲以來,河東、陝西、京西盜賊已多,至敢白晝公行,入縣鎮,殺官吏。
官軍追討,經歷歲月,終不能制。況三路未至大饑,而盜賊已昌熾如此,萬一遇數千里之蝗旱,而失業饑寒、武藝成就之人,所在蜂起以應之,其爲國家之患,可勝言哉!此非小事,不可以忽。夫奪其衣食,使無以爲生,是驅民爲盜也;使比屋習戰,勸以官賞,是教民爲盜也。又撤去捕盜之人,是縱民爲盜也。謀國如此,果爲利乎,害乎?且鄉者干進之士,說先帝以征伐四夷、開邊拓土之策,故立保甲、戶馬、保馬等法。近者登極赦書節文云:“應沿邊州軍,仰逐處長吏並巡檢、使臣、鈐鎋、兵士及邊上人戶不得侵擾外界,務要靜守疆場,勿令騷擾。”此蓋聖意欲惠綏殊方,休息中國。華夷之人,孰不歸戴,然則保甲、戶馬復何所用哉?今雖罷戶馬,寬保馬,而保甲猶存者,蓋未有以其利害之詳奏聞者也。臣愚以爲宜悉罷保甲使歸農,召提舉官還朝,量逐縣戶口,每五十戶置弓手一人,略依沿邊弓箭手法,許蔭本戶田二頃,悉免其稅役。除出賊地分嚴加科罰,及令出賞錢外,共賊發地分,更不立三限科校,但令捕賊給賞。若獲賊數多及能獲強惡賊人者,各隨功大小遷補職級,或補班行,務在優假弓手,使人勸募。本縣鄉村戶有勇力武藝者投充,計即保甲中有勇力武藝者必多願應募。者一人闕額,有二人以上爭投者,即委本縣令尉選武藝高強者充。武藝衰退者,許他人指名與之比較,若武藝勝於舊者,即令充替。其被替者,更不得蔭田。如此,則不必教閱,武藝自然精熟。一縣之中,其壯勇者既爲弓手,其羸弱者雖使爲盜,亦不能爲患。
仍委本州及提點刑獄常按察,令佐有取捨不公者,嚴行典憲。若召募不足,即且於鄉村戶上依舊條權差,候有投名者即令充替。其餘巡檢兵士、縣尉弓手、耆長壯丁逐捕盜賊,並乞依祖宗舊法。
五月,以司馬光爲門下侍郎。光欲申前說,樞密院先進呈,乞罷團教。光再奏,尋蔡確執不行。監察御史,王巖叟等極言之。十月,詔提舉府界、三路保甲官並罷,令逐路提刑及府界提點司兼領所有保甲,止冬教三月。又詔逐縣監教官並罷,委令佐監教。
巖叟言:“臣初以保甲之法,行之累年,朝廷固已知人情之所共苦,而前日下詔蠲疾病,汰小弱,釋第五等之田不及二十亩者,省一月之六教而爲三日之並教,甚大惠也。然其司常存,其患終在。朝廷知教民以爲兵,而不知其教之太苛而民不能堪;知刖爲一司以總之,而不知擾之太煩而民以生怨。教之以爲用也,而使之至於怨,則恐一日用之有不如吾意者矣,不可不思也。民之言曰,教法之難不足以爲苦也,而羈縻之虐有甚焉;羈縻不足以爲苦也,而鞭笞之酷有甚焉;鞭笞不足以爲苦也,而誅求之無已有甚焉;方耕方耘而罷,方幹而去,此羈縻之所以爲苦也。其教也,保長得笞之,保正又笞之,巡檢之指使與巡檢者又交撻之,提舉司之指揮與提司之幹當公事者又互鞭之,提舉之官長又鞭之,一有逃避,縣令又鞭之。人無聊生,每相與言曰,恨不死爾,此鞭笞之所以爲甚苦也。創袍、市巾、買弓、修箭、添弦、換包指、治鞍轡、蓋涼棚、畫象法、造隊牌、緝架、僦倚卓、團典紙墨、看聽人僱直、均菜緡、納楷粒之類,其名百出,不可勝數。故其父老之諺曰:“兒曹空手,不可以入教場”,非虛語也。都副兩保正、大小兩保長,平居於家,婚姻喪葬之問遺,秋成夏熟,絲麻穀麥之邀求,遇於城市,一飲一食之責望,此迫於勢而不敢不致者也。一不如意,則以藝不應法爲名,而捶辱之無所不至。又所謂巡檢者、指使者,多由此徒以出,貪而冒法,不顧後禍,有逾於保正、保長者,此誅求之所以爲甚苦也。又有逐養子、出贅婿、再嫁其母、而兄弟析居以求免者,有毒其目、斷其指、灸烙其肌膚以自致於殘廢而求免者,有盡室以逃而不歸者,有委老弱於家而保丁自逃者。保丁者逃,則法當督其家出賞錢十千以募之。使其有所出,當未至於逃;至於逃,則困窮可知。而督取十千,何可以得?故縣縣常有數十百家老弱嗟咨於道路,哀訴於公庭。如臣之愚,且知不忍,使陛下仁聖知之,當如何也?又保丁之外,平戶之家,凡有一馬,皆令借供。逐場教騎,終日馳驟,往往至於肌羸殘壞而就斃,誰復敢言?或其主家偶因出處,一誤借供,遂有追呼笞責之苦。又或其家官捕督迫,不得已而易之,則有抑令還取之苦,故人人以有馬爲禍。此皆提舉司官吏倚法以生事,重爲百姓之擾也。臣竊惟古者未嘗不教民以戰也,而不聞其有此。何則?因人之情而爲之法耳。
夫緣情以推法,則愈久而愈行;倚威以行令,則愈嚴而愈悖。此自然之理也。獸窮則搏,人窮則詐。自古及今,未有窮其下而能無危者也。臣觀保甲一司,上下官吏,無毫髮愛百姓之意,故百姓視其官司不啻虎狼,積憤銜怨,人人所同。比者保丁執指使,逐巡檢,攻提舉司幹當官,大獄相繼,今猶未已。雖民之愚,顧豈忘父母妻子之愛,而喜爲犯上之惡以取禍哉?蓋激之至於此極爾。臣以爲激而益深,安知其發有不甚於此者?情狀如此,不可不先事而慮,以保大體爲安靜計。
夫三時務農,一時講武,先王之通制也。臣愚以爲一月之間並教三日,不若一歲之終並教一月。農事既畢,無他用心,人自安於講武而無憾。遂可罷提舉司,廢巡教官,一以隷州縣,而俾逐路安撫司總之。每俟冬教,則安撫司旋擇教官,分詣諸邑,與令佐同教於地下。一邑分兩番當一月。起教則與正長論階級,罷教則與正長不相誰何。而百姓獲優遊以治生,無終年遁逃之苦,無侵漁苛虐之患,無爭陵犯上之惡矣。且武事不廢,威聲亦全,豈不易而有功哉?”又乞罷三路提舉保甲錢糧司,又乞罷提舉教閱司。又乞罷每歲分保甲爲兩番,於十一、十二兩月上教,不必分作四番,且不必自京師遣官視教,只乞令安撫司差那使臣爲便。並從之。
元祐元年,殿中侍御史呂陶言:“伏見保甲之法,雖已改更,猶有二弊未便於民。其一,爲罷去二十亩已下免教指揮,郤令五等戶有三丁者皆赴冬教一月。
緣民之貧富,不係丁之多少,而教與不教,則有幸與不幸。今田有百亩,家有二丁,則免教是謂之幸。田有十亩,家有三丁,則赴教是謂之不幸,此貧富力役大爲不均。”於是詔府界、三路保甲人戶五等已下,地土不及二十亩者,雖三丁以上,並免教。
按籍民爲兵,古法也,雖唐府兵猶然。今熙寧之保甲,則無益而有害。言其無益者,則曰田亩之民,不習戰鬭,不可以代募兵;言有害者,則曰貪污之吏,並緣漁獵,足以困百姓。然民之未諳者,可以教練而能,而吏之爲奸者,則雖加之禁戢,而不能止。故元祐諸賢,議更化理而首欲罷此者,以其厲民也。今觀呂陶之言,以爲民之貧富,不係丁之多少,而教與不教,有幸與不幸,遂令人戶五等以下、地土不及二十亩者,雖三丁以上並免教。然則豈貧者不堪爲兵,獨富者堪爲兵乎?蓋所取必五等以上,與田及二十亩者,非取其堪爲兵也,特以其稍有資力,堪充污吏之誅求耳。蓋介甫所行,刻核亟疾之意多,慘怛忠利之意少。故助役雖良法,保甲雖古法,而皆足以病民。元祐之初,苛刻小人用事,中外未能盡去,知保甲之當罷,而第釋五等之田不及二十亩者,是猶紾兄臂而諭以徐,日攘鷄而易以月。法既不能盡革,而又不能擯棄斥絕,其奉法之人,則姑少加末減,裁量以殺其毒,以紓久困之百姓可也。以是爲經武強兵之圖不,亦悖乎!
尚書右僕射司馬光乞罷諸路將官,乃詔陝西、河東、廣南將兵不出戍他路,其餘河北差近裏一將更赴河東,而諸路逐將與不隷將之兵,並更互出戍,稍省諸路鈐鎋及都監員,仍以將官兼都監職事,卒不能盡罷將副。
光疏曰:“竊見國朝以來置總管、鈐鎋、都監、監押爲將帥官,凡州縣有兵馬者,其長吏未嘗不兼同管鎋,蓋知州即一州之將,知縣即一縣之將故也。先帝欲征伐四夷,患諸州兵官不精勤訓練,士卒懈弛,於是有建議者,請分河北、陝西、河東、京東、京西等路諸軍若千人爲一將,別置將官,使之專功訓練。其逐州總管以下及知州、知縣,皆不得關預。及其有差使,量留羸弱下軍及剩員以充本州官白直及諸般差使。其餘禁軍,皆制在將官,專事教閱。臣愚以爲職事修舉,在於擇人,不在設官。苟得其人,雖總管等皆能訓練士卒;不得其人,雖將官亦何所爲。況今之將官,即向之爲總管者也。豈爲總管等則不能舉職,爲將官乃能舉職乎?此徒變易其名,無益事實;非惟無益,兼復有害。凡設官分職,當上下相維,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紀綱乃立。今爲州縣長吏及總管,等官而於所部士卒,有不相統攝、不得差使,殆如路人者。至於倉庫守宿、街市巡邏,亦俱乏人。雖於條許差將下兵士,而州縣不能直差,須牒將官,將官往往占護不肯差撥,萬一有非常之變,州縣長吏何以號令其衆,制御奸宄哉?
又言:“竊見近年災傷,盜賊頗多,州郡全無武備,長吏侍衛軍單寡,禁旅盡屬將官,多與州郡爭衡,長吏勢力遠出其下,萬一如李順、王倫、王均、則之寇,乘間竊發,攻陷郡縣,豈不爲朝廷憂?又:祖宗以來,諸軍少曾在營,常分番出戍,蓋欲使之勞筋骨、知艱難、輕去其家,且習山川險阻也。自置將以來,苟非全將起發,然後與將官偕行,其餘常在本營,飲食遊嬉,養成驕惰,歲月滋久,不可復用。又:每將下各有部隊將、訓練官等一二十人,而州又自有總管、鈐鎋、都監、監押,設官重複,虛費祿廩,此天下知兵者皆知其非。臣愚欲乞盡罷諸路將官,其禁軍各委本州長吏與總管、鈐鎋、都監等,如未置將已前,使州郡平居武備有餘,然後緩急可責以守死。”
八年,知定州蘇軾上疏,乞存恤河北弓箭社增修條約。不報。
軾疏言:“臣竊見北虜久和,河朔無事。沿邊諸郡,軍政少弛。將驕卒惰,緩急恐不可用。武藝軍裝,皆不逮陝西、河東遠甚。雖據即目邊防事勢,三五年間必無警急。然居安慮危,有國之常備,事不素講,難以應猝。今者河朔沿邊諸軍,未嘗出征,終年坐食,理合富強。臣近遣所辟幕官李之儀、孫敏行親入諸營,按視曲折,審知禁軍大率貧窘,妻子赤露饑寒,十有六七,屋舍大壞,不庇風雨。
體問其故,蓋是將校不肅,斂掠乞取,坐放債負,習以成風。將校既先違法不公,則軍政無緣修舉,所以軍人例皆飲博逾濫。三事不止,雖是禁軍,不免寒餓,既輕犯法,動輒逃亡,此豈久安之道?臣自到任,漸次申嚴軍法,逃軍盜賊,已覺衰少,年歲之間,庶革此風。然臣竊謂沿邊禁軍緩急終不可用,何也?驕惰既久,膽力耗憊,雖近戍短使,輒與妻孥泣別,被甲持兵,行數十里,即便喘汗。臣若加嚴訓練,晝夜勤習,馳驟坐作,使耐辛苦,則此聲先馳,北虜疑畏,或致生事。
臣觀祖宗以來,沿邊要地,屯聚重兵,止以壯國威而消敵謀,蓋所謂先聲後實,形格勢禁之道耳。若進取深入,交鋒兩陣,猶當雜用禁旅。至於平日保境,備禦小寇,即須專用極邊土人。此古今不易之論也。鼂錯與漢文帝畫備邊策,不過二事:其一曰徙遠方以實空虛;其二曰制邊縣以備敵。寶元、慶曆中,趙元昊反。屯兵四十餘萬,招刺宣毅、保捷二十五萬人,皆不得其用,卒無成功。范仲淹、劉滬、種世衡等,專務整輯番漢熟戶弓箭手,所以封殖其家,砥礪其人者非一道。
藩籬既成,賊來無所得,故元昊服臣。今河朔西路被邊州軍,自澶淵講和以來,百姓自相團結爲弓箭社,不論家業高下,戶出一人。又自相推擇家貲武藝衆所服者爲社頭、社副、錄事,謂之頭目。帶弓而鋤,佩劍而樵,出入山坂,飲食長技與北虜同。私立賞罰,嚴於官府,分番巡邏,鋪屋相望,若透漏北賊,及本土強盜不獲,其當番人皆有重罰。遇其警急,擊鼓集衆,頃刻可致千人。器甲鞍馬,常若寇至。蓋親戚墳墓所在,人自爲戰,虜甚畏之。先朝名臣帥定州者如韓琦、龐籍,皆加意拊循其人,以爲爪牙耳目之用。而籍又增損其約束賞罰,奏得仁宗皇帝聖旨,見今具存。昨於熙寧六年行保甲法,準當年十二月四日聖旨,強壯、弓箭社並行廢罷。又至熙寧七年再準正月十九日中書劄子,聖旨:應兩地供輸人戶,除元有弓箭社、強壯並義勇之類並依舊存留外,更不編排保甲。看詳上件兩次聖旨,除兩地供輸村分方許依舊置弓箭社,其餘並合廢罷。雖有上件指揮,公私相承,元不廢罷,只是令弓箭社兩丁以上人戶,兼充保甲,以至遂捕本界及化外盜賊,並皆驅使弓箭社人戶,向前用命捉殺。見今州縣,全藉此等寅夜防托,灼見弓箭社實爲邊防要用,其勢決不可廢。但以兼充保甲之故,召集追呼,勞費失業,今雖名目具存,責其實用,不逮往日。臣竊謂陝西、河東弓箭手,官給良田,以備甲馬。今河朔沿邊弓箭社,皆是人戶祖業田產,官無絲毫之給,而捐軀捍邊,器甲鞍馬,與陝西、河東無異。苦樂相遼,未盡其用。近日霸州文安縣及真定府北寨,皆有北賊驚劫人戶,捕盜官吏,拱手相視,無如之何,可以騐禁軍弓手,皆不得力。向使州縣逐處皆有弓箭社人戶致命盡力,則北賊豈敢輕犯邊寨,如入無人之境?臣已戒飭本路將吏,申嚴賞罰,加意拊循其人,輒復拾用龐籍舊奏約束,稍加增損,別立條目。欲乞朝廷立法,少賜優異,明設賞罰,以示懲勸。
今已密切會到本路極邊定保兩州、安肅廣信順安三軍,邊面七縣一寨,內管自來團結弓箭社五百八十八村,六百五十一夥,共計三萬一千四百一十一人。若朝廷以爲可行,立法之後,更敕將吏,常加拊循,使三萬餘人分番晝夜巡邏,盜邊小寇來即搶獲,不至狃𢗗,以生戎心。而事皆循舊,無所改作,虜不疑畏,無由生事。有利無害,較然可見。”奏上,不報。是月再奏,又不報。
右東坡所奏,元不曾施行。然疏中所言,可以知當時北邊軍政之弛。中天之禍,有由來矣。所言禁軍,大率貧窘;將校不肅,斂掠乞取,坐放債負,習以成風,則知當時雖所募長征之兵,衣食仰給於縣官者,猶不能不爲將校所漁獵,況籍民之有田亩者以爲保甲,貪官污吏,寧無誅求乎?
紹聖初,樞密院建言:“往時軍士犯法,詔許將官一面決遣,以故事無留滯。
自州縣官預軍事以來,動多牽制,不得自在。今後欲仍舊法,及諸軍除轉排補並隷將司,州縣毋得輒有所預。其非屯駐所在,當俟將副巡歷決之,餘委訓練官行焉。”詔從之。至是州縣拱手聽其所爲,兵將愈驕,無復可用矣。
元符二年,御史中丞章惇奏乞教習保甲月分,差官按試。曾布言:“保甲固當教習,然陝西、河東連年進築城寨,調發未已,河北連被水災,流民未復,以此未可督責訓練。熙寧中教保甲,臣在司農,正當此職事。是時司農官親任其事,督責檢察極精密,縣令有抑令保甲置衣裝之類非理騷擾者,亦皆衝替,故人莫敢不奉法。其後乃令上番。”至十一月,蔡卞勸上復行畿內保甲教閱法,帝屢以督曾布。是日,布進呈畿內保丁總二十六萬,熙寧中教事藝者凡七萬,因言:“此事固當講求,然廢罷巳十五年,一旦復行,與事初無異,當以漸推行,則人不至驚擾。若便以元豐成法一切舉行,當時保甲存者無幾,以未教習之人,便令上番及集教,則人情洶洶,未易安也。熙寧中,施行,亦有漸。容臣講求施行次第。”退以語卞,卞殊以爲不快。
按王介甫嘗言,終始言新法便者曾布也。若保甲之事,則其時布判司農寺,條畫多出其建請,然紹聖之時,布獨不欲復行,何也?蓋其事繁擾,奉行不得其人,則徒足以困百姓,而實無益於軍實。彼章惇、蔡卞之徒,但欲假紹述之說以遂其私,略不顧生民之休戚,布在當時,視羣小猶爲彼善於此者歟。徽宗崇寧四年,樞密院言:“比者京畿保甲投八百七十一牒乞免教閱,又二百三十餘牒遮樞密張康國馬首訴焉。”乃詔京畿、三路保甲並於農隙時教閱,其月教指揮勿行。
政和時,諸路團成保甲六十一萬餘人。
十月,尚書省言:“今所在逃軍聚集至以千數,小則驚動鄉邑,大則公爲劫盜。累降指揮,許其首身,或令投換,終未革絕。神宗皇帝以將不知兵,兵不知將,故分兵隷將。統兵官司,凡兵之事,無所不總,則逃亡走死,豈得不任其責?
今見行敕令,未有將官與人員任責之法,致兵將不加存恤,勞役其身,至於逃避,而任職之人,略不加罪。近日熙河一路逃者幾四萬,將副人員坐視故縱而不問,且軍中有長行節級人員、將校,什長相統,同營相依,上下相制,豈得至其逋亡,漫不省察?況招軍既立賞格,則逃走安可無禁?今參詳修立賞罰十數條。”並從之。
七月,洪中孚爲熙河蘭湟路轉運使。先是樞密院創招崇威、寧銳兩軍三年十月二日,中孚自河東入覲,帝問新兵教閱就緒否。中孚曰:“教閱,易事也。
臣不知藝祖取天下之兵與神考所分將兵曾無減損,若未嘗減損,似不須增,蓋兵貴簡練不貴多。今遽增二軍,所費至廣。臣不知獻議者於經費之外別有措置,或只仰給朝廷也。”帝愕然曰:“初議增兵,未嘗議費,可即罷去。”中孚曰:
“惰遊之卒,不復安於南亩。今一旦罷遣,強者聚而爲盜,弱者轉徙,則重爲朝廷憂。不若使填諸營闕;無闕,聽於額外收管,不一二年盡矣。”帝稱善。
政和二年,廣西都鈐司奏:“廣西兩將額一萬三百餘人,事故逃亡,於湖南北、江東西寄招,緣諸路以非本職,多不用心。今兵闕六分,乞本路、鄰路有犯徒並杖以下情重之人,取問犯人,除配沙門島、廣南遠惡並犯強盜兇惡、殺人放火、事干化外並依法外,餘並免決刺填。”從之。宣和三年,知婺州揚應試言:
“諸郡屯戍,當隷守臣。兵民之任一,然後號令不二。不然,將驕卒橫,侵奪細民,氣壓州郡,有不勝其憂者。”於是詔自今令隷守臣。居無何,復詔曰:“將兵自當遵將官條教,其除前隷守臣指揮。”其後江、浙盜起,攻陷州邑,東南將兵,望風逃潰,無復能戰。又事平之後,童貫奏言:“東南三將,類皆孱弱,全不知戰,虛費糧廩,驕惰自恣。平時主領占差營私,大半皆習工藝。遂致寇恣橫行,毒流一方,重費經畫。今事平之後,當添將增兵,鎮遏綏馭。然大抵南人怯弱,素失訓練,終不堪戰。今欲於內郡別置三將,並隨京畿將分接續排置,使陝西軍更互戍守,庶幾東南可得實戰之士,於計爲便。”詔從之。
四年三月,臣僚上言:“伏見近者招刺闕額禁軍,樞密院立限十遽,以數萬人而期一月,道路洶洶相怖,云諸軍捉人刺人以補闕額,率教人驅一壯夫,且曳且毆,百姓叫呼,或齧指求免。日者,金明池人大和會,忽遮門大索,但長身少年,牽之而去,云‘充軍’。致賣蔬茹者不敢入城,行旅市人下逮奴隷,皆藏避恐懼,事駭見聞。今國家間暇,必欲招填禁軍,當明示法令,賚以金帛,捐財百萬,則十萬人應募矣。捉人於途,實傷國體,乞亟行禁止。有已強刺涅之人釋遣之,以釋憂疑。”詔:“如有非願之人,速行改正。”
臣僚言:“逃卒所在有之。當祖宗時,軍律甚嚴,若在戌還家,當役避事,必有轅門之戮。今既宥其罪,且許投換,不制於什伍之長。既立赦限,又特展日以寬自首之期。臣恐逃亡得計,其弊滋甚。乞除恩赦外,不輕與限,使知限之不可爲常,稍有畏懼。”從之。
五年,手詔:“訪聞保甲法行既久,州縣玩習弛廢,保丁開收既不以實,保長役使又不得時。如修鼓鋪、飾粉壁、守敗船、沿道路、給夫役、催稅賦之類,科率騷擾不一,遂使寇盜奇邪,無復糾禁譏察,良法美意,浸成虛文。可令尚書省於諸路提刑或提舉平官內,各路委選一員,令專一督責逐縣令佐,將繫籍人丁開收取實,選擇保正長,各更替如法,使鈐束保丁,遞相覺察,毋得舍無賴作過之人,遇有盜賊,晝時追捕,若有過致藏匿者,許人告首,仍具條揭示。”欽宗靖康元年,詔:“諸路州軍二稅課利,先行樁辦軍兵合支每月糧料、春冬衣賜,數方許別行支散官吏請給等。禁軍月糧,並免坐倉。”
自藝祖兵制,內則三司,外則漕臺,歲賦禁軍錢糧之賜取足,經常廩給,皆有定數。或因屯戍之勞,調發之費,則謂之特支;或戰士有功,將吏有勞,隨事犒勞,則謂之軍賞,皆無定數。若夫諸軍闕額,未即招填,則拘其俸廩,別作樁備上供,入內府,隷樞密院。自祖宗以來如此,而特盛於熙寧間。其後詔內外馬步軍,自今更不封樁,而次年復依舊法封樁,大率諸軍司告乏,則暫從其請,或稍優足,則封樁如舊,久之事益訛。宰路專權,則闕額歸朝廷;樞筦勢重,則闕額復還密院,其來久矣。崇甯、大觀時,皆爲朝廷取用。政和間,鄭居中爲樞密,復爭去。然密院又自用,未始入內帑也。內帑則更無考察,兵政財用,日益淆敝,患在不能守祖宗規模而已。
詔守令募州縣鄉村土豪爲隊長,各自募其親識鄰里以行。及五十人以上,先與進義副尉,三百人以上與承信郎,募文武官習武勇者爲統領。行日,所發州軍授以器甲,人給糧半月,地里遠者,所至州縣接續批支。京畿輔郡兵馬制置使司言:“諸路召募敢勇、效用,每名先給錢三千,赴本司試騐給據訖,支散銀絹激賞。若監司、知通、令佐並應有官人,能召到敢勇、效用事藝高強及二百人以上者,乞與轉一官,每加二百人依此。或監司、郡守、州縣官以下應緣軍期事件,稍有稽緩,並依軍法。”從之。
又詔:“聞希賞之人,抑勒強募。自今並取情願,敢有違戾,當議重罰。毋得將不堪出戰及已繫軍籍者一例充募。”又詔:“募武舉及第有材武方略,或有戰功、曾經戰陣,及經邊任大小使臣不以罪犯己發未敘,及武學有方略智謀,及曾充弓馬所子弟,及諸色有膽勇敢戰之人,並許赴親征行營司。”方兵盛時,年五十以上皆汰爲民。及銷併之久,軍額廢闕,則六十以上,復收爲兵矣。
自元豐而後,民兵日盛,募兵日衰,其募兵闕額,則收其廩給,以爲民兵教閱之費。元祐以降,民兵亦衰。崇寧、大觀以來,蔡京用事,兵弊日滋,至於受逃亡、收配隷猶恐不足。政和之後,久廢蒐補,軍士死亡之餘,老病者徒費金穀,少健者又多冗占,階級既壞。紀律遂亡。童貫握兵,勢傾內外,凡遇陣敗,恥於人言,第言逃竄。河北將兵,十無二三,往往多是住招,故爲闕額,以其封樁,爲上供之用。陝右諸路,兵亦無幾。種師道將兵入援,止得萬五千而已。靖康之初,召募益急,多市井亡賴及操瓢行乞之人,固嘗申抑招之令。明減克之罰,重末作之禁,嚴竄亡之罪,至於畫一之詔,哀矜痛切,亦已無及。爲童蔡者烏得不任其咎哉?
六月,河北制置使劉韐奏:“近制置種師中領軍到榆次,失利,兵馬潰散,師中不知存在。奉聖旨,師中下應統制、將佐、使臣等,並與放罪。臣契勘用兵失主將,統制、將佐並合行軍法。軍法行,則人以主將爲重,緩急必須護救。若不行軍法,緩急之際,爭先逃遁,主將如路人,略不顧恤。近年以來,高永年陷歿,一行將佐及中軍將、提鎋等並不曾行軍法,繼而劉法陷歿,今又種師中死軍。
夫兩軍相遇,勢力不加,血戰而敗,士卒痛有傷折,或失主將,亦無可言者。榆次之戰,頃刻而潰,統制、將佐、使臣走出者十已八九,中傷者十無一二,獨師中不出。或謂師中撫御少恩,紀律不嚴,然師中忠義許國,受命即行,遇敵奮不顧身,古之忠臣,未見其比。師中初聞右軍接戰已却,即自遣發軍馬傳呼應援,時召諸將,已無在者。至賊兵犯營,師中猶未肯上馬。使師中有偷生之心,聞初敗即行,亦必得出。使諸將憂失主帥受軍法,亦必戮力相救,或能破敵。今一軍纔却,諸將便不顧主帥,相繼而遁,意謂全軍潰散,必難以盡行軍法。諸將初出,猶有懼色,既聞放罪,遂皆釋然。朝廷以太原之圍未解,末欲窮治。今師旅方興,深恐無所懲艾,遇敵必不用命。欲乞特降指揮,應種師中下一行統制、將佐並先次施行,依已得指揮,令依舊軍前自效。如能用命立功,即與免罪。今後非立戰功,雖該恩赦,不得敘復。仍乞降詔優異褒贈師中,以爲忠義死事之勸。”詔:“種師中下統制、將佐並各付降五官,仍令劉韐開具職位、姓名申尚書省,餘依奏。”十月樞密院奏:“召募有材武勇銳及膽勇人並射獵生戶。”從之。
時京城四壁共十萬人,黃旗滿市。應募者悉庸丐寒乞之人,全無鬭志。何㮚用王健募奇兵,操瓢行乞羸劣之人,皆躍然應募,倉卒未就紀律。奇兵亂,毆王健,殺使臣數十人,內前大擾。王宗濋斬渠魁數人,乃定。及出戰,爲鐵騎所衝,望風奔潰,殲焉。是時守禦司寄姓名得官者甚多,如術人柳彦輔,姓謝姓丁人皆冒故舊。小人布衣補官,不問能否,與官告數十道,使之妄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