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這句的意思是善於體會要領,就可以推陳出新。黃叔琳評:「化臭腐爲神奇,秘妙在此。」
《斟詮》:「適要,謂適得窔要,即俗語『恰到好處』之意。」《文賦》:「因宜適變,曲有微情。」牟注:「適要,抓住要點,和上文說的『據要害』意思相同。」
王達津《劉勰論如何描寫自然景物》:「『《詩》《騷》所標,並據要害,……則雖舊彌新矣。』這是他主張描寫自然要抓到自然最主要的特點,但後進之士根據前代詩人的方法筆勢加以變化,也還是可以被允許的,這正像王維詩『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積雨輞川莊作》),是根據別人的詩,加上了『漠漠』、『陰陰』二詞,但卻描寫出了悠悠長夏的情貌一樣。」《隨園詩話》卷一:「自古文章所以流傳至今者,皆即情即景,如化工肖物,着手成春,故能取不盡而用不竭。不然,一切語古人都已說盡,何以唐、宋、元、明才子輩出,能各自成家而光景常新耶?」
[七] 駱鴻凱:「『《詩》《騷》所標並據要害』,至『善於適要,雖舊彌新』此言寫景變化之法也。夫文貴自出心裁,獨標新穎,謝朝華之已披,啟夕秀於未振,焉取規模仿效,致來因襲之譏?然寫花鳥,繪烟嵐,則誠有不盡爾者。蓋物色古今所同,遠視黃山,氣成蔥翠,適當秋日,草盡萎黃,古有此景,今亦無以異也。是故古人之作,雖已泄宇宙之秘,窮化工之妙,清辭麗句,膾炙文林,然後賢有作,倘能即勢會奇,因方借巧,妙得規摹變化之訣,自成化腐爲新之功。又況意之爲用,其出不窮,同敘一景而以悲愉各異,則後者初非襲前,如『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杜甫《後出塞》),與『蕭蕭馬鳴,悠悠旆旌』(《詩·大雅·角弓》篇),一敘愁慘之象,一狀整暇之容,語同而意別,特作者臨文偶然湊合,非相襲也。同賦一物而比興不同,則諸作各擅其勝,如同一詠蟬,虞世南『居高聲自遠,端不藉秋風』,是清華人語;駱賓王『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是患難人語;李商隱『本以高難飽,徒勞恨費聲』,是牢騷人語。此因比興之不同而各據勝境也。由此觀之,雨滴空階,月照積雪,亭皋葉下,池塘草生,凡諸美景,雖至不可紀極之世,言之亦無害爲佳構,李文饒所謂文章譬諸日月,雖終古常見而光景常新,不其然哉!」
是以四序紛廻[一],而入興貴閑[二];物色雖繁,而析辭尚簡[三];使味飄飄而輕舉,情曄曄而更新[四]。
[一] 「四序」,謂四時也。《魏書·律曆志》:「四序遷流,五行變易。」
《校注》:「潘岳《秋興賦》:『四時忽其代序兮,萬物紛以廻薄。』」「紛廻」,紛去沓來之意。
[二] 《校釋》:「舍人論文家體物之理,皆至精粹,而『入興貴閑』,『析辭尚簡』二語尤要。閑者,《神思》篇所謂虛靜也,虛靜之極,自生明妙。故能撮物象之精微,窺造化之靈祕,及其出諸心而形於文也,亦自然要約而不繁,尚何如印印泥之不加抉擇乎?」四時景色很繁,又總是不斷循環來往,但感物起興却要極虛靜,這樣才可以在有意無意之間,抓住最感人的意興。
駱鴻凱:「然欲令機恒通而鮮塞,亦自有術。劉氏《神思》篇云:陶鈞文思,貴在虛靜。……此雖爲一切文言,而寫景尤要。是故綴文之士,苟能虛心靜氣以涵養其天機,則景物當前,自能與之默契,抽毫命筆,不假苦思,自造精微,所謂信手拈來,悉成妙諦也。不則以心逐物,物足以擾心,取物赴心,心難於照物,思慮雖苦,終如繫影捕風矣。」
《養氣》篇:「是以吐納文藝,務在節宣,清和其心,調暢其氣,煩而即舍,勿使壅滯,意得則舒懷以命筆,理伏則投筆以卷懷。逍遙以針勞,談笑以葯勌。常弄閑於才鋒,賈餘於文勇。」皆本篇「貴閑」之意。
[三] 「析」字,元刻本、弘治本、兩京本、張之象本等均作「折」,梅本於「折」改作「㭊」,張松孫本從之。凌本、黃本折並作「析」。「㭊」與「析」同,「折」則爲誤字。《校證》、《校注》於此均失校。
曹學佺批「是以四序」四句:「此風雅也。」
張嚴《論詮》:「彥和之言『四序紛廻,而入興貴閑,物色雖繁,而析辭尚簡』,紀昀以爲『四語尤見精妙』。蓋文家惟『入興貴閑』者,始能『瞻言而見貌』,惟『析辭尚簡』者,方得『即字而知時』。此舍『會通』而外,曷克有此?」
蔣祖怡:「『析辭尚簡』針對『青黃屢出,繁而不珍』。」郭注:「『析辭尚簡』,即上文所謂『一言窮理』,『兩字連形』,反對『字必魚貫』,『青黃屢出』。」
[四] 「曄曄」,光采貌。《校證》:「『更新』,《吟窗雜錄》三七作『恒鮮』。」《校注》:「《晉書·文苑·左思傳》:『張華見而嘆曰:「班張之流也,使讀之者盡而有餘,久而更新。」』」
這幾句話的意思就是用簡練的辭句描寫繁富的景色,使得詩味飄飄如微風吹拂,情趣盎然而又格外清新。
駱鴻凱:「『四序紛廻,而入興貴閑』至『情曄曄而更新』數語尤精。四序紛廻,入興貴閑者,蓋以四序之中,萬象森羅,觸於耳而寓於目者,所在皆是,苟非置其心於翛然閒曠之域,誠恐當前好景,容易失之也。陶詩:『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因采菊而見山,一與自然相接,便見真意,而至於欲辯忘言,使非淵明擺落世紛,寄心閒遠,曷至此乎?物色雖繁,析辭尚簡者,蓋以一時之內,一地之間,物態皆極繽紛,表之於文,惟須約其詞旨,務令略加點綴,即已真境顯然;陶詩『曖曖遠人村,依依墟裏烟。狗吠深巷中,雞鳴高(桑)樹顛(《歸園田居》)』四語,著墨不多,而村墟景象,如溢目前,若事鋪陳,誠恐累牘連篇有所不盡也。『味飄飄而輕舉,情曄曄而日新』者,味即文味,情即文情也。夫既以間曠之興領略自然之美,則觀察真矣;復以簡至之辭攝取物象之神,則技術巧矣。寫景如是,而文之情味有不引人入勝者哉?」
王達津《劉勰論如何描寫自然景物》:「『四序紛廻,而入興貴閑(自然),……情曄曄而更新。』要表達景物的形神兼似,和詩人的真實思想感情傾向,由於感召無端,興來的很自然,所以描寫自然就必須要極其自然,使它能達到情景交融,境界完整,神貌兼備,天衣無縫的地步。像王維詩『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山居秋暝》)就令人頗有此感。」
古來辭人,異代接武[一],莫不參伍以相變[二],因革以爲功[三],物色盡而情有餘者[四],曉會通也[五]。
[一] 郭注:「《通變》舉枚乘、司馬相如等五家爲例之後,云:『此並廣寓極狀,五家如一,諸如此類,莫不相循,參伍因革,通變之數也。』此文所云正與彼文同意。」
《禮記·曲禮》:「堂上接武。」鄭注:「武,迹也。」
[二] 《易·繫辭上》:「參伍以變,錯綜其數。」《荀子·成相》:「參伍明,謹施賞刑。」注:「參伍猶錯雜也。」
[三] 「因革」,或因循舊式,或變革。「因」,沿襲。《通變》篇:「望今制奇,參古定法。」
[四] 蔣祖怡《〈物色篇〉試釋》:「『物色盡』的『盡』和上文的『物貌難盡,故重沓舒狀』的『盡』字,都是『詳盡』的意思。」(《文心雕龍論叢》)「情有餘」是說富於情趣,能傳神。
[五] 《易·繫辭》:「聖人有以觀其會通。」疏:「觀看其物之會合變通。」此處「會通」指對傳統精神的融會貫通。
郭注:「『會通』,即附會與通變。」蔣祖怡《〈物色篇〉試釋》:「溫庭筠《商山早行》詩:『雞聲茅店月,人迹板橋霜。』歐陽修效之云:『鳥聲梅店雨,野色柳橋春。』歐詩不如溫作。因爲就這兩詩的關係而論,是屬於『通變之術』的,而歐詩之病,則在乎此十字沒有內在緊密的聯繫,則又屬於『附會之術』的範圍,《物色》篇以『會』、『通』並提,是有道理的,而宋人詩『渡船滿板霜如雪,印我青鞋第一痕』,則師溫詩之意,不師溫詩之辭與格調,此詩中『早』的意境宛然在目,自較歐詩爲優。」
若乃山林皋壤[一],實文思之奧府[二];略語則闕,詳說則繁[三]。然屈平所以能洞監風騷之情者[四],抑亦江山之助乎[五]?
[一] 《莊子·知北游》:「山林與?皋壤與?使我欣欣然而樂與?」《離騷》王逸注:「澤曲曰皋。」「皋壤」,澤畔。江總《棲霞寺碑》:「步林壑,陟皋壤。」
[二] 《注訂》:「『山林皋壤,實文思之奧府』,言文章之成,概取諸物色而已,一篇重點,全繫此句。」
[三] 因爲「山林皋壤」是文思奧府,所以作家不能略而不語;如果象司馬相如之徒,「模山範水,字必魚貫」,那就詳說則繁了。
[四] 《校證》:「《能改齋漫錄》七、《海錄碎事》十八,無『能』字『監』字,《詩紀》『監』作『鑒』。」
《斟詮》:「『洞監風騷之情』,在此乃謂體察詩人情感而創作《騷辭》,不應順字而解釋。」
[五] 《校證》:「兩京本『乎』作『也』。」
《能改齋漫錄》卷七:「劉勰《文心雕龍·物色》篇云:『若乃山林皋壤,實文思之奧府,……然屈平所以洞風騷之情者,抑亦江山之助乎?』故唐張說至岳陽,詩益淒惋,人以爲得江山之助。」何焯批:「唐人謂燕公岳州以後,詩思淒婉,得江山之助,蓋出於此。岳州在江南,屈子所放之地也。」《校注》:「《海錄碎事》卷十八有此文,亦無『能』字『監』字。以《聲律》篇『練才洞監』例之,『監』字似不可少。又按《新唐書·張說傳》:『既謫岳州,而詩益悽婉,人謂得江山之助云。』王勃《郪縣兜率寺浮屠碑》:『野曠川明,風景挾江山之助。』(《王子安集》卷十五)楊億《許洞歸吳中》詩:『騷人已得江山助。』(《西崑酬唱集》卷下)宋祁《江山宴集序》:『江山之助,出楚人之多才。』(《景文集》卷九七)並本此爲說。」
駱鴻凱:「『若乃山林皋壤』至『抑亦江山之助乎』,此言物色之有助於文思也。彼靈均之賦,隱深意於山河,寄遙情於木末,烟雨致其綿渺,風雲託其幽遐,所謂得助江山,誠如劉說。他若靈運山水,開詩家之新境,柳州八記,稱記體之擅場,並皆得自窮幽攬勝之功,假於風物湖山之助。林巒多態,任才士之品題,川岳無私,呈寶藏於文苑。所謂取不盡而用不竭者,其此之謂乎?」楚於山則有九疑南嶽之高,於水則有江漢沅湘之大,於湖瀦則有雲夢洞庭之巨浸,其間崖谷洲渚,森林魚鳥之勝,詩人謳歌之天國在焉。故《湘君》一篇,言地理者十九,雖作者或有意鋪陳,然使其不遇此等境地以爲文學之資,將亦束手而無所憑藉矣。王夫之《楚辭通釋序例》:「楚澤國也,其南沅湘之交,抑山國也。叠波曠宇,以蕩遙情,而迫之以崟嶔戌削之幽菀,故推宕無涯,而天采矗發,江山光怪之氣莫能掩抑。」
郭注:「作者著《物色》,以爲文章有借於江山風物之助;然反對『文貴形似,窺情風景之上,鑽貌草木之中』。於此不能不辯也。」
第三段,評論晉宋以來作家「文貴形似」的偏向,強調抓住物色的要點,繼承前人的描寫方法而加以革新,做到「物色盡而情有餘」。
贊曰:山沓水匝,樹雜雲合[一]。目既往還,心亦吐納[二]。春日遲遲[三],秋風颯颯[四];情往似贈,興來如答[五]。
[一] 《斟詮》:「言高山重叠,而流水縈洄;綠樹雜生,而白雲飄合也。……《廣韻》:『沓,重也。』《集韻》:『沓,重複也。』匝,周也,有環繞之意。」
[二] 《神思》:「吟詠之間,吐納珠玉之聲。」《斟詮》:「言眼目瀏覽美麗景色,既然睠顧不捨;內心感受旖旎風光,亦以吐洩爲快也。往還,謂睠顧不捨,有《易林》『目不得闔』之義。吐納,正反複詞,在此但取吐義。」
[三] 《詩·豳風·七月》:「春日遲遲。」傳:「遲遲,舒緩也。」
孔疏:「遲遲者,日長而暄之意,故爲舒緩。計春秋漏刻,多少正等。而秋言淒淒,春言遲遲者,陰陽之氣感人不同。張衡《西京賦》云:『人在陽則舒,在陰則慘。』然則人遇春暄,則四體舒泰,春覺晝景之稍長,謂日行遲緩,故以遲遲言之。」
[四] 《楚辭·九歌·山鬼》:「風颯颯兮木蕭蕭。」《校注》:「《說文》風部:『颯,風聲也。』(此依段注本)」
[五] 《斟詮》:「言吟詠客多愁善感,對風物嚮往情深,好似贈言寄意。大自然毓秀鍾靈,爲詩人借來興會,恍如酬答知音。」
郭注:「『情往似贈』,謂景物移人情感之深。『興來如答』,指景物引人感發興起之快。」
何羨門批:「贊詞之美,莫過於此。」
駱鴻凱:「『贊曰山沓水匝』至『興來如答』,此與本篇首節意同。紀昀曰:諸贊之中,此爲第一。正因題目佳耳。」
王達津《劉勰論如何描寫自然景物》:「雖然最先是由於景物的美的感召,但必須有與之相適應的感情動蕩于心,相互起着作用,所以他在贊語中說:『情往似贈,興來如答。』那也就是必須把自己之情融入客觀大自然的景物中,又從對充滿了自己激情的大自然景色的欣賞與描繪中更深一步寄托自己的情懷。……這也就是說:真正描寫大自然的美,主客觀是不可能分離的。」又說:「(物色的)感召只是『情以物遷』、『情往似贈』之開始,『辭以情發』、『興來如答』則是進入創作過程。」
錢鍾書《管錐編》第三冊:「『心亦吐納』、『情往似贈』,劉勰此八字已包賅西方美學所稱『移情作用』(Law of imputation)。」
《後漢書·胡廣傳》載史敞等薦廣書:「廣才略深茂,堪能撥煩。」
魏劉邵《人物志》:「膽力絕眾,才略過人,是謂驍勇。」
《晉書·明帝紀》:「太子性至孝,有文武才略,欽賢愛客,雅好文辭。」
《序志》篇:「崇替於《時序》,褒貶於《才略》。」
紀評:「《時序》篇總論其勢,《才略》篇各論其人。」
《校釋》:「本篇與《時序》篇相輔。《時序》所論,屬文學風尚之高下流變,論世之事也。本篇所重,在比較作品之長短,作家之同異,知人之事也。」又:「本篇以《才略》標目,而篇首乃揭『辭令華采』四字,其義亦可得而言也。才略者,才能識略之謂也,屬之人。發而爲辭令,蔚而成華采,則屬之文。而辭令華采之中,又含筆與文二類。故篇中涉及文體,至爲廣泛。上自詩賦,下及書記,皆在揚搉之列,與本書上篇所品論,旨趣無二。又辭令華采之發,固源於才略,而才略所資,則以性情爲土壤,以學術爲膏澤,二者得而後可以滋長,此以本末言之則然也。至篇中評隲之語,或稱『才穎』,或稱『學精』,或稱『識博』,或稱『理贍』,或稱『思銳』,或稱『慮詳』,或稱『氣盛』,或稱『力緩』,或稱『情高』,或稱『文美』,或稱『辭堅』,或稱『體疎』,或稱『采密』,或稱『意浮』,用字甚雜,似無分於本末,然細繹之,要不出性情學術,才能識略,辭令華采諸端。蓋衡文者操術有四:一論其性情,二考其學術,三研其才略,四賞其辭采。本篇隨文立言,蓋亦互文見義之例也。」
郭紹虞《關於文心雕龍的評價問題及其它》:「《才略》篇中一方面講到才和時有關係,而另一方面更多地講到才性和文章體制風格的關係。」(《文學遺產選集》第三輯)
沈謙《文心雕龍批評論發微》(本篇以下所引沈氏語皆同此):「才略者,才能謀略之謂也。……批評作品,首則論作家之文才。彥和《才略》篇檢論歷代作家文才之概略。自二帝三王,迄於劉宋,述其最者,統於一篇,評洽體要,以見楷模。紀評云:『上下百家,體大思精,真文囿之巨觀。』信然偉矣!彥和論虞夏有臯陶、夔、益、五子四家,商周有仲虺、伊尹、吉甫三家,春秋有薳敖、隨會、趙衰、公孫僑、子太叔、公孫揮六家,戰代有屈原、宋玉、樂毅、范雎、蘇秦、荀況、李斯七家,兩漢有陸賈等三十三家,魏晉則有曹丕等四十四家,總共九十八家。」(第四章《批評實例》第二節《才略》)
《斟詮》:「才略……本指才能謀略而言。彥和本篇其所以以才略標目者,乃檢論歷代作家『文才之概略』耳。……原《時序》所論,屬文學風尚之高下流變,論世之事也;《才略》所論,在比較作品之長短,作家之同異,知人之事也。必參稽互察,文章之面目、精神及其價值,始可顯現衡定。此亦《孟子·萬章》篇所謂『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之義。」
《才略》篇是專門評論作家的才思的。「才略」就是才思和識略。
九代之文[一],富矣盛矣;其辭令華采,可略而詳也[二]。虞夏文章,則有皋陶六德[三],夔序八音[四],益則有贊[五],五子作歌[六],辭義溫雅,萬代之儀表也[七]。
[一] 《通變》篇「是以九代詠歌」,郭注:「九代指唐、虞、夏、商、周、漢、魏、晉、宋而言,與《時序》中稱十代對勘可知。」
郝懿行批注:「按《時序》篇贊稱『蔚映十代』,並數蕭齊而言也。茲篇及於劉宋而止,故云九代而已。」
《注訂》:「九代者,篇中首稱虞夏,繼述商周,春秋屬周,秦列戰代,漢晉魏而下,迄於劉宋,共九代也。」
[二] 《校釋》:「『詳』疑『言』誤。」《斟詮》:「案此『詳』非與『略』反,乃『審議』之謂也。不煩改字。《說文》:『詳,審議也。』」「辭令華采」指藝術表現形式。
[三] 《訓故》:「《書·臯陶謨》:日嚴祗敬六德,亮采有邦。」《尚書·虞書·●陶謨》:「●陶曰:「寬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亂而敬,擾而毅,直而溫,簡而廉,剛而塞,彊而義,彰厥有常,吉哉!日宣三德,夙夜浚明有家。日嚴祗敬六德,亮采有邦。」孔傳:「性寬弘而能莊栗;和柔而能立事;慤愿而能恭恪;亂,治也,有治而能謹敬;擾,順也,致果爲毅;行正直而氣溫和;性簡大而有廉隅;剛斷而實塞;無所屈撓,動必合義。……有國諸侯,日日嚴敬其身,敬行六德,以信治政事,則可以爲諸侯。」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此六德,鄭(玄)意以爲『亂而敬』至『彊而毅』之文。」《注訂》:「六德者,九德之中有其六也。」
[四] 《訓故》:「《舜典》:『帝曰:「夔,命汝典樂,教胄子,八音克諧,無相奪倫。」』」夔,虞舜時樂官。《尚書·舜典》:「四海遏密八音。」孔傳:「八音:金、石、絲、竹、匏、土、革、木。」《釋文》:「八音謂金鐘也,石磬也,絲琴瑟也,竹箎笛也,匏笙也,土塤也,革鼓也,木柷敔也。」
《校注》:「《書》偽《益稷》:『夔曰:「戛擊鳴球,搏拊琴瑟以詠,祖考來格。虞賓在位,群后德讓。下管鼗鼓,合止柷敔,笙鏞以間,鳥獸蹌蹌,簫韶九成,鳳皇來儀。」夔曰:「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庶尹允諧。」』此並『夔序八音』之辭。」
[五] 《尚書·大禹謨》:「益贊于禹曰:『惟德動天,無遠弗屆。滿招損,謙受益,時乃天道。帝初于歷山,往于田,日號泣于旻天,于父母。負罪引慝,祗載見瞽瞍,夔夔齋慄,瞽亦允若。至誠感神,矧茲有苗?』」「益」,舜臣。
[六] 《明詩》篇范注:「《史記·夏本紀》:『帝啟崩,子帝太康立。帝太康失國,昆弟五人,須于洛汭,作《五子之歌》。』……《偽古文尚書》載《五子之歌》。」
[七] 《管子·形勢解》:「儀者,萬物之程式也;法度者,萬民之儀表也。」「儀表」,典範。
商周之世,則仲虺垂誥[一],伊尹敷訓[二],吉甫之徒,並述《詩》《頌》[三],義固爲經,文亦師矣[四]。
[一] 黃注:「《書序》:湯歸自夏,至于大坰,仲虺作誥。」按此見《仲虺之誥》。孔傳:「仲虺,臣名,爲湯左相奚仲之後,以諸侯相天子。會同曰誥。」
[二] 黃注:「《書序》:成湯既歿,太甲元年,伊尹作《伊訓》。」按此見《伊訓》。孔疏:「伊尹以太甲承湯之後,恐其不能纂修祖業,作書以戒之。史敘其事作《伊訓》。」
[三] 《訓故》:「《詩·大雅·嵩高》、《烝民》,皆尹吉甫作也。《詩·烝民》:『吉甫作誦,穆如清風。』又《嵩高》:『吉甫作誦,其詩孔碩。』」范注:「《詩·大雅·崧高》、《烝民》、《韓奕》、《江漢》皆尹吉甫美宣王而作。」「誦」,詩也,謂可誦者也。尹吉甫,周房陵人,宣王修文武大業,玁狁進迫京邑,吉甫奉命北伐,逐之太原而歸。
《校注》:「按舍人明言『吉甫之徒,並述《詩》《頌》,則所指當非尹吉甫一人之作。黃范兩家止引《詩·大雅·嵩高》、《烝民》、《韓奕》、《江漢》四篇以注,似有未盡。據《毛詩序》:《公劉》、《泂酌》、《卷阿》皆召康公戒成王而作;《雲漢》爲仍叔美宣王而作;《常武》爲召穆公美宣王而作;《駉》爲史克頌魯僖公而作。如益以刺詩,作者則更多也。」
[四] 范注:「『文亦師矣』句有缺字,疑『師』字上脫一『足』字。」《注訂》:「『文亦師矣』,言上述諸作,既爲文章之楷模,亦足以爲後人之師法也。范注非。」《斟詮》:「范說是。『文亦足師』與『義固爲經』相對,因句末有矣字,淺人以爲上下句字不相偶,而妄刪『足』字耳。」
牟注:「按《徵聖》篇所說:『徵之周孔,則文有師矣。』『足師』似太重,『亦師』稍輕。」
及乎春秋大夫,則修辭聘會,磊落如琅玕之圃[一],焜燿似縟錦之肆[二],薳敖擇楚國之令典[三],隨會講晉國之禮法[四],趙衰以文勝從饗[五],國僑以修辭扞鄭[六],子太叔美秀而文[七],公孫揮善於辭令[八],皆文名之標者也[九]。
[一] 《斟詮》:「聘會,謂聘問與會同也。」「磊落」,眾多雜沓貌。《後漢書·蔡邕傳》:「連衡者六印磊落。」「琅玕」,美石。《書·禹貢》:「厥貢惟球、琳、琅玕。」孔傳:「琅玕,石而似玉。」《說文》:「琅,琅玕,似珠者。」「圃」,《圖書集成》本引作「囿」。
[二] 「焜」,光明貌。「焜燿(耀的異體字)」,猶言輝煌。「縟」,繁密的采飾。「肆」,商店。《斟詮》:「焜燿,光輝照燿也。《左氏昭三年傳》:『不腆先君之適,以備內官,焜燿寡人之望。』疏:『服虔云:燿,照也;焜,明也。』」
[三] 《校證》:「『敖』原作『教』,梅據曹改。徐校同,王惟儉本作『敖』不誤。」
《校注》:「按何本、訓故本、謝鈔本正作『敖』,曹改徐校是也。」「薳」,姓,春秋時楚有蒍敖,亦作「薳」。梅注:「薳敖,即孫叔敖,元作教,曹改。」《訓故》:「《左傳》:『隨武子曰:蒍敖爲宰,擇楚國之令典,百官象物而動,軍政不戒而備,能用典矣。』蒍敖,即蒍艾獵,孫叔敖也。」按此見宣公十二年。
孔疏:「《釋詁》云:令,善也。」《斟詮》引《左傳會箋》:「此寓軍政於常職者,即楚國之令典,而蒍敖之所酌古以施於今,故曰擇。」「擇」,謂選用。
[四] 梅注:「隨會,士會。」「隨」,姓,周隨侯之後;春秋時國滅,子孫以國爲氏。一說晉士會食采於隨,其後以爲氏。《訓故》:「《左傳》晉士會平王室,王享之殽烝,武子私問其故。王曰:王享有體薦,宴有折俎。公當享,卿當宴,王室之禮也。武子歸而講求典禮,以修晉國之法。」此見宣公十六年。「王曰」,原文作「王聞之,召武子曰」。士會執晉政,卒諡武子。
[五] 《校證》:「『衰』原作『襄』,梅據曹改,徐校同。王惟儉本作『衰』,不誤。」《校注》:「按曹改徐校是。何本、訓故本、謝鈔本正作『衰』。」梅注:「《左傳》(僖公二十三年):『秦穆公饗晉公子重耳。子犯曰:「偃不如衰之文也,請使衰從。」公子賦《河水》,公賦《六月》。趙衰曰:「重耳拜賜。」公子降拜,稽首;公降一級而辭焉。衰曰:「君稱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重耳敢不拜?」』」
[六] 「國僑」,春秋鄭大夫公孫僑,字子產。博洽多聞,爲政寬猛相濟。時當晉楚爭霸,鄭處兩大之間,子產內以禮法馭強宗,外以口舌折強國,鄭得不被兵革者數十年。《徵聖》篇:「鄭伯入陳,以文辭爲功。」黃注:「《左傳》:鄭子產獻捷于晉,晉人問陳之罪,子產對之。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晉爲伯,鄭入陳,非文辭不爲功。慎辭哉!」按此見襄公二十五年。這是說鄭國攻入陳國,晉國來責問,子產作了正確的回答。
《校注》:「按《陸士龍文集·晉故散騎常侍陸府君誄》:『國僑殞鄭,邦無竽笙。』亦稱子產爲國僑。」
[七] 《訓故》:「《左傳》:子產之爲政也,擇能而使之,馮簡子能斷大事,子太叔美秀而文,公孫揮能知四國之爲,而辨其大夫之族姓、班位、貴賤、能否,而又善爲辭令。」按此見襄公三十一年,「又」作「尤」。梅注:「子太叔,游吉。」「美秀」,《左傳》杜注:「其貌美,其才秀。知諸侯所欲爲。」
[八] 《校證》:「『揮』,舊本作『翬』,馮舒云:『翬當作揮。』黃注本改『揮』。案《左》襄二十四年、三十年、三十一年傳,皆以公孫揮與子羽錯舉,作『揮』者是。」何焯改「揮」。「公孫揮」,字子羽,事鄭簡公爲行人。《校注》:「按公孫揮字子羽(《左傳》襄公二十四年),則本是翬字(古人立字,展名取同義。子羽名翬,猶羽父之名翬也)。黃本依馮、何校作『揮』,蓋據《左傳》襄公三十一年(原文黃范兩家注已具)文耳。」梅本作翬,注云「子羽」。《論語·憲問》:「爲命,裨諶草創之,世叔討論之,行人子羽脩飾之,東里子產潤色之。」
[九] 「標」,出色。何焯批云:「『標』字下,疑脫一『著』字。」
戰代任武,而文士不絕:諸子以道術取資[一],屈宋以楚辭發采[二],樂毅報書辨而義[三],范雎上疏密而至[四],蘇秦歷說壯而中[五],李斯自奏麗而動[六],若在文世,則揚班儔矣[七]。荀況學宗,而象物名賦[八],文質相稱,固巨儒之情也[九]。
[一] 「資」,地位,聲望。
[二] 《時序》篇:「屈平聯藻於日月,宋玉交彩於風雲。」
[三] 《校證》:「『而』原作『以』,徐云:『當作而。』案以下文句法求之,徐說是。今據改。」按元刻本、弘治本「辨」作「辯」。《訓故》:「《樂毅傳》:毅爲燕昭王破齊,獨莒即墨未服。昭王死,惠王即位,齊之田單聞之,乃縱反間於燕曰:齊兩城不下者,聞樂毅與燕新王有隙,欲連兵且留齊。惠王乃使騎劫代將,而召樂毅。樂毅畏誅,遂西降趙。惠王使人讓之,毅報以書。」按此見《史記》,其書有云:「夫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迹,臣之上計也;離毀辱之誹謗,墮先王之名,臣之所大恐也;臨不測之罪,以幸爲利,義之所不敢出也。臣聞古之君子,交絕不出惡聲,忠臣去國,不絜其名。臣雖不佞,數奉教於君子矣。恐侍御者之親左右之說,不察疏遠之行,故敢獻書以聞。」
范注:「《燕策》二:『昌國君樂毅爲燕昭王合五國之兵而攻齊,下七十餘城,盡郡縣之以屬燕。三城未下,而燕昭王死,惠王即位,用齊人反間,疑樂毅而使騎劫代之將,樂毅奔趙;趙封以爲望諸君。……燕王悔,……乃使人讓樂毅,且謝之。……望諸君乃使人獻書報燕王曰云云。』」「辨」,明辨。
[四] 《論說》篇:「范雎之言事,李斯之止逐客,並煩情入機,動言中務,雖批逆鱗,而功成計合,此上書之善說也。」按范雎《上秦昭王書》見《戰國策·秦策三》,又見《史記·范雎傳》。
《斟詮》:「茲節錄其書中之末尾數語,以見其言事之纖密而至要矣。其言曰:『語之至者,臣不敢載之於書,其淺者又不足聽也。意者臣愚而不概於王心邪?亡其言臣者賤而不可用乎?自非然者,臣願得少賜遊觀之閒,望見顏色。一語無效,請伏斧質。』」
牟注:「《史記·范雎列傳》:『穰侯、華陽君,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而涇陽君、高陵君,皆昭王同母弟也。穰侯相,三人者更將,有封邑。以太后故,私家富重於王室。……范雎乃上書曰:臣聞明主立政,有功者不得不賞,有能者不得不官,勞大者其祿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眾者其官大。故無能者不敢當職焉。……』這說明范雎上書正『以太后故』而發,《史傳》篇說的『宣后亂秦』即指此事。但范雎在《獻書昭王》中,既未講太后專政,又未說穰侯等無功受祿,却觸及當時秦國存在問題的實質。這就是所謂『密而至』。」
[五] 范注:「蘇秦說辭見《史記》本傳及《戰國策》。」《斟詮》:「蘇秦歷說六國,辭皆壯偉,而能切中事情。」「壯而中」,雄壯而中肯。
[六] 《文選》李斯《上書秦始皇》(即《諫逐客書》),李注:「《史記》曰:李斯者,楚上蔡人也。西說秦,秦拜斯爲客卿,會韓使鄭國來閒秦,以作溉渠,已而覺。秦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諸侯人來秦者,祇爲其主遊閒秦耳,請一切逐客。李斯議亦在逐中,斯乃上書秦王,乃除逐客之令,復李斯官。」
《斟詮》:「李斯《諫逐客書》引見《論說》篇『李斯之止逐客』注。麗而動,言其文辭華麗而動人也。」
[七] 《校注》:「按《文選·典論論文》:『及其所善,揚班儔也。』」《斟詮》:「諸子之書說皆有可觀,其在偏重武功之七國,皆不以能文見稱,若在崇尚文治之盛世,則亦揚雄班固之儔匹也。」
[八] 黃注:「《史記》索隱:荀卿名況。卿者,時人相尊而號爲卿也。有《雲》、《蠶》、《箴》等賦,見《荀子》。」《詮賦》篇:「於是荀況《禮》《智》,宋玉《風》《釣》,爰錫名號,與詩畫境,六義附庸,蔚成大國。述客主以首引,極聲貌以窮文,斯蓋別詩之原始,命賦之厥初也。」《諸子》篇:「研夫孟荀所述,理懿而辭雅。」
《斟詮》:「言荀況爲一代學術宗師,而其象形事物之韻語,名之曰賦也。」「象物」,描寫物象。
[九] 《校證》:「謝云:『情』疑當作『精』。」按「情」自可通。
以上爲第一段,評先秦作家。
漢室陸賈,首發奇采,賦《孟春》而選典誥,其辯之富矣[一]。賈誼才穎,陵軼飛兔[二],議愜而賦清[三],豈虛至哉[四]!
[一] 《補注》:「《札迻》云:案『賦孟春』蓋《漢藝文志》陸賈賦三篇之一,『選典誥』當作『進典語』。《諸子》篇云:『陸賈《典語》』,竝誤以《新語》爲『典語』也。(《史記·陸賈傳》: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嘗不稱善,號其書以《新語》。「進」即謂奏進也。)『進』,『選』,『語』,『誥』,皆形近而誤。」范注:「《漢志》陸賈賦三篇,當有篇名《孟春》者,彥和時尚存,今則無可考矣。《札迻》十二云云,據孫說當作進《新語》。」沈巖臨何焯校:「『辯』下或無『之』字。」「辯」謂巧言。《校釋》:「按『語』誤作『誥』,是也;『選』乃『撰』字,二字古通。司馬相如《封禪書》:『歷選列辟。』《史記》作『撰』,徐廣曰:『撰一作選。』是其證。不必據《漢書》改作『進』也。」
《詮賦》篇:「漢初詞人,循流而作,陸賈扣其端,賈誼振其緒,枚、馬播其風,王、揚騁其勢。」
《注訂》:「『選典誥』者,意爲選辭成章類典誥體也,如韓退之《平淮西碑》之類。《新語》一書梁以前或有別名,彥和不得兩誤云。」《校注》:「按此文本無誤字,孫說未可從。《漢書·藝文志·詩賦略》列賦爲四家,《陸賈賦》其一也。《詮賦》篇亦云:『秦世不文,頗有雜賦。漢初詞人,順流而作,陸賈扣其端。』是此處之『首發奇采』,當專指陸賈之賦而言,未包其《新語》在內。因諸子戰國已臻極盛,《新語》乃屬於『體勢浸弱』、『類多依採』之流,舍人於《諸子》篇曾明言之,豈能又以『首發奇采』相許?則『典誥』非《新語》之誤,更可知矣。『賦《孟春》而選典誥』,蓋止論賈之《孟春賦》,本爲一事,非謂其既賦《孟春》,又撰《新語》也。《史傳》篇:『是立義選言,宜依經以樹則。』……《封禪》篇:『樹骨於訓典之區,選言於弘富之路。』然則『賦《孟春》而選典誥』,殆謂賈之《孟春賦》,選言於典誥乎?」
牟世金《文心雕龍的范注補正》:「《才略》與《詮賦》之別,是評論作家總的才華或據其詩賦,或據其散文,往往取其主要成就而言,故既論陸賦,又兼《新語》,是完全可能的。改字爲『新語』並無確證,不必以臆測強改。彥和於詩文之名,每多活用,聯繫《諸子》篇之『陸賈《典語》』考察,亦非誤字,乃合於典誥之《新語》也。此處之『進典誥』義同。《辨騷》有云:『故其陳堯舜之耿介,稱湯武之祗敬,典誥之體也。』《新語》中稱道堯、舜、湯、武、周、孔者正多;現存《新語》十二篇,差不多篇篇如是。《四庫全書總目》卷九十一《新語》條說,其書『大旨皆崇王道,黜霸術,歸本於修身用人,……所援據多《春秋》、《論語》之文,漢儒自董仲舒外,未有如是之醇正也。』這正是彥和稱《新語》爲《典語》或以其合於『典誥之體』的原因。」
沈謙:「陸賈首發奇采,……其辯之富矣。』言炎漢興起,陸賈開古賦之先河,奇葩異采,一枝獨秀,賦著《孟春》,奏進《新語》,騁辭諷說,其辯閎博而富麗矣。」
[二] 「陵」,通「凌」,超越。「軼」,超過。
黃注:「《呂氏春秋》:飛兔騕褭,古之駿馬也。」范注:「《漢書·賈誼傳》:『文帝召誼爲博士,是時誼年二十餘,最爲少,每詔令議下,諸老先生未能言,誼盡爲之對,人人各如其意所出,諸生於是以爲能。』《呂氏春秋·離俗覽》:『飛兔騕褭,古之駿馬也。』」高注:「日行萬里,馳若兔之飛,因以爲名也。」《議對》篇:「賈誼之遍代諸生,可謂捷於議也。」
[三] 《校證》:「『愜』原作『揠』,徐云:『揠,一作美。』黃注本改作『愜』。」沈巖臨何焯校本:「揠,一本闕疑,他本或改愜字。」「愜」,愜當,恰當。《體性》篇:「是以賈生俊發,故文潔而體清。」《哀弔》篇:「自賈誼浮湘,發憤弔屈,體同而事覈,辭清而理哀,蓋首出之作也。」《奏啟》篇:「若夫賈誼之《務農》,……理既切至,辭亦通暢,可謂識大體矣。」
《漢書·賈誼傳贊》:「劉向稱賈誼言三代與秦治亂之意,其論甚美,通達國體,雖古之伊管,未能遠過也。」明屠隆《文論》:「賈馬之文,疏朗豪宕,雄健雋古。其蒼雅也,如公孤大臣,龐眉華美,峩冠大帶,鵠立殿庭之上,而非若山夫野老之翛然清枯也;其葩艷也,如王公后妃,珠冠繡服,華軒翠羽,光彩射人,而非若妖姬艷倡之翩翩輕妙也。」(《由拳集》卷二十三)
論賈誼的話是說賈誼的才華出眾,表現在構思敏捷上,他的構思比「飛兔」跑得還快,可是他在漢文帝宮廷上作的議對很愜當,「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史記·賈誼傳》),他寫的賦也清而不雜。這就顯示了他的非凡的才思。
枚乘之《七發》[一],鄒陽之上書[二],膏潤於筆,氣形於言矣[三]。仲舒專儒,子長純史,而麗縟成文,亦詩人之告哀焉[四]。
[一] 《雜文》篇:「及枚乘摛艷,首製《七發》,腴辭雲搆,夸麗風駭。蓋七竅所發,發乎嗜欲,始邪末正,所以戒膏粱之子也。」又:「自《七發》以下,作者繼踵。觀枚氏首唱,信獨拔而偉麗矣。」
[二] 《論說》篇:「至於鄒陽之說吳、梁,喻巧而理至,故雖危而無咎矣。」
范注:「鄒陽見《時序》篇注。」《時序》篇「賈誼抑而鄒枚沈」,范注:「《史記·鄒陽傳》:鄒陽者,齊人也,遊於梁,與故吳人莊忌夫子、淮陰枚生之徒交。上書而介於羊勝、公孫詭之間。勝等疾鄒陽,惡之梁孝王。孝王怒,下之吏,將欲殺之。鄒陽客遊以讒見禽,恐死而負累,乃從獄中上書,書奏梁孝王,孝王使人出之,卒爲上客。」鄒陽《上書吳王》一首,《於獄中上書自明》一首,均見《漢書》本傳並《文選》第三十九卷。
[三] 沈謙:「枚乘作《七發》以啟迪楚太子,鄒陽獄中上書以感悟梁孝王,筆鋒犀利若膏油之潤澤,言泉充沛似雲氣之流利矣。」
[四] 范注:「《藝文類聚》三十有董仲舒《士不遇賦》,司馬遷《悲士不遇賦》。《詩·小雅·四月》:『君子作歌,維以告哀。』箋云:『告哀,言勞病而愬之。』」
牟世金《文心雕龍創作論新探(下)》:「作爲『專儒』的董仲舒和『純史』的司馬遷,却能以《士不遇賦》、《悲士不遇賦》等,抒發他們懷才不遇的哀情。董仲舒、司馬遷和桓譚、王逸的不同,就在于他們能運用『麗縟』的文辭來抒寫其悲哀之情。」(《社會科學戰綫》一九八二年第二期)
沈謙:「董仲舒乃專門儒者,司馬遷爲純粹史家,而各有《士不遇賦》,以抒寫一己之悲慨,麗辭縟采,蔚成文章。」
相如好書[一],師範屈宋[二],洞入夸艷[三],致名辭宗[四]。然覈取精意[五],理不勝辭[六],故揚子以爲「文麗用寡者長卿」[七],誠哉是言也!
[一] 范注:「《漢書·司馬相如傳》:『(相如)少時好讀書。』」
[二] 《樂府》篇:「朱馬以騷體製歌。」
[三] 《詮賦》篇:「相如《上林》,繁類以成艷。」《體性》篇:「長卿傲誕,故理侈而辭溢。」《夸飾》篇:「相如憑風,詭濫愈甚。故上林之館,奔星與宛虹入軒;從禽之盛,飛廉與鷦鷯俱獲。」《定勢》篇:「是以模經爲式者,自入典雅之懿;效《騷》命篇者,必歸艷逸之華。」
[四] 《斟詮》:「《漢書敘傳》:『文艷用寡,子虛烏有,寓言淫麗,託諷終始,多識博物,有可觀采,蔚爲辭宗,賦頌之首。述《司馬相如傳》第二十七。』」
[五] 《校證》:「『覈』原作『覆』,兩京本作『復』,徐校作『覈』,清謹軒鈔本作『覈』,范云:『覆疑當作覈。』按作覈是。今據改。」《校釋》認爲「覈取」二字應作「覆蔽」,云:「按此言相如之文夸艷,致精意覆蔽也。『取』乃『蔽』誤。」《考異》:「《周禮·冬官·考工記》注:『詳察曰覆。』《集韻》:『覆,審也。』王校從范注據改,非。」《校注》:「『覈』字是。……《銘箴》篇『其取事也必覈以辨』,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等亦誤『覈』爲『覆』,與此同。」
沈謙:「言司馬相如……夸飾淫艷,致有一代辭宗之名。然而審察其精思妙意,則情理不能勝過文辭。」
《斟詮》:「覆訓審,見《爾雅·釋詁》,謂詳察之也。以校斟學立場言,凡原文訓故可通,改作形似聲近之字而其義又未勝者,仍以不改爲是。」又:「覆取精意,謂審察擇取其精思妙意也。」
[六] 《校注》:「按《典論·論文》:『然不能持論,理不勝詞。』」
[七] 范注:「《法言·君子》篇:『文麗用寡,長卿也。』」《封禪》篇:「故稱《封禪》麗而不典。」《麗辭》篇:「自揚馬張蔡,崇盛麗辭,如宋畫吳冶,刻形鏤法,麗句與深采並流,偶意共逸韻俱發。」《程器》篇:「彼揚馬之徒,有文無質,所以終乎下位也。」《物色》篇:「及長卿之徒,詭勢瓌聲,模山範水,字必魚貫,所謂詩人麗則而約言,辭人麗淫而繁句也。」《斟詮》:「班固《司馬相如傳敘》亦有『文麗用寡』之語。」
王褒構采,以密巧爲致[一],附聲測貌[二],泠然可觀[三]。子雲屬意,辭義最深[四],觀其涯度幽遠[五],搜選詭麗,而竭才以鑽思[六],故能理贍而辭堅矣[七]。
[一] 范注:「駢麗之文,始於王褒《聖主得賢臣頌》,故云以密巧爲致。」「密巧」,細密工巧。此句也可能是「以密致爲巧」,但不可輕改。
[二] 《詮賦》篇:「子淵《洞簫》,窮變於聲貌。」他的描繪音樂的方法,是善用比附,所以叫作「附聲」。「測貌」,揣量形貌。《比興》篇:「王褒《洞簫》云:優柔溫潤,如慈父之畜子也。」
[三] 范注:「《莊子·逍遙遊》:『夫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郭注:『泠然,輕妙之貌。』」
沈謙:「言王褒構彩,以嚴密工巧爲極致,附合聲響,測擬形貌,輕妙可觀。」這是說王褒在寫作時,重視描寫的細密和精巧,他在繪聲繪形方面,非常輕妙。
[四] 《校證》:「『義』原作『人』,梅云:『疑誤。』范云:『人當作義,俗寫致訛。』案范說是。下文『理贍辭堅』,即承此言。今據改。」
《校注》:「按范說是。《漢書·揚雄傳贊》:『今揚子之書,文義至深。』可證此文『人』字確爲『義』之誤。『辭義最深』即『文義至深』也。」
《注訂》:「辭人最深者,辭人中之最爲深湛者,故下有『涯度幽遠』之言,范注非。」《校釋》:「按『人』乃『采』之誤。」
牟世金《范注補正》:「竊疑『人』字不誤。『辭人』爲彥和習用詞。如『近代辭人』、『辭人賦頌』、『辭人愛奇』等,全書共有十四次。范注所引《揚雄傳》語,適足以證揚雄乃『辭人(之)最深』者。倘依范說,謂『義深』猶可,謂『辭深』則不可。案原意首論全人:『辭人最深。』次分論內容,形式:『涯度幽遠,搜選詭麗。』豈非正合全書通例?改『人』爲『義』,雖亦有可說,惜梅、范皆疑而無徵。後之從者,亦無補證。」
[五] 《斟詮》:「涯度幽遠:謂造詣深遠也,指其立義言。……涯度猶言津涯或涯限。」周注:「涯度,內容的廣度和深度。」
[六] 范注:「《漢書·揚雄傳》:『雄少而好學,……默而好深湛之思。』子雲多知奇字,亦所謂搜選詭麗也。搜選詭麗,辭深也;涯度幽遠,義深也。」桓譚《新論》:「揚子雲才智聞達,卓絕於眾,漢興已來,未有此也。」《詮賦》篇:「子雲《甘泉》,構深瑋之風。」《哀弔》篇:「揚雄弔屈,思積功寡,意深文略,故辭韻沈膇。」《雜文》篇:「揚雄覃思文閣,業深綜述。」《封禪》篇:「觀《劇秦》爲文,影寫長卿,詭言遯辭,故兼包神怪。然骨掣靡密,辭貫圓通,自稱極思,無遺力矣。」《練字》篇:「揚雄以奇字纂訓,並貫練雅頌,總閱音義。……故陳思稱揚馬之作,趣幽旨深,非博學不能綜其理。豈直才懸,抑亦字隱。」《體性》篇:「子雲沈寂,故志隱而味深。」《時序》篇:「子雲銳思於千首,……亦已美矣。」《知音》篇:「揚雄自稱心好沈博絕麗之文,其事浮淺,亦可知矣。」
劉孝綽《昭明太子集序》:「子淵淫靡,若女工之蠹;子雲侈靡,異詩人之則。」
[七] 沈謙:「揚雄綴屬意思,於辭人最爲深湛,觀其造意幽遠,砌辭詭麗,而竭盡才情以鑽研苦思,故能義理富贍而文辭堅實也。」
論揚雄的話是說揚雄盡自己的才力去鑽研思考,用意最深,所以能夠做到文理豐富,而文辭堅實。
桓譚著論,富號猗頓[一],宋弘稱薦,爰比相如[二],而《集靈》諸賦,偏淺無才[三],故知長於諷諭,不及麗文也[四]。
[一] 《校證》:「兩京本『論』作『號』,『號』作『侔』。」黃注:「《論衡》:『挾君山之書,富於積猗頓之財。』」按此見《論衡·佚文》篇。
《校注》:「按《淮南子·氾論》篇高注:『猗頓,魯之富人。』《孔叢子·陳士義》篇:『猗頓,魯之窮士也。耕則常飢,桑則常寒。聞陶朱公富,往而問術焉。朱公告之曰:「子欲速富,當畜五㹀。」於是乃適西河,大畜牛羊於猗氏之南。十年之間,其滋息不可計。貲擬王公,馳名天下。以興富於猗氏,故曰猗頓。』(《文選·過秦論》「陶朱猗頓之富」,李注亦引《孔叢子》此文。黃注引《水經注》非是。)」按此又見《史記·貨殖列傳》。《斟詮》:「《後漢書·桓譚傳》:『譚著書言當世行事二十九篇,號曰《新論》。』」
[二] 《訓故》:「《後漢書》:宋弘字仲子,京兆人,歷官大司空。光武嘗問弘通博之士,弘薦沛國桓譚,才學洽聞,幾及揚雄劉向。」范注:「《後漢書·宋弘傳》:『帝嘗問弘通博之士,弘薦沛國桓譚,才學洽聞,幾能及揚雄、劉向父子。』此云『爰比相如』,恐誤。」郭注本改作「爰比揚雄」,《斟詮》改作「爰比揚劉」,皆不足據。
[三] 黃注:「《藝文類聚》有桓譚《集靈宮賦》。」《藝文類聚》七十八載譚賦曰:「余少時爲中郎,從孝成帝出祠甘泉、河東,見部先置華陰集靈宮。宮在華山下,武帝所造,欲以懷集仙者王喬、赤松子,故名殿爲存仙。端門南向山,署曰望仙門。竊有樂高眇之志,即書壁爲小賦以頌美曰云云。」《集靈宮賦》又名《仙賦》。周注:「寫修仙、得道、遊行、不死,內容偏淺,又無才華。」
[四] 范注于「論」字下引鈴木云:「疑當作『諭』。」《校證》:「『諭』原作『論』,徐云:『論當作諭。』鈴木說同。案作『諭』是,今據改。」《校注》:「按『論』字不誤。『諷』指其諷諫之疏(見《後漢書》本傳)言,『論』則指《新論》。此以君山之『諷、論』並舉,正如後文評徐幹之以『賦、論』連言然也。上疏與《新論》皆屬於筆類,與辭賦異,故云『長於諷論,不及麗文』。」這幾句話的意思是說:桓譚,雖然有人把他和司馬相如相比,而他寫的賦「偏淺無才」,可見他長于諷諭議論,而不善于寫華麗的文章。
敬通雅好辭說,而坎壈盛世[一],《顯志》《自序》[二],亦蚌病成珠矣[三]。
[一] 梅注:「敬通,馮衍字。」「壈」,同廩。「坎壈」,困頓,不得志。《楚辭·九辯》:「坎廩兮貧士失職而志不平。」牟注:「其現存作品以說辭最多,如《說廉丹》、《計說鮑永》、《說鄧禹書》等,見《全後漢文》卷二十。」
[二] 《訓故》:「《後漢書》:馮敬通以與新陽侯交結,得罪,不得志,乃作賦自厲,命其篇曰《顯志》。顯志者,言光明風化之情,昭章玄妙之思也。」按《後漢書·馮衍傳》:「後衛尉陰興、新陽侯陰就以外戚貴顯,深敬重衍,衍遂與之交結。……衍由此得罪,……西歸故郡,閉門自保,不敢復與親故通。建武末,上疏自陳曰:『臣伏念……惶恐自陳,以救罪尤。』書奏,猶以前過不用。衍不得志,退而作賦,又自論曰:『馮子以爲夫人之德,不碌碌如玉,落落如石。……眇然有思凌雲之意。乃作賦自厲,命其篇曰《顯志》,顯志者,言光明風化之情,昭章玄妙之思也。其辭曰云云。』衍娶北地任氏[女]爲妻,悍忌,不得畜媵妾,兒女常自操井臼,老竟逐之,遂埳壈於時。然有大志,不戚戚於賤貧。居常慷慨嘆曰:『衍少事名賢,經歷顯位,懷金垂紫,揭節奉使,不求苟得,常有凌雲之志。三公之貴,千金之富,不得其願,不概於懷。貧而不衰,賤而不恨,年雖疲曳,猶庶幾名賢之風。修道德於幽冥之路,以終身名,爲後世法。』」賦文載本傳。
[三] 《淮南子·說林訓》:「明月之珠,蛖之病而我之利也。」高注:「蛖,大蛤,中有珠。」「蛖」即「蚌」字。
錢鍾書《詩可以怨》:「《文心雕龍·才略》講到馮衍:『敬通雅好辭說,……《顯志》《自序》,亦蚌病成珠矣。』就是說他那兩篇文章是『鬱結』『發憤』的結果。劉勰淡淡帶過,語氣不像司馬遷那樣強烈。……『病』是苦痛或煩惱的泛指,不限於司馬遷所說『左丘失明』那種肉體上的害病,也兼及『坎壈』之類精神上的受罪。北朝有個姓劉的人也認爲困苦能夠激發才華,一口氣用了四個比喻,其中一個恰好和南朝這個姓劉人所用的相同。劉晝《劉子·激通》:『楩柟鬱蹙以成縟錦之瘤,蚌蛤結痾而銜明月之珠,鳥激則能翔青雲之際,矢驚則能踰白雪之嶺,斯皆仍瘁以成明文之珍,因激以致高遠之勢。』」(《文學評論》一九八一年一期)
牟世金《文心雕龍范注補正》:「案蚌病之說,見《藝文類聚》卷九十七《鱗介部下·蚌》:『《淮南子》曰:明月之珠,螺蚌之病,而我之利也。』」《論說》篇:「敬通之說鮑、鄧,事緩而文繁,所以歷騁而罕遇也。」牟世金《文心雕龍創作論新探(下)》:「這位雅好辭說、『歷騁而罕遇』的馮衍,在文學創作上還有所成就,正由于他坎壈于盛世的不幸,而在《顯志賦》中表達了這種不幸之情。所以劉勰用『蚌病成珠』來喻其文學成就。馮衍以能寫其不幸而『成珠』,這就有力地說明,所謂文學才華,主要是指作者抒寫情志的才能。」
清袁守定《佔畢叢談》卷五《談文》:「柳子厚永州之役,著作始工;坡公海南文字,筆力益勁;昌黎陽山後諸作,醇乎其醇;楊用修編錮雲南,著作之富,甲於一代。古人文章,窮而愈進,劉舍人所謂『蚌病成珠』,是也。」
二班兩劉[一],奕葉繼采[二],舊說以爲固文優彪,歆學精向[三],然《王命》清辯[四],《新序》該練[五],璿璧產於崐岡[六],亦難得而踰本矣[七]。
[一] 梅注:「二班:彪,固;兩劉:向,歆。」
[二] 「奕葉」,猶言奕世,一代接一代。《文選》潘岳《楊仲武誄》:「伊子之先,奕葉熙隆。」
[三] 《校注》:「按《傅子》:『或問劉歆、劉向孰賢?傅子曰:向才學俗而志忠,歆才學通而行邪。』(《書鈔》九五、《御覽》卷五九九引)即此可見舊說之一斑。」《宋書·謝靈運傳論》:「班固長於情理之說。」
[四] 《論說》篇:「及班彪《王命》,……敷述昭情,善入史體。」范注:「《王命論》,見《論說》篇注。」《論說》篇范注:「《後漢書·班彪傳》:『隗囂擁眾天水,彪乃避難從之。囂問彪曰:「往者周亡,戰國並爭,天下分裂,數世然後定。意者從橫之事,復起於今乎?」彪既疾囂言,又傷時方艱,乃著《王命論》,以爲漢德承堯,有靈命之符;王者興祚,非詐力所致。欲以感之,而囂終不寤。』《漢書敘傳》及《文選》五十二載《王命論》。」「清辯」,清晰明辯。
[五] 黃注:「《漢書·劉向傳》:向采傳記行事,著《新序》、《說苑》凡五十篇。」《諸子》篇范注[四十二]:「《新序》十卷,《說苑》二十卷,兩書性質略同。……《崇文總目》云:『《新序》所載,皆戰國秦漢間事。』以今考之,春秋時事尤多,漢事不過數條,大抵採百家傳記以類相從。……在諸子中猶不失爲儒者之言也。」
李申耆《駢體文鈔》稱許劉向:「文氣厚重,後人無能及者。」「該練」,完備而精練。
[六] 「璿」,梅注:「音旋。」「璇」的異體字,美玉。「琨岡」,崐山,產美玉。元刻本「崐岡」作「昆岡」。
[七] 沈謙:「彪之《王命論》,思清理辯;向之《新序》,事該辭練。璿玉瑞璧,非崐崙山脊不能產生;固文、歆學,淵源有自,亦難得踰越其本根也。」
傅毅崔駰,光采比肩,瑗寔踵武[一],能世厥風者矣[二]。杜篤賈逵,亦有聲於文[三],跡其爲才也[四],崔傅之末流也[五]。
[一] 黃注:「《後漢書》:崔駰,博學有偉才,善屬文,少游太學,與班固、傅毅同時齊名。子瑗,銳志好學,盡能傳其父業。瑗子寔,少沈靜,好典籍。」梅注:「《後漢書·崔駰傳贊》云:崔爲文宗,世禪雕龍。」《時序》篇:「自安和已下,迄至順桓,則有班傅三崔,王馬張蔡,磊落鴻儒,才不時乏。」《時序》篇范注:「《後漢書·崔駰傳》:『駰字亭伯,年十三,能通《詩》、《易》、《春秋》,博學有偉才,盡通古今訓詁百家之言,善屬文。少游太學,與班固、傅毅同時齊名。駰子瑗。瑗,字子玉,銳志好學,盡能傳其父業。……瑗子寔。寔,字子真,少沈靜,好典籍。明於政體,吏才有餘,論當世便事數十條,名曰《政論》。』范曄論曰:『崔氏世有美才,兼以沈淪典籍,遂爲儒家文林。』又贊曰:『崔爲文宗,世禪雕龍。』」
[二] 《校證》:「『能』原作『龍』,王惟儉本作『能』,徐校作『能』,黃注本、王謨本、崇文本俱改作『能』。」《考異》:「『能』『龍』並通,可兩存。」
[三] 范注:「《後漢書·賈逵傳》:『逵所著經傳義詁及論難百餘萬言。又作詩、頌、誄、書、連珠、酒令,凡九篇,學者宗之,後世稱爲通儒。』又《文苑·杜篤傳》:『篤所著賦、誄、弔、書、讚、七言、女誡及雜文,凡十八篇。又著《明世論》十五篇。』本傳載其《論都賦》一篇。」賈逵著有《神雀頌》,今不存。
[四] 《校證》:「黃注本刪『也』字,今據舊本補。」《考異》:「『也』字衍。此句與下句義屬一貫,王校非。」「跡」,考也。
[五] 《誄碑》篇:「杜篤之誄,有譽前代。《吳誄》雖工,而他篇頗疎,豈以見稱光武,而改盼千金哉!」《雜文》篇:「自連珠以下,擬者間出,杜篤賈逵之曹,……欲穿明珠,多貫魚目。可謂壽陵匍匐,非復邯鄲之步;里醜捧心,不關西施之嚬矣。」
李尤賦銘[一],志慕鴻裁[二],而才力沈膇[三],垂翼不飛[四]。馬融鴻儒[五],思洽識高[六],吐納經範,華實相扶[七]。
[一] 梅注:「『尤』原作『充』,王改。」《訓故》:「《後漢書·獨行傳》:李充字大遜,陳留人,不言著述。又《晉中興書》:李充,字弘度,江夏人,著《學箴》。然此在賈逵之後,馬融之前,則李尤也。尤在和帝時拜蘭臺令,有《幽谷》諸賦,《并車》(《四庫全書考證》:『有《幽谷》諸賦,《孟津》諸銘。』刊本脫『孟津』二字,據《李蘭臺集》增)諸銘,而賈逵仕明帝時,馬融仕順、桓時,以序觀之,乃李尤無疑。」
[二] 牟世金《范注補正》:「查李尤之賦,今殘存《函谷關賦》等五篇,縱有巨制,但其尚存銘文八十餘篇,多是四句十六字的短篇,最長的《刻漏銘》也不足百字,豈能『鴻裁』僅指賦而排除銘?《詮賦》篇未論及李尤;《銘箴》篇則云:『李尤積篇,義儉辭碎。蓍龜神物,而居博弈之中;衡斛嘉量,而在臼杵之末;曾名品之未暇,何事理之能閑哉!』既不閑事理,其於『神物』『嘉量』之類銘文,自然處理不當。故『志慕鴻裁』當指其欲寫意義重大之作。《詮賦》篇有『鴻裁之寰域』,《辨騷》篇有『才藻者菀其鴻裁』(范注謂取熔屈宋制作之大義),此篇之『志慕鴻裁』,異於《詮賦》而近於《辨騷》,不可混爲一談。」
[三] 黃注:「《左傳》成公六年:『獻子曰:民愁則墊隘,於是乎有沈溺重膇之疾。』杜注:『沈溺,濕疾;重膇,足腫。』」梅注:「膇,音墜。」
[四] 黃注:「《易·明夷卦》初九:『明夷于飛,垂其翼。』」范注引「翼」作「羽」。《銘箴》篇黃注:「《文章流別論》:『尤自山河都邑至刀筆笇契,無不有銘,而文多穢病。』」《銘箴》篇:「李尤積篇,義儉辭碎。」
牟注:「這里喻才力低下。『才力沈膇,垂翼不飛』,和《風骨》篇的『翾翥百步,肌豐而力沈也』意近。」
沈謙:「漢和帝時,李尤作《函谷賦》與《并車銘》,其心仰慕鴻大體製,而才力沈滯板重,如鳥之患風濕足腫者,羽翼低垂,不克奮飛。」
[五] 范注:「《後漢書·馬融傳》:『融才高博洽,爲世通儒。所著賦、頌、碑、誄、書、記、表、奏、七言、琴歌、對策、遺令凡二十一篇。』」
[六] 《校證》:「『識』原作『登』,梅六次本改。」《校注》:「按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佘本、張本、兩京本、何本、胡本、……崇文本並作『登』,原非誤字;黃氏從梅、何校作『識』,非是。『思洽登高』,蓋謂其善於辭賦也。(「登高能賦」,見《詩·鄘風·定之方中》毛傳及《漢志》。)范書本傳所敘季長撰述,即以賦爲稱首;今存者尚有《琴賦》、《長笛賦》、《圍棊賦》、《樗蒲賦》、《龍虎賦》等篇(見嚴輯《全後漢文》卷十八)。而《長笛》一賦,且登選樓。是季長所作,以賦爲優,故云『思洽登高』。本篇評論作者,皆就其最擅長者言。若作『識高』,則空無所指矣。何況『登』與『識』之形音俱不近,焉能致誤?《出三藏記集·齊竟陵王世子撫軍巴陵王法集序》:『雅好辭賦,允登高之才。』《南齊書·文學傳論》:『卿雲巨麗,昇堂冠冕;張左恢廓,登高不繼。』亦並以『登高』二字指賦。(《詮賦》篇亦有「原夫登高之旨」語。)」
《綴補》:「《漢書·藝文志》:『《傳》曰:登高能賦,可以爲大夫。』(今《詩·鄘風·定之方中》毛傳「登」作「昇」,義同。)此云『思洽登高』,謂馬融能賦也。作『識』,蓋後人不得其義而妄改;或涉下文『博識有功』而誤。」「洽」,廣博。「思洽」,思路博洽。按「識高」亦可通。
[七] 牟注:「經範,儒家經典的規範。……相扶,互相支持,指形式和內容配合很好。」
郭注:「『吐納經範』,謂選辭用意皆以經書爲典範。」
沈謙:「言馬融爲當代鴻儒,才思浹洽,能登高作賦,屬文辭皆以經典爲規範,辭采華麗而義理典實,左提右挈,相得益彰。」
王逸博識有功[一],而絢采無力[二]。延壽繼志[三],瓌穎獨標[四],其善圖物寫貌,豈枚乘之遺術歟[五]?
[一] 范注:「《後漢書·文苑·王逸傳》:『王逸,字叔師,南郡宜城人也。著《楚辭章句》行於世。其賦、誄、書、論及雜文凡二十一篇。又作《漢詩》百二十三篇。子延壽,字文考,有儁才,少遊魯國,作《靈光殿賦》。後蔡邕亦造此賦,未成;及見延壽所爲,甚奇之。遂輟翰而已。曾有異夢,意惡之,乃作《夢賦》以自厲,後溺水死,時年二十餘。」
《斟詮》:「王逸《楚辭章句自序》:『淮南王安及班固、賈逵各作《離騷》章句,其餘十五卷闕而不說,又義多乖異,事不要括。今臣復以所識所知,稽之舊章,合之經傳,作十六卷章句,雖未能究其微妙,然大指之趣略可見矣。』舍人所謂『博識有功』指此。」牟注:「《楚辭章句·九思序》:『逸,南陽人,博雅多覽。』」
[二] 《校證》:「『采』,舊本皆作『綵』,黃注本作『采』。」
《儀禮·聘禮》「絢組」注:「彩成文曰絢。」「絢采」謂絢爛的辭采。舒直《劉勰文學理論的中心問題》:「劉勰在《序志》篇說:『褒貶於《才略》。』他褒貶的標準是什麼呢?仍然是他的基本主張:是否文質并茂。他贊美荀卿的賦是『文質相稱』,稱許揚雄的賦是『理贍而辭堅』,推崇馬融的辭章是『華實相扶』,欽仰張衡的文辭是『文史彬彬』。至如司馬相如的賦,雖然『洞入夸艷,致名辭宗』,但是『理不勝辭,文麗用寡』;王逸的文章,雖然是『博識有功』,但是『絢采無力』。」
[三] 斯波六郎:「《博物志》:『王延壽,逸之子也。魯作靈光殿初成,逸語其子曰:「汝寫狀歸,吾欲爲賦。」文考遂以韻寫簡,其父曰:「此即好賦,吾固不及矣。」』(《御覽》五八七引)」
[四] 郭注:「瓌穎獨標,謂鋒芒特出也。」
[五] 郭注:「因《七發》亦長于『寫物圖貌』,故《靈光殿賦》得『枚乘之遺術』。」《詮賦》篇:「延壽《靈光》,含飛動之勢。」
張衡通贍,蔡邕精雅[一],文史彬彬[二],隔世相望[三]。是則竹柏異心而同貞[四],金玉殊質而皆寶也。
[一] 范注:「《後漢書·張衡傳》:『衡所著詩、賦、銘、七言,《靈憲》、《應間》、《七辯》、《巡誥》、《懸圖》,凡三十二篇。及爲侍中,上書請得專事東觀,收檢遺文,畢力補綴。書數上,竟不聽,及後之著述,多不詳典,時人追恨之。』范曄論曰:『崔瑗之稱平子曰:「數術窮天地,制作侔造化。」(章懷注:瑗撰平子碑文也。)』又《蔡邕傳》:『邕所著詩、賦、碑、誄、銘、讚、連珠、箴、弔、論議,《獨斷》、《勸學》、《釋誨》、《敘樂》、《女訓》、《篆勢》、祝文、章表、書記,凡百四篇,傳於世。』又曰:『邕前在東觀,與盧植、韓說等撰補《後漢記》,會遭事流離,不及得成,因上書自陳,奏其所著《十意》。』范曄贊曰:『邕實慕靜,心精辭綺。』」《論衡·超奇》:「博覽古今者爲通人。」「通贍」,指才學廣博豐富。
劉師培《漢魏六朝專家文研究》九《蔡邕精雅與陸機清新》:「至於蔡中郎之文,亦絕無繁冗之弊。《文心雕龍·才略》篇云『蔡邕精雅』,實爲定評。精者,謂其文律純粹而細緻也;雅者,謂其音節調適而和緩也。今觀其文,將普通漢碑中過於常用之句,不確切之詞,及辭采不稱,或音節不諧者,無不刮垢磨光,使之潔淨。故雖氣味相同,而文律音節有別。凡欲研究蔡文者,應觀其奏章若者較常人爲細;其碑頌若者較常人爲潔;音節若者較常人爲和:則於彥和所稱『精雅』當可體味得之。」
[二] 《論語·雍也》:「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
牟注:「文史彬彬,指張衡、蔡邕都文史雙全。《後漢書·張衡傳》:『永初中,謁者僕射劉珍、校書郎劉騊駼等著作東觀,搜集《漢記》,因定漢家禮儀。上言請衡參論其事,會並卒。而衡常嘆息,欲終成之。及爲侍中,上疏請得專事東觀,收檢遺文,畢力補綴。』又《蔡邕傳》:『邕前在東觀,與盧植、韓說等撰補《後漢記》,會遭事流離,不及得成,因上書自陳,奏其所著《十意》(即《十志》)。』」
[三] 何焯批:「世傳蔡是張之後身,故云隔世相望。」
清姚振宗《隋書經籍志考證·別集類·後漢中郎將蔡邕集十二卷》引此語,原注:「裴頠《語林》曰:『(張)衡之初死,蔡邕母始孕。此二人才貌相類,時人云:邕是衡之後身。』(《御覽》卷三百六十又三百九十六引)故劉勰有是言。」
《斟詮》解「隔世相望」爲「隔桓帝之世,而前後輝映」。牟世金《范注補正》:「案李解可備一說,《語林》語既不可靠(張衡一三九年卒,蔡邕一三三年生),亦無關係。世,三十年也。張衡爲侍中,請專事東觀,在順帝陽嘉年間(一三二--一三五);蔡邕校書東觀,在靈帝熹平初(一七三年左右),正好相隔一世。」
按《詮賦》篇:「張衡《二京》,迅發以宏富。」《奏啟》篇:「張衡指摘於史職,蔡邕銓列於朝儀,博雅明焉。」《明詩》篇:「至於張衡《怨篇》,清典可味。仙詩緩歌,雅有新聲。」又:「故平子得其雅。」《事類》篇:「至于崔、班、張、蔡,遂捃摭經史,華實布濩,因書立功。」《體性》篇:「平子淹通,故慮周而藻密。」
《誄碑》篇:「自後漢以來,碑碣雲起。才鋒所斷,莫高蔡邕。觀楊賜之碑,骨鯁訓典;《陳》《郭》二文,詞無擇言;《周》《胡》眾碑,莫非清允。其敘事也該而要,其綴采也雅而澤。清詞轉而不窮,巧義出而卓立。察其爲才,自然而至。」《頌讚》篇:「蔡邕《樊渠》,并致美於序,而簡約乎篇。」
[四] 《校注》:「按《楚辭》東方朔《七諫·初放》:『若竹柏之異心。』」沈謙:「張衡才通學贍,蔡邕思精辭雅,無論文章史傳,均彬彬得體,隔桓帝之世而前後輝映。是則猶如翠竹之與蒼柏,雖心性有異而堅貞則同。」
劉向之奏議,旨切而調緩[一];趙壹之辭賦,意繁而體疎[二];孔融氣盛於爲筆[三],禰衡思銳於爲文,有偏美焉[四]。潘勗憑經以騁才,故絕群於錫命[五];王朗發憤以託志,亦致美於序銘[六]。
[一] 《訓故》:「此段敘東漢不宜有劉向,且向前已見,此『向』字恐誤。」何焯批:「『向』字疑誤。」
范注:「《漢書·劉向傳》:『向自見得信於上,故常顯訟宗室,譏刺王氏及在位大臣;其言多痛切,發於至誠。』『旨切調緩』,向文確評。」「緩」,寬舒。
牟注:「劉向的奏議,多爲當時外戚專政、漢室危急的情況而發,但或以災異凶吉論時政,如《條災異封事》等;或以大量歷史事實諫用外戚,如《極諫用外戚封事》等(均見《漢書·劉向傳》)。」
[二] 梅注:「趙壹,字元叔。」黃注:「《後漢·文苑傳》:壹恃才倨傲,爲鄉黨所擯,乃作《解擯》。後屢抵罪,友人救得免,乃爲《窮鳥賦》以謝恩。又作《刺世疾邪賦》,以舒其怨憤。」范注:「《後漢書·文苑·趙壹傳》載其《窮鳥賦》一篇;賦末繫詩二首,其一曰:『河清不可俟,人命不可延。順風激靡草,富貴者稱賢。文籍雖滿腹,不如一囊錢。伊優北堂上,抗髒倚門邊。』其二曰:『埶家多所宜,欬唾自成珠;被褐懷金玉,蘭蕙化爲芻。賢者雖獨悟,所困在群愚。且各守爾分,勿復空馳驅。哀哉復哀哉,此是命矣夫!』所謂體疏,殆此類也。」
「體疏」,謂體裁粗疏。《斟詮》:「傳載其《窮鳥賦》一篇,意已嫌繁,又賦末繫詩二首,體不密緻,益見空疏。」
[三] 范注:「《文選》採錄孔融書表,是氣盛於爲筆之證。」按《章表》篇:「至於文舉之《薦禰衡》,氣揚采飛。」《典論·論文》:「孔融體氣高妙,有過人者。」《風骨》篇:「公幹亦云:孔氏卓卓,信含異氣;筆墨之性,殆不可勝。」
《斟詮》:「魏文論孔融曰:『體氣高妙,有過人者,然不能持論,理不勝辭,以至雜以嘲戲。』故曰:『孔融氣盛於爲筆。』又《後漢書·孔融傳》所載《爲劉表郊祀隱不班示疏》,《馬日磾不宜加禮議》,《肉刑議》,及《文選》所載《薦禰衡表》、《與曹操論盛孝章書》、《報曹操書》,皆氣盛於筆之作。范蔚宗謂『融負其高氣,志在靖難,而才疏意廣,迄無成功』,又謂其『發辭偏宕,多致乖忤』。」牟注:「張溥《孔少府集題辭》:『東漢詞章拘密,獨少府(孔融官至少府)詩文,豪氣直上。』」
[四] 范注:「禰衡作《鸚鵡賦》,文無加點,辭采甚麗,是思銳於爲文也。」按《神思》篇:「禰衡當食而草奏。」《書記》篇:「禰衡代書,親疎得宜。斯又尺牘之偏才也。」「有偏美」,謂各有偏長。《後漢書·禰衡傳》:「(劉)表嘗與諸文人共草章奏,并極其才思。時衡出,還見之,開省未周,因毀以抵地。表憮然爲駭。衡乃從求筆札,須臾立成,辭義可觀。」
[五] 《詔策》篇:「潘勗《九錫》,典雅逸群。」《風骨》篇:「昔潘勗《錫魏》,思摹經典,群才韜筆,乃其骨髓峻也。」
[六] 《魏志·王朗傳》:「朗著《易》、《春秋》、《孝經》、《周官》傳,奏、議、論、記,咸傳于世。」《奏啟》篇:「王朗節省,甄毅考課,亦盡節而知治矣。」《校注》:「按《銘箴》篇:『至于王朗雜箴,乃置巾履,得其戒慎,而失其所施。觀其約文舉要,憲章《武銘》,而水火井竈,繁辭不已,志有偏也。』此云『致美於序銘』,蓋指其『憲章《武銘》』諸作而言。」
然自卿淵已前,多役才而不課學[一];雄向已後,頗引書以助文[二];此取與之大際[三],其分不可亂者也。
[一] 《校證》:「『役』原作『俊』,今從《史通·雜說下》引改。」《校注》:「按『俊』字於義不屬,當是『役』之形誤。《左傳》成公二年:『以役王命。』杜注:『役,事也。』此當作『役』,而訓爲事。《史通·雜說下》篇:『昔劉勰有云:「自卿淵已前,多役才而不課學;向雄已後,頗引書以助文。」』是所見本未誤。」「課」,考驗。
[二] 《校證》:「『雄向』《史通》作『向雄』。」
《事類》篇:「觀夫屈宋屬篇,號依詩人,雖引古事,而莫取舊辭。唯賈誼《鵩賦》,始用《鶡冠》之說:相如《上林》,撮引李斯之書,此萬分之一會也。及揚雄《百官箴》,頗酌於《詩》《書》;劉歆《遂初賦》,歷敘於紀傳,漸漸綜採矣。至於崔班張蔡,遂捃摭經史,華實布濩,因書立功,皆後人之範式也。……夫以子雲之才,而自奏不學,及觀書石室,乃成鴻采。……夫經典沉深,載籍浩瀚,實群言之奧區,而才思之神皋也。揚班以下,莫不取資。」按此數語論文章運用典故始於揚劉。
趙西陸《評范文瀾文心雕龍注》:「言文章用典之所始也。《史通·雜說》篇引此『雄向』作『向雄』,且申其義云:『近史所載,亦多如是。故雖有王平所識,僅通十字;霍光無學,不知一經。而述其言語,必稱典誥。良由才乏天然,故事資虛飾者矣。』」這幾句話總論兩漢作家的傾向說:司馬相如、王褒以前的作品,多憑役使才情,而不講求學問;從揚雄劉向以後的作品,就講究引用古書來助長文采了。可見才華和學問是兩回事,漢朝前期和後期的作家是各有偏向的。
[三] 《事類》篇:「學貧者迍邅於事義,才餒者劬勞於辭情,此內外之殊分也。」郭注:「『取與之大際』,謂創作傾向的大限。」
以上爲第二段,評論兩漢作家。
魏文之才,洋洋清綺[一],舊談抑之,謂去植千里。然子建思捷而才儁[二],詩麗而表逸[三]。子桓慮詳而力緩,故不競於先鳴[四];而樂府清越[五],《典論》辯要[六],迭用短長,亦無懵焉[七]。但俗情抑揚,雷同一響[八],遂令文帝以位尊減才,思王以勢窘益價,未爲篤論也[九]。
[一] 《尚書·伊訓》:「聖謨洋洋,嘉言孔彰。」傳:「洋洋,美善。」「清綺」,清暢綺麗。
[二] 「儁」,「俊」的異體字。《淮南子·泰族訓》:「故智過萬人者謂之英,千人者謂之俊。」《文選》曹植《與楊德祖書》題下李注引《典略》曰:「臨淄侯以才捷愛幸。」
《魏志·陳思王植傳評》:「陳思文才富艷,足以自通後葉。」魚豢《魏略·武諸王傳》論曰:「植之華采,思若有神。」(《魏志·任城王等傳》注引)《神思》篇:「子建援牘如口誦。」《詩品上》:「陳思之於文章也,譬人倫之有周孔,鱗羽之有龍鳳。……故孔氏之門如用詩,則公幹昇堂,思王入室。」
《三國魏志·陳思王植傳》:「太祖嘗視其文,謂植曰:『汝倩人耶?』植跪曰:『言出爲論,下筆成章,顧當面試,奈何倩人?』時鄴銅爵臺新成,太祖悉將諸子登台,使各爲賦。植援筆立成,可觀,太祖甚異之。」
[三] 《章表》篇:「陳思之表,獨冠群才。」
[四] 梅注:「子桓,曹丕字。」斯波六郎:「《春秋左氏傳》襄公二十一年:『然臣不敏,平陰之役,先二子鳴。』杜注:『十八年晉伐齊,及平陰,州綽獲殖綽郭最,故自比於鷄鬭勝而先鳴也。』」
《魏志·文帝紀》評:「文帝天資文藻,下筆成章,博聞彊識,才藝兼該。」《詩品中》評魏文帝:「所計百許篇,率皆鄙質如偶語。」
王世貞《藝苑卮言》卷三:「曹公莽莽,古直悲涼。子桓小藻,自是樂府本色。子建天才流麗,雖譽冠千古,而實遜父兄。何以故?材太高,辭太華。」
王夫之《薑齋詩話·夕堂永日緒論》第三十條:「建立門庭,自建安始。曹子建鋪排整飾,立階級以賺人升堂,用此致諸趨赴之客,容易成名。伸紙揮毫,雷同一律。子桓精思逸韻,以絕人攀躋,故人不樂從,反爲所掩。子建以是壓倒阿兄,奪其名譽。實則子桓天才駿發,豈子建所能壓倒耶?故嗣是而興者,如郭景純、阮嗣宗、謝客、陶公,乃至左太沖、張景陽,皆不屑染指建安之羹鼎,視子建蔑如矣。」又第三十二條:「曹子建於子桓,有仙凡之隔。而人稱子建,不知有子桓,俗論大抵如此。」《夕堂永日緒論外編》:「試取曹子桓《典論·論文》……讀之,古人作文字,研慮以悅心,精嚴如此。」
[五] 《校注》:「按《禮記·聘義》:『叩之,其聲清越以長。』鄭注:『越,猶揚也。』」「清越」,清新激越。《樂府》篇:「至於魏之三祖,氣爽才麗,宰割辭調,音靡節平。觀其《北上》眾引,《秋風》列篇,或述酣宴,或傷羈戍,志不出於淫蕩,辭不離於哀思,雖三調之正聲,實《韶》《夏》之鄭曲也。」
[六] 《序志》篇:「《典論》密而不周。」馮舒校本「辯」作「辨」。
《典論》,《新唐書·藝文志》列儒家,五卷,今佚,其中只有《論文》一篇獨完。此處主要指《典論·論文》。「辯要」,辯析扼要。
[七] 「懵」,懵然無知。蕭子顯《南齊書·文學傳論》:「建安一體,《典論》短長互出。」《典論·論文》批評建安七子,能從短長兩方面着眼。其論應瑒則曰「和而不壯」;論劉楨則曰「壯而不密」;論孔融則曰「體氣高妙,有過人者,然不能持論,理不勝辭」;論王粲則曰「長於辭賦,……然於他文未能稱是」。「無懵」,謂能識別清楚。
[八] 《禮記·曲禮》:「毋雷同。」注:「雷之發聲,物無不同時應者。」
[九] 《綴補》:「《漢書·董仲舒傳》:『至向曾孫龔,篤論君子也。』」「篤論」,確當的評論。范注:「鍾嶸列思王於上品,文帝於中品。《明詩》篇曰:『兼善則子建仲宣。』是彥和之意,亦以子建詩優於文帝也。而樂府清越,《典論》辯要,則亦特有所長,不得一概抑之。彥和此說,誠是篤論。」
《校釋》:「今試舉二曹之長短,以驗舍人之言。鍾嶸《詩品》,列子建於上品,謂:『其源出於《國風》,骨氣奇高,詞采華茂,情兼雅怨,體被文質,粲溢今古,卓爾不群。』又曰:『陳思之於文章,譬人倫之有周孔。』其推許之至如此。其論子桓,則列之中品,謂:『其源出於李陵,頗有仲宣之體,則所計百許篇,率皆鄙直如偶語,惟「西北有浮雲」十餘首,殊美贍可翫,始見其工。不然,何以詮衡群彥,對揚厥弟?』此論與舍人不同,殆即本篇所指『俗情抑揚』乎?由今觀之,文帝才麗而思放,思王藻深而情鬱;藻麗乃當世之同風,放、鬱則二家之殊致。然放者易流,鬱者難盡;放者通侻近誕,鬱者善感彌真,此陳思之所以能得人之同情也。本篇『位尊減才,勢窘益價』二語,最足說明此故。而鍾評抑子桓太甚,故舍人獨持異議。察舍人之意,謂二子亦互有短長,所異者,子建『思捷而才儁』,子桓『慮詳而力緩』,以捷儁較詳緩,得名自易。初魏武甚愛子建,幾有奪嫡之事,殆即以此。《魏志·任城陳蕭王傳評》注引魚豢《典略·武諸王傳論》曰:『余覽植之華彩,思若有神。以此推之,太祖之動心,良有以也。』而子桓之所以終得繼體,或亦其處慮詳密所致歟?此蓋從二人才性而概論之也。至其論文帝,則以辯要許其《典論》,以清越贊其樂府;論思王,則以詩篇兼善,比於仲宣,以章表體贍,冠於群才。所謂『迭用短長』,語尤斟酌。」
[一] 《校證》:「徐云:『溢字誤,疑作清。』又云:『疑「異」才。』」《考異》:「『溢才猶才溢也。』溢字不誤。」魏文帝《與吳質書》:「仲宣獨自善於辭賦,惜其體弱,不足起其文。至於所善,古人無以遠過。」《魏志·粲傳》引《典略》曰:「粲才既高,辯論應機。」
范注:「《文選》曹植《王仲宣誄》曰:『強記洽聞,幽讚微言;文若春華,思若湧泉;發言可詠,下筆成篇。』」《神思》篇:「仲宣舉筆似宿構。」《體性》篇:「仲宣躁競,故穎出而才果。」《論說》篇:「仲宣之《去伐》,……並師心獨見,鋒穎精密,益論之英也。」
《魏志·王粲傳》:「初粲與人共行,讀道邊碑。人問曰:『卿能闇誦乎?』曰:『能。』因使背而誦之,不失一字。觀人圍棊,局壞,粲爲覆之;棊者不信,以帊蓋局,使更以他局爲之,用相比校,不誤一道,其彊記默識如此。性善算,作《算術》,略盡其理。善屬文,舉筆便成,無所改定,時人常以爲宿構。然正復精意覃思,亦不能加也。著詩、賦、論、議垂六十篇。」
[二] 《明詩》篇:「兼善則子建仲宣。」
[三] 《論說》篇:「傅嘏王粲,校練名理。」
[四] 黃注:「魏文帝《典論》:今之文人,魯國孔融文舉,廣陵陳琳孔璋,山陽王粲仲宣,北海徐幹偉長,陳留阮瑀元瑜,汝南應瑒德璉,東平劉楨公幹,斯七子者,於學無所遺,於辭無所假,咸以自騁驥騄於千里,仰齊足而並馳。」「摘」,選取。范注:「《詩品》云:『陳思以下,楨稱獨步。』又云:『公幹昇堂,思王入室。』而稱仲宣爲『在曹、劉間,別構一體,方陳思不足,比魏文有餘』。仲偉與彥和小有出入。」
琳瑀以符檄擅聲[一];徐幹以賦論標美[二];劉楨情高以會采[三];應瑒學優以得文[四];路粹楊修,頗懷筆記之工[五];丁儀邯鄲,亦含論述之美[六]:有足算焉[七]。
[一] 《檄移》篇:「陳琳之《檄豫州》,壯有骨鯁,雖奸閹擕養,章實太甚,發丘摸金,誣過其虐,然抗辭書釁,皦然露骨矣。敢指曹公之鋒,幸哉免袁黨之戮也。」《章表》篇:「琳瑀章表,有譽當時;孔璋稱健,則其標也。」
《書記》篇:「符者,孚也。徵召防偽,事資中孚。三代玉瑞,漢世金竹,末代從省,易以書翰矣。」陳琳有《爲曹洪與魏文帝書》,《文選》載琳《檄豫州》、《檄吳將校部曲》。
《書記》篇:「魏之元瑜,號稱翩翩。」《神思》篇:「阮瑀據●而制書。」《時序》篇:「元瑜展其翩翩之樂。」
《典論·論文》:「琳瑀之章表書記,今之雋也。」又《與吳質書》:「孔璋章表殊健。」
《魏志·王粲傳》:「太祖並以琳、瑀爲司空軍謀祭酒,管記室,軍國書檄,多琳瑀所作也。」
[二] 《詮賦》篇:「偉長博通,時逢壯采。」《明詩》篇:「王、徐、應、劉,望路而爭驅。」曹丕《與吳質書》:「偉長獨懷文抱質,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可謂彬彬君子矣。著《中論》二十餘篇,成一家之言,辭義典雅,足傳於後。」范注:「《全三國文》五十五《中論序》曰:『君之性常欲損世之有餘,益俗之不足,見辭人美麗之文,並時而作,曾無闡弘大義,敷散道教,上求聖人之中,下救流俗之昏者。故廢詩賦頌銘贊之文,著《中論》之書二十二篇。』」《典論·論文》:「幹之《玄猿》、《漏卮》、《圓扇》、《橘賦》,雖張、蔡不過也。」
[三] 范注:「《文選》謝靈運《擬魏太子鄴中集詩序》:『劉楨卓犖偏人,而文最有氣,所得頗經奇。』」按《書記》篇:「公幹牋記,麗而規益,子桓弗論,故世所共遺。若略名取實,則有美於爲詩矣。」《明詩》篇:「偏美則太沖公幹。」《體性》篇:「公幹氣褊,故言壯而情駭。」《典論·論文》:「劉楨壯而不密。」曹丕《與吳質書》:「公幹有逸氣,但未遒耳。」沈謙:「劉楨才情高妙而能會合辭采。」
《斟詮》:「所謂壯、逸、卓犖、有氣、真骨、高風,皆情高之表現。」
牟注:「皎然《詩式·鄴中集》:『鄴中七子,陳王最高。劉楨辭氣,偏正得其中。不拘屬對,偶或有之。語與興驅,勢逐情起,不由作意,氣格自高,與《十九首》其流一也。』因不爲文作,而是『勢逐情起』,就能『以情會文』,『氣格自高』。此論與劉勰足相發明。」
[四] 范注:「《文選》文帝《與吳質書》:『德璉常斐然有述作之意,其才學足以著書。』」按《時序》篇:「德璉綜其斐然之思。」《序志》篇:「應論華而疏略。」沈謙:「應瑒學識優越而得豐贍文理。」
牟注:「應瑒和陳琳、徐幹等,都同時死於建安二十二年(二一七)的一次大疫,所以著書未成。仍『得文』不少。應瑒現存十多篇賦和幾篇書論,詩六首。」
[五] 范注:「《魏志·王粲傳》注:『粹後爲軍謀祭酒,與陳琳、阮瑀等典記室,誣奏孔融而殺之(見《奏啟》篇)。融誅之後,人覩粹所作,無不嘉其才而畏其筆也。』又《陳思王植傳》注引《典略》曰:『楊脩,字德祖,建安中舉孝廉,除郎中;丞相請署倉曹屬主簿。是時軍國多事,脩總知內外,事皆稱意。』」
按《時序》篇:「文蔚(路粹字文蔚)休伯之儔,子叔(邯鄲淳字子叔)德祖之侶,傲雅觴豆之前,雍容袵席之上,灑筆以成酣歌,和墨以藉談笑。」曹植《與楊德祖書》:「昔仲宣獨步於漢南,孔璋鷹揚於河朔,偉長擅名於青土,公幹振藻於海隅,德璉發跡於此魏,足下高視於上京。當此之時,人人自謂握靈蛇之珠,家家自謂抱荊山之玉。……然此數子,猶復不能飛軒絕跡,一舉千里。」路粹有《爲曹公與孔融書》等。楊脩有《答臨淄侯箋》等。
[六] 《訓故》:「《魏略》:丁儀,字正禮,沛郡人,與臨淄侯善,數稱其才。太祖既有意立植,而儀又贊之,幾奪嫡者數矣。文帝立,誅之。」范注:「《魏志·陳思王植傳》注引《魏略》曰:『丁儀字正禮,……太祖辟儀爲掾,到與論議,嘉其才朗。』《藝文類聚》五十四載儀《刑禮論》一篇。《王粲傳》注引《魏略》曰:『邯鄲淳,字子叔,博學有才章。』《藝文類聚》十載淳《受命述》。」黃注:「《魏志》:自潁川邯鄲淳、繁欽,陳留路粹,沛國丁儀、丁廙,弘農楊脩,河內荀緯等,亦有文采,而不在此七人之列。」
《中國中古文學史》引丁儀《刑禮論》後,加案語云:「東漢論文,如延篤《仁孝》之屬,均詳引經義以論斷,其有直抒己見者,自此論始。魏代名理之文,其先聲也。」
劉劭《趙都》,能攀於前修[一];何晏《景福》,克光於後進[二];休璉風情,則《百壹》標其志[三];吉甫文理,則《臨丹》成其采[四]。
[一] 《校證》:「『劭』,馮本、汪本作『邵』。」《事類》篇:「劉劭《趙都賦》云:『公子之客,叱勁楚令歃盟;管庫隸臣,呵強秦使鼓缶。』用事如斯,可稱理得而義要矣。」范注:「《三國魏志·劉劭傳》:劭字孔才。劭嘗作《趙都賦》,明帝美之。嚴可均《全三國文》三十二輯《趙都賦》佚文,漏輯此條。」《時序》篇:「何劉群才,迭相照耀。」《魏志·王粲等傳評》:「劉劭該覽學籍,文質周洽。」
[二] 黃注:「晏字平叔,有《景福殿賦》。《文選》注:魏明帝將東巡,恐夏熱,故於許昌作殿,名曰景福。既成,命賦之,平叔遂有此作。」范注:「《文選》何平叔《景福殿賦》注引《典略》曰:『魏明帝將東巡,……命人賦之,平叔遂有此作。』」《明詩》篇:「正始明道,詩雜仙心。何晏之徒,率多浮淺。」《論說》篇:「平叔之二論,並師心獨見,鋒穎精密,蓋人倫之英也。」
沈謙:「何晏之《景福殿賦》,亦堪光昭後進之文士。」
[三] 黃注:「《應璩傳》:璩字休璉。曹爽秉政,多違法度。璩爲詩以諷焉。子貞,字吉甫。少以才聞,能談論。《楚國先賢傳》:應休璉作《百一詩》譏切時事,編以示在位者,咸皆怪愕,以爲應焚棄之,何晏獨無怪也。《樂府廣題》:百者數之終,一者數之始,士有百行,終始如一,故云百一。」按《明詩》篇:「若乃應璩《百一》,獨立不懼,辭譎義貞,亦魏之遺直也。」《文選》李善注:「據《百一詩序》云:『時謂曹爽曰:公今聞周公巍巍之稱,安知百慮有一失乎?』百一之名,蓋興於此也。」《書記》篇:「休璉好事,留意詞翰。」牟注:「風情,作者的懷抱、意趣。《晉書·袁宏傳》:『曾爲《咏史》詩,是其風情所寄。』」
[四] 《補注》:「詳案《藝文類聚》卷八有晉應貞《臨丹賦》云:陟緜岡之迢遞,臨窈谷之濬遐,覽丹源之冽泉,眷懸流之清派云云。貞,字吉甫。」「臨丹」,在出丹砂的水上。
沈謙:「應休璉富於風雅情趣,以譏切時事之《百壹詩》標明其志節;應吉甫深於文章義理,則以《臨丹賦》蔚成其辭采。」
嵇康師心以遣論[一],阮籍使氣以命詩[二];殊聲而合響,異翮而同飛[三]。
[一] 梅注:「『遣』,疑作『造』。」《校注》:「按『遣』字自通,無煩它改。」黃注:「《晉書·嵇康傳》:康以爲神仙稟之自然,非積學所得。至於導養得理,則安期、彭祖之倫可及,乃著《養生論》。」范注:「嵇康《養生論》見《文選》。本集有《答向子期難養生論》,《聲無哀樂論》,《釋私論》,《管蔡論》,《明膽論》,《難張遼叔自然好學論》,《難張遼叔宅無吉凶攝生論》。魏晉群才,叔夜作論爲最富矣。」「師心」,自出心裁,謂心領神會,不拘泥成法。《論說》篇:「叔夜之辨聲,……並師心獨見,鋒穎精密,蓋人倫之英也。」《書記》篇:「嵇康《絕交》,實志高而文偉矣。」《體性》篇:「叔夜儁俠,故興高而采烈。」
《斟詮》:「師心,謂依循心靈之妙用,神明而變化之,不拘泥於成法也。……《關尹子·五鑑》:『善弓者師弓不師羿,善舟者師舟不師奡,善心者師心不師聖。』《太玄經·窮》:『師在心也。』注:『師,循也。』」《體性》篇:「各師成心,其異如面。」
[二] 黃注:「《阮籍傳》:『籍作《詠懷詩》八十餘篇,爲世所重。』顏延年曰:說者謂阮籍在晉文代,常慮禍患,故發此詠耳。」范注:「《晉書·阮籍傳》:『籍容貌瓌傑,志氣宏放,傲然獨得,任性不羈,而喜怒不形於色,能屬文,初不留思。作《詠懷詩》八十餘首,爲世所重。』《文選》採錄十七首。」
魯迅《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劉勰說:『嵇康師心以遣論,阮籍使氣以命詩。』這『師心』和『使氣』便是魏末晉初的文章的特色。正始名士和竹林名士的精神滅後,敢於師心使氣的作家也沒有了。」(《而已集》,《魯迅全集》卷三)「使氣」,任其志氣。《史記·魏其武安侯列傳》:「灌夫爲人,剛直使氣。」劉禹錫《效阮公體》:「昔賢多使氣,憂國不謀身。」
《明詩》篇:「唯嵇志清峻,阮旨遙深,故能標焉。」《體性》篇:「嗣宗俶儻,故響逸而調遠。」
[三] 「翮」,本指羽毛的硬管,引申爲鳥翅。《時序》篇:「而嵇阮應繆,並馳文路矣。」劉申叔曰:「此節以論推嵇,以詩推阮,實則嵇亦工詩,阮亦工論,彥和特互言見異耳。」又云:「嵇阮之文,艷逸壯麗,大抵相同。若施以區別,則嵇文近漢孔融,析理綿密,阮所不逮。阮文近漢禰衡,託體高健,嵇所不及,此其相異之點也。」(《中國中古文學史》)
王世貞《藝苑卮言》:「嵇叔夜土木形骸,不事雕飾。想於文亦爾。如《養生論》、《絕交書》,類信筆成者。或遂重犯,或不相續,然獨造之語,自是奇麗超逸,覽之躍然而醒。詩少涉矜持,更不如嗣宗。吾每想其人,兩腋習習風舉。」元好問《論詩三十首》評阮籍詩云:「縱橫詩筆見高情,何物能澆塊磊平。老阮不狂誰會得?出門一笑大江橫。」
《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竹林的代表是嵇康和阮籍。……他們七人中差不多都是反抗禮教的。」「嵇阮二人的脾氣都很大,阮籍老年時改得很好,嵇康就始終都是極壞的。」「嵇康的論文比阮籍更好,思想新穎,往往與古時舊說反對。」(《魯迅全集》卷三)
張華短章[一],奕奕清暢[二],其《鷦鷯》寓意[三],即韓非之《說難》也[四]。
[一] 范注:「陸雲《與兄平原書》:『張公文無他異,正自情省無煩長;作文正爾自復佳。』」
牟注:「張華今存《永懷賦》、《歸田賦》等,都較短。」
[二] 《斟詮》:「奕奕,閑雅姣美之貌。《詩·商頌·那》:『萬舞有奕。』傳:『奕奕然閑也。』又《詩·魯頌·閟宮》:『新廟奕奕,奚斯所作。』箋:『奕奕,姣美也。』」《明詩》篇:「茂先凝其清。」《時序》篇:「茂先搖筆而散珠。」
[三] 范注:「《文選·鷦鷯賦》注引臧榮緒《晉書》曰:『張華少好文義,博覽墳典。爲太常博士,轉兼中書郎。雖棲處雲閣,慨然有感,作《鷦鷯賦》。』」其序語云:「鷦鷯,小鳥也,……色淺體陋,不爲人用;形微處卑,物莫之害。……彼鷲鶚鵾鴻,孔雀翡翠,……翰舉足以沖天,觜距足以自衛,然皆負矰嬰繳,羽毛入貢,何者?有用於人也。夫言有淺而可以託深,類有微而可以喻大,故賦之云爾。」
[四] 陳奇猷《韓非子集釋·說難》篇引舊注:「夫說者有逆順之機,順之招福,逆而制禍,失之毫釐,差之千里,以此說之所以難也。」
按《章表》篇:「逮晉初筆札,則張華爲儁。其三讓公封,理周辭要,引義比事,必得其偶,世珍《鷦鷯》,莫顧章表。」
牟注:「二者都有全身避害的寓意。」
左思奇才[一],業深覃思[二],盡銳於《三都》[三],拔萃於《詠史》[四],無遺力矣。潘岳敏給,辭自和暢[五],鍾美於《西征》[六],賈餘於哀誄[七],非自外也[八]。
[一] 「奇」,元刻本、弘治本、馮校本作「立」。《校證》:「馮本、汪本、佘本、兩京本、王惟儉本、《詩記》別集四、《六朝詩乘·總錄》『奇』作『立』,即『奇』之壞文。徐校作『奇』。」
《世說·文學》篇「左太沖作《三都賦》初成」,注引《思別傳》:「博覽名文,遍閱百家。……思爲人無吏幹而有文才。」
[二] 《雜文》篇:「揚雄覃思文閣,業深綜述。」
[三] 《校證》:「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凌本、日本刊本、王謨本,『銳』作『粹』,誤。」
《詮賦》篇:「太沖安仁,策勳於鴻軌。」《神思》篇:「左思練《都》以一紀。」《時序》篇:「太沖動墨而橫錦。」
《晉書·文苑·左思傳》:「左思字太沖,齊國臨淄人也。貌寢口訥,而辭藻壯麗,不好交遊,惟以閑居爲事。造《齊都賦》一年乃成。復欲賦三都,……乃詣著作郎張載訪岷邛之事,遂構思十年,門庭藩溷皆著筆紙,遇得一句,即便疏之。」
《文選·三都賦》注引臧榮緒《晉書》:「左思,字太沖,齊人也。少博覽文史,欲作《三都賦》,乃詣著作郎張載,訪岷邛之事,遂構思十稔,門庭藩溷,皆著紙筆,遇得一句,即疏之。徵爲秘書,賦成,張華見而咨嗟,都邑豪貴,競相傳寫。三都者,劉備都益州號蜀,孫權都建業號吳,曹操都鄴號魏。思作賦時,吳、蜀已平,見前賢文之是非,故作斯賦,以辨眾惑。」
[四] 范注:「《文選》左思《詠史》八首。」《明詩》篇:「偏美則太沖公幹。」《詩品上》:「謝康樂嘗言:左太沖詩、潘安仁詩,古今難比。」
沈謙:「《詠史》八首亦見《文選》。皆託古諷今,藉古人古事以抒寫一己之懷抱與不平之作。《詩品》評云:『文典以怨,頗爲精切,得諷諭之致。』」
[五] 何焯批:「『自』疑作『旨』。」黃校從之。《綴補》:「『旨』,俗書作『●』,與『自』形近,又涉下文『自外』字而誤。」《考異》:「上稱敏給,承『自』字亦是,不煩改從。」
「敏給」,猶言敏捷。《史記·夏本紀》:「禹爲人敏給克勤。」《體性》篇:「安仁輕敏,故鋒發而韻流。」
《莊子·徐無鬼》:「有一狙焉,委蛇攫搔,見巧乎王。王射之,敏給搏捷矢。」成疏:「敏給,猶速也。……箭往雖速,狙皆接之,其敏捷也如此。」
《文選》潘岳《籍田賦》注引臧榮緒《晉書》:「潘岳字安仁,滎陽中牟人,總角辯慧,摛藻清艷,鄉邑稱爲奇童。」
《世說新語·文學》篇注引《晉陽秋》曰:「岳夙以才穎發名,善屬文,清綺絕世,蔡邕未能過也。」又引《續文章志》曰:「岳爲文,選言簡章,清綺絕倫。」
《晉書·潘岳傳》史臣曰:「機文喻海,韞蓬山而育蕪;岳藻如江,濯美錦而增絢。」
[六] 斯波六郎:「《春秋左氏傳》昭公二十八年:『子貉早死無後,而天鍾美於是。』」「鍾」,聚集。
黃注:「《晉書·潘岳傳》:岳爲長安令,作《西征賦》,述所經人物山水,文清旨詣。」范注:「《文選》潘安仁《西征賦》注引臧榮緒《晉書》:『岳爲長安令,作《西征賦》述行,歷論所經人物山水也。』李善注:『岳,滎陽中牟人。晉惠元康二年,岳爲長安令,因行役之感,而作此賦。岳家在鞏縣東,故曰《西征》。』」
[七] 斯波六郎:「《春秋左氏傳》成公二年:『欲勇者,賈余餘勇。』」《養氣》篇:「賈餘於文勇。」此處則謂行有餘力則從事於哀誄。《祝盟》篇:「潘岳之《祭庾婦》,奠祭之恭哀矣。」《誄碑》篇:「潘岳構意,專師孝山,巧於序悲,易入新切。所以隔代相望,能徽厥聲者也。」《哀弔》篇:「及潘岳繼作,實踵其美。觀其慮贍辭變,情洞悲苦,敘事如傳,結言摹詩,促節四言,鮮有緩句;故能義直而文婉,體舊而趣新,《金鹿》《澤蘭》,莫之或繼也。」《書記》篇:「潘岳哀辭,稱掌珠伉儷,並引俗說而爲文辭者也。」《指瑕》篇:「潘岳爲才,善於哀文。」
《晉書·夏侯湛潘岳張載等傳論》:「安仁思緒雲騫,詞鋒景煥。……潘著哀詞,貫人靈之情性。」
[八] 牟注:「非自外:指潘岳擅於寫哀誄,是由其內心的情感決定的。陳祚明《采菽堂古詩選》:『安仁情深之子,每一涉筆,淋漓傾注,宛轉側折,旁寫曲訴,剌剌不能自休。夫詩以道情,未有情深而語不佳者。』(卷十一)」
陸機才欲窺深,辭務索廣[一],故思能入巧,而不制繁[二]。士龍朗練[三],以識檢亂[四],故能布采鮮淨,敏於短篇[五]。
[一] 黃注:「《世說(文學篇)》:『孫興公云:潘文淺而淨,陸文深而蕪。』」《校注》:「《文賦》:『言恢之而彌廣,思按之而逾深。』此『深』『廣』二字所本。」
[二] 范注:「《世說新語·文學》篇注引《文章傳》:『機善屬文,司空張華見其文章,篇篇稱善。猶譏其作文大治,謂曰:人之作文,患於不才;至子爲文,乃患太多也。』」《哀弔》篇:「陸機之《弔魏武》,序巧而文繁。」《雜文》篇:「自連珠以下,擬者間出。……唯士衡運思,理新文敏,而裁章置句,廣於舊篇。」《史傳》篇:「至於晉代之書,繁乎著作。陸機肇始而未備。」《議對》篇:「及陸機斷議,亦有鋒穎,而腴辭弗剪,頗累文骨。」《書記》篇:「陸機自理,情周而巧。」《體性》篇:「士衡矜重,故情繁而辭隱。」《鎔裁》篇:「至如士衡才優,而綴辭尤繁。士龍思劣,而雅好清省。及雲之論機,亟恨其多,而稱『清新相接』,不以爲病,蓋崇友于耳。夫美錦製衣,脩短有度,雖翫其采,不倍領袖。巧猶難繁,況在乎拙!而《文賦》以爲『榛楛勿剪,庸音足曲』,其識非不鑒,乃情苦芟繁也。」
《序志》篇:「陸賦巧而碎亂。」
《世說新語·文學》篇引孫興公云:「潘文爛若披錦,無處不善;陸文若排沙簡金,往往見寶。」
《詩品上》評潘岳云:「《翰林》歎其翩翩然如翔禽之有羽毛,衣服之有綃縠,猶淺於陸機。謝混云:『潘詩爛若舒錦,無處不佳;陸文如披沙簡金,往往見寶。』嶸謂益壽輕華,故以潘爲勝。《翰林》篤論,故歎陸爲深。余常言:陸才如海,潘才如江。」
《詩品上》評陸機詩:「尚規矩,不貴綺錯,有傷直致之奇,然咀嚼英華,厭飫膏澤,文章之淵泉也。」
《文選·文賦》李注引臧榮緒《晉書》曰:「陸機,字士衡,與弟雲勤學,天才綺練,當時獨絕,新聲妙句,係蹤張蔡。」
《宋書·謝靈運傳論》:「降及元康,潘、陸特秀,律異班、賈,體變曹、王,縟旨星稠,繁文綺合。」
[三] 《校證》:「『練』元作『陳』,梅據王嘉弼改,徐校同。按王徐改是。《事類》篇有『明練』語。」《校注》:「按『練』字是。何本作『練』,《文通》引同。《事類》篇『子建明練』,『明練』與『朗練』同。」沈謙:「意境爽朗,文辭洗練。」
[四] 《校證》:「『亂』,王惟儉本作『辭』。」「檢」,謂檢束制約。
[五] 牟注:「敏:這裏指慧。短篇:《與兄平原書》中說自己『才不便作大文,……大文難作』。」這幾句話通過對陸機陸雲兄弟的比較,顯示了才思的畸輕畸重。陸機要求窺探深奧的妙理,而務求從多方面搜選辭藻,所以他用思很精巧,而不能克制繁縟的毛病。陸雲寫的文章明朗精練,他的才識足以檢束雜亂的因素,所以他的文章風格鮮明清淨,以短篇見長。可見不同的才思會形成不同的風格。
張溥《漢魏六朝一百三家集·陸清河集題詞》:「集中大文雖少,而江漢同名。劉彥和謂其『布采鮮淨,敏於短篇』,殆質論歟?」
孫楚綴思,每直置以疎通[一];摯虞述懷,必循規以溫雅[二];其品藻流別,有條理焉[三]。
[一] 范注:「《晉書·孫楚傳》:『楚才藻卓絕,爽邁不群,多所陵傲,缺鄉曲之譽。晉文帝遣符邵、孫郁使吳,將軍石苞令楚作書遺孫皓。』本傳及《文選》均載楚書。觀其指陳利害,深切著明,措辭率直,無所隱避,殆所謂直置疎通也。直置不可解,『置』或『指』之誤歟?」按《時序》篇:「孫摯成公之屬,並結藻清英,流韻綺靡。」《程器》篇:「孫楚狠愎而訟府。」《注訂》:「直置者,直言以指意也。」
《校注》:「按范說誤。此二句當是指其詩言,非謂所作《遺孫皓書》也。『子荊零雨之章』(楚詩首句爲「晨風飄岐路,零雨被秋草」),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曾稱之;鍾嶸(《詩品中》)亦特爲標舉;蕭統且以入《選》。『直置疎通』,蓋即休文所謂『直舉胸情,非傍詩史』也。《文鏡秘府論》地卷《十體》篇:『直置體者,謂直書其事,置之於句者是。』是『置』字未誤。《宋書·劉穆之傳》:『穆之曰:「……而公(指劉裕)功高勳重,不可直置。」』又《謝方明傳》:『(劉穆之)白高祖曰:「謝方明可謂名家駒,直置便自是台鼎人。」』《梁書·文學下·伏挺傳》:『挺致書(徐勉)以觀其意曰:「……懷抱不可直置。」』《江文通集·雜體詩·殷東陽》首:『直置忘所宰。』亦並以『直置』連文。評文論事皆用此二字,足見爲當時常語。」
吳林伯《文心雕龍校注商兌》:「按《書品·宗炳》:『放逸屈攝,頗效康許,量其直置孤梗,是靈運之流。』江淹詩云:『直置忘所宰。』『直置』本爲成詞,不煩改字。《廣雅》:『直,正也。』《知音》『置辭』,《廣韻》:『置,設也。』直置,謂正直設辭。《晉書·孫楚傳》稱楚『爽邁不群,多所陵傲』,常意不自得。觀其《征西官屬送于陟陽候作詩》,沿莊周《齊物》之論,泯離合、死生、吉凶、大小之知,以此消遣人間煩惱。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曰:『子荊零雨之章』能『直舉胸臆』。其《井賦》表示『絕彼淫俗,安此樸真,俗尚其華,我篤其信』。《爲石苞與孫皓書》勸皓降晉,指陳利害,深切著明。這些都是『直置疏通』之證。」「疏通」,謂疏通事理。
牟注:「直舉、直尋、直置諸說,都大致意近。疏通:通暢。《奏啟》:『辨析疏通爲首。』」
[二] 范注:「《晉書·摯虞傳》載虞《思遊賦》,其序曰:『虞嘗以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天之所祐者,義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順,所以延福;違此而行,所以速禍。然道長世短,禍福舛錯。怵迫之徒,不知所守,蕩而積憤,或迷或放。故借之以身,假之以事,先陳處世不遇之難,遂棄彝倫,輕舉遠遊,以極常人罔惑之情;而後引之以正,反之以義。推神明之應於視聽之表,崇否泰之運於智力之外,以明天任命之不可違,故作《思遊賦》。』循規溫雅,即指《思遊賦》也。」
牟注:「述懷:《晉書·摯虞傳》載他的《思遊賦》,末二句是:『樂自然兮識窮達,澹無思兮心恒娛。』正是其述懷之作。循規以溫雅:指遵循天命而辭義溫和雅正。」
[三] 《頌讚》篇:「摯虞品藻,頗爲精覈。至云雜以風雅,而不變旨趣,徒張虛論,有似黃白之偽說矣。」《序志》篇:「《流別》精而少巧。」《序志》篇范注(十三):「《晉書·摯虞傳》:『虞撰《文章志》四卷,又撰古文章,類聚區分爲三十卷,名曰《流別集》,各爲之論。辭理愜當,爲世所重。』《文鏡秘府論》云:『摯虞之《文章志》,區別優劣,編輯勝辭。』」《詩品序》:「摯虞《文志》,詳而博贍,頗曰知言。」《斟詮》:「品藻者,定其差品及文質也。」又:「至仲洽論文,特重各體作品之流別,頗切實用,而觀念亦極準確。」
牟注:「流別:流派,指不同文體的源流演變。」
傅玄篇章,義多規鏡;長虞筆奏[一],世執剛中[二];並楨幹之實才[三],非群華之韡萼也[四]。
[一] 范注:「《晉書·傅玄傳》:『玄性剛勁亮直,不能容人之短。司空王沈與玄書曰:省足下所著書,言富理濟,經綸政體,存重儒教,足以塞楊墨之流遁,齊孫孟於往代,每開卷,未嘗不嘆息也。玄子咸,字長虞,剛簡有大節,風格峻整,識性明悟,疾惡如讎,推賢樂善,嘗慕季文子、仲山甫之志,好屬文論,雖綺麗不足,而言成規鑒。』」
《斟詮》:「規鏡,言其規箴可爲鑒戒也。與『規鑒』同。」
[二] 黃注:「世執:咸,玄子也。《易·蒙卦》彖:『以剛中也。』《師卦》彖:『剛中而應。』」《注訂》:「『世執』言傅玄兩代繼世,文有剛中之德。」
《斟詮》:「世執剛中,言玄咸父子兩代繼世,執持剛中之德。《易·蒙卦》彖辭:『初筮告,以剛中也。』」牟注:「世代堅持剛強正直。」「剛中」,剛毅中正。
《程器》篇:「傅玄剛隘而詈臺。」《奏啟》篇:「若夫傅咸勁直,而按辭堅深,……各其志也。」《議對》篇:「晉代能議,則傅咸爲宗。……長虞識治,而屬辭枝繁。」
[三] 《校證》:「『楨』,馮本、汪本、兩京本、王惟儉本、《詩紀》、《六朝詩乘》作『杶』。」《校注》:「『楨』,黃校云:『汪作杶。』元本、弘治本、活字本、張本、兩京本、胡本、訓故本、四庫本亦並作杶,……皆非也。《程器》篇贊:『貞幹誰則?』『貞』爲『楨』之借字,可證。」《書·費誓》:「峙乃楨榦。」「榦」亦作「幹」。「楨幹」,支柱,骨幹。亦作貞幹。《論衡·語增》:「夫三公鼎足之臣,王者之貞幹也。」沈謙:「傅玄個性剛勁耿直,其文義多所規箴,可爲鑒戒。傅咸之筆札奏章,承襲父風,累世主持剛正,同爲國家之骨幹人才。」《晉書·傅玄傳》:「玄少時避難於河內,專心誦學,後雖顯貴,而著述不廢,撰論經國九流及三史故事,評斷得失,各爲區例,名爲《傅子》,……並文集百餘卷行於世。……史臣曰:『……傅玄體彊直之姿,懷匪躬之操,抗辭正色,補闕弼違,諤諤當朝,不忝其職者矣。及乎位居三獨,彈擊是司,遂能使臺閣生風,貴戚斂手。雖前代鮑葛,何以加之?』」
[四] 《斟詮》:「韡萼,明盛之花萼,以喻文辭之藻美也。韡,音偉,《說文》:『韡,盛也。』《詩·小雅·常棣》:『常棣之華,鄂不韡韡。』傳:『韡韡,光明也。』」
成公子安選賦而時美[一],夏侯孝若具體而皆微[二],曹攄清靡於長篇[三],季鷹辨切於短韻[四],各其善也[五]。
[一] 《校證》:「『選』,鈴木云:『當作撰。』按『撰』、『選』古通。《史記·司馬相如傳》:『歷撰列辟。』集解:『徐廣曰:撰,一作選。』《正緯》篇:『曹褒撰讖。』唐寫本『撰』作『選』,是其證。又日本刊本『時』作『辭』。」
《校注》:「按『選』讀爲『撰』。嚴可均《全晉文》卷五九所輯子安文,以賦爲最多;其《嘯賦》,曾選入《文選》。」其他有《天地賦》、《雲賦》等二十餘篇。
范注:「《晉書·文苑·成公綏傳》:『綏少有俊才,詞賦甚麗。』」《詮賦》篇:「士衡、子安,底績於流制。」《時序》篇:「孫、摯、成公之屬,並結藻清英,流韻綺靡。」《文選·嘯賦》注引臧榮緒《晉書》:「綏少有俊才,辭賦壯麗。」
[二] 斯波六郎:「《孟子·公孫丑上》:『子貢曰:……昔者竊聞之,子夏、子游、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冉牛、閔子、顏淵,則具體而微。』」趙岐注:「體者,四枝股肱也。……具體者,四枝皆具。……體以喻德也。」此處「具體而皆微」,謂內容大體具備而規模都較小。
黃注:「按湛作《周詩》、《昆弟誥》,正如謝公評《揚都賦》所云:事事擬學,而不免儉狹者也。」范注:「《世說新語·文學》篇注:『《文士傳》曰:「夏侯湛,字孝若,有盛才,文章巧思,善補雅辭,名亞潘岳。」』《湛集》載其敘曰:『《周詩》者,《南陔》、《白華》、《華黍》、《由庚》、《崇丘》、《由儀》六篇,有其義而亡其辭,湛續其亡,故曰《周詩》也。』其詩曰:『既殷斯虔,仰說洪恩;夕定晨省,奉朝侍昏;宵中告退,鷄鳴在門;孳孳恭誨,夙夜是敦。』《晉書·夏侯湛傳》載其《昆弟誥》一篇,純模《尚書》。本傳謂湛著論三十餘篇,別爲一家之言。」按《時序》篇:「岳、湛曜聯璧之華。」
《晉書·夏侯湛潘岳張載等傳論》:「孝若掞蔚春華,時標麗藻。」
[三] 范注:「曹攄,字顏遠。《晉書》在《良吏傳》。《文選》載其五言《思友人》詩、《感舊》詩各一首。《文館詞林》載《贈韓德真》、《贈石崇》、《贈王弘遠》、《贈歐陽建》、《答趙景猷》五首,並四言長篇,殆即彥和所指。」按《練字》篇:「曹攄詩稱:『豈不願斯遊,褊心惡●呶。』兩字詭異,大疵美篇。況乃過此,其可觀乎!」
[四] 《校證》:「『季鷹』,馮本、汪本、佘本、謝鈔本、《詩紀》誤作『李膺』。」范注:「《文選》張季鷹《雜詩》注引王儉《七志》曰:『翰,字季鷹,文藻新麗。』」按《比興》篇:「季鷹《雜詩》云『青條若總翠』,皆其義者也。」
「季鷹」,元刻本作「李膺」。
《校注》:「《世說新語·識鑒》篇劉注引《文士傳》:『張翰,字季鷹。有清才美望,博學善屬文,造次立成,辭義清新。』足與此說相印證。」
牟注:「辨切,辨明切實。……《文選》卷二十八錄其《雜詩》一首。鍾嶸《詩品》稱許:『季鷹「黃華」之唱,……得虬龍片甲,鳳皇一毛。』即指《雜詩》中的『黃華如散金』句。」
[五] 沈謙:「成公綏撰作辭賦,時有優美之佳構;夏侯湛具備各體,但無廣大之特色;曹攄之長篇四言,詞句清新而流靡;張翰之短篇韻文,明辨而切當。以上四家,均各具優點。」
孟陽、景陽,才綺而相埒[一],可謂魯衛之政,兄弟之文也[二]。劉琨雅壯而多風[三],盧諶情發而理昭[四],亦遇之於時勢也[五]。
[一] 《校注》:「『景陽』,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佘本、張本、兩京本、何本、胡本、梅本、凌本、合刻本、祕書本、謝鈔本、《彙編》本、清謹軒本作『景福』,《文通》引同。梅慶生於『景福』下注『殿賦』二字。馮舒云:『福當作陽。』按史傳未言張載撰有《景福殿賦》,梅注誤。舍人一則曰『才綺而相埒』,再則曰『可謂魯衛之政,兄弟之文也』,則當以作『景陽』爲是。」
《詩品上》:「晉黃門郎張協,其源出於王粲,文體華淨,少病累。又巧構形似之言。雄於潘岳,靡於太沖,風流調達,實曠代之高手。詞采蔥蒨,音韻鏗鏘,使人味之,亹亹不倦。」
《明詩》篇:「張、潘、左、陸,比肩詩衢,采縟於正始,力柔於建安,或析文以爲妙,或流靡以自妍,此其大略也。」
黃注:「《詩品序》:『晉太康中,三張、二陸、兩潘、一左,勃爾復興,踵武前王,風流未沫,亦文章之中興也。』按三張:載字孟陽,協字景陽,亢字季陽。」《時序》篇:「應、傅、三張之徒,並結藻清英,流韻綺靡。」《銘箴》篇:「唯張載《劍閣》,其才清采。」《明詩》篇:「景陽振其麗。」
[二] 斯波六郎:「《論語·子路》:『子曰:魯衛之政,兄弟也。』」
牟注:「鍾嶸《詩品》列張協爲上品,張載爲下品,是僅就二人的五言詩而論。張溥《張孟陽景陽集題辭》:『景陽文稍讓兄,而詩獨勁出。蓋二張齊驅,詩人之間互有短長。若論才家庭,則伯難爲兄,仲難爲弟矣。」
《詩品下》:「晉中書張載,乃遠慚厥弟。」古直箋:「按三張並稱,惟亢遠遜。孟陽《七哀》,亦何慚於厥弟耶?」
[三] 《校證》:「『風』,王惟儉本作『諷』。」陳騤《文則》:「《考工記》之文,……雄健而雅。」可知壯、雄、健等字,並不傷雅。范注:「《晉書·劉琨傳》:『琨爲匹磾所拘,自知必死,神色怡如也。爲五言詩,贈其別駕盧諶。琨詩託意非常,攄暢幽憤,遠想張陳(張良、陳平),感鴻門、白登之事,用以激諶。諶素無奇略,以常詞酬和,殊乖琨心。重以詩贈之,乃謂琨曰:『前篇帝王大志,非人臣所言矣。』《文選》載琨《答盧諶》四言詩一首,又《重贈盧諶》五言一首。《重贈》詩載琨本傳,即諶所謂『帝王大志非人臣所言』者也。」按《祝盟》篇:「劉琨《鐵誓》,精貫霏霜,而無補於晉漢,反爲仇讎。」《章表》篇:「劉琨勸進,……文致耿介,並陳事之美表也。」沈謙釋「多風」爲「富有風操」。
《詩品序》:「先是郭景純用儁上之才,變創其體;劉越石仗清剛之氣,贊成厥美,然彼眾我寡,未能動俗。」
元好問《論詩三十首》評劉琨云:「曹劉坐嘯虎生風,四海無人角兩雄。可惜并州劉越石,不教橫槊建安中。」
寇效信《論風骨》:「劉越石遭永嘉之亂,國破家亡,心懷鬱結,欲匡世濟俗而不可得。這種憤世濟俗的情志,發而爲詩歌,必然慷慨悲歌,淒越動人,『雅壯而多風』。」(《文學評論》一九六二年六期)
[四] 范注:「《(晉書)盧諶傳》:『諶,字子諒,清敏有理思。好老莊,善屬文。』彥和稱盧諶『情發而理昭』,蓋指其上表理劉琨,本傳所謂『文旨甚切』者也。表文載《劉琨傳》。」黃注:「《盧諶傳》:劉琨敗喪,諶抗表理琨,文旨甚切。……諶才高行潔,爲一時所推。值中原喪亂,……淪陷非所。」
《詩品中》評劉琨盧諶詩云:「其源出於王粲,善爲悽戾之詞,自有清拔之氣。」劉熙載《藝概·詩概》:「劉公幹、左太沖詩壯而不悲,王仲宣、潘安仁悲而不壯,兼悲壯者,其惟劉越石乎?」
《中古文學史》:「盧諶,字子諒。《文選·覽古詩》注引徐廣《晉紀》:諶有才理。」
[五] 牟注:「『遇之於時勢』:指劉琨、盧諶均遭西晉末年的動亂。劉琨《答盧諶書》說:『昔在少壯,未嘗檢括,遠慕老莊之齊物,近嘉阮生(籍)之放曠,……自頃輈張,困於逆亂,國破家亡,親友凋殘。負杖行吟,則百憂俱至;怏然獨坐,則哀憤兩集。』(《文選》卷二十五)」
景純艷逸,足冠中興[一]。《郊賦》既穆穆以大觀[二],《仙詩》亦飄飄而凌雲矣[三]。
[一] 《訓故》:「《晉書》:郭璞博學有高才,詞賦爲中興之冠。嘗作《南郊賦》,帝嘉之,以爲著作佐郎。」按此見《郭璞傳》。
范注:「《世說新語·文學》篇注引《璞別傳》:『文藻粲麗,詩賦誄頌,並傳於世。』」《詮賦》篇:「景純綺巧,縟理有餘。」《雜文》篇:「景純《客傲》,情見而采蔚。」《時序》篇:「景純文敏而優擢。」
《校注》:「《太平廣記》卷十三郭璞條引李弘範《翰林明道論》:『景純善於遙寄,綴文之士,皆同宗之。』《詩品中》:『晉弘農太守郭璞,憲章潘岳,文體相輝,彪炳可翫,始變永嘉平淡之體,故稱中興第一。』並足與舍人此說相發。」
[二] 《郊賦》即《南郊賦》,見《全晉文》,已殘缺。《禮記·曲禮下》「天子穆穆」,孔疏:「云天子穆穆者,威儀多貌也。天子尊重,故行止威儀多也。」《斟詮》:「穆穆,有雍容華美之貌。」
[三] 《校注》:「『凌』,元本、活字本、兩京本、胡本作『陵』。按『飄飄凌雲』,用司馬相如奏《大人賦》事,《史記·相如傳》作『凌』,《漢書》作『陵』。『凌』、『陵』古通。以《風骨》篇『相如賦仙,氣號凌雲』例之,作『凌』前後一律。」
斯波六郎:「《史記·司馬相如傳》:『相如既奏《大人之頌》,天子大說,飄飄有凌雲之氣,似游天地之間意。』」
沈謙:「郭璞文辭艷麗秀逸,足稱東晉中興之冠。其《南郊賦》既雍容肅穆而蔚爲大觀,《遊仙詩》亦高遠出塵,有凌駕雲霄之概。」
《明詩》篇:「所以景純仙篇,挺拔而爲俊矣。」《詩品中》:「晉弘農太守郭璞詩,……《翰林》以爲詩首。但《遊仙》之作,辭多慷慨,乖遠玄宗,而云『奈何虎豹姿』,又云『戢翼棲榛梗』,乃是坎壈詠懷,非列仙之趣也。」范注:「《文選》郭景純《遊仙詩》七首,李善注曰:『凡遊仙之篇,皆所以滓穢塵網,錙銖纓紱,飡霞倒景,餌玉玄都。而璞之制,文多自敘,雖志狹中區,而辭無俗累,見非前識,良有以哉!』」例如「赤松臨上游,駕鴻乘紫烟」即所謂飄飄凌雲。
《世說新語·文學》篇注引檀道鸞《續晉陽秋》曰:「至過江,佛理尤盛,故郭璞五言,始會合道家之言而韻之。」《札記》:「據檀道鸞之說,是東晉玄言之詩,景純實爲之前導,特其才氣奇肆,遭逢險艱,故能假玄語以寫中情,非夫鈔錄文句者所可擬況。」《詩品序》:「郭景純用儁上之才,變創其體。」
許文雨《文論講疏》:「按永嘉以還,爲詩理過其辭。江表諸公詩,皆平典似《道德論》,故潘岳、郭璞起而變革其體,中興之功不可沒也。」
庾元規之表奏,靡密以閑暢[一];溫太真之筆記,循理而清通[二]:亦筆端之良工也[三]。
[一] 《時序》篇:「庾以筆才逾親。」《程器》篇:「昔庾元規才華清英,勳庸有聲,故文藝不稱,若非台岳,則正以文才也。」《章表》篇:「庾公之《讓中書》,信美於往載。」《章表》篇范注[二二]:「《晉書·庾亮傳》:庾亮,字元規,明帝即位,以爲中書監,亮上書讓曰云云。(《文選》作《讓中書令表》,李善注曰:「諸《晉書》並云《讓中書監》。此云令,恐誤也。」)」沈謙釋「靡密以閑暢」爲「輕麗縝密而閑適舒暢」。
[二] 《時序》篇:「溫以文思益厚。」《詔策》篇:「晉氏中興,唯明帝崇才,以溫嶠文清,故引入中書。」《奏啟》篇:「溫嶠懇惻於費役,並體國之忠規矣。」溫嶠爲中書令,明帝詔曰:「中書之職,酬對多方,斟酌禮宜,非唯文疏而已,非望士良才,何可妄居?」「卿既以令望,忠允之懷,著於周旋;且文清而旨遠,宜居深密。今欲以卿爲中書令,朝論亦咸以爲宜。」(《藝文類聚》四十八引檀道鸞《晉陽秋》。)「循理」,遵循道理。
[三] 斯波六郎:「《韓詩外傳》卷七:『是以君子避三端:避文士之筆端,避武士之鋒端,避辯士之舌端。』」
孫盛干寶,文勝爲史[一],準的所擬[二],志乎典訓[三],戶牖雖異[四],而筆彩略同。
[一] 「干寶」,元刻本、弘治本作「子實」,馮校本作「于寶」。《校證》:「『干寶』原作『子實』,梅改,徐校同。王惟儉本亦作『干寶』。」《時序》篇:「其文史則有……孫、干之輩,雖才或淺深,珪璋足用。」
《史傳》篇范注[三五]:「《隋志》:『《晉陽秋》三十二卷(訖哀帝,孫盛撰)。』《考證》云:『《晉書·孫盛傳》:盛字安國,著《晉陽秋》,詞直而理正,咸稱良史。』」又[三四]:「《隋志》:『《晉紀》二十三卷(干寶撰,訖愍帝)。』《考證》云:『《晉書·干寶傳》:寶,字令升,著《晉紀》,自宣帝訖於愍帝,五十三年,凡二十卷,其書簡略,直而能婉,咸稱良史。』《史通》……《載言》篇曰:『干寶議撰《晉史》,以爲宜準丘明。』……《序例》篇曰:『惟令升先覺,遠述丘明,重立凡例,勒成《晉紀》。鄧孫以下,遂躡其蹤。』」此謂孫盛干寶以文才見長而爲史官,與《論語·雍也》篇「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取義不同。
[二]牟注:「準的,標準。擬,仿效,學習。」
[三]牟注:「典訓:指《尚書》中的《堯典》、《伊訓》之類。」
郭注:「《史通·序例》:『令升先覺,遠述丘明。』故云:『準的所擬,志乎典訓。』」則以『典訓』泛指經典,亦可通。
[四] 《史傳》篇:「干寶述紀,以審正得序;孫盛《陽秋》,以約舉爲能。按《春秋》經傳,舉例發凡。自《史》《漢》以下,莫有準的。至鄧璨《晉紀》,始立條例。又擺落漢魏,憲章殷周,雖湘川曲學,亦有心典謨。及安國立例,乃鄧氏之規焉。」「戶牗」,喻指流派。
袁宏發軫以高驤,故卓出而多偏[一];孫綽規旋以矩步,故倫序而寡狀[二];殷仲文之孤興[三],謝叔源之閑情[四],並解散辭體,縹渺浮音[五]。雖滔滔風流,而大澆文意[六]。
[一]袁宏見《晉書》九十二《文苑傳》。
《明詩》篇:「袁孫已下,雖各有雕采,而辭趣一揆,莫與爭雄。」《時序》篇:「其文史則有袁、殷之曹,……雖才或淺深,珪璋足用。」《詮賦》篇:「彥伯梗概,情韻不匱。」《世說新語·文學》篇注引《晉陽秋》:「袁宏少有逸才,文章絕麗。曾爲《詠史》詩,是其風情所寄。」鍾嶸《詩品》:「彥伯《詠史》,雖文體未遒,而鮮明緊健,去凡俗遠矣。」
《斟詮》:「發軫猶言發軔。……《文選》曹植《王仲宣誄》:『發軫北魏,遠迄南淮。』向注:『軫,車也。』高驤猶言高舉,《文選》嵇康《琴賦》:『參辰極而高驤。』向注:『驤,舉也。』」直解爲「開篇如駕輕就熟,昂首騰驤,故其氣勢拔卓特出,但多偏宕激越之處」。
[二] 《校注》:「按『狀』疑當作『壯』。舍人謂其『倫序寡壯』,蓋如鍾嶸《詩品序》之評爲『平典似《道德論》』然也。興公詩由《文館詞林》所載四首及江淹所擬者觀之,確係『規旋矩步,倫序寡壯』。」
《札記》:「《續晉陽秋》(宋永嘉太守檀道鸞撰,書已佚,此見《困學紀聞》及《文選注》引)曰:『許詢及太原孫綽,轉相祖尚,又加以三世之辭,而風騷之體盡矣。詢、綽並爲一時文宗,自此學者悉化之。』據檀道鸞之說,……若孫、許之詩,但陳要眇,情既離乎比興,體有近於伽陀,徒以風會所趨,仿效日眾,覽《蘭亭集》詩,諸篇共恉,所謂琴瑟專一,誰能聽之?達志抒情,將復焉賴?謂之風騷道盡,誠不誣也。」
「規旋矩步」,循規蹈矩,比喻墨守成規。《晉書·張載傳》:「今士循常習故,規行矩步,積階級,累閥閱,碌碌然以取世資。」
「倫序」,猶言倫次、秩序。范注:「孫興公《遊天台山賦》多用佛老之語,不甚狀貌山水,與漢賦窮形盡貌者頗異。」牟注:「寡狀,缺乏形象描繪。」
《誄碑》篇:「及孫綽爲文,志在碑誄,《溫》《王》《郗》《庾》,辭多枝雜,《桓彝》一篇,最爲辨裁矣。」《晉書·孫綽傳》:「綽,字興公,少以文才垂稱,於時文士,綽爲其冠,溫、王、郗、庾諸公之薨,必須綽爲碑文。」《藝文類聚》四十五有綽所撰《丞相王導碑》、《太宰郗鑒碑》,四十七有《太尉庾亮碑》,皆殘闕,《桓彝碑》全佚。
[三] 范注:「《世說新語·文學》篇:『殷仲文天才弘贍。』注引《續晉陽秋》:『仲文雅有才藻,著文數十篇。』」《校證》:「『孤』,何校、黃注云:『疑作秋。』……顧校作『狀』。案仲文《南州桓公九井作詩》有『獨有清秋日,能使高興盡』之句。」
《校注》:「『孤』,黃校云:『疑作秋。』(此襲何焯說)按《文選》載仲文《南州桓公九井作》詩,有『獨有清秋日,能使高興盡』句,何氏蓋據此爲言。然由江淹《雜體詩·殷東陽》首標目爲『興矚』,及所擬全詩觀之,『孤』字似未誤。(『孤興』二字出《文賦》)」《考異》:「上有『獨有』一辭,『孤』字不誤。」牟注:「孤興,即謂孤高之興。」
[四] 《校證》:「佘本、王惟儉本、陳本、清謹軒鈔本、日本刊本『閑』作『閒』。」《校注》:「按謝混之『閑情』,除《文選》所載《游西池》詩足以取證外,江淹《雜體詩·謝僕射》首專以『遊覽』標目,亦可得其仿佛。」
《訓故》:「《宋書》:謝混,字叔源,小字益壽,安之孫也。風華爲江左第一,歷官尚書左僕射。」《世說新語·文學》篇注引檀道鸞《續晉陽秋》曰:「(許)詢、(孫)綽並爲一時文宗,自此學者悉化之。至義熙中,謝混始改。」《詩品序》:「逮義熙中,謝益壽斐然繼作。」《詩品序》:「逮義熙中以謝益壽、殷仲文爲華綺之冠。」
《詩品中》評謝瞻、謝混、袁淑、王微、王僧達詩:「其源出於張華,才力苦弱,故務其清淺,殊得風流媚趣。」
諸家多以殷謝並舉,如《宋書·謝靈運傳論》云:「仲文始革孫許之風,叔源大變太元(孝武年號)之氣。」《南齊書·文學傳論》云:「仲文玄氣,猶不盡除,謝混情新,得名未盛。」《文選·游西池詩》注引臧榮緒《晉書》:「混善屬文。」
《中國中古文學史》:「(以上)彥和所舉,舍庾亮、溫嶠兼擅事功,孫盛、干寶尤長史才外,均以文學著名。」
[五] 沈謙:「謝混之《西池》詩,有『美人愆歲月,遲暮獨如何』之句,抒閒情。皆打破辭賦俳偶之體裁,恍惚有無,辭語浮華,不切實際;雖輕靡放逸,流爲風尚,而其文義大爲澆薄矣。」
《斟詮》:「縹渺浮音,辭氣浮華虛無恍惚,不著實際者也。縹渺,恍惚有無之意。……《體性》篇:『輕靡者,浮文弱植,縹渺附俗者也。』彥和以爲殷謝二家之文,殆即輕靡之體,故有此語。」
[六] 《斟詮》:「滔滔風流,謂輕靡放逸,泛濫無歸也。滔滔,泛濫之意。《論語·微子》:『滔滔者天下皆是也。』集解:『孔曰:滔滔,風流之貌。』」
以上爲第四段,評論兩晉作家。
宋代逸才,辭翰鱗萃[一],世近易明,無勞甄序[二]。觀夫後漢才林,可參西京[三];晉世文苑,足儷鄴都[四];然而魏時話言,必以元封爲稱首[五];宋來美談,亦以建安爲口實[六]。何也?豈非崇文之盛世[七],招才之嘉會哉[八]!嗟夫,此古人所以貴乎時也[九]!
[一] 「鱗萃」,猶鱗集。張衡《西京賦》:「瓌貨方至,鳥集鱗萃。」
[二] 「甄序」,按次第甄別。范注:「此亦猶《時序》篇不論當代之意。」
[三] 黃注:「光武都洛陽,長安在西,故曰西京。而文人遂以前漢爲西京。」
[四] 黃注:「《文選》:魏曹操都鄴,相州是也。」
[五] 黃注:「《漢書·漢武帝紀》:上還,登封泰山,降坐明堂。……以十月爲元封元年。」《斟詮》:「稱首,第一傑出之意。《文選》司馬相如《封禪文》:『前聖之所以永保鴻名而常爲稱首者,用此。』」
《校注》:「《詩·大雅·抑》:『告之話言。』毛傳:『話言,古之善言也。』《史記·司馬相如傳》:『(《封禪文》)宜爲稱首者,用此。』」
《綴補》:「《左文六年傳》:『著之話言。』杜注:『話,善也。作爲善言遺戒。』『話言』猶『善言』,故與『美談』對文。」
[六] 《校注》:「《公羊傳》閔公二年:『魯人至今以爲美談。』《書》偽《仲虺之誥》:『予恐來世以台爲口實。』孔傳:『恐來世論道我放天子常不去口。』」按此「口實」指話柄,與本篇意不合。
[七] 《斟詮》:「盛世,……此處指西漢武帝元封之時代而言。」
[八] 《斟詮》:「嘉會,難得之運會。……此處指建安之運會而言。」
郭注:「『豈非崇文之盛世,招才之嘉會哉!』論述了文學興盛與當時政治上帝王的提倡,是分不開的。」
[九] 范注:「《論衡·案書》篇:『夫俗好珍古不貴今,謂今之文不如古書。夫古今一也。才有高下,言有是非,不論善惡,而徒貴古,是謂古人賢今人也。……才有淺深,無有古今;文有偽真,無有故新。』彥和之意同此。」
《校注》:「《淮南子·原道》篇:『聖人不貴尺之璧,而重寸之陰,時難得而易失也。』」按此二解均與上文意不聯貫。
《斟詮》:「是則彥和於詮評文才之外,又特重文章之時會,無其時會,雖有儁才,亦未由馳騁。《孟子》有言:『雖有知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按此見《公孫丑上》。
《校釋》:「本篇行文,……於鋪敘之中,有義例三焉。一曰單論,二曰合論,三曰附論。……合論之義,或因父子,或以兄弟,或係同時而名聲相埒,或屬朋友而微尚相同;又或緣比較優劣而合論,或欲辨明異同而合論。附論者,大都附庸時流之士。單論者,類能獨標一體,或則瑜不掩瑕,又或特出一時風會之外者也。然則此篇事本衡文,而義同史傳,故能……具見九代人才之高下,苟非卓裁,曷克臻此!」
又:「舍人論文家長短異同之處,每具卓識。……篇中論二班兩劉,不同舊說;論子桓、子建,亦異俗情。以遣論、命詩,分屬嵇阮;以深廣、朗練,區判機雲。論張、蔡、孫、干,則由異以見同;評建安群彥,則各標其所美;謂仲宣弁冕七子,稱景純足冠中興,皆特識所存,足資後學研味者也。」
第五段,說明爲什麼對宋代作家略而不論,並作小結,說明文才與時代的關係。
贊曰:才難然乎[一],性各異稟[二]。一朝綜文,千年凝錦[三]。餘采徘徊,遺風籍甚[四]。無曰紛雜,皎然可品[五]。
[二] 《斟詮》:「性包才氣二者而言。《體性》篇云:『才有庸儁,氣有剛柔,故辭理庸儁,莫能翻其才,風趣剛柔,寧或改其氣。……各師成心,其異如面。』故文之庸儁剛柔,莫不決定於作家才性氣稟之差異。」
[三] 《斟詮》:「言一旦綜述文理,千載凝成錦繡也。所謂『凝錦』,亦即『合組列錦』之義。《西京雜記》:『司馬相如友人盛覽嘗問以作賦,相如曰:「合纂組以成文,列錦繡以爲質。」覽乃作《合組歌》,《列錦賦》。』」
周注:「綜文:組織文辭。凝錦:集成錦繡。指文辭可以傳後。」
[四] 《校注》:「『籍』,張本作『藉』。按《史記·陸賈傳》:『陸生遊漢廷公卿間,名聲藉盛。』《漢書》作『籍甚』。是『藉』『籍』本通。然以《論說》篇『雖復陸賈籍甚』證之,則此亦當作『籍』,前後始能一律。」《漢書補注》引周壽昌曰:「籍甚,《史記》作藉盛,蓋言聲名得所藉而益盛也。」
牟注:「徘徊,反復回旋,指作品長期流傳。」
[五] 《斟詮》:「言莫謂歷代篇章紛綸繁雜,而作品之徒具外觀,羌無實義,所謂『色厲內荏』,亦即所謂『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者,不乏其數,而文才之優劣高下,自有其品第,固彰彰明也。」
贊語的意思是說:寫文章的高才是的確難得的,因爲人的稟性不同。由於稟性不同,才思不同,在歷代文壇上,表現出種種紛雜的作家和作品。但是不要說它紛雜迷亂,還是可以清清楚楚地進行品評的。
《禮記·樂記》:「凡音者,生於人心者也;樂者,通於倫理者也。是故知聲而不知音者,禽獸是也;知音而不知樂者,眾庶是也;唯君子爲能知樂。是故審聲以知音,審音以知樂,審樂以知政,而治道備矣。是故不知聲者,不可與言音;不知音者,不可與言樂,知樂則幾於禮矣。」
《呂氏春秋·本味》篇:「伯牙鼓琴,鍾子期聽之。方鼓琴而志在泰山;鍾子期曰:『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泰山。』少選之間,而志在流水;鍾子期又曰:『善哉乎鼓琴,湯湯乎若流水。』鍾子期死,伯牙破琴絕絃,終身不復鼓琴。」
《列子·湯問》篇:「伯牙善鼓琴,鍾子期善聽。伯牙鼓琴,志在登高山。鍾子期曰:『善哉!峩峩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鍾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鍾子期必得之。子期死,伯牙絕弦,以無知音者。」
劉向《雅琴賦》:「末世鎖才兮知音寡。」
《古詩十九首》(「西北有高樓」):「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
曹丕《與吳質書》:「昔伯牙絕絃於鍾期,仲尼覆醢於子路,痛知音之難遇,傷門人之莫逮。」
《抱朴子·尚博》篇:「援琴者至眾,而夔襄專知音之難。」
《序志》篇:「怊悵於《知音》。」
《南齊書·文學傳論》:「蘊思含毫,遊心內運,放言落紙,氣韻天成,莫不稟以生靈,遷乎愛嗜,機見殊門,賞悟紛雜。若子桓之品藻人才,仲治之區判文體,陸機辨於《文賦》,李充論於《翰林》,張眎擿句褒貶,顏延圖寫情興,各任懷抱,共爲權衡。」
《知音》篇是專門講文學鑑賞和批評的。劉勰把對樂曲的欣賞和鑑別作爲比喻,一開始就感嘆:「知音其難哉!音實難知,知實難逢。」所以篇名叫作《知音》。在《知音》篇裏一方面講文學藝術之難以理解和鑑別,另一方面分析知音人難得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