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文心雕龍

文心雕龍第 22 / 32 頁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知音 第四十八·第一段

第一節

[一]紀評:「『難』字一篇之骨。」

      《史通·鑒識》篇:「若乃《老經》撰於周日,《莊子》成於楚年,遭文景而始傳,值嵇阮而方貴。若斯流者,可勝紀哉!故曰:廢興,時也;窮達,命也。適使時無識寶,世缺知音,若《論衡》之未遇伯喈,《太玄》之不逢平子,勢將烟燼火滅,泥沈雨絕,安有歿而不朽,揚名於後世者乎?」

吳氏《林下偶談》「知文難」條:「柳子厚云:『夫爲文之難,知之愈難耳。』是知文之難甚於爲文之難也。蓋世有能爲文者,其識見猶倚於一偏,況不能爲文者乎!昌黎《毛穎傳》,楊誨之猶大笑以爲怪。誨之蓋與柳子厚交游,號稍有才者也。東坡謂南豐,《太白集》如《贈懷素草書歌》並《笑矣乎》等篇,非太白詩,而濫竽《集》中。東萊編《文鑑》,晦庵未以爲然。以諸有識者,所見尚不同如此,則俗人之論易爲紛紛,宜無足怪也。故韓文公則爲時人笑且排,下筆稱意,則人必怪之,歐公作《尹師魯墓銘》,則或以爲疵繆。……」(《圖書集成》六二一冊《文學典》)

[二] 《斟詮》:「王褒《聖主得賢臣頌》:『上下俱欲,懽然交欣,千載一會,論說無疑。』」

      斯波六郎:「袁宏《三國名臣序讚》:『夫萬歲一期,有生之通塗;千載一遇,賢智之嘉會。』」《綴補》:「邯鄲淳《答贈詩》:『聖主受命,千載一遇。』」

      杜甫《南征》詩:「百年歌自苦,未見有知音。」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知音 第四十八·第一段·第二節

正文

夫古來知音,多賤同而思古[一],所謂「日進前而不御,遙聞聲而相思」也[二]。昔《儲說》始出[三],《子虛》初成[四],秦皇漢武,恨不同時[五];既同時矣,則韓囚而馬輕[六]。豈不明鑒同時之賤哉[七]!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知音 第四十八·第一段

第二節

[一] 「同」,同時代。《綴補》:「《淮南子·脩務》篇:『世俗之人,尊古而賤今。』」

      《論衡·超奇》篇:「俗好高古而稱所聞。前人之業,菜果甘甜;後人新造,蜜酪辛苦。」

      白居易《與元九書》:「夫貴耳賤目,榮古陋今,人之大情也。僕不能遠徵古舊,如近歲韋蘇州歌行,才麗之外,頗近興諷;其五言詩又高雅閑淡,自成一家之體。今之秉筆者誰能及之?然當蘇州在時,人亦未甚愛重,必待身後,人始貴之。」

[二] 《斟詮》:「《鬼谷子·內犍》篇:『君臣上下之事,有遠而親,近而疏,就之不用,去之反求,日進前而不御,遙聞聲而相思。……日進前而不御者,施不合也;遙聞聲而相思者,合於事也。』陶弘景注:『分違則日進前而不御,理契則遙聞聲而相思。』……《楚辭·九章·涉江》:『腥臊並御。』王注:『御,用也。』《荀子·禮論》:『時舉而代御。』楊注:『御,進用也。』」

      《禮記·曲禮下》:「婦人不當御。」注:「御,接見也。」

      桓譚《新論·閔友》篇:「《玄經》,數百年其書必傳。世咸尊古卑今,貴所聞,賤所見也,故輕易之。」

柳宗元《與友人論爲文書》:「嗟乎!道之顯晦,幸不幸繫焉;談之辯訥,升降繫焉;鑒之頗正,好惡繫焉;交之廣狹,屈伸繫焉;則彼卓然自得以奮其間者,合乎否乎,是未可知也。而又榮古陋今者比肩叠跡,大抵生則不遇,死而垂聲者眾焉。」

[三] 《史記·老莊申韓列傳》:「(韓非)故作《孤憤》、《五蠹》、《內外儲》、《說林》、《說難》十餘萬言。……人或傳其書至秦。秦王見《孤憤》《五蠹》之書,曰:『嗟乎!寡人得見此人與之游,死不恨矣。』」

[四] 《漢書·司馬相如傳》:「蜀人楊得意爲狗監,侍上。上讀《子虛賦》而善之,曰:『朕獨不得與此人同時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馬相如自言爲此賦。』上驚,乃召問相如。相如曰:『有之。然此乃諸侯之事,未足觀,請爲天子游獵之賦。』……賦奏,天子以爲郎。」

[六] 《史記·老莊申韓列傳》:「韓王……乃遣非使秦。秦王悅之,未信用。李斯姚賈害之,毀之,秦王以爲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遣非藥,使自殺。」

      《抱朴子·廣譬》篇:「貴遠而賤近者,常人之用情也;信耳而疑目者,古今之所患也。是以秦王歎息於韓非之書,而想其爲人。漢武慷慨於相如之文,而恨不同世。及既得之,終不能拔,或納讒而誅之,或放之乎冗散。」「馬輕」,謂司馬相如未爲漢武帝所重用。

[七] 《漢書·揚雄傳下》:「時大司空王邑,納言嚴尤,聞雄死,謂桓譚曰:『子常稱揚雄書,豈能傳於後世乎?』譚曰:『必傳,顧君與譚不及見也。凡人賤近而貴遠,親見揚子雲祿位容貌不能動人,故輕其書。』」

      《論衡·齊世》篇:「述事者好高古而下今,貴所聞而賤所見,辨士則談其久者,文人則著其遠者。畫工好畫上代之人,秦漢之士,功行譎奇,不肯圖今世之士者,尊古卑今也。貴鵠賤雞,鵠遠而鷄近也。使當今說道深於孔墨,名不得與之同;立行崇於曾顏,聲不得與之鈞:何則?世俗之性,賤所見,貴所聞也。有人於此,立義建節,實核其操,古無以過,爲文書者肯載於篇籍,表以爲行事乎?作奇論,造新文,不損於前人,好事者肯舍久遠之書,而垂意觀讀之乎?揚子雲作《太玄》,造《法言》,張伯松不肯一觀,與之併肩,故賤其言。使子雲在伯松前,伯松以爲《金匱》矣。」

又《須頌》篇:「俗儒好長古而短今,……信久遠之偽,忽近今之實。」又《案書》篇:「夫俗好珍古不貴今,謂今之文不如古書。夫古今一也,才有高下,言有是非,不論善惡,而徒貴古,是謂古人賢今人也。……蓋才有淺深,無有古今;文有偽真,無有故新。」

      《典論·論文》:「常人貴遠賤今,向聲背實。」

      《抱朴子·尚博》篇:「世俗率神貴古昔,而黷賤同時,……雖有益世之書,猶謂之不及前代之遺文也。是以仲尼不見重於當時,《太玄》見蚩薄於比肩也。俗士多云今山不及古山之高,今海不及古海之廣,今日不及古日之熱,今月不及古月之朗;何肯許今之才士不減古之枯骨?重所聞,輕所見,非一世之所患也。昔之破琴剿弦者,諒有以而然乎。」

又《鈞世》篇:「其於古人所作爲神,今世所著爲淺,貴遠賤近,有自來矣。故新劍以詐刻加價,弊方以偽題見寶也。是以古書雖質樸,而俗儒謂之墮於天也;今文雖金玉,而常人同之於瓦礫也。」

      江淹《雜體詩序》(《全梁文》十八):「又貴遠賤近,人之常情;重耳輕目,俗之恆蔽。是以邯鄲託曲於李奇,士季假論於嗣宗,此其效也。」

      柳宗元《與楊京兆憑書》:「凡人可以言古,不可以言今。桓譚亦云:親見揚子雲,容貌不能動人,安肯傳其書?誠使博如莊周,哀如屈原,奧如孟軻,壯如李斯,峻如馬遷,富如相如,明如賈誼,專如揚雄,猶爲今之人,則世之高者至少矣。由此觀之,古之人未始不薄於當世,而榮於後世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知音 第四十八·第一段·第三節

正文

至於班固、傅毅[一],文在伯仲,而固嗤毅云「下筆不能自休」[二]。及陳思論才,亦深排孔璋,敬禮請潤色,嘆以爲美談,季緒好詆訶,方之於田巴[三],意亦見矣。故魏文稱「文人相輕」,非虛談也[四]。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知音 第四十八·第一段

第三節

[一]傅毅,字武仲,東漢詩賦家,章帝時爲蘭臺令史,與班固、賈逵共典校書。後爲車騎將軍竇憲主記室。竇憲遷大將軍,以之爲司馬,班固爲中護軍。

[二] 《典論·論文》:「文人相輕,自古而然。傅毅之於班固,伯仲之間耳,而固小之,與弟超書曰:『武仲以能屬文爲蘭臺令史,下筆不能自休。』」「休」,謂休止。元李冶《敬齋古今黈》:「『下筆不能自休』者,正斥其文字汗漫無統耳。」《文選集評》於本句下注云:「是譏其冗散。」

[三]曹植《與楊德祖書》:「以孔璋(陳琳)之才,不閑(習)於辭賦,而多自謂能與司馬長卿同風,譬畫虎不成,反爲狗者也。……昔丁敬禮嘗作小文,使僕潤色之,僕自以才不過若人,辭不爲也。敬禮謂僕:『卿何所疑難?文之佳惡,吾自得之。後世誰相知定吾文者耶?』吾常歎此達言,以爲美談。……劉季緒才不能逮於作者,而好詆訶文章,掎摭利病。昔田巴毀五帝,罪三王,呰(毀)五霸於稷下,一旦而服千人。魯連一說,使終身杜口。劉生之辯,未若田氏;今之仲連,求之不難,可無歎息乎!」

      《訓故》:「《魏略》:丁廙,字敬禮,儀之弟。」

      劉季緒,名脩。《文選》李善注:「摯虞《文章志》曰:劉表子,官至樂安太守,著詩賦頌六篇。」又:「《魯連子》曰:齊之辯者曰田巴,辯於狙丘,而議於稷下。」魯連即魯仲連。

      《奏啟》篇:「是以世人爲文,競於詆訶,……多失折衷。」

[四] 明張雲璈《選學膠言》:「此習由來已久,厥後《北史·魏收傳》:收與邢邵俱以才名,互相訾毀。邵云:『江南任昉,文體本疏,魏收非直模擬,亦大偷竊。』收聞之云:『伊常於沈約集中作賊,何竟道我偷任!』《邢邵傳》:袁翻以文章位望稱先達,嘗有貴人初授官,大宴客,翻與邵俱在座,翻意主人必託己爲讓表,主人竟命邵作之,翻甚不悅,每謂人云:『邢家小兒常客作章表,自買黃紙寫而送之。』皆此類也。」

      清人趙翼《陔餘叢考》卷四十《文人相輕》條,也舉了類似的事例,又歷舉文人尊古卑今的陋習,可參閱。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知音 第四十八·第一段·第四節

正文

至如君卿脣舌[一],而謬欲論文,乃稱「史遷著書,諮東方朔」[二],於是桓譚之徒,相顧嗤笑。彼實博徒[三],輕言負誚,況乎文士,可妄談哉!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知音 第四十八·第一段

第四節

[一] 《論說》篇:「樓護脣舌。」樓護,字君卿,《漢書·游俠傳》謂護:「齊人。……爲人短小精辯,論議常依名節,聽之者皆竦。與谷永俱爲五侯上客。長安號曰:『谷子雲筆札,樓君卿脣舌。』」「脣舌」,謂口才。

[二] 《補注》:「詳案此事無考。《史記·太史公自序》索隱:『桓譚云:遷所著書成,以示東方朔,朔皆署曰太史公。』此史遷著書諮東方朔之證。惟彥和指此爲君卿所稱而譚嗤之。不識譚此言上下仍有詆君卿之說否?姑識於此,以俟達者論之。」范注:「《孝武紀》索隱亦引此說,據彥和此文,則是桓譚笑樓護之說,索隱誤記。」

      《注訂》:「此桓譚引樓說以爲嗤笑,非索隱誤記也。范注非。」

[三] 《史記·袁盎傳》:「劇孟博徒。」集解引如淳曰:「博蕩之徒,或曰博戲之徒。」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知音 第四十八·第一段·第五節

正文

故鑒照洞明[一],而貴古賤今者,二主是也[二];才實鴻懿[三],而崇己抑人者,班曹是也[四];學不逮文[五],而信偽迷真者[六],樓護是也。醬瓿之議,豈多歎哉[七]!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知音 第四十八·第一段

第五節

[一] 《斟詮》:「謂鑒識照察洞徹分明也。」

[二] 范注:「二主謂秦皇、漢武。」

[三] 《斟詮》:「鴻懿,鴻大深美也。《論衡·超奇》:『連結篇章,必大智鴻懿之俊也。』」

[四] 范注:「班曹謂班固、曹植。」元刻本無「者」字。

[五] 《斟詮》:「學不逮文,謂所學不與於文,亦即不及學文也。樓護以醫術見稱,文學非其所長,故云然。」

[六] 「信偽迷真」,不僅限於文學,也見於美術。清董棨《養素居畫學鉤沈》:「作畫不多,識見不廣,師傳不真,必執一己之見,妄爲評論。每以虛靈爲纖弱,著眼爲疏忽,沉厚爲滯鈍;反是則滯鈍也而以爲沉著,纖弱也而以爲虛靈,疏忽也而以爲蕭散,見笑大方,不勝枚舉,誠《莊子》所謂『夏蟲不可語冰』者歟!」(《畫論叢刊》下卷)

[七] 《斟詮》:「《漢書·揚雄傳贊》:『而鉅鹿侯芭,嘗從雄居,受其《太玄》《法言》焉。劉歆亦嘗觀之,謂雄曰:「空自苦,今學者有祿利,然尚不能明《易》,又如《玄》何?吾恐後人用覆醬瓿也。」雄笑而不答。』案:醬瓿,即醬。《顏氏家訓·文章》篇之論揚雄曰:『著《劇秦美新》,妄投於閣,周章怖慴,不達天命,童子之爲耳。桓譚以爲勝老子,葛洪以爲方仲尼。使人歎息!此人直以曉算術,解陰陽,故著《太玄經》。……且《太玄》今竟何用乎?不啻覆醬瓿而已。』」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知音 第四十八

第一段

以上爲第一段,論知音難逢。關於知音難逢的問題,作者首先從歷史上舉出事例,說明了三個方面的原因:第一,是「貴古賤今」;第二是「崇己抑人」,即「文人相輕」;第三是「信偽迷真」,那就是學識淺薄,誤信訛傳而不明真相。由於這三方面的障礙,文學作品很難得到知音人。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知音 第四十八·第二段·第一節

正文

夫麟鳳與麏雉懸絕[一],珠玉與礫石超殊[二],白日垂其照[三],青眸寫其形[四]。然魯臣以麟爲麏[五],楚人以雉爲鳳[六],魏民以夜光爲怪石[七],宋客以燕礫爲寶珠[八]。形器易徵[九],謬乃若是;文情難鑒,誰曰易分[一○]!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知音 第四十八·第二段

第一節

[一] 《公羊傳》哀公十四年:「麟者,仁獸也。」何休注:「狀如麕,一角。」《詩·召南·野有死麕》《釋文》:「『麕』,本亦作『麏』。……」《草木疏》云:「麏,麞也。」「麏」,鹿類,似鹿而較小。

[二] 《說文》:「礫,小石也。」桓寬《鹽鐵論·刺議》:「玉石相似而異類。」

[三] 《校注》:「按徐幹《中論·治學》篇:『譬如寶在於玄室,有所求而不見。白日照焉,則群物斯辨矣。』」

[四] 「青眸」,黑眼珠。劉楨《魯都賦》:「蛾眉青眸,顏若霞雪。」

      《史記·扁鵲傳》:「越人之爲方也,不待切脈、望色、聽聲、寫形。」「寫形」,謂仔細觀察形貌。

[五] 《春秋經》哀公十四年:「春,西狩獲麟。」《左傳》:「春西狩於大野,叔孫氏之車子鉏商獲麟,以爲不祥,以賜虞人。仲尼觀之,曰:『麟也。』然後取之。」《公羊傳》:「有以告者曰:『有麏而角者。』孔子曰:『孰爲來哉!孰爲來哉!』」

      《孔叢子·記問》:「叔孫氏之車子曰鉏商,樵於野而獲獸焉。眾莫之識,以爲不祥,棄之五父之衢。冉有告孔子曰:『麏身而肉角,豈天之妖乎?』夫子曰:『今何在?吾將觀焉。』遂往,謂其御高柴曰:『若求(冉有名求)之言,其必麟乎!』到視之,果信。」冉有爲季氏宰,故云「魯臣」。

[六] 梅注:「《尹文子》曰:楚人擔山雉者,路人問:『何鳥也?』擔雉者欺之曰:『鳳皇也。』路人曰:『我聞有鳳皇,今始見之。汝販之乎?』請買千金,弗與,請加倍,乃與之。將欲獻楚王。經宿而鳥死。路人不遑惜其金,惟恨不得以獻楚王。……王聞之,感其欲獻於己,召而厚賜之,過買鳥之金十倍。」按此見《尹文子·大道上》。

[七] 《校證》:「『民』原作『氏』,據凌本、梅六次本改。」《校注》:「按以上下文例之,『民』字是。《尹文子·大道下》篇所謂魏之田父者也。」鄒陽《獄中上書自明》:「夜光之璧。」

      梅注:「《尹文子》曰:魏田父有耕於野者,得寶玉徑尺,弗知其玉也,以告鄰人。鄰人陰欲圖之,謂之曰:怪石也。畜之弗利其家。田父雖疑,猶豫以歸。置於廡下,其夜玉明光照一室。田父大怖,……遽而棄之於遠野。鄰人盜之以獻魏王。魏王召玉工相之,玉工望之,再拜賀曰:大王得天下之寶,臣未嘗見。王問其價,玉工曰:此玉無價以當之。五城之都,僅可一觀。魏王賜獻玉者千金,長食上大夫之祿。」按此亦見《大道上》。

[八] 梅注:「《闞子》曰:宋之愚人得燕石於梧臺之東,歸而藏之以爲寶。周客聞而觀焉。主人齋七日,端冕玄服以發寶,革匱十重,緹巾十襲。客見之掩口而笑曰:此特燕石也,其與瓦甓不殊。」按《水經·淄水注》謂古梧宮之臺東,即《闕子》所謂宋愚人得燕石處。《玉函山房輯佚書》據以輯入《闕子》,謂《太平御覽》卷五十一誤作「《闞子》」。然《文選》應璩《百一詩》注及《藝文類聚》卷六《石部》引均作《闞子》,當以「《闞子》」爲是。

      《綴補》:「景宋本《白帖》一引《荀子》:『宋之愚人,得燕石於梧桐臺之東(桐字疑衍)』云云(又見《御覽》四九九、《事文類聚》前集十四)。」(文與上引《闞子》略同)

[九] 《易·繫辭上》:「形而下者謂之器。」「徵」,證驗也。紀評:「此似是而非之見,雖相賞識,亦非知音。」

[一○]《抱朴子·尚博》篇:「德行爲有事,優劣易見;文章微妙,其體難識。」《史通·鑒識》篇:「物有恆準,而鑒無定識,欲求銓核得中,其唯千載一遇乎?」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知音 第四十八·第二段·第二節

正文

夫篇章雜呇[一],質文交加[二],知多偏好[三],人莫圓該[四]。慷慨者逆聲而擊節[五],醞藉者見密而高蹈[六],浮慧者觀綺而躍心,愛奇者聞詭而驚聽[七]。會己則嗟諷,異我則沮棄[八],各執一隅之解,欲擬萬端之變[九]。所謂「東向而望,不見西牆」也[一○]。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知音 第四十八·第二段

第二節

[一] 紀云:「又進一層。」《斟詮》:「『雜沓』,眾多貌。揚雄《甘泉賦》:『駢羅列布,鱗以雜沓兮。』」

[二] 「質文交加」是說有的以樸素見長,有的以華麗見長。

[三] 曹植《與楊德祖書》:「人各有好尚。蘭茝蓀蕙之芳,眾人所好,而海畔有逐臭之夫;《咸池》、《六莖》之發,眾人所共樂,而墨翟有非之之論,豈可同哉!」

      李翱《答朱載言書》:「天下之語文章,有六說焉。其尚異者,則曰文章辭句奇險而已;其好理者,則曰文章敘意苟通而已;其溺於時者,則曰文章必當時;其病於時者,則曰文章不當時;其愛難者,則曰文章宜深不當易;其愛易者,則曰文章宜通不當難。此皆情有所偏,滯而不流,未識文章之所主也。」(《李文公集》卷六)

魏慶之《詩人玉屑》引《臨漢隱居詩話》:「沈括存中,呂惠卿吉甫,王存正仲,李常公擇,治平中同在館下談詩。存中曰:韓退之詩乃押韻之文耳,雖健美富贍,而格不近詩。』吉甫曰:『詩正當如是,我謂詩人以來,未有如退之者。』正仲是存中,公擇是吉甫,四人交相詰難,久而不決。公擇忽正色謂正仲曰:『君子群而不黨,公何黨存中也?』正仲勃然曰:『我所見如是,顧豈黨耶?以我偶同存中,遂謂之黨;然則君非吉甫之黨乎!』一座大笑。」

      《蔡寬夫詩話》:「文章大概亦如女色,好惡只係於人。」

[四] 「圓該」,圓通該備,即面面俱到。

      《抱朴子·辭義》篇:「五味舛而並甘,眾色乖而皆麗。近人之情,愛同憎異。貴乎合己,賤乎殊途。夫文章之體,尤難詳賞。苟以入耳爲佳,適心爲快,尟知忘味之九成,雅頌之風流也。所謂考鹽梅之鹹酸,不知大羹之不致,明飄颻之細巧,蔽於沈深之弘邃也。」

      斯波六郎:「此文特表現『會己則嗟諷,異我則沮棄』,與彼文之『貴乎合己,賤於殊途』甚近。」

[五] 此謂激昂慷慨的人聽了昂揚悲壯的樂聲而擊節歎賞。

[六] 《校證》:「『藉』,紀本誤『籍』。」《考異》:「藉、籍古通。」《文賦》:「故夫夸目者尚奢,愜心者貴當,言窮者無隘,論達者唯曠。」《隱秀》篇:「使醞藉者蓄隱而意愉。」「密」指沈密幽隱的作品。「高蹈」是說高興得舉足頓地,猶之乎說手舞足蹈。

[七] 「浮慧」,浮華巧慧。「綺」,比喻詞藻華美的作品。「詭」,謂詭奇的作品。

[八] 《顏氏家訓·文章》篇:「邢子才、魏收俱有重名,時俗準的,以爲師匠。邢賞服沈約而輕任昉,魏愛慕任昉而毀沈約,每於談讌,辭色以之,鄴下紛紜,各有朋黨。祖孝徵嘗謂吾曰:『任、沈之是非,乃邢、魏之優劣也。』」

      清薛雪《一瓢詩話》:「從來偏嗜,最爲小見。如喜清幽者,則絀痛快淋漓之作爲憤激,爲叫囂;喜蒼勁者,必惡宛轉悠揚之音爲纖巧,爲卑靡。殊不知天地賦物,飛潛動植,各有一性。--何莫非兩間生氣以成此?理有固然,無容執一。」(見《清詩話》)

吳調公《文心雕龍知音篇探微》:「元好問素以慷慨蒼涼見長。對于以清剛風格著名的六朝詩人劉琨確是五體投地,而對于擅長刻苦錘鍊,形成寒瘦奇警風格的唐詩人孟郊,却極盡挖苦之能事。他的《論詩絕句》云:『東野窮愁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詩囚。』這就不能不說是『會己則嗟諷,異我則沮棄』了。」(《古代文學理論研究》第三輯)

[九] 「擬」,是度量、衡量。這是說去衡量千變萬化不同風格的作品。

[一○]黃注:「《淮南子》:東面而望,不見西墻;南面而視,不覩北方。」按此見《淮南子·氾論訓》。《校注》:「《呂氏春秋·去宥》篇:『東面望者,不見西墻。』」

      《抱朴子·廣譬》篇:「觀聽殊好,愛憎難同。飛鳥覩西施而驚逝,魚鱉聞《九韶》而深沉。故袞藻之粲煥,不能悅裸鄉之目;《采菱》之清音,不能快楚隸之耳;古公之仁,不能喻欲地之狄;端木之辯,不能釋繫馬之庸。」

      《定勢》篇:「桓譚稱文家各有所慕,或好浮華而不知實覈,或美眾多而不見要約。陳思亦云:世之作者,或好煩文博彩,深沉其旨者;或好離言辨白,分毫析釐者。」

按「音實難知」有兩方面的原因:一方面是作品本身不容易鑒別,劉勰舉了古代的例子說明就是有形的器物也難以辨別,而「文情難鑒,誰曰易分」,文學作品裏的思想感情是很難鑒別的,那就更不容易分清高下。另一方面是「知多偏好」,人們由於性格和愛好的不同而主觀片面,往往是「會己則嗟諷,異我則沮棄」,合乎自己口味的作品,讀起來擊節歎賞;不合自己口味的作品,就見了討厭,丟在一邊。結果是「東向而望,不見西墻」,各執成見,難以全面。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知音 第四十八

第二段

以上爲第二段,分析「音實難知」的原因。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知音 第四十八·第三段·第一節

正文

凡操千曲而後曉聲[一],觀千劍而後識器[二];故圓照之象[三],務先博觀[四]。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知音 第四十八·第三段

第一節

[一] 《校注》:「按桓譚《新論》:『成少伯工吹竽,見安昌侯張子夏鼓瑟,謂曰:「音不通千曲以上,不足以爲知音。」』(《御覽》卷五八一引,嚴可均《全後漢文》卷十佚此條)」

[二] 范注:「《意林》引《新論》曰:『揚子雲工於賦,王君大習兵器。予欲從二子學。子雲曰:能讀千賦則善賦。君大曰:能觀千劍則曉劍。諺曰:伏習象神,巧者不過習者之門。』」按此見《道賦》篇。

      曹植《與楊德祖書》:「蓋有南威之容,乃可以論於淑媛;有龍淵之利,乃可以議於斷割。」

[三] 「圓照」,謂靈覺圓融澈照。「圓」指圓滿無缺,「照」指洞照內外,瑩澈無隔。《圓覺經》:「一切如來本起因地,皆依圓照清淨覺相,永斷無明,方成佛道。」「圓照之象」,謂文字是圓明寂照中所現形象。

      劉勰《梁建安王造剡山石城寺石像碑》:「況種智圓照,等覺徧知,揚萬化於大千,摛億形於法界。……月喻論其跡隱,鏡譬辨其常照。」

      《神思》篇:「研閱以窮照。」

《世說新語·假譎》篇劉孝標注:「種智有是,而能圓照。」

      興膳宏《〈文心雕龍〉與〈出三藏記集〉》:「僧祐《弘明集》序有云:『夫覺海無涯,慧境圓照。』其後唐代佛陀多羅譯《圓覺經》(《大正藏》十七)亦云:『生死涅槃,同於起滅,妙覺圓照,離於華翳。』……《知音》篇中以『鏡』與『照』配合使用,構成『照辭如鏡』之句。是故能顯一切事物現象的智慧,稱爲『大圓鏡智』或『大圓照智』。」(《興膳宏文心雕龍論文集》)

[四] 郭紹虞王文生《文心雕龍再議》:「劉勰對文學批評論的另一重要貢獻是注重批評者的修養。在《知音》篇裏,他指出文學批評上『賤同思古』、『貴古賤近』的錯誤傾向,以及『各執一隅之解,欲擬萬端之變』的主觀主義分析方法的缺點,認爲必須提高批評者的修養。而修養中需要首先強調的就是『博觀』。『凡操千曲……務先博觀』,這段話十分清楚,『博觀』也就是廣泛地學習、觀察、分析、鑒別。他認爲這種鍛鍊,是培養全面分析作品才能的基礎,事實上也就是強調實踐的重要性。」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知音 第四十八·第三段·第二節

正文

閱喬岳以形培塿[一],酌滄波以喻畎澮[二],無私於輕重[三],不偏於憎愛,然後能平理若衡,照辭如鏡矣[四]。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知音 第四十八·第三段

第二節

[一] 《詩·周頌·時邁》:「懷柔百神,及河喬岳。」傳:「喬,高也,高岳,岱宗也。」後因稱高山曰「喬岳」。

      「培(音瓿)塿」,小阜也。本作「附婁」或「部婁」,《左傳》襄公二十四年:「部婁無松柏。」《魏都賦》注引作「培塿」。《說文》:「附婁,小土山也。」

[二] 《校注》:「『澮』,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佘本、張本、兩京本、胡本作『●』。按『●』,字書所無,當以作『澮』爲是。《爾雅·釋水》:『注溝曰澮。』《釋名·釋水》:『注溝曰澮;澮,會也,小溝之所聚會也。』滄波以大言,畎澮以小言。《書·益稷》:『濬畎澮巨川。』亦以畎澮連文。」「滄波」,指滄海之波。「畎澮」,田間小溝。《書·益稷》:「濬畎澮距川。」孔傳:「一畝之間,廣尺深尺曰畎。」按《史記·夏本紀》作「浚澮畎致之川」,集解引鄭注云:「畎澮,田間溝也。」「酌」謂酌取。

      這兩句話強調了比較和分析的重要性。

[三] 《楚辭》嚴忌《哀時命》:「執權衡而無私兮,稱輕重而不差。」

      「輕重」,指對作品評價的高低,像權衡一樣,有客觀的標準,不根據私心偏見。

[四] 《斟詮》:「批評家應保持客觀公正之胸衿,捨去一己之偏嗜,就作品整體而評鑑,始能平理若衡,照辭如鏡。若心存成見,以有色眼鏡觀察作品,則必南轅北轍,背道而馳矣。」《知音》篇裏提出來的解決辦法,首先是「博觀」。經多見廣,自然成爲鑑別的內行,不致於「信偽迷真」,而且要「無私於輕重,不偏於憎愛」,克服了「偏好」的缺點,克服了畸輕畸重的私心,「然後能平理若衡,照辭如鏡矣」,那就是評論文理象秤那樣公平,剖析文辭象鏡子那樣分明。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知音 第四十八·第三段·第三節

正文

是以將閱文情[一],先標六觀[二]:一觀位體[三],二觀置辭[四],三觀通變[五],四觀奇正[六],五觀事義[七],六觀宮商[八]。斯術既形[九],則優劣見矣[一○]。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知音 第四十八·第三段

第三節

[一] 《雜文》篇:「苑囿文情,故日新殊致。」「文情」,指作品的文辭與情思。

[二] 「觀」,作名詞用。先從六方面去觀察。饒宗頤《文心雕龍探原》:「六觀之術,按劉邵《人物志》有《八觀》篇,此參其說。」

[三] 《鎔裁》篇:「情理設位,文采行乎其中。」又云:「履端於始,則設情以位體。」「位體」,指根據作者所要表達的思想感情確定文體。

      「觀位體」就是觀察「設情以位體」做得怎樣,看是不是根據思想情感來安排文章的體制,是不是根據體裁明確了規格要求。劉勰以封禪文爲例,提出:「搆位之始,宜明大體,樹骨於訓典之區,選言於宏富之路,使意古而不晦於深,文今而不墜於淺。」(《封禪》篇)此即「位體」之義。

[四] 詳見《麗辭》、《鎔裁》、《章句》、《練字》、《指瑕》等篇。

[五] 「觀通變」,是觀察在繼承與革新方面做得怎樣,是不是能夠推陳出新。這個問題主要見於《通變》篇。

[六] 「奇正」有兩種含義:一種是奇異和正常,一種是新奇和雅正。前者的「奇」是對《離騷》型的浪漫主義說的,劉勰主張以正爲主,以奇爲副,要「酌奇而不失其貞(正)」(《辨騷》),「執正以馭奇」(《定勢》);後者的「奇」,是針對南朝的形式主義、追逐新奇說的,他反對「逐奇而失正」(《定勢》)。奇與正是一對矛盾,要觀察在奇與正的關係上處理得怎樣,是否能夠「執正以馭奇」,不致「逐奇而失正」。

[七] 觀「事義」,是觀察在文章寫作中能否象在《事類》篇說的「舉事以類義,援古以證今」,就是舉出和要說明的論點類似的事例作爲論據,或者運用典故來「以古證今」。具體事例,主要取材於與主題有關的現實生活;但在南朝用典風氣盛行的時候,取材於古代經史的典故就成了很重要的來源。鍾嶸《詩品序》說:「詞既失高,則宜加事義,雖謝天才,且表學問。」

[八] 觀「宮商」,是觀察宮商角徵羽五音在詩賦等韻文裏是否調配得適當,這裏指的是作品的音律,就是在詩賦和駢文中,詞句的聲、韻、調要按既定格律作適當的安排,其中主要的是四聲問題。詳見《聲律》篇。

[九] 《校證》:「《廣博物志》二九『形』作『行』。」《校注》:「『行』字誤。《情采》篇贊『心術既形』,句法與此同,可證。」「斯術」,即是指上面所說的六觀。這句是說六種觀察方術既已形成。

[一○]《文心雕龍再議》:「有的同志認爲,劉勰的『六觀』,多注意形式方面的問題,這是他的缺點。其實不然。先標六觀是爲了進一步窺閱文情。『六觀』的缺點並不在此,而在於它沒有把根據社會生活評價作品思想內容這樣重要的一點概括到他的批評論中去,儘管他在分析文學現象時已經這樣實踐。」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知音 第四十八

第三段

以上爲第三段,針對以上所存在的問題,提出來的解決辦法,首先是「博觀」,經多見廣,自然成爲鑑別的內行,而且對作品要作全面的觀察,克服成見和私心,接着提出觀察作品的六項具體方術。這「六觀」雖然多半注意藝術形式方面的問題,其實「先標六觀」,還是爲了正確理解和評價作品的思想內容。自然,這裏所提出來的「六觀」,由於時代的推移,已不適合於當前廣大讀者和批評家的實際要求,但有規律可尋還是古今一致的。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知音 第四十八·第四段·第一節

正文

夫綴文者情動而辭發[一],觀文者披文以入情[二],沿波討源[三],雖幽必顯[四]。世遠莫見其面,覘文輒見其心[五]。豈成篇之足深[六],患識照之自淺耳[七]。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知音 第四十八·第四段

第一節

[一] 《毛詩序》:「情動於中而形於言。」《體性》篇:「夫情動而言形,理發而文見。」《物色》篇:「情以物遷,辭以情發。」

[二] 《校證》:「『文』兩京本作『尋』。《辨騷》篇、《時序》篇俱有『披文』語。《文選》陸士衡《文賦》:『碑披文以相質。』此彥和所本。兩京本不可從,王惟儉本『文』又作『辭』,亦不可從。」《辨騷》篇:「言節候則披文而見時。」

      《校注》:「『披文』,元本、活字本、胡本作『披尋』;訓故本作『披辭』。按訓故本是也。上句既言『綴文者情動而辭發』;則此當作『觀文者披辭以入情』,始能相應。」「披」謂披閱。這是說讀者通過披閱作品的文辭深入領會作者的思想感情。

[三] 《文賦》:「或因枝以振葉,或沿波而討源。」「波」,指外在的文辭形式;「源」,指內在的思想感情。

[四] 意謂即使隱微也一定會使它顯露。

[五] 「覘」,觀察,有鑽研之意。《論衡·佚文》篇:「賢聖定意於筆,筆集成文,文具情顯,後人觀之,以見正邪,安宜妄記!足蹈於地,跡有好醜;文集於札,志有善惡。故夫占跡以睹足,觀文以知情。」《抱朴子·鈞世》篇:「蓋往古之士,匪鬼匪神。其形器雖冶鑠於疇曩,然其精神布在乎方策。情見乎辭,指歸可得。」

      陸游《上辛給事書》:「某聞前輩以文知人。……必有是實,乃有是文。夫心之所養,發而爲言,言之所發,比而成文,人之邪正,至觀其文則盡矣決矣,不可復隱矣。」(《渭南文集》)

[六] 郭注:「《論語·公冶長》:『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此文足深與彼文足恭,兩足字義同,過也。」按「足深」亦可解作足夠深刻。

      《抱朴子·鈞世》篇:「且古書之多隱,未必昔人故欲難曉,或世易語變,或方言不同,經荒歷亂,埋藏積久,簡編朽絕,亡失者多。或雜續殘缺,或脫去章句,是以難知,似若至深耳。」

[七] 「識照」,猶言鑑別力。按此處元刻本、兩京本、黃本均作「自淺」,弘治本「自」作「目」,張之象本、梅本、凌本從之。何焯「自」作「目」。雖可兩通,但仍以從元本作「自」爲勝。《校證》、《校注》均失校。

      以上是說,儘管「音實難知」,但是看文章的人,通過披閱文章深入作者的內心。這樣猶之乎沿着餘波去探討水源,雖然作者有幽深的含意也可以顯露出來。深入理解了作者的含意,自然就可以作出正確的批評了。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知音 第四十八·第四段·第二節

正文

夫志在山水,琴表其情[一],況形之筆端,理將焉匿?故心之照理[二],譬目之照形,目瞭則形無不分[三],心敏則理無不達。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知音 第四十八·第四段

第二節

[一] 《呂氏春秋·本味》篇,見題下注。

[二] 「心」是就讀者方面說;「理」是就作品方面說。這兩個「理」字指思路。

[三] 《孟子·離婁上》:「胸中正,則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則眸子眊焉。」注:「瞭,明也。」

第三節

[一] 《校證》:「鑒,原作『監』,鈴木云:『宜作鑒。』案鈴木說是。王惟儉本正作『鑒』。本贊『妙鑒迺訂』語,即承此爲言,亦作『鑒』。今據改。」

      《考異》:「監,察也,領也,攝也。《韻會》通作鑑、鑒。《禮·王制》:『天子使其大夫爲之監,監於方伯之國。』上『監』讀去,下『監』讀平。又《書·酒誥》:『人無於水監,當於民監。』鈴木說非。」

[二]作品含意深刻的不爲人理解而遭廢棄,意思浮淺的容易受人賞識。

[三]梅注:「《莊子》曰:大聲不入於里耳,《折楊》《皇荂》,則嗑然而笑。是故高言不止於眾人之心,至言不出,俗言勝也。」按此見《天地》篇。「荂」,古華字。成疏:「《折楊》《皇華》蓋古之俗中小曲也,玩狎鄙野,故嗑然動容,同聲大笑也。」大聲,《咸池》《六英》之樂。嗑,笑聲。

[四] 《文選》宋玉《對楚王問》:「客有歌於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國中屬而和者數千人;其爲《陽阿》《薤露》,國中屬而和者數百人;其爲《陽春》《白雪》,國中屬而和者數十人。引商刻羽,雜以流徵,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人而已。是其曲彌高,其和彌寡。」屬和,跟着別人唱。

      「白雪」,古琴曲。郭茂倩《樂府詩集》卷五十七:「謝希逸《琴論》曰:『劉涓子善鼓琴,制《陽春》《白雪》曲。』《琴集》曰:『《白雪》,師曠所作商調曲也。』《唐書·樂志》曰:『《白雪》,周曲也。』張華《博物志》曰:『《白雪》者,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曲名也。』」諸說不同,要皆指高雅之音。

      梁簡文帝《與湘東王書》:「玉徽金銑,反爲拙目所嗤;《巴人》《下里》,更合郢中之聽。《陽春》高而不和,妙聲絕而不尋,竟不精討錙銖,覈量文質,有異巧心,終媿妍手。是以握瑜懷玉之士,瞻鄭邦而知退;章甫翠履之人,望閩鄉而嘆息。」

宋陳善《捫蝨新話》「文章由人所見」條:「文章似無定論,殆是由人所見爲高下耳。只如楊大年、歐陽永叔皆不喜杜詩,二公豈不知文者?而好惡如此。晏元獻公嘗喜誦梅聖俞『寒直猶著底,白鷺已飛前』之句,聖俞以爲此非我之極致者,豈公偶自得意於其間乎?歐公亦云:『吾平生作文,惟尹師魯一見展卷疾讀,五行俱下,便曉人深意處。』然則於餘人當有所不曉者多矣。所謂文章如精金美玉,自有定價,不可以口舌增損者,殆虛語耶?雖然,《陽春》《白雪》,而和者數人,《折楊》《黃華》,則啞然而笑。自古然矣。」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知音 第四十八·第四段·第四節

正文

昔屈平有言:「文質疎內,眾不知余之異采。」[一]見異唯知音耳[二]。揚雄自稱「心好沈博絕麗之文」[三],其事浮淺[四],亦可知矣。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知音 第四十八·第四段

第四節

[一] 黃注:「屈平《九章》:『文質疏內兮,眾不知余之異采。』」按此見《懷沙》篇。王逸注:「采,文采也。言己能文能質,內以疏達,眾人不知我有異藝之文采也。」洪興祖補注:「內,舊音訥。疏,通也。訥,木訥也。」蔣驥《山帶閣注楚辭》:「文質,文之不豔者。」

      這是說文采不華豔,顯得迂闊而不善表達。屈原本來是講的德行,這裏引來指文章。

[二] 《校釋》:「按兩『異』字應作『奧』,後人據誤本《楚辭》改此文耳。觀下文『深識鑒奧』可知。」《文論選》注:「《史記·屈原列傳》:『文質疎內兮,眾不知余之異采。』《集解》引徐廣曰:『異一作奧。』」此「異」「奧」形近易誤之證。

      《斟詮》:「按不改字自通。異采者,殊異之文采也。」

      另外,《文心雕龍》中還兩用「異采」字。《體性》篇:「壯麗者,高論鴻裁,卓爍異采者也。」《麗辭》篇:「若氣無奇類,文乏異采,碌碌麗辭,則昏睡耳目。」

吳調公《文心雕龍知音篇探微》:「這裏的所謂見異,決不僅僅指才能出眾,還包括能識別作家和作品之所以出眾的個性特色。」(《古代文學理論研究》第三輯)

      徐中玉《〈文心雕龍〉「見異唯知音耳」說》:「『異采』不僅指文采,也應包括通過作品所表現出來的品格與才能。……但『見異』還有另外一些重要內容:劉勰見出了各家作品之『異』處,承認其中有些『異』處實際正是其出眾不凡處。」(油印本)

[三] 《校注》:「按《古文苑》揚雄《答劉歆書》:『雄爲郎之歲,自奏少不得學,而心好沈博絕麗之文。』」按此語已見《事類》篇黃注引。

[四] 「其事浮淺」,范注:「疑當作『不事浮淺』。」《校釋》:「按『其』疑『匪』誤,此言雄好深奧之文,匪從事於浮淺可知。故下曰『深識鑒奧,歡然內懌』也。」《校注》:「『其』下,《訓故》本有一白匡。按今本上下文意不相應。『其』下疑脫一『不』字。」《校證》:「今按疑當作『共事浮淺』,意謂揚雄自稱心好沈博絕麗之文,則世俗之共事浮淺,亦可知矣。王惟儉本『其』下有□。」

      《斟詮》:「『共事浮淺』,承上文『俗監之迷者,深廢淺售』而言,亦與上文屈平所謂『眾不知余之異采』之意相偶。若如范楊二氏之校,則語意直致,上下文不相貫串矣。」

吳林伯《商兌》:「『其事浮淺』,乃就上文引雄語論斷,『其』下省略『不』字,實爲『其不事浮淺』,正與下文『深識鑒奧』一貫。《論說》:『曹植《論道》體同書抄,言不持正,論如其已。』『如其已』,猶《春秋左傳》昭三十一年『不如其已』。古人爲行文之便,自有省『不』之例。」

      《綴補》:「案『事』猶『於』也。『其於浮淺亦可知』,意謂揚雄決不好浮淺之文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知音 第四十八·第四段·第五節

正文

夫唯深識鑒奧[一],必歡然內懌[二],譬春臺之熙眾人[三],樂餌之止過客[四]。蓋聞蘭爲國香,服媚彌芬[五];書亦國華[六],翫繹方美[七]。知音君子,其垂意焉。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知音 第四十八·第四段

第五節

[一] 《校證》:「『深識』疑當作『識深』。」徐復《文心雕龍正字》:「按『深識』疑當作『識深』,與『鑒奧』二字詞性均同。」《校注》:「按『鑒奧』疑當乙作『奧鑒』,與『深識』對。此云『深識奧鑒』,與《聲律》篇之『練才洞鑒』,句法正相似也。」按「奧鑒」二字過於生硬。

[二] 「內懌」,內心喜悅。《論衡·佚文》篇:「誠見其美,懽氣發於內也。」

[三] 「熙」,《校證》本誤印作「照」。《老子》二十章:「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臺。」「如登春臺」亦作「如春登臺」。「熙熙」,和樂聲,見《左傳》襄公二十九年「廣哉熙熙乎」杜注。

      范注:「俞樾《諸子平議》(平議《老子》)曰:『如春登臺與十五章若冬涉川一律。河上公本作如登春臺,非是。然其注曰:「春陰陽交通,萬物感動,登臺觀之,意志淫淫然。」是亦未嘗以春臺連文。其所據本亦必作春登臺,今傳寫誤倒耳。《文選·閒居賦》注引此已誤。』案如俞說,則彥和時已誤矣。《釋藏》卷八釋道安《十二門經論序》:『世人遊此,猶春登臺。』是晉代尚不誤也。」

      牟注:「《總術》篇『落落之玉』也是取河上公本,可見劉勰這裏說『春臺』是據河上公本《老子》。」

[四] 梅注:「《老子》曰:樂與餌,過客止。」按此見第三十五章,王弼注:「樂與餌則能令過客止。」此謂音樂與食物,可使過客止步。

      何焯批:「『餌』或作『肆』。」謝恆抄本「樂」作「藥」,馮校:「『藥』當作『樂』。」

      《斟詮》:「此言觀審文章,若能深入文情,沿波以討源,縱使文義深奧,亦必顯然易見。人心之察照事理,敏慧者無不通達,亦唯見識深遠,鑒察隱微,始於詩文欣欣然內心悅愛,譬若眾人之登臨春日亭臺,喜樂無邊,路客之經過美音香餌,留連不已也。」

[五] 《左傳》宣公三年:「鄭文公有賤妾曰燕姞(其乙反),夢天使與己蘭曰:『余爲伯鯈。余,而祖也。以是爲而子(注:以「蘭」爲汝子名),以蘭有國香,人服媚之如是。』」注:「媚,愛也,欲令人愛之如蘭。」「服」,佩也。「國香」,香甲於一國者。

[六] 《斟詮》:「國華,國之榮華。此處可作『國寶』解。《國語·魯語上》:『季文子曰:吾聞以德榮爲國華。』《晉書·衛瓘張華傳論》:『忠爲令德,學乃國華。』」《魯語》韋昭注:「國華,爲國光華也。」

[七] 《校證》:「『繹』原作『澤』,據王惟儉本改。」《校注》:「按訓故本作『繹』,是。繹,尋繹也。」謂引其端緒而尋究之。以上是說:欣賞它,分析它,纔顯得美。正像蘭花要佩戴它,愛護它,纔更覺得香一樣。

      《考異》:「『澤』與上『媚』字爲對文,……作繹非。」此亦可備一說。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知音 第四十八

第四段

第四段指出做好鑒賞和批評工作,要「沿波討源」,深入到作品的內部;要提高藝術趣味,「識深鑒奧」,並經過細致的體會和玩賞,才能成爲知音。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知音 第四十八·贊曰

正文

贊曰:洪鍾萬鈞[一],夔曠所定[二]。良書盈篋,妙鑒迺訂[三]。流鄭淫人[四],無或失聽[五],獨有此律[六],不謬蹊徑[七]。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知音 第四十八

贊曰

[一] 《校注》:「『鍾』,何本、訓故本、凌本、謝鈔本、別解本、岡本、尚古本、……作『鐘』。按『鍾』與『鐘』通。《文選》張衡《西京賦》:『洪鍾萬鈞。』薛注:『三十斤曰鈞。』」《宗經》篇:「譬萬鈞之洪鍾,無錚錚之細響矣。」

[二] 《書·舜典》:「帝曰:夔,命汝典樂。……夔曰: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此夔善樂爲樂官之證。

      《孟子·離婁上》:「師曠之聰。」趙注:「師曠,晉平公之樂太師也。」

      以上二句言萬鈞之洪鐘,乃識音之夔曠所定。

斯波六郎:「《呂氏春秋·察傳》:『孔子曰:昔者舜欲以樂傳教於天下,乃令重黎舉夔於草莽之中而進之,舜以爲樂正,夔於是正六律,和五聲,以通八風,而天下大服。』又《長見》:『晉平公鑄爲大鐘,使工聽之,皆以爲調矣。師曠曰:不調。請更鑄之。平公曰:工皆以爲調矣。師曠曰:後世有知音者,將知鐘之不調也,臣竊爲君恥之。』」

      揚雄《解難》:「師曠之調鐘,俟知音者之在後也。」(《漢書·揚雄傳》)《抱朴子·尚博》篇:「援琴者至眾,而夔、襄專知音之難。」

[三] 這句是說有美妙的識鑒才能評定高下。

[四] 《論語·衛靈公》:「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

      《禮記·樂記》:「鄭聲好濫淫志。」《文選》魏文帝《善哉行》:「流鄭激楚。」「流鄭」,流蕩的鄭聲。「淫人」,使人意志淫濫。

[五] 曹植《與楊德祖書》:「鍾期不失聽,於今稱之。」「失聽」,言聽錯,在此比喻對作品的理解錯誤。

[六] 「此律」指批評鑒賞的規律。主要指「六觀」。

[七] 「蹊徑」,門徑。「不謬蹊徑」,謂不致發生方向錯誤。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

程器 第四十九

《漢書·東方朔傳》:「武帝既招英俊,程其器能,用之如不及。」顏師古注:「程謂量計之也。」

《論衡·程材》篇:「世名材爲名器,器大者盈物多。然則儒生所懷,可謂多矣。」

紀評:「此一篇彥和亦憤而著書者。觀《時序》篇,此書蓋成於齊末,彥和入梁乃仕,故鬱鬱乃爾耶?」

《雜記》:「茲篇爲本書之終篇,四十八篇以上,文之體用具矣。殿以程器者,體用華也,程器實也。無器何有於用?孔門四科,首德行而末文學。故孔子曰:『文莫吾猶人也,躬行君子,則吾未之有得。』又曰:『行有餘力,則以學文。』蓋德行爲文之本,有德有文,相得益彰;無德有文,徒爲文過濟惡之資。宇宙間何貴有此文哉!然則以上四十八篇,與茲篇等量齊讀可也。即先讀茲篇,而後讀四十八篇亦可也。又『形而上謂之道,形而下謂之器』,器者所以求道。彥和首《原道》而終《程器》,示我周行矣。又《顏氏家訓·文章》篇云:『文章之體,標舉興會,發引性靈,使人矜伐,故忽於持操,果於進取。今世文士,此患彌切,一事愜當,一句清巧,神厲九霄,志凌千載,自吟自賞,不覺更有傍人。加以砂礫所傷,慘於矛戟,諷刺之禍,速乎風塵。』亦與此篇相發。」

《校釋》:「紀評謂舍人『此篇亦有激之談,不爲典要』,真所謂俗監之迷者也。今細繹其文,可得二義:一者,歎息於無所憑藉者之易招譏謗;二者,譏諷位高任重者怠其職責,而以文采邀譽。於前義可見爾時之人,其文名籍甚者,多出於華宗貴胄,布衣之士不易見重於世。蓋自魏文時創爲九品中正之法,日久弊生,……宋齊以來,循之未改。……至隋文開皇中,始議罷之,是六代甄拔人才,終不出此制,於是士流咸重門第,而寒族無進身之階,此舍人所以興歎也。於後義可見爾時顯貴,但以辭賦爲勳績,致國事廢弛。蓋道文既離,浮華無實,乃舍人之所深憂,亦《文心》之所由作也。」

王元化《劉勰身世與士庶區別問題》:「劉勰在這篇文章中論述了文人的德行和器用,借以闡明學文本以達政之旨。其中寄慨遙深,不僅頗多激昂憤懣之詞,而且也比較直接正面地吐露了自己的人生觀和道德理想。紀昀評《程器》篇云云,這個說法雖然也看出一些問題,可是由於他拘於傳統偏見,不僅沒有進一步去發掘其中意蘊,究明劉勰的憤懣針對哪些社會現象,反而只是籠統地斥之爲『有激之談,不爲典要』就一筆帶過了。……劉永濟……顯然把劉勰的憤懣歸結到士庶區別問題上面。」(《中華文史論叢》一九七九年第一輯)

《注訂》:「《文心》一書首篇《原道》,論文人必守之則,此篇《程器》論文人當勉之行,兩作相應,爲本書之要,首尾應,用心遠,立意深,不可不察也。至於篇末云:『雕而不器,貞幹誰則?』蓋若有深慨焉。」

《斟詮》:「程器者,量計器用材能之謂也。……案『程』本爲度量之總名,《荀子·致仕》:『程者,物之準也。』《禮記·月令》:『按度程。』注:『程爲器所容者。』又度也,見《呂氏春秋·慎行》篇『後世以爲法程』句注。……本篇旨在論文行並重。《文心》首篇《原道》言:……『有心之器其無文歟?』《宗經》篇云:『夫文以行立,行以文傳,四教所先,符采相濟。』是德行爲器之用,文爲器之采。必也言則成章,動則成德,積德內充而辭章外發,方不愧爲文行兼備之彬彬君子。……《文心》論文,始於《原道》,終於《程器》,前者陳文人必守之極則,後者示文人當勉之實行。首尾應合,用意可謂深遠矣。」

按「器」是材器,這個材器和現在一般所說的文學創作才能不是一個意思,它指的是具有道德人品和識見的「棟樑之材」。「程器」就是衡量一個作家有沒有這種包括道德品質、政治識見在內的全面的修養。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程器 第四十九·第一段·第一節

正文

《周書》論士,方之梓材[一],蓋貴器用而兼文采也[二]。是以樸斵成而丹雘施[三],垣墉立而雕杇附[四]。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程器 第四十九·第一段

第一節

[一] 《斟詮》:「梓材,《尚書·周書》篇名,原意謂木工之治作器材也。《書序》:『成王既伐管叔蔡叔,以殷餘民封康叔,作《康誥》、《酒誥》、《梓材》。』傳:『告康叔以爲政之道,亦如梓人治材。』孫星衍注:『史遷說:周公旦懼康叔齒少,爲《梓材》,示康叔可法則。』疏:『梓者,梓人。《史記》正義曰:「若梓人爲材,君子觀爲法則也。梓,匠人也。」』案梓人即《孟子·滕文公》篇之『梓匠』。趙注:『梓匠,木工也。』」

[二] 《斟詮》:「器,所以爲用者。《論語》:『君子不器。』集解:『器,各周其用。』《左氏隱五年傳》:『其材不足以備器用。』注:『器用,軍國之器也。』王褒《聖主得賢臣頌》:『夫賢者,國家之器用也。』是則彥和所題『程器』云者,涵有『程度器用』之義。以爲所貴乎士者,自當深其程度,備其器用,有文藻身,有行勱德,『文質彬彬,然後君子』者也。……良以士之所貴者器用材能,不徒以雕章琢句、咬文嚼字爲能事。」

      他根據《周書》論「士」的標準,提出要「貴器用而兼文采」,就是首先要能成大器,在政治上有大用,再兼有寫文章的才華。

[三] 范注:「《尚書·梓材》:『若作室家,既勤垣墉,惟其塗塈茨。若作梓材,既勤樸斵,惟其塗丹雘。』《傳》曰:『爲政之術,如梓人治材爲器,已勞力樸治斵削,惟其當塗以漆丹以朱而後成,以言教化亦須禮義然後治。』」

      孫星衍注:「治木器曰梓。樸,未成器也。雘,青丹也。」孫疏:「《說文》云:『樸,木素也。斵,斫也。』……喻政事修舉乃有成。如作梓材,既勤力治其素質,當思加以采也。」

      斯波六郎:「案孔傳《梓材》此文,喻『爲政之術』,但彥和此之用法,必與孔傳不一致。彥和之用法,已見徐幹《中論》:『器不飾則無以爲美觀,人不學則無以有懿德,有懿德,故可以經人倫,爲美觀,故可以供神明。故《書》曰:若作梓材,既勤樸斵,惟其塗丹雘。』(《治學》第一)」

[四] 范注:「《五子之歌》:『峻宇雕墻。』《說文》:『杇,所以塗也。秦謂之杇,關東謂之墁。』」《校注》:「『杇』,弘治本,汪本、佘本、張甲本、萬曆梅本、謝鈔本作『朽』,張乙本作『巧』;何本、凌本、合刻本,……崇文本作『墁』。按元本、活字本、訓故本作『杇』;《喻林》八八引作『圬』。是『朽』爲『杇』之誤,『巧』爲『圬』之誤。『圬』,『杇』之或體。當以作『杇』爲正。《論語·公冶長》篇:『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也。』(集解引王肅曰:『杇,鏝也。』《史記·仲尼弟子傳》『杇』作『圬』,『鏝』作『墁』)即此『雕杇』二字之所自出。何本等作『墁』,其義雖通,恐非舍人之舊。」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程器 第四十九·第一段·第二節

正文

而近代辭人[一],務華棄實。故魏文以爲「古今文人,類不護細行」[二]。韋誕所評,又歷詆群才[三]。後人雷同[四],混之一貫[五]。吁,可悲矣[六]!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程器 第四十九·第一段

第二節

[一] 《校證》:「『辭』,王惟儉本作『詞』。」

[二] 《校證》:「『人』下原有『之』字,梅、徐、馮並云:『之字衍。』王惟儉本、《文通》二五無『之』字。按魏文《與吳質書》本無『之』字,今據刪。」馮舒校云:「『文人』下衍『之』字。」

      《補注》:「魏文帝《與吳質書》:古今文人類不護細行,鮮能以名節自立。」「細行」,謂小節。

      《南史·顏延之傳》:「文人不護細行,古今之所同焉。由夫聲采所加,故取忤於人者也。觀夫顏謝之於宋朝,非不名高一代,靈運既以取斃,延之亦躓當年。向之所貴,翻成害己者矣。」

[三] 《訓故》:「《文章敘錄》:韋誕,字仲將,太僕端之子,魚豢嘗舉王阮諸人以問誕,誕對曰:『仲宣傷於肥戇,休伯都無格檢,元瑜病於體弱,孔璋實自麤疏,文蔚性頗忿鷙。』」范注:「《三國魏志·王粲傳》注引魚豢曰:『尋省往者魯連、鄒陽之徒,援譬引類以解締結,誠彼時文辯之雋也。今覽王、繁、阮、陳、路諸人前後文旨,亦何昔不若哉!其所以不論者,時世異耳。余又竊怪其不甚見用,以問大鴻臚卿韋仲將,仲將云:「仲宣傷於肥戇,休伯都無格檢,元瑜病於體弱,孔璋實自麤疏,文蔚性頗忿鷙。」……然君子不責備於一人,譬之朱漆,雖無楨幹,其爲光澤,亦壯觀也。』」

[四] 「雷同」,人云亦云。《禮記·曲禮上》:「毋雷同。」鄭玄注:「雷之發聲,物無不同時應者,人之言當各由己,不當然也。」

[五] 「一貫」,一樣。《韓非子·顯學》:「磐不生粟,……今商官技藝之士亦不墾而食,是地不墾,與磐石一貫也。」

      《校注》:「按《呂氏春秋·過理》篇:『亡國之主一貫。』高注:『貫,同也。』」

      《綴補》:「『混之一貫』,按『之』猶『爲』也。《莊子·德充符》篇:『以可不可爲一貫。』此文之『之』,彼文之『爲』,其義一也。《論衡·氣壽》篇:『何以知不滿百爲夭者,百歲之壽也。』《劉子·隨時》篇:『非橡、綆之貴,而珠、玉之賤。』『之』亦並與『爲』同義。」

[六] 「古今文人類不護細行」,就是說文人大都不注意品行方面的細節,後人也附和這種論調,把文人看作是「無行」的,劉勰認爲這是一種「可悲」的現象。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程器 第四十九

第一段

以上爲第一段,總論文人應注意品德修養。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程器 第四十九·第二段·第一節

正文

略觀文士之疵:相如竊妻而受金[一],揚雄嗜酒而少算[二],敬通之不循廉隅[三],杜篤之請求無厭[四],班固諂竇以作威[五],馬融黨梁而黷貨[六],文舉傲誕以速誅[七],正平狂憨以致戮[八],仲宣輕脆以躁競[九],孔璋●恫以麤疎[一○],丁儀貪婪以乞貨[一一],路粹餔啜而無恥[一二],潘岳詭禱於愍懷[一三],陸機傾仄於賈郭[一四],傅玄剛隘而詈臺[一五],孫楚狠愎而訟府[一六]。諸有此類,並文士之瑕累[一七]。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程器 第四十九·第二段

第一節

[一] 《史記·司馬相如傳》:「卓王孫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以琴心挑之,……文君竊從戶窺之,心悅而好之,恐不得當也,……夜亡奔相如,相如乃與馳歸成都。」又:「其後,人有上書言相如使蜀時受金,失官。」《顏氏家訓·文章》篇:「司馬長卿竊貲無操。」

[二] 《漢書·揚雄傳》:「雄家素貧,嗜酒,人希至其門。時有好事者,載酒肴,從游學。」范注:「《漢書·揚雄傳》:『……家產不過十金,乏無儋石之儲,晏如也。』彥和謂其少算,豈指是與?《顏氏家訓》云:『揚雄德敗《美新》。』」按此見《文章》篇。《校注》:「按桓譚《新論》:『揚子雲爲郎,居長安,素貧。比歲亡其兩男,哀痛之,皆持歸葬於蜀,以此困乏。子雲察達聖道,明於死生,不下季札;然而慕戀死子,不能以義割恩,自令多費而致困貧。(《御覽》五五六引)舍人所謂少算,蓋指此也。」

牟注:「少算,《文選·劇秦美新》注引李充《翰林論》:『揚子論秦之劇,稱新之美,此乃計其勝負,比其優劣之義。』少算即諷其美新之失。李善注評揚雄說:『王莽潛移龜鼎,子雲進不能辟戟丹墀,亢辭鯁議;退不能草《玄》虛室,頤性全真,而反露才以耽寵,詭情以懷祿,「素餐」所刺,何以加焉!』」

[三] 《校注》:「按『循』當作『修』,『修』與『脩』通,『循』蓋『脩』之誤(古籍中多有此例)。《漢書·揚雄傳》:『不修廉隅。』又《元后傳》:『(王)禁有大志,不修廉隅。』並其證也。」

      《考異》:「循,《說文》:『行順也。』《爾雅·釋詁》:『率,循也。』《史記·循吏列傳》:『奉職循理,亦可爲治。』《廣雅》:『循,述也。』與修字義近而用同。且『循』『修』二字有輕重深淺程度之略別,『循』字不誤,楊校非。」

黃注:「《馮衍傳》:衍字敬通。顯宗即位,人多短衍文過其實,遂廢於家。衍與婦弟書,數婦之惡,有云:以室家之故,捐棄衣冠,心專耕耘,以求衣食。」范注:「《後漢書·馮衍傳》:『衍娶北地任氏女爲妻,悍忌不得畜媵妾,兒女常自操井臼,老竟逐之,遂埳壈於時。』章懷注引衍集《與婦弟任武達書》醜詆其婦,詞極慘苦。注又引衍《與宣孟書》,似又出其後妻,其人之鄙薄可知。《宋書·王微傳》:『光武以馮衍才浮其實,故棄而不齒。』」《顏氏家訓·文章》篇:「馮敬通浮華擯壓。」按「廉隅」指品行方正,有節操。《禮記·儒行》:「近文章,砥礪廉隅。」

[四] 《訓故》:「《東觀漢記》:杜篤與美陽令交遊,數從請託,不諧,頗相恨。令怒,收篤送京師。」

      「請求」,指向人請託。「厭」,滿足。

      《後漢書·文苑傳》:「杜篤字季雅,京兆杜陵人,博學不修小節,不爲鄉人所禮。居美陽,與美陽令游,數從請託不諧,頗相恨。令怒,收篤送京師。會大司馬吳漢薨,光武詔諸儒誄之,篤於獄中爲誄,辭最高,帝美之,賜帛免刑。」

[五] 黃注:「《(後漢書)班固傳下》大將軍竇憲出征匈奴,以固爲中護軍,與參議,及竇憲敗,固先坐免官。固不教學諸子,諸子多不遵法度,吏人苦之。」范注:「《顏氏家訓》曰:班固盜竊父史。」

      郝懿行《文心雕龍輯注》批注:「按《燕然山銘》,固所作也。諂竇之實,注不及之,何也?《困學紀聞》卷二:『漢董賢冊文(見《漢書·佞幸·董賢傳》)言「允執其中」,蕭咸謂:「此堯禪舜之文,非三公故事。」(亦見《董賢傳》)班固筆之於史矣,而固紀憲之功(按指《封燕然山銘》)曰:「納於大麓」(見《書·舜典》),「維清緝熙」(見《周頌·維清》),其諛甚於董賢之冊。此固所以文姦言而無忌憚也。』」

斯波六郎:「按范氏所引不適切。彥和所云,指何事實,今不得詳,本傳有載『初洛陽令种兢嘗行,固奴干其車騎,吏椎呼之,奴醉罵,兢大怒,畏憲不敢發,心銜之』之事,以說明『作威』之一面也。《尚書·泰誓下》:『獨夫受,洪惟作威。』又《洪範》:『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

[六] 《訓故》:「《後漢書》:馬融奏《廣成頌》,忤鄧氏,又因自劾,太后怒,禁錮之。融懲前事,遂爲梁冀草奏奏李固。又作《大將軍西第頌》,爲正直所羞。」黃注:「《馬融傳》……論曰:馬融奢樂恣性,黨附成譏,固知識能匡欲者鮮矣。」《補注》:「黃注引融傳不及黷貨,今當添入。《融傳》:『先是融有事忤大將軍梁冀旨,冀諷有司奏融在郡貪濁免官。』惠棟《後漢書訓纂》引《三輔決錄》云:融爲南郡太守,二府以融在郡貪濁,受主記掾岐肅錢四十萬,融子又強受吏白向錢六十萬,布三百疋,以肅爲孝廉,向爲主簿。」

      《校注》:「按《左傳》昭公十三年:『晉有羊舌鮒者,瀆貨無厭。』杜注:『瀆,數也。』『瀆』、『黷』,古今字。」「貨」是財物,「黷貨」謂貪污財貨。

      《注訂》:「《顏氏家訓》曰:『馬季長佞媚獲誚。』」

[七] 《訓故》:「張璠《漢記》:『時天下草創,曹袁之權未分。孔融建明,不識時務。又天性豪爽,頗推平生之意。狎侮太祖,太祖外雖寬容,而內不能平,卒誅之。』」

      《後漢書·孔融傳》:「融字文舉,……負其高氣,志在靖難,而才疎意廣,迄無成功。」「時年飢兵興,操表制酒禁,融頻書爭之,多侮慢之辭。既見操雄詐漸著,數不能堪,故發辭偏宕,多致乖忤。」「曹操既積嫌忌,而郗慮復構成其罪,遂令丞相軍謀祭酒路粹枉狀奏融曰:『少府孔融,……又前與白衣禰衡跌蕩放言云:「父之於子,當有何親?論其本意,實爲情欲發耳。子之於母,亦復奚爲?譬如寄物缻中,出則離矣。」大逆不道,宜極重誅。』書奏下獄,棄市,時年五十六。」

范注:「《意林》引傅玄《傅子》:『漢末有管秋陽者,與弟及伴一人避亂俱行。天雨雪,糧絕,謂其弟曰:今不食伴,則三人俱死。乃與弟共殺之。得糧達舍,後遇赦無罪,此人可謂善士乎?孔文舉曰:「管秋陽愛先人遺體,食伴無嫌也。」荀侍中難曰:「秋陽貪生殺生,豈不罪耶?」文舉曰:「此伴非會友也,若管仲啖鮑叔,貢禹食王陽,此則不可。向所殺者猶鳥獸而能言耳。今有犬齧一狸,狸齧一鸚鵡,何足怪也?」』觀文舉此論,可見其誕之甚。《宋書·王微傳》:『諸葛孔明曰:來敏亂郡,過於孔文舉。』《金樓子·立言》篇亦載文舉食人語,文小異。」

      《校注》:「按袁淑《弔古文》:『文舉疏誕以殃速。』(《類聚》四十引)『速,召也。』(《詩·召南·行露》毛傳)」

[八] 黃注:「《後漢文苑傳》:禰衡,字正平,少有才辯,而氣尚剛傲,……後爲黃祖所殺。」范注:「禰衡傲誕事,詳《後漢書》本傳,後竟爲黃祖所殺。」

      《後漢書·文苑傳》:「禰衡,字正平,……少有才辯而氣尚高傲,……好矯時慢物。唯善魯國孔融及弘農楊修,常稱曰:大兒孔文舉,小兒楊德祖,餘子碌碌,莫足數也。……融既愛衡才,數稱述於曹操,操欲見之,而衡素相輕疾,自稱狂病,不肯往,而數有恣言。操懷忿,而以其有才名,不欲殺之。於是遣人送之劉表,劉表及荊州士大夫先服其有才名,甚賓禮之。……後復侮慢於表,表恥不能容,以江夏太守黃祖性急,故送衡與之。……後黃祖在蒙衝船上大會賓客,而衡言不遜順,祖慙,乃訶之。……令五百將出,欲加箠,衡方大罵,祖恚,遂令殺之。」《顏氏家訓·文章》篇:「孔融禰衡誕傲致殞。」

[九] 《體性》篇:「仲宣躁競。」

      《三國志·魏志·杜襲傳》:「魏國既建,爲侍中,與王粲和洽並用。粲強識博聞,故太祖遊觀出入,多得驂乘;至其見敬,不及洽襲。襲嘗獨見,至於夜半。粲性躁競,起坐曰:『不知公對杜襲道何等也?』洽笑答曰:『天下事豈有盡邪!卿晝侍可矣。悒悒於此,欲兼之乎?』」《校注》:「范文瀾云:『王粲「輕脆躁競」,未知其事。韋誕謂其「肥戇」,疑「脆」「肥」皆「銳」之譌也。』……《三國志·魏志·王粲傳》:『(劉)表以粲貌寢而體弱通侻(裴注:通侻者,簡易也),不甚重也。』侻與脫通(韋誕謂其「肥戇」之「肥」字,亦「脫」之誤)。疑此處『脆』字爲『脫』之形誤。《後漢書·列女·曹世叔妻傳》:『(《女誡》:)若夫動靜輕脫。』……《顏氏家訓·風操》篇:『不可陷於輕脫。』並以『輕脫』爲言。舍人稱『仲宣輕脫』與劉表之以爲『通侻』同,皆謂其爲人簡易也。」「通脫」,放蕩不拘小節。《校證》:「『輕脆』疑作『輕侻』。」

《綴補》:「《廣雅·釋詁一》:『脆,弱也。』『輕脆』猶『輕弱』也。魏文帝《與吳質書》:『仲宣獨自善於辭賦,惜其體弱,不足起其文。』《三國志·魏志·王粲傳》:『(劉)表以粲貌寢而體弱通侻,不甚重也。』兩『弱』字並與此『脆』字同義。」

      《斟詮》:「《顏氏家訓·文章》篇云:『王粲率躁見嫌。』『率』即輕脫,『躁』即躁競。躁競,謂躁急競勝也。」

[一○]黃注:「《廣韻》:●恫,不得志也。」

      《校注》:「按『●恫』當與『謥詷』同。《三國志·魏志·程昱傳附孫曉傳》:『其選官屬,以謹慎爲粗疏,以謥詷爲賢能。』又《臧霸傳》:『從事謥詷不法。』《玉篇》言部:『謥,謥詷,言急也。』《魏略》:『(韋)仲將云:……孔璋實自麤疏。』(《三國志·魏志·王粲傳》裴注引)」《後漢書·皇后紀上》:「輕薄謥詷。」注:「言怱遽也。」與《玉篇》釋同。顧廣圻校:「《顏氏家訓》:『陳琳實號麤疏。』(按見《文章》篇)」

      《斟詮》:「●恫,猶言奔競。《抱朴子·交際》:『●恫官府之間。』」

[一一]《校注》:「按『貨』字與上『黷貨』重出,疑爲『貸』之形誤。《史記·孔子世家》:『遊說乞貸,不可以爲國。』又《王翦傳》:『將軍之乞貸,亦已甚矣。』又《韓王信傳》:『旦暮乞貸蠻夷。』《梁書·任昉傳》:『世或譏其多乞貸。』《鹽鐵論·疾貪》篇:『乞貸長吏。』並以『乞』『貸』連文。」

《斟詮》:「《魏志·陳思王植傳》裴注引《魏略》曰:『丁儀字正禮,沛郡人也。父沖宿與太祖親善,時隨乘輿。……聞儀爲令士,雖未見,欲以愛女妻之。以問五官將,五官將曰:「女人觀貌,而正禮目不便,誠恐愛女未必悅也。以爲不如與伏波子楙。」太祖從之。尋辟儀爲掾。到與論議,嘉其才朗,曰:「丁掾,好士也,即使兩目盲,尚當與女,何況但眇?是吾兒誤我!」時儀亦恨不得尚公主,而與臨菑侯親善,數稱其奇才,太祖既有意欲立植,而儀又共贊之。及太子立,欲治儀罪,……欲儀自裁,而儀不能,乃對中領軍夏侯尚叩頭求哀,尚爲涕泣而不能救。後遂因職事收付獄殺之。』案貪婪,謂貪愛財貨也。……乞貸,謂乞求貸免一死也。…………《後漢書·順帝紀》:『其餘務從寬貸。』此言儀之貪婪,殆指其恨不得尚魏公主;乞貸殆指其叩頭乞求貸免於夏侯尚歟?」

[一二]斯波六郎:「《孟子·離婁上》:『孟子謂樂正子曰:子之從於子敖來,徒餔啜也。我不意子學古之道,而以餔啜也。』趙注:『樂正子本學古聖人之道,而今隨從貴人,無所匡正,故言不意子但餔啜也。』路粹就學蔡邕,後從曹操,無所匡正,承其文旨,指作枉孔融罪狀之奏文等事(《魏志·王粲傳》注引《典略》)。」

      《注訂》:「《後漢書·孔融傳》:『曹操既積嫌忌,而郗慮復構成其罪,遂令丞相軍謀祭酒路粹枉狀奏融曰:「……大逆不道,宜極重誅。」書奏,下獄棄市。』注:『《典略》曰:粹字文蔚,陳留人,少學於蔡邕。』路粹貪位弄文而誣賢達,故云無恥也。又《顏氏家訓》曰:『路粹隘狹已甚。』亦指此事而言。」《斟詮》:「粹之承指奏融罪,亦徒求飲食耳,恥何與焉!」

《校注》:「按《奏啟》篇:『觀孔光之奏董賢,則實其奸回;路粹之奏孔融,則誣其釁惡。名儒之與險士,固殊心焉。』斥粹爲『險士』,書中尚無類似評騭,是於其行徑,鄙之極矣。疑此句所指,仍爲『枉狀奏融』事。……《典略》:『及孔融有過,太祖使粹爲奏,承旨數致融罪。融誅之後,人覩粹所作,無不嘉其才而畏其筆也。』(《三國志·魏志·王粲傳》裴注引)粹之『承旨數致融罪』,『誣其釁惡』,非『餔啜無恥』者,豈甘爲之耶?」

[一三]《校證》本作「潘岳詭譸於懷愍」:「『譸』,舊本作『禱』,黃注本改『譸』。又『懷愍』,原作『愍懷』,今乙正。」《校注》:「『譸』,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佘本、張本、兩京本、……崇文本作『禱』。……按『禱』字是。『詭禱』,即《晉書·愍懷太子傳》所謂『使潘岳作書草,若禱神之文』者也。」

      黃注:「《晉書·愍懷太子傳》:賈后將廢太子,詐稱上不和。召太子置別室,逼飲醉之。使潘岳作書草若禱神之文,有如太子素意,因醉而書之。令小婢以紙筆及書草使太子依而寫之,後以呈帝,廢太子。」《校證》改「愍懷」爲「懷愍」,誤。

      《考異》:「此指潘岳草禱神之文。受賈后之旨,以害愍懷太子也。詭禱本此,『禱』字不誤。又譸,音詶,見《說文》。《書·無逸》:『譸張爲患。』又與『籌』通,《玉篇》:『譸,張誑也。』黃本作『譸』,非。」「詭」,欺詐也。

[一四]黃注:「《(晉書)陸機傳》:機好遊權門,與賈謐親善,以進趣獲譏。」《(晉書)郭彰傳》:「彰,賈后從舅也,與賈充素相親遇,賈后專朝,彰與參權勢,賓客盈門,世人稱爲賈郭。」范注引《顏氏家訓》曰:「陸機犯順履險。」

      《斟詮》:「傾仄,謂傾倒邪側也。……《漢書·蕭望之傳》:『傾仄見詘。』師古注:『言其不能持正,故議論大事,見詘於天子也,仄,古側字。』」

[一五]《晉書·傅玄傳》:「玄天性峻急,不能有所容。轉司隸校尉,謁者以宏訓宮爲殿內,制玄位在卿下。玄恚怒,厲聲色而責謁者。謁者妄稱尚書所處。玄對百僚而罵尚書以下,御史中丞庾純奏玄不敬,玄又自表不以實,坐免官。」

[一六]《校證》:「『狠』,馮本、汪本、兩京本、作『佷』,王惟儉本作『恨』,日本刊本作『悢』。」

      《校注》:「『狠』,黃校云:『汪作佷。』馮舒校作『佷』。按『佷』字是。元本、弘治本、活字本、張本、兩京本、胡本亦並作『佷』。……《逸周書·謚法》篇:『愎佷(與「佷愎」同)遂過曰剌』,《易林·恆之噬嗑》『狼戾復(與「愎」通)佷』,並其證也。」《綴補》:「案『狠愎』字正作『很』,『佷』、『狠』並俗。」《(晉書)孫楚傳》:「楚參石苞驃騎軍事,楚既負其材氣,頗侮易於苞。初至,長揖曰:『天子命我參卿軍事。』因此而嫌隙遂構。苞奏楚與吳人孫世山共訕毀時政,楚亦抗表自理,紛紜經年。」「訟府」,與軍府互控。

[一七]斯波六郎:「『有』疑當作『如』。」《綴補》:「有,猶如也(有、如同義,吳昌瑩《經詞衍釋三》有說)。」

      《梁書·文學傳》後贊引姚察曰:「魏文稱古今之文人鮮能以名節自全、何哉?夫文者妙發性靈,獨拔懷抱,易邈等夷,必興矜露,大則凌慢侯王,小則慠蔑朋黨,速忌離訧,啟自此作。若夫屈賈之流斥,桓馮之擯放,豈獨一世哉!蓋恃才之患也。」

《顏氏家訓·文章》篇:「然而自古文人,多陷輕薄:屈原露才揚己,顯暴君過;宋玉體貌容冶,見遇俳優;東方曼倩滑稽不雅;司馬長卿竊貲無操;王褒過章《僮約》;揚雄德敗《美新》;李陵降辱夷虜;劉歆反覆莽世;傅毅黨附權門;班固盜竊父史;趙元叔抗竦過度;馮敬通浮華擯壓;馬季長佞媚獲誚;蔡伯喈同惡受誅;吳質詆忤鄉里;曹植悖慢犯法;杜篤乞假無厭;路粹隘狹已甚;陳琳實號麤疎;繁欽性無檢格;劉楨屈強輸作;王粲率躁見嫌;孔融禰衡誕傲致殞;楊修丁廙扇動取斃;阮籍無禮敗俗;嵇康凌物凶終;傅玄忿鬭免官;孫楚矜誇凌上;陸機犯順履險;潘岳乾沒取危;顏延年負氣摧黜;謝靈運空疎亂紀;王元長凶賊自貽;謝玄暉侮慢見及。凡此諸人,皆其翹秀者,不能悉紀,大較如此。」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程器 第四十九·第二段·第二節

正文

文既有之,武亦宜然。古之將相,疵咎實多:至如管仲之盜竊[一],吳起之貪淫[二],陳平之污點[三],絳灌之讒嫉[四]。沿茲以下,不可勝數。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程器 第四十九·第二段

第二節

[一] 《訓故》:「《呂氏春秋》:管仲與鮑叔同賈南陽,及分財利,仲嘗欺鮑叔,多自取。」

      范注:「《說苑·尊賢》篇:『鄒子說梁王曰:管仲,故成陰之狗盜也,天下之庸夫也。齊桓公得之以爲仲父。』」郝懿行批注:「按《禮·雜記下》篇,但言『管仲遇盜,取二人』,而《說苑》鄒子遂有管仲盜竊之說,恐亦好事者爲之爾。」

[二] 黃注:「《吳起傳》:起聞魏文侯賢,欲事之,文侯問李克曰:吳起,何如人哉?李克曰:起貪而好色,然用兵,司馬穰苴不能過也。」按此見《史記》。

[三] 《史記·陳丞相世家》:「絳侯灌嬰等咸讒陳平曰:臣聞平家居時,盜其嫂。事魏不容,亡歸楚;歸楚不中,又亡歸漢。今日大王尊官之,令護軍。臣聞平受諸將金,金多者得善處,金少者得惡處。平,反覆亂臣也。」「污點」,猶言污染。

[四] 《史記·賈誼傳》:「天子議以賈生任公卿之位,絳、灌、東陽侯、馮敬之屬盡害之。」正義:「絳、灌,周勃、灌嬰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程器 第四十九·第二段·第三節

正文

孔光負衡據鼎,而仄媚董賢[一];況班馬之賤職,潘岳之下位哉[二]!王戎開國上秩,而鬻官囂俗[三],況馬杜之磬懸[四],丁路之貧薄哉[五]!然子夏無虧於名儒[六],濬沖不塵乎竹林者[七],名崇而譏減也[八]。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程器 第四十九·第二段

第三節

[一] 《詩·商頌·長發》:「實唯阿衡,實左右商王。」傳:「阿衡,伊尹也。」箋:「衡,平也。伊尹,湯所依倚而取平。」《斟詮》:「負衡據鼎,言位居相國之尊也。古稱宰相曰衡宰,……又稱三公大臣曰鼎輔或鼎臣。……仄媚,卑側求媚也,仄,同側。《書·冏命》:『無以巧言令色便辟側媚。』疏:『側媚者,爲僻側之事,以求媚於君。媚,愛也。』」

《漢書·佞幸傳》:「董賢,……父恭,爲御史,任賢爲太子舍人。……爲人美麗自喜。哀帝望見,說其儀貌,……拜爲黃門郎,由是始幸,……寵愛日甚。爲駙馬都尉侍中,……常與上臥起。嘗晝寢,偏藉上褏,上欲起,賢未覺,不欲動賢,乃斷褏而起,其愛至此。賢亦性柔和便辟,善爲媚以自固。……初,丞相孔光爲御史大夫,時賢父恭爲御史,事光。及賢爲大司馬,與光並爲三公,上故令賢私過光,光雅恭謹,知上欲尊寵賢,及聞賢當來也,光警戒衣冠出門待,望見賢車乃却入。賢至中門,光入閤,既下車,乃出拜謁,送迎甚謹,不敢以賓客鈞敵之禮,賢歸,上聞之喜。」

[二]牟注:「班固爲蘭臺令史,位終竇憲的中護軍,被殺。馬融官至武都太守,拜議郎。比之陳平、孔光等,官位都很低微。潘岳雖熱中名位,官至太傅主簿,即被殺。」

[三] 《訓故》:「《晉書》:王戎,字濬沖,與嵇、阮諸人爲竹林之遊,戎嘗後至,阮籍曰:俗物復來敗人意。戎笑曰:卿輩意亦復可敗耶!……後以平吳功,封安豐侯。戎爲吏部,南郡太守劉肇賂戎筒中細布五十端,爲司隸所糾。帝雖不問,然爲清慎者所鄙。」范注:「(《晉書》)本傳:『戎以晉室方亂,慕蘧伯玉之爲人,與時舒卷,無蹇諤之節,自經典選,未嘗進寒素,退虛名,但與時浮沈,戶調門選而已。』」

      《斟詮》:「開國上秩,謂封號開國,官居上爵也。」

      「囂俗」謂囂謗於世俗,即遭謗於世俗。

[四] 范注:「馬杜謂司馬相如、杜篤。」

      《國語·魯語上》:「室如懸磬,野無青草,何恃而不恐?」韋昭注:「懸磬,言魯府藏空虛,但有榱梁,如懸磬也。」

      牟注:「《漢書·司馬相如傳》:『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與馳歸成都,家徒四壁立。』」

[五] 《斟詮》:「言丁儀路粹皆家道貧薄也。(《後漢書·瞿實傳》)〔南史·宋文元袁皇后傳》〕:『袁氏貧薄,每就上求錢,皇后贍之。』」

[六] 《漢書·孔光傳》:「孔光字子夏,孔子十四世之孫也。」《漢書·王莽傳》:「莽以光爲舊相名儒,天下所信。」

[七] 《校證》:「馮本、汪本、佘本、兩京本『濬』誤『璿』,徐校『濬』。」按元刻本作「璿」。

      「竹林」是嵇康、阮籍、王戎等七人遊息之所,世稱「竹林七賢」。「塵」謂污染。

      《晉書·王戎傳》:「(王戎)嘗經黃公酒壚下過,顧謂後車客曰:『吾昔與嵇叔夜、阮嗣宗酣暢於此,竹林之遊,亦預其末。自嵇阮云亡,吾便爲時之所羈紲。今日視之,雖近,邈若山河。』」

[八] 王元化《劉勰身世與士庶區別問題》:「『古之將相,……丁路之貧薄哉!』--這裏列舉的前人,僅西晉王戎時間最近,且出身勢豪(《晉書·王戎傳》說他「好興利,廣收八方園田,水碓周遍天下,積實聚錢,不知紀極」),其餘管仲以下諸人,已經年代綿邈,似乎與士庶區別問題無關。細審其旨,我們可以看出,劉勰在這裏含有借古諷今的深意,表面似在指摘古代將相,實際卻是箴砭當時顯貴。《奏啟》篇以『不畏強禦,氣流墨中,無縱詭隨,聲動簡外』的強項敢言作風爲楷式。《諧隱》篇用『心險如山,口壅若川,怨怒之情不一,歡謔之言無方』來解釋民間嘲讔產生的原因,也都是從這種精神出發的。」

第四節

[一] 《訓故》:「《漢書》:鄒陽、枚乘俱上書諫吳王濞,不聽,去遊梁,後濞竟以謀逆誅滅。」《漢書·鄒陽傳》:「吳王濞……陰有邪謀,陽奏書諫,……吳王不內其言。……於是鄒陽、枚乘、嚴忌知吳不可說,皆去之梁。」「機覺」,機敏、警覺。

[二] 《後漢書·文苑傳》:「黃香,……年九歲失母,思慕憔悴,殆不免喪。事父至孝。香家貧,內無僕妾,躬執苦勤,盡心奉養。年十二,太守劉護聞而召之,署門下孝子,甚見愛敬。遂博學經典,究精道術,能文章,京師號曰:天下無雙,江夏黃童。肅宗詔香詣東觀,讀所未嘗見書。和帝時,官至尚書令,祗勤物務,憂公如家。在位多所薦達,遷魏郡太守,坐事免。」

[三] 黃注:「《魏志》:徐幹字偉長。魏文帝書:『偉長懷文抱質,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可謂彬彬君子矣。著《中論》二十餘篇,成一家之言,辭義典雅,足傳於後。』」范注:「《魏志·王粲傳》注引《先賢行狀》:『幹清玄體道,六行修備,聰識洽聞,操翰成章,輕官忽祿,不耽世榮。』」

      斯波六郎:「案黃注引曹丕《又與吳質書》,范氏別引《先賢行狀》,或補黃注之意,果如此,則寧引王昶《戒子姪書》所云:『北海徐偉長,不洽名高,不求苟得,澹然自守,惟道是務,其有所是非,則託古人以見其意,當時無所褒貶。吾敬之重之,願兒子效之。』(《魏志·王昶傳》)『沈默』之注,較爲適切。」

[四] 「玷」,玉的缺點,引申爲人的過失。

      《注訂》:「句本魏文《與吳質書》『類不護細行』語。」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程器 第四十九

第二段

以上爲第二段,列舉歷代文人在品德上的缺點,繼論將相在品德上亦有缺失,但又舉屈原等完善之文人作爲對照,以見未必文人皆無行。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程器 第四十九·第三段·第一節

正文

蓋人稟五材,修短殊用[一];自非上哲,難以求備。然將相以位隆特達[二],文士以職卑多誚;此江河所以騰湧,涓流所以寸折者也[三]。名之抑揚[四],既其然矣;位之通塞,亦有以焉[五]。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程器 第四十九·第三段

第一節

[一] 「五材」,有二解:(一)指五行。《左傳》襄公二十七年:「天生五材,民並用之,廢一不可。」杜注:「金、木、水、火、土也。」(二)《六韜·龍韜·論將》:「將有五材十遇。所謂五材者,勇、智、仁、信、忠也。」《序志》:「夫人肖貌天地,稟性五才。」「五材」,即五才。

[二] 《斟詮》:「特達,謂特殊通達也。……後引用爲特出之義。《世說新語》:『王丞相謂顧和曰:此子珪璋特達,機警有鋒。』」按此見《言語》篇。

      牟注:「特達:超出儕輩之上。這裏和下句『多誚』對舉,指受到特別原諒。王褒《四子講德論》:『夫特達而相知者,千載之一遇也。』這是指文人受朝廷的特殊知遇。從這個意義看,劉勰的『將相以位隆特達』,更有深刻的諷意。」

[三] 《校注》:「『湧』,顧廣圻校作『涌』。按『湧』爲『涌』之或體,顧校是。」

      范注:「陳先生曰:『江河所以騰涌,涓流所以寸折。』語意本《荀子·王霸》篇:『小巨分流者,亦一若彼,一若此也。』」「騰涌」,指水勢奔騰。「涓流」,謂涓涓細流。

      牟注:「寸折:喻職卑的文士在發展道路上困難曲折極多。」

[四] 「抑揚」,《校證》本誤作「揚抑」。

[五] 牟注:「這個原因,既包括上述『將相以位隆特達』的一面,也指下述文人是否達於政事的一面,反映了劉勰既不滿於現實,而又存有一定幻想的思想。」

      王元化《劉勰身世與士庶區別問題》:「這一段話最早爲魯迅所重視,他曾經在《摩羅詩力說》中加以援引並指出說:『東方惡習盡此數語。』從這段話裏,我們可以清楚看到劉勰對於當時等級森嚴的門閥制度所產生的種種惡習感到了憤懣和不平。正如《校釋》所說,他一方面慨歎於布衣寒族無所憑藉而易招譏謗,另一方面不滿於貴胄士流位高任重而常邀虛譽。《史傳》篇:『勳榮之家,雖庸夫而盡飾;迍敗之士,雖令德而常嗤。吹霜煦露,寒暑筆端,此又同時之枉,可爲嘆息者也!』劉勰推崇『良史直筆』,而指摘某些史臣文士專以門閥高低作爲褒貶的標準,亦同申此旨。」

《摩羅詩力說》四:「顧窘戮天才,殆人群恆狀,滔滔皆是,寧止英倫(按指裴倫Byron事)。中國漢晉以來,凡負文名者,多受謗毀,劉彥和爲之辯曰:『人稟五材,修短殊用,自非上哲,難以求備。然將相以位隆特達,文士以職卑多誚,此江河所以騰涌,涓流所以寸折者。』東方惡習,盡此數言。」

      郭注:「本段實感慨於身世之言。」

劉勰對「文人無行」問題進行辯護說:人往往有偏材,「自非上哲,難以求備」。作了將相的那般達官貴人,他們的品行不一定比文人好,然而他們的政治地位高,有權有勢,名位高了,就減少了人家對他們的諷刺。而文人的職位,一般是低下的、卑賤的,稍有不慎,就往往受到別人的譏誚。劉勰對於這一點是憤懣不平的。但是由於時代的局限,劉勰沒有看到這是由士族和寒門之間的階級差異造成的惡習,反而引起他從事政治活動的願望。所以才說:「安有丈夫學文而不達於政事哉!」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程器 第四十九·第三段·第二節

正文

蓋士之登庸[一],以成務爲用[二]。魯之敬姜,婦人之聰明耳;然推其機綜,以方治國[三]。安有丈夫學文[四],而不達於政事哉[五]!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程器 第四十九·第三段

第二節

[一] 《斟詮》:「登庸,謂升而用之也。《書·堯典》:『疇咨若時登庸。』孔疏:『堯任羲和,眾功已廣,復求賢人,欲任用之。』呂祖謙曰:『登庸者,大用之意也。』」

[二] 《斟詮》:「成務,謂成就事業也。」《易·繫辭上》:「夫《易》,開物成務,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疏:「言《易》能開通萬物之志,成就天下之務。」

[三] 《訓故》:「《國語》:敬姜,公父文伯之母也。方績,文伯曰:『以歜之家,而主猶績,懼●季孫之怒也。』歎曰:『……昔聖王之處民也,擇瘠土而處之,勞其民而用之。男女效績,愆則有辟,古之制也。』」按此見《魯語下》。

      梅注:「《國語》曰:公父文伯退朝,其母方績。文伯曰:『以歜之家,而主猶績,懼●季孫之怒也,其以歜爲不能事主乎!』其母嘆曰:『魯其亡乎!……昔聖王之處民也,擇瘠土而處之,勞其民而用之,故長王天下。夫民勞則思,思則善心生;逸則淫,淫則忘善,忘善則惡心生。沃土之民不材,逸也;瘠土之民莫不嚮義,勞也。……自庶人以下,明而動,晦而休,無日以怠。王后親織玄紞,公侯之夫人加以紘綖,卿之內子爲大帶,命婦成祭服,列士之妻加之以朝服。自庶士以下,皆衣其夫。……男女効績,愆則有辟,古之制也。』」

顧廣圻校:「《列女傳》:文伯相魯,敬姜謂之曰:吾語汝:治國之要,盡在經矣。夫幅者所以正曲枉也,不可不彊,故幅可以爲將。畫者所以均不均,服不服也(按見《母儀魯季敬姜傳》)。」范注引李雁晴此下復有「故畫可以爲正。推而往引而來者,綜也;綜可以爲開內之師」數句,始與正文「推其機綜,以方治國」相應。

      《斟詮》:「機綜,機杼之綜縷也。黃庭堅《題王仲弓兄弟巽亭》詩:『溪毛亂錦纈,候蟲響機綜。』用語本諸彥和。」

[四] 《校注》:「『丈』,汪本、佘本、張本、兩京本、胡本並作『大』。按此文爲反應上文『魯之敬姜,婦人之聰明耳』之詞,『大』字非是。《諸子》篇贊『丈夫處世』,元本、活字本等亦誤『丈』爲『大』也。」按元刻本、弘治本亦作「大」。

[五] 王元化《劉勰身世與士庶區別問題》:「這裏以婦人聰明來說明學文以達政之旨,寓有箴貶時弊之意。當時士族多不問政事,流風所扇,雖所謂英君哲相亦不能免,甚至武人亦沿其流。朝士曠職,多見寬容。《齊書·褚淵傳》稱:『貴仕素資,皆由門庭,平流進取,坐至公卿。則知殉國之感無因,保家之念宜切。』《梁書·何敬容傳》載姚察之論曰:『宋世王敬弘,身居端右,未嘗省牒。風流相尚,亦流遂遠。望白署空,是稱清貴,恪勤匪懈,終滯鄙俗。是使朝經廢於上,職事墮於下。』《陳書·後主紀論》曰:『自魏正始晉中朝以來,貴臣雖有識治者,皆以文學相處,罕關庶務,朝章大典,方參議焉。文案簿領,咸委小吏,浸以成俗。迄至於陳,後主因循,未遑改革。』這類情況,史不絕書,幾乎隨處可見。士流不問政事是由於尚於玄虛,貴爲放誕。事實上,玄談在當時已成了登仕之階。《世說新語》曾記張憑因清談得到劉真長賞識而被舉爲太常博士。任彥昇在《爲蕭揚州作薦士表》中更直截了當地提出『勢門上品猶當格以清談』。這些都說明了屬言玄遠方能入仕。劉勰在《明詩》篇中也批評了江左玄風『嗤笑徇務之志,崇盛亡機之談』的不良傾向。《議對》篇則以貴媵還珠之喻斥責了『不達政體』的浮華文風。這種批評和《程器》篇『學文達政』的主張是聲氣相通,原則同貫的。」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程器 第四十九·第三段·第三節

正文

彼揚馬之徒,有文無質,所以終乎下位也[一]。昔庾元規才華清英[二],勳庸有聲[三],故文藝不稱[四];若非台岳[五],則正以文才也[六]。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程器 第四十九·第三段

第三節

[一] 《校注》:「《文選》班固《典引序》:『司馬相如洿行無節,但有浮華之辭,不周於用。』」

[二] 《文選》庾亮《讓中書令表》注:「何法盛《晉書》:《潁川庾錄》曰:亮,字元規,爲中書郎。肅祖欲使爲中書監,上疏,肅祖納亮言,封永昌公,後遷司馬錄尚書事,薨。」《章表》篇范注:「《晉書·庾亮傳》:庾亮,字元規,明帝即位,以爲中書監,亮上書讓曰云云。」

      《晉書·庾亮傳》:「亮美姿容,善談論,性好《莊》《老》,風格峻整。……元帝爲鎮東時,聞其名,辟西曹掾。及引見,風情都雅,過於所望,甚器重之。」

[三] 《斟詮》:「勳庸,猶勳功、勳勞。……《周禮·天官·司勳》:『民功曰庸。』《詩·王風·兔爰》:『我生之初尚無庸。』鄭箋:『庸,勞也。』」

[四] 《大戴禮·文王官人》:「有隱於知理者,有隱於文藝者。」「文藝」,指文章之學。

[五] 《斟詮》:「台岳,三公宰相之位。……案台岳指三台四岳。三台,本爲天之三台星,以應國之三公:太尉,司徒,司空。……《書·堯典》:『帝曰:咨四岳。』傳:『四岳,……分掌四岳之諸侯,故稱焉。』」

[六] 牟注:「文才:房玄齡等『史臣』認爲,庾亮的文才比他的治才更高,所以說:『然其筆敷華藻,吻縱濤波,方駕搢紳,足爲翹楚。而智小謀大,昧經邦之遠圖;才高識寡,闕安國之長算。』(《晉書·庾亮傳論》)劉勰則多稱其『筆』才;『庾以筆才逾親』(《時序》);『庾元規之表奏,靡密以閑暢』(《才略》);『庾公之《讓中書》,信美於往載』(《章表》)等。」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程器 第四十九·第三段·第四節

正文

文武之術,左右惟宜[一]。卻縠敦《書》,故舉爲元帥[二],豈以好文而不練武哉[三]!孫武《兵經》[四],辭如珠玉,豈以習武而不曉文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程器 第四十九·第三段

第四節

[一] 吳林伯《文心雕龍諸家校注商兌》:「《司馬法》:『文與武,左右也。』」

      牟注:「左右惟宜,指文武兼備。」

      向德方《〈文心雕龍諸家校注〉質疑》:「《易·泰》:『以左右民。』或《詩·長發》:『實左右商王。』因爲《程器》的本意不是說文臣武將,而是指文材武略,應該互相輔助。……上引《易》《詩》的『左右』,就是輔助之意。」(《社會科學戰綫》一九八三年第二期)

[二] 《校證》:「汪本、佘本、兩京本,『敦』誤『郭』。」

      黃注:「《左傳》:晉侯蒐於被廬,作三軍,謀元帥。趙衰曰:郤縠可。臣亟聞其言矣,說禮樂而敦《詩》《書》。」按此見僖公二十七年。疏:「說,謂愛樂之;敦,謂厚重之。心說禮樂,志重《詩》《書》。」

[三] 王元化《劉勰身世與士庶區別問題》:「劉勰爲什麼以文人習武作爲衡量梓材之士的標準呢?此說人多以爲異。但是,我們如果參照一下當時的時代背景,也就不難發現劉勰倡立此說的由來。史稱『齊梁之際,內難九興,外寇三作』,劉勰撰《文心雕龍》正在此時。當時中原淪喪已久,北魏遷都洛陽,出兵南侵,蕭齊皇朝不僅毫無禦侮決心,反而不斷演出了自相殘殺的醜劇。南渡後,士族偏安江左,過着糜爛腐朽的生活,耽好聲色,體羸氣弱。這一點,可引《顏氏家訓·勉學》篇的一段文字來說明:『梁朝全盛之時,貴游子弟,多無學術,至於諺云:「上車不落則著作,體中何如則秘書。」無不熏衣剃面,傅粉施朱,架長檐車,跟高齒屐,坐棋子方褥,憑斑絲隱囊,列器玩於左右,從容出入,望若神仙。夫射御書數,古人並習,未有柔靡脆弱如齊梁子弟者。士習至此,國事尚可問哉?』劉勰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提出文事武備並重之論的。」按《劉勰傳》「父尚,越騎校尉」,是個武官。

《校釋》:「此以文事武備並重,初觀之甚異,實亦深中時弊之論也。顏之推《家訓》有論梁世士大夫文弱之弊二節,證以舍人之言,知蕭梁以前,士習已然矣。《家訓·涉務》篇曰:『梁世士大夫,皆尚褒衣博帶,大冠高履,出則車輿,入則扶侍。郊郭之內,無乘馬者。』又曰:『及侯景之亂,膚脆骨柔,不堪行步,體羸氣弱,不耐寒暑,坐死倉卒者,往往而然。建康令王復,性既儒雅,未嘗乘騎,見馬嘶歕陸梁,莫不震懾,乃謂人曰:「正是虎,何故名爲馬乎?」其風俗如此。』又《勉學》篇曰:『梁朝全盛之時,……國事尚可問哉?』(見上引)然則舍人此論,不特有斯文將喪之懼,實懷神州陸沉之憂矣。」

饒宗頤《文心雕龍探原·劉勰文學見解之淵源》:「二曰:文與武。《詩》云:『允文允武。』《禮》云:『故可以爲文,可以爲武。』《左傳》:『有文事者,必有武備。』文武本自異途,彥和則合一之,既主華實相勝,且力倡文武兼資。故譏『揚馬之徒,有文無質,所以終乎下位』,而言『文武之術,左右爲宜』。郤縠、孫武可爲楷式,是以『摛文必在緯軍國』,此雖本《周書·梓材》之說,貴器用而兼文采,實亦取乎《詩》『允文允武』之意,與晉宋文人見解迥殊,要亦依經以立論者也。」

[四] 范注:「《史記·孫子傳》:『孫武以兵法見於吳王闔廬。闔廬曰:子之《十三篇》,吾盡觀之矣,可以小試勒兵乎?對曰:可。』正義引《七錄》云:《孫子兵法》三卷。案十三篇爲上卷,又有中下二卷。」《呂氏蒙訓》「《孫子》文章妙處」條:「《孫子》十三篇,論戰守次第,與山川險易、長短、小大之狀,皆曲盡其妙。摧高發隱,使物無遁情,此尤文章妙處。」

      孫星衍《孫子兵法序》:「其書通三才五行,本之仁義,佐以權謀,其說甚正,古之名將用之則勝,違之則敗,稱爲《兵經》。比於《六藝》,良不媿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程器 第四十九

第三段

以上爲第三段,提出文人不但應注意道德品質,還要通曉軍政大事,做到能文能武。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程器 第四十九·第四段·第一節

正文

是以君子藏器,待時而動[一],發揮事業[二];固宜蓄素以弸中[三],散采以彪外[四],楩柟其質,豫章其幹[五]。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程器 第四十九·第四段

第一節

[一] 《校注》:「《易·繫辭下》:『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疏:「猶若君子藏善道於身,待可動之時而興動。」

[二] 斯波六郎:「《周易·坤·文言》:『君子黃中通理,正位居體,美在其中,而暢於四支,發於事業,美之至也。』此『發揮事業』之下,疑文辭脫一句。《原道》第一有『發揮事業,彪炳辭義』。事業與辭義相對。」

[三] 《校注》:「『弸』,元本、弘治本、汪本、張本、兩京本、胡本作『剛』;何本、梅本、凌本、合刻本、梁本、……岡本、尚古本作『綳』。……佘本、訓故本……崇文本並作『弸』。按『剛』、『綳』字皆誤。《法言·君子》篇:『或問:「君子言則成文,動則成德,何以也?」曰:「以其弸中而彪外也。」』李注:『弸,滿也。』即舍人『弸中』二字所本(下句亦用「彪外」二字)。」《校證》:「『弸』,陳本、鍾本、梁本、梅本、梅六次本、日本刊本、張松孫本作『綳』。馮本、汪本、兩京本、馮校本作『剛』。案《揚子法言·君子》篇:『弸中而彪外。』此彥和所本。《司隸校尉魯崚碑》:『弸中獨斷,以效其節。』亦作『弸中』。《說文》:『弸,弓彊貌。』引伸爲凡彊之稱,作『綳』作『剛』皆誤。」「素」,指人的才德。《注訂》:「弸音崩,又讀上聲。……《廣雅》:『滿也。』」

[四] 《校證》:「『采』原作『悉』,梅據龔方中改,徐校同。案王惟儉本作『采』,不誤。」《揚子法言·君子》篇李注:「彪,文也。積行內滿,文辭外發。」

      《考異》:「上言蓄素,此言散采,從梅本是。」

[五] 黃注:「陸賈《新語》:『楩柟豫章,天下之名木,立則爲大山眾木之宗,仆則爲世之用。』」范注:「《漢書·司馬相如傳》:『其北則有陰林巨樹,楩柟豫章。』服虔曰:『豫章,大木也。』顏注:『楩,音便,即今黃楩木也。柟音南,今所謂楠木。』《史記·司馬相如傳》正義:『按溫活人云:豫,今之枕木;章,今之樟木也。二木生至七年,枕樟乃可分別。』」「質」,指木質。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程器 第四十九·第四段·第二節

正文

摛文必在緯軍國,負重必在任棟梁[一];窮則獨善以垂文,達則奉時以騁績[二]。若此文人,應梓材之士矣[三]。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程器 第四十九·第四段

第二節

[一] 《校證》:「『負』原作『賢』,梅據龔改。案馮本、兩京本、王惟儉本作『負』,今據改。」《校注》:「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佘本、張本、兩京本……並作『負』。按龔改是也。」這兩句說寫文章的目的在於經邦緯國,肩負重任則是爲了作棟梁之材。

      《顏氏家訓·文章》篇:「朝廷憲章,軍旅誓誥,敷顯仁義,發明功德,牧民建國,施用多途。」

[二] 斯波六郎:「《孟子·盡心上》:『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論語·述而》:「用之則行,捨之則藏。」

[三] 黃評:「此篇於文外補修行立功,制作之體乃更完密。」

      《校釋》:「末段總論此篇要旨作結,全篇文意,特爲激昂,知舍人寄慨遙深,所謂發憤而作者也。」

      王元化《劉勰身世與士庶區別問題》:「此說出於儒家。孔子:『用之則行,捨之則藏。』孟子:『得志,澤加於民;不得志,修身見於世。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是其所本。這種人生觀決定了劉勰的憤懣和不平,不會超越『在邦無怨,在家無怨』的儒家思想界綫。紀昀說他由於鬱鬱不得志而發憤著書,這個論斷,大體不差。《諸子》篇『身與時舛,志共道申』的感歎,也同樣說明了『窮則獨善以垂文』的道理。

      「根據上面的引文和說明來看,《程器》篇在許多場合都對士庶區別這一社會現象提出了批評,而這種批評是正符合於一個貧寒庶族的身份的。」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程器 第四十九

第四段

第四段提出理想的「君子」要有文有質,寫文章的目的在於經邦緯國,作棟樑之材。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程器 第四十九·贊曰

正文

贊曰:瞻彼前修,有懿文德[一]。聲昭楚南,采動梁北[二]。雕而不器[三],貞幹誰則[四]?豈無華身,亦有光國[五]。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程器 第四十九

贊曰

[一] 《斟詮》:「言瞻望古之先賢,有美文亦有美德也。」《校注》:「按《易·小畜》彖辭:『君子以懿文德。』」

      《抱朴子·尚博》篇:「或曰:德行者,本也;文章者,末也。故四科之序,文不居上。抱朴子答曰:且文章之與德行,猶十尺之與一丈,謂之餘事,未之前聞。……且夫本不必皆珍,末不必悉薄,譬若飾繡之因素地,珠玉之居蜯石,雲雨生於膚寸,江河始於咫尺,爾則文章雖爲德行之弟,未可呼爲餘事也。」

[二] 范注:「聲昭楚南,謂屈賈;采動梁北,謂鄒枚。」

[三] 《校注》:「按《法言·寡見》篇:『或曰:「良玉不彫,美言不文,何謂也?」曰:「玉不彫,璵璠不作器。」』『雕』與『彫』通。」「雕而不器」,只修飾文采而不提高才德。

[四] 郭注:「『貞幹』,即『貞榦』,亦即『楨榦』。《尚書·費誓》:『峙乃楨榦。』」按《論衡·語增》:「夫三公鼎足之臣,王者之貞幹也。」築牆所用的木柱,豎在兩頭的叫楨,豎在兩旁的叫幹。引申爲支持、骨幹。

      《三國志·吳志·陸凱傳》:「皆社稷之貞幹,國家之良輔。」《斟詮》:「《易·乾·文言》:『貞者事之榦也。』程傳:『貞者榦事之用也。』《本義》:『榦木之身,而枝葉所依以立者也。』《莊子·列御寇》:『以仲尼爲貞幹,國其有瘳乎?』成疏:『言仲尼有忠貞幹濟之德。』」以上兩句,「言士之文才雖美,而德行未修者,猶如玉之雖經雕琢而不作器,誰可爲忠貞幹濟之準則乎?」《才略》篇:「並楨幹之實才,非群華之韡蕚也。」

[五] 《斟詮》:「言欲治國必先修身,豈有未華美身行而可光寵國家乎?……光國,猶華國。陸雲《張二侯頌》:『文敏足以華國。威略足以振眾。』」按此二句之意:文人注重品德,不僅有增本身的華采,而且能爲國爭光。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

序志 第五十

孔安國《尚書序》:「書序,序所以爲作者之意。」

本篇云:「長懷《序志》,以馭群篇。」

陳懋仁《文章緣起注》:「序者,所以序作者之意,謂其言次第有序,故曰序也。」

紀評:「此全書之總序。古人之序皆在後,《史記》、《漢書》、《法言》、《潛夫論》之類,古本尚斑斑可考。」如《呂氏春秋》之《敘意》篇,《史記》之《太史公自序》,《論衡》之《對作》篇與《自紀》篇,《抱朴子》之《外篇·自敘》均在後。至蕭統編《文選》,鍾嶸作《詩品》,乃將序提至書前。

本篇就是全書的自序。篇名所以叫「序志」,是作者通過這篇書序來表達自己的志願。本篇說明寫這部書的意義、動機和目的,也介紹了全書的主要內容和組織結構,以及作者寫書的態度。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序志 第五十·第一段·第一節

正文

夫文心者,言爲文之用心也[一]。昔涓子《琴心》,王孫《巧心》[二],心哉美矣,故用之焉[三]。古來文章,以雕縟成體[四],豈取騶奭之群言「雕龍」也[五]!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序志 第五十·第一段

第一節

[一] 《校注》:「按《文賦》:『余每觀才士之所作,竊有以得其用心。』」章學誠云:「古人論文,惟論文辭而已。自劉勰氏出,本陸機之說,而昌論『文心』。」(《文史通義·文德》)

[二] 梅注:「楊用脩云:涓子《琴心》見《列仙傳》。」黃注:「《文選》注:涓子,齊人,好餌術,隱於宕山,著《琴心》三篇。」《札記》:「涓子,蓋即《史記·孟子荀卿列傳》之環淵。環淵,楚人,爲齊稷下先生(此《列仙傳》所以稱爲齊人),言黃老道德之術,著書上下篇(《琴心》蓋即此書之名,猶《王孫子》一名《巧心》也)。『環』,一作『蠉』,一作『蜎』,聲類並同。」范注:「《漢書·藝文志》道家:『《蜎子》十三篇。』自注:『名淵,楚人,老子弟子。』又儒家:『《王孫子》一篇。』自注:『一曰《巧心》。』清人嚴可均、黃以周、馬國翰都有輯本。嚴曰:『王孫是姓,不知其名。』」

《文選》王儉《褚淵碑文》:「間以琴心。」李善注引《列仙傳》:「涓子作《琴心》三篇。」嵇康《琴賦》李善注亦引《列仙傳》:「涓子者,齊人,……其《琴心》三篇有條理焉。」胡應麟《少室山房筆叢》卷三甲部《經籍會通》:「《王孫子》一篇,見《漢志》儒家。注:『一名《巧心》。』劉勰《雕龍》末所稱『王孫《巧心》』即此。」

[三] 梅注:「『焉』字元脫,按《廣文選》補。」《校證》:「馮本、汪本、佘本、兩京本、王惟儉本、《梁書》本傳『故』上有『夫』字。」

      《校注》:「黃校云:『一本(故)上有「夫」字;(焉)元脫,按《廣文選》補。』《梁書·劉勰傳》、佘本、訓故本、謝鈔本並有『夫』字『焉』字;……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張本、兩京本、胡本並有『夫』字。按尋繹語氣,『夫』字當有,屬上句讀。《論語·子罕》:『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實者,有矣夫!』即『矣夫』連文之證。」

《綴補》:「案明馮琦《經濟類篇》五四引作『心哉美矣,夫故用之焉』。《梁書·劉勰傳》同。『夫故』複語,夫猶故也。《莊子·應帝王》篇:『而以道與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又見《列子·黃帝》篇)《論衡·死偽》篇:『先君必欲一見群臣百姓也,夫故使欒水見之於是也。』亦並以『夫故』連文,與此同例。黃本無夫字,非也。明嘉靖本作『心哉美矣,夫故用之』,脫『焉』字。」《斟詮》:「夫故,複語,『夫』亦『故』也,說見裴學海《古書虛字集釋》卷十『夫』字條。」按裴氏《集釋》專釋先秦兩漢之書,未必適用於齊梁。

      「心哉美矣」可能有兩方面的含義:一以爲心是美的,一以爲「心」這個詞是美的。《注訂》:「《琴心》《巧心》云者,明『心』字所本,『雕龍』二字亦本《史記》『雕龍奭』而不盡同其義,故曰豈取云云。」

[四] 《情采》篇:「聖賢書辭,總稱文章,非采而何?」范注:「《釋名·釋言語》:『文者,會集眾綵以成錦繡,會集眾字以成辭義,如文繡然也。』」

      《札記》:「此與後章『文繡鞶帨』離本彌甚之說,似有差違,實則彥和之意,以爲文章本貴修飾,特去甚去泰耳。全書皆此旨。」

[五] 《校證》:「『豈』讀爲『冀』,《文選》曹子建《朔風》詩:『豈云其誠。』李注引《蒼頡》云:『豈,冀也。』《禮記·檀弓下》《釋文》:『「庶覬」音冀,本又作「幾」,音同。』」又:「『取』,兩京本作『效』,《讀書引》十二同。徐校亦同。」按元刻本、弘治本以下,「取」均作「效」。

      《校注》:「按《梁書》、活字本、佘本、訓故本、四庫本並作『取』;……《原道》篇『取象乎河洛』,《奏啟》篇『取其義也』,《書記》篇『取象於夬』,又『蓋取乎此』,其『取』字義並與此同,則作『效』非是。又按《蔡中郎文集·故太尉喬公廟碑》:『文繁雕龍。』以『雕龍』一典喻文,當以此爲首見。」按元刻本、訓故本「騶」作「鄒」。「之」字,佘本、訓故本、《廣文選》四二引並無。

      《考異》:「言豈取者,是用雕龍一辭,而非效法雕龍之體,從取爲長。」

《史記·孟子荀卿列傳》:「騶奭者,齊諸騶子,亦頗采騶衍之術以紀文。……騶衍之術,迂大而閎辯,奭也文具難施;……故齊人頌曰:談天衍,雕龍奭。」《集解》:「劉向《別錄》曰:騶衍之所言五德終始,天地廣大。盡言天事,故曰『談天』。騶奭修衍之文,飾若雕鏤龍文,故曰『雕龍』。」《漢書·藝文志》:「《鄒奭子》十二篇。」原注:「齊人,號曰雕龍奭。」《後漢書·崔駰傳》贊:「崔爲文宗,世禪雕龍。」章懷注引劉向《別錄》曰:「言騶奭脩飾之文,若雕龍文也。」《文選》卷三十六任昉《宣德皇后令》:「文擅雕龍。」李善注:「《七略》曰:鄒奭子,齊人。齊爲之語曰『雕龍赫赫』,言鄒奭之術,文飾之若雕鏤龍文。」五臣注:「良曰:言專擅於文,若雕鏤之彩飾成也。」《時序》篇:「騶奭以雕龍馳響。」劉向《新序·雜事(五)·葉公好龍》:「屋室雕文以寫龍。」

凌廷堪《校禮堂文集·祀古辭人劉舍人勰》云:「雕龍兮命篇,匪談天兮好奇。」

      《斟詮》:「劉向《別錄》云:『騶奭修衍之文,飾若雕鏤龍文,故曰雕龍。』而此雕龍與《史記》鄒奭『頗樂騶衍之術,文具難施』而得『雕龍奭』渾號,其文無異,其義則不盡相同,故曰:『豈取騶奭之群言雕龍也!』然則文心乃就才情而論文,雕龍乃就技巧而論文,如易今題,則宜曰『論文章之原理與技巧』,亦即論文章之義法也。」

      又:「豈,反詰詞,與此句末『也』字語氣相應,古『也』字讀如『邪』。王利器讀『豈』爲『冀』,殆以『也』字爲決斷詞而然,非其義。」李慶甲《〈文心雕龍〉書名發微》:「『豈』字除用作否定副詞外,還可用作推度副詞,在陳述句中表示『大概』、『也許』的意思,在反問句中則可解釋爲『難道不是』的意思。」他譯這句話爲:「難道不是由於前人曾用以稱贊過修飾語言有如雕刻龍文的騶奭,因而也采用了它嗎?」(油印本)說亦可通。

按這幾句話的意思是說:他的書所以取名「雕龍」,是因爲自古以來的好文章都是經雕飾而成的,像龍文一樣雅麗。但這種雕飾是順乎自然的,哪裏像騶奭那樣寫文章,像雕鏤龍文一樣費勁,致使群眾稱他爲「雕龍奭」呢!這說明劉勰主張寫文章要用心思表現出自然之美,而不要雕琢過分。這是針對當時的文風而發的。《文鏡秘府論序》:「不尋千里,蛇珠自得;不煩旁搜,雕龍可期。」合於劉勰本旨。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序志 第五十·第一段·第二節

正文

夫宇宙綿邈[一],黎獻紛雜[二],拔萃出類[三],智術而已。歲月飄忽,性靈不居[四],騰聲飛實[五],制作而已[六]。夫肖貌天地[七],稟性五才[八],擬耳目於日月[九],方聲氣乎風雷[一○],其超出萬物,亦已靈矣[一一]。形同草木之脆[一二],名踰金石之堅,是以君子處世,樹德建言[一三],豈好辯哉?不得已也[一四]!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序志 第五十·第一段

第二節

[一] 《校證》:「『綿』,兩京本作『寥』。」《抱朴子·暢玄》:「緜邈乎其遠也。」

[二] 《校證》:「『黎』,兩京本誤『文』。《尚書·益稷》:『萬邦黎獻。』偽孔傳:『獻,賢也。』此彥和所本。《大誥》:『民獻有十夫。』《封禪》篇亦有『黎獻』語。」《校注》:「『黎』,兩京本、胡本作『文』。按『文』字與下文不應,非是。《書·益稷》:『萬邦黎獻。』此『黎獻』二字所自出。《封禪》篇曾用之。《諸子》篇:『百姓之群居,苦紛雜而莫顯。』語意與此略同,亦可證。」范注:「黎獻謂眾賢。」《注訂》:「黎獻,黎民之賢者也,見《書》蔡注。」

[三] 「類」字,元刻本、弘治本作「穎」。《校證》:「『類』,汪本、兩京本誤『穎』。《孟子·公孫丑》篇:『出乎其類,拔乎其萃。』此彥和所本。」

[四] 《校證》:「《廣文選》原校云:『「性」或作「聖」。』『居』,兩京本作『遏』,誤。李詳云:『孔融《論盛孝章書》:「歲月不居。」』此彥和所本。」

      《校注》:「陸機《嘆逝賦》:『時飄忽其不再。』」

      《斟詮》:「性靈,即精氣。陶弘景《答趙英才書》:『任性靈而直往。』不居,謂不停息。《禮記·月令》:『師興不居。』注:『不居謂眾風行不休止也。』」

蔣祖貽《序志篇疏證》(本篇以下引蔣氏語皆同此):「性靈,作『生命』解。王充《論衡·自紀》篇『著《養性之書》十六篇』,《會稽典錄》作《養生之書》可證。按《文心·原道》篇:『惟人參之,性靈所鍾,是謂三才。』又《文心·情采》篇:『綜述性靈,敷寫器象。』此兩處均應解爲『靈慧之性』,即人類所獨具的智慧與才能。『性靈不居』也可以解釋爲一個人的生命和智慧不能長存於宇宙之間,只有著書立說纔能流傳於後世。……本篇贊內『生也有涯,無涯惟智』等語亦有此意。」(見《文心雕龍論叢》)

[五] 黃注:「《封禪文》:『蜚英聲,騰茂實。』」

      《宋書·謝靈運傳論》:「爰逮宋氏,顏謝騰聲。」「實」,指成果。

[六] 清袁守定《佔畢叢談》卷五《談文》:「蘇文忠曰:『生前富貴,死後文章。』(見《集注分類東坡詩》卷十三《薄薄酒》首)劉舍人曰:『歲月飄忽,性靈不居,騰聲飛實,制作而已。』……若既無補於國家,又無與於斯道,……與蜉蝣之朝生暮死何異?」葉長青《文心雕龍雜記》:「此即《諸子》篇所謂入道見志之書。太上立德,其次立言,百姓之群居,苦紛雜而莫顯;君子之處世,疾名德之不章。唯英才特達,則炳耀垂文,騰其姓氏,懸諸日月。彥和蓋隱然自寓。」

[七] 元刻本、弘治本「夫」下有「有」字。

      《校證》:「『夫』下汪本、張之象本、兩京本、梅本、黃注本、《讀書引》有『有』字,謝云:『「有」宜作「其」。』梅云:『衍。』梅六次本,據曹改『有』爲『自』,日本刊本從之。佘本、王惟儉本、《天中記》三七、《廣文選》、《梁書》並無『有』字或『自』字,今據刪。」

      《補注》:「詳案《漢書·刑法志》:『夫人宵天地之䫉,懷五常之性。』彥和語本此。顏注:『宵義與肖同。䫉,古貌字。』」《札記》:「此『有』字當作『人』字。」《校釋》:「此文『有』字一作『自』,皆『肖』字之誤而衍者。」

      《綴補》:「《天中記》三七、《經濟類編》、《喻林》八六引此並無『有』字,《梁書》同。『有』蓋肖字之誤而衍者。」

[八] 「五才」元刻本、弘治本以下均作「五行」,黃注本改。《校證》:「案作『才』是,《程器》篇:『人稟五材。』《梁書》亦作『才』。」徐復《文心雕龍正字》:「按作『行』字是。《原道》篇云:『爲五行之秀,實天地之心。』語與此同。惟《程器》篇有『人稟五材』句,則作『才』亦通。」按「五才」就是「五行」:金、木、水、火、土。《後漢書·馬融傳》:「五才之用,無或可廢。」

[九] 《校注》:「『擬』,兩京本作『娛』。按『娛』字非是。《靈樞經·邪客》篇:『天有日月,人有兩目。』……《論衡·祀義》篇:『日月猶人之有目。』並足爲此文當作『擬』之證。」

      范注:「《淮南子·精神訓》:『是故耳目者日月也;血氣者風雨也。』孫君蜀丞曰:『《春秋繁露·人副天數》篇:「耳目戾戾,象日月也;鼻口呼吸,象風氣也。」』」

      《注訂》:「擬耳目於日月者,極其明也;方聲氣於風雷者,大其志也。」

[一○]元刻本、弘治本、兩京本「乎」作「於」。

      郭注:「『擬耳目於日月,方聲氣乎風雷』,即肖貌天地也。」《校注》:「按《靈樞經·邪客》篇:『天有風雨,人有喜怒;天有雷電,人有音聲。』《論衡·祀善》篇:『風猶人之有吹煦也,雨猶人之有精液也,雷猶人之有腹鳴也。』」

      王金凌:「董仲舒《春秋繁露·人副天數》篇說云云(見上引)。劉勰稍變其文,以聲象雷,以氣象風,則『氣』在此指氣息,屬元氣一類。」

[一一]《雜記》:「此即《原道》篇所謂『兩儀既生,惟人參之。性靈所鍾,是謂三才,爲五行之秀,實天地之心』。」

[一二]《校證》:「佘本、王惟儉本、《天中記》、《廣文選》、《梁書》『同』作『甚』。」

      《校注》:「『同』,梅校云:『《梁書》作甚。』(馮舒校同)徐烶校作甚。……下句云:『名踰金石之堅。』疑『甚』字是。」

      《斟詮》:「形甚草木之脆,名踰金石之堅。《古詩十九首》:『盛衰各有時,立身苦不早;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奄忽隨物化,榮名以爲寶。』彥和蓋化用此義。」

[一三]《諸子》篇:「君子之處世,疾名德之不章。」斯波六郎:「《尚書·泰誓下》:『樹德務滋,除惡務本。』」

      《左傳》襄公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

[一四]《校注》:「『辯』,元本、弘治本、汪本、張甲本、兩京本、何本、胡本、……崇文本作『辨』。……按『辨』字非是。《孟子·滕文公下》:『孟子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即此文所本,原是『辯』字。《梁書》、元本、活字本、佘本、張乙本、梅本、凌本、……四庫本、張松孫本,亦並作『辯』,未誤。」此處楊氏校語於元本兩歧。按元刻本此字稍嫌模糊,但仍可確定爲「辨」字。

      《注訂》:「此節言人雖爲萬物之靈,然其易朽如草木之脆弱,必樹德建言以垂美名於後世,則人之精神可永,此爲《文心》作者之主旨。上段是釋此書命名之所由來,此段述一己志向之所歸趨。」

      「歲月飄忽,……不得已也」,《典論·論文》:「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是以古之作者,寄身於翰墨,見意於篇籍。」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序志 第五十

第一段

以上爲第一段,說明書名之由來和自己著書立說的志向。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序志 第五十·第二段·第一節

正文

予生七齡[一],乃夢彩雲若錦,則攀而採之。齒在踰立[二],則嘗夜夢[三]執丹漆之禮器[四],隨仲尼而南行;旦而寤,迺怡然而喜[五]。大哉聖人之難見也[六],乃小子之垂夢歟[七]!自生人以來,未有如夫子者也[八]。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序志 第五十·第二段

第一節

[一] 梅注:「《梁書》無『生七齡』以下十四字。」《校證》:「佘本、《廣文選》、《梁書》無『予生七齡』以下十四字。」

[二] 《論語·爲政》:「三十而立。」

[三] 元本、弘治本、汪本、張之象本、兩京本無「夜」字,「夢」字以下缺三百二十二字,下接「(觀瀾而)索源」。《校證》:「徐云:『「夢」字下脫落三百餘字,楊用脩補。』」

      《綴補》:「《梁書》、《南史·劉勰傳》並無『則』字,蓋涉上文『則攀而採之』而衍。」

[四] 《校注》:「按《史記·儒林傳序》:『陳涉之王也,而魯諸儒持孔氏之禮器,往歸陳王。』」《史記·孔子世家贊》:「車服禮器。」《札記》:「丹漆之禮器,蓋籩豆也。」《注訂》:「禮器不僅籩豆之類,此是夢境,無指實也。」

[五] 《校證》:「王惟儉本無『迺』字。」

      《綴補》:「案《御覽》六百一引《梁書》、《南史》並作『寤而喜曰』。」

[六] 《校證》:「紀本『也』誤『哉』。《御覽》六○一引《梁書》,此句上有『曰』字。」

      《校注》:「按《南史》勰傳亦有『曰』字。尋繹文氣,當以有『曰』字爲勝。」又:「按芸香堂本、翰墨園本『也』誤作『哉』,非是。」

[七] 《校證》:「《廣文選》、《讀書引》、《梁書》『乃』作『迺』,王惟儉本『歟』作『與』。」

      「小子之垂夢」,猶云垂夢與小子。

      《雜記》:「此孔子『文不在茲』,及夢見周公之意,不必膠柱鍥舟也。」

[八] 《校注》:「『人』,《南史》作『靈』。按『靈』字非是。『人』當作『民』,蓋唐避太宗諱而未校復者也。《孟子·公孫丑上》:『子貢曰:……自生民以來,未有夫子也。』即此文之所自出。《原道》篇『曉生民之耳目矣』,亦作生民。」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序志 第五十·第二段·第二節

正文

敷讚聖旨[一],莫若注經,而馬鄭諸儒[二],弘之已精[三],就有深解,未足立家[四]。唯文章之用,實經典枝條[五],五禮資之以成[六],六典因之致用[七]。君臣所以炳煥[八],軍國所以昭明[九],詳其本源,莫非經典[一○]。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序志 第五十·第二段

第二節

[一] 《斟詮》:「敷讚聖旨,謂敷陳讚述聖人之微言大義也。」

[二] 馬鄭,指馬融、鄭玄。馬融注《孝經》、《論語》、《尚書》、《詩》、《易》、《三禮》,著有《三傳易同說》。鄭玄是馬融弟子,注有《論語》、《孝經》、《尚書》、《三禮》和《毛詩箋》等。

[三] 《校證》:「張松孫本、紀本、《讀書引》『弘』作『宏』,避清諱。」

      《斟詮》:「弘謂廓而大之也。《論語·衛靈公》:『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廣雅·釋詁》:『弘,大也。』」此處謂發揚光大。

[四] 范注:「鈴木云:《御覽》無此二句。」「就」,即使。《抱朴子外篇·自敘》:「乃計作細碎小文,……未若立一家之言。」《注訂》:「『未足立家』云者,此《文心》成書寄意所在,蓋馬鄭前修已精,於建言事業,別不見途徑也。故云。」

[五] 《校證》:「《御覽》引《梁書》,『枝條』作『之條枝』。」

      《校注》:「按今《梁書》、《南史》勰傳並同今本,《御覽》所引非是。《諸子》篇:『述道言治,枝條《五經》。』尤爲切證。」《注訂》:「云經典枝條者,言文章之用,輔翼群經,亦學體要之不可忽者,其爲效至宏,故下云五禮六典,君臣軍國,皆從用字上發揮。」《顏氏家訓·文章》篇:「夫文章者,原出《五經》。」

[六] 《校證》:「《御覽》引《梁書》,『成』下有『文』字。」

      《禮記·祭統》:「凡治人之道,莫急於禮;禮有五經,莫重於祭。」鄭玄注:「禮有五經,謂吉禮、凶禮、賓禮、軍禮、嘉禮也。」

[七] 《校證》:「《御覽》引《梁書》『之』下有『以』字。」《周禮·天官冢宰》:「太宰之職,掌建邦之六典,以佐王治邦國。一曰治典,以經邦國,以治官府,以紀萬民;二曰教典,以安邦國,以教官府,以擾萬民;三曰禮典,以和邦國,以統百官,以諧萬民;四曰政典,以平邦國,以正百官,以均萬民;五曰刑典,以詰邦國,以刑百官,以糾萬民;六曰事典,以富邦國,以任百官,以生萬民。」

      《校注》:「按《御覽》所引非是。《論語·八佾》:『子語魯太師樂曰:「樂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從之,純如也,皦如也,繹如也,以成。」』《易·繫辭上》:『備物致用。』是『以成』、『致用』皆有所本也。」

[八] 范注:「《論語·泰伯》:『子曰,大哉,堯之爲君也!……煥乎其有文章。』集解:『煥,明也。其立文垂制又著明。』」

[九] 兩句意指君臣關係和軍國大事都更上軌道。

[一○]黃注:「非,一作外。」《校注》:「按以《宗經》篇『莫非寶也』,《誄碑》篇『莫非清允』,《體性》篇『莫非情性』例之,『外』字非是。」范文瀾《中國通史簡編》:「《序志》篇說,本來想注儒經,但馬融、鄭玄已經注得很精當,自己即使有些獨到的見解,也難得自成一家,因爲文章是經典的枝條,追溯本源,莫非經典,所以改注經爲論文。這裏說明劉勰對文學的看法,就是文學的形式,可以而且必須有新變(《通變》篇),文章的內容卻不可離開聖人的大道(《原道》篇、《徵聖》篇、《宗經》篇),《文心雕龍》確是本着這個宗旨寫成的。」(修訂版第二編)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序志 第五十·第二段·第三節

正文

而去聖久遠,文體解散[一],辭人愛奇,言貴浮詭[二],飾羽尚畫[三],文繡鞶帨[四],離本彌甚,將遂訛濫[五]。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序志 第五十·第二段

第三節

[一] 《才略》篇:「殷仲文之孤興,謝叔源之閑情,並解散詞體,縹渺浮音。」「文體解散」,謂文章的體制散亂。

[二] 《定勢》篇:「自近代辭人,率好詭巧,原其爲體,訛勢所變。厭黷舊式,故穿鑿取新。察其訛意,似難而實無他術也,反正而已。故文反正爲乏,辭反正爲奇。」

[三] 《斟詮》:「喻徒尚文飾,有失本真,辭華而情偽也。《莊子·列御寇》:『哀公問於顏闔曰:「吾以仲尼爲貞幹,國其有瘳乎?」曰:「殆乎圾乎!仲尼方且飾羽而畫,從事華辭,以支爲旨,夫何足以上民?」』宣穎曰:『羽有自然文采,飾而畫之則務人巧。』成疏:『修飾羽儀,喪其真性也。』」

      《徵聖》篇:「顏闔以爲仲尼飾羽而畫。」

[四] 斯波六郎:「《法言·寡見》篇:『今之學也,非獨爲之華藻也,又從而繡其鞶帨。』李注:『鞶,大帶也;帨,佩巾也。』」按李注下文又云:「衣有華藻文繡,書有經傳訓解也。」《後漢書·儒林傳論》引《寡見》篇此文,注云:「喻學者文繁碎也。」

[五] 范注:「《通變》、《定勢》二篇已論之。」「本」,指經典。「訛濫」,訛謬氾濫。

      《南齊書·文學傳論》:「今之文章,作者雖眾,總而爲論,略有三體:一則啟心閑繹,託辭華曠,雖存巧綺,終致迂迴,宜登公宴,本非準的,而疎慢闡緩,膏肓之病,典正可采,酷不入情。其體之源,出靈運而成也。次則緝事比類,非對不發,博物可嘉,職成拘制。或全借古語,用申今情,崎嶇牽引,直爲偶說,唯覩事例,頓失清采。此則傅咸《五經》,應璩《指事》,雖不全似,可以類從。次則發唱驚挺,操調險急,雕藻淫豔,傾炫心魂,亦猶五色之有紅紫,八音之有鄭衛,斯鮑照之遺烈也。」

      李諤《上隋高帝革文華書》:「江左齊梁,其弊彌甚,貴賤賢愚,唯務吟咏。遂復遺理存異,尋虛逐微,競一韻之奇,爭一字之巧。連篇累牘,不出月露之形;積案盈箱,唯是風雲之狀。」

《明詩》篇:「儷采百字之偶,爭價一句之奇;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此近世之所競也。」

      《情采》篇:「而後之作者,採濫忽真,遠棄風雅,近師辭賦,故體情之製日疎,逐文之篇愈盛。」

      《風骨》篇:「於是習華隨侈,流遁忘反。」

      《斟詮》:「《夸飾》篇:『自宋玉、景差,夸飾始盛;相如憑風,詭濫愈甚。……然飾窮其要,則心聲鋒起;夸過其理,則名實兩乖。』此所謂『濫』也。則濫之爲用,在尚浮誇也。」

      紀評:「全書針對此數語立言。」

      《注訂》:「自『文體解散』以下,至『將遂訛濫』,言於文章上欲作整理工夫,全書概旨,咸本於此。」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序志 第五十·第二段·第四節

正文

蓋《周書》論辭,貴乎體要[一];尼父陳訓,惡乎異端[二]。辭訓之異,宜體於要[三]。於是搦筆和墨,乃始論文[四]。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序志 第五十·第二段

第四節

[一] 《尚書·畢命》:「政貴有恆,辭尚體要,不惟好異。」孔傳:「辭以體實爲要,故貴尚之。若異於先王,君子所不好。」蔡沈《書集傳》:「趣完具而已之謂體,眾體所會之謂要。」集說引夏氏僎曰:「體則具於理而無不足,要則簡於辭而亦不至於有餘,謂辭理足而簡約也。」又引王氏樵曰:「趣謂辭之旨趣,趣不完具則未能達意,而理未明,趣完具而不已,則爲枝辭衍說,皆不可謂之體。人身上有領,下有要,乃體之關會處,事理之有要,亦猶是也。」《徵聖》篇:「《書》云:『辭尚體要,弗惟好異。』故知正言所以立辯,體要所以成辭。」吳林伯《文心雕龍序志義疏》(本篇以下引吳氏語皆同此):「體要,即本篇下文『體於要』,體,本也,言辭以要約爲本,因與『浮詭』相反。」(《遼寧社會科學輯刊》一九八一年六期)「體要」,猶精要,具體而概括,此又一解。

[二] 《左傳》哀公十六年稱孔子死,魯哀公悼之曰:「嗚呼哀哉,尼父。」

      《論語·爲政》:「子曰:攻乎異端,斯害也已!」「異端」,謂不合正道者。

      《斟詮》:「此處異端,指其時辭人言務浮詭,文遂訛濫而言。」

[三] 《校釋》:「『異』疑『奧』誤。《史記·屈原列傳》:『文質疏內兮,眾不知予之異采。』集解引徐廣曰:『異一作奧。』此異、奧形近易誤之證。辭訓二句,即總上『《周書》論辭,尼父陳訓』四句之義而言之也。……惡異端,即不好異,故此總說奧義,惟舉體要耳。」按《詮賦》篇:「雖讀千賦,愈惑體要。」《書記》篇:「隨事立體,貴乎精要。」《雜文》篇:「此立體之大要也。」

      林紓《春覺齋論文·述旨》第六節:「《文心雕龍·徵聖第二》有曰:『正言所以立辯,體要所以成辭。』是言一本於《易》,一本於《書》,推而言之,則知此者,作文乃無死句,論文亦得神解。何謂正言?本聖人之言,所以抗萬辯也。何謂體要?衷聖人之言,所以鑄偉辭也。」

      牟世金《范注補正》:「『《周書》論辭』之『辭』,『尼父陳訓』之『訓』,各不相同,一是『辭尚體要』,一是『攻乎異端』,這就是所謂『辭訓之異』。聖人和經書所說雖異,但都應領會其主要精神;『宜體於要』,此之謂也。」按「異」字可通,非「奧」之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