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文心雕龍

文心雕龍第 18 / 32 頁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隱秀 第四十·第五段·第二節

正文

故自然會妙,譬卉木之耀英華[一];潤色取美,譬繒帛之染朱綠[二]。朱綠染繒,深而繁鮮;英華曜樹,淺而煒燁[三]。隱篇所以照文苑,秀句所以侈翰林[四],蓋以此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隱秀 第四十·第五段

第二節

[一] 《原道》篇:「傍及萬品,動植皆文:龍鳳以藻繪呈瑞,虎豹以炳蔚凝姿;雲霞雕色,有踰畫工之妙;草木賁華,無待錦匠之奇:夫豈外飾,蓋自然耳。」

      郭注:「『自然會妙』,蘇東坡云:『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即此意。」

[二] 「繒」,帛之總名。

      《文學賞鑑論叢·論文學的隱與秀》:「這篇的主旨,不外兩層意思:第一,是論文學的風格有隱與秀的不同;第二,是說隱可以『潤色取美』,秀却要『自然會妙』。」

      傅庚生《中國文學批評通論》:「司空圖《詩品》品『自然』之格云:『俯拾即是,不取諸鄰,俱道適往,着手成春。如逢花開,如瞻歲新,真予不奪,強得易貧。幽人空山,過水采蘋,薄言情晤,悠悠天鈞。』詩之挺秀者也。品『委曲』之格云:『登彼太行,翠遶羊腸,杳靄流玉,悠悠花香。力之於時,聲之於羌,似往已迴,如幽匪藏。水理漩洑,鵬鳳翱翔,道不自器,與之圓方。』詩之蓄隱者也。大抵文學之造深著痛快之境者,其觸發文思也驃疾,『俯拾即是』,妙奪天工,秀之美者也。文學之擅委曲含蓄之場者,其細繹文思也紆徐,『如幽匪藏』,曲盡人意,隱之美者也。」

[三] 皮朝綱《從文心雕龍隱秀篇看劉勰的美學觀》:「英華曜樹之美和朱綠染繒之美--謝榛《四溟詩話》:『作詩雖貴古淡,而富麗不可見。譬如松篁之於桃李,布帛之於錦繡也。』周紫芝《竹坡詩話》引東坡語:『大凡爲文,當使氣象崢嶸,五色絢爛,漸老漸熟,乃造平淡。』《韻語陽秋》:『大抵欲造平淡,當自組麗中來,落其華芬,然後可造平淡之境。』『平淡而有思致』,『平淡而到天然處,則善矣。』劉勰所主張的『自然會妙』,就是這種絢爛之後歸於『平淡』的境界。《說詩晬話》:『經營而反於自然。』劉勰所要求達到的『自然會妙』,正是這種點化後的自然。」(《四川師院學報》一九七九年四期)

這幾句話的意思是自然美和人工美並重。「自然會妙」的,象樹上的花朵,「淺而煒燁」,就是說色淺顯而光采照人。「潤色取美」的,則象綢子上染的紅綠色一樣「深而繁鮮」。只有「雕削取巧」的過分修飾,才是「雖美非秀」的。《夸飾》篇裏提出:「使夸而有節,飾而不誣,亦可謂之懿也。」只有在內容空乏或在毫無內容的情況下,文章才過分地強求雕飾,這就是「雕削取巧」,它和「潤色取美」是不同的。「自然會妙,譬卉木之燿英華」,是說如何形成「秀句」;「潤色取美,譬繒帛之染朱綠」,是說如何形成「隱篇」。「朱綠染繒,深而繁鮮」,是說的「隱」;「英華曜樹,淺而煒燁」,是說的「秀」。這就是「辭淺而義深」,「隱」與「秀」相反而實相成的道理。

黃侃既沒有看清「潤色」和「雕削取巧」的區別,又沒有看出「潤色」和「隱」的關係,他所作的《補隱秀篇》說:「故知妙合自然,則隱秀之美易致;假於潤色,則隱秀之實已乖。故今古篇章,充盈篋笥,求其隱秀,希若鳳麟。」(《文心雕龍札記》)又說:「隱秀之篇,可以自然求,難以人力致。」(同上)這樣把「隱篇」和「秀句」混爲一談,而完全否定了潤色的作用。

[四] 「侈」,多也。《管子·侈靡》:「善而末事起不侈。」注:「侈謂饒多也。」

      「隱篇」二句是據曹批梅六次本,其它各本都把這兩句話錯簡成一句「秀句所以照文苑」,就使人難以索解。紀批:「此『秀句』乃泛稱佳篇,非本題之『秀』字。」這簡直是望文生義,無法自圓其說。

      《斟詮》把「秀句」臆改爲「隱秀」,仍然是「夔之一足」,不能自圓其說。

      「文苑」、「翰林」就是文壇。這三句話的意思是說:文壇上所以有這許多「隱篇」、「秀句」光彩照人,是「自然會妙」和「潤色取美」的結果。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隱秀 第四十

第五段

第五段說明隱與晦澀、秀與雕琢的區別,以及「自然會妙」與「潤色取美」的關係。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隱秀 第四十·贊曰

正文

贊曰:深文隱蔚[一],餘味曲包[二]。辭生互體,有似變爻[三]。言之秀矣,萬慮一交[四]。動心驚耳[五],逸響笙匏[六]。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隱秀 第四十

贊曰

[一] 「蔚」,指文采而言。此句謂深刻的文辭含蓄而多彩。

      《斟詮》與王更生《文心雕龍范注駁正》臆改此句爲「文隱深蔚」,與下句「餘味曲包」失去對偶,不足信。

[二] 「曲」,指曲折、隱僻。黃侃《補隱秀篇》:「夫文以致曲爲貴,故一義可以包餘。」

      司空圖《與李生論詩書》:「文之難,而詩之難尤難。古今之喻多矣,而愚以爲辨於味,而後可以言詩也。……詩貫六義,則諷諭、抑揚、渟蓄、溫雅,皆在其間矣。……王右丞、韋蘇州澄澹精緻,格在其中,豈妨於遒舉哉!賈浪仙誠有警句,視其全篇,意思殊餒,大抵附於蹇澀,方可致才,亦爲體之不備也,矧其下者哉!噫!近而不浮,遠而不盡,然後可以言韻外之致耳。」所謂「韻外之致」、「味外之旨」,所謂味在「鹹酸之外」,就是「深文隱蔚,餘味曲包」。

姜夔《白石道人詩說》:「語貴含蓄。東坡云:『言有盡而意無窮者,天下之至言也。』山谷尤謹於此,清廟之瑟,一唱三嘆,遠矣哉!後之學詩者可不務乎?若句中無餘字,篇中無長語,非善之善者也。句中有餘味,篇中有餘意,善之善者也。」

      《文學賞鑑論叢·論文學的隱與秀》:「《二十四詩品》論《含蓄》一則:『不著一字,盡得風流。語不涉己,若不堪憂。是有真宰,與之沉浮。如淥滿酒,花時返秋。悠悠空塵,忽忽海漚。淺深聚散,萬取一收。』就是象徵『深文隱蔚,餘味曲包』的妙境。『是有真宰,與之沉浮』,含蓄的主宰仍然在作者內蓄的思想感情,浮者自浮,沉者自沉。……

「隱美就要含蓄不盡,秀美則是不恤說盡的;前者說盡了就是『續鳧』,後者偏不說盡就是『截鶴』。韶秀的作品,我們雖不相信是『神助』,卻需要真地由作者『觸著』,寫出來便能『狀溢目前』。……含蓄的作品,要作者通過生活的感受,在思想感情上真地有所蓄積,虔誠地寫出。有時並不是故意要掉筆花,卻自然而然地象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一般,『情在詞外』,特別耐人咀嚼。若只是假意地半推半就,含糊其詞,就難免要模糊晦澀,令人如在霧裏看花了。……

這種文學藝術的風格,好像光瑩溫潤的美玉,它映射出光瑩的特質,便是秀美;包韞着溫潤的特質,便是隱美。極詣的作品,會炫惑了我們的眼睛,摘不出哪一句是秀,也辨析不出它是在怎樣地孕度着隱。……嚴滄浪所說的:『盛唐諸人,惟在興趣;……言有盡而意無窮。』說的便是天人合,隱秀參的境界;只可惜把話說得有些虛玄,未免也『不可湊泊』了。」

錢鍾書《談藝錄》:「滄浪不云乎?言有盡而意無窮,其意若曰:短詩未必好,而好詩必短。意境悠然而長,則篇幅相形見短矣。古人論文,有曰『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有曰『讀之惟恐易盡』。……篇終語了,令人惘惘依依。少陵排律所謂『篇終接混茫』者是也」;又「意境有餘則篇幅見短」。「按此意在吾國首發於《文心雕龍·隱秀》篇,所謂『情在詞外曰隱,狀溢目前曰秀』,又謂『餘味曲包』。少陵《寄高適岑參三十韻》有云:『意愜關飛動,篇終接混茫。』終而曰『接』,即《八哀詩·張九齡》之『詩罷地有餘』,正即滄浪謂『有盡無窮』之旨。」

[三] 《斟詮》:「言辭之內在本情與外在纖旨,互爲體用,其寓意託興,有似卦象之兩體,互爲爻變。」牟注:「『辭生互體』二句:指意義深富而含蓄的文辭,也像《周易》卦爻的變化一樣,可以產生『取義無常』的作用。」

[四] 深隱的內容,不是在篇中平均分佈的,而是要把極度繁複的思想感情,通過一個着力點透露出來,就是所謂「言之秀矣,萬慮一交」,這樣才顯得言有盡而意無窮。

[五] 斯波六郎:「枚乘《七發》:『涌觸並起,動心驚耳。』」

[六] 《校注》:「按《文選》古詩『今日良宴會』首:『彈箏奮逸響。』」

      《斟詮》:「言此種契合天機之音聲,足以驚心動聽,宛若具有十三管之笙匏之吹奏,不同凡響也。……笙匏,樂器名,古以匏爲之,共十三管,列置匏中,施簧管底,吹之發聲。」

      應劭《風俗通義·聲音》:「音者,土曰塤,匏曰笙。」按秀出之句,是說它超出於其它部份之上,而特別能震人心弦,所以形容它說「動心驚耳,逸響笙匏」。

本篇補文的真偽問題:

      《古今圖書集成·考證》考《隱秀》篇云:「案此篇『瀾表方圓』以下缺一葉,《永樂大典》所收舊本亦無之,今坊本乃何焯校補。」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一百九十五《文心雕龍》提要:「是書自至正乙未刻於嘉禾,至明弘治、嘉靖、萬曆間,凡經五刻,其《隱秀》一篇皆有闕文。明末,常熟錢允治稱得阮華山槧本,抄補四百餘字,然其書晚出,別無顯證,其詞亦頗不類。」

紀昀評:「癸巳(一七七三)三月,以《永樂大典》所收舊本校勘,凡阮本所補悉無之,然後知其真出偽撰。」又云:「此一頁詞殊不類,究屬可疑。『嘔心吐膽』,似摭玉溪《李賀小傳》『嘔出心肝』語,『煅歲鍊年』,似摭《六一詩話》周樸『月煅季鍊』語,稱淵明爲彭澤,乃唐人語,六朝但有徵士之稱,不稱其官也。稱班姬爲匹婦,亦摭鍾嶸《詩品》語。此書成於齊代,不應述梁代之說也。且《隱秀》三段,皆論詩而不論文,亦非此書之體,似乎明人偽託,不如從元本缺之。」

      黃侃《札記》:「詳此補亡之文,出辭膚淺,無所甄明。且原文明云『思合自逢,非由研慮』;即補亡者,亦知不勞妝點,無待裁鎔;乃中篇忽羼入『馳心』、『溺思』、『嘔心』、『鍛歲』諸語,此之矛盾,令人笑詫,豈以彥和而至於斯?至如用字之庸雜,舉證之闊疏,又不足誚也。」

按《文心雕龍·神思》篇說:「揚雄輟翰而驚夢」,這是根據桓譚《新論》來的。《新論·祛蔽》篇說:「余少時,……嘗激一事而作小賦,用精思太劇,而立感動發病。彌日瘳。(揚)子雲亦言成帝時,趙昭儀方大幸,每上甘泉,詔令作賦,爲之卒暴,思慮精苦,賦成遂困倦小臥,夢見其五臟出在地,以手收而內之。及覺,病喘悸,大少氣。病一歲。由此言之,盡思慮傷精神也。」《才略》篇也說:「子雲屬意,辭人最深。……而竭才以鑽思。」這些都和《隱秀》篇補文中所說的「嘔心吐膽,不足語窮」的狀態是一致的,不見得劉勰「嘔心吐膽」這句話就出於李商隱《李賀小傳》中所說的「嘔出心肝」。又按《神思》篇說:「張衡研《京》以十年,左思練《都》以一紀。」這是說:張衡寫《二京賦》,「精思博會,十年乃成」(據《後漢書·張衡傳》)。左思作《三都賦》,「遂構思十稔,門庭藩溷,皆著紙筆,遇得一句,即疏之」。這和《隱秀》篇補文「煅歲煉年,奚能喻苦」,正可以互相印證。歐陽修《六一詩話》論周樸詩說,當時人稱周樸寫詩「月煅季鍊」,那比劉勰說的「煅歲煉年,奚能喻苦」分量要輕得多,不見得《隱秀》補文的「煅歲煉年」一句話是從歐陽修來的。見到《隱秀》篇和鍾嶸《詩品》卷上都曾稱班婕妤爲「匹婦」,就說《隱秀》篇補文是抄的《詩品》,尤其不成理由。至於紀批說:「稱淵明爲彭澤,乃唐人語,六朝但有徵士之稱,不稱其官也。」這尤其荒唐。鮑照《鮑氏集》卷四有《效陶彭澤體》詩一首,怎麼能說「六朝但有徵士之稱」呢?紀評所說「且《隱秀》三段,皆論詩而不論文,亦非此書之體」,這也是很武斷的。實際上具備「隱秀」這兩種風格特點的作品,主要是詩歌,那麼在這補文裏舉的隱秀的例子,都是詩篇和詩句,又有什麼與全書體例不合之處呢!

周汝昌《文心雕龍隱秀篇舊疑新議》(以下簡稱「《新議》」):「他(紀昀)說『嘔心吐膽』這種話像是從李商隱所作的《李賀小傳》中『嘔出心肝』來的。又說『煅歲煉年』像是從歐陽修《六一詩話》中『歲煅季煉』而來的,等等。然而這僅僅是他的『疑』,而不曾另有良證確據。……難道不可以『疑』成相反的可能:李商隱所寫的那種怎見得就是『首創』,……又安知不是從彥和之語化生而來的呢?……劉彥和說了很多『鏤心』(《情采》),『鐫思』(《才略》),『疏瀹五藏(臟)』(《神思》),『雕琢情性』(《原道》)的話,爲什麼紀氏不疑『詞殊不類』?爲什麼一到『嘔心』,便非說這是從李義山偷來的不可呢?……『左思練《都》以一紀』(《神思》),不是也和『煉年』相近嗎?爲什麼非說它是從歐陽修《詩話》偷來的不可呢?……

「紀氏的另一個疑點是:『且隱秀三段皆論詩而不論文,亦非此書之體。』這實在也不成爲很堅強的論據。比如《比興》篇,如何又去論傳記?《聲律》篇,怎麼又去繩經史?《比興》篇雖兼論詩賦,慨嘆賦不及詩,實以詩爲主眼。《聲律》自然也可包括銘贊之類,但主要精神仍然是說詩篇的事。……依此而言,『四百字』之內,又要立論,又要舉大量經史子集之種種例,那非得『宋本』原『脫兩板』才對了!紀氏的邏輯性都不嚴密,一先假定『匹婦』一語是偷自鍾嶸的,對不對他不管了,緊跟着就又判決:劉勰『成書於齊代』,怎麼會采及梁代鍾某之語?你看,這也成爲一條證嗎?

「最近的疑偽論證新提出的一條理由是,補文中的主張嘔心煅歲的刻意而求,與彥和『自然會妙』相違反,可見其偽。……這樣議論……可能太執一端了。試看,彥和本篇的結束就是『兩扇』并舉的,一是『自然會妙』,有如卉木耀英華;一是『潤色取美』,好比繒帛染朱綠。對這兩種隱秀,彥和並未軒輊,只說一個『淺而煒燁』,一個『深而繁鮮』,同是『照文苑』而『侈翰林』的。事實明明白白,天工人巧,常須湊泊,誰說彥和是主張一味『自然』的呢?

      「其實,只要平心靜氣地讀讀補文,可以看出他是說,隱秀應爲立意之士、工辭之人所刻苦以求之事,而此人工,可侔天巧。這正是彥和的理論主張的一貫性。」

按皎然《詩式》卷一《取境》條說:「『不要苦思,苦思則傷自然之質。』此亦不然。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取境之時,須至難至險,始見奇句。成篇之後,觀其氣貌,有似等閑,不思而得,此高手也。」《文鏡秘府論·論文意》:「或曰:詩不要苦思,苦思則傷於天真。此甚不然。固須繹慮於險中,采奇於象外,狀飛動之句,寫冥奧之思。夫希世之珠,必出驪龍之頷,況通幽含變之文哉!但貴成章以後有其易貌,若不思而得也。『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此似易而難到之例也。」(按此條系引皎然《詩議》)宋何薳《春渚紀聞》卷七也說:「自昔詞人琢磨之苦,至有一字窮歲月,十年成一賦者。白樂天詩詞,疑皆沖口而成。及見今人所藏遺稿,塗竄甚多。」這都說明貌似自然的作品有些是鍛煉而來的。或謂:「鍛煉一詞,唐以前多用於給人製造罪名講。」恐也未必。

《論衡·率性》篇說:「冶工鍛煉,成爲銛利。」就不是給人製造罪名。劉勰對《論衡》是很熟悉的。

爲什麼就不可以沿着這個路子,而用爲詩文的鍛煉呢?文學作品的鍛煉,主要指的是文字的修改加工。方干《鄭明府詩》:「文章鍛煉猶相似,年齒參差不較多。」就是指文句的加工。在詩文修改過程中,苦心鍛煉是不足爲奇的,何況是比較深隱的作品呢?

      周注又謂:「劉勰在《原道》裏提出『自然之道』,在文體論、創作論裏多次提到『自然』,這是他論文的宗旨之一。因此『嘔心吐膽』,『鍛歲煉年』是違反他主張自然的論文宗旨的,不是他的意思。」

周汝昌《新議》:「《文心》一書,上半部是『文體』,下半部是『文術』。其中一篇,就叫《總術》,試聽其言:『凡精慮造文,各競新麗,多欲練辭,莫肯研術。』『才之能通,必資曉術。』『是以執術馭篇,似善弈之窮數;棄術任心,如博塞之邀遇。』……所以他的主張是:必須像弈者,『術有恆數,按部整伍,以待情會』。……可見他從來不曾倡導『純任自然』。就算是『自然會妙』吧,那也必須是精於文術的作家,作夠了『按部整伍』的工夫之後,才能有『以待情會』的結果。……所以,在彥和看來,文學創作都是『精慮』而『造』,哪有真正不『慮』而成『文』的人和事呢?

「明白了這一點,那麼再看補文,就不應認爲它與彥和的『創作思想』『文藝理論』有什麼抵觸難通。補文中所顯示的層次是:「(一)先比作烟靄、容華;(二)隨即指出烟靄容華是天然的,而文學並不是靠天然;(三)所以才要刻意於隱秀之方,研練之術;(四)這種『人巧』的文,也與『自然』同爲至美,所以說『不讓乎天工』,『有同乎神匠』了。

「在此,我們還應回顧彥和在剛一開卷就說的--『雲霞雕色,有踰畫工之妙;草木賁華,無待錦匠之奇。』而《隱秀》正謂『譬諸裁雲製霞,不讓乎天工;斵卉刻葩,有同乎神匠矣』。這一點也不是什麼『矛盾』『衝突』,正是相反相成,一事兩說。彥和意謂:天然的美,象是人間的良工巧匠畫出織成的那樣綺麗,而人間的文,也正像天工神匠的創作品一般美妙了。我覺得,這正是常山之蛇,首尾相應,雖是互喻,却當然是以『人巧』的『文』爲主來講話的:連那『無識之物』都『鬱然有彩』,我們這『有心之器』反能『無文』嗎?這種語意,不煩多講而自明,但是却仍然有人誤會,以爲彥和是反對『畫工』『錦匠』者,只取一味『自然』。而因此之故《隱秀》補文乃爲大相逕庭云云。這就去事實太遠了吧。」

本篇補文的來源,已在《文心雕龍板本敘錄》介紹徐烶校本、馮舒校本、曹批梅六次本和沈巖臨何焯批校本時作了說明。詳見拙撰《文心雕龍的風格學》中《文心雕龍的隱秀論》的第一部份《〈文心雕龍·隱秀〉篇補文的真偽問題》。我們所以說本篇補文是根據宋本翻刻,主要是根據曹批梅六次校定本在本篇末尾所附朱謀㙔(鬱儀)的跋語。跋云:

      「朱鬱儀曰:《隱秀》中脫數百字,旁求不得,梅子庾既以注而梓之。萬曆乙卯(一六一五年)夏海虞許子洽於錢功甫萬卷樓檢得宋刻,適存此篇,喜而錄之,來過南州,出以示余,遂成完璧,因寫寄子庾補梓焉。子洽,名重熙,博奧士也,原本尚缺十三字,世必再有別本可續補者。」

從補刻的朱謀㙔《隱秀》篇跋語看來,錢功甫家藏書有「萬卷樓」之稱,錢功甫於萬曆甲寅(一六一四年)從阮華山買到宋刻本《文心雕龍》珍藏後,第二年(萬曆乙卯)許重熙就從他家裏過錄,帶給朱謀㙔。錢謙益《列朝詩集小傳》閏集《宗室十人》:「寧藩中尉貞靜先生謀㙔,……明興以來,……諸王子孫,好學修行,比西京之劉向者,……未有如鬱儀者也。著書百有十二種,皆手自繕寫,稿至數易,未嘗假手小胥。」而且朱謀㙔從弱冠以來,「手抄《雕龍》,諷味不舍畫夜」。在一五九三年寫《文心雕龍跋》時,就說已下了三十多年的功夫,到一六一五年看到抄補的《隱秀》篇時,就已對《文心雕龍》這部書下了五十多年的功夫了。補的這四百多字如果是假的,豈能瞞得過朱謀㙔的眼力!

值得注意的是增補的《隱秀》下半篇兩板,字的刻法和原板有區別,其中「凡」字刻作「●」,「盈」字刻作「●」,「綠」字刻作「●」,「煒」字刻作「●」,都和其它各篇的這些字的筆畫不同。最特別的是「恒溺思於佳麗之鄉」的「恒」字缺筆作「恒」,這顯然是避宋真宗的諱。可見抄補《隱秀》篇時,就照着宋刻的原樣模寫,而梅子庾補刻這兩板時,也照着宋本的原樣補刻。茲附書影兩張,以見這次補刻《隱秀》篇的面貌。(書影見下頁)

明朝中晚期還沒有根據缺筆鑒定板本的風氣,假如阮華山作偽,怎麼會偽造得那麼周到呢?

      明朝人的確有偽造古書和亂改古書的事,但這多半是私家刻書坊幹的。像《隱秀》篇的補文,在萬曆年間迭經許多學者、藏書家和畢生校勘《文心雕龍》的專家鑒定校訂過,而且補文當中還    曹批梅六次本《隱秀》篇書影(一)    曹批梅六次本《秀隱》篇書影(二)     有避宋諱缺筆的字,顯然是根據宋本傳抄翻刻的。而且假如明人偽造這段補文,儘可以完全補起來,爲什麼故弄玄虛,還要闕十三個字呢?如果硬說補文是明人偽造的,那麼朱謀㙔這段跋語也必然是偽造的。爲什麼這段跋語交代補文的來源這麼清楚,而且人證物證俱在。何況朱謀㙔是朱明王朝的宗室,這樣高貴的王孫,有誰敢偽造他的跋語呢?

楊明照謂宋本《文心雕龍》「不僅明清公私書目未見著錄,其它文獻……也無一語提及」。其實不然。本篇上引補文的校語,字句頗有出入,根據不像出於一本。如何焯《義門先生集》卷九跋云:「《隱秀》篇自『始正而末奇』,至『朔風動秋草』『朔』字,元至正乙未刻於嘉禾者,即缺此一葉,此後諸刻仍之。胡孝轅、朱鬱儀皆不見完書,錢功甫得阮華山宋槧本鈔補,後歸虞山,而傳錄於外甚少。康熙庚辰心友(名煌)弟從吳興賈人得一舊本,適有鈔補《隱秀》篇全文。」這個「舊本」,可能就是從宋本系統來的。

清吳騫《拜經樓藏書題跋記》卷四:「胡夏客曰:『《隱秀》篇書脫四百餘字,余家藏宋本獨完。』……夏客字宣子,海鹽人孝轅先生子也。然據所錄補四百餘言,尚不無魯魚。爰復爲校訂,錄於簡端。」楊明照根據何焯說胡夏客的父親胡震亨沒有看見宋本《文心雕龍》,就斷定胡夏客家藏宋本《文心雕龍》也是假的。其實胡震亨沒見過的本子,胡夏客完全可能入藏。朱謀㙔到了晚年才看到宋本《文心雕龍》,也說得很明確。至於說錢允治、朱謀㙔等爲什麼對宋本《文心雕龍》的其它篇章沒有進行校勘,我們用馮舒的跋語來作答覆,那就是「別篇頗同此本」,用不着一一列舉了。

清盧文弨《鍾山札記》卷一:「劉彥和《雕龍·練字》篇有云:『……傅毅製誄,已用淮雨;元長作序,亦有別風。』(今本脫此二句,宋本有之)」可見盧文弨也見過宋本。怎麼能說所有文獻「無一語提及」呢!

      周汝昌《新議》:「若論此事,也不能孤立簡單地對待。今世所存『宋本』,作作統計,是否每部書都是前有來龍,後有去脈,著錄分明,略未湮埋迷藏過的?有無忽得一宋本,未詳何自,而且非贗鼎可比的?因爲錢功甫第一次發現是『得阮華山宋本』,宋本者,應指刊本,而非影寫和抄寫本,……。抄本當可竄入明人偽託之文詞。若是刊本,是否有明仿宋板之書?或某書真有過全部基本宋板而個別篇頁抽換或楔入偽品之例?此在專家,考論若能加詳,說服自然較力,否則只執着於該書之『宋本』未詳來去之迹,即認爲『可疑』--進而斷其爲偽,恐怕從論證方法上說,是稍嫌粗略孟浪的。

「又如,有人說:『今所見元本,每半葉十行,行二十字,其款式當出宋本,則所脫一葉當爲四百字;今明人抄補者乃爲四百十一字,即此亦足以知其爲偽撰矣』云云。……斷讞者的依據是差了『十一字』,比四百字的涵量要『超溢』,而朱(謀㙔)氏清楚記明了許自錢處得宋刻原本實缺『十三字』。那麼,所謂缺十三字,不知是否都是『占了格子』的?如果缺文就是指文詞缺漏不具,那個所缺的『十三字』與所『溢』的『十一字』,豈不正說明問題?十一與十三之差只是兩個格子的事情,則可否是空格或墨釘的『占位』?……如果有可能是如所擬的情形,則『四百十一字』在那一板面上又是完全『容納』得下的了。」

《札記》:「案此紙亡於元時,則宋時尚得見之,惜少徵引者,惟張戒《歲寒堂詩話》引劉勰云:『情在詞外曰隱,狀溢目前曰秀。』此真《隱秀》篇之文。今本既云出於宋槧,何以遺此二言?然則贗跡至斯愈顯,不待考索文理而亦知之矣。」

      周汝昌《新議》:「張戒在其《詩話》中,一共有兩次引及了彥和的《文心》,在卷上,有一處說:『劉勰云:因情造文,不爲文造情』。……劉彥和在什麼時候說過了『因情造文,不爲文造情』這樣的九個字的原文呢?--那麼,……又是什麼理由使黃氏等人一眼認定並一口咬定那『隱秀逸文』十二個大字就是『宋本《文心雕龍》原文』,並且如此鐵案,不可動搖的呢?……

「張戒所謂的『情在詞外曰隱,狀溢目前曰秀』十二個字,不是原文,也可以從《隱秀》始終未逸之文來審辨。蓋彥和在文章開始,已經爲隱爲秀下了『界說』。即:『隱也者,文外之重旨者也。秀也者,篇中之獨拔者也。』以後又說:『夫隱之爲體,義生文外,……』『彼波起辭間,是謂之秀……』(補逸文)。那麼,劉彥和還要在『原文』中另一處第三次地爲隱秀下定義嗎?……張戒……所謂『情在詞外』,其實就是指原文的『義生文外』的話。……至於所謂『狀溢目前』則字面現象上是傳本《文心》此篇中所無的,可是已經補逸的文字中,則確乎有『遠山烟靄』『孌女容華』的比喻,又說:『揮之則有餘。』這不正就是『狀溢目前』的意思嗎?假令彥和原文實在只有『獨拔』和『卓絕』是說『秀』的話,那麼張戒這位宋人當然是留不下『狀溢目前』的印象了。」

又:「但是我並不是即此認爲鈔補之文毫無問題了。這問題主要表現爲缺字太多。……這些『空字』處,今存的補文都不高明,肯定是後來妄人爲『求全』而以意填入的。這些壞字,當然增加了紀昀等人的『詞殊不類』的感覺。……將所感覺到的疑點,統統歸結到一個『明人偽託』上去,實在是一個過於簡單化的、容易造成是非顛倒的思想方法。」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

指瑕 第四十一

《顏氏家訓·文章》篇:「自子游、子夏、荀況、孟軻、枚乘、賈誼、蘇武、張衡、左思之儔,有盛名而免過患者,時復聞之,但其損敗居多耳。每嘗思之,原其所積,文章之體,標舉興會,發引性靈,使人矜伐,故忽於持操,果於進取。今世文士,此患彌切,一事愜當,一句清巧,神厲九霄,志凌千載,自吟自賞,不覺更有傍人。」

又:「《吳均集》有《破鏡賦》。昔者邑號朝歌,顏淵不舍;里名勝母,曾參斂襟:蓋忌夫惡名之傷實也。破鏡乃凶逆之獸,事見《漢書》,爲文幸避此名也。……梁世費旭詩云:『不知是耶非。』殷澐詩云:『颻颺雲母舟。』簡文曰:『旭既不識其父,澐又颻颺其母。』此雖悉古事,不可用也。世人或有文章引《詩》『伐鼓淵淵』者,《宋書》已有『屢遊』之誚,如此流比,幸須避之。北面事親,別舅摛《渭陽》之詠,堂上養老,送兄賦桓山之悲,皆大失也。舉此一隅,觸塗宜慎。……凡代人爲文,皆作彼語,理宜然矣。至于哀傷凶禍之辭,不可輒代。蔡邕爲胡金盈作《母靈表頌》曰:『悲母氏之不永,然委我而夙喪。』又爲胡顥作其父銘曰:『葬我考議郎君。』《袁三公頌》曰:『猗歟我祖,出自有媯。』王粲爲潘文則《思親》詩云:『躬此勞悴,鞠予小人,庶我顯妣,克保遐年。』而並載乎邕、粲之集,此例甚眾。……陳思王《武帝誄》,遂深『永蟄』之思;潘岳《悼亡賦》,乃愴手澤之遺:是方父於蟲,匹婦於考也。蔡邕《楊秉碑》云:『統大麓之重。』潘尼《贈盧景宣詩》云:『九五思龍飛。』……今爲此言,則朝廷之罪人也。王粲《贈楊德祖詩》云:『我君餞之,其樂洩洩。』不可妄施人子,況儲君乎?」

紀評:「文字之瑕,殊不勝指。此標舉數篇以示戒,毋以挂漏爲疑。」

《札記》:「此篇所指之瑕,凡爲六類:一、文義失當之瑕;二、比擬不類之瑕;三、字義依稀之瑕;四、語音犯忌之瑕;五、掠人美辭之瑕;六、注解謬誤之瑕。雖舉證稀闊,正宜引申以求。觀《顏氏家訓》、《匡謬正俗》諸書,知文士屬辭,實多瑕纇。古人往矣,誠宜爲之掩藏,然覆車之軌,無或重跡,別白書之,亦所以示鑒也。竊謂文章之瑕,大分五族,而注謬之瑕不與焉。一曰體瑕;二曰事瑕;三曰語瑕;四曰字瑕;五曰勦襲之瑕。體瑕者,王朗《雜箴》,乃置巾履;陳思《文誄》,旨言自陳是也。事瑕者,相如述葛天之歌,千唱萬和;曹洪謬高唐之事,不記綿駒是也。語瑕者,陳思之聖體浮輕,潘岳之將反如疑是也。字瑕者,詭異則若哅呶,依稀則若賞撫是也(以上舉例,皆本原書)。勦襲之瑕,蘇綽擬《周書》而作《大誥》,揚雄擬《易》而作《太玄》是也(此本顏君說)。總之,古人之瑕,不可不知,己文之瑕,亦不可不檢。元遺山詩曰:『撼樹蚍蜉自覺狂,書生技癢愛論量,老來留得詩千首,卻被何人較短長。』今之人欲指斥前瑕者,豈可不知斯旨哉!」

范注:「吾人屬文,志在行遠,而文字之疵瑕,與夫意義之疏誤,誰能自免?正賴同好之士,礱諸錯諸,以求完密。《顏氏家訓·文章》篇云:『江南文制,欲人彈射;知有病累,隨即改之。』此其雅量,誠非山東鄙俗所能夢想者矣。竊謂評時人之文,不可稍雜意氣;評古人之文,不可略存成心;持商量之誠意,發和悅之德音;獻替臧否,孰不喜納?所謂雖古人復生,亦不得罪其誹謗者也。」

駱鴻凱《文選學·餘論》二《指瑕》:「夏后之璜,不能無纇,隨侯之璧,不能無瑕。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時或神思失照,檢括未周,豈無病累之句,以害錦繡之篇?知音君子爲之詆訶其非,不更文飾其過,斯固作者之諍友,後生之炯鑒也。昔陳思定敬禮之文,任昉削仲寶之牘,張融賦海,恨不道鹽,彥伯序征,益韻寫送,此得之並世,聞義則徙者也。顏監《匡謬》,掎摭及於末微;知幾《點煩》,丹黃爛其盈幅。此遇諸異代,摭實而談者也。彥和論文,亦嘗舉昔人之疵以誡後學,其言散見,諍難非一。復著《指瑕》專篇詳之。」案此引文「隋侯之璧」一語,即有用事之失,也是一「瑕」。

又:「吾觀《文心》一書,指摘創痏,歷詆前文,嘗舉王朗《雜箴》,『乃置巾履』(《銘箴》);陳思《文誄》,『旨言自陳』(《誄碑》);『聖體浮輕』,『浮輕有似於蝴蝶』;『尊靈永蟄』,『永蟄可擬於昆蟲』(《指瑕》,又《金樓子·立言》篇亦有此語)。凡若此類,爲病非淺,而昭明概從裁汰,不入選樓。黃門初仕南朝,俗好擊難,家有詆訶,亦嘗著其說於《家訓·文章》篇。……諸所彈射,言皆覈實。而是眾作,《文選》并刊削弗載。」

《校釋》:「觀舍人此篇所論,知文章漢魏以來,作家彌盛,篇章乃繁。疵累既生,糾彈遂出,此固事勢所必然,亦評文家之天責也。篇中所舉陳思、安仁之瑕,亦見《金樓子》及《顏氏家訓》,此《序志》篇所謂不以同爲病也。《家訓·文章》篇尚有數條:吳均賦《破鏡》,則『擇題不慎』之瑕也;『是耶』『雲母』之句,則『聲音嫌疑』之瑕也;『伐鼓淵淵』之語,則『引《詩》不當』之瑕也;『渭陽桓山』之辭,則『用事訛濫』之瑕也;其譏蔡王之文,則『代言未允』之瑕也;斥『大麓』『九五』等語,則措詞失體之瑕也。凡此諸條,本篇雖未論及,亦在所當戒。蓋文章瑕疵,更僕難數,略陳梗概,所以示秉筆爲文,不宜疏略耳。」

《斟論》:「文之瑕病亦多矣,彥和所指陳乃至《顏訓》所補述,特不過魏晉名家無意鑄成之過錯,或近世文士有心掉弄之玄虛,皆其犖犖大者而已,若就修辭細節而言,世人所易蹈故襲常之缺失,檢閱故籍,不一而足。」以下引傅隸樸《中文修辭學》第十四章《疵累》,「凡舉鋒犯、傷盡、背禮、繁蕪、簡失、雅謬、重複、矛盾、標異、語意未完等十一目,各先之以敘說,繼之以若干示例。」此外,章學誠《古文十弊》亦可互參。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指瑕 第四十一·第一段·第一節

正文

管仲有言:「無翼而飛者聲也;無根而固者情也。」[一]然則聲不假翼,其飛甚易;情不待根,其固匪難[二];以之垂文[三],可不慎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指瑕 第四十一·第一段

第一節

[一] 《札記》:「案《管子·戒》篇文曰:『管仲復于桓公曰:無翼而飛者聲也(注:出言門庭,千里必應,故曰無翼而飛),無根而固者情也(注:同舟而濟,胡越不患異心,故曰無根而固),無方而富者生也。公亦固情謹聲,以嚴尊生,此謂道之榮。』案彥和引此,斷章取義,蓋以無翼而飛,無根而固,喻文之傳於久遠,易爲人所記識,即後文『文章歲久而彌光,若能檃栝一朝,可以無慙千載』之意。亦即《贊》『斯言一玷,千載弗化』意。」

[二] 《校注》:「『匪』,兩京本、胡本、文津本作『非』。按作『非』與《金樓子·立言下》篇合。」《斟詮》:「『匪』『非』古通。《說文通訓定聲》:『匪,假借爲非。』《廣雅·釋詁四》:『匪,非也。』」

[三] 《校注》:「『垂』,兩京本、胡本作『綴』。按此爲申述上文之辭,作『綴』嫌泛。《原道》、《諸子》、《程器》三篇,並有『垂文』語。《金樓子》亦作『垂』。」郭注:「『之』,指聲與情。聲音有當與不當,即下文所說的『比語求蚩,反音取瑕』。情感有合禮與不合禮,如潘岳『悲內心』『傷弱子』。所以說:『以之垂文,可不慎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指瑕 第四十一·第一段·第二節

正文

古來文才[一],異世爭驅[二];或逸才以爽迅,或精思以纖密[三],而慮動難圓[四],鮮無瑕病[五]。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指瑕 第四十一·第一段

第二節

[一] 「才」,《金樓子·立言下》篇作「士」。按「才」字與下第二句複,當以作「士」爲長。

[二] 《校證》:「兩京本『異』作『畢』。」

[三] 二句意謂有的才華卓越,爽朗迅捷;有的思慮精純,用心細密。

[四] 《校注》:「『圓』,《金樓子》作『固』。按本書屢用『圓』字,『固』字蓋涉上文而誤。」《校證》:「『圓』,《金樓子·立言下》作『固』,『固』疑『周』譌。」《考異》:「『圓』即『周』,諸本作『圓』,不誤。」

      《札記》:「『慮動』二句,本陳思。」又:「《金樓子·立言》篇下有『管仲有言』,至『施之尊極,不其嗤乎』云云,與此篇校,但少『或逸才以爽迅』二句耳。」

[五] 「慮動難圓,鮮無瑕病」,儘管有的人用思很精細,但思想活動總是難以面面俱到,所以很少沒有毛病的。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指瑕 第四十一

第一段

以上爲第一段,論古來文學寫作,瑕疵爲常見現象,應當謹慎避免。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指瑕 第四十一·第二段·第一節

正文

陳思之文,群才之俊也[一],而《武帝誄》云「尊靈永蟄」,《明帝頌》云「聖體浮輕」[二]。浮輕有似於胡蝶[三],永蟄頗疑於昆蟲[四],施之尊極[五],豈其當乎[六]!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指瑕 第四十一·第二段

第一節

[一] 《校證》:「『俊』,《金樓子》作『雋』,《御覽》五九六作『儁』。」《校注》:「『儁』與『俊』同(見《玉篇》人部);『雋』,『儁』之省。」

[二] 《訓故》:「《陳思王集·武帝誄》:『幽闥一扃,尊靈永蟄。』《冬至獻襪頌》:『翱翔萬域,聖體浮輕。』」聖體指魏明帝。《校證》:「案『聖體浮輕』,語出子建《冬至獻襪頌》,董斯張《吹景集》卷三『子建未可輕詆』原注已言之,劉氏誤引。」《說文》段注:「凡蟲伏爲蟄。」

[三] 《校注》:「『浮輕』,《御覽》五九六引作『輕浮』;《事文類聚》別集五引同。按此『浮輕』與下文『永蟄』,皆承接上文,不應彼此差池。《金樓子》亦作『浮輕』。」

      《校證》:「『胡』,馮本、汪本、佘本、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梅本、凌本、梅六次本,鍾本、梁本、……四庫本、王謨本、張松孫本、崇文本作『蝴』,《御覽》、《事文類聚》同。」按元刻本亦作「蝴」。

明董斯張《吹影集》卷三「子建未可輕詆」條:「劉彥和《文心雕龍》,摘陳思瑕語,謂其誄武帝云『聖體浮輕』,誄明帝云『尊靈永蟄』(楊明照:按「聖體」「尊靈」二句當互易;「誄明帝」之「誄」當作「頌」),至以蝴蝶昆蟲譏之。案《廣雅》曰:『二氣相接,輕清爲天。』(楊注:按見《釋天》,「二」當作「三」)《宣夜》曰:『天無質,日月眾星自然浮生虛空之中。』(楊注:見《書鈔》卷一四九、《御覽》卷二等引《抱朴子》)以天擬父,蒼蒼者亦韓憑所化乎?《繫辭》云:『龍蛇之蟄,以存身也。』蟄龍不可以喻死君,則飛龍獨可以喻生君乎?文人相輕,直是不度德,不量力。今枵然其腹,而侈東莞之譏彈者,亦榆枋之笑也。」

[四] 《校注》:「『疑』,《金樓子》作『擬』,《御覽》、《事文類聚》引同。按《漢書·何武王嘉師丹傳贊》:『董賢之愛,疑於親戚。』顏注:『疑,讀曰擬;擬,比也。』意舍人此文,原是『疑』字。《金樓子》等作『擬』,蓋改引也。」

潘重規云:「『擬於』與『有似』義近。彥和此文但謂『浮輕』一詞有似描寫胡蝶,『永蟄』一詞有似敘述昆蟲。」(見《斟詮》引)《顏氏家訓·文章》篇:「陳思王《武帝誄》,遂深永蟄之思;潘岳《悼亡賦》,乃愴手澤之遺:是方父於蟲,匹婦於考也。」趙注:「《岳集》所載《悼亡賦》無此句。」郝懿行《顏氏家訓斟記·文章篇》「陳思王《武帝誄》遂深永蟄之思潘岳《悼亡賦》乃愴手澤之遺」條:「案《文心雕龍·指瑕》篇云:『永蟄頗疑於昆蟲。』又云:『潘岳悲內兄,則云感口澤。』此云《悼亡賦》愴手澤,今檢潘集,都未見此二語,何也?」

      《文鏡秘府論·十四例》:「輕重錯謬之例:陳王之誄武帝,遂稱『尊靈永蟄』;孫楚哀人臣,乃云『奄忽登遐』(子荊《王驃騎誄》。此錯謬一例也,見《顏氏傳》)。」

[五] 《斟詮》:「尊極,指父與君言。《禮記·喪服小記》:『養尊者必易服。』鄭注:『尊謂父兄。』君位曰極,如登極,取至高無上之意。」

      《綴補》:「《事文類聚》引『之』作『於』,義同。」

[六] 「豈其當乎」,《校注》:「《金樓子》作『不其嗤乎』。按《御覽》、《事文類聚》引並作『不其蚩(與嗤通)乎』,與《金樓子》合。」《考異》:「蚩、當皆通,……兩存爲是。」《校證》:「顧校『其』作『有』。」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指瑕 第四十一·第二段·第二節

正文

左思《七諷》[一],說孝而不從[二],反道若斯[三],餘不足觀矣[四]。潘岳爲才,善於哀文[五],然悲內兄,則云感口澤[六],傷弱子,則云心如疑[七]。《禮》文在尊極[八],而施之下流[九],辭雖足哀,義斯替矣[一○]。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指瑕 第四十一·第二段

第二節

[一] 《札記》:「左思《七諷》,今無考,然六朝人實有太不避忌者。」范注:「左思《七諷》文已殘佚,說孝語無可考見。」

[二] 「說孝而不從」,《文心雕龍注訂》:「此語即《論語》『子曰無違』旨。」

[三] 《校注》:「『道』,《文通》二五引作『古』。按《雜文》篇:『自桓麟《七說》以下,左思《七諷》以上,……或文麗而義暌,或理粹而辭駁,……唯《七厲》敘賢,歸以儒道。』則《七諷》之『說孝不從』,當是違反『儒道』。《原道》篇贊『炳燿仁孝』,《諸子》篇『至如商韓,六蝨五蠹,棄孝廢仁』,《程器》篇『黃香之淳孝』,足見舍人爲重視『孝』者,故以『反道』評之。若作『古』,則非其指矣。」

[四] 《論語·泰伯》:「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矣。」

[五] 《校注》:「按王隱《晉書》:『潘岳善屬文,哀誄之妙,古今莫比,一時所推。』(《書鈔》一百二引)」

      《晉書·潘岳傳》說潘岳「尤善爲哀誄之文」。《哀弔》篇說潘岳的哀辭「義直而文婉,體舊而趣新,《金鹿》《澤蘭》,莫之或繼也」。

[六] 《訓故》:「《禮·玉藻》:父沒而不能讀父之書,手澤存焉爾。母沒而杯圈不能飲焉,口澤之氣存焉爾。」范注:「案潘岳悲內兄文,今已無考。」

      李笠《中國文學述評》:「惟潘集《悼亡賦》無『手澤』云云,劉謂悲內兄或近是。」

[七] 《訓故》:「《檀弓》:孔子觀送葬者曰:善哉爲喪乎,……其往也如慕,其反也如疑。潘岳《金鹿哀辭》:『將反如疑,回首長顧。』金鹿,岳幼子也。」

      《校注》:「曹植於其首女金瓠之殤所作哀辭,有『悲弱子之無愆』(《曹集》九)語,是『弱子』爲嬰孩通稱。」

《斟詮》:「如疑,語本《禮記·檀弓》:『孔子在衛,有送葬者,而夫子觀之曰:「善哉爲喪乎,足以爲德矣;小子識之。」子貢曰:「夫子何善爾也?」曰:「其往也如慕,其反也如疑。」』鄭注:『慕,謂小兒隨父母啼呼;疑者,哀親之在彼,如不欲還然。』孔疏:『疑者,謂凡人意有所疑,則徬徨不進,今孝則哀親在外,不知神之來否,如不欲還然,故如疑。《問喪》云:「其反也如疑。」鄭注云:「疑者,不知神之來否。」與此相兼乃是。』」按潘文或指將反時,如疑心金鹿還沒有死,未必是用《禮記》典故。

[八] 牟注:「《禮》,指《禮記》。尊極,這里指父母。《詔策》篇曾說:『君父至尊,在三罔極。』本篇所用兩個『尊極』,都和『至尊』義同,可用以指君,也可用以指父母。」

[九] 楊樹達《漢文文言修辭學》附錄《文病若干事》:「按金鹿乃岳幼子,故劉云施之下流。」

[一○]《斟詮》:「替,廢滅之義。《書·大誥》:『不敢替帝命。』舊傳:『不敢廢天命。』《國語·周語》:『令德替。』韋注:『替,滅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指瑕 第四十一·第二段·第三節

正文

若夫君子擬人,必於其倫[一],而崔瑗之《誄李公》[二],比行於黃虞[三],向秀之《賦嵇生》,方罪於李斯[四];與其失也,雖寧僭無濫[五],然高厚之詩,不類甚矣[六]。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指瑕 第四十一·第二段

第三節

[一] 《校注》:「《禮記·曲禮下》:『儗人必于其倫。』鄭注:『儗猶比也。』是『擬』當作『儗』,始與《曲禮》合。《歷代賦話續集》(十四)引作『儗』,蓋意改也。」

[二] 《札記》:「文無考。然漢文多有此類,不足爲嫌。」范注:「《後漢書·謝夷吾傳》載班固薦表,崔文當亦此類。」按《頌讚》篇:「又崔瑗文學,……雖致美於序,而簡約乎篇。」《誄碑》篇:「孝山、崔瑗,辨絜相參。觀其序事如傳,辭靡律調,固誄之才也。」《書記》篇:「逮後漢書記,則崔瑗尤善。」

      《校注》:「按子玉誄文已佚。以其時考之,『李公』未審爲李固否?固曾爲太尉,且有盛名(見《後漢書·郎顗傳》及固本傳),對瑗亦極推崇(見《後漢書》瑗本傳)。見誅後,瑗爲之作誄,諒合情理。」

《後漢書·崔瑗傳》:「時李固爲太山太守,美瑗文雅,奉書禮致殷勤。」周注:「李公當指李固,爲後漢大臣,以正論忤梁冀被害。用他來比黃帝虞舜,實非其倫。」

      牟注:「與崔瑗(公元七八--一四三年)同時的『李公』(姓李而爲三公者),有三:李修、李郃、李固。李固卒於一四七年,李修爲太尉在公元一一一至一一四年,略早;李郃在公元一一七至一二六年兩度爲司空、司徒,所以指李郃的可能性較大。」

[三] 《校注》:「『黃虞』,謂黃帝、虞舜。《漢書·王莽傳贊》:『而莽晏然,自以黃虞復出也。』《文選》揚雄《劇秦美新》:『著黃虞之裔。』《陶淵明集·贈羊長史》詩:『慨然念黃虞。』」

[四] 《訓故》:「《向秀傳》:嵇康被誅,秀作《思舊賦》云:昔李斯之受罪兮,嘆黃犬而長吟。悼嵇生之永辭兮,顧日影而彈琴。」

      《文選·思舊賦》李善注:「《史記》曰:『趙高治斯,榜掠千餘,不勝痛,自誣服。……乃具斯五刑,論要斬咸陽。斯出獄與其中子三川守由俱執,顧謂其中子曰:「吾欲與若復取黃犬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遂父子相哭,夷三族。』《文士傳》云:『嵇康臨死,顏色不變,謂兄曰:「向以琴來不?」兄曰:「已來。」康取調之,爲《太平引》。曲成,嘆息曰:「《太平引》絕於今日邪?」』」

《文選學·餘論》二《指瑕》:「按《思舊賦》云:『昔李斯之受罪兮,嘆黃犬而長吟。悼嵇生之永辭兮,顧日影而彈琴。』此以李相之臨死張皇,反形叔夜之從容就戮。正言叔夜勝於李相,非以嘆黃犬媲顧影彈琴也。彥和說誤。」

[五] 《校證》:「『僭』原作『降』,梅據孫汝澄改。」梅注:「《左傳》:蔡聲子曰:歸生聞之,善爲國者,賞不僭而刑不濫。賞僭則懼及淫人,刑濫則懼及善人。若不幸而過,寧僭無濫。與其失善,寧其利淫。」按此見襄公二十六年。

      范注:「寧僭,謂崔瑗之誄李公;無濫,謂向秀之賦嵇生。《左傳》哀五年杜注:『僭,差也。濫,溢也。』」

[六] 《校證》:「『厚』原作『原』,馮校云:『原當作厚。』黃注本改。」《校注》:「按黃氏改『原』爲『厚』是。高厚之詩不類,見《左傳》襄公十六年。」黃注:「《左傳》:晉侯與諸侯宴于溫,使諸大夫舞,曰:歌詩必類。齊高厚之詩不類。」《左傳》襄公十六年:「晉侯與諸侯宴於溫,使諸大夫舞,曰:『詩歌必類。』齊高厚之詩不類。荀偃怒且曰:『諸侯有異志矣。』使諸大夫盟高厚,高厚逃歸。」杜注:「齊有二心故。」孔疏:「歌古詩,各從其恩好之義類,高厚所歌之詩,獨不取恩好之義類,故杜云齊有二心。劉炫云:『歌詩不類,知有二心者,不服晉,故違其令。違其令,是有二心也。』」

《雜記》:「《左傳》襄十六年:『齊高厚之詩不類。』彥和引此,乃結束上文擬不於倫之意。」

      牟注:「這里是借用高厚故事,用『不類甚矣』表示雖不得已時,可以『寧僭無濫』,但所比不能過分不倫不類。」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指瑕 第四十一·第二段·第四節

正文

凡巧言易標,拙辭難隱,斯言之玷,實深白圭[一],繁例難載,故略舉四條[二]。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指瑕 第四十一·第二段

第四節

[一] 《校注》:「按《詩·大雅·抑》:『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爲也。』毛傳:『玷,缺也。』」斯波六郎:「《春秋左氏傳》僖公九年:『君子曰,《詩》所謂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爲也。』杜注:『言此言之缺難治,甚於白圭。』」

[二] 范注:「陳思比尊于微,一也;左思反道,二也;潘岳稱卑如尊,三也;崔、向僭濫,四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指瑕 第四十一

第二段

以上爲第二段,舉魏晉文人的作品爲例指出四條毛病;一是用詞不當,二是論孝反道,三是尊卑不分,四是比擬不倫。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指瑕 第四十一·第三段·第一節

正文

若夫立文之道[一],惟字與義。字以訓正,義以理宣[二],而晉末篇章,依希其旨[三],始有賞際奇至之言[四],終有撫叩酬即之語[五],每單舉一字,指以爲情[六]。夫賞訓錫賚,豈關心解[七]?撫訓執握,何預情理[八]?《雅》《頌》未聞[九],漢魏莫用,懸領似如可辯,課文了不成義[一○],斯實情訛之所變,文澆之致弊[一一]。而宋來才英,未之或改,舊染成俗,非一朝也[一二]。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指瑕 第四十一·第三段

第一節

[一] 「道」指門徑、方法。《左傳》定公五年:「吾未知吳道。」注:「道猶法術也。」

[二] 《注訂》:「字得訓解而後確,義必循理而後揚也。」《斟詮》:「言用字以順訓得其正解,命義以合理獲所宣達也。」

[三] 《校證》:「兩京本『希』作『稀』。」元刻本作「俙」。《注訂》:「『希』通『稀』。」范文瀾云:「依希其旨,即語意模糊不清。」(《中國通史簡編》三編二冊)

[四] 《校證》:「『始』,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鍾本,梁本誤『斯』。《文通》『賞』作『實』。案《文選》沈休文《宋書·謝靈運傳論》『諷高歷賞』(此事黃侃所舉),任彥昇《王文憲集序》『綴賞無地』,謝靈運《擬魏太子鄴中集詩序》『賞心樂事』,如此之等,上非故訓,下異方言,相沿習用,不以爲異;而當時驟讀,頗費摸索,故彥和謂之情澆文訛也。《文通》作『實』,誤。」

《札記》:「『賞際奇至』『撫叩酬即』二語,今不知所出。」范注:「此節……聊引《世說新語》數事說之。賞際奇至(「至」疑當作「致」)或即如《文學》篇:『謝公因子弟集聚,問《毛詩》何句最佳。遏稱曰:「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公曰:「訐謨定命,遠猷辰告。」謂此句偏有雅人深致。』《詩》三百篇似不得單指一二句以爲最佳,然各以己之所喜,謂有深致,似尚無大過。又如劉注引《郭璞別傳》曰:『璞奇博多通,文藻粲麗,才學賞豫,足參上流。』又:『孫興公作《庾公誄》。袁羊曰:見此張緩。於時以爲名賞。』《晉書·文苑·顧愷之傳》:『嘗爲《箏賦》成,謂人曰:吾賦之比嵇康琴,不賞者必以後出相遺;深識者亦當以高奇見賞。』六朝人好言賞,然如上例,似不應致譏。……或其甚者,竟舉一字以爲賞。李諤上書謂『爭一字之巧』殆指此歟!」《注訂》:「賞際奇至此言文成當賞鑑之際,而有驚奇高至之感,至猶致也。」

《斟詮》:「賞際奇至,猶言『賞會奇致』,亦即『欣賞領會奇異情致』之意也。際,《說文》:『壁會也。』段注:『兩墻相合之縫也。』《廣雅·釋詁》四:『際,會也。』賞際,猶言賞會,《宋書·謝弘微傳》:『唯與族子靈運、瞻、曜、弘微,並以文義賞會。』『至』,與『致』通。《莊子·外物》:『然則廁足而墊之致黃泉。』《釋文》:『致,至也,本亦作至。』《禮記·禮器》:『禮也者,物之致也。』鄭注:『致之言至也。奇致,猶言奇趣。』《字彙》:『致,趣也。』《南史·蕭範傳》:『招集文士·率意題章,亦時有奇致。』謝朓《敬亭山》詩:『要欲追奇趣,即此陵丹梯。』」

[五] 《校證》:「『有』原作『無』,鈴木云:『當作有。』案作『有』義長,今據改。」又:「『即』,謝云:『當作酢。』《文通》作『酢』。案《文選》謝靈運《南樓望所遲客》云『即事怨睽攜』,沈休文《鍾山詩應西陽王教》云『即事既多美』,謝玄暉《敬亭山詩》云『即此陵丹梯』,當即彥和所指,不當作『酢』。日本刊本『即』移『酬』上。」

      范注:「《札記》曰:『無當作有。』謝校曰:『即當作酢。』……撫叩酬酢,或即如《(世說)言語》篇:『顧司空未知名,詣王丞相。丞相小極,對之疲睡。顧思所以叩會之,因謂同坐曰:「昔每聞元公(顧榮)道公協贊中宗,保全江表,體小不安,令人喘息。」丞相因覺,謂顧曰:「此子珪璋特達,機警有鋒。」』」

《斟詮》作「終有撫叩即酬之語」,校云:「『即酬』原倒作『酬即』,據鈴木引岡本乙正。」「撫叩即酬,猶言隨機叩問,即口酬答也。撫,讀如『撫今思昔』之撫。《說文》:『撫,一曰揗也。』《說文》『揗』字段注:『《廣雅·釋詁》曰:「循,順也。」今人撫循字,古蓋作揗。』《說文通訓定聲》:『揗,叚借爲循。』揗、順皆隨義。酬即酬酢,有應對之義。《蒼頡篇》:『主答客曰酬,客酬主人曰酢。』《易·繫辭上》:『是故與酬酢。』注:『酬酢,猶應對也。』沈約《與范述曾》詩:『仰酬睿旨。』……謝靈運《應暘》詩:『調笑輒酬答,嘲謔無慚沮。』」

[六] 范注:「單舉一字,指以爲情,或即如《(世說)排調》篇:『庾園客詣孫監,值行,見齊莊在外,尚幼而有神意。庾試之曰:「孫安國何在?」即答曰:「庾穉恭家。」庾大笑曰:「諸孫大盛,有兒如此。」又答曰:「未若諸庾之翼翼。」還語人曰:「我故勝,得重喚奴父名。」』注引《孫放別傳》曰:『放應機制勝,時人仰焉。』」

      郭注:「『單舉一字』,即不言『賞際』,單說『賞』;不言『撫叩』,單說『撫』。『指以爲情』,謂用一字表達二字之義。」

      《斟詮》直解爲:「主客問對之時,往往但對片言單字,指事類情,以相嘲謔也。」

[七] 范注:「《說文》:『賞,賜有功也。』《廣雅·釋詁三》:『撫,持也。』」《札記》:「夫賞訓錫賚四句,用賞者,如沈休文《宋書·謝靈運傳論》之『諷高歷賞』;用撫者,如傅季友《爲宋公修張良廟教》之『撫事彌深』。」

      《雜記》:「案屈原《懷沙》有『撫情效志』語。」

      《爾雅·釋詁》:「錫,賜也。」「賚,予也。」「賚」,《說文》亦訓賜。

      牟注:「心解,內心領會。《禮記·學記》:『雖終業,其去之必速。』鄭注:『學不心解,則亡之易。』」

《校注》:「《文選》謝靈運《遊南亭》詩『賞心唯良知』,又《鄴中集詩序》『賞心樂事』,謝朓《之宣城出新林浦向板橋》詩『賞心於此遇』,沈約《游沈道士館》詩『寄言賞心客』,任昉《王文憲集序》『綴賞無地』,並用賞字關心解之例。又按《漢書·酷吏·尹賞傳》:『尹賞,字子心。』古人立字,展名取同義。是賞關心解,漢人已用矣。」

[八] 《校注》:「《文選》傅亮《爲宋公修張良廟教》『微管之歎,撫事彌深』,又『撫事懷人』,謝靈運《從游京口北固應詔》詩『撫志慚場苗』,顏延之《宋文皇帝元皇后哀策文》『撫存悼亡』,並用『撫』字預情理之例。」

      《斟詮》:「撫,《廣雅·釋詁》訓持。而執,持也,見《詩·簡兮》『左手執籥』句鄭箋。《廣雅·釋詁》亦訓持。《漢書·食貨志》:『輕微易藏,在乎把握。』是撫之本訓爲執持掌握也。」又:「情理,謂情趣理會,此處二字上名下動,非平行複合詞,與上文『心解』一詞相對。《後漢書·廉范傳》:『情理之樞,亦有開塞之感焉。』」

      郭注:「撫訓執揗,本訓也;撫訓撫問、垂詢,引申義也;故云:『撫訓執握,何預情理。』」

[九] 《校釋》:「『始有賞際奇至之言』二句,頗難索解。觀下文獨標『賞』『撫』二字,用相詆訶,則晉人文中,或有『賞際奇至』『撫叩酬酢』等詞,舍人病其用字訛義,致意義依希。然以錫賚作心解之意,用執握指情理爲言,乃文家引申本義而用之之法,初不必爲瑕累。蓋一字初本一義,及文家轉相引申,而後數義一字。如都本先王宗廟所在地,而《詩》有『洵美且都』,則以爲都閑矣;《史記》有『姣冶嫻都』,則以爲都雅矣。蓋都城爲人物萃薈之地,才質閑美者眾,異於他方,故引申爲閑雅之義。……以此論彼,事同一例,不得曰『雅頌未聞』也。」

向長清《文心雕龍淺釋》譯此數語云:「開始時有『賞』、『際』、『奇』、『至』這樣的字眼,後來又有『撫』、『叩』、『酬』、『酢』這樣的語言。每單單舉一字,就認爲它能表示一種情理。例如『賞』字,《世說新語》有『于時以爲名賞』;又如『撫』字,傅季友《爲宋公修張良廟教》中便有『撫事彌深』。『賞』字本來訓爲『錫』和『賚』,『撫』則訓爲『執』和『握』,這和他們所謂的心解和情理又有什麼關係?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中的『諷高歷賞』,《郭璞別傳》的『才學賞豫』,傅季友《爲宋公修張良廟教》的『撫事彌深』,其中的『賞』字和『撫』字,指的都不是賞賜與持握,簡直不知所云。以上所舉的『賞』、『際』、『奇』、『至』與『撫』、『叩』、『酬』、『酢』的含義,都是《雅》《頌》中所無,漢魏時代的文士所未嘗用過的。」《校注》:「此段專就文字訓詁言,『頌』,疑當作『頡』。『雅』,謂《爾雅》;『頡』,謂《倉頡篇》也。」

[一○]郭注:「懸領,猶言憑空領會。課,責也,引申有推求之義。課文,推敲文字。」

[一一]《斟詮》:「情訛,猶言情偽。《詩·小雅·正月》:『民之訛言,亦孔之將。』鄭箋:『訛,偽也。』澆,猶言文薄。《文選》李康《運命論》:『文薄之弊,漸於靈景。』翰注:『文德之澆薄。』」

《札記》:「案晉來用字有三弊:一曰造語依稀,如『賞』『撫』二字之外,戒嚴曰『纂嚴』,送別曰『瞻送』,解識曰『領悟』,契合曰『會心』。至如品藻稱譽之詞,尤爲模略,如嵇紹劭長,高坐淵箸,王微邁上,卞壼峯距,王恭亭亭直上,王忱羅羅清疎,叩其實義,殊欠分明,而世俗相傳,初不撢究。二曰用字重複,容貌姿美,見於《魏書》,文豔博富,亦載《國志》,此皆三字稠叠;兩字複語,尤難悉數。三曰用典飾濫,呼徵質曰『周鄭』,謂霍光爲『博陸』,言食則『糊口』,道錢則『孔方』,稱兄則『孔懷』,論婚則『宴爾』,求莫而用爲『求瘼』,計偕而以爲『計階』,轉相祖述,安施失所,比喻乖方,斯亦彥和所云文澆之致弊也。」

駱鴻凱《文選學·餘論》二《指瑕》:「按用『賞』者,《文選》如沈休文《宋書·謝靈運論傳》之『諷高歷賞』,任彥昇《王文憲集序》之『綴賞無地』(謝靈運《擬魏太子鄴中集詩序》亦有「賞心」之語)。用『撫』者,如傅季友《爲宋公修張良廟教》之『撫事懷人』,《爲宋公求加贈劉前將軍表》之『撫事永念』。用『即』者,如謝靈運《南樓中望所遲客》之『即事怨睽攜』,沈休文《遊鍾山詩》之『即事既多美』,謝玄暉《敬亭山詩》之『即此陵丹梯』。此類上非故訓,下異方言,後人沿習,不以爲異。而當時驟讀,頗費摸索。謂之『情訛』『文澆』,非過語也。」

      《注訂》:「此節專論『單舉一字,指以爲情』之非。特舉『賞』『撫』二字爲例,所謂『情訛』『文澆』者是也。」

      曹學佺批:「此段駁得不是。」

[一二]斯波六郎:「《尚書·胤征》:『舊染汙俗,咸與惟新。』」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指瑕 第四十一·第三段·第二節

正文

近代辭人,率多猜忌,至乃比語求蚩[一],反音取瑕[二],雖不屑於古,而有擇於今焉[三]。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指瑕 第四十一·第三段

第二節

[一] 《校證》:「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鍾本、梁本、日本刊本『蚩』作『媸』。」

      牟注:「比語:和字音相同或相近的字並列。蚩:缺點。」

[二] 《札記》:「《金樓子·雜記》篇上云:『宋玉戲太宰屢游之談,流連反語,遂有鮑照伐鼓、孝綽布武、韋粲浮柱之作。』(案「伐」「布」「浮」皆雙聲,惟「布」今屬于幫紐,清濁小異,然則三語一也。)《顏氏家訓·文章》篇云:『世人或有文章引《詩》「伐鼓淵淵」者,宋玉已有屢游之誚(案此事今無考)。如此流比,幸須避之。』此云『比語』『反音』者,如《吳志》『成子閣』反『石子岡』,《晉書》『清暑』反『楚聲』,《宋書》『袁愍孫』反『殞門』,《齊書》『東田』反『癲童』,『舊宮』反『窮廏』,《梁書》『鹿子開』反『來子哭』,《南史》『叔寶』反『少福』,此所謂求蚩取瑕也。(此所謂比語求蚩,只在比語反音,而唐宋以來,並忌字音,如宋人笑「德邁九皇」爲「賣韭黃」,明太祖疑「爲世作則」爲「爲世作賊」。)然則彥和云『不屑於古,有擇於今』者,豈虛也哉!」

《札記》注「高厚之詩不類」云:「六朝人常好引此事以譏人。《金樓子·雜記》篇上:『何僧智者,嘗于任昉坐賦詩而言其詩。任云:「卿詩可謂高厚。」何大怒曰:「遂以我爲狗號!」(高厚切狗,厚高切號)任逐後解說,遂不相領。』」

      《校釋》:「比語:按諸本皆作『比』,疑切字之誤,下言反音,詞異義同,皆指其時反切之學也。」又:「切語求蚩,反音取瑕,實當時之習尚。蓋音韻之學初興,文人多習反切之語,至用相戲謔,有因而生隙者,故舍人舉以爲戒。觀《金樓子》所記數事可知也。」

范注:「反音取瑕,如『高厚』、『伐鼓』之類是。比語求蚩,如『是耶非』、『雲母舟』之類是。《金樓子·捷對》篇云:『羊戎好爲雙聲,江夏王設齋使戎鋪坐。戎曰:「官教前床,可開八尺。」王曰:「開床小狹。」戎復曰:「官家恨狹,更廣八分。」又對文帝曰:「金溝清泚,銅池搖漾,既佳光景,當得劇基。」』《洛陽伽藍記》載郭氏婢對人曰:『郭冠軍家。』其人曰:『此婢雙聲。』婢曰:『儜奴慢罵。』此即周顒體語之類。亦與反語同爲言語聲變之法;而六朝南北皆有此風習矣。」

《顏氏家訓·文章》篇:「梁世費旭詩云:『不知是耶非?』殷澐詩云:『颻颺雲母舟。』簡文曰:『旭既不識其父,澐又颻颺其母。』此雖悉古事,不可用也。世人或有文章引《詩》『伐鼓淵淵』者,《宋書》(一本作「宋玉」,當誤)已有屢游之誚;如此流比,幸須避之。」王利器《集解》:「『是耶』之『耶』爲父,『雲母』之『母』爲母,即比語求蚩之證;下文『伐鼓』又反音取瑕之證也,此皆所謂『諱避精詳』者也。」

      《雜記》:「顧炎武云:南北朝人作反語,多是雙反,韻家謂之正紐倒紐。史之所載,如晉孝武帝作清暑殿,有識者以清暑反爲楚聲。楚聲爲清,聲楚爲暑也。宋明帝多忌,袁粲舊名袁愍,爲隕門。」

[三] 范注:「彥和云:『不屑於古,有擇於今。』謂此雖不雅,然習俗爲是,作者亦不可不留意,以免世之猜忌也。」

      《注訂》:「率多猜忌--率用比辭反音,施之於文,情近諧謔,猜忌易生也。故云:『不屑於古,有擇於今焉。』有擇者,戒濫用也。《文鏡秘府論》西卷:『翻語病者,正言是佳詞,反語則深累是也。如鮑明遠詩云:「鷄鳴關吏起,伐鼓早通晨。」「伐鼓」正言是佳詞,反語則不祥,是其病也。崔氏云:「伐鼓反語腐骨,是其病。」』」

斯波六郎:「案范氏釋『不屑於古』爲不雅,此寧謂與『不顧於古』意略同,謂『比語、反音之事,不顧古之問題』之意。『不屑』與『不顧』相近,從《序志》第五十『同之與異,不屑古今』之用例可知。」

      劉勰指摘他那個時代的文人「率多猜忌」,利用反切音的方法來諷刺別人,係這種輕薄的作風,他認爲是古人不屑爲的。

      牟注:「上舉諸忌,古代是沒有的,如漢武帝《李夫人歌》中曾說『是耶非耶』;《詩經·小雅·采芑》中的『伐鼓淵淵』等。」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指瑕 第四十一·第三段·第三節

正文

又製同他文,理宜刪革,若排人美辭[一],以爲己力[二],寶玉大弓,終非其有[三]。全寫則揭篋,傍采則探囊[四],然世遠者太輕,時同者爲尤矣[五]。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指瑕 第四十一·第三段

第三節

[一] 「刪革」,刪節改變。《校注》:「『排』,黃校云:『王本作掠。』何焯云:『排,疑作採。』按《說文》手部:『排,擠也。』《廣雅·釋詁三》:『排,推也。』其訓與此均不愜,當以作『掠』爲是。《左傳》昭公十四年:『己惡而掠美爲昏。』杜注:『掠,取也。』詁此正合。若作『排』,則與下幾句文不屬矣。」《校證》:「『排』王惟儉本作『掠』。吳云:疑作『採』。」斯波六郎:「作『掠』者應從。」

[三] 黃注:「《春秋》:『盜竊寶玉大弓。』《左傳》杜氏注:『盜謂陽虎也。寶玉,夏后氏之璜;大弓,封父之繁弱。』」《校注》:「按黃范兩家注均止引《春秋經》定公八年『盜竊寶玉大弓』以注,於義未備。當再引九年『得寶玉大弓』句,『終非其有』之意始明。」

      《春秋經》定公八年:「盜竊寶玉大弓。」杜注:「盜謂陽虎也。……寶玉,夏后氏之璜;大弓,封父之繁弱(弓名)。」《左傳》定公八年:「陽虎劫公與武叔,以伐孟氏。……陽氏敗。陽虎脫甲,如公宮,取寶玉大弓以出。」九年:「夏,陽虎歸寶玉大弓。」杜注:「無益近用,而只爲名,故歸之。」《左傳會箋》:「陽虎取本國之重器,將以賂外國以求容,徐思其不義之甚,故歸之。」

《陔餘叢考》卷四十「竊人著述」條:「顧寧人謂:昔人著述,往往自藏其名而托之於古人,如張霸『百二尚書』之類(見《日知錄》卷十八)。今人則好竊人詩文以爲己作,此誠風尚之愈變愈下也。然昔人亦有竊人著作者,蔡邕疏云:『今待詔之士,或竊成文,虛冒姓氏。』(見《後漢書·蔡邕傳》)是漢末已有此風。《世說》:『向秀注《莊子》未竟而卒,郭象遂竊爲己注。』(《文學》篇)劉勰亦云:『排人美詞,以爲己力,寶玉大弓,終非己有。』」

[四] 《訓故》:「《莊子》:將爲胠篋、探囊、發匱之盜而爲守備,則必攝緘縢,固扃鐍,此世俗之所謂知也。」范注:「《莊子·胠篋》篇:『將爲胠篋、探囊、發匱之盜而爲守備,……然而巨盜至,則負匱揭篋擔囊而趨。』造文之士,能杼軸己懷,不相剽賊,斯免瑕累矣。」《莊子集釋》引《釋文》:「揭,《三蒼》云:舉也,擔也,負也。」「揭篋」,是把箱子扛走,比喻全文剽竊。

[五] 范注:「世遠者太輕,時用者爲尤,謂竊取古辭,是輕薄無行;掠取時說,將自招咎尤。」

      《指瑕》篇對于剽竊別人的辭句也是極端反對的。別人的文章無論多麼好,抄來終歸不是自己的,無論是全抄或者「旁采」,都是盜竊行爲。

      清袁守定《時文蠡測》第三十四則「言不可襲人之詞」:「《曲禮》曰:『毋勦說。』言不可擥取他人之言以爲己有也。劉舍人曰:『全寫則揭篋,徬采則探囊。』襲人之詞,古人至比之爲盜,可不戒哉!」

《注訂》:「此言掠人美詞,以爲己力之非,剽竊古人者嫌輕浮,剽竊時人者類盜賊,其過爲尤甚焉。」

      《校釋》:「蹈襲依倣之風,東漢以後爲最盛(仲長統《昌言》已有「竊他人之記以成己說,爲學士三姦之一」之論)。能者爲之,是爲與古人爭勝,劣者則不免於剽竊之譏矣。此舍人所以有『揭篋』『探囊』之論也。」

斯波六郎:「案范氏『輕』釋爲輕薄,『尤』釋爲咎尤,但『輕』與『尤』應解爲比較竊取罪之輕重之意。如此『然』字亦有着落。」

      黃叔琳評:「嘗疑韓昌黎云:『惟古於詞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賊,後皆指前公相襲。』所謂必己出者,將如何?非比杜撰之比也。然不杜撰,恐又入於相襲矣。昌黎謂樊紹述『文從字順』,果可信乎?」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指瑕 第四十一

第三段

以上爲第三段,舉出宋齊以來文章方面的毛病,一是字義依稀,二是語音犯忌,三是掠人美辭。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指瑕 第四十一·第四段·第一節

正文

若夫注解爲書,所以明正事理;然謬於研求,或率意而斷[一]。《西京賦》稱中黃育獲之儔[二],而薛綜謬注,謂之閹尹[三],是不聞執雕虎之人也[四]。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指瑕 第四十一·第四段

第一節

[一] 范注:「紀評曰:『此條無與文章,殊爲汗漫。』案《論說篇》云:『若夫注釋爲詞,解散論體,離文雖異,總會是同。』據此,注解爲文,所以明正事理,尤不可疏忽從事,貽誤後學。何晏見王弼《老子注》,乃以所注作《道德二論》,郭象注《莊子》,亦即以意闡發,無異單篇之論,注與論本可通也。彥和於本篇特爲指說,殊存微意,紀氏譏之,未見其可。」

      《注訂》:「注解爲書,當即文章之類,若專就辭章而言,亦不可廢。……故紀說當再詳也。」

[二] 《校證》:「『儔』原作『疇』,日本刊本作『儔』,案《文選·西京賦》:『迺使中黃之士,育獲之儔。』字正作『儔』,今據改正。」

[三] 《訓故》:「李善《文選》注:『《尸子》曰:中黃伯曰:余左執太行之獶而右搏雕虎。《戰國策》:范雎說秦王曰:烏獲之力焉而死,夏育之勇焉而死。』」按此見《秦策三》。梅注:「中黃,國名,多出勇力之士。」《札記》:「按今本《西京賦》薛綜注,刪去閹尹之說。」范注:「張衡《西京賦》『迺使中黃之士,育獲之儔。』李善注:『《尸子》曰:……而死。』案薛綜未見此說,當爲李善所刪去。」薛綜,字敬文,三國吳人。《西京賦》李注:「舊注是者因而留之,並於篇首題其姓名。其有乖謬者,臣乃具釋,並稱臣善以別之。他皆類此。」今《文選》薛注無「閹尹」句,此善因注有未是,從而去之也。《校注》:「張雲璈《選學膠言》(卷二《西京賦》薛綜注條)、梁章鉅《文選旁證》(卷三《西京賦》「中黃之士」條)並謂今《文選》薛注無閹尹之說,蓋爲李善刪去。」

《斟詮》:「薛綜之注『中黃之士』爲『閹尹』,蓋涉中黃門而誤。《漢書·百官公卿表》:『諸僕射署長,中黃門皆屬焉。』注:『中黃門,奄人,居禁中,在黃門之內給事者也。』而不知中黃爲人名,中黃門爲少府之屬官,一字之差,謬以千里焉。……閹尹,亦作奄尹,主領宦豎之官。《呂氏春秋·仲冬紀》:『命閹尹。』注:『閹,宮官。尹,正也。』」

[四] 《校釋》:「注解之文,亦論說之一體。舍人《論說》篇言之甚明,故此篇申論瑕疵,舉謬解之例。紀評詆其『無與文章』,乃後世文士辨體未精之見也。漢儒通經識字,訓解古書,多本師說,精確者固多,固陋墨守之失,亦在所不免。他若諸子之解詁,辭賦之注釋,事出文士,匪由經師,則其失尤多。舍人此篇,亦但舉一隅以示例耳。」

第二節

[一] 范注:「《周禮·地官》小司徒:『乃經土地,而井牧其田野。九夫爲井,四井爲邑,四邑爲丘,四丘爲甸,四甸爲縣,四縣爲都,以任地事,而令貢賦。凡稅歛之事。』鄭注引《司馬法》曰:『六尺爲步,步百爲畮,畮百爲夫,夫三爲屋,屋三爲井,井十爲通,通爲匹馬。』《正義》曰:『三十家使出馬一匹,故曰通爲匹馬。』」

[二] 《校證》:「『劭』,馮本、汪本、佘本作『邵』。」按「邵」字當是從元刻本而誤。范注:「今存《風俗通》無釋匹之文。《藝文類聚》九十三引《風俗通》云:『馬一匹,俗說相馬比君子,與人相匹。或曰:馬夜行,目明照前四丈,故曰一匹。俗說度馬縱橫,適得一匹。或說馬死賣得一匹帛。或云《春秋》左氏說,諸侯相贈乘馬束帛,束帛爲匹,與馬相匹耳。』(惠棟《九曜齋筆記》卷一引「匹」作「疋」,此處作「諸侯相贈,乘馬束帛;帛爲疋,與馬之相疋耳」。又曰:「今《風俗通》無此語,非全書也。」)按此皆與量首數蹄說未合。《說文》:『匹,四丈也。』《漢書·食貨志》:『布廣二尺二寸爲幅,長四丈爲匹。』」

[三] 「辯」字《校證》作「辨」。「辯」、「辨」通。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指瑕 第四十一·第四段·第三節

正文

原夫古之正名,車兩而馬疋[一],疋兩稱目[二],以並耦爲用[三]。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指瑕 第四十一·第四段

第三節

[一] 范注:「《尚書·牧誓》:『戎車三百兩。』傳:『車稱兩。』《風俗通》:『車有兩輪,故稱爲兩;猶履有兩隻,亦稱爲兩。』段玉裁注《說文》匹字云:『凡言匹敵匹耦者,皆於二端或兩取意(二丈爲一端,二端爲兩,每兩爲一匹)。凡言匹夫匹婦者,於一兩成匹取意。兩而成匹,判合之理也,雖其半亦得云匹也。馬稱匹者,亦以一牝一牡離之而云匹,猶人言匹夫也。』案本篇『疋』字皆當作『匹』。《孟子·告子》:『力不能勝一匹雛。』孫奭《音義》云:『匹,丁公著作疋。』是也。『疋』即『匹』字之譌,蓋漢隸『匹』有變『●』爲『小』而作『●』者,見武榮馮緄等碑,故俗又譌爲『疋』。且以『匹』爲『匹偶』之『匹』,『疋』爲『丈疋』之『疋』,則尤譌也。」

      《斟詮》:「正名,謂辯定事物之名稱。《論語·子路》:『必也正名乎。』注:『正百事之名。』」

[二] 《校注》:「『疋』,黃校云:『元脫,楊補。』……按張本、何本、謝鈔本正有『疋』字,未脫。」按元刻本、弘治本無第二「疋」字。郭注:「『目』作動詞用。『匹兩稱目』,謂馬以匹稱之,車以輛目之也。」是「稱目」猶稱謂。

[三] 《斟詮》:「『並』,正字作『竝』,《說文》:『竝,併也,從二立。』耦,兩人也。《考工記·匠人》『二耜爲耦』疏:『兩人耕爲耦。』案凡二人皆爲耦。《左氏襄公二十九年傳》:『射者三耦。』杜注:『二人爲耦。』」牟注:「《風俗通義》:『車一兩,謂兩兩相與爲體也。原其所以言「兩」者,箱轅及輪,兩兩而耦,故稱「兩」耳。』(《藝文類聚》卷七十一)」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指瑕 第四十一·第四段·第四節

正文

蓋車貳佐乘[一],馬儷驂服[二],服乘不隻,故名號必雙,名號一正,則雖單爲疋矣[三]。疋夫疋婦[四],亦配義矣[五]。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指瑕 第四十一·第四段

第四節

[一] 范注:「《禮記·少儀》:『乘貳車則貳,佐車則否。貳車者,諸侯七乘,上大夫五乘,下大夫三乘。』鄭注:『貳車佐車,皆副車也。朝祀之副曰貳;戎獵之副曰佐。』」梅:「乘,去聲。」

      《校注》:「此文淆次,當乙作『車乘貳佐』,始能與下句『馬儷驂服』相對。『車乘貳佐』者,謂車乘有貳車、佐車也。」

[二] 《詩經·鄭風·大叔于田》:「叔于田,乘乘黃,兩服上襄,兩驂雁行。」鄭箋:「兩服,中央夾轅者。襄,駕也。」正義曰:「《小戎》云:『騏騮是中,騧驪是驂。』驂中對文,則驂在外;外者爲驂,則知內者爲服。」

      《斟詮》:「『儷』,字本作『麗』,謂併馬也。……案『儷』與『駢』,古多連用。《說文》:『駢,駕二馬也。』段注:『併馬謂之儷駕,亦謂之驂。』『馬儷驂服』謂駕車用的成對的馬有驂馬有服馬。」

[三] 《校證》:「凌本謂『元脫楊補』者爲此『疋』字,誤。」黃注:「《左傳》:『匹夫無罪。』……正義曰:『士大夫以上則有妾媵,庶人惟夫婦相匹。其名既定,雖單亦通。故書傳通謂之匹夫匹婦也。』按《易·中孚》象曰:『馬匹亡。』謂四與初絕,如馬之亡其匹也。可證訓匹之義,正與匹夫匹婦一例。」

      宋程大昌《演繁露》卷十四「馬匹」:「馬以匹爲數,自古言匹馬,皆一匹也。《文侯之命》有『馬四匹』,不知當時何指?《韓詩外傳》謂:『馬夜行,目光所及,與匹練等;或曰匹,言價與匹帛等。』不知孰是?因讀劉勰《文心雕龍》,其說爲長。」

清周廣業《意林注》卷四:「《文心雕龍》云:『古名車以『兩』,馬以『匹』者,車貳佐乘,馬匹驂服,……匹夫匹婦,猶此義也。』案古者士以上皆有妾媵,惟庶人無之。夫婦合而成家,古舉匹爲名。因之呼單丁隻妻亦云匹。」

      《注訂》:「《楚辭·懷沙》:『獨無匹兮。』注:『雙也。』故雙又曰匹,隻亦曰匹。《孟子》:『以先于匹夫者。』注:『一夫也。』」

      《斟詮》:「《左氏桓公十年傳》:『匹夫無罪。』……《說文通訓定聲》:『匹者先分而後合。故雙曰匹,隻亦曰匹,猶獨曰特,配亦曰特也。曰:上古質樸,衣服短狹,二人衣裳,惟共用匹,故曰匹夫匹婦也。』」

[四] 《注訂》:「《說苑》:『湯武失其民,則爲匹夫。』或曰:『上古質樸,衣服短狹,二人衣裳惟共一匹,故曰匹夫匹婦也。』段氏釋匹之說本此。」

[五] 黃注:「《爾雅·釋詁》:『匹,合也。』疏:『匹者,配合也。』」范注:「《白虎通》:『匹,偶也,與其妻爲偶,陰陽相成之義也。』」《注訂》:「配義者,有配合之義也,故雖單而言匹。」《校證》:「兩京本、王惟儉本、顧校本『矣』作『也』。《演繁露》十四引此句作『如匹夫匹婦之稱匹是也』,字亦作『也』。何校『矣』改『也』。」

      《校注》:「『矣』,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佘本、張本、兩京本、訓故本、四庫本作『也』。馮舒校『矣』作『也』(何焯校同)。按『也』字是。既與上『則雖單爲疋矣』句避複,語氣亦較勝。」

第五節

[一] 郭注:「兩句指應劭釋『兩』釋『匹』。」

[二] 《校注》:「《禮記·經解》:『《易》曰:「君子慎始,差若毫釐,繆以千里。」』《史記·自序》:『《易》曰:「失之毫釐,差以千里。」』集解引徐廣曰:『今《易》無此語,《易緯》有之。』(按見《易乾鑿度》)」郭注:「兩句指薛綜注《西京賦》。」

[三] 「鑽灼」,古卜法。鑽龜裏甲使薄,然後燃荊焞以灼所鑽處,使兆坼見於表面,憑之以定吉凶。《儀禮·士喪禮》:「楚焞置於燋,在龜東。」鄭注:「楚,荊也。荊焞所以鑽灼龜者。」後人混鑽灼爲一事,引申而爲鑽研之義。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指瑕 第四十一·第四段·第六節

正文

夫辯疋而數首蹄[一],選勇而驅閹尹[二],失理太甚,故舉以爲戒。丹青初炳而後渝[三],文章歲久而彌光,若能檃栝於一朝[四],可以無慚於千載也[五]。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指瑕 第四十一·第四段

第六節

[一] 《校證》:「『疋』原作『言』,徐校作『疋』,梅六次本改『疋』。今從之。『首』字,馮本、汪本、佘本、王惟儉本脫,徐補『首』字。他本作『筌』字。鍾本、梁本、梅六次本、日本刊本作『首』字,今從之。」

      范注:「夫辯言而數筌蹄,應依一作『辯匹而數首蹄。』」《校注》:「萬曆梅本作『夫辯言而數筌蹄』,校云:『(筌)一作首。』天啟梅本作『夫辯疋而數首蹄』,校云:『(首)元作筌。』何本、凌本、梁本、祕書本、謝鈔本、岡本、尚古本、崇文本作『夫辯言而數首蹄』。弘治本、活字本、汪本、佘本、兩京本、胡本、訓故本……脫一『首』字。(徐烶校補「首」字)按《大戴禮記·小辯》篇:『爾雅以觀於古,足以辯言矣。』上文有『量首數蹄』語,則作『夫辯言而數首蹄』爲是。」按元刻本作「夫辨言而數蹄」。辨、辯通。

[二] 《斟詮》:「指薛綜注張衡《西京賦》『中黃育獲』之誤。」

[三] 《校注》:「《法言·君子》篇:『或問聖人之言炳若丹青,有諸?曰:「吁,是何言與!丹青初則炳,久則渝。」』李注:『丹青初則炳然,久則渝變;聖人之書,久而益明。』」

[四] 《校訂》:「『檃』『栝』二字,《說文》互訓。《荀子·法行》篇:『檃栝之側多枉木。』《大略》篇:『示諸檃栝。』注云:『檃栝,矯楺木之器也。』『栝』又作『括』。又《尚書大傳》:『子贛曰:檃括之旁多曲木,良醫之門多疾人,砥礪之旁多頑鈍。』」

      《斟詮》:「檃栝,原爲矯制邪曲之器,引申而爲糾正之義。」

[五] 《校證》:「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凌本、鍾本、梁本、王謨本、岡本、崇文本『慚』作『愧』。」按元刻本作「慙」。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指瑕 第四十一·贊曰

正文

贊曰:羿氏舛射[一],東野敗駕[二]。雖有儁才[三],謬則多謝[四]。斯言一玷,千載弗化[五]。令章靡疚,亦善之亞[六]。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指瑕 第四十一

贊曰

[一] 《御覽》八十二引《帝王世紀》:「羿有窮氏,未聞其姓,其先帝嚳以世掌射,……羿與吳賀北遊,(賀)使羿射雀左目,羿引弓射之,誤中左(右)目,羿俯首而媿,終身不忘。」

      《校注》:「《符子》:『夏王使羿射於方矢之皮,征寸之的。乃命羿曰:「子射之中,則賞子以萬金之費;不中,則削子以十邑之地。」羿容無定色,氣戰於胸中,乃援弓而射之,不中;更射之,又不中。』(《御覽》七四五引)與《帝王世紀》所載者不同。」

[二] 梅注(《訓故》同):「《莊子》:東野稷以御見莊公,進退中繩,左右旋中規;莊公以爲文弗過也,使之鉤百而反。顏闔遇之,入見曰:稷之馬將敗。公密而不應。少焉,果敗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曰:其馬力竭矣,而猶求焉,故曰敗。」按此見《達生》篇。

[三] 《校證》:「馮本、汪本、佘本、兩京本『儁』作『雋』。」按元刻本正作「雋」。

[四] 牟注:「謝,慚愧。《文選》顏延年《贈王太常》:『屬美謝繁翰。』李善注:『謝,猶愧也。』上文說沒有瑕病的文章,『可以無愧於千載』,這里反過來說,有了謬誤,就是『千載弗化』的慚愧。」

[五] 《斟詮》:「言著述立言,一有瑕疵,雖千載而後,亦不能改變其缺失也。化,變化也。《荀子·正名》:『狀變而實無別,而爲異者,謂之化。』」

[六] 《札記》:「此言文章但求無病。《顏氏家訓·文章》篇曰:『學爲文章,先謀親友,得其評論者,然後出手,慎勿師心自任,取笑傍人也。自古執筆爲文者,何可勝言?至于宏麗精華,不過數十篇耳。但使不失體裁,辭意可觀,遂稱才士。要須動俗蓋世,亦俟河之清乎!』」「靡」,無也。「疚」,病也。

《斟詮》:「言寫作美好文章而無病憾,亦可謂善之次也。……蓋古有所謂三不朽,立言乃其次也。《左氏襄公二十四年傳》:『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牟注:「善,……即《練字》篇說的『善爲文者』。」

      總之,《指瑕》篇舉的若干事例都比較零散,沒有規納成規律。文中指出的這些毛病,也大都屬于修辭學的范疇。大體可以說是消極修辭,通過具體事例,告訴人們不要如何如何做而已。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

養氣 第四十二

《管子·內業》篇:「氣道(導)乃生,生乃思,思乃知,知乃止矣。」又:「是故此氣也,不可止以力,而可安以德;……敬守勿失,是謂成德,德成而智出,萬物果得。」這種認爲可以通過「敬守勿失」的養氣功夫來促進人的思維和觀察能力的見解正是劉勰《養氣》說的濫觴。

稽康《琴賦》:「可以導養神氣,宣和情志。」

《札記》:「養氣謂愛精自保,與《風骨》篇所云諸『氣』字不同。此篇之作,所以補《神思》篇之未備,而求文思常利之術也。《神思》篇曰:『樞機方通,則物無隱貌,關鍵將塞,則神有遯心。是以陶鈞文思,貴在虛靜,疏瀹五藏,澡雪精神。』又云:『秉心養術,無務苦慮,含章司契,不必勞情也。』《文賦》亦曰:『應感之會,通塞之紀,來不可遏,去不可止,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雖茲物之在我,非餘力之所勠。』以二君之言觀之,則文思利鈍,至無定準,雖有上材,不能自操張馳之術。但心神澄泰,易於會理;精氣疲竭,難於用思。爲文者欲令文思常贏,惟有弭節安懷,優遊自適,虛心靜氣,則應物無煩,所謂明鏡不疲於屢照也。然心念既澄,亦有轉不能構思者,士衡云:『理翳翳而愈伏,思乙乙其若抽。』雖使閉聰塞明,一念若興,仍復未靜以前之狀,故彥和云:『意得則舒懷命筆,理伏則投筆卷懷。』亦惟聽其自然,不復強思以自困。若云心虛靜者,即能無滯於爲文,則亦不定之說也,大凡爲學爲文,皆有弛張之數,故《學記》云:『君子之於學也,藏焉,修焉,息焉,遊焉。』注云:『藏,謂懷抱之;修,習也;息,謂作勞休止之謂息;遊,謂閒暇無事之謂遊。』然則息遊亦爲學者所不可缺,豈必終夜以思,對案不食,若董生下幃,王劭思書,然後爲貴哉?至於爲文傷命,益有其徵,若夫相如含筆而腐毫,揚雄輟翰于驚夢,桓譚疾感于苦思,王充氣竭于思慮,彥和既舉之矣。後世若杜甫之性耽佳句,李賀之嘔出心肝,又有吟成一字,撚斷數髭,二句三年,一吟淚流,此皆銷鑠精膽,蹙迫和氣,雖有妙文,亦自困之至也。又人才有高下,不可強爲,故《顏氏家訓》云:『鈍學累功,不妨精熟;拙義研思,終歸蚩鄙。但成學士,自足爲人,必乏天才,勿強操筆。』此言才氣庸下,雖使瀝辭鐫思,終然無益也,大抵年少精力有餘,而照理不深,雖用苦思,而文章未即工妙;年齒稍長,略諳文術,操觚之際,又患精力不能赴之。此所以文鮮名篇,而思理兩致之匪易也。恆人或用養氣之說,盡日遊宕,無所用心,其于文章之術未嘗研鍊,甘苦疾徐未嘗親驗,苟以養氣爲言,雖使頤神胎息,至于百齡,一旦臨篇,還成岨峿。彥和養氣之說,正爲刻厲之士言,不爲逸遊者立論也。」

《校釋》:「本篇申《神思》未竟之旨,以明文非可強作而能也。《神思》篇云:『神居胸臆,而志氣統其關鍵。』又云:『方其搦翰,氣倍辭前。』又云:『秉心養術,無務苦慮,含章司契,不必勞情。』彼篇以虛靜爲主,務令慮明氣靜,自然神王而思敏。本篇『率志委和』,『優柔適會』,及『清和其心,調暢其氣』,亦即求令虛靜之旨,然細繹篇中示戒之語,如曰『鑽礪過分』,曰『爭光鬻采』,曰『慚鳧企鶴,瀝辭鐫思』,言外蓋以箴其時文士,苦思求工,以鬻聲譽之失也。」

郭紹虞《中國文學批評史》:「《養氣》篇所說的『氣』,其義與『神』相近,指的是神氣。所以說:『率志委和,則理融而情暢;鑽礪過分,則神疲而氣衰。』神和氣是相提並論的。這些話就是《神思》篇所說的『陶鈞文思,貴在虛靜』。所以說:『是以吐納文藝,務在節宣。清和其心,調暢其氣。』這樣,在人講,是氣旺神酣之時;就文講,成機神洋溢之境。……」(一九六一年版)

郭注:「作者認爲:生理的血氣與心理的志氣是相關連的,血氣剛健,則志氣清明;心理的志氣,又是與作品的文氣相關連的,志氣清明,則文氣流暢。所以寫了《養氣》這篇論文。」

《斟詮》:「養氣者,『保愛精神』之謂也。此由彥和開篇『昔王充著述,制《養氣》之篇』一語,可得其旨意。……孟子……養氣之法,純取之於內心,不假旁求,與彥和論文之取法於未來之『守靜』、『致虛』、『節宣』、『適會』者異趣。觀彥和所言養氣,重在使精神勿過於多用,多用則氣衰,至精神疲乏時,應即捨去,使精神充沛,心意舒暢,至臨文之際,自能游刃有餘矣。與王充所言,皆偏重乎外。而後世文家言文氣之培養,仍頗多本孟子之意以發揮之者,因此養氣而亦有內外之分。」

張少康《中國古代文學創作論》論「感興」云:「劉勰在《神思》篇中說:『是以秉心養術,無務苦慮;含章司契,不必勞情。』已經涉及到了感興培養問題。他在《養氣》篇中認爲神思高潮時的感興現象乃是人的神氣旺盛,精力充沛時才可能有的;如果精神過于疲勞,情緒低落,氣衰力竭,就不可能出現感興現象。爲此,劉勰提出要使藝術構思進入感興狀態,就必須養氣保神。……人的氣是神的具體體現,神旺神疲怎麼才能看出來呢?它就反映在氣盛氣衰上,所以養氣也即是保神。」

王鍾陵《中國古代文論中兩種不同的「養氣」說》:「劉勰的『養氣』論是在古代哲學『精氣』說的基礎上產生的。《文心雕龍·養氣》篇開篇即云:『昔王充著述,制《養氣》之篇,驗己而作,豈虛造哉!』……而王充的『精氣』說及其建立在『精氣』說基礎上的『養氣』說,……又是來源于先秦宋鈃、尹文學派的。……

「《論衡》中對『元氣』運動特點的表述,也同宋、尹的論述有其一脈相承之處。《管子·內業》篇說:『氣道(通)乃生,生乃思。』這是說氣是流通的。『勿煩勿亂,和乃自成』(《內業》)一語,則是說氣要『和』,王充說:『是故氣不通者,彊壯之人死,榮華之物枯。』(《論衡·別通》)『血脈不調,人生疾病;風氣不和,歲生災異。』(《論衡·譴告》)。也是抓住『通』與『和』這兩點來說的,這種論述對劉勰《養氣》篇有着明顯的影響。

「根據宋尹的說法,謹守精氣就能『昭知天下,通于四極』(《管子·心術下》)。而要養氣,……辦法就是虛其欲而靜其心。……虛靜以持守精氣,持守精氣,乃能使耳目聰明,筋骨強壯,乃能產生很大的智慧,以至『遍知天下,窮于四極』。這就是爲什麼虛靜對于思維活動來說被看作是『首術』『大端』的原因,這便是虛靜、養氣、神思三者統一的理論基礎。……

「如果說劉勰的『養氣』說是建立在宋、尹、王充『精氣』說的基礎上的,那末以韓愈爲代表的古文家的『養氣』說則是建立在孟子『知言養氣』說的基礎上的。劉勰的『養氣』說側重在文與思的結合上,與養生論密切相關。古文家的『養氣』說則側重在文詞的結合上,與道德修養說相互交融。」(《文學評論叢刊》第十八輯)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養氣 第四十二·第一段

第一節

[一] 范注:「《論衡·自紀》篇:『章和二年,罷州家居,年漸七十,時可懸輿。……髮白齒落,日月逾邁,儔倫彌索,鮮所恃賴,貧無供養,志不娛快。歷數冉冉,庚辛域際,雖懼終徂,愚猶沛沛。乃作養性之書凡十六篇。養氣自守,適時則酒,閉明塞聰,愛精自保。適輔服藥引導,庶冀性命可延,斯須不老。』」

      《論衡·自紀》篇上言「養性」,下言「養氣」,乃以兩者爲同義語。本篇也就直稱充「制『養氣』之篇」,非謂充的著述,于《養性書》外,別有《養氣》篇。

[二] 「驗己而作」,經過自身檢驗而作。

      傅庚生《文論主氣說發凡》:「王充云著養性之書,養氣自守。彥和謂爲驗己之作,以弁《養氣》之篇;然仲任意在『愛精自保』,不關文事也。」(《國文月刊》第三十五期)

[三] 《論衡·對作》篇:「夫論說者閔世憂俗,與衛驂乘者同一心矣。愁精神而幽魂魄,動胸中之靜氣,賊年損壽,無益於性。禍重於顏回,違負黃、老之教,非人所貪,不得已,故爲《論衡》。」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養氣 第四十二·第一段·第二節

正文

夫耳目鼻口,生之役也[一];心慮言辭,神之用也[二]。率志委和[三],則理融而情暢[四];鑽礪過分,則神疲而氣衰[五]。此性情之數也[六]。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養氣 第四十二·第一段

第二節

[一] 《校注》:「按《呂氏春秋·貴生》篇:『夫耳目鼻口,生之役也。』高注:『役,事也。』」意謂耳目鼻口是生命所役使的。

[二] 心思言辭要費精神的。范注:「《史記·自序》司馬談《論六家要旨》云:『凡人所生者,神也;所託者,形也。神大用則竭,形大勞則敝,形神離則死。』」

[三] 《斟詮》:「率,依循也。《中庸》:『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疏:『言依循性之所感而行,不令違越。』率志,猶言率意。《晉書·阮籍傳》:『籍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跡所窮,慟哭而反。』委和,見《莊子·知北遊》篇:『(身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順也。俞樾《平議》:『司馬云:「委,積也。」於義未合。《國策·齊策》:「願委之於子。」高注:「委,付也。」成二年《左傳》:「王使委於三吏。」杜注曰:「委,屬也。」天地之委形,謂天地所付屬之形也。』《莊子》所謂『委和』,原爲『付屬和順之氣』之意,彥和借用其詞,而稍變其義,可作『放任自然』解。」

[四] 「理融」,謂思理融和。

[五] 范注:「《抱朴子·至理》篇:『身勞則神散,氣竭則命終。』彥和論文以循自然爲原則,本篇大意,即基於此。蓋精神寓於形體之中,用思過劇,則心神昏迷。故必逍遙針勞,談笑藥勌,使形與神常有餘閑,始能用之不竭,發之常新,所謂遊刃有餘者是也。」

      《斟詮》:「鑽礪過分,謂鑽研磨礪,超過才分也。……《晉書·王敦傳》:『任不過分,役其所長。』分謂才分,亦即才量。」按「過分」亦可作過度解。

王金凌《文心雕龍文論術語析論》認爲養氣之氣指元氣。他解釋此一小段云:「耳目口鼻是感覺器官,器官收納萬物,進而思考。若思考過度,則元氣耗弱,體能不繼,於是思考轉爲遲鈍。因此需要調養深息,恢復元氣。元氣可以說是體能,氣息盛衰即體能強弱的關鍵。劉勰在行文中常將氣息和元氣互用。」《論衡·言毒》篇:「萬物之生,皆稟元氣。」又《無形》篇:「人以氣爲壽,形隨氣而動,氣性不均,則于體不同。」

[六] 牟注:「數,自然之數。《明詩》篇的『情變之數』、《情采》篇的『神理之數』,和這裏『性情之數』的『數』字義同。」

      張少康《中國古代文學創作論》:「提倡『率志委和』,反對『鑽礪過分』,這就是《神思》篇所說的『無務苦慮』,『不必勞神』之意。其中心是強調要順乎自然,不要勉強而作。率志,是隨着自己的心志;委和,是附合天地之和,亦即自然之意。……要使創作順乎自然,理融情暢,自然就有興會標舉之妙。」

《斟詮》:「仲任所謂『髮白齒落』者,血氣衰老之象徵;『不娛』『懼徂』者,志氣蕭索之表現;其所以著養性之書,欲『閉明塞聰』『服藥引導』者,無非爲『愛精自保,性命可延』耳。彥和即基此認識,以爲生理之血氣與心理之志氣相關聯,血氣健旺則志氣清明;而心理之志氣又與作品之文氣相關聯,志氣清明則文氣流暢。是則欲求志氣清明、文氣流暢者,首須保愛精神,一己之血氣健旺,此則《養氣》篇之所爲作也。故曰:『率志委和,則理融而情暢;鑽礪過分,則神疲而氣衰:此性情之數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養氣 第四十二·第一段·第三節

正文

夫三皇辭質[一],心絕於道華[二];帝世始文[三],言貴於敷奏[四];三代春秋,雖沿世彌縟[五],並適分胸臆[六],非牽課才外也[七]。戰代枝詐[八],攻奇飾說[九];漢世迄今,辭務日新,爭光鬻采[一○],慮亦竭矣[一一]。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養氣 第四十二·第一段

第三節

[一] 《校注》:「『皇』,兩京本、胡本作『王』。按『王』字非是。《孝經》緯《援神契》:『三皇無文。』(《周禮·地官》保氏賈疏引)是其證。」「三皇」之說不一,最常見者,《史記》補《三皇本紀》以伏羲、女媧、神農爲三皇,偽孔安國《尚書序》及皇甫謐《帝王世紀》以伏羲、神農、黃帝爲三皇。

[二] 《老子》第三十八章:「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前識者,道之華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處其厚,不居其薄,處其實,不居其華。」王注:「前識者,前人而識也。」《禮記·曲禮》正義引老子云:「禮者忠信之薄,道德之華,爭愚之始。」

      《綴補》:「《莊子·知北遊》篇:『禮者,道之華。』」《斟詮》:「心絕於道華,心胸斷無紛華盛麗之意念也。……《史記·禮書》:『自子夏,門人之高弟也,猶云:「出見紛華盛麗而說,入聞夫子之道而樂,二者心戰,未能自決。」而況中庸以下,漸漬於失教,被服於成俗乎?』岡白駒曰:『悅華麗與樂道義,二者戰於胸中。』此處『道』與『華』字雖並舉,而義則偏取。」

[三] 牟注:「帝世:指堯舜時期。《檄移》篇:『帝世戎兵,三王誓師。』和這裏的『帝世』所指略同。……始文:《原道》篇:『唐虞文章,則煥乎始盛。』與『帝世始文』完全一致。」

      「帝世」,五帝之世,指少昊、顓頊、高辛、堯、舜(據《尚書序》及《帝王世紀》)。

[四] 「敷奏」,鋪陳而言之也。《尚書·舜典》:「五載一巡守,群后四朝,敷奏以言。」孔傳:「敷,陳;奏,進也。諸侯四朝,各使陳進治理之言。」《奏啟》篇:「昔唐虞之臣,敷奏以言。」

[五] 「沿世」,隨着時世。「彌縟」,日益華麗。

[六] 《明詩》篇:「隨性適分。」「分」,即下文「器分」,謂才分。《文賦》:「思風發於胸臆。」「適分胸臆」,言文思發自心中時適合自己的器分。恰好與下文「牽課才外」相反。

[七] 興膳宏《〈文心雕龍〉與〈出三藏記集〉》:「《出三藏記集序》:『牽課羸志。』」又:「六朝人用『牽課』之例可舉二例如下:《韻府》謝莊《與江夏王義恭箋》有云:『牽課尪瘵,以綜所忝。』及徐陵《答族人梁東海太守長孺書》云:『牽課疲朽,不無辭制。』」「牽課」,牽強,課求;意即強求。「才外」,才力以外。

[八] 《校注》:「『枝』,兩京本、胡本、訓故本、岡本作『技』。徐烶校『枝』作『譎』。按『枝』與『技』於此均費解,與『譎』之形亦不近,恐非舍人之舊。疑當作『權』。權,俗作●。蓋初由權作●,後遂譌爲枝(或技)耳。」

      《斟詮》:「謂戰國時代縱橫游談,競尚妍巧詭詐也。技,《說文》:『巧也。』……技詐,猶言巧詐。《韓非子·說林上》:『故曰巧詐不如拙誠。』」

[九] 《論語·爲政》:「攻乎異端。」「攻」謂攻求。「攻奇飾說」謂攻求新奇,文飾說辭。

[一○]「鬻」,誇耀,賣弄。《注訂》:「彥和旨重自然,雖文采之道,不必返於上古之辭質,亦不可鬻采,所謂『攻奇飾說』,『辭務日新』。即『牽課才外』之弊也。」

[一一]黃春貴《文心雕龍之創作論》:「此言春秋上世,皆適從才分,以直抒一己胸臆之心意,非借助外力以牽強修飾也。《明詩》篇曰:『隨性適分。』《鎔裁》篇曰:『隨分所好。』其著書立說,既順循意志,所以優裕有餘。戰國以下,則竭盡思慮,鋪采爭豔,巧爲修飾說辭,適反本性,所以疲累不堪。」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養氣 第四十二·第一段·第四節

正文

故淳言以比澆辭,文質懸乎千載[一];率志以方竭情[二],勞逸差於萬里;古人所以餘裕,後進所以莫遑也[三]。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養氣 第四十二·第一段

第四節

[一] 牟注:「《淮南子·齊俗訓》:『澆天下之淳。』高誘注:『澆,薄也;淳,厚也。』」秦漢以上之文,均甚樸質,如《擊壤歌》,是自然的天籟,作者一點不費力。揚雄《甘泉賦》與之比較,真是「淳言以比澆辭,文質懸乎千載」。

[二] 句意謂:隨意寫作,和竭力苦思、神志衰頹相對比。斯波六郎:「陸機《文賦》:『是以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斟詮》:「方,比較之意。《論語·憲問》:『子貢方人。』孔云:『比方人也。』《禮·檀弓》:『服勤至死,方喪三年。』孔疏:『方,謂比方也。』」

[三] 《孟子·公孫丑》:「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莫遑」,無閑暇。范注:「時移世遷,質不勝文,彥和非欲人復返三代以前也。其意亦猶《神思》篇所云『秉心養術,無務苦慮,含章司契,不必勞情』云爾。」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養氣 第四十二

第一段

以上爲第一段,論述養氣對于創作的重要性,並舉例說明古今作者勞逸不同,因而作品殊異。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養氣 第四十二·第二段·第一節

正文

凡童少鑒淺而志盛,長艾識堅而氣衰[一],志盛者思銳以勝勞[二],氣衰者慮密以傷神。斯實中人之常資[三],歲時之大較也[四]。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養氣 第四十二·第二段

第一節

[一] 古以三十歲以前爲「少」,即青年。黃注:「《曲禮》:五十曰艾。」孔疏:「髮蒼白色如艾也。」《校注》:「《呂氏春秋·去宥》篇:『人之老也,形益衰而智益盛。』高注:『老者見事多,所聞廣,故智益盛。』」《方言》:「東齊、魯、衛之間,凡尊老謂之艾。」王金凌:「此處旨在說明思考時老少體能的差異,氣與精氣都指元氣。」

[二] 「勝勞」,勝任疲勞。

[三] 《論語·雍也》:「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常資」,一般的天資。

[四] 「歲時」,年齡。《史記·貨殖列傳序》:「此其大較也。」《索隱》:「大較,猶大略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養氣 第四十二·第二段·第二節

正文

若夫器分有限[一],智用無涯[二];或慚鳧企鶴[三],瀝辭鐫思[四]。於是精氣內銷[五],有似尾閭之波[六];神志外傷,同乎牛山之木[七]。怛惕之盛疾[八],亦可推矣[九]。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養氣 第四十二·第二段

第二節

[一] 《校證》:「『器』,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凌本作『氣』,涉下文『精氣』而誤。」《世說新語·賢媛》:「王江州夫人語謝遏曰:汝何以都不復進,爲是塵務經心,天分有限。」

      《北史·趙煚趙芬等列傳》論曰:「故知人之分器,各有量限;大小云異,不可相踰。」《魏書·蕭寶寅傳》:「器分定於下,爵位懸於上。」《斟詮》:「器分,指器量才分。」

[二] 《補注》:「《莊子·養生主》篇: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郭注:「生也有涯,所稟之分各有涯也。……若以有限之性,尋無極之知,安得而不困哉?」

[三] 范注:「《莊子·駢拇》:『是故鳧脛雖短,續之則憂;鶴脛雖長,斷之則悲。故性長非所斷,性短非所續,無所去憂也。』」

      《注訂》:「此喻違乎性情之數,背乎自然之道。」

      《斟詮》:「謂慚媿鳧之足短,而企望鶴之足長,以喻人之悔恨自己之才能薄弱而羨慕他人之智

      慧高強也。」

[四] 《斟詮》:「瀝,《說文》:『漉也。一曰水下滴瀝也。』瀝有過濾之義,故可作洗練解。」「鐫」,刻劃。

[五] 《論衡·論死》:「人之所以生者,精氣也。」《漢書·藝文志》經方類:「及失其宜者,以熱益熱,以寒增寒,精氣內傷,不見于外,是所獨失也。」

[六] 《校注》:「『波』,兩京本、胡本作『洩』。按『洩』字蓋出後人妄改,不如『波』字義長。」

      黃注:「《莊子》:『北海若曰:天下之水莫大于海。萬川歸之,不知何時止而不盈,尾閭泄之,不知何時已而不虛。』注:尾閭,海東川名。」按此見《莊子·秋水》篇。《文選》嵇康《養生論》「而泄之以尾閭」,李注:「司馬彪曰:『尾閭,水之往海外出者也。』一名沃燋,在東大海之中。尾者,在百川之下,故稱尾;閭者聚也,水聚族之處,故稱閭也。」

[七] 《校證》:「『木』,兩京本作『伐』。《文通》無『乎』字。」《校注》:「木,兩京本、胡本作伐。按伐字亦出後人妄改。」《考異》:「上言波,下言木,實字相偶,從木是。」范注:「《孟子·告子上》:『牛山之木嘗美矣,以其郊於大國也,斧斤伐之,……牛羊又從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趙岐注:……「牛山,齊之東南山也。……濯濯,無草木之貌。」

[八] 《校證》:「張之象本『怛』誤『恆』。『盛』,梅六次本改『成』,『成』、『盛』古通。」范注:「《說文》:『怛,憯也。』《毛詩·匪風》:『中心怛兮。』傳云:『怛,傷也。』《文選》嵇康《幽憤詩》:『怛若創痏。』《說文》:『惕,驚也。』《一切經音義》七:『惕,怵惕,悚懼也。』怛惕有迫促傷害之義,『盛』一作『成』,是。」《注訂》:「怛惕者傷害心性,違養氣之道,以致有盛疾之累,『盛』作『成』亦通。怛音達。」

      《校注》:「按『恆』字誤。《史記·文帝紀》:『(後二年)憂苦萬民,爲之怛惕不安。』是『怛惕』連文之證。『盛』讀平聲,在器中曰盛。《史記·文帝紀》集解引應劭注『怛惕盛疾』,猶言疾在怛惕之中,即憂能傷人之意也。」《斟詮》改爲「怛惕之成疾」,釋云:「謂憂傷勞瘁而成疾病也。」

[九] 王金凌:『劉勰批評『智用無涯』者之焦思苦慮,說他們『精氣內銷,有似尾閭之波;神志外傷,同乎牛山之木。』這種說法明顯地繼承了宋、尹以至王充『愛精自保』的觀點。劉勰不僅在《養氣》篇中,一再地反對『銷鑠精膽,蹙迫和氣』;而且在《神思》篇中,也提出了『秉心養術,無務苦慮』的要求。」

      黃春貴《文心雕龍之創作論》:「大抵言之,童年少壯氣力有餘,而照理不深,雖用苦思,文章未即工妙。長老耆艾識見精確,然年齒已大,操觚之際,又患氣力衰頹。故知鑒淺志盛,識堅氣衰,過猶不及,謂之兩失,惟長艾者守靜致虛以養氣,童少者刻苦自厲以向學乃可。」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養氣 第四十二·第二段·第三節

正文

至如仲任置硯以綜述[一],叔通懷筆以專業[二],既暄之以歲序[三],又煎之以日時[四],是以曹公懼爲文之傷命[五],陸雲歎用思之困神[六],非虛談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養氣 第四十二·第二段

第三節

[一] 梅注:「謝承《後漢書》曰:王充於宅內門戶墻柱,各置筆硯簡牘,見事而作,著《論衡》八十五篇。」

      《補注》:「《北堂書鈔·著述》篇引謝承《後漢書》:『王充貧無書,往市中省所賣書,一見便憶,門墻屋柱,皆施筆硯,而著《論衡》。』」

      「綜述」,綜合論述。

[二] 《訓故》:「《後漢書·曹褒傳》:褒字叔通,博雅疏通,常憾朝廷制度未備,慕叔孫通爲漢禮儀,晝夜研精,沉吟專思,寢則懷抱筆札,行則誦習文書,當其念至,忘所之適。」「專業」,即指研精專思。《校證》:「『叔』原作『敬』,梅據孫汝澄改。案王惟儉本正作『叔』不誤。」

      《考異》:「梅本注云:『叔元作敬,孫無撓改。』敬通,馮衍字;叔通,曹褒字。因褒傳有沈吟專思之語,從孫是。」

[三] 《斟詮》改「暄」作「晅」,注云:「晅,《集韻》:『許元切,日氣也。』《易·說卦》傳:『日以烜之。』……《釋文》:『烜,乾也。』而乾有乾燥、乾涸、乾耗、乾竭諸義,此處可作『銷耗』解。《左傳》僖十五年:『外彊中乾。』注:『外雖有彊形,而內實乾竭。』」

      《離騷》:「春與秋其代序。」故稱年曰「歲序」,謂每年四季按次序交替。

[四] 牟注:「煎:熬。喻苦思的折磨。《抱朴子·內篇·道意》:『若乃精靈困於煩憂,榮衛消於役用,煎熬形氣,刻削天和。』」

[五] 范注:「曹公語未詳。《金樓子·立言上》:『顏回希舜,所以早亡;賈誼好學,遂令速殞;揚雄作賦,有夢腸之談;曹植爲文,有反胃之論。生也有涯,智也無涯。以有涯之生,逐無涯之智,余將養性養神,獲麟於金樓之制也。』」

      《校注》:「按曹公,《檄移》、《章表》兩篇及此凡三見,它篇則稱魏武,當是曹操。《魏略》:『陳思王精意著作、食飲損減,得反胃病也。』(《御覽》三七六引)《抱朴子》佚文:『揚雄作賦,有夢腸之談;曹植爲文,有反胃之論。言勞神也。』(《海錄碎事》十八引)」

[六] 《訓故》:「陸雲《與兄平原書》:『兄文章已自行天下,多少無所在,且用思困人,亦不事復及。』」見《全晉文》卷一○一,下句云:「以此自勞役。」

      李笠《中國文學述評·迷溺之境》:「揚子雲作《甘泉賦》,病至一歲;桓譚作小賦,亦成病。《金樓子》曰:『曹植爲文,有反胃之論。』(《立言》篇)劉彥和云:『曹公懼爲文之傷命,陸雲嘆用思之困神。』(《養氣》篇)蓋所受命意修詞上之工力困苦,其害尚淺;所受哀情刺激之精神痛苦,其影響於身體甚大也。否則,偶作小賦,有何工力之足病乎?」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養氣 第四十二

第二段

以上爲第二段,說明不善養氣,導致神傷氣衰之害。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養氣 第四十二·第三段·第一節

正文

夫學業在勤,〔功庸弗怠[一],〕故有錐股自厲[二],〔和熊以苦之人[三]。〕志於文也,則有申寫鬱滯[四],故宜從容率情[五],優柔適會[六]。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養氣 第四十二·第三段

第一節

[一] 黃叔琳批:「學宜苦而行文須樂。」《校證》:「兩京本、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凌雲本、梅六次本、鍾本、梁本、日本刊本、王謨本、黃注本、張松孫本、崇文本,『故有錐股自厲』句上,有『功庸弗怠』一句四字,句下有『和熊以苦之人』一句六字。盧云:『按下六字,吳本無。當本脫四字,不學者妄增成之,而忘其年代之不合也。』案盧說是,傳校元本、汪本、余本、張之象本、梅本、馮校本等,正無此二句,今據刪。」《校注》:「『功庸弗怠』『和熊以苦之人』二句,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佘本、張本……無。何焯云:『和熊,唐人事。此後人謬增。』按兩京本、何本、胡本、訓故本、天啟梅本有此二句(以後各本從之)。尋繹文意,實不必有,確出後人謬增。」

[二] 《訓故》:「《戰國策》:蘇秦乃發書,陳篋數十,得太公《陰符》,伏而誦之,讀書欲睡,引錐自刺其股。」《綴補》:「《御覽》三七二引《史記》:『蘇秦握錐自厲。』」

      《斟詮》:「《戰國策·秦策》:『說秦王,書十上,而說不行。歸至家,妻不下紝,嫂不爲炊,父母不與言。蘇秦乃夜發書,陳筴數十,得太公《陰符》之謀,伏而誦之,簡鍊以爲揣摩。讀書欲睡、引錐自刺其股,血流至足。』……《說文通訓定聲》:『厲,叚借爲勵。』《後漢書·杜詩傳》:『將帥自厲。』注:『厲,勉也。』」「厲」,鞭策。

[三] 沈巖批:「何本無『和熊』六字。」范注:「盧文弨《抱經堂文集》十四《文心雕龍集注書後》:『《養氣》篇故有錐股自厲,和熊以苦之人,案下六字,吳本無。……年代之不合也。』《新唐書·柳仲郢傳》:『母韓善訓子,故仲郢幼嗜學,嘗和熊膽丸使夜咀嚥以助勤。』」

      《考異》:「『功庸』四字似原脫。六朝文體及四六,率雙起雙收,無『功庸』句『則不免夔足之譏。下面『和熊』句以原缺,後人妄加,典引失時。」

[四] 《校注》:「何焯云:『志疑作至。』(紀昀說同)兩京本、胡本也下有『舍氣無依』四字;滯下有『玄解頓釋之輩』六字。何紀說是。訓故本正作『至』。《樂府》篇『精之至也』,唐寫本誤『至』爲『志』;《史傳》篇『子長繼志』,元本等又誤『志』爲『至』。是『至』『志』二字易淆誤之證。兩京本、胡本多出二句,亦爲後人妄增。」

[五] 《莊子·山木》:「情莫若率,……率則不勞。」林希逸注:「率,循其自然之意。」《斟詮》:「『從容率情』與首節『率志委和』詞異義同。」《太平御覽》卷六「思遲」類:「李翰,天寶中寓居陽翟,爲文精密,用思苦澀,常從陽翟令皇甫曾求音樂,每思涸則奏樂,神逸則著文。」

[六] 杜預《春秋左氏傳序》:「優而柔之。」孔疏:「優、柔俱訓爲安,寬舒之意也。」

      《神思》篇:「秉心養術,無務苦慮;含章司契,不必勞情也。」

      《斟詮》:「『適會』亦見《章句》篇:『隨變適會,莫見定準。』會,……此處宜作際會解。所謂際會,即指心神與物境遇合時所產生之感應與興象也。《章句》篇云:『控引情理,送迎際會』用與此同。」《徵聖》篇:「抑引隨時,變通適會。」

張少康《中國古代文學創作論》論「感興」:「怎樣才能使創作順乎自然,『率志委和』呢?劉勰認爲關鍵是要使神志清醒,具有虛靜的狀態,而不要被許多雜事雜念所干擾。……藝術創作是一種艱苦的勞動,但它又不同于孜孜不倦地研究學問,而有自己的特殊規律。它不需要『錐股自厲』,而要求『從容率情,優柔適會』,必需在心平氣和、神情舒暢的狀態下,方能從容自若,文思泉湧;如果『銷鑠精膽』,『蹙迫和氣』,違反了自然之性,那麼就會喪失感興,靈感不來,也就無法寫好作品。」

      《文鏡秘府論·論文意》:「夫作文章,但多立意。令左穿右穴,苦心竭智,必須忘身,不可拘束。思若不來,即須放情卻寬之,令境生。然後以境照之,思則便來,來即作文。如其境思不來,不可作也。」

第二節

[一] 「鑠」,通「爍」,熔化。「銷鑠」猶消耗。《文選》枚乘《七發》:「雖有金石之堅,猶將銷鑠而挺解也。」李善注引賈逵《國語》注:「鑠,銷也。」

[二] 《斟詮》:「《禮記·祭義》:『有和氣者必有愉色。』《荀子·正名》:『性之和所生。』注:『和,陰陽衝和之氣也。』」「蹙迫」,逼迫。

[三] 《斟詮》:「謂操持簡牘以疾促年壽,揮灑翰墨以摧殘生命也。驅齡,猶言馳年,謂疾促年壽也。……伐性,見《呂氏春秋·本生》篇:『靡曼皓齒,鄭衛之音,務以自樂,命之曰伐性之斧。』亦見《韓詩外傳》:『徼幸者,伐性之斧也。……』案:性即生命。《左傳》昭八年:『莫保其性。』注:『性,命也。民不敢自保其性命。』」

范注:「《論衡·效力》篇:『賢者有雲雨之知,故其吐文萬牒以上,可謂多力矣。世稱力者,常褒烏獲。然則董仲舒、揚子雲,文之烏獲也。秦武王與孟說舉鼎不任,絕脈而死。少文之人,與董仲舒等湧胸中之思,必將不任,有脈絕之變。王莽之時,省《五經》章句皆爲二十萬,博士弟子郭路,夜定舊說,死於燭下,精思不任,絕脈氣滅也。』」

      紀評:「此非惟養氣,實亦涵養文機,《神思》篇虛靜之說,可以參觀。彼疲困紛擾之餘,烏有清思逸致哉!」

[四] 陶潛《歸園田居》:「素心正如此,開徑望三益。」又《移居》:「聞多素心人,樂與數晨夕。」「素心」,純樸的心境。「會文」,會合文辭,即寫作。「直理」,正道。

傅庚生《文論主氣說發凡》:「《養氣》篇云:『夫耳目鼻口,……亦衛氣之一方也。』此篇亦係闡說養衛靈感而善乘之以爲文之理。允宜既閎于中,乃肆于外,未可『慚鳧企鶴,瀝辭鐫思』。充其氣而衛以宜,乃謂善養浩然也。靈感之來去,既不受意識之支配,故『銷鑠精膽,蹙迫和氣』,非『會文之直理』,靈感成熟,既仍倚學驗之沾溉,故『錐股自厲,和熊以苦』,劉氏以入《養氣》之篇也。云『學業在勤,功庸弗怠』,雖以反襯吐納文藝之宜調暢清和,亦兼示養氣之藉重學功也。又云『從容率情,優柔適會』,猶謂創作之輒憑靈感也。然則養氣云者,質言之,即充實意識界之經驗,以濬其源,而善乘靈感之湧現以存其迹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養氣 第四十二·第三段·第三節

正文

且夫思有利鈍[一],時有通塞[二],沐則心覆[三],且或反常[四];神之方昏,再三愈黷[五]。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養氣 第四十二·第三段

第三節

[一] 陸雲《與兄平原書》(《陸士龍集》卷八):「方當積思,思有利鈍。」

[二] 《文賦》:「若夫應感之會,通塞之紀,來不可遏,去不可止。」《神思》篇:「樞機方通,則物無隱貌;關鍵將塞,則神有遯心。」時機有通有塞。「通塞」,泛謂人事的順逆。

[三] 《訓故》:「《左傳》:晉文公之豎頭須求見,公辭焉以沐。謂僕人曰:『沐則心覆,心覆則圖反,宜吾不得見也。』僕人以告,公遽見之。」按此見僖公二十四年。孔疏引韋昭云:「沐則低頭,故心反覆也。」

[四] 「且或反常」,甚至會違反常情去考慮問題。

[五] 《校注》:「按《易·蒙》:『初筮告,再三瀆。』《釋文》:『瀆,亂也。』『瀆』、『黷』古今字。」斯波六郎:「《說文》『黷』字下引《易》曰:『再三黷。』」

      王金凌:「利鈍通塞,互相交織,便形成了構思過程中文思開塞的種種情況:有時似若不思,妙手偶得;有時偶一觸發,天機駿通;又有時再三苦思,經久方通;還有的時候,愈思愈昏,體、智俱傷,所思乃成『反常』。」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養氣 第四十二·第三段·第四節

正文

是以吐納文藝[一],務在節宣[二],清和其心,調暢其氣[三],煩而即捨,勿使壅滯[四],意得則舒懷以命筆,理伏則投筆以卷懷[五],逍遙以針勞,談笑以藥勌[六],常弄閑於才鋒[七],賈餘於文勇[八],使刃發如新[九],腠理無滯[一○],雖非胎息之邁術[一一],斯亦衛氣之一方也[一二]。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養氣 第四十二·第三段

第四節

[一] 《神思》篇:「吟詠之間,吐納珠玉之聲。」「文藝」,文章技巧。「吐納文藝」指寫作。

[二] 《斟詮》:「節宣謂既有節制而又能宣散也。」《校注》:「按《申鑒·俗嫌》篇:『或問曰:「養有性乎?」曰:「養性秉中和,守之以生而已。……故君子節宣其氣,勿使有所壅閉滯底。」』」

      《左傳》昭公元年:「君子有四時,朝以聽政,晝以訪問,夕以脩令,夜以安身,於是乎節宣其氣。勿使有所壅閉湫底。」杜注:「宣,散也。」竹添光鴻《左傳會箋》:「宣,通也,與壅閉湫底對。節者,爲之節通也。」

      斯波六郎:「尚有《抱朴子·內篇·釋滯第八》『任情肆意,又損年命,唯有得其節宣之和,可以不損』等足資參考。蓋此語爲當時道家之常用語。」

[三] 《校證》:「『調』,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凌本、日本刊本、王謨本作『條』。案《書記》篇有『條暢』語。」

      《校注》:「『調』,何本、凌本、別解本、岡本、尚古本、王本、鄭藏鈔本、崇文本作『條』。按以《書記》篇『故宜條暢以任氣』例之,作『條』是。《文選》王褒《四子講德論》:『進者樂其條暢。』《古文苑》劉歆《遂初賦》:『玩琴書以條暢兮。』並以『條暢』爲言。」

王金凌:「『清和其心』即《神思》篇所說『虛靜』的方法,若要虛靜,必得體先安適。體要安適,必得氣息調暢。氣息不暢,則體不安適,體不安適,心則分想而不能虛靜,文思自然壅滯不通。此處精膽、和氣、氣都指元氣。調氣則指氣息。」

      張少康《中國古代文學創作論》論「感興」:「劉勰在這里着重從精神修養的角度來講靈感的培養,『清和其心,謂暢其氣』,只有當藝術家處於一種最佳的精神狀態時,才能夠促使靈感的爆發,興會的到來。……一個藝術家雖然有豐富的生活經驗,如果不能『清和其心,調暢其氣』,也是決不可能產生靈感的。」

[四] 《補注》:「《左傳》昭公元年:『先王之樂,所以節百事也,故有五節,遲速本末以相及。中聲以降,五降之後,不容彈矣。於是有煩手淫聲,慆堙心耳,乃忘平和,君子弗聽也。物亦如之,至於煩乃舍也已,無以生疾。』又曰:『勿使有所壅閉湫底,以露其體。』杜注:『湫,集也;底,滯也;露,羸也。』」

      《文鏡秘府論·論文意》:「意欲作文,乘興便作,若似煩即止,無令心倦,常如此運之,即興無休歇,神終不疲。」

[五] 《校證》:「『意得』兩京本作『理鎔』,馮本墨釘。」《校注》:「按『理鎔』與下句『理伏』重出一字,非是。」又:「《文賦》:『理翳翳而愈伏。』」《論語·衛靈公》:「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

      《晉書·王沈傳》:「王沈鬱鬱不得志,乃作《釋時論》,其辭曰:『先卷而後舒。』」卷舒相對成文。「卷」,收斂;「舒」,開展。

      《文鏡秘府論·論體》:「心或蔽通,思時鈍利,來不可遏,去不可留。又情性煩勞,事由寂寞,強自催逼,徒成辛苦。不若韜翰屏筆,以須後圖。待心慮更澄,方事連緝。非止作文之至術,抑亦養生之大方耳。」

《文鏡秘府論·論文意》:「凡神不安,令人不暢無興。無興即任睡,睡大養神。常須夜停燈任自覺,不須強起。強起即惛迷,所覽無益。紙筆墨常須隨身,興來即錄。若無筆紙,羈旅之間,意多草草。舟行之後,即須安眠。眠足之後,固多清景,江山滿懷,合而生興,須屏絕事務,專任情興。因此,若有製作,皆奇逸。看興稍歇,且如詩未成,待後有興成,却必不得強傷神。」

      范文瀾《中國通史簡編》修訂版第二編:「劉勰……主張仔細觀察事物的『要害』,學習作文的『法則』(「術」),並且要保養體力,使精神常處于飽滿狀態。《養氣》篇說人的精神,依附于身體,養神首先在養身,感到勞倦,必須休息。」

許可《讀文心雕龍筆記》:「作家在進行創作構思時,如果真是阻礙太大,甚至弄得糊里糊塗的,簡直是無法繼續下去了,這時又該怎麼辦?劉勰以爲這時最重要的是要使頭腦冷靜下來,清醒下來,『是以陶鈞文思,貴在虛靜,疏瀹五臟,澡雪精神』(《神思》),『是以吐納文藝,務在節宣,清和其心,調暢其氣』(《養氣》)。這時也可以暫時把創作工作丟下來,『煩而即捨,勿使壅滯』(《養氣》),必須要等到你的思維已經清晰了,而且要感覺得有一種不得不寫的內心要求時,然後再提起你的筆,所以說『意得則抒懷以命筆』。當思想源泉已經枯竭了的時候,如果還是『鑽礪過分,則神疲而氣衰』。這反而會戕殺創作的靈感的。」

[六] 「●」,「倦」的異體字。《莊子·讓王》:「逍遙于天地之間而心意自得。」

      明李日華《紫桃軒又綴》卷三:「劉舍人勰論作文云:『清和其心,調暢其氣,……逍遙以針勞,談笑以藥倦。』此用暇持滿之法也。天下事皆然,寧指文哉!」

[七] 《斟詮》:「謂掉弄閒情之際顯露才華鋒鋩也。」

[八] 黃注:「《左傳》:齊高固曰:欲勇者賈余餘勇。」《左傳》成公二年:「齊高固入晉師,桀石以投人,禽之,而乘其車,繫桑本焉,以徇齊壘。曰:『欲勇者賈余餘勇。』」杜注:『賈,賣也。言己勇有餘,欲賣之。」楊伯峻注:「賈,買也。……杜注謂『賣也』非。」此處謂行文時有餘勇可賈。

[九] 《補注》:「《莊子·養生主》篇:『庖丁曰: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釋文》:『硎音刑,磨石也。』」

[一○]《校證》:「『腠』原作『湊』。據兩京本、王惟儉本改。」《呂氏春秋·先己》篇:「用其新,棄其陳,腠理遂通。」高誘注:「腠理,肌脈。」《史記·倉公扁鵲列傳》:「君有疾在腠理。」亦作「湊理」。《素問·生氣通天論》:「氣血以流,湊理以密。」一說爲肌肉的文理。《素問·舉痛論》:「寒則腠理閉。」張志聰集注:「腠理者,肌肉之文理,寒氣容之,則腠理閉而氣不通。」

      《儀禮·鄉射禮》:「進腠。」鄭注:「腠,膚理也。」此處「腠理」指文之條理。

[一一]《校注》:「『邁』,元本、弘治本、汪本、張本、兩京本、胡本、訓故本作『萬』。《廣博物志》二九引同。按『萬術』與下句『一方』對,是也。」

      斯波六郎:「『邁』恐『萬』字之誤。『萬術』蓋萬全之術之意,對下句『一方』。」《斟詮》:「謂內功之萬應秘術也。」

黃注:「《漢武內傳》:王真習閉氣而吞之,名曰胎息。行之斷穀一百餘年,肉色光美,力並敵人。……《宋史·藝文志》有臥龍隱者《胎息歌》一卷。」《補注》:「《後漢書·方術傳》:『王真能行胎息胎食之方。』章懷注:《漢武內傳》曰:王真字叔經,上黨人,習閉氣而吞之,名曰胎息。」「胎息」是煉氣的一種內功,即氣功。《抱朴子·內篇·釋滯》:「得胎息者,能不以鼻口噓吸,如在胞胎之中,則道成矣。」

[一二]王元化《文心雕龍創作論》:「他在《養氣》篇中還硬把道家方士的『胎息』、『吐納』、『衛氣』之類長生久視之術,應用到文學創作活動方面,從而使一些精華部分交織在糟粕之中。」

      黃春貴《文心雕龍之創作論》:「綜觀舍人所言養氣,旨在使精神勿過於多用,多用則氣衰。至精神疲憊時,應即捨去,使氣力旺盛,心意舒暢,臨文之際,自然綽綽有餘。……大凡爲學爲文,皆有張弛之數,惟有聽任自然,不可強思以自困。」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養氣 第四十二

第三段

第三段根據文學創作的特點講養氣的方法。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養氣 第四十二·贊曰

正文

贊曰:紛哉萬象,勞矣千想[一]。玄神宜寶[二],素氣資養[三]。水停以鑒[四],火靜而朗[五]。無擾文慮,鬱此精爽[六]。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養氣 第四十二

贊曰

[一] 二句意謂:天地間萬象紛紜,令人千思萬想爲勞。

[二] 《校證》:「『玄』,黃注本作『元』,避清諱。」

      向長清注:「玄神,清靜的神態。《漢書·揚雄傳》:『人君以玄默爲神,澹泊爲德。』」

[三] 「素氣」,即元氣。

[四] 《校注》:「《莊子·德充符》:『人莫鑑於流水,而鑑於止水。』成疏:『鑒,照也。夫止水所以留鑒者,爲其澄清故也。』又:『平者,水停之盛也。』成疏:『停,止也。』」

[五] 句意謂:火在不搖晃的時候才明朗。

[六] 《左傳》昭公二十五年:「心之精爽,是謂魂魄。魂魄去之,何以能久?」

      《注訂》:「鬱字有積精存養之義。」「鬱」,茂,旺盛。

      《校注》:「《左傳》昭公七年:『用物精多,則魂魄強。是以有精爽。』」杜注:「爽,明也。」正義:「精,亦神也;爽,亦明也。精是神之未著,爽是明之未昭,言權勢重,用物多,養此精爽,至于神明也。」

      王元化《〈神思〉篇虛靜說柬釋》:「『水停以鑒,火靜而朗』,正可作爲他的虛靜說的自注。所謂水之停、火之靜都是以達到明鑒的積極目的爲出發點的。這正和前人所謂『明鏡不疲于屢照』的道理一樣。因此,老莊的虛靜說和劉勰的虛靜說恰恰形成了鮮明的對照。老莊把虛靜視爲返樸歸真的最終歸宿,作爲一個終點;而劉勰却把虛靜視爲喚起想象的事前準備,作爲一個起點。老莊提倡虛靜的目的是爲了達到無知無欲、混混噩噩的虛無之境;而劉勰提倡虛靜的目的却是爲了通過虛靜達到與虛靜相反的思想活躍、感情煥發之境。一個消極,一個積極,兩者的區別是顯而易見的。」(《中華文史論叢》第三輯)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

附會 第四十三

《史記·袁盎鼌錯列傳》太史公曰:「袁盎雖不好學,亦善傅會。仁心爲質,引義忼慨。」《索隱述贊》:「袁絲公直,亦多附會。」《漢書·袁盎傳》贊同。注引張晏曰:「因宜附著合會之。」清翟灝《通俗編》卷十七《言笑、傅會》:「《漢書·袁盎傳》:『雖不好學,亦善傅會。』……傅亦作附。……《文心雕龍》有《附會》篇。」

《漢書·酈陸朱劉叔孫傳贊》稱陸賈「從容平、勃之間,附會將相以強社稷」。此「附會」指融和協調。陸機《漢高祖功臣頌》亦謂陸賈「附會平、勃,夷凶剪亂」。

《文選》賈誼《鵩鳥賦》:「夫禍之與福,何異糾纆?」李善注引應劭曰:「禍福相與爲表裏,如糾纆索相附會也。」

《後漢書·賈逵傳論》:「賈逵能附會文致,最差貴顯。」注:「賈逵附會文致,謂引《左氏》明漢爲堯後也。」

《三國志·魏書·鍾會傳》注引何劭《王弼傳》:「其論道傅會文辭,不如何晏。」

紀評:「附會者,首尾一貫,使通篇相附,而會於一,即後來所謂章法也。」

《札記》:「《晉書·文苑·左思傳》載劉逵《三都賦序》曰:『傅辭會義,抑多精致。』彥和此篇,亦有『附辭會義』之言(「傅」「附」同類通用字),正本淵林,然則附會之說舊矣。循玩斯文,與《鎔裁》《章句》二篇所說相備。然《鎔裁》篇但言定術,至於術定以後,用何道以聯屬眾辭,則未暇晰言也。《章句》篇致意安章,至於章安以還,用何理以斟量乖順,亦未申說也。二篇各有『首尾圓合』,『首尾一體』之言,又有『綱領昭暢』,『內義脈注』之論,而總文理定首尾之術,必宜更有專篇以備言之,此《附會》篇所以作也。附會者,總命意修辭爲一貫而兼草創討論修飾潤色之功績也。」

范注:「《後漢書·張衡傳》:『時天下承平日久,自王侯以下莫不踰侈,衡乃擬班固《兩都》作《二京賦》,因以諷諫,精思傅會,十年乃成。』」

又:「《鎔裁篇》云:『草創鴻筆,先標三準。……然後舒華布實,獻替節文;繩墨以外,美材即斵,故能首尾圓合,條貫統序。若術不素定,而委心逐辭,異端叢至,駢贅必多。』案《附會》篇即補成彼篇之義,討論如何而能『首尾圓合,條貫統序』,如何而能異端不至,駢贅盡去之術也。附與會二者,其用不同。彥和云:『附辭會義,務總綱領。』是『附』對辭言,『會』對義言,『群言雖多,而無棼絲之亂』,善附之謂也;『眾理雖繁,而無倒置之乖』,善會之謂也。」

王元化《文心雕龍創作論》:「所謂附會也就是指作文的謀篇命意,布局結構之法。」

《斟詮》:「所謂『附會』,附即附辭,會即會義,所以論述作家應如何附麗辭采與會合事義,以求群言有所聯屬,眾理得以融和,寫作之形式與內容前後一致。……案即今之謀篇是也。……下筆之初,審題之始,即應聚來題材之義理,統貫篇章之首尾,確定何者應保留,何者應刪去,聯接上下文之辭氣段落,綜合全篇之形式內容,雖其言辭滋多,思理繁富,而可使之錦綺交錯,脈落貫注,不致踰越主題之範疇。苟爲文而不知謀篇,則雖千言萬語,盈篇累牘,而散漫無紀,曷足貴哉!」

又:「蓋彥和論文從內容決定形式出發,乃其一貫主張,『附辭』與『會義』雖相提並論,實質會義是目的,附辭是手段,辭爲義而附,義非爲辭而會,必也千言萬語,抱定主題,始屬當行之作。」

按《鎔裁》篇主要是講文意如何鍛煉,文辭如何剪裁的問題。至於在一篇文章中,內容如何安排,以及怎樣圍繞內容組織成結構完整的篇章,劉勰則在《附會》篇裏進行了專門的論述。

「附會」就是「附辭會義」的簡稱。「會義」是把文意會合成一個整體,「附辭」是使文辭密切結合內容來安排。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附會 第四十三·第一段·第一節

正文

何謂附會?謂總文理[一],統首尾,定與奪,合涯際,彌綸一篇[二],使雜而不越者也[三]。

若築室之須基構[四],裁衣之待縫緝矣[五]。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九·附會 第四十三·第一段

第一節

[一] 《禮記·三年問》:「壹使足以成文理,則釋之矣。」孔疏:「使足以成文章義理。」孫希旦集解:「文,謂文章;理,謂條理。」顏延之《庭誥》:「文理精出。」「總文理」就是把文章義理綜合在一起,來確定主題。

[二] 《易·繫辭上》:「故能彌綸天地之道。」孔疏:「彌,謂彌縫補合,綸爲經綸牽引。」《序志》:「彌綸群言爲難。」「彌綸」猶綜合。

      「統首尾」是使整篇文章從頭到尾保持統一;「定與奪」是決定哪些應該保留,哪些應該去掉;「合涯際」是使文意上下相承接的地方密合無間;「彌綸一篇」是把全篇綜合組織起來。「雜而不越」就是內容雖多,文辭雖雜,都不要越出主題之外。

      郭紹虞、王文生《文心雕龍再議》:「這就是說,附會的目的在於整理作品的內容形式,聯接文章的篇章結構,決定取捨增刪,融合各個部份,使之成爲完整的整體。」

[三] 斯波六郎:「《周易·繫辭下》:『其稱名也,雜而不越。』韓注:『備物極變,故其名雜也。各得其序,不相踰越,況爻繇之辭也。』」郭注:「『雜而不越』即下文所謂『眾理雖繁,而無倒置之乖;群言雖多,而無棼絲之亂』。」

《文心雕龍創作論·釋〈附會篇〉「雜而不越」說》:「韓康伯注:『備物極變,故其名雜也。各得其序,不相逾越。』焦循《易章句》說:『雜』謂『物相雜』,『不越』謂『不逾其度』。韓氏、焦氏的注疏都認爲這句話是在說明《易》象萬物變化之理,一方面萬物萬事變動不居,另方面萬物萬事的變化又都不能超出天尊地卑的限度。劉勰把這句話用於文學領域以說明藝術結構問題,顯然已舍去了《繫辭下》的本義。根據《附會》篇來看,『雜』是指藝術作品的部份而言,『不越』是指不超出藝術作品的整體一致性而言。『雜而不越』的意思就是說藝術作品的各部份、各細節在表面上千差萬別,彼此不同,可是實際上,它們都應該滲透着共同的目的性,爲表現共同的內容主旨自然而然地結合爲一個整體,使表面不一致的各部份、各細節,顯示了目的方面和主旨方面的一致性。……

「在藝術結構問題中,『雜而不越』這個命題首先在於說明藝術作品是單一(劉勰又稱之爲「約」)和雜多(劉勰又稱之爲「博」)的統一。從單一方面來說,藝術作品必須首尾一貫,表裏一致。在這一點上,藝術和理論有某種相似之處。理論要求邏輯推理的一貫性,使所有的論點聯結爲一條不能拆開的鏈鎖,一環扣一環地向前發展,以說明某個基本思想原則。藝術也同樣要求形象細節的一貫性,使所有的描寫圍繞着共同的主旨,奔赴同一個目標,而不允許越出題外的駢拇枝指存在。劉勰說『一物攜二,莫不解體』,『繩墨以外,美材既斵』,就是把藝術作品的單一性作爲作家的取捨標準看待的。……

「從雜多方面來說,藝術作品又必須具有複雜性和變化性,通過豐富多采的形式去表現豐富多采的意蘊。……劉勰用『雜』這個字來表明藝術作品的雜多性,還可以舉《詮賦》篇爲證。《詮賦》篇說:『文雖雜而有質,色雖糅而有本。』在這裏『雜』『糅』二字同義,都是代表雜多的意思。顯然,劉勰是把『雜』作爲肯定意義提出來的,以與單調、貧乏、枯窘相對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