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史記太史公自序『受命而王，封禪之符罕用。用則萬靈罔不禋祀，追本諸神名山大川禮，作封禪書第六。』紀評云『銘字不誤。』確甚。銘號，猶言刻石紀續。封禪書『武帝封泰山，封廣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則有玉牒書。書祕。』舊唐書禮儀志『玄宗問玉牒之文，前代帝王何故秘之﹖賀知章對曰，玉牒本是通於神明之意，前代帝王所求各異，或禱年算，或思神仙，其事微密，故莫知之。』『是史遷八書』句不辭，是字下疑脫一以字。
[一一]文見頌贊篇。
[一二]漢書武帝紀『元封元年夏四月癸卯，登封泰山。詔曰「遂登封泰山，至於梁父，然後升襢肅然。」』服虔曰『肅然，山名也，在梁父。』後漢書光武紀『中元元年春二月辛卯，柴，望岱宗，登封泰山。甲午，禪於梁父。』凡封泰山，必禪梁父，此云孝武禪號，光武巡封，互文耳。(封泰山祭天，禪梁父祭地。)『鋪觀兩漢隆盛，』隆盛上似當有之字。
[一三]史記司馬相如傳，相如既病免，家居茂陵。天子曰『司馬相如病甚，可往從悉取其書；若不然，後失之矣。』使所忠往，而相如已死，家無書。問其妻。對曰『長卿固未嘗有書也。時時著書，人又取去。即空居。(漢書本傳無即空居。)長卿未死時，爲一卷書。曰，有使者來求書，奏之。無他書。』其遺札書言封禪事。奏所忠。忠奏其書，天子異之。其書曰：(史記漢書文選均載此文，茲錄文選所載於下。)
伊上古之初肇，自昊穹兮(漢書無兮字，)生民，歷選列辟，以迄於秦，率邇者踵武，逖聽者風聲，紛綸威蕤，湮滅而不稱者不可勝數。繼韶夏，崇號謚，略可道者七十有二君，罔若淑而不昌，疇逆失而能存。軒轅之前，遐哉邈乎，其詳不可得聞已。五三六經載籍之傳，維風可觀也。書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因斯以談，君莫盛於唐堯，臣莫賢於后稷。后稷創業於唐堯，公劉發跡於西戎。文王改制，爰周郅隆，大行越成，而後陵遲衰微，千載亡聲，豈不善始善終哉。然無異端，慎所由於前，謹遺教於後耳。故軌跡夷易，易遵也；湛恩厖鴻，易豐也！(續見次節)
(續上節)憲度著明，易則也；垂統理順，易繼也。是以業隆於襁褓，而崇冠於二后。揆厥所元，終都攸卒，未有殊尤絕跡，可攷於今者也。然猶躡梁父，登泰山，建顯號，施尊名。大漢之德，逢涌原泉，沕潏曼羨，旁魄四塞，雲布霧散，上暢九垓，下泝八埏，懷生之類，沾濡浸潤，協氣橫流，武節猋逝；邇陿遊原，遐闊泳沬，首惡蹲沒，晻昧昭晰，昆蟲闠澤，回首面內。然後囿騶虞之珍群，徼麋鹿之怪獸，導一莖六穗於庖，犧雙觡共柢之獸，獲周餘珍放龜於岐，招翠黃乘龍於沼，鬼神接靈圉，賓於閒館，奇物譎詭，俶儻窮變。欽哉符瑞臻茲，猶以爲德薄不敢道封禪。蓋周躍魚隕航，休之以燎。微夫此之爲符也，以登介丘，不亦恧乎！進讓之道，何其爽歟！於是大司馬進曰，陛下仁育群生，義征不譓，諸夏樂貢，百蠻執贄，德侔往初，功無與二，休烈浹洽，符瑞眾變，期應紹至，不特創見。意泰山梁甫，設壇場望幸，蓋號以況榮，上帝垂恩儲祉，將以慶成，(文選無此二句據漢書補)陛下謙讓而弗發，挈三神之歡，缺王道之儀，群臣恧焉。或曰，且天爲質闇，示珍符，固不可辭，若然辭之，是泰山靡記而梁甫罔幾也。亦各並時而榮，咸濟厥世而屈。說者尚何稱於後而云七十二君哉！(續見次節)
(續上節)夫修德以錫符，奉命以行事，不爲進越也。故聖王不替，而修禮地祇，謁款天神，勒功中嶽，以章至尊，舒盛德，發號榮，受厚禮，以浸黎元，皇皇哉！此天下之壯觀，王者之卒業，不可貶也，願陛下全之。而後因雜搢紳先生之略術，使獲燿日月之末光絕炎，以展寀錯事。猶兼正列其義，袚飾厥文，作春秋一藝，將襲舊六爲七，攄之亡窮，俾萬世得激清流，揚微波，蜚英聲，騰茂實，前聖所以永保鴻名，而常爲稱首者用此。宜命掌故，悉奏其儀而覽焉。於是天子佈然改容曰，俞乎！朕其試哉。乃遷思迴慮，總公卿之議，詢封禪之事，詩大澤之博，廣符瑞之富。遂作頌曰：自我天覆，雲之油油；甘露時雨，厥壤可游。滋液滲漉，何生不育，嘉穀六穗，我穡曷蓄。非唯雨之，又潤澤之；非唯徧之，我汜布護之。萬物熙熙，懷而慕思；名山顯位，望君之來；君乎君乎！侯不邁哉！般般之獸，樂我君圃；白質黑章，其儀可嘉；旼旼穆穆，君子之態；蓋聞其聲，今親其來。厥塗靡從，天瑞之徵；茲亦於舜，虞氏以興。濯濯之麟，游彼靈畤；孟冬十月，君徂郊祀；馳我君輿，帝用享祉；三代之前，蓋未嘗有。宛宛黃龍，興德而升；采色炫燿，煥炳煇煌；正陽顯見，覺悟黎蒸；於傳載之，云受命所乘。厥之有章，不必諄諄；依類託寓，喻以封巒。披藝觀之，天人之際已交，上下相發，允答聖王之德，兢兢翼翼。故曰於興必慮衰，安必思危。是以湯武至尊嚴，不失肅祗，舜在假典，顧省闕遺。此之謂也。
[一四]後漢書張純傳『中元元年，帝乃東巡岱宗，以純視御史大夫從。并上元封舊儀及刻石文，』刻石文見續漢祭祀志上，又見通典五十四，錄於後。
泰山刻石文維建武三十有二年，二月，皇帝東巡狩，至于岱宗，柴，望秩于山川，班于群神，遂覲東后。從臣太尉憙，行司徒事特進高密侯禹等，漢賓二王之後在位，孔子之後褒成侯序在東后，蕃王十二，咸來助祭。河圖赤伏符曰『劉秀發兵捕不道，四夷雲龍鬭野，四七之際火爲主。』河圖會昌符曰，『赤帝九世，巡省得中，治平則封。誠合(通典作成治。)帝道孔矩，則天文靈出，地祇瑞興。帝劉之九，會命岱宗，誠善用之，姦偽不萌。赤漢德興，九世會昌，(後漢書光武紀下建武十九年，李賢註引應劭漢官儀曰，光武第雖十二，於父子之次，於成帝爲兄弟，於哀帝爲諸父，於平帝爲祖父，皆不可爲之後。上至元帝，於光武爲父，故上繼元帝而爲九代。故河圖云赤九會昌，謂光武也。)巡岱皆當，天地扶九，崇經之常。漢大興之，道在九世之王，封于泰山，刻石著記，禪于梁父。退省考五。』河圖合古篇曰『帝劉之秀，九名之世，帝行德，封刻政。(通典作藏。)』河圖提劉子曰『九世之帝方明聖，持衡拒，(通典作矩。)九州平，天下予。』(通典作經。)雒書甄曜度曰『赤三德，昌九世，會修符，合帝際，勉刻封。』孝經鉤命決曰『予誰行，赤劉用。帝三建，孝九會。修專茲，謁行封，岱青(通典作齊。)河雒命(通典作名。)后。』(續見次節)
(續上節)經讖所傳，昔在帝堯，聰明密微，讓與舜庶，後裔握機。王莽以舅后之家，三司鼎足冢宰之權勢，依託周公霍光輔幼歸政之義，遂以篡叛，僭號自立，宗廟隳壞，社稷喪亡，不得血食十有八年。楊徐青三州首亂，兵革橫行。延及荊州，豪傑并兼，(通典作兼并。)百里屯聚，往往僭號。北夷作寇，千里無煙，無雞鳴犬(通典作狗。)吠之聲。皇天眷顧，皇帝以匹庶受命中興，年二十八，載興兵起。是以中次誅討，十有餘年，罪人則斯得。黎庶得居爾田，安爾宅，書同文，車同軌，人同倫，舟輿所通，人跡所至，靡不貢職。建明堂，立辟雍，起靈臺，設庠序，同律度量衡，修五禮五玉三帛二牲一死贄。吏各修職，復于舊典。在位三十有二年，年六十二，乾乾日昃，不敢荒寧，涉危歷險，親巡黎元，恭肅神祇，惠恤耆老，理庶遵古，聰允明恕。皇帝唯慎河圖雒書正文，是月辛卯柴，登封泰山；甲午，禪于梁陰。以承靈瑞，以爲兆民，永茲一宇，垂于後昆。百寮從臣郡守師尹咸蒙祉福，永永無極。秦相李斯燔詩書，樂崩禮壞。建武元年已前，文書散亡，舊典不具，不能明經文，以章句細微相況，八十一卷明者爲驗，又其十卷皆不昭皙。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子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後有聖人。正失誤，刻石記。
[一五]相如封禪文未聞刻石。風俗通正失篇載武帝泰山刻石文曰『專天以禮，立身以義，事父以孝，成名以仁，四守之內，莫不爲郡縣，四夷八蠻，咸來貢職。與天無極，人民藩息，天祿永得。』彥和或誤記。
[一六]文選揚子雲劇秦美新諸吏中散大夫臣雄稽首再拜上封事皇帝陛下。臣雄經術淺薄，行能無異，數蒙渥恩，拔擢倫比，與群賢並，愧無以稱職，臣伏惟陛下以至聖之德，龍興登庸，欽明尚古，作民父母，爲天下主。執粹精之道，鏡照四海，聽聆風俗，博覽廣包，參天貳地，兼並神明，配五帝，冠三王，開闢以來，未之聞也。臣誠樂昭著新德，光之罔極。往時司馬相如作封禪一篇，以彰漢氏之休。臣嘗有顛眴病，恐一旦先犬馬填溝壑，所懷不章，長恨黃泉，敢竭肝膽，寫腹心，作劇秦美新一篇，雖未究萬分之一，亦臣之極思也。臣雄稽首再拜以聞曰：
權輿天地未祛，雎雎盱盱，或玄而萌，或黃而牙，玄黃剖判，上下相嘔。爰初生民，帝王始存，在乎混混茫茫之時，疊聞罕漫而不昭察，世莫得而云也。厥有云者，上罔顯於羲皇，中莫盛於唐虞，邇靡著於成周，仲尼不遭用，春秋因斯發，言神明所祚，兆民所託，罔不云道德仁義禮智。獨秦屈起西戎邠荒岐雍之疆。因襄文宣靈之僭迹，立基孝公，茂惠文，奮昭莊，至政破縱擅衡，并吞六國，遂稱乎始皇。盛從鞅儀韋斯之邪政，馳騖起翦恬賁之用兵，剗滅古文，刮語燒書，弛禮崩樂，塗民耳目，遂欲流唐漂虞，滌殷蕩周，㸐除仲尼之篇籍，自勒功業，改制度軌量，咸稽之於秦紀。是以耆儒碩老，抱其書而遠遜；禮官博士，卷其舌而不談；來儀之鳥，肉角之獸，狙獷而不臻；甘露嘉醴，景曜浸潭之瑞潛；大茀經霣，巨狄鬼信之妖發。神歇靈繹，海水群飛，二世而亡，何其劇與！帝王之道，兢兢乎不可離已。(續見次節)
(續上節)夫能貞而明之者窮祥瑞，回而昧之者極妖愆。上覽古在昔，有憑應而尚缺，焉壞徹而能全。故若古者稱堯舜，威侮者陷桀紂。況盡汛掃前聖數千載功業，專用己之私，而能享祐者哉！會漢祖龍騰豐沛，奮迅宛葉。自武關與項羽戮力咸陽，創業蜀漢，發跡三秦，克項山東而帝天下。擿秦政慘酷尤煩者，應時而蠲。如儒林刑辟歷紀，圖典之用稍增焉，秦餘制度，項氏爵號，雖違古而猶襲之。是以帝典闕而不補，王綱弛而未張，道極數殫，闇忽不還。逮至大新受命，上帝還資，后土顧懷，玄符靈契，黃瑞涌出，滭浡沕潏，川流海渟，雲動風偃，霧集雨散，誕彌八圻，上陳天庭，震聲日景，炎光飛響，盈塞天淵之間，必有不可辭讓云爾。於是乃奉若天命，窮寵極崇，與天剖神符，地合靈契，創億兆，規萬世，奇偉倜儻譎詭，天祭地事。其異物殊怪，存乎五威將帥，班乎天下者，四十有八章。登假皇穹，鋪衍下土，非新室其疇離之，卓哉煌煌，真天子之表也。若夫白鳩丹烏，素魚斷蛇，方斯薎矣。受命甚易，格來甚勤。昔帝纘皇，王纘帝，隨前踵古，或無爲而治，或損益而亡。豈知新室委心積意，儲思垂務，旁作穆穆，明旦不寐，勤勤懇懇者，非秦之爲與！(續見次節)
(續上節)夫不勤勤則前人不當，不懇懇則覺德不愷。是以發祕府，覽書林，遙集乎文雅之囿，翱翔乎禮樂之場。胤殷周之失業，紹唐虞之絕風，懿律嘉量，金科玉條，神卦靈兆，古文畢發，炳煥照耀，靡不宣臻。式軨軒旂旗以示之，揚和鸞肆夏以節之，施黼黻黻袞冕以昭之，正娶嫁送終以尊之，親九族淑賢以穆之。夫改定神祇，上儀也；欽修百祀，咸秩也；明堂雍臺，壯觀也；九廟長壽，極孝也；制成六經，洪業也；北懷單于，廣德也。若復五爵，度三壤，經井田，免人役，方甫刑，匡馬法，恢崇祗庸爍德懿和之風，廣彼搢紳講習言諫箴誦之塗。振鷺之聲充庭，鴻鸞之黨漸階；俾前聖之緒，布濩流衍而不韞韣。郁郁乎煥哉，天人之事盛矣，鬼神之望允塞。群公先正，罔不夷儀，姦宄寇賊，罔不振威，紹少典之苗，著黃虞之裔。帝典闕者已補，王綱弛者已張，炳炳麟麟，豈不懿哉！厥被風濡化者，京師沈潛，甸內匝洽，侯衛厲揭，要荒濯沐。而術前典，巡四民，迄四嶽，增封泰山，禪梁父，斯受命者之典業也。蓋受命日不暇給，或不受命，然猶有事矣。況堂堂有新，正丁厥時，崇嶽渟海，通瀆之神，咸設壇場，望受命之臻焉。海外遐方，信延頸企踵，回面內嚮，喁喁如也。帝者雖勤，惡可以巳乎！宜命賢哲，作帝典一篇，舊三爲一襲，以示來人，摛之罔極。令萬世常戴巍巍，履栗栗，臭馨香，含甘實，鏡純粹之至精，聆清和之正聲。則百工伊凝，庶績咸喜。荷天衢，提地釐，斯天下之上則巳，庶可試哉！
[一七]文選班孟堅典引臣固言：永平十七年，臣與賈逵傅毅杜矩展隆郗萌等召詣雲龍門，小黃門趙宣持秦始皇帝本紀問臣等曰『太史遷下贊語中，寧有非邪﹖』臣對此贊賈誼過秦篇云『向使子嬰有庸主之才，僅得中佐，秦之社稷，未宜絕也；』此言非是。即召臣入問，本聞此論非耶，將見問意開寤耶﹖臣具對素聞知狀。詔因曰『司馬遷著書成一家之言，揚名後世，至以身陷刑之故，反微文刺譏，貶損當世，非誼士也。司馬相如洿行無節，但有浮華之辭，不周於用。至於疾病而遺忠主上，求取其書；竟得頌述功德，言封禪事，忠臣効也。至是賢遷遠矣。』臣固常伏刻誦聖論，昭明好惡，不遺微細，緣事斷誼，動有規矩。雖仲尼之因史見意，亦無以加。臣固被學最舊，受恩浸深，誠思畢力竭情，昊天罔極。臣固頓首頓首。伏惟相如封禪，靡而不典，揚雄美新，典而亡實；然皆游揚後世，垂爲舊式。臣固才朽，不及前人，蓋詠雲門者難爲音，觀隋和者難爲珍。不勝區區，竊作典引一篇。雖不足雍容明盛萬分之一，猶樂啟發憤滿，覺悟童蒙，光揚大漢，軼聲前代，然後退入溝壑，死而不朽。臣固愚戇，頓首頓首曰：
太極之元，兩儀始分，烟烟熅熅，有沈而奧，有浮而清，沈浮交錯，庶類混成。肇命民主，五德初始，同于草昧，玄混之中，踰繩越契，寂寥而亡詔者，系不得而綴也。厥有氏號，紹天闡繹，莫不開元於太昊。皇初之首，上哉敻乎，其書猶可得而修也。亞斯之代，通變神化，函光而未曜。若夫上稽乾則，降承龍翼，而炳諸典謨，以冠德卓絕者，莫崇乎陶唐。陶唐舍胤而禪有虞，有虞亦命夏后，稷契熙載，越成湯武，股肱既周。天迺歸功元首，將授漢劉。俾其承三季之荒末，值亢龍之災孽，縣象闇而恆文乖，彝倫斁而舊章缺。故先命玄聖，使綴學立制，宏亮洪業，表相祖宗，贊揚迪哲，備哉粲爛，真神明之式也。雖臯夔衡旦密勿之輔，比茲褊矣。是以高光二聖，宸居其域，時至氣動，乃龍見淵躍。拊翼而未舉，則威靈紛紜，海內雲蒸，雷動電熛。胡縊莽分，尚不蒞其誅，然後欽若上下，恭揖群后，正位度宗，有于德不台淵穆之讓，靡號師矢敦奮撝之容。蓋以膺當天之正統，受克讓之歸運，蓄炎上之烈精，蘊孔佐之弘陳云爾。洋洋乎若德，帝者之上儀，誥誓所不及已。(續見次節)
(續上節)鋪觀二代，洪纖之度，其賾可探也。並開迹於一匱，同受侯甸之服，奕世勤民，以方伯統牧。乘其命賜彤弧黃銊之威，用討韋顧黎崇之不恪。至于參五華夏，京遷鎬亳，遂自北面，虎螭其師，革滅天邑；是故誼士華而不敦，武稱未盡，濩有慙德，不其然與！亦猶於穆猗那，翕純皦繹，以崇嚴祖考，殷薦宗配帝，發祥流慶，對越天地者，舄奕乎千載，豈不克自神明哉！誕略有常，審言行於篇籍，光藻朗而不渝耳。矧夫赫赫聖漢，巍巍唐基，泝測其源，乃先孕虞育夏，甄殷陶周。然後宣二祖之重光，襲四宗之緝熙，神靈日照，光被六幽，仁風翔乎海表，威靈行乎鬼區，匿亡回而不泯，微胡瑣而不頤。故夫顯定三才昭登之績，匪堯不興；鋪聞遺策在下之訓，匪漢不弘厥道。至於經緯乾坤，出入三光，外運渾元，內霑豪芒，性類循理，品物咸亨，其已久矣。盛哉皇家帝世，德臣列辟，功君百王，榮鏡宇宙，尊亡與亢。乃始虔鞏勞謙，兢兢業業，貶成抑定，不敢論制作。至令遷正黜色賓監之事，渙揚寓內，而禮官儒林，屯用篤誨之士，不傳祖宗之髣髴，雖云優慎，無乃葸與！於是三事嶽牧之寮，僉爾而進曰，陛下仰監唐典，中述祖則，俯蹈宗軌，躬奉天經，惇睦辨章之化洽；巡靖黎蒸，懷保鰥寡之惠浹；燔瘞縣沈，肅祗群神之禮備。是以來儀集羽族於觀魏，肉角馴毛宗於外囿，擾緇文皓質於郊，升黃輝采鱗於沼，甘露宵零於豊草，三足軒翥於茂樹。若乃嘉穀靈草，奇獸神禽，應圖合牒，窮祥極瑞者，朝夕坰牧，日月邦畿，卓犖乎方州，洋溢乎要荒。(續見次節)
(續上節)昔姬有素雉朱烏玄秬黃𪍓之事耳，君臣動色，左右相趨，濟濟翼翼峨峨如也。蓋用昭明寅畏承聿懷之福，亦以寵靈文武，貽燕後昆，覆以懿鑠，豈其爲身而有顓辭也。若然受之，亦宜勤恁旅力，以充厥道。啟恭館之金滕，御東序之秘寶，以流其占。夫圖書亮章，天哲也；孔猷先命，聖孚也；體行德本，正性也；逢吉丁辰，景命也。順命以創制，因定以和神，答三靈之蕃祉，展放唐之明文，茲事體大而允，寤寐次於聖心，瞻前顧後，豈薎清廟，憚勑天命也。伊考自遂古，乃降戾爰茲，作者七十有四人，有不俾而假素，罔光度而遺章，今其如台而獨闕也。是時聖上固以垂精遊神，苞舉藝文，屢訪群儒，諭咨故老，與之斟酌道德之淵源，肴覈仁誼之林藪，以望元符之臻焉。既感群后之讜辭，又悉經五繇之碩慮矣。將絣萬嗣，揚洪輝，奮景炎，扇遺風，播芳烈，久而愈新，用而不竭，汪汪乎丕天之大律，其疇能亘之哉。唐哉皇哉！皇哉唐哉！
[一八]章表篇『應物掣巧，』御覽作制是也。此骨掣之掣亦當作制。雅有懿乎，紀評云『乎當作采。』案紀說是，本書雜文篇『班固賓戲，含懿采之華。』亦以懿采評班文。時序篇亦有鴻風懿采之文。
[一九]藝文類聚十載邯鄲淳受命述，文冗繁不錄。
[二○]曹植魏德論殘缺不全。(見藝文類聚十。)李詳黃注補正曰『今本陳思王集魏德論存六百餘字，俱係答辭。案北堂書鈔引曹植魏德論「栖筆寢牘，含光而不朗，矇竊惑焉。」(案見書鈔一百四。)此審是客問語。矇竊惑焉四字本張衡西京賦。張賦作蒙。』風末，當作風昧，即通變篇之風昧。
[二一]黃叔琳曰『能如此，自無格不美。』
夫設官分職，高卑聯事。天子垂珠以聽，諸侯鳴玉以朝[一]。敷奏以言，明試以功。故堯咨四岳，舜命八元，固辭再讓之請，俞往欽哉之授，並陳辭帝庭，匪假書翰。然則敷奏以言，則一作即孫云御覽五九四作即章表之義也；明試以功，即授爵之典也[二]。至太甲既立，伊尹書誡，孫云御覽作戒思庸歸亳，又作書以讚。元作纘孫云御覽作讚文翰獻替，事斯見矣[三]。周監二代，文理彌盛，再拜稽首，對揚休命，承文受冊，敢當丕顯，雖言筆未分，而陳謝可見[四]。降及七國，未變古式，言事於主，黃云馮本作王校云王御覽作主皆稱上書[五]。秦初定制，改書曰奏[六]。漢定禮儀，孫云鮑本御覽引同今本明抄本作漢初定儀則有四品：一曰章，二曰奏，三曰表，四曰孫云御覽有駮字議。章以謝恩，奏以按鈴木云御覽作案劾，表以陳請，孫云御覽作情議以執異[七]。章者，明也。詩云孫云御覽作曰爲章於天，謂文明也。其在孫云御覽作在於無其字文物，赤白孫云御覽作青赤曰章[八]。表者，標孫云御覽作摽也。禮有表記，謂德見於儀，其在器式，揆景曰表。章表孫云御覽作表章之目，蓋取諸此也[九]。按七略藝文，謠詠必錄；章表奏議，經國之孫云御覽無之字樞機，孫云御覽作要然闕而不纂者，乃各有故事而孫云御覽作布在職司也[一○]。前漢表謝，遺篇寡存。及後漢察舉，必試章奏[一一]。左雄奏鈴木云御覽作表議，臺閣爲式；胡廣章奏，一作表孫云明抄本御覽作表天下第一；並當時之傑筆也[一二]。觀伯始謁陵之章，足見其典文之美焉[一三]。昔晉文受冊，孫云御覽作策三辭元脫朱補孫云御覽有辭字從命，是以漢末讓表，以三爲斷[一四]。曹公稱爲表不必孫云明抄本御覽作止黃本活字本汪本作止三讓，又勿得浮華。所以魏初表章，孫云御覽作章表指事造實，求其靡麗，則未足美孫云明抄本御覽無美字矣[一五]。至於文舉之薦禰衡，氣揚采飛[一六]；孔明之辭後主，志盡文暢孫云御覽作壯[一七]；雖華實異旨，並表之英也。琳瑀章表，有譽當時；孔璋稱健，則其標也[一八]。陳思之表，獨冠群才。觀其體贍而律調，辭清而志顯，應物掣一作制孫云御覽作制巧，隨變生趣，執轡有餘，故能緩急應節矣[一九]。逮孫云御覽作迨晉初筆札，則張華爲儁。元作儔其三讓公封，理周辭耍，引義比事，必得其偶，世珍鷦鷯，莫顧章表孫云御覽無此二句[二○]。及羊公之辭開府，有譽於前談[二一]；庾公之讓中書，信美於往載一作冊[二二]。序志顯孫云御覽作聯類，有文雅焉。劉琨勸進[二三]，張駿孫云明抄本御覽作駮自序[二四]，文致耿介，並陳事之美表也。
原夫章表之元作文謝改爲用也，孫云御覽無也字所以對揚王庭，昭明心曲。既其身文，且亦國華。章以造闕，風矩應明；表以致禁，孫云御覽作策骨采宜耀。循名課實，以章元脫一作文孫云御覽作文爲本者也[二五]。是以章式炳賁，志在典謨；使要鈴木云御覽作典而非略，明而不淺。表體多包，孫云御覽作苞情偽屢遷，必雅義以扇其風，清文以馳孫云御覽作驅其麗。然懇惻元作愜者辭爲心使，浮侈者情爲文元作出使，一作情爲文屈孫云御覽作屈下有必使二字繁約得正，華實相勝，脣吻不滯，則中律矣[二六]。子貢云：心以制之，言以結之，蓋一一作以辭意也。荀卿以爲觀人美辭，麗於顧校作以黼黻文章，亦可以喻於斯乎[二七]！
贊曰：敷表降闕，獻替黼扆。言必貞明，義則弘偉。肅恭節文，條理首尾。君子秉文，辭令有斐。
[一] 周禮冢宰『惟王建國，辨方正位，體國經野，設官分職，以爲民極。』太宰職『以八法治官府，三曰官聯以會官治。』鄭司農曰『官聯，謂國有大事，一官不能獨共，則六官共舉之。聯，讀爲連，古書連作聯。聯，謂連事通職相佐助也。』蔡邕獨斷曰『漢明帝採尚書臯陶及周官禮記以定冕制，皆廣七寸，長尺二寸，繫白玉珠於其端，十二旒。』聽，謂聽政。禮記玉藻云『古之君子必佩玉。周還中規，折還中矩，進則揖之，退則揚之，然後玉鏘鳴也。』又云『朝則結佩。天子佩白玉而玄組綬，公侯佩山玄玉而朱組綬，大夫佩水蒼玉而純組綬。』君臣朝見，無不佩玉，此云諸侯鳴玉，與上天子垂珠對文耳。
[二] 尚書舜典『敷奏以言，明試以功，車服以庸。』王肅注曰『敷，陳；奏，進也。諸侯四朝，各使陳進治理之言；明試其言以要其功，功成則賜車服以表顯其能用。』舜命八元，似不見於二典。左傳文公十八年『昔高陽氏有才子八人：蒼舒，隤敳，檮戭，大臨，尨降，庭堅，仲容，叔達。(杜注此即垂益禹臯陶之倫。庭堅即臯陶字。)天下之民，謂之八愷。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伯奮，仲堪，叔獻，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貍。(杜注此即稷棄朱虎熊羆之倫。)天下之民，謂之八元。舜臣堯，舉八愷使主后土，』(杜注，后土，地官。禹作司空，平水土，即主地之官。)據左傳此文，知八愷八元，當即舜典二十二人之數，故彥和之八元與四岳並言之。
[三] 尚書伊訓序『成湯既沒，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訓。』傳曰『作訓以教道太甲。』太甲序『太甲既立不明，伊尹放諸桐。三年，復歸於亳，思庸。(念常道。)伊尹作太甲三篇。』太甲上中二篇首有『伊尹作書曰』云云。
[四] 詩大雅江漢第七章『釐爾圭瓚，秬鬯一卣，告于文人，(傳云『釐，賜也。文人，文德之人。』)錫山土田，(傳云『諸侯有大功德，賜之名山土田附庸。』)于周受命，自召祖命。虎拜稽首，天子萬年。』箋云『拜稽首者，受王命策書也。臣受恩無可以報謝者，稱言使君壽考而已。』)第八章『虎拜稽首，對揚王休……』(箋云『對，答；休，美也。』)左傳僖公二十八年『王命尹氏及王子虎內史叔興父策命晉侯爲侯伯。……晉侯三辭從命曰「重耳敢再拜稽首，奉揚天子之丕顯休命。」受策以出。』召虎重耳皆受命口謝，非如後世有謝章，而陳謝之意可見。郝懿行曰『案左傳載晉文受策之詞，又韓詩外傳載孔子爲魯司寇之命，及孔子答詞，皆所謂言筆未分者也。』
[五] 漢書藝文志春秋家有奏事二十篇。自注『秦時大臣奏事及刻石名山文也。』王應麟攷證曰『七國未變古式，言事於王，皆稱上書；秦初改書曰奏。』案王氏說本文心此篇。主字疑今本誤，當依改作王。顏氏家訓省事篇『上書陳事，起自戰國，逮於兩漢，風流彌廣。原其體度，攻人主之長短，諫諍之徒也；訐群臣之得失，訟訴之類也；陳國家之利害，對策之伍也；帶私情之與奪，遊說之儔也。』
[六] 秦改上書爲奏，當亦在始皇二十六年李斯與博士議改命令爲制詔時。留存事始『漢雜事曰，秦初定制，改書爲奏。漢定禮儀，則有四品，一曰章，二曰奏，三曰表，四曰駮議。』
[七] 蔡邕獨斷『凡群臣上書于天子者有四名：(胡廣傅注引漢雜事云『凡群臣之書，通於天子者四品。』)一曰章，二曰奏，三曰表，四曰駮議。章者需頭，稱稽首上書，(漢雜事作『稽首上以聞。』無書字。)謝恩，陳事，詣闕通者也。奏者亦需頭，其京師官但言稽首，下言(漢雜事下言二字倒。)稽首上聞；其中者(漢雜事無者字。)所請若罪法劾案，公府送御史臺，公卿校尉(漢雜事無公尉二字。)送謁者臺也。表者不需頭，上言臣某言，下言臣某誠惶誠恐，頓首頓首，死罪死罪。(漢雜事無臣某二字，又止一死罪。)左方下附曰某官臣某甲上，文多用編兩行，文少以五行，詣尚書通者也。凡章表皆啟封，其言密事得皂囊盛。其有疑事，公卿百官會議，若臺閣有所正處，而獨執異意者曰駮議。駮議曰，某官某甲議以爲如是；下言臣愚戇議異。其非駁議，不言議異。』文選三十七表字注『謝恩曰章。陳事曰表。劾驗政事曰奏。推覆平論，有異事進之曰駮。』晉書劉寔傳載其崇讓論曰『人臣初除，皆通表上聞，名之謝章，所由來尚矣。……季世所用不賢，不能讓賢，虛謝見用之恩而已。』
[八] 說文『章，樂竟爲一章，從音，從十。』假借爲彰。『彰鎰彰也。』廣雅釋詁四『彰，明也。』經傳多以章爲之。詩大雅棫樸『倬彼雲漢，爲章於天。』箋云『雲漢之在天，其爲文章，譬猶天子爲法度於天下。』考工記畫繢之事『赤與白謂之章。』陳先生曰『案管子度地篇「常令水官之吏，冬時行隄防可治者，章而上之。」是爲上章之始。』
[九] 說文『表，上衣也。從衣從毛。古者衣裘以毛爲表。』假借爲標。管子君臣篇上『猶揭表而令之止也。』注『表，謂以木爲標，有所告示也。』荀子儒效篇『行有防表。』注『表，標也。』史記留侯世家『表商容之閭。』索隱引崔浩曰『表者，標榜其門里。』釋名釋書契『下言於上曰表，思之於內，表施於外也。』文選三十七表下注曰『表者，明也，標也。如物之標表，言標著事序，使之明白，以曉主上，得盡其忠曰表。三王以前，謂之敷奏，故尚書云「敷奏以言」是也。至秦并天下，改爲表，總有四品：一曰章，二曰表，三曰奏，四曰駮。六國及秦漢兼謂之上書，行此五事。至漢魏以來都曰表。進之天子稱表，進諸侯稱上疏。魏以前天子亦得上疏。』禮記表記正義引鄭目錄云『名曰表記者，以其記君子之德，見於儀表。』續漢律歷志上『以比日表。』注『表即晷景。』取諸此，此，指『赤白曰章，揆景曰表』二物。
[一○]劉歆撰七略，班固本之述藝文志。各有故事而在職司，謂如漢志尚書類禮類春秋類論語類各有議奏若干篇。又法家有鼌錯，儒家有賈山賈誼等，諸人奏議皆在其中。
[一一]感遇謝恩，無當政耍，故前漢謝表，彥和時已寡存篇。後漢書順帝紀『陽嘉元年，初令郡國舉孝廉，限年四十以上，諸生通章句，文吏能牋奏，(胡廣傳注引周成雜字曰，牋，表也。)乃得應選。』胡廣傳廣上書駮左雄曰『鄭阿之政，非必章奏。』
[一二]後漢書左雄傳『自雄掌納言，多所匡肅，每有章表奏議，臺閣以爲故事。』胡廣傳『廣舉孝廉，既到京師。
試以章奏。安帝以廣爲天下第一。』(據此傳，則安帝時孝廉亦試章奏。續漢百官志太尉注補引應劭漢官儀曰，『世祖詔方今選舉賢佞，朱紫錯用。……自今以後，有非其人，臨計過署，不便習官事，書疏不端正，不如詔書，有司奏罪名，并正舉者。』據此可佑漢初察舉，已試章奏也。)
[一三]胡廣，字伯始。本傳謂其作官箴四篇，其餘所著詩，賦，銘，頌，箴，弔，及諸解詁(續漢百官志一載廣所撰王隆漢官篇解詁敘。)凡二十二篇，不言有章。其文亡佚無攷。
[一四]晉文三辭見上。北堂書鈔設官部引應劭漢官儀『凡拜，天子臨軒，六百石以上悉會。直事卿贊，御史授印綬。公三讓然後乃受之。』據此可知讓表亦以三爲止。三國魏志文帝紀注引獻帝傳禪代眾事曰『尚書令桓階等奏曰，今漢氏之命已四至，而陛下前後固辭。』審其語意，四讓爲過也。
[一五]曹操語無攷。藝文類聚五十一載操建安元年上書讓增封曰『臣雖不敏，猶知讓不過三。所以仍佈腹心至於四五，上欲陛下爵不失實，下爲臣身免於苟取。』漢末大亂，斯文墜地，魏國諸將，亦猶漢初屠狗吹簫之流，故椎魯少文；若在朝廷名士，則固斐然足美也。
[一六]孔融薦禰衡表(後漢書孔融傳，文選。)臣聞洪水橫流，帝思俾乂，旁求四方，以招賢俊。昔世宗繼統，將弘祖業，疇咨熙載，群士響臻。陛下睿聖，纂承基緒，遭遇厄運，勞謙日仄，維嶽降神，異人並出竊見處士平原禰衡，年二十四，字正平，淑質貞亮，英才卓躒。初涉藝文，升堂覩奧，目所一見，輒誦於口，耳所暫聞，不忘於心，性與道合，思若有神。弘羊潛計，安世默識，以衡準之誠不足怪。忠果正直，志懷霜雪，見善若驚疾惡若讎，任座抗行，史魚厲節，殆無以過也。鷙鳥累百，不如一鶚，使衡立朝，必有可觀。飛辯騁辭，溢氣坌涌，解疑釋結，臨敵有餘。昔賈誼求試屬國，詭係單于，終軍欲以長纓牽致勁越，弱冠慷慨，前代美之。近日路粹嚴象亦用異才擢拜臺郎，衡宜與爲比。如得龍躍天衢，振翼雲漢，揚聲紫微，垂光虹蜺，足以昭近署之多士，增四門之穆穆。鈞天廣樂，必有奇麗之觀，帝室皇居，必畜非常之寶。若衡等輩，不可多得。激楚陽阿，至妙之容，掌技者之所貪；飛兔騕褭，絕足奔放，良樂之所急也。臣等區區，敢不以聞。陛下篤慎取士，必須效試，乞令衡以褐衣召見。無可觀采，臣等受面欺之罪。
[一七]諸葛亮出師表(蜀志諸葛亮傳，文選。)
臣亮言：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罷弊，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蓋追先帝之遇，欲報之於陛下也。誠宜開張聖聽，以光先帝遺德，恢志士之氣，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義，以塞忠諫之路也。宮中府中，俱爲一體，陟罰臧否，不宜異同。若有作姦犯科，及爲忠善者，宜付有司論其刑賞，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內外異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費褘董允等，此皆良實，志慮忠純，是以先帝簡拔以遺陛下；愚以爲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諮之，然後施行，必能裨補闕漏，有所廣益也。將軍向寵，性行淑均，曉暢軍事，試用於昔日，先帝稱之曰能，是以眾議舉寵爲督；愚以爲營中之事，悉以諮之，必能使行陣和穆，優劣得所也。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士，此後漢所以傾頹也。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嘗不嘆息痛恨於桓靈也。侍中尚書長史參軍，此悉貞亮死節之臣也，願陛下親之信之，則漢室之隆，可計日而待也。(續見次節)
(續上節)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諮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後值傾覆，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來，夙夜憂嘆，恐託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五月度瀘，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當獎帥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攘除姦凶，興復漢室，還于舊都，此臣之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至於斟酌損益，進盡忠言，則攸之褘允之任也。願陛下託臣以討賊興復之效，不效，則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靈。(李善曰『蜀志載亮表曰，若無興德之言，則戮允等以章其慢。』)陛下亦宜自課，以諮諏善道，察納雅言，深追先帝遺詔，臣不勝受恩感激。今當遠離，臨表涕泣，不知所云。
黃式三儆季居集二讀蜀志諸葛傳曰『世傳諸葛武侯有前後出師之表。前表稱郭費董向之賢，足以治宮中營中矣；而後表則追歎趙陽馬閻諸人之逝，國內乏材。前表云「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義」矣；而後表則援引曹操挫衂之師，以薄己責。前表云「兵甲已足，當北定中原，攘除姦凶」矣；而後表則云「不伐賊，王業亦亡，惟坐而待亡，不如伐之。」前表悲壯，後表衰颯。前表意周而辭簡，後表意窘而辭緟。豈街亭一敗，遂足以褫其魄而奪其氣乎！以是知後表之爲贋也。郭沖五事甚重諸葛之權智。裴世期引而駁之，以解謬譽。裴氏既見武侯文集原無後表之篇，所引張儼默記正郭沖五事之比，而疑以傳疑，未及辯駁。且不知後表之贋者，獨不思趙雲傳乎！雲傳曰「建興五年，隨諸葛亮駐漢中。明年，亮出軍揚聲就斜谷道，曹真遺大眾當之。亮令雲與鄧芝往拒。七年，卒。」而後表作於六年之十一月，已言趙雲之喪，其謬著矣。藉云雲傳七年之字有譌，則傳連記五年六年七年之事，無由改七爲六也。武侯文集二十四篇，陳承祚所定，而不載後表；文選錄武侯之表，而不題前出師表；則後表之贋，昔人固知之矣。』
黃以周子敘默記敘曰『默記，吳張儼撰。儼字子節，吳人，事蹟見吳志孫皓傳注。隋志雜家傅子下云「梁有默記三卷，亡。」唐志復箸錄。今書已佚。蜀志諸葛亮傳注載述佐篇及武侯後出師表一篇。皆儼所作也。後表不載於武侯文集。亦不見於陳壽志。
裴松之注引漢晉春秋有此表，而又溯其所出云「此亮集所無，出張儼默記。」則此表爲張儼擬作明矣。』
[一八]曹丕典論論文『琳瑀之章表書記，今之雋也。』又與吳質書曰『孔璋章表殊健。』
[一九]魏志陳思王傳載植上疏四篇，其求自試表求通親親表二篇採入文選。茲錄其求通親親表一篇。臣植言：臣聞天稱其高者，以無不覆；地稱其廣者，以無不載；日月稱其明者，以無不照；江海稱其大者，以無不容。故孔子曰『大哉堯之爲君。惟天爲大惟堯則之。』夫天德之於萬物，可謂弘廣矣。蓋堯之爲教，先親後疎，自近及遠，其傳曰『克明俊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及周之文王，亦崇厥化。其詩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是以雍雍穆穆，風人詠之。昔周公弔管蔡之不咸，廣封懿親，以藩屏王室。傳曰『周之宗盟，異姓爲後。』誠骨肉之恩，爽而不離，親親之義，寔在敦固，未有義而後其君，仁而遺其親者也。(續見次節)
(續上節)伏惟陛下，咨帝唐欽明之德，體文王翼翼之仁，惠洽椒房，恩昭九親，群后百僚，番休遞上。執政不廢於公朝，下情得展於私室，親理之路通，慶弔之情展，誠可謂恕己洽人，推惠施恩者矣。至於臣者，人道絕緒，禁固明時，臣竊自傷也。不敢乃望交氣類，脩人事，敘人倫。近且婚媾不通，兄弟永絕，吉凶之問塞，慶弔之禮廢，恩紀之違，甚於路人隔閡之異，殊於胡越。今臣以一切之制，永無朝覲之望，至於注心皇極，結情紫闥，神明知之矣。然天寔爲之，謂之何哉！退省諸王，常有戚戚具爾之心。願陛下沛然垂詔，使諸國慶問，四節得展，以敘骨肉之歡恩，全怡怡之篤義，妃妾之家，膏沐之遺，歲得再通，齊義於貴宗，等惠於百司，如此則古人之所歎，風雅之所詠，復存於聖世矣。(續見次節)
(續上節)臣伏自思惟，豈無錐刀之用，及觀陛下之所拔授，若臣爲異姓，竊自料度，不後於朝士矣。若得辭遠遊，戴武弁，解朱組，佩青紱，駙馬奉車，趣得一號，安宅京室，執鞭珥筆，出從華蓋，入侍輦轂，承答聖問，拾遺左右，乃臣丹情之至願，不離於夢想者也。遠慕鹿鳴君臣之宴，中詠棠棣匪他之誡，下思伐木友生之義，終懷蓼莪罔極之哀。每四節之會，塊然獨處，左右惟僕隸，所對惟妻子，高談無所與陳，發義無所與展，未嘗不聞樂而拊心，臨觴而歎息也。臣伏以爲犬馬之誠不能動人，譬人之誠不能動天，崩城隕霜，臣初信之，以臣心況，徒虛語耳。若葵藿之傾葉，太陽雖不爲之迴光，然終向之者，誠也。臣竊自比葵藿；若降天地之施，垂三光之明者，實在陛下。臣聞文子曰『不爲福始，不爲禍先，』今之否隔，友于同憂，而臣獨唱言者，何也﹖竊不願於聖代使有不蒙施之物，有不蒙施之物，必有慘毒之懷，故柏舟有天只之怨，谷風有棄予之歎。伊尹恥其君不爲堯舜，孟子曰『不以舜之所以事堯事其君者，不敬其君者也。』臣之愚蔽，固非虞伊。至於欲使陛下崇光被時雍之美，宣緝熙章明之德者，是臣慺慺之誠，竊所獨守。寔懷鶴立企佇之心，敢復陳聞者，冀陛下儻發天聰而垂神聽也。
[二○]晉書張華傳『張華，字茂先。初未知名，著鷦鷯賦以自寄。(賦載本傳及文選。)阮籍見之歎曰「王佐之才也！」由是聲名始著。久之，論前後忠勳，進封壯武郡公。華十餘讓，中詔敦譬，乃受。』讓公表文佚。
[二一]晉書羊祜傳，羊祜字叔子。加車騎將軍開府如三司之儀。祜上表固讓曰：臣伏聞恩詔，(文選作『臣祜言。臣昨出，伏聞恩詔』云云。)拔臣使同台司。臣自出身以來，適十數年，受任外內，每極顯重之任，常以智力不可頓進，恩寵不可久謬，夙夜戰悚，以榮爲憂。臣聞古人之言，德未爲人所服，而受高爵，則使才臣不進；功未爲人所歸，而荷厚祿，則使勞臣不勸。今臣身託外戚，事連運會，誡在過寵，不患見遺；而猥降發中之詔，加非次之榮；臣有何功可以堪之，何心可以安之！身辱高位，傾覆尋至，願守先人弊廬，豈可得哉！違命誠忤天威，曲從即復若此。蓋聞古人申於見知，大臣之節，不可則止；臣雖小人，敢緣所蒙，念存斯義。(續見次節)
(續上節)今天下自服化以來，方漸八年，雖側席求賢，不遺幽賤；然臣不能推有德，達(文選作進。)有功，使聖聽知勝臣者多，未達者不少。假令有遺德於版築之下，有隱才於屠釣之間，而朝議用臣不以爲非，臣處之不以爲愧，所失豈不大哉！臣忝竊雖久，未若今日兼文武之極寵，等宰輔之高位也。且臣雖所見者狹，據今光祿大夫李熹，執節高亮，在公正色；(文選作正身在朝。)光祿大夫魯芝，絜身寡欲，和而不同；光祿大夫李胤，清亮簡素，立身在朝，(文選作莅政弘簡，在公正色。)皆服事華髮，以禮終始，雖歷位外內之寵，(文選無位事。)不異寒賤之家，而猶未蒙此選。臣更越之，何以塞天下之望，少益日月。是以誓心守節，無荀進之志。今道路行通，(文選作未通。)方隅多事，乞留前恩，使臣得速還屯，不爾留連，必於外虞有闕。匹夫之志，有不可奪。(文選作臣不勝憂懼，謹觸冒拜表。惟陛下察匹夫之志，不可以奪。)案御覽五九四引翰林論『裴公之辭侍中，羊公之讓開府，可謂德音矣。』此彥和所本。
[二二]晉書庾亮傳，庾亮字元規。明帝即位，以爲中書監。亮上書讓曰：(文選作讓中書令表。李善注曰『諸晉書並云讓中書監。此云令，恐誤也。』)臣凡庸固陋，少無殊操，昔以中州多故，舊邦喪亂，隨侍先臣，遠庇有道，爰容(文選作客)逃難，求食而已。不悟徼時之福，遭遇嘉運。先帝龍興，垂異常之顧，既眷同國士，又申以婚姻。遂階親寵，累忝非服，弱冠濯纓，沐浴芳風，頻煩省闥，出總六軍，十餘年間，位超先達，無勞受遇，無與臣比。小人祿薄，福過災生，止足之分，臣所宜守；而偷榮昧進，日爾一日，謗讟既集，上塵聖朝。始欲自聞，而先帝登遐，區區微誠，竟未上達。(續見次節)
(續上節)陛下踐阼，聖政惟新，宰輔賢明，庶僚咸允，康哉之歌，實存於至公，而國恩不已，復以臣領中書。臣領中書，則示天下以私矣。何者﹖臣於陛下，后之兄也。姻婭之嫌，與骨肉中表不同。雖太上至公，聖德無私，然世之喪道，有自來矣。悠悠六合，皆私其姻，人皆有私，則天下無公矣。是以前後二漢，咸以抑后黨安，進婚族危。向使西京七族，東京六姓，皆非姻族，各以平進，縱不悉全，決不盡敗，今之盡敗，更由姻昵。臣歷觀庶姓在世，無黨於朝，無援於時，植根之本輕也；(文選作輕也薄也。)苟無大瑕，猶或見容。至於外戚，憑託天地，勢連四時，根援扶疏，重矣大矣；而或居權寵，四海側目，事有不允，罪不容誅，身既招殃，國爲之弊，其故何邪﹖直由姻媾之私，群情之所不能免。是以疏附則信，姻進則疑，疑積於百姓之心，則禍成於重閨之內矣。此皆往代成鑒，可爲寒心者也！(續見次節)
(續上節)夫萬物之所不通，聖賢因而不奪，冒親以求一寸之用，未若防嫌以明至公。今以臣之才，兼如此之嫌，而使內處心膂，外總兵權，以此求治，未之聞也；以此招禍，可立待也。雖陛下二相，明其愚款，朝士百僚，頗識其情，天下之人，安可門到戶說，使皆坦然耶！夫富貴榮寵，臣所不能忘也；刑罰貧賤，臣所不能甘也。今恭命則愈，違命則苦，臣雖不達，何事背時違上，自貽患責邪！實仰覽殷鑒，量己知弊，身不足惜，爲國取悔。是以悾悾屢陳丹款，而微誠淺薄，未垂察諒，憂惶屏營，不知所措。願陛下垂天地之鑒，察臣之愚，則臣雖死之日，猶生之年矣。
[二三]晉書劉琨傳『琨，字越石。西都不守，元帝稱制江左，琨乃令長史溫嶠勸進。』表文載元帝紀。文選三十七李善注曰『何法盛晉書曰「劉琨連名勸進，中宗嘉之。」晉紀曰「劉琨作勸進表，無所點竄，封印既畢，對使者流涕而遺之。」』
勸進表建興五年三月癸未朔十八日辛丑，使持節散騎常侍都督河北并冀幽三州諸軍事領護軍匈奴中郎將司空并州刺史廣武侯臣琨，使持節侍中都督冀州諸軍事撫軍大將軍冀州刺史左賢王渤海公臣磾，頓首死罪，上書。臣琨臣磾，頓首頓首，死罪死罪。臣聞天生蒸人樹之以君，所以對越天地，司牧黎元。聖帝明王，鑒其若此，知天地不可以乏饗，故屈其身以奉之；知黎元不可以無主，故不得已而臨之。社稷時難，則戚藩定其傾；郊廟或替，則宗哲纂其祀。所以弘振遐風，式固萬世，三五以降，靡不由之。(續見次節)
(續上節)臣琨臣磾，頓首頓首，死罪死罪。伏惟高祖宣皇帝肇基景命，世祖武皇帝遂造區夏，三葉重光，四聖繼軌，惠澤侔於有虞，卜年過於周氏。自元康以來，艱禍繁興，永嘉之際，氛厲彌昏，宸極失御，登遐醜裔，國家之危，有若綴旒賴先后之德，宗廟之靈，皇帝嗣建，舊物克甄，誕授欽明，服膺聰哲，玉質幼彰，金聲夙振，冢宰攝其綱，百辟輔其治，四海想中興之美，群生懷來蘇之望。不圖天不悔禍，大災荐臻，國未忘難，寇害尋興。逆胡劉曜，縱逸西都，敢肆犬羊，凌虐天邑。臣等奉表使還，仍承西朝以去年十一月不守，主上幽劫，復沈虜庭，神器流離，再辱荒逆。臣每覽史籍，觀之前載，厄運之極，古今未有，苟在食土之毛，含氣之類，莫不叩心絕氣，行號巷哭。况臣等荷寵三世，位厠鼎司，承問震惶，精爽飛越，且悲且惋，五情無主，舉哀朔垂，上下泣血。(續見次節)
(續上節)臣琨臣磾，頓首頓首，死罪死罪。臣聞昏明迭用，否泰相濟，天命未改，歷數有歸，或多難以固邦國，或殷憂以啟聖明。齊有無知之禍，而小白爲五伯之長；晉有驪姬之難，而重耳主諸侯之盟。社稷靡安，必將有以扶其危；黔首幾絕，必將有以繼其緒。伏惟陛下，玄德通於神明，聖姿合於兩儀，應命代之期，紹千載之運。夫符瑞之表，天人有徵，中興之兆，圖讖垂典。自京畿隕喪，九服崩離，天下囂然，無所歸懷，雖有夏之遘夷羿，宗姬之離犬戎，蔑以過之。陛下撫寧江左，奄有舊吳，柔服以德，伐叛以刑，抗明威以攝不類，杖大順以肅宇內。純化既敷，率土宅心；義風既暢，則遐方企踵。百揆時敘於上，四門穆穆於下。昔少康之隆，夏訓以爲美談，宣王之興，周詩以爲休詠。况茂勳格於皇天，清輝光於四海，蒼生顒然，莫不欣戴，聲教所加，願爲臣妾者哉！且宣皇之胤，惟有陛下，億兆攸歸。曾無與二。天祚大晉，必將有主，主晉祀者，非陛下而誰。是以邇無異言，遠無異望，謳歌者無不吟詠徽猷，獄訟者無不思于聖德，天地之際既交，華裔之情允洽。一角之獸，連理之木，以爲休徵者，蓋有百數；冠帶之倫，要荒之眾，不謀而同辭者，動以萬計。是以臣等敢考天地之心，因函夏之趣，昧死以上尊號。願陛下存舜禹至公之情，狹巢由抗矯之節，以社稷爲務，不以小行爲先，以黔首爲憂，不以克讓爲事。上以慰宗廟乃顧之懷，下以釋普天傾首之望，則所謂生繁華於枯荑，育豐肌於朽骨，神人獲安，無不幸甚。(續見次節)
(續上節)臣琨臣磾，頓首頓首，死罪死罪。臣聞尊位不可久虛，萬機不可久曠。虛之一日，則尊位以殆；曠之浹辰，則萬機以亂。方今鍾百王之季，當陽九之會，狡寇窺窬，伺國瑕隙，齊人波蕩，無所繫心，安可以廢而不恤哉！陛下雖欲逡巡，其若宗廟何，其若百姓何！昔惠公虜秦，晉國震駭，呂郤之謀，欲立子圉。外以絕敵人之志，內以固闔境之情，故曰喪君有君，群臣輯穆，好我者勸，惡我者懼。前事之不忘，後代之元龜也。陛下明並日月，無幽不燭；深謀遠慮，出自胸懷，不勝犬馬憂國之情，遲覩人神開泰之路。是以陳其乃誠，布之執事。臣等各忝守方任，職在遐外，不得陪列闕庭，共觀盛禮，踊躍之懷，南望罔極。謹上。臣琨謹遺兼左長史右司馬臣溫嶠，主簿臣辟閭訓，臣磾遺散騎常侍征虜將軍清河太守領右長史高平亭侯臣榮劭，輕車將軍關內侯臣郭穆奉表。臣琨臣磾等，頓首頓首，死罪死罪。
[二四]晉書張駿傳載請討石虎李期表，不知即彥和所指自序否，錄於下：東西隔塞，踰歷年載，夙承聖德，心繫本朝；而江吳寂蔑，餘波莫及，雖肆力修塗，同盟靡恤。奉詔之日，悲喜交並，天恩光被，褒崇輝渥，即以臣爲大將軍都督陝西雍秦涼州諸軍事。休寵振赫，萬里懷戴，嘉命顯至，銜感屏營。伏惟陛下，天挺岐嶷，堂構晉室，遭家不造，播幸吳楚。宗廟有黍離之哀，園陵有殄廢之痛。普天咨嗟，舍氣悲傷。臣專命一方，職在斧鉞，遐域僻陋，勢秦隴。勒雄既死，人懷反正，謂季龍李期之命，會不崇朝。而皆纂繼凶逆，鴟目有年，東西遼曠，聲援不接，遂使桃蟲皷翼，四夷諠譁，向義之徒，更思背誕，鉛刀有干將之志，螢燭希日月之光。是以臣前章懇切，欲齊力時討；而陛下雍容江表，坐觀禍敗，懷目前之安，替四祖之業，馳檄布告，徒設空文，臣所以宵吟荒漠，痛心長路者也。且兆庶離主，漸冉經世，先老消落，後生靡識，忠良受梟懸之罰，群凶貪縱橫之利，懷君戀故，日月告流，雖時有尚義之士，畏逼首領，哀歎窮廬。臣聞少康中興，由於一旅，光武嗣漢，眾不盈百，祀夏配天，不失舊物。況以荊揚慓悍，臣州突騎，吞噬遺羯。在於掌握哉！願陛下敷弘臣(疑臣字是聖字之誤。)慮，永念先績，敕司空鑒征西亮等，汎舟江沔，使首尾俱至也。
[二五]左傳僖公二十四年『介之推曰「言，身之文也。」』文選顏延年贈王太常詩『舒文廣國華。』李善注『國語季文子曰，吾聞以德榮爲國華。』
[二六]章以謝恩，詣闕拜上，故曰造闕。表以陳事，事體多方，故曰多包。情爲文使，似宜作情爲文屈。
[二七]左傳哀公十二年『公會吳于橐臯。吳子使大宰嚭請尋盟。公不欲，使子貢對曰「盟，所以周信也，故心以制之，(制其義。)玉帛以奉之，(奉贄明神。)言以結之，(結其信。)明神以要之。」』荀子非相篇『觀人以言，美於黼黻文章。』
昔唐虞鈴木云御覽作陶唐之臣，敷奏以言；秦漢之輔，鈴木云御覽作附之上書稱奏。陳政事，獻典儀，上急變[一]，劾愆一作僭黃云案馮本僭依御覽校作愆謬，總謂之奏。奏者，進也。言元脫謝補孫云御覽五九四引有言字敷于下，情進于鈴木云御覽作乎上也[二]。秦始孫云御覽有皇字立奏，而法家少文。觀王綰之奏勳德，辭質而義近；李斯之奏驪山，事略而意逕；孫云御覽作誣政御覽作故無膏潤，形於篇章矣[三]。自漢以來，奏事或稱上疏。儒雅繼踵，殊采可觀[四]。若夫賈誼之務農[五]，鼌錯之兵事元作卒孫改孫云御覽作術[六]，匡衡之定郊[七]，王吉之觀鈴木云御覽作勸禮[八]，溫舒之緩獄[九]，谷永之諫孫云明抄本御覽作陳仙[一○]，理既切至，辭亦通暢，一作達又作辨孫云御覽作辨鈴木云御覽作明可謂識大體矣。後漢群賢，孫云御覽作臣嘉言罔伏。楊秉耿介於災異[一一]，陳蕃憤懣於尺一，骨鯁得焉[一二]；張衡指摘於史職孫云御覽作讖[一三]，蔡邕銓列於朝儀[一四]，博雅明焉。魏代名臣，文理迭興。若高堂天文[一五]，王元作黃從魏志改孫云御覽亦作黃觀教學[一六]，王朗孫云御覽作郎節省[一七]，甄元作甌朱改毅考課[一八]，亦盡節而知治矣。晉氏多難，災屯流移。孫云御覽作世交屯夷劉頌殷勤於時務[一九]，溫嶠懇惻一作切於費役[二○]，並體國之忠規矣。夫奏之爲筆，固以明允篤誠爲本，辨析疏通爲首。強志足以成務，博見足以窮理，酌古御今，治繁總要，此其體也[二一]。若乃按鈴木云御覽作案劾之奏，所以明憲清國。昔周之太僕，繩愆糾謬；秦之孫云御覽作有御史，職主文法；漢置中丞，總司按劾；故位在鷙一作摯擊，砥礪其氣，必使筆端振風，簡上凝霜者也[二二]。觀孔光之奏董賢，則實其奸回[二三]，路粹之奏孔融，則誣其釁惡[二四]。名儒之與險士，固殊心焉[二五]。若夫傅咸元作盛勁直，孫云御覽作果勁而按辭堅深[二六]；劉隗切正，而劾文闊略[二七]；各其孫云御覽作有志也。後之彈事，迭相斟酌，惟新日用，而舊準弗差[二八]。然函人欲全，矢人欲傷，術在糾惡，勢必深孫云御覽必深作入剛峭。詩刺讒人，投畀豺虎；禮疾無禮，方之鸚猩；黑翟非儒，目以豕孫云御覽作羊彘；孟軻譏墨，比諸禽獸；詩禮儒墨，既其如茲，奏劾嚴文，孰云能免[二九]。是以世人孫云御覽作近世爲文，競於詆訶，吹毛取瑕，次孫云御覽作刺骨爲戾，復似善罵，孫云御覽作詈多失折衷[三○]。若能闢禮門以懸規，標義路以植矩，然後踰垣孫云御覽作牆者折肱，捷徑者滅趾，孫云御覽作跡黃云按馮本趾校跡何必躁言醜句，詬元作話謝改病爲切孫云御覽作巧哉[三一]！是以立範運衡，宜明體要。必使理有典刑，辭有風軌，總法家之式，鈴木云御覽作裁秉儒家之文，不畏彊禦，氣流墨中，無縱詭隨，聲動簡外，乃稱絕席之雄，直方之舉耳一作也孫云御覽作也[三二]。
啟者開也。高宗云，啟乃心，沃朕心，取孫云御覽作蓋其義也[三三]。孝景諱啟，故兩漢無稱。至魏國箋孫云御覽作牋記，始云啟聞。奏事之末，或云謹啟鈴木云嘉靖本梅本岡本作或謹密啟[三四]。自晉來盛啟，用兼表奏。陳政言事，既奏之異條；讓爵謝恩，亦表之別幹[三五]。必斂飭元作散黃云活字本汪本作徹入規，促其音節，孫云御覽無斂飭以下八字辨要輕清，文而不侈，亦啟之大略也[三六]。又表奏确切。號爲讜言。讜者，偏也。鈴木云偏上疑有脫字王道有偏，乖乎蕩蕩。下有脫字其偏，故曰讜言也[三七]。孝成稱班伯之讜言，貴直也[三八]。自漢置八儀，密奏陰陽；皁囊封板，故曰封事[三九]。鼌錯受書，還上便宜。後代便宜，黃云案馮本無此四字校增多附封事，慎機密也[四○]。夫王臣匪躬，必吐謇諤，事舉黃云活字本作徙人存，故無待泛說也[四一]。
贊曰：皁飭黃云活字本作飾司直，肅清風禁。筆銳干將，墨含淳酖[四二]。雖有次骨，無或膚浸。獻政陳宜，事必勝任。
[一] 陳先生曰『漢書丙吉傳「驛騎持赤白囊，邊郡發奔命書。」此即所云上急變。黃注引平帝紀「乙未，義陵寢神衣在柙中。丙申且，衣在外床上。寢令以急變聞。」未得其意。』案漢書車千秋傳云『上急變訟太子冤。』師古曰『所告非常，故云急變也。』師古說是。賈誼傳『誼以爲漢興二十餘年，天下和洽，宜當改正朔，易服色制度，定官名，興禮樂。乃草具其儀法，色上黃，數用五，爲官名，悉更奏之。』(史記作悉更秦之法，王念孫欲據之以改漢書。非是，悉更奏之，猶言悉改而奏之耳。)即彥和所云獻典儀。
[二] 說文『奏，進也。』論衡對作篇『上書謂之奏。』釋名釋書契『奏，鄒也，鄒，狹小之言也。』臣下自謙，故云狹小之言。
[三] 史記秦始皇本紀『丞相綰，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興義兵，誅殘賊，平定天下，海內爲郡縣，法令由一統，自上古以來未嘗有，五帝所不及。臣等謹與博士議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貴。臣等昧死上尊號王爲泰皇。命爲制，令爲詔，天子自稱曰朕。』李斯治驪山陵上書曰『臣所將隸徒七十二萬人，治驪山者已深已極，鑿之不入，燒之不㸐，叩之空空。如下天狀。』(凌義渠湘煙錄一引蔡質漢儀。)
[四] 漢書蘇武傳『數疏光過失，』注『謂條錄之。』杜周傳『疏爲令。』注『謂分條也。』揚雄傳『獨可抗疏。』注『疏條其事而言之。』陳情敘事，必有條理，故奏亦稱上疏。
[五] 漢書食貨志上『文帝即位，躬修儉節，思安百姓。時民近戰國，皆背本趨末。賈誼說上曰「筦子曰，倉廩實而知禮節。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嘗聞。古之人曰，一夫不耕，或受之饑；一女不織，或受之寒。生之有時，而用之亡度，則物力必屈。古之治天下，至孅至悉也，故其畜積足恃。今背本而趨末，食者甚眾，是天下之大殘也。淫侈之俗，日日以長，是天下之大賊也。殘賊公行，莫之或止，大命將泛，莫之振救。生之者甚少，而靡之者甚多，天下財產，何得不蹷！漢之爲漢，幾四十年矣，公私之積，猶可哀痛。失時不雨，民且狼顧，歲惡不入，請賣爵子，既聞耳矣。安有爲天下阽危者(賈子無者字，是。)若是，而上不驚者！世之有饑穰，天之行也，禹湯被之矣。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國胡以相恤！卒然邊境有急，數千百萬之眾，國胡以餽之！兵旱相乘，天下大屈，有勇力者聚徒而衡擊；罷夫羸老，易子而齩其骨。政治未畢通也，遠方之能疑者，並舉而爭起矣。迺駭而圖之，豈將有及乎！夫積貯者，天下之大命也。荀粟多而財有餘，何爲而不成。以攻則取，以守則固，以戰則勝，懷敵附遠，何招而不至。今毆民而歸之農，皆著於本，使天下各食其力，末技游食之民，轉而緣南晦。則畜積足而人樂其所矣，可以爲富安天下，而直爲此廩廩也，竊爲陛下惜之。」於是上感誼言，始開籍田，躬耕以勸百姓。』
[六] 漢書鼌錯傳『文帝時，匈奴彊，數寇邊，上發兵以禦之。錯上言兵事曰：臣聞漢興以來，胡虜數入邊地，小入則小利，大入則大利。高后時再入隴西，攻城屠邑，敺略畜產，其後復入隴西，殺吏卒，大寇盜。竊聞戰勝之威，民氣百倍，敗兵之卒，沒世不復。自高后以來，隴西三困於匈奴矣，民氣破傷，亡有勝意。今茲隴西之吏，賴社稷之神靈，奉陛下之明詔，和輯士卒，底厲其節，起破傷之民，以當乘勝之匈奴，用少擊眾，殺一王，敗其眾而大有利。非隴西之民有勇怯，迺將吏之制巧拙異也。故兵法曰，有必勝之將，無必勝之民。繇此觀之，安邊境，立功名，在於良將，不可不擇也。(續見次節)
(續上節)臣又聞用兵臨戰合刃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習；三曰器用利。兵法曰「丈五之溝，漸車之水，山林積石，經川丘阜，屮木所在，此步兵之地也，車騎二不當一。土山丘陵，曼衍相屬，平原廣野，此車騎之地也，步兵十不當一。平陵相遠，川谷居閒，仰高臨下。此弓弩之地也，短兵百不當一。兩陳相近，平地淺屮，可前可後，此長戟之地也，劒楯三不當一。萑葦竹蕭，屮木蒙蘢，支葉茂接，此矛鋋之地也，長戟二不當一。曲道相伏，險阸相薄，此劒楯之地也，弓弩三不當一。士不選練，卒不服習，起居不精，動靜不集，趨利弗及，避難不畢，前擊後解，與金鼓之音相失，此不習勒卒之過也，百不當十。兵不完利，與空手同；甲不堅密，與袒裼同；弩不可以及遠，與短兵同；射不能中，與亡矢同；中不能入，與亡鏃同；此將不省兵之禍也，五不當一。」故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敵也；卒不可用，以其將予敵也；將不知兵，以其主予敵也。君不擇將。以其國予敵也。四者兵之至要也。」(續見次節)
(續上節)臣又聞小大異形，彊弱異埶，險易異備。夫卑身以事彊，小國之形也；合小以攻大，敵國之形也；以蠻夷攻蠻夷，中國之形也。今匈奴地形技蓺與中國異：上下出阪，出入溪澗，中國之馬弗與也；險道傾仄，且馳且射，中國之騎弗與也；風雨罷勞，飢不困，中國之人弗與也；此匈奴之長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輕車突騎，則匈奴之眾易撓亂也；勁弩長戟，射疏及遠，則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堅甲利刃，長短相雜，遊弩往來，什伍俱前；則匈奴之兵弗能當也；材官騶發，矢道同的，則匈奴之革笥木薦弗能支也；下馬地鬭，劒戟相接，去就相薄，則匈奴之足弗能給也；此中國之長技也。以此觀之，匈奴之長技三，中國之長技五，陛下又興數十萬之眾，以誅數萬之匈奴，眾寡之計，以十擊一之術也。雖然，兵凶器，戰危事也。以大爲小，以彊爲弱，在俛卬之間耳。夫以人之死爭勝，跌而不振，則悔之亡及也。(續見次節)
(續上節)帝王之道，出於萬全。今降胡義渠蠻夷之屬，來歸誼者，其眾數千，飲食長技，與匈奴同，可賜之堅甲絮衣，勁弓利矢，益以邊郡之良騎，令明將能知其習俗，和輯其心者，以陛下之明約將之。即有險阻，以此當之；平地通道，則以輕車材官制之。兩軍相爲表裏，各用其長技，衡加之以眾，此萬全之術也。傳曰，狂夫之言，而明主擇焉，臣錯愚陋，昧死上狂言，唯陛下財擇。文帝嘉之，乃賜錯璽書寵答焉。曰，皇帝問太子家令。上書言兵體三章，聞之。』注李奇曰『三者得地形，卒服習，器用利。』
[七] 漢書郊祀志下丞相匡衡奏議曰：
陛下聖德，忽明上通，承天之大，典覽群下。(典訓主。主覽，猶言總覽。)使各悉心盡慮，議郊祀之處，天下幸甚。臣聞廣謀從眾，則合於天心。故洪範曰『三人占，則從二人言，』言少從多之義也。論當往古，宜於萬民，則依而從之；違道寡與，則廢而不行。今議者五十八人。其五十人言當徒之義，皆著於經傳，同於上世，便於吏民；八人不按經蓺，考古制，而以爲不宜。無法之議，難以定吉凶，太誓曰『正稽古，立功立事，可以永年，丕天之大律。』詩曰『毋曰高高在上，陟降厥士，日監在茲。』言天之日監王者之處也。又曰『迺眷西顧，此維予宅。』言天以文王之都爲居也。宜於長安定南北郊，爲萬世基。
[八] 漢書禮樂志『是時上(武帝。)方征討四夷，銳志武功，不暇留意禮文之事。至宣帝時，王吉爲諫大夫，又上疏言「欲治之主不世出，公卿幸得遭遇其時，未有建萬世之長策，舉明主於三代之隆者也，其務在於簿書斷獄聽訟而已，此非太平之基也。今俗吏所以牧民者，非有禮儀科指，可世世通行者也，以意穿鑿，各取一切。是以詐偽萌生，刑罰無極，質樸日消，恩愛箋薄。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於禮，非空言也。願與大臣延及儒生，述舊禮，明王制，驅一世之民，躋之仁壽之域；則俗何以不若成康，壽何以不若高宗。」上不納其言。』案此是節文，詳載王吉本傳。(校勘記『御覽觀作勸，是也。諸本皆誤。』)
[九] 漢書路溫舒傳，宣帝初即位，溫舒上書言宜尚德緩刑。其辭曰：(說苑貴德篇載此文，無篇首二百五十字。)
臣聞齊有無知之禍而桓公以興；晉有驪姬之難而文公用伯；近世趙王不終，諸呂作亂而孝文爲太宗，繇是觀之，禍亂之作，將以開聖人也。故桓文扶微興壞，尊文武之業，澤加百姓，功潤諸侯，雖不及三王，天下歸仁焉。文帝永思至德，以承天心，崇仁義，省刑罰，通關梁，一遠近，敬賢如大賓，愛民如赤子，內恕情之所安，而施之於海內，是以囹圄空虛，天下太平。夫繼變化之後，必有異舊之恩，此賢聖所以昭天命也。往者昭帝即世而無嗣，大臣憂戚，焦心合謀，皆以昌邑尊親，援而立之，然天不授命，淫亂其心，遂以自亡。深察禍變之故，迺皇天之所以開至聖也。故大將軍受命武帝，股肱漢國，披肝膽，決大計，黜亡義，立有德，輔天而行，然後宗廟以安，天下咸寧。臣聞春秋正即位，大一統而慎始也。陛下初登至尊，與天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命之統，滌煩文，除民疾，存亡繼絕，以應天意。(續見次節)
(續上節)臣聞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獄之吏是也。秦之時，羞文學，好武勇，好武勇，賤仁義之士，貴治獄之吏，正言者謂之誹謗，謁過者謂之妖言。故盛服先生不用於世，忠良切言皆鬱於胸，譽諛之聲日滿於耳，虛美熏心，實禍蔽塞，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方今天下賴陛下恩厚，亡金革之危，飢寒之患，父子夫妻，勠力安家，然太平未洽者，獄亂之也。夫獄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復生，𢇕者不可復屬。書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今治獄吏則不然，上下相敺，以刻爲明，深者獲公名，平者多後患。故治獄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離於巿，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計，歲以萬數，此仁聖之所以傷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續見次節)
(續上節)夫人情安則樂生，痛則思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勝痛，則飾辭以視之；吏治者利其然，則指道以明之；上奏畏卻，則鍛練而周內之。蓋奏當之成，雖咎繇聽之，猶以爲死有餘辜。何則﹖成練者眾，文致之罪明也。是以獄吏專爲深刻，殘賊而亡極，媮爲一切，不顧國患，此世之大賊也。故俗語曰，『畫地爲獄議不入，刻木爲吏期不對；』此皆疾吏之風，悲痛之辭也。故天下之患，莫深於獄，敗法亂正，離親塞道，莫甚乎治獄之吏。此所謂一尚存者也。臣聞烏鳶之卵不毀而後鳳皇集，誹謗之罪不誅而後良言進。故古人有言，『山藪臧疾，川澤納汙，瑾瑜匿惡，國君含詬。』唯陛下除誹謗以招切言，開天下之口，廣箴諫之路，掃亡秦之失，尊文武之德，省法制，寬刑罰，以廢治獄，則太平之風可興於世，永履和樂，與天亡極。天下幸甚。
[一○]漢書郊祀志下成帝末年，頗好鬼神，亦以無繼嗣故，多上書言祭祀方術者，皆得待詔。祠祭上林苑中，長安城旁，費用甚多，然無大貴盛者。谷永說上曰： 臣聞明於天地之性，不可惑以神怪，知萬物之情，不可罔以非類。諸背仁義之正道，不遵五經之法言，而盛稱奇怪鬼神，廣崇祀之方，求報無福之祠，及言世有僊人服食不終之藥，𨖈興輕舉，登遐倒景，觀縣圃，浮游蓬萊，耕耘五德，朝種暮穫，與山石無極，黃冶變化，堅冰淖溺，化色五倉之術者，皆姦人惑眾，挾左道，懷詐偽，以欺罔世主。聽其言洋洋滿耳，若將可遇，求之盪盪，如係風捕景，終不可得。是以明王距而不聽，聖人絕而不語。昔周史萇弘欲以鬼神之術，輔尊靈王，會朝諸侯，而周室愈微，諸侯愈叛。楚懷王隆祭祀，事鬼神，欲以獲福，助卻秦師，而兵挫地削，身辱國危。秦始皇初并天下，甘心於神僊之道，遣徐福韓終之屬，多齎童男童女入海求神采藥，因逃不還，天下怨恨。漢興,新垣平齊人少翁公孫卿欒大等，皆以僊人黃冶祭祀事鬼使物，入海求僊采藥貴幸，賞賜累千金，大尤尊盛，至妻公主，爵位重絫，震動海內。元鼎元封之際，燕齊之間，方士瞋目㧖掔，言有神僊祭祠致福之術者以萬數。其後平等皆以術窮詐得，誅夷伏辜，至初元中，有天淵玉女鉅鹿神人轑陽侯師張宗之姦，紛紛復起。夫周秦之末，三五之隆，已嘗專意散財，厚爵祿，竦精神，舉天下以求之矣；曠日經年，靡有毫釐之驗，足以揆今。經曰『享多儀，儀不及物，惟曰不享。』論語說曰，『子不語怪神。』唯陛下距絕此類，毋令姦人有以窺朝者。
[一一]後漢書楊秉傳，桓帝時微行，私過幸河南尹梁胤府舍，是日大風拔樹，晝昏。秉因上疏諫曰：臣聞瑞由德至，災應事生，傳曰『禍福無門，唯人所召。』(左傳閔子騫之詞。)天不言語，以災異譴告。是以孔子迅雷風烈，必有變動。詩云『敬天之威，不敢驅馳，』王者至尊，出入有常，警蹕而行，靜室而止，自非郊廟之事，則鑾旗不駕，故詩稱『自郊徂宮，』易曰『王假有廟，致孝享也。』諸侯如臣之家，春秋尚列其誡，況以先王法服，而私出槃游，降亂尊卑，等威無序。侍衛守空宮，紱璽委女妾，設有非常之變，任章之謀，上負先帝，下悔靡及。臣弈世受恩，得備納言；又以薄學，充在講勸，特蒙哀識，見照日月，恩重命輕，義使士死，敢憚摧折，略陳其愚。
[一二]後漢書陳蕃傳『時封賞踰制，內寵猥盛。蕃乃上疏諫曰「夫獄以禁止姦違，官以稱才理物。若法虧於平，官失其人，則王道有缺。而今天下之論，皆謂獄由怨起，爵以賄成。夫不有臭穢，則蒼蠅不飛，陛下宜採求失得，擇從忠善，尺一選舉，委尚書三公，使褒責誅賞，各有所歸，豈不幸甚！」』章懷注曰『尺一，謂板長尺一，以寫詔書也。』
[一三]後漢書張衡傳『及爲侍中，上疏請得專事東觀，收檢遺文，畢力補綴。又條上司馬遷班固所敍與典籍不合者十餘事。』章懷注引衡表曰『臣仰幹史職，敢徼官守，竊貪成訓，自忘頑愚。願得專於東觀，畢力於紀記，竭思於補闕，俾有漢休烈，比久長於天地，並光明於日月，昭示萬嗣，永永不朽也。』
[一四]後漢書蔡邕傳『邕上封事曰，夫昭事上帝，則自懷多福；宗廟致敬，則鬼神以著。國之大事，實先祀典，天子聖躬，所當恭事。臣不勝憤懣，謹條宜所施行七事，表左。』注『表左，謂陳之於表左也。猶今云如左如右。』案邕所陳，皆整飭朝廷儀法綱紀之事，彥和所云，當即指此，黃注引獨斷文似非。
[一五]三國魏志高堂隆傳『有星孛於大辰。隆上疏曰「今之宮室，實違禮度，乃更建立九龍，華飾過前，天彗章灼，始起於房心，犯帝座而干紫微。此乃皇天子愛陛下，是以發教戒之象，始卒皆于尊位，殷勤鄭重，欲必覺寤陛下。斯乃慈父懇切之訓，宜崇孝子祗聳之禮，以率先天下，以昭示後昆，不宜有忽以重天怒。」』
[一六]李詳黃注補正曰『太平御覽九百六引魏名臣奏有郎中黃觀上書云云，黃字不當輒改。』
[一七]三國魏志王朗傳注引魏名臣奏載王朗節省奏文。
[一八]李詳黃注補正曰『太平御覽二百十四引魏名臣奏，駙馬都尉甄毅奏曰「漢時公卿皆奏事。選尚書郎，試，然後得爲之。其在職，自賷所發書詣天子前發省。便處當事輕重，口自決定。或天子難問，據案處正，乃見郎之割斷才技。魏則不然。今尚書郎，皆天下之選，才技鋒出，亦欲騁其能於萬乘之前，宜如故事，令郎口自奏事，自處當。」案毅奏僅見於此，未知即彥和所指否。魏志文德甄皇后傳「封兄子毅爲列侯，毅數上書陳時政」者是也。』
[一九]黃注『晉書劉頌傳，「除淮南相。頌在郡上疏言封國之制，宜如古典，及六州將士之役，凡數千言。詔褒美之。」』
[二○]晉書溫嶠傳『太子起西池樓觀，頗爲勞費。嶠上疏以爲朝廷草創，巨寇未滅，宜應儉以率下。太子納其言。』
[二一]陸機文賦『奏平徹以閑雅。』注『奏以陳情敍事，故平徹閑雅。』彥和所論，更爲明切。
[二二]尚書冏命序『穆王命伯冏爲周太僕正，作冏命。』冏命『王若曰，惟予一人無良，實賴左右前後有位之士，匡其不及，繩愆糾謬，格其非心，俾克紹先烈。』
漢書百官公卿表『御史大夫，秦官，位上卿，有兩丞，秩千石。一曰，中丞，在殿中蘭臺，掌圖籍祕書；外督部刺史，內領侍御史員十五人；受公卿奏事，舉劾按章。』陳先生曰『後漢書安帝紀詔曰「秋節既立，鷙鳥將用。」注云，將欲糾其罪，同鷹鸇之鷙擊。』案初學記十二引崔篆御史箴『簡上霜凝，筆端風起。』此彥和所本。
[二三]漢書董賢傳『賢與妻皆自殺。……莽復風大司徒光奏賢質性巧佞，翼姦以獲封侯。父子專朝，兄弟並寵。多受賞賜，治第宅，造冢壙，放效無極，不異王制，費以萬萬計，國爲空虛。父子驕蹇，至不爲使者禮，受賜不拜。罪惡暴著，賢自殺伏辜。死後，父恭不悔過，乃復以沙畫棺，四時之色，左蒼龍，右白虎，上著金銀日月，玉衣珠璧以棺，(師古曰『以此物棺斂也。』)至尊無以加。恭等幸得免于誅，不宜在中土。臣請收沒入財物縣官，諸以賢爲官者皆免。』
[二四]後漢書孔融傳『曹操既積嫌忌，而郗慮復構成其罪。遂令丞相軍謀祭酒路粹枉狀奏融曰，少府孔融，昔在北海，見王室不靜，而招合徒眾，欲規不軌。云我大聖之後而見滅於宋，有天下者，何必卯金刀。及與孫權使語，謗訕朝廷。又融爲九列，不遵朝儀，禿巾微行，唐突宮掖。又前與白衣禰衡跌蕩放言，云父之于子，當有何親，論其本意，實爲情欲發耳。子之於母，亦復奚爲，譬如寄物瓶中，出則離矣。既而與衡更相贊揚。衡謂融曰，仲尼不死。融答曰，顏回復生。大逆不道，宜極重誅。』
[二五]孔光雖名儒，性實鄙佞。彥和謂與路粹殊心，似嫌未允。
[二六]晉書傅咸傳『咸字長虞，剛簡有大節。顧榮與親故書曰，傅長虞爲司隸，勁直忠果，劾按驚人。雖非周才，偏亮可貴也。』王戎傳有傅咸劾夏侯駿夏侯承王戎三奏。咸本傳有劾荀愷王戎二奏。茲錄咸傳奏劾王戎文於下：戎備位台輔，兼掌選舉，不能謐靜風俗，以凝庶績，至令人心傾動，開張浮競。中郎李重李義不相匡正。請免戎等官。
[二七]晉書劉隗傳『隗遷丞相司直，彈奏不畏彊禦。』又晉書祖約傳，『約妻無男，而性妒，約亦不敢違忤。嘗夜寢于外，忽爲人所傷，疑其妻所爲。約求去職，帝不聽。約便從右司馬營東門私出。司直劉隗劾之曰「約幸荷殊寵，顯位遷曹，銓衡人物，眾所具瞻；當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杜漸防萌，式遏寇害。而乃變起蕭牆，患生婢妾，身被刑傷，虧其膚髮。群小噂𠴲，囂聲遠被，塵穢清化，垢累明時。天恩含垢，猶復慰喻；而約違命輕出。既無明智以保其身，又孤恩廢命，宜加貶黜，以塞眾謗。」』
奏劾周筵劉胤李匡古之爲獄，必察五聽，三槐九棘，以求民情。雖明庶政，不敢折獄。死者不得復復生，刑者不可復續，是以明王哀矜用刑。曹參去齊，以巿獄爲寄。自頃蒸荒，殺戮無度，罪同斷異，刑罰失宜。謹案行督運令史淳于伯，刑血著柱，遂逆上終極柱末二丈三尺，旋復下流四尺五寸。百姓諠譁，士女縱觀，咸曰其冤。伯息忠訴辭稱枉，云『伯督運訖去二月，事畢代還，無有稽乏，受賕使役，罪不及死。軍是戍軍，非爲征軍，以乏軍興論，于理爲枉。四年之中，供給運漕，凡諸徵發租調，百役皆有稽停，而不以軍興論。至於伯也，何獨明之！棰楚之下，無求不得。囚人畏痛，飾辭應之。』理曹國之典刑，而使忠等稱冤明時，謹案從事中郎周筵，法曹參軍劉胤，屬李匡，幸荷殊寵，並登列曹，當思敦奉政道，詳法慎殺，使兆庶無枉，人不稱訴。而今伯枉同周青，冤魂哭於幽都，訴靈恨於黃泉，嗟歎甚於杞梁，血妖過於崩城，懷情抱恨，雖沒不忘。故有殞霜之應，(已上三句從文選王融永明九年策秀才文注王隱晉書補改。)夜哭之鬼，伯有晝見，彭生爲豕。刑殺失中，妖眚並見以古況今，其揆一也。皆由筵等不勝其任。請皆免官。(晉書劉隗傳，建興中丞相府斬督運令史淳于伯而血逆流。隗又奏。)
[二八]陳先生曰『案周書大聚解「興彈相庸，」爲彈書命名之始。』朱駿聲通訓定聲曰『眾經音義引仲長統昌言云「繩墨得拼彈。」後人糾彈譏彈。亦此義也。』文選有彈事類。
[二九]孟子公孫丑上『孟子曰，矢人豈不仁於函人哉！矢人惟恐不傷人，函人惟恐傷人。』詩小雅巷伯『取彼譖人，投畀豺虎。』禮記曲禮上『鸚鵡能言，不離飛鳥；猩猩能言，不離禽獸；今人而無禮，雖能言，不亦禽獸之心乎！』墨子非儒下『貪於飲食，惰於作務，陷於飢寒，危於凍餒，無以違之。是若乞人，●鼠藏而羝羊視，賁彘起。』孟子滕文公下『楊氏爲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校勘記『御覽豕作羊，是也。』
[三○]漢書杜周傳『周少言重遲而內深次骨。』注『其用法深刻至骨。』
[三一]紀評曰『酌中之論。』踰垣，猶言踰越禮法。捷徑，謂涉邪徑。
[三二]詩大雅烝民『唯仲山甫，柔亦不茹，剛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彊禦。』正義曰『不畏懼於彊梁禦善之人。』又民勞『無縱詭隨，』傳曰『詭隨，詭人之善，隨人之惡者。』絕席，疑當作奪席。後漢書儒林戴憑傳『帝令群臣能說經者，更相難詰，義有不通。輒奪其席，以益通者。憑遂重坐五十餘席。』黃注引王常傳『常爲橫野大將軍，位次與諸將絕席，』似非其意。易坤文言『直，其正也；方，其義也。君子敬以直內，義以方外。』
[三三]說文『启，開也。啟，教也。』經傳皆以啟爲启。尚書說命上『啟乃心，沃朕心，若藥弗瞑眩，厥疾弗瘳。』傳曰『開汝心以沃我心，如服藥必瞑眩極，其病乃除，欲其出切言以自警。』
[三四]通典一百四載魏劉輔等論賜謚啟，是魏奏亦稱啟之證。釋名釋書契『啟，亦詣也，以告語官司所至詣也。』據此，東漢已有啟矣。留存事始『沈約書云，景帝名啟，當時俱諱，自魏國牋記，末方云謹啟。』
[三五]御覽六百三十四載范寧斷眾公受假故事啟。又一百四十九引東宮舊事會稽王道子皇太子納妃啟。晉書孝武文李太后傳道子請崇正文李太妃名號啟。
[三六]此猶言簡約毋繁耳。
[三七]後漢班彪傳下注，文選典引注，皆云讜，直言也。書益稷正義引聲類云『讜言，善言也。』此云『讜者偏也』疑有脫字，似當云『讜者，正偏也。』書洪範『無偏無黨，王道蕩蕩。』[三八]漢書敍傳『時乘輿幄坐張畫屏風，畫紂醉踞妲己作長夜之樂。上指畫而問班伯「紂爲無道，至於是乎﹖」伯對曰「書云，迺用婦人之言，何有踞肆於朝；所謂眾惡歸之，不如是之甚者也。」上曰「荀不若此，此圖何戒﹖」伯曰「沈湎于酒，微子所以告去也，式號式謼，大雅所以流連也。詩書淫亂之戒，其原皆在於酒。」上迺喟然歎曰「吾久不見班生，今日復聞讜言。」』師古曰『讜言，善言也。』
[三九]八儀，疑當作八能。後漢書續禮儀志『正德曰八能士，各言事。八能士各書板言事，文曰「臣某言，今月若干日甲乙日冬至黃鍾之音調，君道得，孝道褒。」商臣角民徵事羽物各一板。否則召太史令，各板書，封以皁囊，送西陛跪授尚書。』章懷注引樂叶圖徵曰『夫聖人之作樂，不可以自娛也，所以觀得失之效者也。故聖人不取備於一人，必從八能之士。故撞鐘者當知鐘，擊鼓者當知鼓，吹管者當知管，吹竽者當知竽，擊磬者當知磬，鼓琴者當知琴。故八士曰，或調陰陽，或調律歷，或調五音。……八能之士，常以日冬至成天文，日夏至成地理，作陰樂以成天文，作陽樂以成地理。』
蔡邕獨斷『凡章表皆啟封。其言密事。得皁囊盛。』
[四○]史記鼌錯傳『太常遣錯受尚書伏生所，還因上便宜事。』漢書霍光傳『上令吏民得奏封事，不關尚書。』
[四一]易蹇卦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後漢書陳蕃傳竇太后優詔蕃曰『忠孝之美，德冠本朝，謇諤之操，華首彌固。』
[四二]漢書百官公卿表『武帝元狩五年，置司直，掌佐丞相舉不法。』札迻十二『飭，疑當作袀。續漢書輿服志云「宗廟皆服袀玄。」劉注云，獨斷云「袀，紺繒也。」吳都賦曰「袀，皁服。」皁袀，即袀玄也。』郝懿行曰『困學紀聞卷十九引夏文莊表云，詩會餘蚳之文，簡凝含酖之墨。餘蚳，見詩貝錦箋。』
周爰諮孫云御覽五九五作咨謀，是謂爲議。議之言宜，審事宜也[一]。易之節卦，君子以制度數議德行。周書曰，議事以制，政乃弗迷。議貴節制，經典之體也[二]。昔管仲稱軒轅有明臺之議，則其來遠矣[三]。洪水之難，堯咨四岳，宅孫云御覽作百揆之舉，舜疇五人，一本作臣孫云御覽作臣三代所興，詢及芻蕘[四]。春秋釋宋，魯桓務孫云明抄本御覽引作預鈴木云御覽桓務作僖預議[五]。及趙靈胡服，而季父爭論[六]；商鞅變法，而甘龍交辨孫云御覽作辯[七]；雖憲章無算，而同異足觀。迄至元作今有漢，始立駁孫云御覽駁並作駮議[八]。駁者，雜也。雜孫云御覽無雜字議不純，故曰駁也[九]。自兩漢文明，楷式昭備，藹藹多士，發言盈庭：若賈誼之遍代諸生，可謂捷於議也[一○]。至如主父當作吾丘顧校作吾丘鈴木云御覽作主父之駁挾弓[一一]。安國之辨匈奴[一二]，賈捐之之孫云御覽無兩之字陳于朱崖顧校作珠崖[一三]，劉歆之孫云御覽無之字辨孫云御覽辨作辯於祖宗[一四]，雖質文不同，得事要矣。若乃張敏之斷輕侮[一五]，郭躬孫云明抄本御覽作芸之議擅誅[一六]，程元作陳曉之駁校事[一七]，司馬芝之議貨錢[一八]，何曾蠲出女之科[一九]，秦秀定賈充之謚元作謐孫云御覽作謚[二○]，事實允當，可謂達議體矣。漢世善駁，則應劭爲首[二一]。晉代能議，則傅咸爲宗[二二]。然仲瑗博古，而銓貫有孫云御覽作以敍。長虞識治，而屬辭枝繁[二三]。及陸機斷議，亦有鋒穎，鈴木云黃氏原本作穎而諛孫云御覽作腴辭弗剪，頗累文骨，亦各有鈴木云御覽作有其美，風格存焉[二四]。夫動先擬議，明用稽疑，所以敬慎群務，㢮張治術[二五]。故其大體所資，必樞紐經典；採故孫云御覽作采事實於前代，觀通變孫云御覽作變通於當今；理不謬搖其枝，字不妄舒其藻。又御覽作其黃云案馮本校云御覽作其又云嘉靖癸卯本亦作又郊祀必洞於禮，戎事必一作要又作宜孫云御覽作宜練於兵，田一作佃穀先曉於農，斷訟務精於律。然後標以顯義，約以正辭，文以辨潔爲能，不以繁縟爲巧；事以明覈爲美，不以深鈴木云御覽作環隱爲奇，此綱領之大要也[二六]。若不達政體，而舞筆弄文，支離構辭，穿鑿會巧，空鈴木云梅本閔本空上有苟字騁其華，固爲事實所擯，設得其理，亦爲遊孫云御覽作浮辭所埋矣。昔秦女嫁晉，從文衣之媵，一本下有者字顧校有者字晉人貴媵而賤女；楚珠鬻鄭，爲薰桂之櫝，鄭人買櫝而還珠；若文浮於理，末勝其本，則秦女楚珠，復在鈴木云御覽作存於茲矣[二七]。
又對策者，應詔而陳政也；射策者，探事而獻說也。言中理準，譬射侯中的，二名雖殊，即議之別體也[二八]。古之鈴木云御覽作者造士，選事考言[二九]。漢文中年，始舉賢良，鼌錯對策，蔚爲舉首[三○]及孝武益明，旁求俊乂，對策者以第一登庸，射策者以甲科鈴木云岡本作第入仕，斯固選賢顧校作言要術也[三一]。觀鼌氏之對，證驗古今，鈴木云玉海作驗古明今辭裁以辨，事通而贍，超升高第，信有徵矣。仲舒之對，祖述春秋，本陰陽之化，究列代之變，煩而不慁者，事理明也。公孫之對，簡而未博，然總要以約文，事切而情舉，所以太常居下，而天子擢上也[三二]。杜欽之對，略而指事，辭以治宣，不爲文作[三三]。及後漢魯丕，元作平朱改辭氣質素，以儒雅中策，獨一作以入高第[三四]。凡此五家，並前元作明謝改又一本作列代之明範也。魏晉已來，稍務文麗，以文藁實，所失已多，及其來選，又稱疾不會，雖欲求文，弗可得也[三五]。是以漢飲博士，而雉集乎堂，晉策秀才，而麏興於前，無他怪也，選失之異耳[三六]。
夫駁議偏辨，各執異見；對策揄揚，大明治道。使事深於政術，理密於時務，酌三五以鎔世，而非迂緩之高談；馭權變以拯俗，而非刻薄之偽論；風恢恢而能遠，流洋洋而不溢，王庭之美對也。難矣哉，士之爲才也！或練治而寡文，或工文而疎治，對策所選，實屬通才，志足文遠，不其鮮歟！
贊曰：議惟疇政，名實相課。斷理必綱鈐木云疑當作剛[三七]，摛辭無懦。對策王庭，同時酌和。治顧校作洽體高秉，雅謨遠播。
[一] 詩大雅綿『爰始爰謀。』箋云『於是始與豳人之從己者謀。』又『周爰執事。』箋云『於是從西方而往東之人。皆於周執事，競出力也。』周爰諮謀，語本此。段玉裁注說文議字曰『議者，誼也，誼者，人所宜也。言得其宜之謂議。』韵會四寘引說文『議，語也。』下有『一曰謀也。』
[二] 易節卦大象『澤上有水，節，君子以制數度議德行。』尚書周官『議事以制，政乃不迷。』弗，應據周官作不。
[三] 管子桓公問篇『黃帝立明臺之議者，上觀於賢也。』[四] 尚書舜典『咨，四岳！有能奮庸熙帝之載，(奮，起；庸，功；載，事也。訪群臣有能起發其功，廣堯之事者。)使宅百揆，亮采惠疇。』(亮，信；惠，順也。求其人使居百揆之官，信立其功順其事者誰乎。)此下命禹作司空，棄作后稷，契作司徒，臯陶作士，垂作共工，所謂五人也。詩大雅板『先民有言，詢于芻堯。』傳云『芻蕘，采薪者。』
[五] 錢大昕十駕齋養新錄十四『文心雕龍議對篇「春秋釋宋，魯桓務議」二句，注家皆未詳。惠學士士奇云「案文當云『魯僖預議。』公羊經僖二十一年『釋宋公。』傳云『執未有言釋之者，此其言釋之何﹖公與爲爾也。公與爲爾奈何﹖公與議爾也。』預與與同，轉寫譌爲務耳。」』
[六] 史記趙世家『武靈王欲胡服。公子成曰「中國者，賢聖之所教也。今王舍此而襲遠方之服，變古之道，逆人之心。」王曰「儒者一師而俗異，中國同禮而教離。今叔之所言者，俗也；吾所言者，所以制俗也。」公子成曰「王將繼簡襄之意，以順先王之志，臣敢不聽命乎。」』(此條依黃注節錄。)
[七] 史記商君列傳『孝公既用衛鞅。鞅欲變法，恐天下議己。衛鞅曰，疑行無名，疑事無功。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見非於世，有獨知之慮者，必見敖於民。愚者闇於成事，知者見於未萌。民不可與慮始，而可與樂成。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眾。是以聖人苟可以彊國，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禮。孝公曰，善。甘龍曰，不然。聖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變法而治。因民而教，不勞而成功；緣法而治者，吏習而民安之。衛鞅曰，龍之所言，世俗之言也。常人安於故俗，學者溺於所聞。以此兩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與論於法之外也。三代不同禮而王，五伯不同法而霸。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賢者更禮，不肖者拘焉。杜摯曰，利不百，不變法，功不十，不易器，法古無過，循禮無邪。衛鞅曰，治世不一道，便國不法古。故湯武不循古而王。夏殷不易禮而亡。反古者不可非，而循理者不足多。孝公曰，善。以衛鞅爲左庶長。卒定變法之令。』
[八] 見上章表篇。
[九] 說文『駁，馬色不純。從馬，爻聲。』又『駮，獸如馬，倨牙，食虎豹。從馬，交聲。』駁駮二字，義絕異。駁議之駁不應混作駮。通俗文『黃白雜，謂之駁犖。』
[一○]史記賈誼傳『誼爲博士，每詔令議下，諸老先生不能言，賈生盡爲之對，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諸生於是乃以爲能。文帝說之。』諸生即諸老先生。韓詩外傳六『問者曰，古之謂知道者曰先生，何也﹖猶言先醒也。不聞道術之人，則冥於得失，不知亂之所由，眊眊乎其猶醉也。故世主有先生者，有後生者，有不生者。』漢書鼌錯傳『學申商刑名於軹張恢生所。』補注引周壽昌曰『生，亦先生也。史記作張恢先。徐廣注「先，即先生。」蓋生爲先生。先亦先生也。』史漢多稱賈誼爲賈生，蓋尊呼之，非因其年少也。
[一一]主父當作吾丘。漢書吾丘壽王傳丞相公孫弘奏言『民不得挾弓弩。十賊彍弩，百吏不敢前。盜賊不輒伏辜，免脫者眾，害寡而利多，此盜賊所以審也。禁民不得挾弓弩，則盜賊執短兵；短兵接，則眾者勝。以眾吏捕寡賊，其勢必得。盜賊有害無利，則莫犯法，刑錯之道也。臣愚以爲禁民毋得挾弓弩便。』上下其議。壽王對曰：
臣聞古者作五兵，非以相害，以禁暴討邪也。安居則以制猛獸而備非常，有事則以設守衛而施行陳。及至周室衰微，上無明王，諸侯力政，彊侵弱，眾暴寡，海內抏敝，巧詐並生；是以知者陷愚，勇者威怯，苟以得勝爲務，不顧義理。故機變械飾，所以相賊害之具，不可勝數。於是秦兼天下，廢王道，立私議，滅詩書而首法令，去仁恩而任刑戮，墮名城，殺豪桀，銷甲兵，折鋒刃；其後民以耰鉏箠梃相撻擊，犯法滋眾，盜賊不勝。至於赭衣塞路，群盜滿山，卒以亂亡。故聖王務教化而省禁防，知其不足恃也。今陛下昭明德，建太平，舉俊材，興學官，三公有司，或由窮巷起白屋，裂地而封，宇內日化，方外鄉風。然而盜賊猶有者，郡國二千石之罪，非挾弓弩之過也。禮曰『男子生，桑弧蓬矢以舉之，』明示有事也。孔子曰『吾何執，執射乎。』大射之禮，自天子降及庶人，三代之道也。詩云『大侯既抗，弓矢斯張，射夫既同，獻爾發功，』言貴中也。愚聞聖王合射以明教矣，未聞弓矢之爲禁也。且所爲禁者，爲盜賊之以攻奪也。攻奪之罪死，然而不止者，大姦之於重誅，固不避也。臣恐邪人挾之而吏不能止，良民以自備而抵法禁，是擅賊威而奪民救也。竊以爲無益于禁姦，而廢先王之典，使學者不得習行其禮，大不便。
[一二]漢書韓安國傳載安國與王恢論馬邑之討，反覆折辯，較史記爲詳。語繁不錄。
[一三]漢書賈捐之傳元帝初元元年，珠厓又反，發兵擊之，諸縣更叛，連年不定。上與有司議大發軍，捐之建議以爲不當擊。上使王商詰問捐之曰『珠厓內屬爲郡久矣，今背畔逆節，而云不當擊，長蠻夷之亂，虧先帝功德，經義何以處之﹖』捐之對曰：
臣幸得遭明盛之朝，蒙危言之策，無忌諱之患，敢昧死竭卷卷。臣聞堯舜聖之盛也，禹入聖域而不優。故孔子稱堯曰大哉，韶曰盡善，禹曰無間。以三聖之德，地方不過數千里，西被流沙，東漸于海，朔南暨，聲教迄于四海，欲與聲教則治之，不欲與者不彊治也。故君臣歌德，含氣之物，各得其宜。武丁成王，殷周之大仁也，然地東不過江黃，西不過氐羌，南不過蠻荊，北不過朔方。是以頌聲並作，視聽之類，咸樂其生，越裳氏重九譯而獻，此非兵革之所能致。及其衰也，南征不還，齊桓捄其難，孔子定其文。以至乎秦，興兵遠攻，貪外虛內，務欲廣地，不慮其害，然地南不過閩越，北不過太原，而天下潰畔，禍卒在於二世之末。長城之歌，至今未絕。(續見次節)
(續上節)賴聖漢初興，爲百姓請命，平定天下。至孝文皇帝。閔中國未安，偃武行文，則斷獄數百，民賦四十，丁男三年而一事。時有獻千里馬者，詔曰，『鸞旗在前，屬車在後，吉行日五十里，師行三十里，朕乘千里之馬，獨先安之﹖』于是還馬與道里費而下詔曰，『朕不受獻也。其令四方毋求來獻。』當此之時，逸游之樂絕，奇麗之賂塞，鄭衛之倡微矣。夫後宮盛色，則賢者隱處，佞人用事，則諍臣杜口，而文帝不行，故謚爲孝文，廟稱太宗。(續見次節)
(續上節)至孝武皇帝元狩六年，太倉之粟，紅腐而不可食，都內之錢，貫朽而不可校，迺探平城之事，錄冒頓以來數爲邊害，籍兵厲馬，因富民以攘服之。西連諸國，至于安息；東過碣石，以玄菟樂浪爲郡；北卻匈奴萬里，更起營寨；制南海以爲八郡。則天下斷獄萬數，民賦數百，造鹽鐵酒權之利，以佐用度，猶不能足。當此之時，寇賊並起，軍旅數發，父戰死於前，子鬭傷於後，女子乘亭鄣，孤兒號于道，老母寡婦，飲泣巷哭，遙設虛祭，想魂乎萬里之外。淮南王盜寫虎符，陰聘名士，關東公孫勇等，詐爲使者，是皆廓地泰大，征伐不休之故也。(續見次節)
(續上節)今天下獨有關東，關東大者獨有齊楚，民眾久困，連年流離，離其城郭，相枕席于道路。人情莫親父母，莫樂夫婦，至嫁妻賣子，法不能禁，義不能止，此社稷之憂也。今陛下不忍悁悁之忿，欲驅士眾擠之大海之中，快心幽冥之地，非所以救助饑饉，保全元元也。詩云『蠢爾蠻荊，大邦爲讎。』言聖人起則後服，中國衰則先畔，動爲國家難，自古而患之久矣，何況迺復其南方萬里之蠻乎！駱越之人，父子同川而浴，相習以鼻飲，與禽獸無異，本不足郡縣置也。顓顓獨居一海之中，霧露氣濕，多毒草蟲虵，水土之害，人未見虜，戰士自死，又非獨珠厓有珠犀瑇瑁也。棄之不足惜，不擊不損威，其民譬猶魚鼈，何足貪也。臣竊以往者羌軍言之，暴師曾未一年，兵出不踰千里，費四十餘萬萬，大司農錢盡，迺以少府禁錢續之。夫一隅爲不善，費尚如此，況於勞師遠攻，亡士毋功乎！求之往古則不合，施之當今又不便。臣愚以爲非冠帶之國，禹貢所及，春秋所治，皆可且無以爲。願遂棄珠厓，專用恤關東爲憂。
文內東不過江黃句，各家未注。案史記殷本紀載湯誥曰『古禹臯陶久勞于外，其有功乎民，民乃有安。東爲江，北爲濟，西爲河，南爲淮，四瀆已修，萬民乃有居。』此東不過江之本也。黃未詳。漢書地理志東萊郡有黃縣，春秋時萊國。周成王東伐淮夷踐奄，豈即捐之所謂東不過黃者歟﹖
[一四]漢書韋玄成傳：彭宣滿昌左咸等五十三人，皆以爲繼祖宗以下，五廟而迭毀。後雖有賢君，猶不得與祖宗並列，子孫雖欲襃大顯揚而立之，鬼神不饗也。孝武皇帝雖有功烈，親盡宜毀。王舜劉歆議曰：臣聞周室既衰，四夷並侵，獫狁最彊，於今匈奴是也，至宣王而伐之。詩人美而頌之曰『薄伐獫狁，至于太原；』(小雅六月)又曰『嘽嘽推推，如霆如雷，顯允方叔，征伐獫狁，荊蠻來威。』(小雅采芑)故稱中興。及至幽王，犬戎來伐，殺幽王，取宗器。自是之後，南夷與北夷交侵，中國不絕如綫。春秋紀齊桓南伐楚，北伐山戎。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是故棄桓之過而錄其功，以爲伯首。(續見次節)
(續上節)及漢興，冒頓始彊，破東胡，禽月氏，并其土地，地廣兵彊爲中國害；南越尉佗，總百粵，自稱帝；故中國雖平，猶有四夷之患，且無寧歲，一方有急，三面救之，是天下皆動而被其害也。孝文皇帝厚以貨賂，與結和親，猶侵暴無已。甚者興師十餘萬眾，近屯京師及四邊，歲發屯備虜。其爲患久矣，非一世之漸也。諸侯郡守，連匈奴及百粵以爲逆者，非一人也。匈奴所殺郡守都尉，略取人民，不可勝數。孝武皇帝愍中國罷勞，無安寧之時，乃遣大將軍驃騎伏波樓船之屬，南滅百粵，起七郡；北攘匈奴，降昆邪十萬之眾，置五屬國，起朔方，以奪其肥饒之地；東伐朝鮮，起玄菟樂浪，以斷匈奴之左臂；西伐大宛，並三十六國，結烏孫，起敦煌酒泉張掖，以鬲婼羌，裂匈奴之右肩；單于孤特，遠遁於幕北，四垂無事，斥地遠境，起十餘郡。功業既定，迺封丞相爲富民侯，以大安天下，富實百姓，其規撫可見。又招集天下賢俊，與協心同謀，興制度，改正朔，易服色，立天地之祠，建封禪，殊官號，存周後，定諸侯之制，永無逆爭之心，至今累世賴之。單于守藩，百蠻服從，萬世之基也。中興之功，未有高焉者也。(續見次節)
(續上節)高帝建大業爲太祖；孝文皇帝德至厚也，爲文太宗；孝武皇帝功至著也，爲武世宗；此孝宣帝所以發德音也。禮記王制及春秋穀梁傳：天子七廟，諸侯五；大夫三，士二。天子七日而殯，七月而葬；諸侯五日而殯，五月而葬；此喪事尊卑之序也。與廟數相應。其文曰『天子三昭三穆，與太祖之廟而七；諸侯二昭二穆，與太祖之廟而五。』故德厚者流光，德薄者流卑。春秋左氏傳曰『名位不同，禮亦異數；』(西漢奏議內引左氏傳始見此及翟方進傳。)自上以下，降殺以兩，禮也。七者其正法，數可常數者也。宗不在此數中。宗變也，苟有功德則宗之，不可預爲設數。故於殷，太甲爲太宗，太戊曰中宗，武丁曰高宗。周公爲毋逸之戒，舉殷三宗，以勸成王。繇是言之，宗無數也。然則所以勸帝者之功德博矣。(續見次節)
(續上節)以七廟言之，孝武皇帝未宜毀；以所宗言之，則不可謂無功德。禮記祀典曰(今見禮記祭法篇。)『夫聖王之制祀也，功施於民則祀之，以勞定國則祀之，能救大災則祀之。』竊觀孝武皇帝功德皆兼而有焉，凡在於異姓，猶將特祀之，況于先祖。或說『天子五廟無見文；』又說『中宗高宗者，宗其道而毀其廟；』名與實異，非尊德貴功之意也。詩云『蔽芾甘棠，勿翦勿伐，邵伯所苃。』思其人猶愛其樹，況宗其道而毀其廟乎！迭毀之禮，自有常法，無殊功異德，固以親疏相推及。至祖宗之序，多少之數，經傳無明文，至尊至重，難以疑文虛說定也。孝宣皇帝舉公卿之議，用眾儒之謀，既以爲世宗之廟，建之萬世，宣布天下，臣愚以爲孝武皇帝功烈如彼，孝宣皇帝崇立之如此，不宜毀。
[一五]後漢書張敏傳，張敏字伯達。建初中，有人侮辱人父者，而其子殺之，肅宗貰其死刑，而降宥之。自後因以爲比。是時遂定其議，以爲『輕侮法。』敏駁議曰：夫輕侮之法。先帝一切之恩。不有成科，班之律令也。夫死生之決，宜從上下；猶天之四時，有生有殺。若開相容恕，著爲定法者，則是故設姦萌，生長罪隙。孔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春秋之義，子不報讎，非子也。(公羊傳曰『父不受誅，子復仇可也。』)而法令不爲減之者，以相殺之路不可開故也。今託義者得減，妄殺者有差，使執憲之吏，得設巧詐，非所以導在醜不爭之義。又輕侮之比，寖以繁滋，至有四五百科，轉相顧望，彌復增甚。難以垂之萬載。臣聞師言，救文莫如質。故高帝去煩苛之法，爲三章之約。建初詔書有改於古者，可下三公廷尉蠲除其敝。議寢不省。敏復上疏曰：
臣敏蒙恩；特見拔擢；愚心所不曉，迷意所不解，誠不敢苟隨眾議。臣伏見孔子垂經典，皋陶造法律，原其本意，皆欲禁民爲非也。未曉輕侮之法，將以何禁；必不能使不相輕侮，而更開相殺之路，執憲之吏，復容其姦。枉議者或曰，平法當先論生。臣愚以爲天地之性，唯人爲貴，殺人者死，三代通制。今欲趣生，反開殺路，一人不死，天下受敝。記曰『利一害百。人去城郭。』夫春生秋殺，天道之常；春一物枯即爲災，秋一物華即爲異。王者承天地，順四時，法聖人，從經律。願陛下留意下民，考尋利害。廣令平議，天下幸甚！和帝從之。
[一六]後漢書郭躬傳『郭躬字仲孫。永平中，奉軍都尉竇固出擊匈奴，騎都尉秦彭爲副。彭在別屯，而輒以法斬人。固奏彭專擅，請誅之。顯宗乃引公卿朝臣平其罪科。躬以明法律召入議。議者皆然固奏。躬獨曰「於法，彭得斬之。」帝曰「軍征校尉一統於督，彭既無斧鉞，可得專殺人乎﹖」躬對曰「一統於督者，謂在部曲也。今彭專軍別將，有異于此。兵事呼吸，不容先關督帥；且漢制棨戟，(章懷注『有衣之戟曰棨。』)即爲斧鉞，於法不合罪。」帝從躬議。』
[一七]文見魏志程昱傳。程曉嘉平中爲黃門侍郎。時校事放橫，曉上疏曰：周禮云『設官分職以爲民極。』春秋傳曰『天有十日，人有十等。』愚不得臨賢，賤不得臨貴，於是並建聖哲，樹之風聲，明試以功，九載考績，各修厥業，思不出位。故欒書欲拯晉侯，其子不聽；死人橫於街路，邴吉不問。上不責非職之功，下不務分外之賞，吏無兼統之勢，民無二事之役，斯誠爲國要道，治亂所由也。(續見次節)
(續上節)遠覽典志，近觀秦漢，雖官名改易，職司不同，至於崇上抑下，顯分明例，其致一也。初無校事之官，干與庶政者也。昔武皇帝大業草創，眾官未備，而軍旅勤苦，民心不安，乃有小罪，不可不察，故置校事，取其一切耳。然檢御有方，不至縱恣也。此霸世之權宜，非帝王之正典。其後漸蒙見任，復爲疾病，轉相因仍，莫正其本，遂令上察宮廟，下攝眾司，官無局業，職無分限，隨意任情，唯心所適。法造於筆端，不依科詔，獄成於門下，不顧覆訊。其選官屬，以謹慎爲粗疏，以謥詷爲賢能；其治事，以刻暴爲公嚴，以循理爲怯弱。外則託天威以爲聲勢，內則聚群奸以爲腹心，大臣恥與分勢，含忍而不言；小人畏其鋒芒，鬱結而無告。至使尹摸公於日下，肆其奸慝。罪惡之著，行路皆知，纖惡之過，積年不聞。既非周禮設官之意，又非春秋十等之義也。(續見次節)
(續上節)今外有公卿將校總統諸署，內有侍中尚書綜理萬幾，司隸校尉督察京輦，御史中丞董攝宮殿。皆高選賢才以充其職，申明科詔以督其違。若此諸賢猶不足任，校事小吏益不可信。若此諸賢各思盡忠，校事區區亦復無益。若更高選國士以爲校事，則是中丞司隸重增一官耳。若如舊選，尹摸之姦，今復發矣。進退推算，無所用之。昔桑弘羊爲漢求利，卜式以爲獨烹弘羊，天乃可雨。若使政治得失必感天地，臣恐水旱之災，未必非校事之由也。曹恭公遠君子近小人，國風託以爲刺；衛獻公舍大臣與小臣謀，定姜謂之有罪。縱令校事有益於國，以禮義言之，尚傷大臣之心。況姦回暴露而復不罷，是袞闕不補，迷而不反也。
於是遂罷校事官。
[一八]黃注引司馬芝傳，今傳無其文，蓋妄引也。晉書食貨志云：『魏文帝黃初二年罷五銖錢，使百姓以穀帛爲巿。至明帝世錢廢穀用既久，人間巧偽漸多，競溼穀以要利，作薄絹以爲巿，雖處以嚴刑而不能禁也。司馬芝等舉朝大議，以爲用錢非徒豐國，亦所以省刑，今若更鑄五銖錢，則國豐刑省，於事爲便。魏明帝乃更立五銖錢。』案芝議可見者僅此數言而已。
[一九]案曾使程咸上議，非曾自撰。全文如左：(見晉書刑法志。)夫司寇作典，建三等之制；甫侯修刑，通輕重之法。叔世多變，秦立重辟，漢又修之，大魏承秦漢之弊，未及革制，所以追戮已出之女，誠欲殄醜類之族也。然則法貴得中，刑慎過制，臣以爲女人有三從之義，無自專之道。出適他族，還喪父母，降其服紀，所以明外成之節，異在室之恩。而父母有罪，追刑已出之女；夫黨見誅，又有隨姓之戮；一人之身，內外受辟。今女既嫁，則爲異姓之妻，如或產育，則爲他族之母，此爲(爲字下疑闕一字。)元惡之所忽，戮無辜之所重；於防則不足懲奸亂之源，於情則傷孝子之心；男不得罪於他族，而女獨嬰戮於二門，非所以哀矜女弱，明法制之本分也。臣以爲在室之女，從父母之誅；既醮之婦，從夫家之罰。宜改舊科，以爲永制。
[二○]晉書秦秀傳，賈充薨，秀議曰：充位冠群后，惟民之望，舍宗族弗授，而以異姓爲後，悖禮逆情，以亂大倫。昔鄫養外孫莒公子爲後，春秋書莒人滅鄫。聖人豈不知外孫親邪﹖但以義推之，則無父子耳。又案詔書，自非功如太宰，始封無後如太宰，所取必己自出如太宰，不得以爲比。然則以外孫爲後，自非元功顯德不之得也。天子之禮，蓋可然乎﹖絕父祖之血食，開朝廷之禍門。案謚法昏亂紀度曰荒，充宜謚曰荒。
秀又有何曾謚議，文繁不備錄。
[二一]後漢書應劭傳載有駁韓卓募兵鮮卑議及追駁尚書陳忠活尹次史玉議二首(尹次史玉，二人名。)本傳云『劭凡爲駁議三十篇，皆此類也。』
[二二]晉書禮志載有咸議二社表，及駁成粲議太社，又本傳載咸爲司隸校尉，劾王戎，御史中丞解結以咸爲違典制越局侵官。咸上書自辨，文繁不錄。李充翰林論曰『駁不以華藻爲先，世以傅長虞每奏駁事爲邦之司直矣。』
[二三]後漢書應劭傳『劭字仲遠。』李賢注引謝承書曰『應氏譜並云字仲遠。續漢書文士傳作仲援。漢官儀又作仲瑗。未知孰是。』
[二四]案此謂士衡議晉書限斷也。李充翰林論曰『在朝辨政，而議奏出，宜以遠大爲本。陸機議晉斷，亦名其美矣。』紀評曰『諛當作腴。』士衡撰文，每失繁富，下云頗累文骨，其作腴者是也。陸議佚文見初學記二十一：三祖實終爲臣，故書爲臣之事，不可不如傳，此實錄之謂也。而名同帝王，故自帝王之籍，不可以不稱紀，則追王之義。
[二五]周易上繫『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擬議以成其變化。』注曰『擬議以動，則盡變化之道。』尚書洪範『次七曰明用稽疑。』傳曰『明用卜筮考疑之事。』
[二六]論議之文，無一可以陵虛構造，必先習其故事，明其委曲，然後可以建言。虛張議論而無當於理，此乃對策八面鋒之技，非獨不能與於文章之數，亦言政者所憎棄也。彥和此文，真扼要之言。
[二七]韓非子外儲說左上『田鳩曰「昔秦伯嫁其女於晉公子，爲之飾裝，從文衣之媵七十人。晉，晉人愛其妾而賤公女。此可謂善嫁妾而未可謂善嫁女也。楚人有賣其珠於鄭者，爲木蘭之櫃，薰以桂椒，綴以珠玉，飾以玫瑰，輯以翡翠，鄭人賈其櫝而還其珠。此可謂善賣櫝矣，未可謂善鬻珠也。今世之談也，皆道辯說文辭之言，人主覽其文而忘有用。墨子之說，傳先王之道，論聖人之言，以宣告人；若辯其辭，則恐人懷其文忘其用，直以文害用也。此與楚人鬻珠，秦伯嫁女同類。」』彥和語意本此。
[二八]漢書蕭望之傳『望之以射策甲科爲郎。』師古曰『射策者，謂爲難問疑義，書之於策，量其大小，署爲甲乙之科，列而置之，不使彰顯。有欲射者，隨其所取得而釋之，以知優劣。射之言投射也。對策者，顯問以政事經義，令各對之，而觀其文辭，定高下也。』
[二九]禮記王制『司徒論選士之秀者而升之學，曰俊士。升於學者，不征於司徒，曰造士。』鄭注『不征，不給其繇役。造，成也。能習禮則爲成士。』周禮地官鄉大夫職曰『三年則大比，考其德行道藝而興賢者能者。』鄭注『賢者，有德行者；能者，有道藝者。』鄭司農云『興賢者，謂若今舉孝廉。興能者，謂若今舉茂才。』選事，猶言興能，考言，猶言興賢，有德者必有言也。
[三○]漢書文帝紀『十五年九月，詔諸侯王公卿郡守舉賢良能直言極諫者，上親策之。』補注引周壽昌曰『此漢廷策士之始。前此即位二年，詔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者，未聞舉何人。至是始以三道策士，而鼌錯以高第由太子家令遷中大夫。』漢書鼌錯傳『詔有司舉賢良文學士。對策者百餘人，唯錯爲高第。由是遷中大夫。』對策文載本傳，文繁不錄。
[三一]漢書武帝紀『建元元年，冬十月，詔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丞相綰(衛綰。)奏，所舉賢良，或治申商韓非蘇秦張儀之言，亂國政，請皆罷。奏可。』董仲舒對策不知在何時，案仲舒對策，請罷斥百家，竟成舉首；故丞相衛綰希旨，奏罷賢良之治百家言者。又仲舒傳言武帝即位，仲舒以賢良對策舉首，是其對策在武帝即位之建元元年甚明。
[三二]漢書董仲舒傳『仲舒少治春秋。武帝即位，舉賢良文學之士，前後百數，而仲舒以賢良對策焉。』對策文載本傳，文繁不錄。又平津侯傳『公孫弘使匈奴，還報，不合上意，病免歸。元光五年，復徵賢良文學，國人固推弘，弘至太常。時對者百餘人，太常奏弘第居下。策奏，天子擢弘對爲第一。』又兒寬傳『以射策爲掌故。』(掌故屬太常，主故事之官。)對策文載本傳。文曰：
臣聞上古堯舜之時，不貴爵賞而民勸善，不重刑罰而民不犯，躬率以正而遇民信也。末世貴爵厚賞而民不勸，深刑重罰而姦不止，其上不正，遇民不信也。夫厚賞重刑，未足以勸善而禁非，必信而已矣。是故因能任官，則分職治；去無用之言，則事情得；不作無用之器，則賦斂省；不奪民時，不妨民力，則百姓富；有德者進，無德者退，則朝廷尊；有功者上，無功者下，則群臣逡；罰當罪，則姦邪止；賞當賢，則臣下勸；凡此八者，治之本也。故民者業之即不爭，理得則不怨，有禮則不暴，愛之則親上，此有天下之急者也。故法不遠義，則民服而不離；和不遠禮，則民親而不暴。故法之所罰，義之所去也；和之所賞，禮之所取也。禮義者，民之所服也，而賞罰順之，則民不犯禁矣。故畫衣冠異章服而民不犯者，此道素行也。臣聞之：氣同則從，聲比則應。今人主和德於上，百姓和合於下，故心和則氣和，氣和則形和，形和則聲和；聲和則天地之和應矣，故陰陽和，風雨時，甘露降，五穀登，六畜蕃，嘉禾興，朱草生，山不童，澤不涸，此和之至也。故形和則無疾，無疾則不夭；故父不喪子，兄不哭弟，德配天地，明並日月，則麟鳳至，龜龍在郊，河出圖，洛出書，遠方之君，莫不說義，奉幣而來朝，此和之極也。(續見次節)
(續上節)臣聞之：仁者愛也；義者宜也；禮者所履也；智者術之原也。致利除害，兼愛無私，謂之仁；明是非，立可否，謂之義；進退有度，尊卑有分，謂之禮；擅殺生之柄，通壅塞之塗，權輕重之數，論得失之道，使遠近情偽，必見於上，謂之術：凡此四者，治之本，道之用也。皆當設施，不可廢也。得其要則天下安樂，法設而不用；不得其術，則主蔽於上，官亂於下。此事之情，屬統垂業之本也。臣聞堯遭鴻水，使禹治之。未聞禹之有水也。若湯之旱，則桀之餘烈也。桀紂行惡，受天之罰；禹湯積德，以王天下；因此觀之，天德無私親，順之和起，逆之害生。此天文地理人事之紀。臣弘愚戇，不足以奉大對。
[三三]漢書杜欽傳，其夏，上(成帝)盡召直言之士，詣白虎殿對策。策曰『天地之道何貴﹖王者之法何如﹖如六經之義何上﹖人之行何先﹖取人之術何以﹖當世之治何務﹖各以經對。』欽對曰：臣聞天道貴信，地天道貞，不信不貞，萬物不生。生，天地之所貴也。王者承天地之所生，理而成之。昆蟲草木，靡不得其所。王者法天地，非仁無以廣施，非義無以正身，克己就義，恕以及人，六經之所上也。不孝則事君不忠，涖官不敬，戰陳無勇，朋友不信。(四語禮記祭義曾子之言。)孔子曰『孝無終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孝經孔子之言。)孝，人行之所先也。觀本行於鄉黨，考功能於官職，達觀其所舉，富觀其所予，窮觀其所不爲，乏觀其所不取，近觀其所爲主，遠觀其所主。孔子曰『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取人之術也，殷因於夏尚質，周因於殷尚文，今漢家承周秦之敝。宜抑文尚質，廢奢長儉，表實去偽。孔子曰『惡紫之奪朱。』當世治之所務也。臣竊有所憂，言之則拂心逆指，不言則漸日長，爲禍不細。然小臣不敢廢道而求從，違忠而耦意。臣聞玩色無厭，必生好憎之心；好憎之心生，則愛寵偏於一人；愛寵偏於一人，則繼嗣之路不廣，而嫉妒之心興矣。如此，則匹婦之說不可勝也。唯陛下純德普施，無欲是從，此則眾庶咸說，繼嗣日廣，而海內長安，萬事之是非，何足備言。略而指事，謂不詳答上問，而篇末切指成帝好色之事。
[三四]後漢書魯丕傳『丕字叔陵。兼通五經。爲當世名儒。肅宗詔舉賢良方正。劉寬舉丕。時對策者百有餘人，惟丕在高第。關東號之曰「五經復興，魯叔陵。」』
袁宏後漢紀十六載丕舉賢良方正對策文如左：
政莫先于從民之所欲，除民之所惡，先教後刑，先近後遠，君爲陽，臣爲陰；君子爲陽，小人爲陰；京師爲陽，諸夏爲陰；男爲陽，女爲陰；樂和爲陽，憂苦爲陰；各得其所，則和調。精誠之所發，無不感浹。吏多不良，在于賤德而貴功，欲速莫能修長久之道。古者貢士得其人者有慶，不得其人者有讓。是以舉者務力行選舉，不實，咎在刺史二千石。書曰『天工人其代之。』觀人之道，幼則觀其孝順而好學，長則觀其慈愛而能教，設難以觀其謀，煩事以觀其治。窮則觀其所守，達則觀其所施，此所以核之也。民多貧困者急，急則致寒，寒則萬物多不成，去本就末，奢所致也。制度明則民用足。刑罰不中，則于名不正。正名之道，所以明上下之稱，班爵號之制，定卿大夫之位也。獄訟不息，在爭奪之心不絕。法者民之儀表也，法正則民愨。吏民凋弊所從久矣，不求其本，浸以益甚。吏政多欲速，又州官秩卑而任重，競爲小功，以求進取，生凋弊之俗，救弊莫若忠。故孔子曰『孝慈則忠。』治姦詭之道，必明慎刑罰。孔子曰『導之以禮樂，而民和睦，說以犯難，民忘其死。』死且忘之，況使爲禮義乎！
[三五]晉書孔坦傳(附孔愉傳)『先是以兵亂之後，務存慰悅，遠方秀孝，到不策試，普皆除署。至是，帝(元帝)申明舊制，皆令試經，有不中科，刺史太守免官。太興三年，秀孝多不敢行，其有到者，並託疾。』[三六]漢書成帝紀『鴻嘉二年，行幸雲陽。三月，博士行飲酒禮，有雉蜚集于庭，歷階升堂而雊。』(亦見五行志中之下。)晉書五行志中毛蟲之孼『成帝咸和六年正月，會州郡秀孝於樂賢堂。有麏見於前，獲之。孫盛以爲吉祥。夫秀孝天下之彥士，樂賢堂，所以樂養賢也。自喪亂以後，風教陵夷。秀孝策試，乏四科之實，麏興於前，或斯故乎！』
[三七]黃先生曰『此句與下句，一意相足。下云摛辭無懦，則此綱字爲剛字之訛。檄移篇贊「三驅弛剛。」彼文本作網訛爲綱，又訛爲剛，此則剛反訛綱矣。』
大舜云：書用識哉！所以記時事也[一]。蓋聖賢言辭，總爲之一作尚書，書鈴木云諸本書上有尚字之爲體，主言者也[二]。揚雄曰：言，心聲也；書，心畫也。聲畫形，君子小人見矣鈴木云諸本見上有可字[三]。故書者，舒也。舒布其言，陳孫云明抄本御覽五九五作染之簡牘，取象於夬，貴在明决而已[四]。三代政暇，文翰頗疎。春秋聘繁，書介孫云御覽五九五作令彌盛[五]：繞朝贈士會以策，子家與孫云明抄本御覽作弔趙宣以書，巫臣之遺子反，子產之諫范宣，詳觀四書，辭若對面[六]。又子服敬叔進弔書于滕孫云明抄本御覽作知君，固知行人挈孫云明抄本御覽作絜辭，多被翰墨矣[七]。及七國獻書，詭麗輻輳顧校作湊[八]；漢來筆札，辭氣孫云御覽作旨紛紜[九]。觀史遷之報任安[一○]，東方朔孫云御覽無朔字之難孫云明抄本御覽作謁公孫[一一]，楊惲之酬會宗[一二]，子雲之答劉歆[一三]，志氣槃桓，各含殊采；並杼軸乎尺素，抑揚乎寸心[一四]。逮後漢書記，則崔瑗尤善[一五]。魏之元瑜，號稱翩翩；文舉屬章，半簡必錄，休璉好事，留意詞翰；抑其次也[一六]。嵇康絕交，實志高而文偉矣[一七]；趙至孫云明抄本御覽作壹敍元作贈王性凝改孫云御覽作贈顧校亦作贈離，迺少年之激切也[一八]。至如陳遵占辭，百封各意[一九]；禰衡代書，親疎得宜[二○]，斯又御覽作皆尺牘之偏才孫云明抄本御覽偏才二字作文也。詳總孫云御覽作諸書體，本在盡言，言孫云御覽作所以散鬱陶，託孫云御覽作詠風采，故孫云御覽作固宜條暢御覽作滌蕩以任氣，優柔孫云御覽作游以懌懷。文明從容，亦心聲之獻酬也[二一]。若夫尊貴差序，則肅以節文。戰孫云御覽戰上有自字國以前，君臣同書[二二]，秦漢立儀，始有表奏，王公國內，亦稱奏書，張敞奏書於膠后，其義美矣孫云御覽作其辭義美哉[二三]。迄至後漢，稍有名品，公府奏記，而郡將奏牋鈴木云御覽奏作奉牋下有也字[二四]。記之言志，進己志也。牋者，表也，表識孫云御覽作識表其情也[二五]。崔寔奏記於公府，則崇讓之德音矣[二六]；黃香奏孫云明抄本御覽作奉牋於江夏，亦肅恭之遺式矣[二七]。公幹牋記，麗而規益，子桓弗論，故世所共遺，若略名取實，則有美於爲詩矣[二八]。劉廙謝恩，喻切以至[二九]，陸機自理，孫云御覽作敍情周而巧[三○]；牋之爲孫云御覽無爲字善者也。原牋記之爲式，既上窺乎表，亦下睨乎書，使敬而不懾，簡而無傲，清美孫云御覽作靡以惠其才，彪蔚以文其響，蓋牋記之分也[三一]。
夫書記廣大，衣被事體，筆劄雜名，古今多品。是以總領黎庶，則有譜籍簿錄；醫歷星筮，則有方術占試；顧校作式申憲述兵，則有律令法制；朝市徵信，則有符契券疏；百官詢事，則有關刺解牒；萬民達志，則有狀列辭諺；並述理於心，著言於翰，雖藝文之末品，而政事之先務也[三二]。
故謂譜者，普也。注序世統，事資周普，鄭氏譜詩，蓋取乎此[三三]。
籍者，借也。歲借民力，條之於版，春秋司籍，即其事也[三四]。
簿者，圃也，草木區別，文書類聚，張湯李廣，爲吏所簿，別情偽也[三五]。
錄者，領也。古史世本，編以簡策，領其名數，故曰錄也[三六]。
方者，隅也。醫藥攻病，各有所主，專精一隅，故藥術稱方[三七]。
術者，路也。算歷極數，見路乃明，九章積微，故以爲術，淮南萬畢，皆其類也[三八]。
占者，覘也。星辰飛伏，伺候乃見，精疑作登觀書雲，故曰占也[三九]。
式者，元脫則也。陰陽盈虛，五行消息，變雖不常，而稽之有則也[四○]。
律者，中也。黃鐘鈴木云王本岡本作鍾調起，五音以正，元本下多音以正三字法律馭民，八刑克平，以律爲名，取中正也[四一]。令者，命也。出命申禁，有若自天，管仲下命一作令如流水，使民從也[四二]。法者，象也。兵謀無方，而奇正有象，故曰法也[四三]。制者，裁也。上行於下，如匠之制器也[四四]。
符者，孚元作厚謝改也。徵召防偽，事資中孚。三代玉瑞，漢世金竹，末代從省，易以書翰矣[四五]。
契者，結也。上古純質，結繩執契，今羌胡徵數，負販孫云御覽作版記緡，其遺風歟孫云御覽作也[四六]！
券者，束也。明白約束，以備情偽，字形半分，故周稱判書。古有鐵券，以堅信誓，王褒髯奴，則券之楷孫云御覽則作敗楷作諧也[四七]。
疏者，布也。布置物類，撮題近意，故小券短書，號爲疏也[四八]。
關者，閉也。出入由門，關閉當一作由審；庶務在政，通塞應詳。韓非云：孫亶回元作四朱改聖相也，而關於州部，蓋謂此也[四九]。
刺者，達也。詩人諷刺，周禮三刺，事敍相達，若針之通結矣[五○]。
解者，釋也。解釋結滯，徵事以對也[五一]。
牒者，葉也。短簡編牒，鈴木云御覽無此四字如葉在枝，溫舒截蒲，即其事也[五二]。議政未定，鈴木云御覽議上有短簡爲牒四字政作事故短牒咨謀。牒之尤密，謂之爲籤。籤者，纖一作籤密者也[五三]。
狀者，貌也。體一作禮貌本原，取其事實，先賢表謚，並有行狀，狀之大者也[五四]。
列者，陳也。陳列事情，昭然可見也[五五]。
辭者，舌端之文，通己於人。子產有辭，諸侯所賴，不可已也[五六]。
諺者，直語也。喪言亦不及文元作交[五七]，故弔亦稱諺。廛路淺言，有實無華。鄒穆公云：囊滿汪本作漏鈴木云嘉靖本亦作漏儲中，皆其類也。太誓曰：古人有言，牝雞無晨。大雅云：人亦有言，惟憂用老。並上古遺諺，詩書可引者也[五八]。至於陳琳諫辭，稱掩目捕雀，潘岳哀辭，稱掌珠伉儷，並引俗說而爲文辭者也[五九]。夫文辭鄙俚，莫過於諺，而聖賢詩書，採以爲談，況踰於此，豈可忽哉！
觀此四疑作數條[六○]，並書記所總：或事本相通，而文意各異，或全任質素，或雜用文綺，隨事立體，貴乎精要，意少一字則義闕，句長一言則辭妨，並有司一作詞之實務，而浮藻之所忽也[六一]。然才冠鴻筆，多疎尺牘，譬九方堙之識駿足，而不知毛色牝牡也[六二]。言既身文，信亦邦瑞，翰林之士，思理實焉。
贊曰：文藻條流，託在筆札。既馳金相，亦運木訥[六三]。萬古聲薦，千里應拔。庶務紛綸，因書乃察。
[一] 尚書益稷『帝曰，書用識哉。』傳曰『書識其非。』
[二] 黃先生曰『案箸之竹帛謂之書，故說文曰「箸也。」(聿部。)傳其言語謂之書，故說文曰「如也。」是則古代之文，一皆稱之曰書。故外史稱三皇五帝之書；又小史以書敍昭穆之俎簋。又小行人及其萬民之利害爲一書；其禮俗政事教治刑禁之逆順爲一書；其悖逆暴亂作慝猶(與欲同。)犯令者爲一書；其札喪凶荒厄貧爲一書；其康樂和親安平爲一書。據此諸文，知古代凡箸簡策者，皆書之類。又記者，疏也。(說文言部。)疋，記也。(說文疋部。)知記之名，亦緣有文字箸之竹帛，不限于告人，故書記之科。所包至廣。彥和謂書記廣大，衣被事體，筆劄雜名，古今多品，是真能悉文章之原者。紀氏乃欲刪其繁文，是則有意狹小文辭之封域，烏足與知舍人之妙誼哉！』
[三] 語見揚子法言問神篇。李軌注曰『聲發成言，畫紙成書，書有文質，言有史野。二者之來，皆由於心。』又曰『察言觀書，斷可識也。』古者使受辭命而行，簡牘繁累，故用書者少。其見于傳與人書最先者，實惟鄭子家。
[四] 說文『書，箸也，從聿，者聲。』說文序曰『箸於竹帛謂之書。』又曰『書者，如也。』孝經援神契曰『書，如也；舒也；紀也。』賈子道德說『書者，著德之理於竹帛而陳之，令人觀焉以著所從事，』易繫辭下『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百官以治，萬民以察，蓋取諸夬。』韓康伯注『夬，決也。書契所以決斷萬事也。』
[五] 左傳襄公八年『亦不使一介行李。』杜注『一介，獨使也。』書介，猶言書使。
[六] 左傳文公十三年『士會乃行。繞朝贈之以策，曰，子無謂秦無人，吾謀適不用也。』杜注『策，馬檛。』正義引服虔云『繞朝以策書贈士會。』彥和用服虔說。竊疑彥和此文有二誤。士會倉卒歸晉，繞朝何暇書策爲辭，(此說本正義。)其誤一也。下文云『詳觀四書，辭若對面。』案左傳既不載其文，彥和從何詳觀，其誤二也。杜預訓策爲馬檛，義優於服虔。
又文公十七年，晉侯蒐于黃父，(晉地名。)遂復合諸侯于扈。於是晉侯不見鄭伯，以爲貳於楚也。鄭子家使執訊而與之書，以告趙宣子，(執訊，通訊問之官，爲書與宣子。)曰『寡君即位三年，召蔡侯而與之事君。九月，蔡侯入于敝邑以行。敝邑以侯宣多之難，寡君是以不得與蔡侯偕。十一月。克減侯宣多而隨蔡侯以朝于執事。十二年六月，歸生佐寡君之嫡夷，以請陳侯于楚而朝諸君。十四年七月，寡君又朝，以葴陳事。十五年五月，陳侯自敝邑往朝於君。往年正月，燭之武往朝夷也；(將夷往朝晉。)八月，寡君又往朝。以陳蔡之密邇於楚而不敢貳焉，則敝邑之故也。雖敝邑之事君，何以不免！在位之中，一朝于襄而再見于君，夷與孤之二三臣相及于絡，雖我小國，則蔑以過之矣。今大國曰，爾未逞吾志。敝邑有亡，無以加焉。古人有言曰「畏首畏尾，身其餘幾；」又曰「鹿死不擇音。」小國之事大國也，德，則其人也，不德，則其鹿也。鋌而走險，急何能擇！命之罔極，亦知亡矣，將悉敝賦以待於儵，(晉鄭之境地名。)唯執事命之。文公二年六月壬申，朝于齊；四年二月壬戌，爲齊侵蔡；亦獲成於楚。居大國之間，而從於強令，豈其罪也！大國若弗圖，無所逃命。』又成公七年『巫臣自晉遺二子(子重子反)書曰「爾以讒慝貪惏事君，而多殺不辜；余必使爾罷於奔命以死。」』
又襄公二十四年，范宣子爲政，諸侯之幣重。鄭人病之。二月，鄭伯如晉，子產寓書於子西以告宣子，曰『子爲晉國，四隣諸侯不聞令德而聞重幣，僑也惑之。僑聞君子長國家者，非無賄之患，而無令名之難。夫諸侯之賄，聚於公室，則諸侯貳；若吾子賴之，則晉國貳。諸侯貳則晉國壞，晉國貳則子之家壞，何沒沒也，將焉用賄！(沒沒言沈滅也。)夫令名，德之輿也，德，國家之基也。有基無壞，無亦是務乎！有德則樂，樂則能久。詩云「樂只君子，邦家之基，」(詩小雅南山有臺。)有令德也夫！「上帝臨汝，無貳爾心，」(大雅大明。)有令名也夫！恕思以明德，則令名載而行之，是以遠至邇安。毋寧使人謂子，子實生我，而謂子浚(取也。)我以生乎！象有齒以焚其身，賄也。』宣子說，乃輕幣。
[七] 禮記檀弓下『滕成公之喪，使子叔敬叔弔，進書，子服惠伯爲介。』鄭注『進書，奉君弔書。』此文子服敬叔應改爲子叔敬叔。子爲男子通稱，叔是其氏，敬叔其謚也。子服惠伯是副使，非奉君弔書者。
[八] 今可見者，若樂毅報燕惠王書，魯仲連遺燕將書，荀卿與春申君書，李斯諫逐客書，張儀與楚相書皆是也。
[九] 說文『札，牒也。』漢書郊祀志『卿有札書。』司馬相如傳『上令尚書給筆札。』注『札，木簡之薄小者也。』釋名釋書契『札，櫛也。編之如櫛齒相比也。』札與牘同。東方朔上書用三千牘，是漢代用素時少，用木時多。又後世稱尺牘；漢稱短書，古詩『袖中有短書，願寄雙飛燕』是也。下列四書，皆人所習見。文選有李少卿答蘇武書，彥和獨不舉。豈亦有所疑邪！劉知幾史通雜說下曰『李陵集有與蘇武書詞采壯麗，音句流靡。觀其文體，不類西漢人，殆後來所爲，假稱陵作也。遷史缺而不載，良有以焉，編於李集中，斯爲謬矣。』蘇軾答劉沔書曰『李陵蘇武贈別長安，而詩有江漢之語。及陵與武書，辭句儇淺，正齊梁間小兒所擬作，決非西漢人，而統不悟。劉子玄獨知之。識真者少，蓋從古所病也。』浦起龍釋雜說下云『海虞王侍郎峻爲予言，子瞻疑此書出齊梁人手，恐亦彊坐。江文通上建平王書已用少卿搥心之語，豈以時流語作典故哉。當是漢季晉初人擬爲之。』案此說是也。藝文類聚三十載蘇武報李陵書。文選劉琨答盧諶詩注，丘遲與陳伯之書注，袁宏三國名臣贊注並引武答陵書。
[一○]漢書司馬遷傳『遷既被刑之後，爲中書令，尊寵任職。故人益州刺史任安予遷書，責以古賢臣之義。遷報之。』漢書載此書，以少卿足下起句。文選起句作『太史公牛馬走司馬遷再拜言。少卿足下。』俞正燮癸巳類稿十一太史公釋名義曰『太史公者，署官；牛馬走司馬遷者，如秦刻石云「丞相，」又云「臣斯」也。李善注云「太史公，遷父談也。走，猶僕也。言己爲太史公掌牛馬之僕，自謙之辭也。」如此，則丞相臣爲丞相之臣，是陪臣矣。且與任書，何涉於父；稱父則當曰太史公子，乃謙爲父僕，此將救敲(說文敲，擊頭也。)之不給也。』朱珔文選集釋『案吳仁傑云，牛當作先，字之誤也。淮南書曰，越王勾踐親執戈爲吳王先馬走。』茲依文選所載迻錄，漢書本傳有刪節，附識於下。
司馬遷報任少卿書太史公牛馬走司馬遷再拜言。(本傳無此句。)少卿足下。曩者辱賜書，教以順(作慎)於接物，推賢進士爲務。意氣懃懃(作勤勤。)懇懇，若望僕不相師，而用(作用而。)流俗人之言。僕非敢如此(作是。)也。僕(無僕字。)雖罷駑，亦嘗側聞長者之(無之字。)遺風矣。顧自以爲身殘處穢，動而見尤，欲益反損，是以獨(無獨字。)鬱悒(作抑鬱)而與誰語。(作無誰語。)諺曰，誰爲爲之，孰令聽之。蓋鍾子期死，伯牙終身不復鼓琴，何則﹖士爲知己者用，女爲說己者(無兩者字。)容。若僕大質已虧缺矣，(無矣字。)雖才懷隨和，行若由夷，終不可以爲榮，適足以見(作發。)笑而自點耳。書辭宜答，會東從上來，又迫賤事，相見日淺，卒卒無須臾之閒，得竭志(作指)意，今少卿抱不測之罪，涉旬月，迫季冬。僕又薄從上雍，(作從上上雍。)恐卒然不可爲(無爲字。)諱，是僕終已不得舒憤懣以曉左右，則長逝者魂魄，私恨無窮，請略陳固陋。闕然久(無久字。)不報，幸勿爲(無爲字。)過。(續見次節)
(續上節)僕聞之：修身者，智之符(作府字。)也；愛施者，仁之端也；取與者，義之表(作符字。)也；恥辱者，勇之決也；立名者，行之極也。士有此五者，然後可以託於世，而(無而字。)列於君子之林矣。故禍莫憯於欲利，悲莫痛於傷心，行莫醜於辱先，詬(上有而字。)莫大於宮刑。刑餘之人，無所比數，非一世(無世字。)也，所從來遠矣。昔衛靈公與雍渠同(無同字。)載，孔子適陳；商鞅因景監見，趙良寒心；同子參乘，袁(作爰。)絲變色；自古而恥之，夫以(無以字。)中材之人，事有(無有字。)關於宦豎，莫不傷氣，而(無而字。)況於慷(無於字，慷作忼。)慨之士乎！如今朝廷(無廷字。)雖乏人，奈何令刀鋸之餘，薦天下豪俊哉！僕賴先人緒業，得待罪輦轂下，二十餘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納忠效信，有奇策才力之譽，自結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遺補闕，招賢進能，顯巖穴之士；外之不能備行伍，攻城野戰，有斬將搴旗之功；下之不能積日累勞，取尊官厚祿，以爲宗族交遊光寵；四者無一遂，苟合取容，無所短長之效，可見如(作於)此矣。嚮(作鄉。)者僕亦嘗厠下大夫之列，陪外廷末議，不以此時引維綱，盡思慮，今以(作已。)虧形，爲掃除之隸，在闒茸之中，乃欲仰首伸眉，(乃作迺，仰作卬，伸作信。)論列是非，不亦輕朝廷羞當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僕尚何言哉！尚何言哉！(四字無。)且事本末未易明也。(續見次節)
(續上節)僕少負不羈之才，長無鄉曲之譽，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奏(作奉。)薄伎，出入周衛之中，僕以爲戴盆何以望天，故絕賓客之知，亡(作忘)家室之業，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材力，務一(作壹。)心營職，以求親媚於主上，而事乃有大謬不然者夫。僕與李陵俱居門下，素非能(無能字。)相善也，趨舍異路，未嘗銜盃酒，接殷勤之餘(無餘字。)歡，然僕觀其爲人，自守(無守字。)奇士，事親孝，與士信，臨財廉，取與義，分別有讓，恭儉下人，常思奮不顧身，以徇國家之急，其素所蓄(作畜。)積也，僕以爲有國士之風。夫人臣出萬死不顧一生之計，赴公家之難，斯以奇矣。今舉事一(作壹。)不當，而全軀保妻子之臣，隨而媒㜸(作孽。)其短，僕誠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滿五千，深踐戎馬之地，足歷王庭，垂餌虎口，橫挑彊胡，仰(作卬。)億萬之師，與單于連戰十有(無有字。)餘日，所殺過半(無半字。)當。虜救死扶傷不給，旃裘之君長咸震怖，乃悉徵其(乃作迺，無其字。)左右賢王，舉引弓之人，(作民。)一國共攻而圍之，轉鬭千里，矢盡道窮，救兵不至，士卒死傷如積，然陵一(作壹。)呼勞，軍士無不起，躬自(無自字。)流涕，沫血飲泣，更(無更字。)張空拳，(作弮。)冒白刃北嚮爭死敵者。(嚮作首，無者字。)(續見次節)
(續上節)陵未沒時，使有來報，漢公卿王侯，皆奉觴上壽。後數日，陵敗書聞，主上爲之食不甘味，聽朝不怡，大臣憂懼，不知所出。僕竊不自料其卑賤，見主上慘愴怛悼，誠欲效其款款之愚。以爲李陵素與士大夫絕甘分少，能得人之死力，雖古之名將不能(無之字能字。)過也。身雖陷敗，彼觀其意，且欲得其當而報於(無於字。)漢，事已無可奈何，其所摧敗功亦足以暴於天下矣。(無矣字。)僕懷欲陳之而未有路。適會召問，即以此指推言陵之(無之字。)功，欲以廣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辭，未能盡明，明主不曉，(曉上有深字。)以爲僕沮貳師，而爲李陵游說，遂下於理。拳拳之忠，終不能自列，因爲誣上，卒從吏議，家貧貨(作財。)賂不足以自贖，交游莫救，左右親近不爲一(作壹。)言。身非木石。獨與法吏爲伍，深幽囹圄之中，誰可告愬者，此真(作正。)少卿所親見，僕行事豈不然乎﹖(作邪。)李陵既生降，隤其家聲，而僕又佴之(作茸以。)蠶室，重爲天下觀笑。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爲俗人言也。(續見次節)
(續上節)僕之先，(下有人字。)非有剖符丹書之功，文史星歷，近乎卜祝之間，固主上所戲弄，倡優所畜，(所畜作畜之。)流俗之所輕也。假令僕伏法受誅，若九牛亡一毛，與螻蟻何以(無以字。)異，而世俗(無俗字。)又不與能(作能與)死節者，特以爲智窮罪極，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樹立使然也。(無也字。)人固有一死，死或(作有字。)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用之所趨異也。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辭令，其次詘體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關木素被箠楚受辱，其次剔(作鬄。)毛髮嬰金鐵受辱，其次毀肌膚斷肢(作支。)體受辱，最下腐刑極矣。傳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節不可不勉勵(無勉字，勵作厲。)也。猛虎在(作處。)深山，百獸震恐，及(有其字。)在檻穽(作穽檻。)之中，搖尾而求食，積威約之漸也。故士有畫地爲牢，勢不可入，削木爲吏，議不可對，(無兩可字。)定計於鮮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膚，受榜箠，幽於圜牆之中。當此之時，見獄吏則頭槍地，視徒隸則正(作心。)惕息，何者﹖積威約之勢也。及以至是(以作已，是作此。)言不辱者，所謂彊顏耳。曷足貴乎！(續見次節)
(續上節)且西伯，伯也，拘於羑里。(作拘牖里。)李斯，相也，具于(無于字。)五刑。淮陰，王也，受械於陳。彭越張敖，南面(作鄉。)稱孤，繫獄抵(作具。)罪。絳侯誅諸呂，權傾五伯，囚於請室。魏其，大將也，衣赭衣，(無衣字。)關三木。季布爲朱家鉗奴，灌夫受辱於(無於字。)居室，此人皆身至王侯將相，聲聞鄰國，及罪至罔加，不能引決自裁，(作財。)在塵埃之中，古今一體，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勢也；彊弱，形也；審矣，何(作曷。)足怪乎！夫人不能早自裁繩墨之外，(夫作且，早作蚤，裁作財。)以稍陵遲(以作已，遲作夷。)至於鞭箠之閒，乃(作迺。)欲引節，斯不亦遠乎！古人所以(無以字。)重施刑於大夫者，殆爲此也。夫人情莫不貪生惡死，念父母，(作親戚。)顧妻子，至激於義理者不然，乃有所(乃作迺，無所字。)不得已也。今僕不幸，早(作蚤。)失父母，(作二親。)無兄弟之親，獨身孤立，少卿視僕於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節，怯夫慕義，何處不勉焉。僕雖怯懦，(作耎。)欲茍活，亦頗識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沈溺縲(沈作湛，縲作累。)紲之辱哉！且夫臧獲婢妾，由(作猶。)能引決，況(下有若字。)僕之不得已乎！所以隱忍苟活，幽於(二字作函。)糞土之中而不辭者，恨私心有所不盡，鄙陋(無陋字。)沒世，而文采不表於後世(無世字。)也。(續見次節)
(續上節)古者富貴而名摩滅，不可勝記，唯倜(作俶。)儻非常之人稱焉。蓋文王(作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作戹。)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作髕。)脚，兵法脩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底(作氐。)聖賢發憤之所爲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來者。乃(作及。)如左丘無目，孫子斷足，終不可用，退而(無而字。)論書策以舒其憤思，垂空文以自見。僕竊不遜，近自託於無能之辭，網羅天下放失舊聞，略考其行事，(作考之行事。)綜其終始，(無此句。)稽其成敗興壞之紀，(作理。)上計軒轅，下至于茲，爲十表，本紀十二，書八章，世家三十，列傳七十，(自上計軒轅至此凡二十六字，漢書無。)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草創未就，會遭(作適會。)此禍，惜其不成，是以就極刑而無慍色。僕誠以(作已。)著此書藏諸(作臧之。)名山，傳之其人，通邑大都，則僕償前辱之責，雖萬被戮豈有悔哉！然此可爲智者道，難爲俗人言也。(續見次節)
(續上節)且負下未易居，下(作上。)流多謗議，僕以口語遇遭此禍，重爲鄉黨所(作戮。)笑，以(無以字。)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復上父母(下有之字。)丘墓乎！雖累百世，垢彌甚耳！是以腸一日而九迴，(作回。)居則忽忽若有所亡，出則不知其所(其所作所如。)往，每念斯恥，汗未嘗不發背沾(作霑)衣也。身直爲閨閤之臣，寧得自引深藏(藏作臧，下有於字。)岩(作巖。)穴邪！故且從俗浮沈，(作湛。)與時俯仰，以通其狂惑。今少卿乃(作迺。)教以推賢進士，無乃(作迺。)與僕私心剌(私心剌作之私指。)謬乎！今雖欲自雕琢(作彫瑑。)曼辭以自飾，(作解。)無益於俗，不信祗足(無足字。)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後是非乃(作迺。)定。書不能悉(作盡。)意，略(上有故字。)陳固陋。謹再拜。(此句無。)
[一一]難公孫書佚全漢文二十五自初學記十八御覽四百十輯得東方朔與公孫弘借車書『蓋聞爵祿不相責以禮，同類之游，不以遠近爲叙。是以東門先生居蓬戶空穴之中，而魏公子一朝以百騎尊寵之；呂望未嘗與文王同席而坐，一朝讓以天下半。大丈夫相知，何必撫塵而游，垂髮齊年偃伏以日數哉。』李詳黃注補正云『玩其辭氣，似與公孫弘不協，疑即此書矣。』案藝文類聚九十六載弘答東方書佚文曰『譬猶龍之未升，與魚鼈爲伍；及其升天，鱗不可覩。』或此即弘答朔之難書歟！
[一二]漢書楊惲傳：惲既失爵位家居，治產業，起室宅，以財自娛。歲餘，其友人安定太守西河孫會宗，知略士也，與惲書諫戒之。爲言大臣廢退，當闔門惶懼，爲可憐之意；不當治產業，通賓客，有稱譽。惲宰相子，少顯朝廷，一朝晻昧語言見廢，內懷不服，報會宗書曰：
惲材朽行穢，文質無所底。幸賴先人餘業，得備宿衛。遭遇時變，以獲爵位，終非其任，卒與禍會。足下哀其愚蒙，賜書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然竊恨足下不深惟其終始，而猥隨俗之毀譽也。言鄙陋之愚心，若逆指而文過；默而息乎，恐違孔氏各言爾志之義。故敢略陳其愚，唯君子察焉。惲方家隆盛時，乘朱輪者十人，位在列卿，爵爲通侯，總領從官，與聞政事，曾不能以此時有所建明，以宣德化，又不能與群僚同心并力，陪輔朝廷之遺忘，已負竊位素餐之責久矣。懷祿貪埶，不能自退，遭遇變故，橫被口語，身幽北闕，妻子滿獄，當此之時，自以夷滅不足以塞責，豈意得全首領復奉先人之丘墓乎！伏惟聖主之恩，不可勝量，君子游道，樂以忘憂，小人全軀，說以忘罪，竊自思念，過已大矣，行已虧矣，長爲農夫以沒世矣。是故身率妻子，勠力耕桑，灌園治產，以給公上，不意當復用此爲譏議也。(續見次節)
(續上節)夫人情所不能止者，聖人弗禁，故君父至尊親，送其終也，有時而既。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歲時伏臘，烹羊炰羔，斗酒自勞，家本秦也，能爲秦聲，婦趙女也，雅善鼓瑟，奴婢歌者數人，酒後耳熱，仰天拊缶，而呼烏烏，其詩曰，田彼南山，蕪穢不治，種一頃豆，落而爲萁，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時。是日也，拂衣而喜，奮褏低卬，頓足起舞，誠淫荒無度，不知其不可也。惲幸有餘祿，方糴賤販貴，逐什一之利，此賈豎之事，汙辱之處，惲親行之，下流之人，眾毀所歸，不寒而栗，雖雅知惲者，猶隨風而靡，尚何稱譽之有。董生不云乎：明明求仁義，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之意也；明明求財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故道不同，不相爲謀。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責僕哉！夫西河魏土，文侯所興，有段干木田子方之遺風，漂然皆有節槩，知去就之分。頃者足下離舊土，臨安定，安定山谷之間；昆戎舊壤，子弟貪鄙，豈習俗之移人哉！於今迺睹子之志矣。方當盛漢之隆，願勉旃，毋多談。
[一三]方言載劉子駿與揚雄書從取方言及揚子雲答劉歆書。古文苑十僅載雄答劉歆書。章樵注引洪內翰邁曰『世傳揚子雲鞧軒使者絕代語釋別國方言凡十三卷，郭璞序而解之，其末又有漢成帝時劉子駿與雄書從取方言及雄答書。以予考之殆非也，雄自序所爲文初無所謂方言，觀其答劉子駿書稱蜀人嚴君平。按君平本姓莊，漢顯宗諱莊，始改曰嚴。法言所稱「蜀莊沈冥，」「蜀莊之才之珍，」「吾珍莊也，」皆是本字，何獨至此而曰嚴﹖又子駿只從之求書，而答云「必欲脅之以威，陵之以武，則縊死以從命也。」何至是哉！既云成帝時子駿與雄書，而其中乃云孝成皇帝，反覆抵梧。又書稱汝潁之間，先漢人無此語也。必漢魏之際好事者爲之云。』案洪氏之誤，在未明方言子駿書前『雄爲郎一歲，作繡補靈節龍骨之銘詩三章，及天下上計孝廉，雄問異語，紀十五卷，積二十七年，漢成帝時劉子駿與雄書從取方言』數語，乃後人綴補，非雄自著。漢成帝時又是王莽時之語，洪氏不達此意，反覆辨說。亦見其攷證之疏矣。茲刪去書前數語，錄兩書於下：
劉子駿與揚雄從取方言歆叩頭。昨受詔，宓(當作案。)五官郎中田儀與官婢陳徵駱驛等私通，盜刷越巾事，即其夕竟。歸府，詔問三代周秦軒車使者，遒人使者，(玉海引古文苑遒人二字在軒車使者上。無下使者二字。)以歲八月巡路，●(與求音義並同。)代語億謠歌戲，欲得其最目。因從事郝隆●之有日，篇中但有其目無見文者。歆先君數爲孝成皇帝言，當使諸儒共集訓詁，爾雅所及，五經所詁不合爾雅者，詰𥶶爲病；及諸經氏(誤字。)之屬，皆無證驗，博士至以窮。世之博學者，偶有所見，非徒無主而生是也。會成帝未以爲意，先君又不能獨集。至於歆身，修軌(修軌猶言循軌。)不暇，何偟更創。屬聞子雲獨採集先代絕言，異國殊語，以爲十五卷，其所解略多矣，而不知其目。非子雲澹雅之才，沈鬱之思，不能經年銳積，以成此書，良爲勤矣。歆雖不遘(當爲逮。)過庭，亦克識先君雅訓，三代之書，蘊藏于家直不計耳。今聞此甚爲子雲嘉之，已今聖朝留心典誥，發精於殊語，欲以驗攷四方之事，不勞戎馬高車之使，坐知傜俗，適子雲攘意之秋也。不以是時發倉廩以振贍，殊無爲明語。將何(將，持也。何即負荷字。)獨挈之寶，上以忠信明于上，下以置恩于罷朽，所謂知蓄積善布施也。蓋蕭何造律，張蒼推厤，皆成之于帷幕，貢之于王門，功列于漢室，名流乎無窮。誠以隆秋之時，收藏不殆，(當爲怠。)饑春之歲，散之不疑，故至于此。今謹使密人奉手書，願頗與其最目，得使入籙，令聖朝留明明之典。歆叩頭，叩頭。
揚子雲答劉歆書雄叩頭。賜命謹至，又告以田儀事，事窮竟白，案顯出，甚厚甚厚。田儀與雄同鄉里，幼稚爲隣，長艾相更，(古文苑作愛。)視覬動精采，似不爲非者，故舉至日，(盧文弨校云，七十二家集百三名家集日俱作之，誤也。舉者任者各是一人，觀下文可見。)雄之任也。不意淫迹暴于官朝，令舉者懷赧而低眉，任者含聲而宛舌。知人之德，堯猶病諸，雄何慚焉！叩頭，叩頭。又敕以殊言十五卷，君何由知之﹖謹歸誠底裏，不敢違信。雄少不師章句，亦於五經之訓所不解。常聞先代輶軒之使，奏籍之書，皆藏於周秦之室。及其破也，遺棄無見之者。獨蜀人有嚴君平，(盧云『後人熟習於嚴君平之稱，因誤改之也。』)臨邛林閭翁孺者，深好訓詁，猶見輶軒之使所奏言。翁孺與雄外家牽連之親又君平過誤，有以私遇少而與雄也。君平財有千言耳。翁孺梗槩之法略有。翁孺往數歲死，婦蜀郡掌氏子，無子而去。而雄始能草文，先作縣邸銘王佴頌階闥銘及成都城四隅銘，蜀人有揚莊者，爲郎，誦之于成帝。成帝好之，以爲似相如。雄遂以此得外見。(文選甘泉賦注無外字。)此數者，皆都水君常見也，(劉向嘗爲護左都水使者。)故不復奏。(續見次節)
(續上節)雄爲郎之歲，自奏少不得學，而心好沈博絕麗之文，願不受三歲之奉，且休脫直事之繇，得肆心廣意以自克就。有詔可(盧云『可者免其直事之役，仍不奪其郎奉。』)不奪奉，令尚書賜筆墨錢六萬，得觀書於石室。如是後一歲，作繡補靈節龍骨之銘詩三章。(古文苑注云『繡補疑是裀褥之類。靈節靈壽杖也。』盧引丁杰云『華陽國志巴志竹木之璝者，有桃支靈壽。巴東郡朐忍縣有靈壽木。蜀志廣漢郡五城縣出龍骨。』)成帝好之，遂得盡意。故天下上計孝廉，及內郡衛卒會者，雄常把三寸弱翰，齎油素四尺，以問其異語，歸即以鉛摘次之于槧，二十七歲於今矣。而語言或交錯相反覆，方論思詳悉集之燕其疑。(古文苑注云『會集所未聞，使疑者得所安。』)張伯松不好雄賦頌之文。然亦有以奇之。常爲雄道言其父及先君(盧云『伯松名竦，張敞孫，其父吉，杜鄴從受學焉。事見漢書。』)憙典訓，屬雄以此篇目頗示其成者。伯松曰『是懸諸日月不刊之書也。』又言『恐雄爲太玄經，由(同猶。)鼠坻之與牛場也。如其用，則實五稼飽邦民；否則爲牴糞，棄之于道矣。』而雄般(樂也。)之。伯松與雄獨何德慧，(惠同。)而君與雄獨何譖隟，而當匿乎哉。其不勞戎馬高車，令人君坐幃幕之中，知絕遐異俗之語，典流于昆嗣，言列于漢籍，誠雄心所絕極，至精之所想遘也。(續見次節)
(續上節)扶(盧云『此足上語耳，改作夫者非。』竊疑扶是衍文。聖朝遠照之明，即歆書詔問云云也。)聖朝遠照之明，使君●此。如君之意，誠雄散之之會也。死之日，則今之榮也。不敢有貳，不敢有愛。少而不以行立于鄉里，長而不以功顯于縣官，著訓于帝籍，但言詞博覽，翰墨爲事，誠欲崇而就之，不可以遺，不可以怠。即君必欲脅之以威，陵之以武，欲令入之于此，此又未定，未可以見，今君又終之，則縊死以從命也。而(盧引戴震曰『而如古通用。』)可且寬假延期，必不敢有愛。雄之所爲，得使君輔貢于明朝，則雄無恨，何敢有匿。唯執事圖之。長監於規，繡之就，死以爲小，(古文苑注云『言當長以所規爲監，得緝成其書，以死爲輕。』)雄敢行之。謹因還使。雄叩頭，叩頭。案子雲所以不與歆書者，以其書未成，且又無複本，子駿索之甚急，不得不以死自誓也，古人自惜其學術如此。
[一四]陸機文賦云『函綿邈於尺素，吐滂沛乎寸心。』
[一五]後漢書崔瑗傳『瑗高於文辭，尤善爲書記箴銘。』全後漢文四十五輯得與葛元甫書(葛龔字元甫。)兩條。其一條云：
今遣奉書錢千爲贄，并送許子十卷。貧不及素，但以紙耳。(北堂書鈔一百四藝文類聚三十一。)
[一六]魏志王粲傳魏文帝與吳質書『元瑜(阮瑀字。)書記翩翩，致足樂也。』說文『翩，疾飛也。』翩翩，輕舉敏捷之意。魏志王粲傳注引典略『太祖嘗使瑀作書與韓遂。時太祖適近出，瑀隨從，因於馬上具草，書成呈之。太祖擥筆欲有所定，而竟不能增損。』後漢書孔融傳『魏文帝深好融文辭，募天下有上融文章者，輒賞以金帛。』王粲傳注引文章敍錄曰『應璩字休璉，博學好屬文，善爲書記文。』彥和謂其好事，必有所本，不可攷矣。阮瑀孔融應璩文選並載其書牘。
[一七]魏志王粲傳注引魏氏春秋曰『山濤爲選曹郎，舉康自代。康答書拒絕，因自說不堪流俗，而非薄湯武。大將軍聞而怒焉。初，康與東平呂昭子巽及巽弟安親善。會巽淫安妻徐氏，而誣安不孝，囚之。安引康爲證。康義不負心，保明其事。安亦至烈有濟世志力。鍾會勸大將軍因此除之，遂殺安及康。康臨刑自若，援琴而鼓，既而歎曰，雅音於是絕矣！時人莫不哀之。』文選載絕交書，錄於下：
嵇叔夜與山巨源絕交書康白。足下昔稱吾於潁川，吾常謂之知言，然經怪此意尚未熟悉於足下，何從便得之也。前年從河東還，顯宗阿都說足人議以吾自代，事雖不行，知足下故不知之。足下傍通，多可而少怪，吾直性狹中，多所不堪，偶與足下相知耳。間聞足下遷，惕然不喜，恐足下羞庖人之獨割，引尸祝以自助，手薦鸞刀，漫之羶腥，故具爲足下陳其可否。吾昔讀書得并介之人，或謂無之，今乃信其真有耳。性有所不堪，真不可強。今空語同知有達人無所不堪，外不殊俗，而內不失正，與一世同其波流，而悔吝不生耳。老子莊周，吾之師也，親居賤職；柳下惠東方朔，達人也，安乎卑位；吾豈敢短之哉。又仲尼兼愛，不羞執鞭，子文無欲卿相，而三登令尹，是乃君子思濟物之意也。所謂達能兼善而不渝，窮則自得而無悶。以此觀之，故堯舜之君世，許由之巖棲，子房之佐漢，接輿之行歌，其揆一也。仰瞻數君，可謂能遂其志者也。故君子百行，殊塗而同致，循性而動，各附所安，故有處朝廷而不出，入山林而不反之論。且延陵高子臧之風，長卿慕相如之節，志氣所託，不可奪也。吾每讀尚子平臺孝威傳，慨然慕之，想其爲人。(續見次節)
(續上節)少加孤露，母兄見驕，不涉經學，性復疏嬾，筋駑肉緩，頭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悶癢，不能沐也。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略轉，乃起耳。又縱逸來久，情意傲散，簡與禮相背，嬾與慢相成，而爲儕類見寬，不攻其過。又讀莊老，重增其放，故使榮進之心日頹，任實之情轉篤，此由禽鹿少見馴育，則服從教制，長而見羈，則狂顧頓纓，赴蹈湯火，雖飾以金鑣，饗以嘉肴，逾思長林而志在豐草也。阮嗣宗口不論人過，吾每師之而未能及，至性過人，與物無傷，唯飲酒過差耳。至爲禮法之士所繩，疾之如讎，幸賴大將軍保持之耳。吾不如嗣宗之賢，而有慢弛之闕，又不識人情，闇於機宜，無萬石之慎，而有好盡之累，久與事接，疵釁日興，雖欲無患。其可得乎。(續見次節)
(續上節)又人倫有禮，朝廷有法，自惟至熟，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臥喜晚起，而當關呼之不置。一不堪也。抱琴行吟，弋釣草野，而吏卒守之，不得妄動。二不堪也。危坐一時，痹不得搖，性復多蝨，把搔無已，而當裹以章服，揖拜上官，三不堪也。素不便書，又不喜作書，而人間多事，堆案盈几，不相酬答，則犯教傷義，欲自勉強，則不能久，四不堪也。不喜弔喪，而人道以此爲重，已爲未見恕者所怨，至欲見中傷者，雖瞿然自責，然性不可化，欲降心順俗，則詭故不情，亦終不能獲無咎無譽如此，五不堪也。不喜俗人，而當與之共事，或賓客盈坐，鳴聲聒耳，囂塵臭處，千變百伎，在人目前，六不堪也。心不耐煩，而官事鞅掌，機務纏其心，世故繁其慮。七不堪也。(續見次節)
(續上節)又每非湯武而薄周孔，在人間不止，此事會顯，世教所不容，此甚不可一也。剛腸疾惡，輕肆直言，遇事便發，此甚不可二也。以促中小心之性，統此九患，不有外難，當有內病，寧可久處人間邪！又聞道士遺言，餌朮黃精，令人久壽，意甚信之；游山澤，觀魚鳥，心甚樂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廢。安能舍其所樂而從其所懼哉！夫人之相知，貴識其天性，因而濟之，禹不偪伯成子高，全其節也；仲尼不假蓋於子夏，護其短也，近諸葛孔明不偪元直以入蜀，華子魚不強幼安以卿相，此可謂能相終始，真相知者也。足下見直木必不可以爲輪，曲者必不可以爲桷，蓋不欲以枉其天才，令得其所也。故四民有業，各以得志爲樂，唯達者爲能通之，此足下度內耳。不可自見好章甫，強越人以文冕也；己嗜臭腐，養鴛雛以死鼠也。(續見次節)
(續上節)吾頃學養生之術，方外榮華，去滋味，游心於寂漠，以無爲爲貴，縱無九患，尚不顧足下所好者。又有心悶疾，頃轉增篤，私意自試，必不能堪其所不樂，自卜已審，若道盡塗窮則已耳。足下無事冤之，令轉於溝壑也。吾新失母兄之歡，意常悽，切女年十三，男年八歲，未及成人，況復多病，顧此悢悢，如何可言。今但願守陋巷，教養子孫，時與親舊敍闊，陳說平生，濁酒一盃，彈琴一曲，志願畢矣。足下若嬲之不置，不過欲爲官得人，以益時用耳。足下舊知吾潦倒麤疎不切事情，自惟亦皆不如今日之賢能也。若以俗人皆喜榮華，獨能離之，以此爲快，此最近之，可得言耳。然使長才廣度，無所不淹，而能不營，乃可貴耳。若吾多病困，欲離事自全以保餘年，此真所乏耳，豈可見黃門而稱貞哉！若趣欲共登王塗，期於相致，時爲懽益，一旦迫之，必發其狂疾，自非重怨，不至於此也。野人有快炙背而美芹子者，欲獻之至尊，雖有區區之意，亦已疏矣。願足下勿似之！其意如此，既以解足下，並以爲別。嵇康白。
[一八]文選趙景真與嵇茂齊書，李善注曰『嵇紹集曰「趙景真與從兄茂齊書，時人誤謂呂仲悌與先君書，故具列本末。趙至字景真，代郡人，州辟遼東從事。從兄太子舍人蕃，字茂齊，與至同年相親。至始詣遼東時，作此書與茂齊。」干寶晉紀以爲呂安與嵇康書。二說不同：故題云景真而書曰安。』晉書文苑趙至傳『至與康兄子蕃友善，及將遠適，乃與蕃書敍離，並陳其志。』茲據文選所載錄於後：
安白。(本傳無此二字。)昔李叟入秦，及關而歎；梁生適越，登岳長謠。(梁生，梁鴻也。)夫以嘉遯之舉，猶懷戀恨，況乎不得已者哉。惟別之後，離群獨游，背榮宴辭倫好，經過逈路，涉沙漠。鳴雞(本傳作雞鳴。)戒旦，則飄爾晨征；日薄西山，則馬首靡託。尋歷曲阻，則沈思紆結；乘高遠眺，則山川悠隔。或乃迴飆狂厲，白日寢光，踦𨄅交錯，陵隰相望。徘徊九臯之內，慷慨重阜之巔，進無所依，退無所據，涉澤求蹊，披榛覓路，嘯詠溝渠，良不可度，斯亦行路之艱難，然非吾心之所懼也。至若蘭茝傾頓，桂林移植，根萌未樹，牙淺絃急，常恐風波潛駭，危機密發，斯所以怵惕於長衢，按轡而歎息(本傳無按轡句。)也，又北土之性，難以託根，投入夜光，鮮不按劍。今將植橘柚於玄朔，蔕(本傳作榮。)華藕於修陵，表龍章於裸壤，奏韶舞於聾俗，固難以取貴矣。(續見次節)
(續上節)夫物不我貴，則莫之與，莫之與，則傷之者至矣。飄颻遠游之士，託身無人之鄉；總轡遐路，則有前言之艱；懸鞍陋宇，則有後慮之戒；朝霞啟暉，則身疲於遄征；太陽戢曜，則情劬於夕惕；肆目平隰，則遼廓而無睹；極聽修原，則淹寂而無聞；吁其悲矣！心傷悴矣！然後乃知步驟之士，不足爲貴也。若迺顧影中原，憤氣雲踊，哀物悼世，激情風烈，(本傳作厲。)龍睇大野，虎嘯六合，(本傳作龍嘯大野，獸睇六合，)猛氣紛紜，雄心四據，思躡雲梯，橫奮八極，披艱掃穢，蕩海夷岳，蹴崑崙使西倒，蹋太山令東覆，平滌九區，恢維宇宙，斯亦吾之鄙願也。時不我與，垂翼遠逝，鋒鉅靡加，翅翮摧屈，自非知命，誰能不憤悒者哉！吾子植根芳苑，擢秀清流，布葉華崖，飛藻雲肆，俯據潛龍之淵，仰蔭棲鳳之林，榮曜眩其前，豔色餌其後，良儔交其左，聲名馳其右，翱翔倫黨之間，弄姿帷房之裏，從容顧盼，綽有餘裕，俯仰吟嘯，自以爲得志矣，豈能與吾同大丈夫之憂樂者哉。去矣嵇生，永離隔矣！煢煢飄寄，臨沙漠矣！悠悠三千，路難涉矣！携手之期，邈無日矣！思心彌結，誰云釋矣！無金玉爾音，而有遐心。身雖胡越，意存斷金。各敬爾儀，敦履璞沈，繁華流蕩，君子弗欽，臨書悢然，知復何云！
[一九]漢書游俠陳遵傳『遵起爲河南太守。既至官，當遣從史西，召善書吏十人於前，治私書，謝京師故人。遵馮几，口占書吏，且省官事，書數百封，親疏各有意。』師古曰『占，隱度也。口隱其辭以授吏也。』
[二○]後漢文苑禰衡傳『衡爲黃祖作書記，輕重疏密，各得體宜。祖持其手曰，處士，此正得祖意，如祖腹中之所欲言也。』[二一]此數語與上『書之爲體主言者也』相應。條暢任氣，優柔懌懷，書之妙盡之矣。自晉而降，邱遲與陳伯之書，徐孝穆在北與楊僕射求還書，皆其選。
[二二]黃注曰『如樂毅報燕王，燕王謝樂閒，上下無別，同稱書也！』
[二三]漢書張敞傳『天子徵敞，拜膠東相。王太后數出游獵，敞奏書諫曰「臣聞秦王好淫聲，葉陽后(據論衡譴告篇當作華陽后。)爲之不聽鄭衛之樂；楚嚴好田獵，樊姬爲之不食鳥獸之肉。口非惡旨甘，耳非憎絲竹也，所以抑心意，絕耆欲者，將以率二君而全宗祀也。禮，君母出門則乘輜軿，下堂則從傅母，進退則鳴玉佩，內飾則結綢繆，此言尊貴所以自斂制，不從恣之義也。今太后資質淑美，慈愛寬仁，諸侯莫不聞，而少以田獵縱欲爲名，於以上聞，亦未宜也。唯觀覽於往古，全行乎來今，令后姬得有所法則，下臣有所稱誦，臣敞幸甚！」書奏，太后止不復出。』
[二四]漢書丙吉傳『昌邑王賀以行淫亂廢。霍光與車騎將軍張安世諸大臣議所立，未定。吉奏記光曰「將軍事孝武皇帝，受襁褓之屬，任天下之寄。孝昭皇帝早崩亡嗣，海內憂懼，欲亟聞嗣主。發喪之日，以大誼立後；所立非其人，復以大誼廢之；天下莫不服焉。方今社稷宗廟群生之命，在將軍之壹舉。竊伏聽於眾庶。察其所言，諸侯宗室在位列者，未有所聞於民間也。而遺詔所養武帝曾孫名病己在掖庭外家者，吉前使居郡邸時，見其幼少，至今十八九矣。通經術，有美材，行安而節和。願將軍詳大議，參以蓍龜，豈宜褒顯，(錢大昕曰『豈宜者，宜也。』)先使入侍，令天下昭然知之。然後決定大策，天下幸甚。」光覽其議，遂尊立皇曾孫。』又杜延年奏記霍光爭侯史吳事，鄭明奏記蕭望之，李固奏記梁商，此皆公府稱奏記之事。(論衡對作篇『論衡之人，奏記郡守宜禁奢侈，以備困乏。』是上書郡守亦得稱奏記。)說文『箋，表識書也。』徐鍇曰『今作牋。』張華博物志文籍考『或云，毛公嘗爲北海郡守，玄是此郡人，故以爲敬。』案此說雖未得鄭玄箋詩之意，然可見郡民對守將稱牋，有自來矣。(郡守兼領武事，故亦稱郡將。)應劭漢官儀曰『孝廉先試箋奏。』(北堂書鈔設官部引。)王隱晉書『劉官由亭民舉秀才，刺史箋久不成。官指語箋體，然後成。』
[二五]周禮保章氏『以志星辰日月之變動。』鄭注『志，古文識。識，記也。』左傳成公十四年『志而晦。』杜注云『志，記也。』詩大序云『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爲志，發言爲詩。』牋訓表識，本說文。案牋之與記，隨事立名，義非大異。觀文選所載阮嗣宗奏記詣蔣公，誠爲公府所施；而任彥昇到大司馬記室牋，則亦公府也。故知六朝時已不甚分晰矣。
[二六]文佚。公府蓋謂梁冀，寔嘗爲大將軍冀司馬也。後漢書本傳云，所著碑，論，箴，銘，答，七言，詞，文，表，記，書，凡十五篇，是寔文中有記也。
[二七]後漢書文苑黃香傳『黃香字文彊，江夏安陸人。所箸賦，牋，奏，書，令，凡五篇。』今奏牋江夏文亦佚。
[二八]李詳黃注補正云『魏志邢顒傳載楨諫曹植書。又王粲傳注引典略楨答魏文帝書，此皆彥和所謂麗而規益者。典論論文但以琳瑀書記爲雋，而云公幹壯而不密，是不重楨之爲文，故言弗論。黃注未悉，』茲錄楨書於下：
與曹植書(御覽七百三十九。)明使君始垂哀憐，意眷日崇；譬之疾病，乃使炎農分藥，岐伯下鍼，疾雖未除，就沒無恨。何者﹖以其天醫至神，而榮魄自盡也。
諫曹植書(魏志邢顒傳。)家丞邢顒，北土之彥，少秉高節，玄靜澹泊，言少理多，真雅士也。楨誠不足同貫斯人，並列左右。而楨禮遇殊特，顒反疏簡。私懼觀者將謂君侯習近不肖，禮賢不足，采庶子之春華，忘家丞之秋實。爲上招謗。其罪不小，以此反側。
答魏太子丕借廓落帶書(孫志祖讀書脞錄七云『案漢書匈奴傳黃金飾貝帶一，注張晏曰，鮮卑郭洛帶，瑞獸名也。此廓落帶當即郭洛帶爾。亦見淮南主術訓注。』)
楨聞荊山之璞，曜元后之寶；隨侯之珠，燭眾士之好；南垠之金，登窈窕之首；貂貚(御覽作貚貂。)之尾，綴侍臣之幘。此四寶者，伏朽石之下，潛污泥之中，而揚光千載之上，發彩疇昔之外；亦皆未能初自接于至尊也。夫尊者所服，卑者所修也；貴者所御，賤者所先也。故夏屋初成，而大匠先立其下；嘉禾始熟，而農夫先嘗其粒。恨楨所帶，無他妙飾，若實殊異，尚可納也。(典略曰『文帝嘗賜楨廓落帶，其後師死，欲借取以爲像。因書嘲楨云：夫物因人爲貴，故在賤者之手，不御至尊之側。今雖取之，勿嫌其不反也。楨答云云。』案公幹之文，正與子桓之言相酬酢，故補錄典略之文于此。)
[二九]見魏志劉廙傳，文如左：臣罪應傾宗，禍應覆族。遭乾坤之靈，值時來之運，揚湯止沸，使不焦爛。起煙於寒灰之上，生華於已枯之木。物不答施於天地，子不謝生於父母；可以死效，難用筆陳。(案劉廙文，魏志目之爲疏。)
[三○]黃注以謝平原內史表當之。案表文有云『崎嶇自列，片言隻字，不關其間，事蹤筆蹟，皆可推校，而一朝翻然更以爲罪。』是士衡本先有自理之文。檢全晉文九十七有與吳王表佚文二條，則真自理之詞也。文如左：臣以職在中書，詔命所出。臣本以筆札見知。
禪文本草，見在中書，一字一蹟，自可分別。(此條與謝表崎嶇自列之詞相應。)
[三一]謂敬而不懾，所以殊於表；(表有誠惶誠恐，死罪死罪之語。)簡而無傲，所以殊於書。(上文云，書體在盡言，宜條暢以任氣，則有類乎傲也。)
[三二]彥和之意，書記有廣狹二義。自狹義言之，則已如上文所論。自廣義言之，則凡書之於簡牘，記之以表志意者，片言隻句，皆得稱爲書記。章太炎本此而更擴充之作文學總略篇，可參閱。紀評云『此種皆係雜文。緣第十四先列雜文，不能更標此目，故附之書記之末，以備其目。然與書記頗不倫，未免失之牽合。况所列或不盡文章，入之論文之書，亦爲不類。若刪此四十五行，而以「才冠鴻筆」句直接「牋記之分」句下，較爲允協。』案紀氏不達書記有廣狹二義，故有此論，其實置之雜文篇中，反爲不倫矣。二十四名，分解於後。
[三三]說文言部新附字『譜，籍錄也。』鈕樹玉說文新附攷曰『釋名「譜，布也。布列見其事也。」博雅「譜，牒也。」按韋昭辨釋名云「主簿者，主諸簿書。簿，普也。關普諸事也。」(北堂書鈔卷七十三引。)文選陸士衡文賦云「普辭條與文律。」並與譜義有合。又漢書五行敍傳表與禹敘武舉爲韵；西域敍傳表與旅爲韵。史通表歷篇云「蓋譜之建名，起於周代；表之所作，因譜象形。故桓君山有云，太史公三代世表，旁行斜上，並效周譜。」(桓譚語，見梁書劉杳傳。)據此，則表與譜音義並同。孫星衍云，東都事略劉恕傳著包犧至周厲王疑年普，共和至熙寧年略普，各一卷。是古止作普。』鄭珍說文新附攷曰『古字作普爲是。世本有帝王譜，諸侯譜，大夫譜各篇，則譜名出先秦以上。而說文無譜字，古世本當作普，如韋昭簿普之義，久乃因加言旁。史記依世本之譜變名爲表。蓋表音古與譜同，而義相近，非即一字。』鄭玄詩譜序曰『夷厲以上，歲數不明，太史年表，自共和始。歷宣幽平王而得春秋次第以立斯譜。欲知源流清濁之所處，則循其上下而省之；欲知風化芳臭氣澤之所及，則傍行而觀之。』觀鄭語，知詩譜即詩表。正義云『譜者，普也。註序世數，(孔穎達應避世字，此是後人追改。)事得周普，故史記謂之譜牒是也。』案正義此文竊取彥和而小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