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美玉屑之譚」,元刻本以下俱作「笑玉屑之諫」。梅本于「笑」字下注云:「當作美。」「諫」字下注云:「當作談。」黃叔琳據改。范注:「《周禮·天官》玉府注:『王齊,當食玉屑。』《論衡·書解》篇:『玉屑滿篋,不成爲寶。』」
《文論選》:「《世說新語·賞譽》:『胡毋彥國吐佳言如屑,後世領袖。』譚,即談。這裏指關於文學的談論。」
《斟詮》:「美玉屑之談,指詔劉向校定諸子詩賦而言。玉屑,喻百家之珍說,出典《論衡·書解》篇:『或曰:古今作者非一,各穿鑿失經之實傳,違聖人質,故謂之蕞殘,比之玉屑。故曰:蕞殘滿車,不成爲道;玉屑滿篋,不成爲寶。……答曰:聖人作其經,賢者造其傳。……書亦爲本,經亦爲末;末失事實,本得道質。折累二者,孰爲玉屑?』案所引謂世以述作書記,每多穿鑿附會,比之蕞殘玉屑,而不知諸子尺書采聖志以立言,文義與經相薄,未嘗違離道真,安可謂爲不成道寶乎?又以此一詞喻詩賦之佳句,晉王澄與人書:『彥國吐嘉言如玉屑。』」
[四] 范注:「《史記》褚先生補《滑稽列傳》:『東方朔歌曰:「陸沈於俗,避世金馬門。」』金馬門者,官署門也。門傍有銅馬,故謂之金馬門。」《注訂》:「按金馬門,武帝時列士待詔之所。」這句指對文人的重視。
[五] 《詮賦》篇:「繁積於宣時,校閱於成世,進御之賦,千有餘首。」《藝文類聚》引《桓子新論》:「余素好文,見子雲工爲賦,欲從之學。子雲曰:能讀千賦則善爲之矣。」按此見《道賦》篇。《西京雜記》卷二:「或問揚雄爲賦。雄曰:『讀千首賦,乃能爲之。』」
[六] 黃注:「《漢藝文志》劉歆《七略》有《六藝略》。詳《諸子》篇。」按《諸子》篇:「逮漢成留思,子政讎校,於是《七略》芬菲,九流鱗萃。」
《漢書·藝文志》:「至成帝時,以書頗散亡,使謁者陳農求遺書於天下,詔光祿大夫劉向校經傳諸子詩賦。……會向卒,哀帝復使向子侍中奉車都尉歆卒父業。歆於是總群書而奏其《七略》,故有《輯略》,有《六藝略》,有《諸子略》,有《詩賦略》,有《兵書略》,有《術數略》,有《方技略》。」「六藝」,指《六經》。《才略》篇:「舊說以爲……歆學精向,然……《新序》該練,璿璧產於崐崗,亦難得而踰本矣。」
爰自漢室,迄至成哀[一],雖世漸百齡[二],辭人九變[三],而大抵所歸,祖述《楚辭》[四],靈均餘影,於是乎在[五]。
[一] 黃注:「《漢哀帝紀》:孝哀皇帝,元帝庶孫,定陶恭王子也。成帝無子,立爲皇太子,成帝崩,即皇帝位。」
[二] 《斟詮》:「西漢自……漢王即皇帝位起,至孝哀帝……崩,傳世凡有二百零二年之久,其曰『漸百齡』者,蓋漸有累積之意,漸百齡即累百年也。」
[三] 范注:「《漢書·武帝紀》元朔元年詔,臣瓚注『九變』曰:『九,數之多也。』」
《校釋》:「九變,如以高惠迄成九代釋之,義殊未安。蓋文變不可以代論,且按文義求之,亦與『九』數不符也。是則此『九變』之『九』乃虛數,與『九變之貫』意同。……不可與《贊》中『九變』之『辭』混同。」
[四] 范注:「《藝文志》《屈原賦》類凡二十家,三百六十一篇,視陸賈、孫卿、客主三類爲特多。」郝懿行批注:「按『九變』詳《總術》篇注。楚漢侈艷,大抵同歸,故云祖述者也。」
《校注》:「按《宋書·謝靈運傳論》:『自漢至魏,……是以一世之士,各相慕習,源其飈流所始,莫不同祖風騷。』《文選》李注引《續晉陽秋》曰:『自司馬相如王褒揚雄諸賢,代尚詩賦,皆體則風騷。』並足與此相發。」
《注訂》:「文體導源《六經》,戰國以降,其變有二:一爲《離騷》之詭麗,二爲緯書之恢奇。是以此云辭人九變,而皆祖述靈均也。」
[五] 《校釋》:「戰國諸子朋興,齊楚稱盛,齊尚雄辯,楚富麗辭,皆出縱橫之詭俗;西漢文變雖多,不外屈宋餘響,此三變也。」
以上爲第二段,論述西漢文學的情況。
自哀平陵替[一],光武中興[二],深懷圖讖[三],頗略文華。然杜篤獻誄以免刑[四],班彪參奏以補令[五];雖非旁求,亦不遐棄[六]。
[一] 黃注:「《漢平帝紀》:孝平皇帝,元帝庶孫,中山孝王子也,哀帝崩,即皇帝位。」《左傳》昭公十八年:「于是乎下陵上替,能無亂乎?」疏:「在下者陵侮其上,在上者替廢其位,上下失分,能無亂乎?」按「陵替」猶陵夷,下陵上替,言上下皆頹廢不思振作。
[二] 黃注:「《後漢光武帝紀》:光武皇帝諱秀,長沙定王之後,誅王莽,復漢。」
[三] 《後漢書·方術傳》:「光武尤信讖言。」《後漢書·光武帝紀》:「宛人李通等以圖讖說光武。」李賢注:「圖,河圖也。讖,符命之書。讖,驗也,言爲王者受命之徵驗也。」《正緯》篇:「光武之世,篤信斯(讖緯)術,風化所靡,學者比肩。沛獻集緯以通經,曹褒選讖以定禮,乖道謬典,亦已甚矣。」
[四] 梅注:「《後漢書》:篤少博學,不修小節,不爲鄉人所禮。居美陽,與美陽令遊。數從請託,不諧,頗相恨,令怒,收篤,送京師。會大司馬吳漢薨,光武詔諸儒誄之,篤於獄中爲誄,辭最高,帝美之,賜帛免刑。」按此見《後漢書·文苑·杜篤傳》。《訓故》引《東觀漢記》略同。
《誄碑》篇:「杜篤之誄,有譽前代。」《注訂》:「《吳漢誄》見《藝文類聚》。」
[五] 元刻本「奏」作「表」。《校證》:「『奏』原作『表』,梅據張振豪改。」梅注:「《後漢書》:班彪避地河西,大將軍竇融以爲從事,深敬待之,接以師友之道。彪乃爲融畫策事漢,總西河以拒隗囂。及融徵還京師,光武問曰:『所上章奏,誰與參之?』融對曰:『皆從事班彪所爲。』帝雅聞彪材,因召入,舉司隸茂才,拜爲令。」按此見《班彪傳》。「補令」,授職爲縣令。
[六] 斯波六郎:「《尚書·太甲》:『旁求俊彥。』」又:「《詩·周南·汝墳》:『既見君子,不我遐棄。』」按《太甲》上篇孔傳:「旁,多方。」「遐」,遠也。
及明章叠耀[一],崇愛儒術,肄禮璧堂[二],講文虎觀[三],孟堅珥筆於國史[四],賈逵給札於瑞頌[五];東平擅其懿文[六],沛王振其通論[七];帝則藩儀,輝光相照矣[八]。
[一] 黃注:「《後漢明帝紀》:孝明皇帝諱莊,光武第四子也。」《校證》:「『章』原作『帝』。范云:『講文虎觀,……此是章帝事。疑「明帝叠耀」,當作「明章叠耀」,「帝」與「章」形近而譌。』按范說是。《詔策》篇:『明章崇學』,今本『章』亦誤爲『帝』,與此正同。今據改。」
《注訂》:「范注據『講文虎觀』爲章帝事,疑『明帝叠耀』,當作『明章叠耀』,『帝』與『章』形近而譌,固是。惟叠耀指承光武崇儒而言,下則連類及之,固亦通也。」《校注》:「按既云『叠耀』,則非一帝。范說是也。……《論衡·佚文》篇:『孝明世好文人,並徵蘭臺之官,文雄會聚;今上(章帝)即令(當作命),語求亡失,購募以金,安得不有好文之聲?』」
[二] 《訓故》:「璧堂,璧雍、明堂也。」黃注:「《通鑑》:明帝永平二年,上帥群臣躬養三老五更於辟雍,禮畢……,上自爲下說,諸儒執經問難於前,冠帶縉紳之士,圜橋門而觀聽者,蓋億萬計。」范注:「《後漢書·桓榮傳》:『永平二年三雍初成,拜榮爲五更。每大射養老禮畢,帝輒引榮及弟子升堂、執經,自爲下說。』章懷注曰:『三雍,宮也。謂明堂、靈台、辟雍。』」
[三] 《訓故》:「見《論說》篇。」按《論說》篇:「至石渠論藝,白虎講聚,述聖通經,論家之正體也。」黃注:「《後漢書·章帝紀》:建初四年,……詔……諸生諸儒會白虎觀,講議《五經》同異,帝親稱制臨決,如孝宣甘露石渠故事,作《白虎議奏》。」「白虎觀」,討論經學之所。
[四] 黃注:「國史,見《史傳》篇『述漢』注。」按《史傳》篇:「及班固述漢,因循前業。」黃注:「《漢書敘傳》:固探篹前記,綴輯所聞,以述《漢書》。起於高祖,終於孝平王莽之誅,十有二世,一百三十年,綜其行事,爲春秋考紀表志傳,凡百篇。」《後漢書·班固傳》:「除蘭臺令史。……成《世祖本紀》。遷爲郎,典校秘書,固又撰功臣、平林、新市、公孫述事,作列傳載記二十八篇奏之。帝乃復使終成前所著書,……故探撰前記,綴集所聞,以爲《漢書》。」
《校注》:「崔駰《奏記竇憲》:『珥筆持牘。』《文選》曹植《求通親親表》:『執鞭珥筆。』李注:『珥筆,戴筆也。』劉良注:『珥,插也。』」《斟詮》:「古史官入朝,常插筆於冠側,以便記錄,謂之珥筆。」
[五] 《校證》:「『札』原作『禮』,『瑞』原作『端』,梅據張振豪改。案王惟儉本正作『瑞』。」
梅注:「《後漢書》:賈逵,性愷悌,多智思。俶儻有大節,尤明《左氏傳》、《國語》,爲之解詁五十一篇。永平中,上疏獻之。顯宗重其書,寫藏密館。時有神雀,集宮殿官府,冠羽有五彩色。帝異之,以問臨邑侯劉復,不能對。薦逵博物多識,帝乃召見逵,問之。對曰:『昔武王纘父之業,鸑鷟集在岐,宣帝威懷戎狄,神雀仍集,此胡降之徵也。』帝敕蘭臺給筆札,使作《神雀頌》,拜爲郎。」按此見《賈逵傳》。「瑞頌」,指《神雀頌》。
[六] 《訓故》:「《後漢東平憲王傳》:蒼少好經書,雅有智思,上《光武受命中興頌》,帝甚善之。」
《後漢書·東平憲王蒼傳》:「蒼少好經書,雅有智思。……是時中興三十餘年,四方無虞,蒼以天下化平,宜修禮樂;乃與公卿共議定南北郊冠冕車服制度及光武廟登歌、八佾舞數。……薨,詔告中傅封上蒼自建武以來章奏及所作書記賦頌七言別字歌詩,並集覽焉。」此句意指劉蒼擅長深美之文。
[七] 《訓故》:「沛王,見《正緯》篇。」按《正緯》篇:「沛獻集緯以通經。」《後漢書·沛獻王輔傳》:「好經書,好說《京氏易》、《孝經》、《論語傳》及圖讖,作《五經論》,時號之曰《沛王通論》。」
[八] 《注訂》:「帝則藩儀者,帝京之法則,藩署之儀禮也。」郭注:「『帝則』,帝王典則,指上文『肄禮璧堂,講文虎觀』。『藩儀』,藩王儀型,指東平、沛獻二王而言。」
自和安已下[一],迄至順桓[二],則有班傅三崔,王馬張蔡[三],磊落鴻儒[四],才不時乏,而文章之選,存而不論[五]。
[一] 《校證》:「『和安』原作『安和』,今乙正。」《校注》:「按『安和』二字當乙,始合時序。《詔策》篇『安和政弛』句,誤與此同。」
[二] 黃注:「《後漢帝紀》:孝和皇帝諱肇,肅宗第四子也。孝安皇帝諱祜,肅宗孫也。孝順皇帝諱保,安帝之子也。孝桓皇帝諱志,肅宗曾孫也。」
[三] 黃注:「班(固)、傅(毅)、三崔(駰、瑗、寔)、王(延壽)、馬(融)、張(衡)、蔡(邕)。俱見前。」
《後漢書·崔駰傳》:「駰字亭伯,……年十三,能通《詩》、《易》、《春秋》,博學有偉才,盡通古今訓詁百家之言。善屬文,少遊太學,與班固、傅毅同時齊名。……中子瑗,……字子玉,銳志好學,盡能傳其父業。……明天官、曆數、京房《易傳》、六日七分。諸儒宗之。與馬融、張衡特相友好。瑗子寔。寔,字子真,……少沈靜,好典籍。……明於政體,吏才有餘,論當世便事數十條,名曰《政論》。」范曄論曰:「崔氏世有美才,兼以沈淪典籍,遂爲儒家文林。」范注:「黃注謂王爲王延壽,延壽附見《文苑·王逸傳》,似不得列馬張蔡之前。此王疑指王充。《充傳》曰:『師事扶風班彪,好博覽而不守章句。家貧無書,常遊洛陽市肆,閱所賣書,一見輒能誦憶,遂博通眾流百家之言。』章懷注引謝承書曰:『謝夷吾薦充曰:充之天才,非學所加,雖前世孟軻、荀卿,近漢揚雄、劉向、司馬遷不能過也。』《馬融傳》:『融才高博洽,爲世通儒,教養諸生,常有千數。涿郡盧植、北海鄭玄,皆其徒也。』《張衡傳》:『衡少善屬文,遊於三輔,因入京師,觀太學,遂通《五經》,貫六藝,雖才高於世,而無驕尚之情。』《蔡邕傳》:『少博學,師事太傅胡廣,好辭章、數術、天文,妙操音律。』」
《文論選》謂「王」指王逸。
《校注》:「《才略》篇:『二班兩劉,奕葉繼采,……傅毅崔駰,光彩比肩,瑗寔踵武,能世厥風者矣。……馬融鴻儒,思洽識高。……王逸博識有功,而絢彩無力。延壽繼志,瓌穎獨標,其善圖物寫貌,豈枚乘之遺術歟!張衡通贍,蔡邕精雅,文史彬彬,隔世相望。』所敘東漢作家,即有王延壽在內(並無王充);名次先後,亦復與此略同。則『王』爲『王延壽』,當無疑義。《詮賦》篇曾稱『延壽《靈光》』,爲『辭賦英傑』之一,是舍人之於延壽,推崇已極。且仲任原非文士,而本篇又專論文運升降;《諸子》篇尚未敘及其《論衡》,則此處之非王充,更可知矣。范說誤。」
[四] 牟注:「磊落,眾多的樣子。《論說》:『六印磊落以佩。』」「磊落」亦可形容儀態俊偉。此處又引申而指其學問之高明瑰偉。郭注:「《論衡·超奇》:『故夫能說一經者爲儒生;博覽古今者爲通人;采掇傳書,以上書奏記者爲文人,能精思著文,連接篇章者爲鴻儒。故儒生過俗人,通人勝儒生,文人踰通人,鴻儒超文人。』本文『鴻儒』即《論衡》中之『鴻儒』,本文『文章之選』即《論衡》中之『文人』也。『選』,善也。」
[五] 斯波六郎:「《莊子·齊物論》:『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此處「存而不論」,是說當時並不注意文章,所以把文章放在一邊,置之不論。
然中興之後,群才稍改前轍,華實所附,斟酌經辭[一],蓋歷政講聚[二],故漸靡儒風者也[三]。
[一] 范注:「《事類》篇曰:『至於崔班張蔡,遂捃摭經史,華實布濩,因書立功,皆後人之範式也。』」
牟注:「華,文章的藻飾。實,作品的內容。附,依附,根據。《史傳》:『立義選言,宜依經以樹則;勸戒與奪,必附聖以居宗。』斟酌,考慮取捨。」
[二] 「歷政講聚」,謂歷朝聚集儒生講學。郭注:「『歷政講聚』指『肄禮璧堂,講文虎觀』而言。」
[三] 《體性》篇贊:「習亦凝真,功沿漸靡。」郭注:「『漸靡』謂漸染感化也。」
由于漢光武迷信讖緯,不重視文學,加上明帝「崇愛儒術」,于是「中興之後,群賢稍改前轍」,這時文學沾染了儒學的風氣,以經書作爲寫文章的範本,自然風格質樸,不那麼講究華彩了。劉勰提倡「徵聖」、「宗經」,對東漢文風反而是比較推崇的。
《校釋》:「東漢中興以後,順桓以前,稍改西京之風,漸靡經生之習,由麗辭而爲儒文,此四變也。」
降及靈帝,時好辭製,造羲皇之書[一],開鴻都之賦[二],而樂松之徒,招集淺陋,故楊賜號爲驩兜,蔡邕比之俳優[三],其餘風遺文,蓋蔑如也[四]。
[一] 《訓故》:「《後漢靈帝紀》:孝靈皇帝諱宏,肅宗玄孫也。《蔡邕傳》:初,帝好學,自選《皇羲篇》五十章,……」
《文論選》:「『羲皇』疑爲『皇羲』。《後漢書·蔡邕傳》:『初,(靈)帝好學,自造《皇羲篇》五十章。因引諸生能爲文賦者,本頗以經學相招,後諸爲尺牘及工書鳥篆者,皆加引召,遂至數十人。侍中祭酒樂松、賈護多引無行趨勢之徒,並待制鴻都門(藏書和講學之所)下,憙陳方俗閭里小事,帝甚悅之,待以不次之位。……邕上封事曰:「……夫書畫辭賦,才之小者。匡國理政,未有其能。……而諸生競利,作者鼎沸,其高者頗引經訓風諭之言,下則連偶俗語,有類俳優,或竊成文,虛冒名氏。」』《後漢書·楊賜傳》:『光和元年,有虹蜺晝降於嘉德殿前。……(賜)乃書對曰:……鴻都門下,招會群小,造作賦說,以蟲篆小技見寵於時,如驩兜共工(皆舜時凶臣)更相薦說。』」
[二] 《校注》:「《後漢書·靈帝紀》:『(光和元年)始置鴻都門學生。』李注:『鴻都,門名也,於內置學。』《後漢紀·靈帝紀中》:『(光和元年)初置鴻都門生,本頗以經學相招,後諸能爲尺牘詞賦及工書鳥篆者,至數千(應作十)人。或出典州郡,入爲尚書侍中,封賜侯爵。』」
《斟詮》:「鴻都與辟雍同,蓋設學而兼藏書之府。」
[三] 「驩兜」,唐堯時人,與共工、三苗、鯀稱四凶。《書·舜典》:「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
[四] 《補注》:「《漢書·東方朔傳贊》:『其流風遺書,蔑如也。』師古注曰:『言辭義淺薄不足稱。』」《校注》:「《法言·淵騫》篇:『世稱東方生之盛也,言不純師,行不純表,其流風遺書,蔑如也。』」
范注:「按東漢辭質,建安文華,鴻都門下諸生其轉易風氣之關鍵歟?」何焯批:「建安詞人後魄兆於此矣。」
《校釋》:「靈帝以後,學貴墨守,文亦散緩,其時作者,類多淺陋,比之俳優;文章風氣,由盛而衰,此五變也。」
自獻帝播遷[一],文學蓬轉[二],建安之末,區宇方輯[三]。魏武以相王之尊,雅愛詩章[四];文帝以副君之重,妙善辭賦[五];陳思以公子之豪,下筆琳瑯[六];並體貌英逸[七],故俊才雲蒸[八]。
[一] 黃注:「《後漢獻帝紀》:孝獻皇帝諱協,靈帝中子也,初封陳留王,董卓立之。建安二十五年,禪於魏。《贊》曰:獻生不辰,身播國屯。」
《注訂》:「獻帝播遷者,指爲董卓所挾,遷都西京,卓死又爲李傕、郭汜所爭持,迨入許就曹始安,而漢運亦終矣。」《斟詮》:「播遷,流離遷徙也。盧諶《贈劉琨書》:『王室喪師,私門播遷。』」
[二] 黃注:「《西征賦》:飄萍浮而蓬轉。」范注:「文學蓬轉,猶言文學之士流離失所。」
《注訂》:「文學蓬轉者,天下大亂,文學一類亦隨之凋零,而勢之所趨,如轉蓬莫定,兵禍相仍,文理道喪。范注稱文學之士流離失所者非。之士二字妄代古人增益尤謬,《正緯》篇有『學者比肩』,此不言學者而曰文學,知非指士子言也。」《斟詮》:「蓬轉,喻流徙無常,若秋蓬之隨風飄轉,無所止託也。」
[三] 「區宇方輯」,是說天下纔安定。「區宇」猶言天下四方。「輯」,安靖。《注訂》:「曹操晉魏王,呂布、二袁皆除,中原乂安,故云『區宇方輯』也。」
[四] 范注:「《三國魏志·文帝紀評》注引《典論·自序》曰:『上雅好詩書文籍,雖在軍旅,手不釋卷。』《金樓子·興王》篇:『魏武帝御軍三十餘年,手不捨書,晝則講軍策,夜則思經傳,登高必賦,被之管絃,皆成樂章。』」「雅」意猶「很」;又素常,向來。
趙西陸《評范文瀾文心雕龍注》:「案《魏志·武帝紀》裴注引《魏書》曰:『太祖御軍三十餘年,手不捨書。晝則講武策,夜則思經傳。登高必賦,及造新詩,被之管絃,皆成樂章。』」
《校證》:「『詩章』兩京本作『篇翰』。馮本脫此二字。」按元刻本「詩章」二字缺。
[五] 《漢書·疏廣傳》:「太子國儲副君。」曹丕于二一七年立爲魏王太子。
范注:「《文帝紀》:『帝好文學,以著述爲務,自所勒成垂百篇。』陳壽評曰:『文帝天資文藻,下筆成章,博聞彊識,才藝兼該。』」
《典論·自敘》:「余少誦詩論,及長而備歷五經四部,《史》《漢》諸子百家之言靡不畢覽,所著書論詩賦凡六十篇。」
[六] 《校注》:「『瑯』,元本、弘治本、汪本、佘本、張本、兩京本、何本、梅本、凌本,合刻本,……崇文本作『琅』。按『瑯』,『琅』之俗體,當以作『琅』爲正。《才略》篇『磊落如琅玕之圃』,亦作『琅』。」
《斟詮》:「琳琅,珠玉之類。《尚書·禹貢》:『厥貢惟球琳琅玕。』傳:『球琳皆玉名;琅玕,石而似玉。』」
《指瑕》篇:「陳思之文,群才之俊也。」黃注:「陳思王植,字子建。善屬文,鄴銅爵臺新成,太祖悉將諸子登臺,使各爲賦,植援筆立成,可觀。太祖甚異之。」范注:「《陳思王植傳評》注引魚豢曰:『余每覽植之華采,思若有神。』」
[七] 《戰國策·齊策三》:「孟嘗君令人體貌而親郊迎之。」鮑彪注:「體貌,有禮容也。」黃注:「《(漢書)賈誼傳》:『體貌大臣。』注:『體貌,謂加禮容而敬之。』」
[八] 郭注:「『雲蒸』猶言雲起。」《注訂》:「雲蒸,盛也。」
范注:「《陳思王傳》注引植《與楊修書》曰:『昔仲宣獨步於漢南,孔璋鷹揚於河朔,偉長擅名於青土,公幹振藻於海隅,德璉發迹於大魏,足下高視於上京。當此之時,人人自謂握靈蛇之珠,家家自謂抱荊山之玉也。吾王於是設天網以該之,頓八紘以掩之,今盡集茲國矣。』」
《宋書·謝靈運傳論》:「至於建安,曹氏基命。二祖陳王,咸蓄盛藻。」以上是說由于曹氏父子提倡文學,尊重有英才的作家,所以傑出的大才都雲集他們的門下,使建安文學達到了鼎盛時代。
仲宣委質於漢南[一],孔璋歸命於河北[二],偉長從宦於青土[三],公幹徇質於海隅[四],德璉綜其斐然之思[五],元瑜展其翩翩之樂[六]。
[一] 《三國志·魏書·王粲傳》:「粲字仲宣。……以西京擾亂,……乃之荊州依劉表。表以粲貌寢而體弱通侻,不甚重也。表卒,粲勸表子琮令歸太祖,太祖辟爲丞相掾,賜爵關內侯。」
《文論選》:「漢南:荊州在漢水之南。這句指王粲曾依荊州劉表後歸順曹氏。」「委質」,向君主獻禮,表示獻身。《國語·晉語九》:「臣聞之,委質爲臣,無有二心。」韋昭注:「言委贄于君,書名于冊,示必死也。」舊亦用爲歸順之意。《三國志·蜀書·黃忠傳》:「先主南定諸郡,忠遂委質,隨從入蜀。」
《校注》:「《左傳》僖公二十三年:『策名委質。』孔疏:『策,簡策也。質,形體也。古之仕者,於所臣之人,書己命於策,以明繫屬之也。拜則屈膝而委身體於地,以明敬奉之也。』」
《斟詮》:「委質,猶言『委贄』,有『託仕』之意。《(國語)晉語》(九):『……臣委質於翟之鼓,未委質於晉之鼓也。臣聞之,委質爲臣,無有二心。』韋注:『質,贄也。士贄以雉,委質而退。』《左傳》僖公二十三年:『策名委質,貳乃辟也。』杜注:『名書於所臣之策,屈膝而君事之,則不可以貳也。……』孔疏:『質,形體也。拜別屈膝,而委身體於地,以明敬奉之也。』竹添光鴻《會箋》:『《史記》(《仲尼弟子列傳》:「子路後儒服委質,因門人請爲弟子。」)索隱引服注云:「古者始仕,必先書其名於策,委死之質於君,然後爲臣,示必死節於其君也。」始仕必是爲士,士之贄以雉,雉必用死。……此正服氏所謂「委死之質於君,示必死節」之義。……所謂委質者,委贄於庭,不敢送君前也。故謂仕爲委質。一讀質如字,解爲形體,即形質之質,謂委致其身也。……然非古義。
杜謂屈膝爲委質,未是也。』」
[二] 「歸命」,身命歸投。《三國志·魏書·王粲傳》:「廣陵陳琳,字孔璋,……琳避難冀州,袁紹使典文章。袁氏敗,琳歸太祖。」《文論選》:「河北:指冀州。這句指陳琳曾依冀州袁紹,後歸順曹氏。」
《斟詮》:「歸命,謂歸順也。《三國吳志·孫亮傳評》:『既蒙不死之詔,復加歸命之寵。』《文選》陸機《辨亡論》:『降及歸命之初,典刑未減,故老猶存。』李善注:『《吳志》曰:孫皓降晉,賜號歸命侯。』」
[三] 《三國志·魏書·王粲傳》:「北海徐幹,字偉長,……幹爲司空軍謀祭酒掾屬,五官將文學。」
《斟詮》:「青土,青州,……北海郡,古青州之地。曹植《與楊德祖書》:『偉長擅名於青土。』善注:『徐偉長居北海郡,《禹貢》之青州也,故云青土。』」
[四] 《三國志·魏書·王粲傳》:「東平劉楨,字公幹,……楨以不敬被刑,刑竟署吏。」《注訂》:「劉楨東平人,地近海,故云徇質于海隅也。」
《綴補》:「『徇質』疑本作『徇身』,涉上文『委質』字而誤。」《斟詮》:「徇者從死之謂;質者體也。徇質聯詞,殆即『獻身』『致身』之意。」
[五] 《三國志·魏書·王粲傳》:「汝南應瑒,字德璉。」又曹丕《與吳質書》:「德璉常斐然有述作意,其才學足以著書,美志不遂,良可痛惜。」《才略》篇:「應瑒學優以得文。」
[六] 《三國志·魏書·王粲傳》:「陳留阮瑀,字元瑜,……瑀少受學於蔡邕。建安中,都護曹洪欲使掌書記,瑀終不爲屈。太祖並以琳、瑀爲司空軍謀祭酒,管記室,軍國書檄多琳、瑀所作也。」曹丕《與吳質書》:「元瑜書記翩翩,致足樂也。」
《文選·與吳質書》劉良注:「翩翩,美貌。」「書記」,指書札奏記。《書記》篇:「魏之元瑜,號稱翩翩。」
文蔚休伯之儔[一],子叔德祖之侶[二],傲雅觴豆之前[三],雍容袵席之上[四],灑筆以成酣歌[五],和墨以藉談笑[六]。
[一] 《訓故》:「《典略》:路粹,字文蔚,與陳琳等俱爲太祖典記室。繁欽字休伯,以文才機辯,少得名於汝潁,爲丞相主簿。楊修字德祖,太尉彪之子也,爲丞相倉曹屬主簿。」按此據《三國志·魏書·王粲傳》裴松之注引。
[二] 《校證》:「『子叔』原作『子俶』,梅改『于叔』。按宋本《三國志·王粲傳》注:淳字『子叔』,今據改。」《校釋》:「按『于叔』乃『子淑』之誤。邯鄲淳字子淑,黃初中爲博士給事中,舊作『子俶』,『俶』亦『淑』誤。」《校注》:「『于叔』,黃校云:『元作子俶。』元本、活字本作『子叔』。」按元刻本作「子俶」,楊氏校勘有誤。惟邯鄲淳字仍應據宋本《三國志·魏書·王粲傳》裴注引《魏略》作「子叔」。《才略》篇:「丁儀、邯鄲,亦含論述之美,有足算焉。」又:「路粹、楊修,頗懷筆記之工。」
[三] 《校證》:「『傲』,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清謹軒鈔本、日本刊本作『俊』。徐云:『「雅」亦杯類。疑「雅」字或「岸」字。』」
《文論選》:「傲,狂放。雅,風雅。傲雅連文,猶言放誕風流。」
「觴豆」,酒器、食器。《國語·吳語》:「觴酒豆肉。」
《校注》:「按『傲雅』、『俊雅』均不辭,徐烶疑『雅』爲『岸』字,是也。《序志》篇贊『傲岸泉石』,正以『傲岸』連文,且與下句之『咀嚼』相對。則此亦當作『傲岸』,始能與『雍容』對也(「傲岸」雙聲,「雍容」叠韻)。《晉書·郭璞傳》(《客傲》):『傲岸榮悴之際,頡頏龍魚之間。』語式與此同,可證。……今本『雅』字,蓋涉次行『雅好慷慨』句而誤。」按「傲雅」謂傲岸而風雅,不必改字。
[四] 「雍容」,形容態度溫和大方,從容不迫。牟注:「《史記·司馬相如傳》:『從車騎,雍容閒雅,甚都。』袵,床席,這裏『袵席』連用,指坐席。曹丕《與吳質書》回憶與徐幹、陳琳、應瑒、劉楨等共處的情形:『昔日遊處,行則同輿,止則接席,何嘗須臾相失!每至觴酌流行,絲竹並奏,酒酣耳熱,仰而賦詩,當此之時,留然不自知樂也。』『傲雅』二句,就是指這種生活。」
[五] 「酣歌」,適興高歌。
[六] 斯波六郎:「《莊子·田子方》:『宋元君將畫圖,眾使皆至,受揖而立,舐筆和墨在外者半。』」「藉」,助也。《孟子·滕文公上》:「助者藉也。」趙岐注:「猶人相借力助之也。」
觀其時文,雅好慷慨[一],良由世積亂離,風衰俗怨,并志深而筆長[二],故梗概而多氣也[三]。
[一] 范注:「《藝文類聚》五十五陳思王《前錄序》曰:『余少而好賦,其所尚也,雅好慷慨,所著繁多,雖觸類而作,然蕪穢者眾。』」
[二] 「志深」,情志深遠。「筆長」,長於用筆。
[三] 「梗概」,黃注:「劉楨《魯都賦》云:『貴交尚信,輕命重氣,義激毫毛,怨成梗概。』是直作感概用也。」范注:「梗概、慷慨,聲同通用,袁宏《詠史詩》『周昌梗概臣』,亦慷慨之意。」《斟詮》:「梗概,謂意氣激昂也。」徐復《文心雕龍正字》:「按梗概與忼慨聲近,故本書多假用。《詮賦》篇云:『彥伯梗概,情韻不匱』,亦同。」
《明詩》篇:「暨建安之初,五言騰踊:文帝陳思,縱轡以騁節;王徐應劉,望路而爭驅。并憐風月,狎池苑,述恩榮,敘酣宴;慷慨以任氣,磊落以使才。造懷指事,不求纖密之巧;驅辭逐貌,唯取昭晰之能。此其所同也。」
劉師培《中國中古文學史》第三課《論漢魏之際文學變遷》:「建安文學,革易前型,遷蛻之由,可得而說:兩漢之世,戶習《七經》,雖及子家,必緣經術。魏武治國,頗雜刑名,文體因之,漸趨清峻。一也。建武以還,士民秉禮。迨及建安,漸尚通侻:侻則侈陳哀樂,通則漸藻玄思。二也。獻帝之初,諸方棋峙,乘時之士,頗慕縱橫,騁詞之風肇端于此。三也。又漢之靈帝,頗好俳詞,下習其風,益尚華靡,雖迄魏初,其風未革。四也。」
又:「《文心雕龍》諸書,或以魏代文學與漢不異。不知文學變遷,因自然之勢。魏文與漢不同者,蓋有四焉:書檄之文,騁詞以張勢,一也;論說之文,漸事校練名理,二也;奏書之文,質直而屏華,三也;詩賦之文,益事華靡,多慷慨之音,四也。」
劉師培講《漢魏六朝專家文研究》六《論文章之音節》:「劉彥和云:洎夫建安,『雅好慷慨』,以其文多悲壯也(例如陳琳《爲袁紹檄豫州》文,壯有骨鯁,克舉其詞)。大凡文氣盛者,音節自然悲壯;文氣淵懿靜穆者,音節自然和雅;此蓋相輔而行,不期然而然者。」
郭紹虞《中國文學批評史》第一版:「在劉氏之先,謝靈運《擬魏太子鄴中集詩序》,其品評文人即重在際遇方面,其評王粲云:『家本秦川貴公子孫,遭亂流寓,自傷情多。』評陳琳云:『袁本初書記之士,故述變亂事多。』評徐幹云:『少無宦情,有箕潁之心,故仕世多素辭。』評劉楨云:『卓犖偏人,而文最有氣,所得頗經奇。』評應瑒云:『汝潁之士,流離世故,頗有飄薄之嘆。』評阮瑀云:『管書記之任,故有優渥之言。』評曹植云:『公子不及世事,但美邀遊,然頗有憂生之嗟。』此雖並不重在說明其歷史的關係,然已很能着眼於文學與環境的影響。故知劉氏所言,不過據此以推到論世的方面耳。」
劉綬松《古典文學理論中的風格問題》:「『志深而筆長』,『梗概而多氣』,是說詩人寄慨遙深,詞氣高亢,曹操的《步出夏門行》、《短歌行》、《苦寒行》等詩,以及當時其他詩人的一些作品,的確具有這樣的風格,而這正是『世積亂離,風衰俗怨』的時代在文學創作上的反映。」這種時代風格就是後人所說的「建安風骨」或「建安風力」。它的特點是激昂慷慨。這是由于漢魏之際是一個封建集團割據、戰禍深重的時代,許多作家處于世風衰弊、人民怨恨的長期離亂生活之中,在思想感情上對這種社會現實體會得比較深刻,而又長于表達技巧,所以寫來感慨萬端而富于氣勢。這幾句話確實對于建安文學的時代風格抓得很準。這一類的作品除上引曹操的詩篇外,還有例如曹丕的《燕歌行》,曹植的《白馬篇》、《贈徐幹》、《送應氏》,王粲《七哀》、《登樓賦》,劉楨《贈從弟》、《雜詩》,陳琳《遊覽》二首之二,阮瑀《怨詩》等等。
《校釋》:「漢末大亂,民怨沸騰。魏武雄興,志存戡定;文帝纂業,雅好詞華,影響所及,文風亦慷慨而多氣,此六變也。」
至明帝纂戎[一],制詩度曲[二];徵篇章之士,置崇文之觀[三];何劉群才[四],迭相照耀。
[一] 《文論選》:「明帝曹叡,在位十三年,自公元二二七年至公元二三九年。纂,與『纘』通,繼承。戎,大。《詩·大雅·烝民》:『纘戎祖考。』《大雅·韓奕》句同。謂繼承光大祖考的事業。鄭玄解戎爲汝,意謂繼承汝祖考的事業。本文『纂戎』是歇後語,即作繼承祖業解。」
《校注》:「《左傳》襄公十四年:『纂乃祖考。』杜注:『纂,繼也。』……《文選》陸機《答賈謐詩》『誕育洪胄,纂戎於魯』,……李善並引《烝民》詩句以注,尤爲切證。此云『纂戎』,與下云『纂業』意同。」
[二] 黃注:「《漢書》:元帝吹洞簫,自度曲。注:自隱度作新曲。」按此見《元帝紀》。據舊譜自制新曲,叫「自度曲」。
[三] 黃注:「《魏志》:明帝(青龍)四年,置崇文觀,徵善屬文者以充之。」按此見《三國志·魏書·明帝紀》。
[四] 范注:「《御覽》五八七引《文士傳》:青龍元年詔何楨曰:『揚州別駕何楨,有文章才,試使作《許都賦》。成上不封,得令人見。』此可見明帝褒揚文士之切。《魏志·曹爽傳》:『何晏,何進孫也。少以才秀知名,好老莊言,作《道德論》及諸文賦著述凡數十篇。』又《劉劭傳》:『劭嘗作《趙都賦》,明帝美之。詔劭作《許都》、《洛都賦》。時外興軍旅,內營宮室,劭作二賦,皆諷諫焉。凡所撰述,《法論》《人物志》之類百餘篇。」
《才略》篇:「劉劭《趙都》,能攀于前修。」《論說》篇:「何晏之徒,始盛玄論。於是聃周當路,與尼父爭塗矣。」
少主相仍[一],唯高貴英雅[二],顧盼合章[三],動言成論[四]。於時正始餘風[五],篇體輕澹[六],而嵇阮應繆,並馳文路矣[七]。
[一] 《注訂》:「少主相仍,指廢帝芳、高貴鄉公髦、及常道鄉公奐,諸帝以年少,立廢迭起,皆出之權臣也。」「仍」,繼。
[二] 《校證》:「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凌本、鍾本、梁本、清謹軒鈔本、日本刊本、王謨本、崇文本,『貴』下衍『鄉』字。王謨本『鄉』下更有『公』字,則又由旁記誤入者也。《詩紀》『雅』誤『雄』。」
黃注:「《魏志》:高貴鄉公諱髦,東海定王之子也,齊王芳廢,大臣立之,爲成濟所弒。」范注:「《魏志·高貴鄉公紀評》:『高貴(鄉)公才慧夙成,好問尚辭,蓋亦文帝之風流也。』」
[三] 《校注》:「按『盼』當作『眄』,已詳《辨騷》篇『則顧盼可以驅辭力』條。」
范注:「鈴木云:『合』,岡本作『含』。」又:「《金樓子·雜記》篇下:『高貴鄉公賦詩,給事中甌歆、陶成嗣各不能著詩,受罰酒。』宴會賦詩,是顧盼含章也,『合章』應據岡本作『含章』。」
《校證》:「日本刊本『合』作『含』。按《原道》篇、《徵聖》篇、《神思》篇有『含章』語,下文亦云:『文帝以貳離含章』,疑作『含』是。」《易·坤卦》爻辭「含章可貞」。注:「含美而可正者也。」「含章」,謂含有文彩。
[四] 范注:「動言成論,謂如論帝王優劣之差,幸太學問諸儒經義等事。」《文論選》:「見《三國志·魏志·三少帝紀》及注引《魏氏春秋》。」《諧隱》篇:「高貴鄉公,博舉品物,雖有小巧,用乖遠大。」《注訂》:「『顧盼』『動言』形容才敏。『合章』者,擅於辭;『成論』者,備於理,皆言文理之富也。」
[五] 黃注:「《世說》:『王丞相與殷中軍共談,嘆曰:正始之音,正當爾耳。』又:『王敦見衛玠曰:不意永嘉之中,復聞正始之音。』」按前段見《文學》篇,後段見《賞譽》篇。
[六] 《明詩》篇:「正始明道,詩雜仙心,何晏之徒,率多浮淺。唯嵇志清峻,阮旨遙深,故能標焉。」《注訂》:「魏王芳改元正始,時何晏、王弼輩,尚老莊,即《明詩》篇所謂『率多浮淺』,『詩雜仙心』。下開兩晉清談之風,故此云『篇體輕澹』,蓋概括言之耳。」「澹」,謂恬淡。
《日知錄》卷十三:「正始時,名士風流,盛於雒下。乃其棄經典而尚老莊,蔑孔法而崇放達,視其主之顛危,若路人然,即此諸賢之倡也。自此以後,競相祖述。」
[七] 《三國志·王粲傳》:「(阮)瑀子籍,才藻艷逸,而倜儻放蕩,行己寡欲,以莊周爲模則,官至步兵校尉。時又有譙郡嵇康,文辭壯麗,好言老莊,而尚奇任俠。至景元中,坐事誅。應瑒弟璩、璩子貞,咸以文章顯。」裴注引《文章敘錄》曰:「璩字休璉,博學好屬文,善爲書記文。貞,字吉甫,少以才聞,能談論。正始中,夏侯玄盛有名勢,貞常在玄坐作五言詩,玄嘉玩之。」又《劉劭傳》:「劭同時東海繆襲,亦有才學,多所述敘。官至尚書光祿勳。」
劉師培《中古文學史》:「按彥和此論,蓋兼王弼、何晏諸家之文言,故言『篇體輕澹』。其兼及嵇阮者,以嵇阮同爲當時文士,非以輕澹目嵇、阮之文也。即以詩言,嵇詩可以輕澹相目,豈可移以目阮詩哉!」
《注訂》:「范注引劉申叔之言,謂彥和此論,非以輕澹目嵇、阮之文也。此論或不盡然,蓋嵇阮皆尚老莊,雖阮詩之辭濃意鬱,而超然之旨,隱然可稽,所謂輕者脫俗,澹者遠務,非屬微詞,謂其爲文體性,自屬正始之風耳。」
《校釋》:「魏明以後,玄言漸盛,慷慨之氣,至此稍衰,『篇體輕澹』,此七變也。」
以上爲第四段,論述三國時代文學的情況。
逮晉宣始基[一],景文克構[二];并跡沈儒雅[三],而務深方術[四]。至武帝惟新[五],承平受命[六];而膠序篇章[七],弗簡皇慮[八]。降及懷愍,綴旒而已[九]。
[一] 《校注》:「《國語·周語下》:『自后稷之始基靖民。』」
[二] 《訓故》:「晉宣景文武懷愍,《晉書》:司馬懿,字仲達,仕魏爲太尉。武帝即位,追謚宣皇帝。懿長子師,字子元,仕魏爲大將軍,追謚景皇帝。師弟昭,字子上,仕魏封晉王,追謚文皇帝。昭子炎,字安世,受魏禪,謚武皇帝。懷皇帝諱熾,武帝第二十五子也。惠帝無嗣,立爲皇太弟,在位六年,爲劉曜執歸,弒之。孝愍皇帝諱鄴,吳孝王晏之子也。初封秦王,懷帝遇害,大臣立之,在位四年,爲劉曜執歸弒之。」《斟詮》:「《書·大誥》:『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構?』傳:『以作室喻治政也。父已致法,子乃不肯爲堂基,況肯構立屋乎?』後以謂父創子繼能成功業者曰『肯堂肯構』。此以『克構』與上句『始基』對言,乃謂晉宣始創立國基,景文能擴大帝業耳。」
[三] 「跡沈儒雅」,謂形跡雖深藏於儒雅之中。
[四] 郭注:「務深方術,謂專爲權術志在篡奪也。」范注:「晉宣帝司馬懿、景帝師、文帝昭,皆志深篡竊,不暇文事。」
[五] 《文論選》:「惟新,《詩·大雅·文王》:『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指司馬炎代魏建立晉王朝。」
[六] 「承平」,謂治平相繼。《漢書·食貨志》:「王莽因漢承平之業。」
[七] 《禮記·王制》:「夏后氏養國老於東序,養庶老於西序。……周人養國老於東膠。」鄭注:「皆學名也。……東序、東膠亦大學。」《孟子·梁惠王》:「謹庠序之教。」趙注:「庠序,教化之宮也。殷曰序,周曰庠。」
[八] 郭注:「《論語·堯曰》:『簡在帝心。』『弗簡皇慮』謂不繫于帝王之思慮也。」
[九] 黃注:「《公羊傳》:『君若贅旒然。』言爲下所執持東西耳。『贅』亦作『綴』。」《校注》:「《公羊傳》襄公十六年:『君若贅旒然。』何注:『旒,旂旒。贅,繫屬之辭。……以旂旒喻者,爲下所執持東西。』《釋文》:『贅,本又作綴。』」范注:「懷帝熾、愍帝鄴,並爲匈奴劉聰所虜。」《後漢書·張衡傳》:「君若綴旒,人無所麗。」比喻君主爲大臣挾制,實權旁落。《詩品序》:「爾後陵遲衰微,迄於有晉。」蓋正始明道,詩學微矣。
《注訂》:「綴旒者,謂懷愍八王亂後虛擁帝位而已。」
然晉雖不文,人才實盛[一]:茂先搖筆而散珠[二],太沖動墨而橫錦[三],岳湛曜聯璧之華[四],機雲標二俊之采[五];應傅三張之徒[六],孫摯成公之屬[七],并結藻清英,流韻綺靡[八]。前史以爲運涉季世[九],人未盡才[一○];誠哉斯談,可爲嘆息[一一]!
[一] 「人才」元刻本、弘治本俱作「文才」。《校證》:「『人』,兩京本、《詩紀》、《六朝詩乘·總錄》作『文』。」「不文」,不講究文學。
《詩品序》:「晉太康,三張二陸,兩潘一左,勃爾復興,踵武前王,風流未沫,亦文章之中興也。」
[二] 范注:「《晉書·張華傳》:張華,字茂先。陸機兄弟志氣高爽,自以吳之名家,初入洛,不推中國人士,見華一面爲舊,欽華德範如師資之禮焉。華在晉初聲譽最盛,名輩亦高,故彥和首稱之。」《明詩》篇:「茂先凝其清。」《章表》篇:「逮晉初筆札,則張華爲儁。其三讓公封,理周辭要,引義比事,必得其偶,世珍《鷦鷯》,莫顧章表。」《才略》篇:「張華短章,奕奕清暢,其《鷦鷯》寓意,即《韓非》之《說難》也。」
《注訂》:「張華在晉初領袖群倫,陸氏弟兄及左太沖輩皆出其下。」
《詩品中》評張華詩云:「其體華艷,興託不奇,巧用文字,務爲妍冶。」此云「搖筆而散珠」亦言文字之妍冶也。《詩源辨體》云:「茂先如『朱火清無光,蘭膏坐自凝』,『佳人處遐遠,蘭室無容光』,『巢居知風寒,穴處識陰雨,不曾遠別離,安知慕儔侶』等句,其情甚麗。」
[三] 范注:「左思,字太沖,見《晉書·文苑傳》。」《明詩》篇:「張潘左陸,比肩詩衢,采縟於正始,力柔於建安,或析文以爲妙,或流靡以自妍,此其大略也。」又:「偏美則太沖、公幹。」
[四] 《訓故》:「《晉書·夏侯湛傳》:『湛幼有盛才,文章宏富,善構新詞,而美容觀,與潘岳友善,每行止同輿接茵,京都謂之連璧。』」《才略》篇:「夏侯孝若,具體而皆微。」
《翰林論》:「潘安仁爲文也,猶翔禽之羽毛,衣被之綃縠。」
[五] 《訓故》:「《(晉書)陸機傳》:太康末,與弟雲俱入洛,造張華,華素重其名,如舊相識,曰:伐吳之役,利獲二俊。」《才略》篇:「陸機才欲窺深,辭務索廣,故思能入巧,而不制繁。士龍朗練,以識檢亂,故能布采鮮淨,敏於短篇。」
[六] 黃注:「《晉文苑傳》:應貞,字吉甫,璩之子也。善談論,以才學稱。帝於華林園宴射,貞賦詩最美。」按此見《晉書·應貞傳》。范注:「史臣論曰:『應貞宴射之文,極形言之美,華林群藻,罕或疇之。』《晉書·傅玄傳》:『玄字休奕,少孤貧,博學善屬文,後雖貴顯,而著述不廢,撰《傅子》百四十首,數十萬言,並文集百餘卷,行於世。玄子咸,字長虞。好屬文論,雖綺麗不足,而言成規鑒。庾純常嘆曰:長虞之文,近乎詩人之作矣。』張載及其弟協,協弟亢,並稱三張。張載,字孟陽。張協,字景陽。張亢,字季陽。」
《才略》篇:「吉甫文理,則臨丹成其彩。」又:「傅玄篇章,義多規鏡。」《明詩》篇:「景陽振其麗。」《才略》篇:「孟陽景陽,才綺而相埒。」《詩品上》評張協詩:「詞彩蔥蒨,音韻鏗鏘。」
[七] 范注:「《(晉書)孫楚傳》:『楚,字子荊。』本傳載王濟銓楚品狀云:『天才英博,亮拔不群。』《摯虞傳》:『虞,字仲洽,少事皇甫謐,才學通博,著述不倦。』成公綏,字子安,見《文苑傳》。《文選·嘯賦》注引臧榮緒《晉書》曰:『綏少有俊才,辭賦壯麗。』」《詮賦》篇:「士衡子安,底績於流制。」《才略》篇:「成公子安,選賦而時美。」《頌讚》篇:「摯虞品藻,頗爲精覈。」
[八] 「結藻清英」,謂文詞精萃。「流韻綺靡」,謂情韻柔美。蕭統《文選序》:「略其蕪穢,集其清英。」鍾嶸《詩品》:「詩緣情而綺靡。」《宋書·謝靈運傳論》:「降及元康,潘陸特秀,律異班賈,體變曹王,縟旨星稠,繁文綺合。」
[九] 范注:「晉史作者多家,彥和稱『前史』之論,未知本於何家也。」牟注:「前史,指前人所著晉史。」「季世」,末世。
[一○]《注訂》:「人未盡才者,上文所舉,晉知名之士,以世亂浮沉,多不能善終,如張潘二陸皆以誅死,惜長才之未盡,故結語有嘆息之言也。」
周注:「『人未盡才』:指生當八王之亂,文士有被害的。如張華拒絕參與趙王倫篡位,被殺。潘岳被孫秀誣爲謀反,被殺。陸機爲成都王穎將兵與長沙王乂戰,兵敗,被誣謀反,與弟雲俱被殺。」
牟注:「西晉作家中,左思、張載、張協都鬱鬱不得志,而退歸鄉里。張華、陸機、陸雲、潘岳、劉琨等都被殺,摯虞則在荒亂中餓死。」
[一一]這一小段是說,晉朝有很多人才,且寫出不少文采煥然、風格柔美的詩文,只是因爲世運已變,人不能盡其才。
《校釋》:「西晉承流,文家苦其清淡,乃有『結藻清英,流韻綺麗』之文,此八變也。」
元皇中興,披文建學[一],劉、刁禮吏而寵榮[二],景純文敏而優擢[三]。
[一] 《訓故》:「《晉元帝紀》:元皇帝諱睿,字景文,琅琊恭王覲之子也。愍帝崩,即皇帝位。」
《晉書·元帝紀》:「建武之年,……置史官,立太學。……四年,置《周禮》、《易》、《儀禮》、《公羊》博士。」「披文建學」,謂覽文籍,建立學校。
牟注:「《晉書·孔愉(附坦)傳》:『先是,以兵亂之後,務存慰悅,遠方秀孝到,不策試,普皆除署。至是,帝(元帝)申明舊制,皆令試經,有不中科、刺史、太守免官。』」
[二] 《訓故》:「《劉隗傳》:隗字大連,雅習文史,善求人主意,元帝深器遇之。」又:「《刁協傳》:協字玄亮,久在中朝,諳練舊事,朝廷凡所制度,皆稟于協焉。」
何焯云:「禮吏二字未詳,似謂刁協諳悉舊章,劉隗精於吏事。」
范注:「隗、協皆剛嚴不阿,排抑豪彊,諸刻碎之政,皆云二人所建。此云禮吏,猶云重禮法之吏。」「禮吏」,秉禮執法之吏。《晉書》謂隗「遷丞相司直,委以刑憲」。《奏啟》篇:「劉隗切正,而劾文闊略,各其志也。」
[三] 范注:「《(晉書)郭璞傳》:『璞字景純。……璞好經術,博學有高才,而訥於言論,詞賦爲中興之冠。……璞著《江賦》,其辭甚偉,爲世所稱。後復作《南郊賦》,帝見而嘉之,以爲著作佐郎。』」《明詩》篇:「所以景純仙篇,挺拔而爲俊矣。」《才略》篇:「景純艷逸,足冠中興,《郊賦》既穆穆以大觀,《仙詩》亦飄飄而凌雲矣。」
逮明帝秉哲[一],雅好文會[二],升儲御極[三],孳孳講藝[四],練情於誥策,振采於辭賦[五],庾以筆才逾親[六],溫以文思益厚[七],揄揚風流[八],亦彼時之漢武也。
[一] 曹批:「『秉哲』,一作『東哲』,亦通。與『升儲』一句覺有照應。」《校注》:「秉哲,黃校云:『元作東晳。』徐烶校作『秉哲』。按作『秉哲』是。《書·酒誥》:『經德秉哲。』(孔傳:「能常德持智也。」)『秉哲』二字,當出於此。……覆刻汪本、張乙本、何本、訓故本、謝鈔本、《續文選》作『秉哲』,未誤。」按元刻本作「東哲」。「秉哲」,謂天賦聰明。范注:「《世說新語·夙惠》篇載:明帝數歲,對長安與日遠近,睿知天成,故云秉哲。」
[二] 《晉書·明帝紀》:「幼而聰哲。……性至孝,有文武才略。欽賢愛客。雅好文辭。當時名臣自王導、庾亮、溫嶠、桓彝、阮放等,咸見親侍。嘗論聖人真假之意,導等不能屈。」
[三] 「升儲」,登太子位。「御極」,登帝位。
[四] 「孳孳」,不倦,指經常關懷。
牟注:「司馬紹在《復徵任旭、虞喜爲博士詔》中說:『……喪亂以來,儒雅陵夷,每覽《子衿》之詩,未嘗不慨然。』」
[五] 范注:「手詔以溫嶠爲中書令,是練情於誥策也。(見《詔策》篇)《藝文類聚》九七載《蟬賦》殘文,是振采於辭賦也。大寧中,復徵任旭、虞喜爲博士(《晉書·虞喜傳》),是孳孳講藝也。」按《詔策》篇:「晉氏中興,唯明帝崇才,以溫嶠文清,故引入中書,自斯以後,體憲風流矣。」
牟注:「晉明帝《手詔以溫嶠爲中書令》:『中書之職,酬對多方,斟酌禮宜,非唯文疏而已;非望士良才,何可妄居?卿既以令望,忠允之懷,著於周旋;且文清而旨遠,宜居機密。』……從明帝對『中書之職』的重視,說明他是練於詔策的。」
[六] 《訓故》:「《庾亮傳》:亮,明穆皇后之兄也。與溫嶠俱爲太子布衣之好,明帝即位,拜中書監。」《才略》篇:「庾元規之表奏,……亦筆端之良工也。」范注:「《章表》篇曰:『庾公之《讓中書》,信美於往載。』逾親,當作愈親。」斯波六郎:「案『逾』,益也,與『愈』通。不必要改爲『愈』。」
[七] 《訓故》:「《溫嶠傳》:嶠字太真。明帝即位,拜侍中,機密大謀,皆所參綜。」
《注訂》:「益厚者,與上文愈親二字爲對文,以機密詔令,溫皆參與,故言益厚。」
[八] 《文選》班固《西都賦》:「雍容揄揚。」李善注:「揄,引也。揚,舉也。」「揄揚風流」,指明帝提拔風流名士。
及成康促齡,穆哀短祚[一],簡文勃興[二],淵乎清峻[三],微言精理,函滿玄席[四],澹思濃采,時灑文囿[五]。
[一] 《訓故》:「《晉書》:成皇帝諱衍,字世根,明帝長子也,在位十七年。康皇帝諱岳,字世同,成帝同母弟也,在位二年。穆皇帝諱耼,字彭子,康帝子也,在位十七年。哀皇帝諱丕,字千齡,成帝長子也,在位三年。」郭注:「成帝在位八年(應爲十七年),二十二歲死;康帝在位二年,二十三歲死;穆帝在位十七年,十九歲死;哀帝在位四年,二十五歲死;本當云『成穆促齡,康哀短祚』,此以時序,故云『成康促齡,穆哀短祚』也。」
[二] 《訓故》:「《晉書·簡文帝紀》:簡文皇帝諱昱,字道萬,元帝之少子也。帝少有風儀,善容止,留心典籍,不以居處爲意,凝塵滿席,湛如也。」「勃」,興起或奮發的樣子。
[三] 《明詩》篇:「嵇志清峻。」《晉書·簡文帝紀》:「清虛寡欲,尤善玄言。」
《斟詮》:「案清峻即清高之意。《三國魏志·常林傳》:『以林節操清峻,致之公輔。』」
[四] 《校證》:「馮本、汪本、佘本、兩京本、何允中本、王惟儉本『函』作『亟』,《詩紀》同。黃注本『玄』作『元』,避清諱。下同。」斯波六郎:「豹軒先生校勘記曰:『亟字是也。』竊案『亟』與下文之『時』字對。」按元刻本函作「」。《綴補》:「函正俗字。」函有包容意。何批「函」改「亟」。
《校注》:「按何(焯)改『亟』是。……『亟』,讀爲器。數也,屢也。『微言精理,亟滿玄席』二語,即《晉書·簡文帝紀》所謂『尤善玄言,……不以居處爲意,凝塵滿席,湛如也』之意。此云『亟滿玄席』,下云『時灑文囿』,文正相對。猶《諸子》篇『《鶡冠》緜緜,亟發深言;《鬼谷》眇眇,每環奧義』之『亟』與『每』對然也。」
[五] 《校注》:「『濃』,元本、活字本、汪本、佘本、張本、兩京本、胡本、訓故本作『醲』。……按『醲』字是。《說文》酉部:『醲,厚酒也。』詁此正合。」《綴補》:「『醲』、『濃』古通。」「澹思」,周注:「指玄談。」
至孝武不嗣,安恭已矣[一]。其文史則有袁殷之曹[二],孫干之輩[三],雖才或淺深,珪璋足用[四]。
[一] 《訓故》:「《晉書》孝武帝諱曜,字昌明,簡文第三子也,在位二十四年。安帝諱德宗,孝武帝長子也,在位二十年。恭帝諱德文,安帝同母弟也,劉裕廢安帝立之,在位二年,禪於宋。」
范注:「《晉書·孝武帝紀》:『孝武皇帝諱曜,字昌明,簡文帝第三子也。初,簡文帝見讖曰:「晉祚盡昌明。」及帝之在孕也,李太后夢神人謂之曰:「汝生男,以昌明爲字。」及產,東方始明,因以爲名焉。簡文帝後悟,乃流涕。』晉祚至孝武始移,故云至孝武不嗣。《晉書·安帝紀》:『帝不惠,自少及長,口不能言,雖寒暑之變,無以辨也。凡所動止,皆非己出。初讖云:「昌明之後有二帝。」劉裕將爲禪代,故密使王韶之縊帝而立恭帝,以應二帝云。』恭帝立二年爲劉裕所篡弒,故云安恭已矣。」
[二] 范注:「《晉書·文苑·袁宏傳》:『袁宏,字彥伯。宏有逸才,文章絕美。曾爲《詠史詩》,是其風情所寄,撰《後漢紀》三十卷及《竹林名士傳》三卷,詩賦誄表等雜文凡三百首,傳于世。』」《詮賦》篇:「彥伯梗概,情韻不匱。」《才略》篇:「袁宏發軫以高驤,故卓出而多偏。」
《訓故》:「《殷仲文傳》:仲文少有才藻,桓玄將爲亂,使總領詔命,以爲侍中,領左衛將軍。玄九錫,仲文之辭也。」范注:「《殷仲文傳》:『……仲文善屬文,爲世所重。謝靈運嘗云:「若殷仲文讀書半袁豹,則文才不減班固。」言其文多而見書少也。』」
[三] 范注:「《孫盛傳》:『盛字安國。盛篤學不倦,自少至老,手不釋卷。著《魏氏春秋》《晉陽秋》,並造詩賦論難復數十篇。《晉陽秋》詞直而理正,咸稱良史焉。』《干寶傳》:『干寶,字令升,……寶少勤學,博覽書記。寶撰《搜神記》凡三十卷,又爲《春秋左氏義外傳》,注《周易》《周官》凡數十篇。及雜文集皆行於世。』」《才略》篇:「孫盛干寶,文勝爲史,準的所擬,志乎典訓,戶牖雖異,而筆彩略同。」《史傳》篇:「干寶述紀,以審正得序;孫盛《陽秋》,以約舉爲能。」
[四] 《文心雜記》:「《風骨》篇贊云:『珪璋乃騁。』《物色》篇:『珪璋挺其惠心。』案:《詩》『如圭如璋,令聞令望』,即彥和所本。」按所引《詩》見《大雅·卷阿》。「珪璋」比喻才能,此處言文才足用。
自中朝貴玄,江左稱盛[一],因談餘氣,流成文體[二]。是以世極迍邅[三],而辭意夷泰[四],詩必柱下之旨歸[五],賦乃漆園之義疏[六]。
[一] 「中朝」,《斟詮》:「《晉書·裴嶷傳》:『裴長史名重中朝,而降屈在此。』彥和用之,舊指西晉而言。」《校證》:「馮本、兩京本、《詩紀》、《六朝詩乘》『稱』作『彌』。馮校云:『稱當作彌。』」《校注》:「『稱』,弘治本、兩京本、胡本、訓故本作『彌』;《詩紀》別集引同。馮舒云:『稱當作彌。』何焯云:『稱,意改彌。』按『稱』俗作『稱』,『彌』又作『弥』,二字形近易誤。此當以作『彌』爲是。《說苑·修文》篇:『德彌盛者,文彌縟。』即『彌盛』二字之所自出。《章表》、《書記》兩篇,並有『彌盛』之文。」按元刻本正作「彌盛」。
[二] 「談」,謂清談。《注訂》:「流成文體者,指許詢孫綽輩,上承正始餘風,盡變《詩》、《騷》之體,故下有柱下漆園之說也。」
[三] 「迍邅」,難行貌,謂困難而不能前進。這裏指亂世的多災多難。
[四] 「夷泰」,平夷通泰。這是說玄言作品沒有反映出喪亂時代的面貌。
[五] 《史記·張蒼傳》索隱:「周秦皆有柱下史,謂御史也。所掌及侍立恆在殿柱之下,故老耼爲周柱下史。」「旨歸」,宗旨。《校注》:「《漢書·東方朔傳贊》:『柱下爲工。』應劭曰:『老子爲周柱下史。』……《文選》王康琚《反招隱詩》:『老耼伏柱史。』李注引《列仙傳》曰:『李耳爲周柱下史。』」
[六] 黃注:「《史記》:莊子者,蒙人也,名周,嘗爲蒙漆園吏。」《明詩》篇:「江左篇制,溺乎玄風,嗤笑徇務之志,崇盛忘機之談。袁孫以下,雖各有雕采,而辭趣一揆,莫能爭雄,所以景純《仙篇》,挺拔而爲雋矣。」
《世說新語·文學》篇注引《續晉陽秋》:「正始中,王弼何晏好莊老玄勝之談,而世遂貴焉。至過江,佛理尤盛,故郭璞五言,始會合道家之言而韻之。(許)詢及太原孫綽,轉相祖尚,又加以三世之辭,而《詩》、《騷》之體盡矣。詢、綽並爲一時文宗,自此作者悉體之。至義熙中,謝混始改。」
以上是說:隨着清談風氣的傳播、流變而形成一種文風。結果是在艱難的歲月裏,作品的內容和辭氣都十分安閑。劉勰對于這種文風是持否定態度的。
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有晉中興,玄風獨振,爲學窮於柱下,博物止乎七篇。……自建武暨於義熙,歷載將百,雖綴響聯辭,波屬雲委,莫不建言上德,托意玄珠,遒麗之辭,無聞焉爾。」
《詩品序》:「永嘉時,貴黃老,稍尚虛談,於時篇什,理過其辭,淡乎寡味。爰及江表,微波尚傳,孫綽、許詢、桓、庾諸公詩,皆平典似《道德論》,建安風力盡矣。」
《南齊書·文學傳論》:「江左風味,盛道家之言,郭璞舉其靈變,許詢極其名理。仲文玄氣,猶不盡除;謝混清新,得名未盛。顏謝並起,乃各擅奇,休、鮑後出,咸亦標世。」
《宋書·何尚之傳》:「尚之爲丹陽尹,立宅南郭外,置玄學,聚生徒。東海徐秀,廬江何曇、黃回,穎川荀子華,太原孫宗昌、王延秀,魯郡孔惠宣,並慕道來遊,謂之南學。」劉師培《南北文學不同論》:「江左詩文,溺於玄風,辭謝雕采,旨寄玄虛,以平淡之詞,寓精微之理,故孫許二王語皆平典。由嵇阮而上溯莊周,此南文之別一派也。」
黃海章《論劉勰的文學主張》:「這是說東晉文士清談老莊的風氣,係承襲正始及西晉而來。他們在時代極度紛亂中,找不到正當的出路,在統治者高壓之下,不敢對政治有所批評,因而逃避現實,以莊老自娛。在他們輕淡玄遠的制作中,看不出時代的色彩。這並非時代和文學絕緣,而是時代極度的紛亂和政治上采取高壓手段的結果。」
《校釋》:「元帝南渡,君臣晏安,士氣頹廢,加以玄風大扇,故『世極迍邅,而辭意夷泰』,此九變也。」
故知文變染乎世情,興廢繫乎時序[一],原始以要終[二],雖百世可知也[三]。
[一] 《校證》:「『知』,汪本、佘本、張之象本、兩京本、梅本、謝鈔本、《詩紀》作『治』。梅云:『治衍。』徐校作『知』。……凌本、梅六次本以下諸本皆作『知』。」此謂文學風格的變化,主要是受社會風俗的感染,而文壇的盛衰是和時代的遞嬗有關的。
[二] 《易·繫辭下》:「《易》之爲書也,原始要終,以爲質也。」《史傳》篇:「乃原始要終,創爲傳體。」杜預《春秋左傳序》:「其文緩,其旨遠,將令學者原始要終,尋其枝葉,究其所窮。」《章句》篇:「原始要終,體必鱗次。」《附會》篇:「原始要終,疎條布葉。」《春秋左傳序》正義:「將令學者本原其事之始,要截其事之終,尋其枝葉,盡其根本。」孔疏:「原窮其事之初始,……又要會其事之終末。」此謂探究事物發展的起源和結果。
[三] 《論語·爲政》:「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注訂》:「『故知』以下,至『可知也』一段,總上所論,說明文體演變興廢之原因,其經緯蓋有二端,世情與時序而已。是皆係乎趨勢之自然,人爲之好惡,故云『原始要終,百世可知』也。」
以上爲第六段論述東晉文學的情況,及其與時代的關係。
自宋武愛文[一],文帝彬雅[二],秉文之德[三],孝武多才,英采雲構[四]。自明帝以下,文理替矣[五]。
[一] 《訓故》:「《宋書》:武皇帝劉氏諱裕,彭城人,受晉恭帝禪。文皇帝諱義隆,武帝第三子也。檀道濟廢營陽王立之。孝武帝諱駿,文帝第三子也,初封武陵王,起兵誅元凶劭即位。明皇帝諱彧,文帝第十一子也,初封湘東王,廢帝被弒,大臣迎立之。」
范注:「《宋書·武帝紀下》:永初二年,車駕幸延賢堂,策試諸州郡秀才孝廉。三年,詔建國學。《齊書·王儉傳》謂宋武帝好文章,天下悉以文采相尚。」斯波六郎:「此句之下,疑脫一句。」
《宋書·武帝紀》:永初三年詔:「便宜博延胄子,陶獎童蒙,選備儒官,弘振國學,主者考詳舊典,以時施行。」
[二] 《南史·宋文帝本紀》:「(元嘉十五年)立儒學館於北郊,命雷次宗居之。」「(十六年)上好儒雅,又命丹陽尹何尚之立玄學,著作佐郎何承天立史學,習徒參軍謝元立文學。各聚門徒,多就業者。江左風俗,於斯爲美,後言政化,稱元嘉焉。」《南史·臨川王義慶傳》:「上(文帝)好爲文章,自謂人莫能及。」「彬」,形容文雅,如彬彬有禮。
[三] 斯波六郎:「《詩·周頌·清廟》:『濟濟多士,秉文之德。』」毛傳:「執文德之人也。」郭注:「秉文之德,謂繼承文帝德業也。」
[四] 《校注》:「『搆』,元本、弘治本、汪本、佘本、張本、兩京本、祕書本、謝鈔本作『構』。按作『構』是。已詳《雜文》篇『腴辭云搆』條。」《考異》:「焦循《孟子正義》:『構與搆通。』雷復《說文外篇》:『構搆爲南宋人避諱字。』《說文》有構無搆,搆爲後起字,從構是。」范注:「《南史·孝武紀》:『帝少機穎,神明爽發,讀書七行俱下,才藻甚美。』」《詩品下》:「孝武詩彫文織綵,過爲精密。」《斟詮》:「《晉書·庾懌傳》:『侍中劉劭曰:柏梁雲構,大匠先居其下。……』彥和用之,蓋喻辭采之繁盛。」
[五] 《校證》:「(自明帝以下)『帝』字原脫,梅補;王惟儉本有。」《校注》:「何本、謝鈔本並有『帝』字。」范注:「《南史·明帝紀》:『帝好讀書,愛文義。在藩時,撰《江左以來文章志》,又續衛瓘所注《論語》二卷。及即大位,舊臣才學之士,多蒙引進。泰始六年,立總明觀,徵學士以充之,置東觀祭酒、訪舉各一人,舉士二十人。分爲儒、道、文、史、陰陽五部學。』明帝以下,謂歷後廢帝、順帝而宋亡矣。」「文理」,文章義理。「替」,衰廢。
《中古文學史》第五課:「宋代文學之盛,實由在上者之提倡。《南史·臨川王義慶傳》謂:『文帝好文章,自謂人莫能及。』《南史·孝武紀》謂:『帝少讀書,七行俱下,才藻甚美。』《齊書·王儉傳》亦謂:『宋武帝好文章,天下悉以文采相尚。』又《宋書·明帝紀》亦謂:『帝愛文義,撰《江左以來文章志》。』均其證也。」
爾其縉紳之林[一],霞蔚而飈起[二];王袁聯宗以龍章[三],顏謝重葉以鳳采[四],何范張沈之徒[五],亦不可勝也[六]。蓋聞之於世,故略舉大較[七]。
[一] 《斟詮》:「《助字辨略》卷一:『爾其,賦更端語也。』《文選》張衡《南都賦》:『爾其地勢,則武闕關其西,桐柏揭其東。』」
[二] 「蔚」,雲氣彌漫貌。又文彩華美。
[三] 《訓故》:「《宋書》:王僧達,少好學,善屬文,爲始興王濬參軍,歷任中書令。王微,少好學,無不通覽,善屬文,年十六舉秀才,除南平王鑠右軍諮議參軍。素無宦情,稱疾不就。」又:「《宋書》:袁淑博涉多通,好屬文,辭采遒艷,縱橫有才辯,彭城王起爲祭酒。後遷至左衛率,元凶將爲弒逆,淑諫見害。淑兄湛,湛兄子顗,顗從弟粲並有名。」
范注:「王袁二姓,文士多人,故曰聯宗。」「聯宗」,謂聯合不同宗之兩姓而並稱之。
黃注:「《世說》:顧彥先八音之琴瑟,五色之龍章。」「龍章」,比喻文才之盛,如龍之多文鱗。
[四] 黃注:「《水經注》:廬山上有三石梁,吳猛將弟子登山過此梁,見一翁坐桂樹下,山川明淨,風澤清曠,嘉遁之士,繼響窟巖,龍潛鳳采之賢,往者忘歸矣。」
《斟詮》:「顏延之《赭白馬賦》:『維宋二十有二載,盛烈光乎重葉。』注:『沈約《宋書》曰:文帝諱義隆,武帝第三子也。烈,業也,自武至文,故曰重葉。毛萇《詩傳》曰:葉,世也。』鳳彩,……比喻文辭之美,如鳳之多采羽也。」
[五] 《文論選》:「何,指何尚之,字彥德,『愛尚文義,老而不休,與太常顏延之論議往反』,《宋書》卷六十六有傳。何承天,有『所纂文及文集並傳於世』,《宋書》卷六十四有傳。何長瑜,《宋書·謝靈運傳》稱其才亞(謝)惠連。范,指范泰、范曄父子。泰字伯倫,『博覽篇籍,好爲文章,……撰《古今善言》二十四篇及文集傳于世』,《宋書》卷六十有傳。曄,字蔚宗,『博涉經史,善爲文章』,《宋書》卷六十九有傳。張,指張永、張敷。永,字景雲,『涉獵書史,能爲文章』,《宋書》卷五十三有傳。敷,字景胤,『好讀玄書,兼屬文論』,《宋書》卷六十二有傳。沈,指沈懷文,字思明,『少好玄理,善爲文章』,『撰《南越志》及《懷文文集》並傳于世』,《宋書》卷三十四有傳。」
《中古文學史》第五課論《宋代文學》云:「至於宋代,其詩文尤爲當時所重者,則爲顏延之、謝靈運。顏謝而外,文人輩出,以傅亮、范曄、袁淑、謝瞻、謝惠連、謝莊、鮑照爲尤工。若陸展、何長瑜、何承天、何尚之、沈懷文、王誕、王僧達、王微、張敷、王韶之、王淮之、殷淳、殷沖、殷淡、江智深、顏竣、顏測、釋慧琳,亦其次也。又案:宋代臣僚,若謝晦、蔡興宗、張永、江湛、孔琳之、蕭惠開、袁粲、劉勔,亦有文學。自是而外,別有鮑令暉、荀伯子、孔寧之、謝恂、荀雍、羊璿之、蘇寶、王曇生、顧願、江邃之、袁炳、卞鑠、吳邁遠、王素諸人。此可證宋代文學之盛矣。」
《斟詮》:「是知彥和所謂『王袁聯宗』者,王指王誕、王僧達、王微、王韶之、王淮之、王曇生、王素等,袁指袁淑、袁粲、袁敳、袁炳等;『顏謝重葉』者,顏指顏延年及其二子顏竣、顏測,謝指謝靈運、謝瞻、謝惠連、謝莊、謝晦、謝恂等;所謂『何、范、張、沈』者,何指何長瑜、何承天、何尚之等,范指范泰、范曄父子,張指張敷、張永等,沈指沈達文、沈達遠兄弟。」
[六] 《校證》:「范云:『勝字下疑脫「數」字。』王惟儉本『勝』下有『□』。案《文心》他篇,如《程器》、《序志》,雖俱有『不可勝數』之文;然此文作『勝』亦通,言何、范、張、沈之徒,亦不可度越也。《風骨》篇亦云:『筆墨之性,殆不可勝。』」
《注訂》:「自篇首,皆列舉漢晉以來帝王之尚文倡雅,兼及衰微之世,至此舉『縉紳之林』,言南朝文士之盛也,故曰「不可勝也」。范注謂勝字下疑脫『數』字,未明何所指。」
[七] 「大較」,大略,梗概。
《詩品序》:「元嘉中,有謝靈運,才高詞盛,富艷難蹤,固已含跨劉、郭,凌鑠潘、左。」又:「謝客爲元嘉之雄,顏延年爲輔。」
《南齊書·文學傳論》:「顏謝並起,乃各擅奇。」北齊邢邵《蕭仁祖集序》:「昔潘陸齊軌,不襲建安之風;顏謝同聲,遂革太元之氣。」(又見《御覽》五八六引《三國典略》)
暨皇齊馭寶[一],運集休明[二]。太祖以聖武膺籙[三],高祖以睿文纂業[四],文帝以貳離含章[五],中宗以上哲興運[六]:并文明自天,緝熙景祚[七]。
[一] 《訓故》:「《南齊高帝紀》:高皇帝諱道成,字紹伯,姓蕭氏,仕宋封齊王,受宋禪。《南史》齊高帝蕭道成,廟號太祖,武帝蕭賾,廟號世祖,文惠太子蕭長懋,追尊爲文帝,廟號世宗。明帝蕭鸞,廟號高宗,並無中宗高祖。」「馭寶」即登帝位。
[二] 《斟詮》:「《左傳》宣公三年:『……德之休明,雖小,重也;其姦回昏亂,雖大,輕也。』案德之休明,謂德美而明也。」
[三] 「籙」,圖籙,天神所與之冊命,君主有天下曰膺圖受籙。《斟詮》:「《文選》張衡《東京賦》:『高祖膺籙受圖,順行天誅。』……膺,受也。……籙,符命之書。」
[四] 郝懿行云:「按『高』疑『世』字之譌。」范注:「武帝廟號世祖,此云高祖,高是世之誤。」「睿」,明智,智慧,封建時代專作頌揚帝王的用語。
《爾雅·釋詁》:「纂,繼也。」「纂業」,謂繼承前人基業。
[五] 「貳離」,黃注:「《易·離卦》彖曰『重明以麗乎正』。象曰『明兩作離』。」范注:「《易·離卦》象曰:『明兩作離,大人以繼明照于四方。』」
《注訂》「貳離含章,言承統重明以繼文運也。」《易·坤》六三:「含章可貞。」王弼注:「含美而可正。」孔疏:「章,美也。」所以凡內含美德就叫「含章」。
《文論選》:「貳離,次於日月的意思,太子代稱,指太子地位次于天子。語本《易·離卦》象曰云云。離爲日,日爲明。離卦離卦形離卦形上下二體都是離,故云『明兩作離』。」
牟世金《文心雕龍范注補正》:「案文惠以早年立儲,武帝多委以重任。《文惠太子傳》云:太子『既正位東儲,善立名尚,禮接文士,畜養武人,皆親近左右,布在省闥。……(永明)五年冬,太子臨國學,親臨策試諸生。……太子以年長臨學,亦前代未有也』;以至『尚書曹事亦分送太子省視』。正以文惠太子的這種特殊地位,永明六年,武帝下詔曰:『獄訟之重,政化所先。太子立年作貳,宜時詳覽,此訊事委以親決。』此所謂『作貳』,即任太子。范注所引《象辭》,王注:『繼謂不絕也;明照,相繼不絕曠也。』孔疏:『明兩作離者,離爲日,日爲明,今存上下二體,故云明兩作離也。』由是可知,彥和乃借『貳離』以指太子,與本篇『文帝以副君之重』中的『副君』略同。貳,副也;離,日也,明也。」
《斟詮》:「『貳離』二字在此,有嗣續前代徽光之意。」
[六] 郝懿行云:「『中』疑『高』字之譌。」《四庫提要》謂黃注本「《時序》篇中論齊無太祖、中宗,……皆不附和本書」。范注:「中宗不知何帝。按明帝號高宗,豈『中』爲『高』之誤歟?《齊書·鬱林王紀》:『皇太后令曰:太祖以神武創業,草昧區夏;武皇以英明提極,經緯天人;文帝以上哲之資,體元良之重。』此彥和所本。」《注訂》:「范注引《齊書》稱此爲彥和所本,彼時《齊書》未出,彥和何從本之,疏甚。」又:「彥和生于齊世,其所稱高宗、中宗不無所本,與史書二者之間必有一略。惟明帝以下,廢和二帝,祚皆不永,無可稱號。」
[七] 《校證》:「『熙』原作『遐』,梅云:『疑作熙。』案梅說是。《詩·周頌·清廟之什·維清》:『維清緝熙,文王之典,肇禋,迄用有成,維周之禎。』又《昊天有成命》:『昊天有成命,二后受之,成王不敢康,夙夜基命宥密。於緝熙,單厥心,肆其靖之。』此即彥和所本,今據改。」《校釋》:「按元作『緝熙』不誤。此用『維清緝熙』也。」毛傳:「緝熙,光明也。」「景祚」,洪福。
今聖歷方興[一],文思光被[二];海岳降神,才英秀發[三];馭飛龍於天衢,駕騏驥於萬里[四]。經典禮章,跨周轢漢[五];唐虞之文,其鼎盛乎[六]!鴻風懿采,短筆敢陳[七]?颺言讚時[八],請寄明哲[九]。
[一] 《校證》:「『歷』,梅本、凌本、梅六次本、日本刊本作『曆』。」「今聖歷」謂今上聖皇歷數也。指東昏侯或齊和帝。
劉汝霖《東晉南北朝學術編年》:「按《文心雕龍·時序》篇序齊代之後,有『今聖歷方興』之語,知爲梁開國時之言。且觀其干沈約之情形,亦似無位者。《梁書》本傳稱其於天監初起家奉朝請,則爲《文心雕龍》當在天監最初之時,故誌其事於此(天監元年)。」
郝懿行批注:「劉氏此書,蓋成于蕭齊之季,東昏之年。故其論文,盛夸當代,而不與詮評。著述之體,自其宜也。」
清劉毓菘《通誼堂集·書文心雕龍後》:「觀於《時序》篇云:『暨皇齊馭寶,運集休明,……今聖歷方興,文思光被』云云。此篇所述,自唐虞以至劉宋,皆但舉其代名,而特於齊上加一皇字,其證一也。魏晉之主,稱謚號而不稱廟號,至齊之四主,惟文帝以身後追尊,止稱爲帝,餘並稱祖稱宗,其證二也。歷朝君臣之文有褒有貶,獨於齊則竭力頌美,絕無規過之詞,其證三也。東昏上高宗之廟號,係永泰元年八月事,據高宗興運之語,則成書必在是月以後。梁武受和帝之禪位,係中興二年四月事,據皇齊馭寶之語,則成書必在是月以前。其間首尾相距,將及四載,所謂『今聖歷方興』者,雖未嘗明有所指,然以史傳核之,當是指和帝而非指東昏也。」
[二] 《校證》:「『光』原作『充』,黃注本據梅引一本改。」《書·堯典》:「欽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讓,光被四表。」孔傳:「光,充。」郭注:「光被,廣被也。《釋文》引馬云:「經緯天地謂之文,道德純備謂之思。」
《校注》:「《書·堯典》:『欽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讓,光被四表。』孔傳:『光,充也。』『光被』原非僻詞,諸本又皆作『充被』,疑舍人原從傳文作『充』。」
[三] 周注:「海岳,偏義複詞,即岳。」《校注》:「『岳』兩京本作『嶽』。按《詩·大雅·崧高》:『維嶽降神,生甫及申。』毛傳:『嶽,四嶽也:東嶽,岱;南嶽,衡;西嶽,華;北嶽,恆。……嶽降神靈和氣,以申甫之大功。』鄭箋:『降,下也。』《釋文》:『嶽,字亦作岳。』」又:「《文選》左思《蜀都賦》:『王褒韡曄而秀發。』」
[四] 「馭飛龍於天衢」,周注:「《易·乾·文言》:『時乘六龍以御天也。』喻登位。」
[五] 「轢」,超越也。
[六] 《注訂》:「自『今聖』以下,至『鼎盛乎』,皆稱頌之詞,泛無所指,證《文心》之作在齊季也。」周注:「《論語·泰伯》:『子曰:大哉,堯之爲君也!……煥乎其有文章。』」《校注》:「『其』元本、兩京本、胡本作『甚』。按『甚』字非是。《漢書·賈誼傳》:『天子春秋鼎盛。』注引應劭曰:『鼎,方也。』」
[七] 紀評:「闕當代不言,非唯未經論定,實亦有所避於恩怨之間。」《注訂》:「末四句總結上文,言『敢陳』屬自歉,言『請寄』爲問道也。」
[八] 「颺」同「揚」。《書·益稷》:「臯陶拜手稽首颺言。」傳:「大言而疾曰颺。」疏:「颺聲大言。」
[九] 「寄」謂「寄望于」。《校釋》:「宋齊世近,作者尚多生存,又皆顯貴,舍人存而不論,非但是非難定,且亦有所避忌也。故列代雖十,而衡論文變,止及晉世。」
第七段論述宋齊文學的情況。
贊曰:蔚映十代[一],辭采九變[二]。樞中所動,環流無倦[三]。質文沿時,崇替在選[四]。終古雖遠,曖焉如面[五]。
[一] 范注:「郝懿行曰:『蔚映十代,並數蕭齊而言也。《才略》篇及於劉宋而止,故云九代而已。』」「蔚映」,文彩照映。「十代」指唐、虞、夏、商、周、漢、魏、晉、劉宋、蕭齊。
[二] 《文論選》:「據劉永濟的解釋:唐、虞爲一變,三代爲二變,戰國、西漢爲三變,東漢爲四變,靈帝以後爲五變,建安爲六變,正始爲七變,西晉爲八變,東晉爲九變。與上文『辭人九變』之『九』指虛數者不同。」
[三] 黃注:「《鶡冠子》:物極則反,命曰環流。」按《莊子·齊物論》:「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莊周認爲取消一切是非、彼此的差別,不使其對立(偶)起來,這就是所謂「道」的關鍵(道樞)。掌握了這個關鍵,就象處于一個圓環的中心,可以周轉貫通,應付無窮。
《文論選》:「《莊子·齊物論》:『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樞,門樞。中,空。環是門上下兩橫檻的洞,圓空如環,以承受樞的旋轉。樞得環中,便旋轉自如,而應無窮。這裏比喻文學在各個時代的發展變化。無倦,無已。」
李笠《中國文學述評》:「絜其要點,約有四端:一曰『心樂而聲泰』,《薰風》、《爛雲》之詩是也。二曰『暐曄之奇意,出乎縱橫之詭俗』,春秋以後,『百家飈駭』之文是也。三曰『志深而筆長,梗概而多氣』,建安之末,『世積亂離,風衰俗怨』,曹王諸子之文是也。四曰『運涉季世,人未盡才』,茂先、太沖、岳、湛、機、雲之屬,『結藻清英,流韻綺麗』之文是也。……由劉氏之說,文學變遷,不外政教、學術與世故三者有以構成之。析而論之,則三代以前,學術未盛,文學受政教之影響者少;三代以下,思想日以發達,文學受學術之影響者多。」
《斟詮》:「言朝廷有所策動於其上,士臣從而效行於其下,周流如環,無復滯倦也。樞中,猶言『中樞』。……此處用作朝廷之稱。《管子·樞言》注:『樞者居中以運外,動而不窮。』環流,圍繞而流也。《說苑·雜言》:『環流九十里。』又《鶡冠子》:『物極則反,命曰環流。』注:『其周流如環。』」
[四] 《斟詮》:「言詩文之樸質或華麗,順緣時代而推移,故文風之興盛或衰微,亦由此而可推算也。
選,《說文通訓定聲》:『選,假借爲算。』《集韻》:『算,《說文》:數也。或作選。』《書·盤庚上》:『世選爾勞。』舊傳:『選,數也。』」
[五] 范注:「《校勘記》:『按曖當作僾,此用《祭義》「僾然必有見乎其位」文。』」《校證》:「『曖』原作『曠』,今據馮本、汪本、佘本、張之象本、兩京本、王惟儉本改。《誄碑》篇:『曖乎若可覿。』與此辭意同。」《文心雕龍正字》:「按作『曖』字是。《誄碑》篇云:『論其人也,曖乎若可覿。』可覿與如面義近。」潘重規《文心雕龍札記》:「作『曖』爲是。《說文》無『曖』字,有『僾』,云:『仿佛也。』」
《注訂》:「『曠』又作『曖』,二字義皆可通,承上文『終古雖遠』而來。『如面』者言雖綿遠,而思慮所及,有如覿面耳。范注『曖當作僾』非。按『曖』、『靉』、『薆』、『僾』義皆互通。曖焉如面者,彷彿若面也,無煩改從。」
《斟詮》:「言上古去今雖已遙遠,而其詩文風尚,仍隱約恍如面見也。」
《校注》:「『曠』,黃校云:『汪作曖。』元本、弘治本、活字本、兩京本、胡本、訓故本作『曖』。……按『曠』字未誤。《說文》日部:『曠,明也。』詁此並無不合。《曹子建集·與吳質書》:『申詠反覆,曠若復面。』可資旁證。《才略》篇贊:『無曰紛雜,皎然可品。』彼云『皎然』,此云『曠焉』,意相若也。」
《考異》:「『曖』字見《廣韻》,隱也。又見《楚辭》,王注:暗也。《說文》:曠,明也。曖、曠義皆可通。從『曠』爲長。」
顏延年《秋胡》:「日暮行采歸,物色桑榆時。」
任昉《奉和登景陽山》:「物色感神遊,升高悵有閱。」《九日侍宴樂遊苑》:「物色動宸眷,民豫降皇情。」
蕭統《答玄圃園講頌啟令》:「銀草金雲,殊得物色之美。」
《水經注·巨馬水注》:「川石浩然,望同積雪,故以物色受名。」
《文選》賦有「物色」類。李善注曰:「四時所觀之物色之賦。」又云:「有物有文曰色,風雖無正色,然亦有聲。」
《文鏡秘府論·論文意》:「猶如水中見日月,文章是景,物色是本,照之須了見其象也。」
《困學紀聞》卷十九《評文》「俗語皆有所本」條:「物色出《淮南子》。」閻若璩云:「何不云出《月令》?《淮南·時則訓》:『仲秋之月,察物色,課比類。』《月令》:『仲秋之月,察物色,必比類。』」
范注:「本篇當移在《附會》篇之下,《總術》篇之上。蓋物色猶言聲色,即《聲律》篇以下諸篇之總名,與《附會》篇相對而統於《總術》篇,今在十卷之首,疑有誤也。」《校證》:「案范氏獻疑是。《序志》篇云:『崇替於《時序》,褒貶於《才略》,怊悵於《知音》,耿介於《程器》,長懷《序志》,以馭群篇。』彥和自道其篇次如此;《物色》正不在《時序》《才略》間,惟此篇由何處錯入,則不敢決言之耳。」
按《文選》賦的物色類中收《風賦》、《秋興賦》、《雪賦》、《月賦》四篇,可見「物色」所指的是風、花、雪、月,春、夏、秋、冬之類。范氏謂「物色」即《聲律》篇以下諸篇之總名,亦不盡然。
《校釋》:「此篇宜在《練字》篇後,皆論修辭之事也。今本乃淺人改編,蓋誤認『時序』爲時令,故以《物色》相次。」
按劉永濟在下邊對本篇的解說,也不限於「論修辭之事」,似與上引這段按語矛盾。
《考異》:「《序志》篇載,自『崇替於《時序》』以下,言《才略》、言《知音》、言《程器》、言《序志》,共五篇,每卷五篇,而《物色》篇不在內。而《時序》在九卷五篇中,是《物色》篇之位,當移出十卷以外,而《時序》當移入十卷之中也,故《時序》篇依彥和自序次第當無可疑。惟據《總術》篇云『多少之非惑,何妍媸之能制』,及『按部整伍,以待情會』四句,意既秉總術之旨,還須物色之也。是《物色》之必繼《總術》以發之也。故《物色》篇當在《總術》篇之下爲宜。且以兩篇次序緊接,易致顛倒,若遠移於《總術》之上或非也。范氏之疑則是,而位置似不可從。」
王達津《劉勰論如何描寫自然景物》:「這一篇專論是他論作品思想內容與形式統一的觀點和反對當時形式主義文風一個重要組成部份,同時它也在描寫自然景物方面提出了前人所未發的見解。……劉勰認爲描寫自然絕不是單純地描寫自然,這還是爲了抒詩人之情志,……是和《體性》篇所說的『氣以實志,志以定言,吐納英華,莫非情性』相一致的,所以他也就反對形式主義地理解對自然的描寫。」
又:「黃宗羲《景州詩集序》說:『詩人萃天地之清氣,以月露風雲花鳥爲其性情,其景與意不可分也。月露風雲花鳥之在天地間俄頃滅沒,而詩人能結之不散,常人未嘗不有月露風雲花鳥之咏,非其性情,極雕繪而不能親也。』這一段話確實可以說是劉勰的見解最明晰的詮釋和發展。」(《光明日報》一九六一年八月二十日)
春秋代序[一],陰陽慘舒[二];物色之動,心亦搖焉[三]。蓋陽氣萌而玄駒步[四],陰律凝而丹鳥羞[五];微蟲猶或入感,四時之動物深矣[六]。
[一] 《離騷》:「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王注:「代,更也;序,次也。春往秋來,以次相代。」
《詩品序》:「若乃春風春鳥,秋月秋蟬,夏雲暑雨,冬月祁寒,斯四候之感諸詩者也。」
[二] 《校注》:「按《文選》張衡《西京賦》:『夫人在陽時則舒,在陰時則慘。』薛綜注:『陽,謂春夏;陰,謂秋冬。』張銑注:『舒,逸也;慘,戚也。』」《注訂》:「慘,《方言》:『慘,殺也。』舒,張也。此言慘舒,陰陽卷舒變化之意。」梁劉孝標《廣絕交論》:「陽舒陰慘。」元稹《敘詩寄樂天書》:「日月遷逝,光景慘舒。」
周注:「陸機《文賦》『悲落葉於勁秋』是陰慘,『喜柔條於芳春』是陽舒。」
[三] 《左傳》昭公二十四年:「諸侯之師,乃心搖焉。」《禮記·樂記》:「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於物而動,故形於聲。……樂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於物也。……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動於中,故形於聲,聲成文謂之音。……夫民有血氣心知之性,而無哀樂喜怒之常,應感起物而動,然後心術形焉。」《詩品序》:「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蕩性情,形諸舞詠。」
[四] 黃注:「《大戴禮·夏小正》:十有二月,『玄駒賁。玄駒也者,螘也。賁者何也?走於地中也。』《法言》:『吾見玄駒之步。』」按此見《先知》篇。「步」,行、走。
《斟詮》:「《古今注·問答釋義》:『牛亨問曰:蟻名玄駒者何也?曰:河內人並河而見人馬數千萬,皆如黍米遊動往來,從旦至暮,家人以火燒之,人皆是蚊蚋,馬皆是大蟻,今人呼蚊蚋曰黍民,名蟻曰玄駒也。』」案:「螘」,即蟻。
[五] 《大戴禮記·夏小正》:「八月,……丹鳥羞白鳥。丹鳥也者,謂丹良也。白鳥也者,謂蚊蚋也。其謂之鳥何也?重其養者也。有翼者爲鳥。羞也者,進也,不盡食也。」孔疏:「丹鳥以白鳥爲珍羞,故云丹鳥羞白鳥。……丹良是蟲,乃謂之鳥,是重其所養之物,不盡食之,雖蟲而謂之鳥也。但未知丹良是何物,皇氏以爲丹良是螢火。今案:《爾雅·釋蟲》郭氏等諸釋,皆不云螢火是丹良,未聞皇氏何所依據。」
吳林伯《〈文心雕龍物色〉義疏》(本篇所引吳氏語皆同此):「崔豹《古今注》:『螢蟲,一名丹良,一名丹鳥。』《夏小正》:『丹鳥羞白鳥,羞也者,進也,不盡食也。』謂藏之備冬月之養。故本篇羞與上文步相對爲文,引伸爲藏,謂潛伏。」(油印本)
「陰律」,陰氣。古代用音律辨別氣候,所以也可以用「陰律」代替「陰氣」。
《注訂》:「《漢書·律曆志》:『律有十二,陽六爲律,陰六爲呂。』律爲通稱,故此言陰律不言陰呂也。」
周注:「《漢書·律曆志》:『南呂(陰律之一),南,任也,言陰氣旅(眾)助夷則(陽律之一)任成萬物也。位於酉,在八月。』即八月陰律凝聚。」
范注:「按『丹良』即『螳蜋』之轉音,丹良即螳蜋也。八月螢食蚊蚋,恐無是理。」
[六] 漢崔駰《上四巡頌表》:「臣聞陽氣發而鶬鶊鳴,秋風厲而蟋蟀吟,氣之動也。」
[一] 《文選》劉峻《辨命論》:「臣觀管輅,天才英偉,珪璋特秀。」
「珪璋」,一作「圭璋」,比喻高貴的人品,用來美化士大夫。《後漢書·劉儒傳》:「郭林宗常謂儒口訥心辨,有圭璋之質。」吳林伯:「《晉書·陸雲傳》:『觀夫陸機、陸雲,……挺珪璋於秀實。』」「珪璋」喻才華的超越。……《廣雅》:「挺,出也。」言突露。
范注:「『惠』與『慧』通。」斯波六郎:「按『惠心』見陸機《日出東南隅行》:『淑貌耀皎日,惠心清且閑。』如此『惠心』即『蕙心』。『蕙心』見鮑照《蕪城賦》:『東都妙姬,南國麗人,蕙心紈質,玉貌絳脣。』」說亦可通。
[二] 吳林伯:「英華,花,喻佳麗的辭采。《論語·子罕》:『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朱注:『吐華曰秀。』本篇喻傾吐。」以上二句亦可解作「挺珪璋之惠心,秀英華之清氣」。
是以獻歲發春[一],悅豫之情暢[二];滔滔孟夏[三],鬱陶之心凝[四];天高氣清,陰沈之志遠[五];霰雪無垠[六],矜肅之慮深[七]。
[一] 范注:「《楚辭·招魂》亂辭:『獻歲發春兮,汨吾南征。』王注:『獻,進。言歲始來進,春氣奮揚,萬物皆感氣而生,自傷放逐,獨南行也。』」
[二] 「豫」,「愉」之假借。「悅豫」就是愉悅。
[三] 范注:「《九章·懷沙》:『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王注:『滔滔,盛陽貌也。《史記》作陶陶。』」
[四] 《尚書·五子之歌》:「鬱陶乎予心。」傳:「鬱陶,憂思也。」疏:「憤結積聚之意。」按《楚辭·九辨》:「豈不鬱陶以思君兮,君之門以九重。」
吳林伯:「本篇謂人當初夏,心情困悶。」
[五] 黃注:「宋玉《九辨》:『泬寥兮天高而氣清。』王注:『秋天高朗體清明也。』」
[六] 黃注:「《楚辭·九章》:『霰雪紛其無垠兮。』」按此見《涉江》篇。王注:「霰,雨雪雜。垠,畔岸也。」
[七] 「矜肅」,端莊嚴肅,此處謂引起詩人對國事深重的思慮。
歲有其物,物有其容[一];情以物遷,辭以情發[二]。一葉且或迎意[三],蟲聲有足引心。況清風與明月同夜,白日與春林共朝哉[四]!
[一] 《校注》:「按《左傳》昭公九年:『事有其物,物有其容。』杜注:『物,類也;容,貌也。』」
[二] 劉綬松《文心雕龍初探》:「『情以物遷,辭以情發』這兩句很扼要地闡釋了自然環境與文學的密切關係。只有真正地對自然環境有了深刻的感受,而這種感受迫使人們不得不用藝術語言(辭)將它表現出來,這樣產生出來的作品,才能夠具有感人的力量。」
劉大杰《批評史》:「『情以物遷,辭以情發』兩句,扼要地說明了人們的感情隨着自然景物的變化而變化,而文辭則又是由於感情的激動而產生的。」
《明詩》篇:「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
《知音》篇:「夫綴文者情動而辭發。」《體性》篇:「情動而言形,理發而文見。」
[三] 范注:「《淮南子·說山訓》:『見一葉落而知歲之將暮。』」「迎」,猶引也,謂引起情意。
[四] 駱鴻凱《物色篇札記》(本篇所引駱氏語皆同此):「『春秋代序,陰陽慘舒』至『白日與春林共朝哉』此言寫景文之所由發生也。……陸機《文賦》曰:『悲落葉於勁秋,喜柔條於芳春。』鍾嶸《詩品序》曰:『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搖蕩性靈,形諸舞詠。』又曰:『若乃春風春鳥,秋月秋蟬,夏雲暑雨,冬月祁寒,斯四候之感諸詩者也。』昭明《答湘東王求文集及詩苑英華書》曰:『或日因春陽,其物韶麗,樹花發,鶯鳴和,春泉生,暄風至,陶嘉月而嬉游,藉芳草而眺矚;或朱炎受謝,白藏紀時,玉露夕流,金風時扇,悟秋山之心,登高而遠託;或夏條可結,倦於色而屬詞;冬雪千里,覩紛霏而興詠。』簡文帝《答張纘謝示集書》曰:『至如春庭落景,轉蕙承風,秋雨且晴,簷梧初下,浮雲生野,明月入樓,時命親賓,乍動嚴駕,……是以沈吟短翰,補綴庸音,寓目寫心,因事而作。』蕭子顯《自序》曰:『若乃登高極目,臨水送歸,風動春朝,月明秋夜,早雁初鸎,開花落葉,有來斯應,每不能已也。』陳後主《與詹事江總書》曰:『每清風朗月,美景良辰,對群山之參差,望巨波之滉瀁,或翫新花,時觀落葉,既聽春鳥,又聆秋雁,未嘗不促膝舉觴,連情發藻。』此諸家之言,皆謂四序之中緣景生情,發爲吟咏,與劉氏之意正同。」(黃侃《札記》附錄)
以上爲第一段,論述自然景色與文學的關係,說明季節變化打動作者的心,使他產生創作願望。
是以詩人感物,聯類不窮[一];流連萬象之際[二],沈吟視聽之區[三]。寫氣圖貌[四],既隨物以宛轉[五];屬采附聲[六],亦與心而徘徊[七]。
[一] 「聯類」,聯想類比之意。
駱鴻凱:「詩人感物,連類不窮者,明《三百篇》寫景之辭所以廣也。賦體之直狀景物者姑置無論,即比興之作,亦莫不假於物。事難顯陳,理難言罄,輒託物連類以形之,此比之義也。外境當前,適與官接,而吾情鬱陶,借物抒之,此興之義也。比有憑而興無端,故興之爲用,尤廣於比。……夫其託物在乎有意無意之間,而取義僅求一節之合,興之在詩,所以爲用無窮也。」
[二] 《孟子·梁惠王》:「從流下而忘反,謂之流;從流上而忘反,謂之連。」
[三] 「沈吟」,低聲吟咏。
[四] 駱鴻凱:「氣謂物之神氣。」蔣祖怡《物色篇試釋》:「『寫氣』指神似,『圖貌』指形似。」按「氣」謂氣氛。《詮賦》:「寫物圖貌,蔚似雕畫。」
[五] 《校注》:「按《莊子·天下篇》:『與物宛轉。』成疏:『宛轉,變化也。』」
[六] 駱鴻凱:「采謂物之色采也。『既隨物以宛轉』,『亦與心而徘徊』,二語互文足義,猶云寫氣圖貌,屬采附聲,既隨物以宛轉,亦與心而徘徊也。夫氣貌聲采,庶彙各殊,侔色揣稱,夫豈易事?……自非入乎其內,令神與物冥,亦安能傳其真狀哉?王夫之云:『池塘生春草、明月照積雪、蝴蝶飛南園,皆心中目中與相融洽,一出語時即得珠圓玉潤。』又云:『會景而生心,體物而得神,則自有靈通之句,參化工之妙,若但於句求巧,則性情先爲外蕩,生意索然矣。』觀此,知心物未融,則寫景未能臻工妙者也。」
郭注:「『寫氣圖貌』承上文『流連萬象』而言,『屬采附聲』承上文『沉吟視聽』而言,『聲采』,非文章之聲采,乃風物之聲采也。」
[七] 紀評:「隨物宛轉,與心徘徊八字,極盡流連之趣,會此,方無死句。」
《校釋》:「本篇申論《神思》篇第二段論心境交融之理。《神思》舉其大綱,本篇乃其條目。蓋神物交融,亦有分別,有物來動情者焉,有情往感物者焉:物來動情者,情隨物遷,彼物象之慘舒,即吾心之憂虞也,故曰『隨物宛轉』;情往感物者,物因情變,以內心之悲樂,爲外境之懽戚也,故曰『與心徘徊』。前者文家謂之無我之境,或曰寫境;後者文家謂之有我之境,或曰造境。前者我爲被動,後者我爲主動。被動者,一心澄然,因物而動,故但寫物之妙境,而吾心閑靜之趣,亦在其中,雖曰無我,實亦有我。主動者,萬物自如,緣情而異,故雖抒人之幽情,而外物聲采之美,亦由以見,雖曰造境,實同寫境。是以純境固不足以謂文,純情亦不足以稱美,善爲文者,必在情境交融,物我雙會之際矣。」劉永濟《釋三準》:「劉氏是主張『情』屬於『物』的。作者的思想感情(「情」)是從觀察『物』的『萬象』而興起的(覩物興情)。而且作者的思想感情,與他所處的時代及環境是分不開的。所以他的作品中的『氣』與『貌』,就不能不依着他『視聽』所感受的『物』而『宛轉』,而他的作品中的『采』與『聲』不能不隨着他內心所興起的『情』而『徘徊』。這就與唯物主義的『反映論』有着相似的意義了。」
黃海章《續文心短論》:「『詩人感物,聯類不窮。……沈吟視聽之區』,這些話是告訴詩人們,就視聽所及的範圍,要不斷地觀察,同時又要不斷地沉思,才能把物和情融在一起。『寫氣圖貌,……亦與心而徘徊。』初看起來,好象作者運用心思,把客觀事物的精神、狀貌、色采、聲音,描繪得惟妙惟肖,便完成了任務,在景物當中,不必滲透着作者的情感,實在並不是這樣。一是景物無窮,首先須經過作者的選擇;二是如何描繪,也須經過作者的匠心經營。」(《中山大學學報》一九六三年第四期)
《斟詮》:「謂《三百篇》之作者,欣賞千變萬化之景物,耽樂忘返,吟咏耳聞目見之聲色,沈思入迷。描寫神氣,圖摩狀貌,既依隨風物之變遷,以委曲盡妙;敷繪色采,比附聲響,亦配合內心之感應,以斟酌至當。是知寫景欲臻於工妙,必須心物交融而後可。」
按這一小段的意思是:詩人受到外物的感染時,會引起無窮的類似聯想。當他在各種自然現象之間流連徘徊的時候,他是隨着景物的變化而委曲宛轉地寫出它們的神態象貌的。當他在耳聞目見的聲色之中沈吟的時候,他所運用的藻采和音調,是和他的心情動蕩一致的。這是說一方面要恰切地描繪出景物的感性形象,一方面也要表達出作者對景物的感受。
故灼灼狀桃花之鮮[一],依依盡楊柳之貌[二],杲杲爲出日之容[三],瀌瀌擬雨雪之狀[四],喈喈逐黃鳥之聲[五],喓喓學草蟲之韻[六]。
[一] 范注:「《毛詩·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傳曰:『灼灼,華之盛也。』」
陳奐《詩毛氏傳疏》:「小箋云:『灼灼』,即『焯焯』之假借。焯,明也。因之凡色之光華明盛者皆謂之焯,亦謂之灼矣。《廣雅》:灼灼,明也。《玉篇》:灼灼,華盛貌。『盛』與『明』同義。」
[二] 范注:「《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依依」,柔弱貌。
《世說新語·文學》篇:「謝公因子弟集聚,問《毛詩》何句最佳?謝玄曰:『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王夫之《薑齋詩話》:以爲此詩妙在「以樂境寫哀,以哀景寫樂,一倍增其哀樂」。
[三] 范注:「《衛風·伯兮》:『其雨其雨,杲杲出日。』傳曰……『杲杲然日復出矣。』」《說文》:「杲,明也。」
[四] 《校證》:「『瀌瀌』,鈴木云:『當作麃麃。』案《小雅·魚藻之什·角弓》作『瀌瀌』,《漢書·劉向傳》作『麃麃』,則作『瀌瀌』者古文《詩》,作『麃麃』者今文《詩》也。不必改字。」范注:「《小雅·角弓》『雨雪瀌瀌。』箋曰:『雨雪之盛瀌瀌然。』」「瀌瀌」,雨雪交加貌。
《校注》:「按今《小雅·角弓》作『瀌瀌』。陳奐《詩毛氏傳疏》卷二二云:『瀌瀌,疑詩本作麃麃,後人加水旁耳。《韓詩外傳》四、《荀子·非相》篇、《漢書·劉向傳》作麃麃。』鈴木氏蓋本陳氏爲說也。又按《角弓》釋文『雨音於付反』。是原讀去聲,屬動詞。若讀上聲,則與上句『出日』之『出』詞性不合矣。」
[五] 范注:「《周南·葛覃》:『黃鳥于飛,集於灌木,其鳴喈喈。』傳曰:『喈喈,和聲之遠聞也。』」「黃鳥」,黃鸝。「喈喈」,眾鳥和鳴聲。「逐」,追逐。
[六] 范注:「《召南·草蟲》:『喓喓草蟲,趯趯阜螽。』傳曰:『喓喓,蟲聲也。』」「學」,仿效。「韻」,聲韻。
《斟詮》:「如『灼灼』、『依依』、『杲杲』、『瀌瀌』、『喈喈』、『喓喓』等,皆爲複詞叠語,前四者所以狀物,後二者所以形聲。『參差』雙聲,以寫荇菜之錯落;『沃若』叠韻,以寫桑葉之豐潤:皆爲連語形容詞。所以使聲采贍麗,音節和諧。」
楊慎《丹鉛雜錄》「詩文須有來歷」條:「先輩言杜詩韓文無一字無來歷,余謂自古名家皆然,不獨杜韓兩公耳。劉勰云:灼灼狀桃花之鮮,依依盡楊柳之貌,喈喈逐黃鳥之聲,嗷嗷學鴻雁之響。雖復思經千載,將何易奪?信哉其言!試以灼灼舍桃而移之他花,依依去楊柳而著之別樹,則不通矣。」
黃海章《續文心短論》:「至於表現手法,劉勰以爲要能高度概括集中,即用最精煉的詞句,來顯示豐美的內容。如用『灼灼』來形容桃花的鮮艷,用『依依』來形容楊柳的當風,用『喈喈』來形容黃鳥的鳴聲,用『喓喓』來形容草蟲的清韻,僅僅兩個字,而能繪色繪聲,所謂『以少總多,情貌無遺』。描頭畫角,看起來似乎精細,其實是毫無生氣的。」
皎日嘒星,一言窮理[一];參差沃若[二],兩字連形[三]。並以少總多,情貌無遺矣[四]。雖復思經千載,將何易奪[五]?
[一] 范注:「《王風·大車》:『謂予不信,有如皦日。』傳曰:『皦,白也。』《召南·小星》:『嘒彼小星,維參與昴。』傳曰:『嘒,微貌;小星,眾無名者。』一言即一字也。」《釋文》:「『皦』,又本作『皎』。」《玉篇》:「理,文也。」
[二] 范注:「《周南·關雎》:『參差荇菜,左右流之。』正義曰:『后妃言此參差然不齊之荇菜,須嬪妾左右佐助而求之。』《衛風·氓》:『桑之未落,其葉沃若。』傳曰:『沃若,猶沃沃然。』」
《東城題跋》卷三《評詩人寫物》:「詩人有寫物之功。『桑之未落,其葉沃若』,他木殆不可當此。林逋《梅花》詩云『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決非桃李詩。皮日休《白蓮花》詩云『無情有恨何人見,月曉風清欲墮時』,決非紅梅詩。此乃寫物之功。」
《薑齋詩話》:「蘇子瞻謂『桑之未落,其葉沃若』,體物之工,非沃若不足以言桑,非桑不足以當『沃若』,固也。然得物態,未得物理。『桃之夭夭,其葉蓁蓁』、『灼灼其華』、『有蕡其實』,乃窮物理。『夭夭』者,桃至拱把以上,則液流蠹結,花不榮,葉不盛,實不蕃,小樹弱枝,婀娜妍茂,爲有加耳。」
[三] 「連形」,元刻本、弘治本以下各本皆如此,惟黃注本作「窮形」。《校注》:「何焯『連』改『窮』。按『連』字是,『參差』、『沃若』皆連語形容詞(「參差」雙聲連語,「沃若」叠韻連語),故云。上云『窮理』,此云『窮形』,殊嫌重出。黃氏從何校改『連』爲『窮』非是。」
《考異》:「『連』、『窮』並通。『窮』字從下句情貌無遺句來,從『窮』爲長。」《綴補》:「作『窮』,蓋涉上文『一言窮理』而誤。」郭注:「『兩字連形』,謂用『參差』兩字形容荇菜,『沃若』兩字形容桑葉也。」
[四] 吳林伯:「情貌,即下文『窺情風景之上,鑽貌草木之中』的『情貌』,謂自然景象的情況和形貌。」
楊明照《文心雕龍研究中值得商榷的幾個問題》:「『一言窮理』,原是緊承上句『皎日嘒星』說的;『兩字窮形』,也是緊承上句『參差沃若』說的。……『以少總多,情貌無遺』二句是對上一節所下的總評。意在說明《詩三百篇》的作者善於使用『灼灼』、『依依』、『杲杲』、『瀌瀌』、『喈喈』、『喓喓』、『皎』、『嘒』、『參差』、『沃若』等形容詞來描繪自然景物。儘管每處只有一兩個字,卻能使形象鮮明,維妙維肖。劉勰明明是說的『情貌無遺』。」
王達津《劉勰論如何描寫自然景物》:「這些引用《詩三百篇》的例證,大都是情兼比興,物盡形神之似的。『以少總多』是說用詞的簡潔,而情貌無遺,正是後人所說不但要形似,還要神似,而這描寫的所以能夠『神似』,却是由於自然景物與作者的思想感情息息相通,並且是由作者的思想感情給添加了生氣的。」
徐季子《「乘一總萬」與「以少總多」》:「劉勰十分推崇《詩》中『兩字窮形』、『一言窮理』,洗鍊的藝術手法。一言就把道理講清,兩字能將形貌描透,多少有點夸張,但他從中總結出一條『以少總多,情貌無遺』和《總術》篇的『乘一總萬,舉要治繁』,這四句話聯繫起來看,說劉勰早在一千多年前就提出了典型化的藝術方法,也不算過分吧。客觀事物是無窮的,景色變化是無常的,要把無窮的事物,無常的景物在一首詩中全部反映出來勢不可能,也沒有必要。因此要『以少總多』『舉要治繁』,把自然界紛然雜陳,繁複眾多的景象,用麗而約的藝術語言描繪出來,而且要描繪得『情貌無遺』。……少而能總多,就是要求具體和概括的統一。『乘一總萬』可以從一聯想到萬,『以少總多』可以從少中見到多,詩人所描繪的藝術形象既是『情貌無遺』形象鮮明,又能『總多』『總萬』,具有一定的廣度和深度。」(《社會科學輯刊》一九八○年第二期)
郭紹虞、王文生:《文心雕龍再議》:「關於文學與現實,劉勰的貢獻在於用變化發展的觀點進一步闡述了二者的關係。他認爲季節的更迭,自然的變化,通過作用於人的思想感情而影響文學創作。……他根據這種認識,作出了『歲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遷,詞以情發……』的結論。
「他認爲事物的形貌,不可能盡加描繪,『物貌難盡』,僅僅憑着一系列辭藻去模山範水是畫也畫不完,寫也寫不盡的。即便是對細節作詳盡的刻劃,也可能損害整體的神情,『畫者謹髮而易貌,射者儀毫而失牆。』(《附會》)因此,他反對『近代以來,文貴形似』那種追求表面真實的作法,而提倡『以少總多,情貌無遺』,也就是要用概括的方法來反映現實。」
[五] 范注:「古人形狀之詞,確有心會神領,百思而無得移易者,朱謀㙔《駢雅》網羅甚富,可資採獲。」
及《離騷》代興[一],觸類而長[二],物貌難盡,故重沓舒狀[三],於是嵯峨之類聚[四],葳蕤之群積矣[五]。及長卿之徒,詭勢瓌聲[六],模山範水,字必魚貫[七],所謂詩人麗則而約言,辭人麗淫而繁句也[八]。
[一] 駱鴻凱:「此云《離騷》,包《楚辭》而言。」
[二] 嵇康《琴賦》:「其餘觸類而長,所致非一,同歸殊途,或文或質。」
陸牟譯爲「所寫事物觸類旁通而有所發展。」范注:「《詮賦》篇云:『及靈均唱騷,始廣聲貌。』」
[三] 周注:「重沓,指多用複詞。舒狀,敘述形狀。《爾雅·釋詁》:『舒,敘也。』」
《斟詮》:「《顏氏家訓·書證》:『俗間又有「濌濌」(音沓)語,蓋無所不施,無所不容之意也。』重沓,是多饒積厚之意。」
[四] 《綴補》:「案《喻林》引於作如,義同。」「嵯峨」,峻險突兀之貌。《楚辭·招隱士》:「山氣巃嵷兮石嵯峨。」
王逸注:「嵯峨,……峻蔽日也。」五臣注:「嵯峨,高貌。」
[五] 《楚辭·七諫·初放》:「上葳蕤而防露兮。」王注:「葳蕤,盛貌。」《補注》:「葳蕤,草木垂貌。」
《校注》:「《楚辭·離騷》:『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畮;畦留夷與揭車兮,雜杜衡與芳芷。』又《九歌·山鬼》:『辛夷車兮結桂旗,被石蘭兮帶杜衡;折芳馨兮遺所思,余處幽篁兮終不見天。』並『葳蕤群積』之證。」
駱鴻凱:「『嵯峨之類聚,葳蕤之群積』云者,謂寫山水草木之詞漸趨繁富也。茲舉例如次: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紛其無垠兮,雲霏霏而承宇。(《涉江》) 上高巖之峭岸兮,處雌蜺之標顛,據青冥而攄虹兮,遂儵忽而捫天。(《悲回風》)
右寫山。bbtt1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物色 第四十六/第二段/第四節 朝騁騖兮江皋,夕弭節兮北渚。鳥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湘君》)
馮崑崙以澂霧兮,隱岷山以清江,憚涌湍之礚礚兮,聽波聲之洶洶。(《悲回風》)
右寫水。嫋嫋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湘夫人》)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鳴,風颯颯兮木蕭蕭。(《山鬼》)
右寫風雲。秋蘭兮麋蕪,羅生兮堂下,綠葉兮素莖,芳菲菲兮襲予。(《少司命》)秋蘭兮青青,綠葉兮紫莖。(同上)
右寫草木。」bbtt1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十/物色 第四十六/第二段/第四節 [六] 「詭勢瓌聲」,謂追求詭奇的聲勢。
[七] 黃注:「《易·剝卦》:六五,貫魚以宮人寵,無不利。」《三國魏志·鄧艾傳》:「將士皆攀木緣崖,魚貫而進。」《晉書·范汪傳》:「玄冬之月,沔漢干涸,皆當魚貫而行,推排而進。」謂如魚游之先後相續也。
駱鴻凱:「字必魚貫者,謂好用連語雙聲叠韻諸聯綿字也。此蓋因揚馬之流,精通小學,故能撮字書之單詞,綴爲儷語,或本形聲假借之法,自鑄新詞。劉氏所謂揚馬之作,旨趣幽深,讀者非師傳不能析其辭,非博學不能綜其理也。」
范注:「司馬相如《上林賦》:『蕩蕩乎八川分流,相背而異態。……汩乎混流,順阿而下,赴隘陿之口,觸穹石,激堆埼。沸乎暴怒,洶涌澎湃,滭弗宓汩,偪側泌瀄,……於是乎崇山矗矗,巃嵷崔巍,深林巨木,嶄巖嵾嵯。九嵕嶻嶭,南山峨峨,……』狀貌山川,皆連接數十百字,漢賦此類極多,所謂字必魚貫也。」
《練字》篇:「聯邊者,半字同文者也。狀貌山川,古今咸用,施於常文,則齟齬爲瑕,如不獲免,可至三接。三接之外,其《字林》乎?」
[八] 范注:「《法言·吾子》篇:『詩人之賦麗以則,辭人之賦麗以淫。』」「麗以則」指美麗典雅,「麗以淫」指侈麗放蕩。
《漢書·藝文志》:「大儒孫卿及楚臣屈原,離讒憂國,皆作賦以諷,咸有惻隱古詩之義。其後,宋玉唐勒,漢興,司馬相如,下及揚子雲,競爲侈麗閎衍之詞,沒其諷諭之義。是以揚雄悔之曰:『詩人之賦麗以則,辭人之賦麗以淫。』」
黃海章《續文心短論》:「『物貌難盡』,有時用幾個簡單的字來形容,還不夠,所以發展到《離騷》,『嵯峨』、『葳蕤』一類重叠的字眼,就大量出現了。但主要的目標,還在曲盡事物的情態,用以寄托作者的心情。等到司馬長卿一般辭賦家出來,便一味鋪張揚厲,對事物作夸大的描寫,而無真實的情感存乎其間,就不免『淫麗而繁濫』了。」
王達津《劉勰論如何描寫自然景物》:「《物色篇》中批判了長卿之徒模山範水的無意義,指出詩人麗則而約言,辭人麗淫而繁句的巨大差別,這也正是『要約寫真』和『淫麗煩濫』(《情采》)兩條道路的分歧。」
至如《雅》詠棠華,或黃或白[一],《騷》述秋蘭,綠葉紫莖[二];凡摛表五色[三],貴在時見[四],若青黃屢出,則繁而不珍[五]。
[一] 范注:「《小雅·裳裳者華》:『裳裳者華,或黃或白。』箋曰:『華或有黃者,或有白者,興明王之德,時有駮而不純。』」
《校注》:「《詩·小雅·裳裳者華》:『裳裳者華,或黃或白。』毛傳:『興也。裳裳,猶堂堂也。』……是『裳裳』爲形容詞。……『華』亦泛稱。……據此,則『棠華』之『棠』,非緣舍人誤記,即由寫者臆改。」《斟詮》:「彥和『裳』作『棠』,亦同音假借字。」吳林伯:「《說文》:『裳,或作常。』《廣雅》:『常常,盛也。』『常』又通『棠』,《小雅·常棣》,《御覽》引作『棠棣』。本篇『棠華』,爲『裳裳者華』的省略。」陳奐引《說文》:「裳裳,盛貌。」又引《廣雅》:「常常,盛也。」
[二] 《訓故》:「《楚辭·九歌·少司命》:『秋蘭兮青青,綠葉兮紫莖。』」
[三] 吳林伯:「《說文》:『摛,舒也。』舒,發布,本篇與『表』連文,謂描繪。」
[四] 《周禮·春官·大宗伯》:「時見曰會。」注:「時見者,言無常期。」范注:「此言五色之字不可屢見。時見猶言偶見。」
《斟詮》:「時見,謂適時而見也。《論語·憲問》:『夫子時然後言。』邢疏:『但中(去聲)時然後言。』中時,即適時也。」
吳林伯:「《論語·先進》鄭玄注:『諸侯時見曰會。』『時見』出此。『時』,《論語·憲問》『時然後言』,又《鄉黨》『不時不食』的『時』,應時。『見』同『現』。『時見』,應時出現。」
[五] 《詩品序》:「學謝朓,劣得『黃鳥度青枝』,徒自棄於高明,無涉於文流矣。」按「黃鳥度青枝」見齊虞炎《玉階怨》。
范注:「此言五色之字不可屢見,『黃鳥度青枝』所以見譏於記室也。」
駱鴻凱:「此言寫景文不宜多用五色之詞也。昔人誚爲詩好用珠玉等字者爲七寶粧。」
《文鏡秘府論·文二十八種病》:「第二十三,落節。凡詩詠春,即取春之物色;詠秋,即須序秋之事情。或詠今人,或賦古帝,至於雜篇詠,皆須得其深趣,不可失義意。假令黃花未吐,已詠芬芳;青葉莫抽,逆言蓊鬱;或專心詠月,翻寄琴聲;或□意論秋,雜陳春事。或無酒而言有酒,無音而道有音;並是落節。……又《詠春詩》曰:『何處覓消愁,春園可暫遊。菊黃堪泛酒,梅紅可插頭。』釋曰:菊黃泛酒,宜在九月,不合春日陳之。或在清朝,翻言朗夜,并是落節。」
黃海章《續文心短論》:「『摛表五色,……則繁而不珍』,告訴作家貴白描,不貴粧點。不在乎多用青黃赤白一類采色的字面,而在於無采色中顯示出采色來。」紀評:「此病易犯,近體尤忌之。」
以上爲第二段,舉出古代作品中描寫自然景色的範例,強調學習《詩經》中「以少總多」的寫作方法,反對辭賦家堆砌辭藻的傾向。
自近代以來,文貴形似[一]。窺情風景之上,鑽貌草木之中[二];吟詠所發,志惟深遠[三];體物爲妙[四],功在密附[五]。故巧言切狀[六],如印之印泥[七];不加雕削,而曲寫毫芥[八]。故能瞻言而見貌,即字而知時也[九]。
[一] 「形」字,元刻本、弘治本、汪本、佘本、兩京本作「則」。梅本以下作「形」。《校注》:「按『則』字非是。《宋書·謝靈運傳論》:『相如工爲形似之言。』《詩品上》:『晉黃門侍郎張協,巧構形似之言。』《顏氏家訓·文章》篇:『何遜詩實爲清巧,多形似之言。』並其證。宋趙次公蘇軾《書鄢陵王主簿所畫折枝》詩『論畫以形似』句注引作『形似』,是所見本未誤。」
《詩品中》評鮑照云:「善製形狀寫物之詞。」
《文鏡秘府論·論體》中所列有十體,其中「形似體」云:「形似體者,謂貌其形而得其似,可以妙求,難以粗測者是。詩曰:『風花無定影,露竹有餘清。』又云:『映浦樹疑浮,入雲峰似滅。』如此即形似之體也。」
《中興間氣集》評于良史詩「工於形似」。王昌齡說:「了然境象,故得形似。」(《唐音癸籤》卷二)「古人形似之語,如鏡取形,燈取影也。」(范溫《潛溪詩眼》,見《苕溪漁隱叢話》卷八)蘇軾《書鄢陵王主簿所畫折枝》:「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賦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詩畫本一律,天工與清新。」(《蘇東坡集》前集卷十六)又說:「得其精神而略其形似。」(見陶明濬《詩說雜記》卷八)
張彥遠在《論畫六法》中,即反對「氣韻不周,空陳形似」。《歷代名畫記》卷一:「今之畫,縱得形似而氣韻不生,以氣韻求其畫,則形在其間矣。」
《綴補》:「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八:『《詩眼》云:形似之意,蓋出於詩人之賦,「蕭蕭馬鳴,悠悠旆旌」是也。古人形似之語,如鏡取形,燈取影也。』鍾嶸《詩品上》評謝靈運詩,《詩品中》評顏延之詩及鮑照詩,並云『尚巧似』。似即形似也。」
[二] 這兩句是說山水詩人專門在觀察和描繪上用功夫。紀評:「此刻畫之病,六朝多有。」
[三] 這兩句是說這些人作詩用心思很深。張嚴《論詮》:「彥和言『近代以來,文貴形似』,實指謝靈運輩所作而言。蓋謝等偏好自然,亦肇端於憤世嫉俗。而當時文士多與僧徒交往,深山幽谷,遊踪所至,美景所觸,心之所感,皆一一發而爲詩文,此所謂『志惟深遠』者也,乃謝等所作過於雕琢,且雜糅《易》《老》《莊》及佛理等,玄虛特甚,文字鮮有真趣。故彥和謂『窺情風景之上,鑽貌草木之中』,此其言刻畫之病也。」
[四] 《詮賦》:「鋪采摛文,體物寫志也。」「體物」,即描寫外物。
[五] 駱鴻凱:「『體物爲妙,功在密附』數語,劉氏雖以此評當時,實亦凡寫景者所當奉爲準則也。蓋物態萬殊,時序屢變,摛辭之士所貴憑其精密之心,以寫當前之境,庶閱者於字句間悠然心領,若深入其境焉。如此則藻不徒抒,而景以文顯矣;不則狀甲方之景,可移乙地;摹春日之色,或似秋容。勦襲雷同,徒增厭苦,雖爛若縟繡亦何用哉?
「《峴傭說詩》云:『寫景須曲肖此景。「渡頭餘落日,墟裏上孤烟。」確是晚村光景。「兩邊山木合,終日子規啼。」確是深山光景;「黃雲斷春色,畫角起邊愁。」確是窮邊光景。「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確是暮江光景。』觀此,則山水文章之貴於密附,益可見矣。
「《詩麈》云:『寫景之句,以雕琢工致爲妙品,真境湊泊爲神品,平淡率真爲逸品。如「芳草平仲綠,清夜子規啼」(沈佺期),「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王維),「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王維),「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孟浩然),「松生青石上,泉落白雲間」(賈島),「泉聲入秋寺,月色徧寒山」(于武陵),皆逸品也。如「日落江湖白,湖來天地青」(王維),「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杜甫),「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嚴維),「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溫庭筠),皆神品也。其他登妙品者,則不可枚舉也。』按此所謂逸品,所謂神品,皆指其『功在密附』言之。」
[七] 《校注》:「『如印之印泥』,按《呂氏春秋·適威》篇:『若璽之於塗也,抑之以方則方,抑之以圓則圓。』」
斯波六郎:「《淮南子·齊俗》:『凡將舉事,心先平意清神,神清意平,物乃可正,若璽之抑埴(高注:璽,印也;埴,泥也)。正與之正,傾與之傾。』(《說文解字》抑字段注:「璽之抑埴,即今俗云,以印印泥也。此抑之本義也。」)」
范注:「《明詩》篇云:『宋初文詠,體有因革,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此近世之所競也。』《續漢書·祭祀志上》:『以水銀合金以爲泥,玉璽一方,寸二分。』」
[八] 「不加雕削」,指純粹的客觀的描寫。「曲寫毫芥」,委曲詳盡,描摹入微。「毫」,兔毛。「芥」,芥子。
[九] 《校證》:「『即』原作『印』,何校、黃注云:『疑作即。』按黃說是,今據改。下文『即勢會奇』,《宗經》篇『即山而鑄銅』,《史傳》篇『棄同即異』,用法同。」
《考異》:「印字從上文印泥而來,此練句法也。見《徵聖》篇『辭成無好異之尤』句法,作『即』可通,但『印』字或不爲誤。」
《辨騷》篇:「論山水,則循聲而得貌;言節候,則披文而見時。」
黃春貴《文心雕龍之創作論》:「《物色》篇曰:『自近代以來,文貴形似,……故能瞻言而見貌,即字而知時也。』舍人雖以此評當時之山水文章,務求描繪逼真,體貼入微,趨向形式主義,流爲《總術》篇所謂『理拙而文澤』之弊病,實亦寫景文者所當奉爲圭臬也。」
駱鴻凱:「此節與《明詩》所論,皆明劉宋以後詩賦寫景之異於前代也。」
郭注:「『吟咏所發』以下,至『即字而知時也』,以爲描摩原則,在於以情志爲本,然後以密附爲功,非承上文『文貴形似』而言,上文爲批判宋代文詠『文貴形似』而發也。」
這幾句話的意思是他們描寫的景物很貼切,猶如印泥印出來的一般,非常細致,點點滴滴都寫到。使讀者一看就知道這是什麼景色,什麼季節。
然物有恒姿,而思無定檢[一],或率爾造極,或精思愈疎[二]。且《詩》《騷》所標,並據要害[三],故後進銳筆,怯於爭鋒[四]。莫不因方以借巧,即勢以會奇[五],善於適要[六],則雖舊彌新矣[七]。
[一] 《注訂》:「《明詩》篇云:『詩有恒裁,思無定位。』句法同旨。」
《荀子·儒效》篇:「禮者所以爲群臣尺寸尋丈檢式也。」
《文選》陸機《演連珠》:「動循定檢。」李善注引《蒼頡篇》:「檢,法度也。」
[二] 《文賦》:「或操觚以率爾,或含毫而邈然。」
這幾句是說:景物有固定的姿態,思緒卻沒有固定的規則。有的好像滿不在乎,就寫到登峰造極的地步;有的用盡心思,反而差得很遠。
桓譚《新論·袪蔽》篇:「賞激一事而作小賦,用精思太劇,而立感動發病,彌日瘳。」張衡《與崔瑗書》:「竭己精思,以揆其意。」
《湯顯祖集》卷三十二《合奇序》:「予謂文章之妙,不在步趨形似之間。自然靈氣,恍惚而來,不思而至。……米家山水人物,不用多意,略施數筆,形像宛然,正使有意爲之,亦復不佳。故夫筆墨小技,可以入神而證聖。」
宋葉夢得《石林詩話》:「『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世多不解此語爲工,蓋欲以奇求之耳。此語之工,正在無所用意,猝然與景相遇,借以成章,不假繩削,故非常情所能到。」
《隨園詩話》(卷四):「蕭子顯自稱:『凡有著作,特寡思功,須其自來,不以力構。』此即陸放翁之『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也。薛道衡登榻構思,聞人聲則怒;陳後山作詩,家人爲之逐去貓犬,嬰兒都到別家,此即杜少陵所謂『語不驚人死不休』也。二者不可偏廢。蓋詩有從天籟來者,有從人巧得者,不可執一而求。」
駱鴻凱:「『物有恒姿』,至『或精思愈疏』:謂物之姿態有恒,而人之運思多變,或率爾操觚,竟能密合,或鏤心洒翰,能益浮詞也。尋心物之感,其機至微,其時至速。故有卒然遇之,不勞而獲者,亦有交臂失之,回顧已遠者,此中張弛通滯之數,雖有上材,恒不能自喻其故,文家常言,以爲天機駿利,易於燭物,六情壅塞,難於用思,通塞之宜,文之工拙分焉,斯誠不刊之論矣。」
陸機《文賦》有云:「夫應感之會,通塞之紀,……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吾未識夫開塞之所由也。」郭注:「陸機認爲『竭情多悔,率意寡尤』,在於思考有通塞,至於通塞之由,則無法解釋。劉彥和亦認爲『率爾造極,精思愈疏』,在於『物有恒姿,思無定檢』;如果『志惟深遠』加以『密附之功』又能『入興貴閑,析辭尚簡』,問題便可解決。所以在理論上,劉氏對於『思有通塞』之由,已能進一步探討,較陸機有所發展。」
[三] 「標」,元刻本、兩京本、張之象本、梅本、凌本、張松孫本等均作「摽」。此處「摽」謂摽幟,義與「標識」通。《後漢書·皇甫嵩傳》:「(張)角等知事已露,晨夜馳勑,諸方一時俱起,皆著黃巾爲摽幟。」《校證》、《校注》於此均失校。
《斟詮》:「要害,關係重要之處也。《漢書·西南夷傳》:『大司農豫調穀積要害處。』注:『要害者,在我爲要,於敵爲害也。』此處喻風物之特點。」張嚴《論詮》:「要害,《詩》指『一言窮理,兩字窮形』而言,《騷》指『觸類而長,物貌難盡』而言,蓋《詩》《騷》並能攝物象之精微,窺造化之靈秘也。」
[四] 「銳筆」,指精於寫作之人。
《斟詮》:「爭鋒,猶言爭勝。《漢書·張良傳》:『楚人劇急,願上慎毋與楚爭鋒。』」《史記·絳侯周勃列傳》:『難與爭鋒。』」
[五] 《定勢》篇:「舊練之才,則執正以馭奇;新學之銳,則逐奇而失正。」郭注:「『因方』謂依據《詩》《騷》描摹風景的方法。」周注:「即勢以會奇--順着文勢而寫出新奇的景象。」
駱鴻凱:「文章變化之法,古人有不易其意而別造新語,或規摹其意而形容之者,有翻意者,有點化成句者,有用意造語不嫌雷同者,而且文詩賦詞得相通變,學者措意於此,其於劉氏所謂『因方借巧,即勢會奇』,可以知所從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