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文心雕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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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事類 第三十八·第三段

第五節

[七] 范注:「公子之客,謂平原君之客毛遂迫楚王定盟。」梅注:「《史記》:平原君與楚合從,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決。毛遂按劍歷階而上,謂平原君曰:『從之利害,兩言而決耳。今日出而言從,日中不決,何也?』楚王謂平原君曰:『客何爲者也?』平原君曰:『是勝之舍人也。』楚王叱曰:『胡不下!吾乃與而君言,汝何爲者也?』毛遂按劍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國之眾也,今十步之內,王不得恃楚國之眾也。合從者爲楚,非爲趙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謂楚王之左右曰:『取鷄狗馬之血來!』毛遂奉銅盤而跪,進之楚王曰:『王當歃血而定從,次者吾君,次者遂。』遂定從於殿上。」「歃血」,訂盟者飲牲口之血以示誠意。

[八] 梅注:「《史記》:秦王使使者告趙王,欲與王爲好會於西河外澠池。趙王遂行。藺相如從,遂與秦王會澠池。秦王飲酒酣曰:『寡人竊聞趙王好音,請奏瑟。』趙王鼓瑟。秦御史前書曰:『某年月日,秦王與趙王會飲,令趙王鼓瑟。』藺相如前曰:『趙王竊聞秦王善爲秦聲,請奉盆缶秦王,以相娛樂。』秦王怒不許。於是相如前進缶,因跪請秦王,秦王不肯擊缶。相如曰:『五步之內,相如請得頸血濺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張目叱之,左右皆靡。於是秦王不懌,爲一擊缶。相如顧召趙御史書曰:『某年月日,秦王爲趙王擊缶。』」按此見《藺相如列傳》。

《禮記·檀弓下》:「(趙)文子……所舉於晉國管庫之士七十有餘家。」鄭注:「管庫之士,府史以下,官長所置也。舉之於君,以爲大夫士也。」

      黃注:「《左傳》:『輿臣隸,隸臣僚。』注:『隸,謂隸屬於吏也。』」按此見昭公七年。

      《訓故》:「按相如本宦者繆賢舍人,故云管庫隸臣。」

[九] 《滄浪詩話·詩法》六:「不必太着題,不必多使事。」陶明濬《詩說雜記》論使事云:「不欲多使事者,因事不易使,如將兵者多多益善,非有淮陰之才,萬不能勝任。要須以情義爲主,以事類爲佐,乃能操縱在我,進退自如。詠物之作,非專用典也,必求其婉言而諷,小中見大,因此及彼,生人妙語,乃爲上乘也。詠古之作,非專使事也。必了然古今之成敗興衰之所由,發潛德之幽光,誅奸佞於已死,垂爲鑒戒,昭示無窮也。」

      紀評:「此一段言擇欲精。」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事類 第三十八·第三段·第六節

正文

故事得其要,雖小成績,譬寸轄制輪,尺樞運關也[一]。或微言美事,置於閑散[二],是綴金翠於足脛,靚粉黛於胸臆也[三]。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事類 第三十八·第三段

第六節

[一] 黃注:「《文子》:『五寸之關,能制開闔,所居要也。』」

    范注引孫蜀丞曰:「黃以周輯《子思子》卷六云:『終年爲車,無一尺之軫,則不可以馳。』黃以周云:『《淮南子·繆稱訓》云:「終年爲車,無三寸之鎋,不可以驅馳;匠人斵戶,無一尺之楗,不可以閉藏。」即取《子思子》之文而少變之。』『三寸』,當作『一寸』,《文心雕龍·事類》篇『寸轄制輪,尺樞運關』,即其義也。」

    宋晏殊《類要》卷三十二《譬喻語》引作:「故爲文用事,雖小成績。譬寸轄制輪,尺樞運閼。」

    《斟詮》:「《淮南·繆稱》所云寸轄尺楗,即彥和此二語所本。轄,軸端鍵也。」

    「樞」,門上的轉軸。樞軸爲機關運轉的中軸,所以說「尺樞運關」。「楗」是門閂,與此處不合。

[二] 《校證》:「張之象本『閑』作『閒』。馮本、汪本、佘本、張之象本、兩京本脫『散』字。王惟儉本作『閒□』。」按元刻本即脫「散」字。

    劉歆《移書讓太常博士》:「及夫子沒而微言絕,七十子卒而大義乖。」「微言」,精微之言。

[三] 楊慎《丹鉛續錄》卷六《雜識》「翠足粉胸」條:「劉勰云:『綴金翠於足跗,靚粉澤於胸臆。』以喻失其所施也。」「靚」,《玉篇》:「妝飾也。」

    《校注》:「《史記·相如傳》(《上林賦》):『靚莊刻飭。』集解引郭璞曰:『靚莊,粉白黛黑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事類 第三十八

第三段

以上爲第三段,說明才與學的關係,強調才與學必須「表裏相資」,並進而論述博見、博學的必要性。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事類 第三十八·第四段·第一節

正文

凡用舊合機,不啻自其口出[一];引事乖謬,雖千載而爲瑕[二]。陳思,群才之英也[三]。《報孔璋書》云[四]:「葛天氏之樂,千人唱,萬人和[五],聽者因以蔑《韶》《夏》矣。」[六]此引事之實謬也[七]。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事類 第三十八·第四段

第一節

[一] 斯波六郎:「《尚書·秦誓》:『人之彥聖,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

    《顏氏家訓·文章》篇:「沈隱侯曰:文章當從三易:易見事,一也;易識字,二也;易讀誦,三也。邢子才常曰:沈侯文章用事,不使人覺,若胸臆語也,深以此服之。祖孝徵亦嘗謂吾曰:沈詩云『崖傾護石髓』,此豈似用事耶?」

    宋周輝《清波雜志》「爲文當從三易」條:「沈隱侯曰:古儒士爲文,當從三易:易見事,一也;易識字,二也;易誦讀,三也。邢子才曰:沈隱侯文章用事不使人覺,若胸臆語,深以此服之。杜工部作詩,類多故實,不似用事者。是皆得作者之奧。樊宗師爲文奧澀不可讀,亦自名家。才不逮宗師者,固不可效其體。劉勰《文心雕龍》論之至矣。」

《斟詮》:「《文心·情采》篇:『虎豹無文,則鞹同犬羊;犀兕有皮,而色資丹漆。』前二句檃括《論語·顏淵》『文猶質也,質猶文也。虎豹之鞹,猶犬羊之鞹』句。後二句檃括《左傳》宣二年『使其驂乘謂之曰:牛則有皮,犀兕尚多,棄甲則那?役人曰:從其有皮,丹漆若何』句。彥和據此,重新綴輯,使與『質待文也』句相融會,而用舊合機,不啻自其口出也。」

黃春貴:「大約用典之佳者,貴能推陳出新,無異於出自一己之創作,譬如水中著鹽,運化無迹,不使人覺。文章乃日新之物,若食古不化,拾人牙慧,一派陳腔濫調,豈不令人生厭!故原本古事成辭,用典時卻須重加鑄造,別出心裁。否則邯鄲學步,未得古人之旨,亦忘自我之能矣。……夫善紉者無隙縫,工繪者無漬痕,用典若斯,緊著題意,融化而不澀,用事而不爲事使,則面目精神,方能一新。《史記》用古人語,《漢書》用《史記》文,而其面目精神,則《史記》也,《漢書》也,非古人也。」

[二] 「引事」二句:一旦引用錯了,千百年後也洗刷不掉。

    朱星:「劉氏又提出要用的合機,正是貴約、得要、合機三原則。合機即不失真。……當時還須用的妥貼自然,不勉強,不晦僻。有時爲了求對,往往勉強湊數,這在大作家也有時不免。如庾信《小園賦》中『心則歷陵枯木,髮則睢陽亂絲』,按《宋書·五行志》、應劭《漢官儀》均記豫章郡有樟樹久枯而忽更榮茂,又《呂氏春秋》記墨子見染素絲而嘆,『亂絲』當作『素絲』,以喻白髮,又不說墨子而說睢陽,因睢陽故屬宋國,而墨子是宋人,如此轉折用典,實嫌隱晦。又歷陵枯木乃枯而復生,今只取其枯木,則不如另換一事以喻心如枯木。這是用事不妥貼之處。因此用事的要求還須合適,即不牽強;須通曉,不晦僻。不晦僻,實分不晦不僻,不僻即用平常經史上事,不用稗史雜書上的事;不晦是雖可含蓄寫,但不可太過份,搞成晦塞不可通。如《魏伯子論文》上記載一人喜用典,把請人指正一語改『指正』爲『斧正』,繼思『斧正』易解,於是改爲『郢正』,因《莊子》上有郢人善運斧。如此求隱,故作拐彎,就使人不解了。……到齊梁極弊之際,爲文者下筆即是駢儷雙數,不敢用隻字單句,同時又是對對用事,不用事好象帶了孝太素了似的,甚至不管寫的什麼,都要用事,這決非劉氏的意思。」

《顏氏家訓·文章》篇:「自古宏才博學,用事誤者有矣。百家雜說,或有不同,書儻湮沒,後人不見,故未敢輕議之,今指知決紕繆者,略舉一兩端以爲誡。《詩》云:『有鷕雉鳴。』又曰:『雉鳴求其牡。』毛傳亦曰:『鷕,雌雉聲。』又云:『雉之朝雊,尚求其雌。』鄭玄注《月令》亦云:『雊,雄雉鳴。』潘岳賦曰:『雉鷕鷕以朝雊。』是則混雜其雄雌矣。《詩》云:『孔懷兄弟。』孔,甚也;懷,思也:言甚可思也。陸機《與長沙顧母書》述從祖弟士璜死,乃言『痛心拔腦,有如孔懷』。心既痛矣,即爲甚思,何故言『有如』也?觀其此意,當謂親兄弟爲『孔懷』。《詩》云『父母孔邇』,而呼二親爲『孔邇』,於義通乎?《異物志》云:『擁劍狀如蟹,但一●偏大爾。』何遜詩云『躍魚如擁劍』,是不分魚蟹也。《漢書》:『御史府中列柏樹,常有野鳥數千棲宿其上,晨去暮來,號朝夕鳥。』而文士往往誤作烏鳶用之。《抱朴子》說項曼都詐稱得仙,自云『仙人以流霞一杯與我飲之,輒不飢渴』。而簡文詩云『霞流抱朴椀』,亦猶郭象以惠施之辨爲莊周言也。《後漢書》:『囚司徒崔烈以鋃鐺鏁。』鋃鐺,大鏁也,世間多誤作金銀字。武烈太子亦是數千卷學士,嘗作詩云:『銀鏁三公脚,刀撞僕射頭。』爲俗所誤。」

[三] 《指瑕》篇:「陳思之文,群才之俊也。」

[四] 范注:「陳思《報孔璋書》佚。」

[五] 梁玉繩《史記志疑》卷三十四「《司馬相如傳》聽葛天氏之歌,千人唱,萬人和」條附案:「《文心雕龍·事類》篇曰:『陳思《報孔璋書》云:……致斯繆也。』余謂千唱萬和,此賦乃總承上文,非專言葛天,謬在陳思,不在相如。」

[六] 《韶》,舜樂;《夏》,禹樂。

[七] 《匡謬正俗》卷七:「《西征賦》:丞屬號而守闕,人百身以納贖。《趙廣漢傳》:廣漢下廷尉獄,吏民守闕號泣者數萬人,或言:『臣生無益於縣官,願代趙京兆死,得收養小民。』《延壽傳》無此語,安仁論延壽之死,所舉廣漢之請代,則用事之不審焉。」

    駱鴻凱《文選學》:「汪師韓《文選理學權輿》有《選注訂誤》一卷,凡選文用事之誤,李注曾加糾舉者,悉爲摘出。」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事類 第三十八·第四段·第二節

正文

按葛天之歌,唱和三人而已[一]。相如《上林》云:「奏陶唐之舞,聽葛天之歌,千人唱,萬人和。」[二]唱和千萬人,乃相如推之[三],然而濫侈葛天,推三成萬者,信賦妄書,致斯謬也[四]。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事類 第三十八·第四段

第二節

[一] 范注:「《呂氏春秋·古樂》篇:『昔葛天氏之樂,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闋。』」

[二] 范注:「《文選》司馬相如《上林賦》:『奏陶唐氏之舞,聽葛天氏之歌,千人唱,萬人和,山陵爲之震動,川谷爲之蕩波。』」陶唐氏即堯。《校釋》:「『陶唐』乃『陰康』之誤。《史記·相如傳》同。師古注曰:『陶唐當爲陰康,傳寫字誤耳。』梁玉繩《史記志疑》卷三十四曰:『人表有陰康氏』,《呂氏春秋》:『陰康作舞。』按梁說是也。今《文選》亦誤作『陶唐』。」按《史記》《文選》既作「陶唐」,則彥和所見亦同,不必據顏師古注改作「陰康」。

[三] 《校證》:「『推之』原作『接人』,梅云:『當作「推之」二字。』崇文本作『推之』,今據改。」

    《考異》:「梅本疑作『推之』者,據下文『推三成萬』而言也。紀評疑作『增入』者,據上文『唱和千萬人』而言也。俱可以通,姑兩存之。」

    紀評:「千人萬人,自指漢時之歌舞者,不過借陶唐葛天點綴其事,非即指上二事也。子建固誤,彥和亦未詳考也。」這是說,司馬相如的意思,是講後世宮廷奏歌,有千萬人唱和,並不是指原來的葛天氏歌的體制。

    《補注》:「篇中『接人』乃『接入』之譌。古人引書,據前人引申之說,并爲本書,此例多有。紀云:千人萬人自指漢時之歌、舞者,誠爲不錯(觀相如賦聽葛天氏之歌下一「聽」字,則「千人唱萬人和」必非原文明矣)。而陳思亦非爲巨謬也。」

[四] 梁章鉅《文選旁證》「千人倡萬人和」條:「六臣本及尤本『倡』作『唱』。……按此賦千倡萬和,乃總承上文,非專屬葛天。當由陳思誤用,不得以此譏相如矣。」(卷十一)

    牟注:「這裏,劉勰不論《上林賦》之誤,而評曹植之論,當與文學描寫與論述文不同有關。曹植的『信賦妄書』,正是忽略了這種區別。」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事類 第三十八·第四段·第三節

正文

陸機《園葵》詩云:「庇足同一智,生理合異端。」[一]夫葵能衛足,事譏鮑莊[二];葛藟庇根,辭自樂豫[三];若譬葛爲葵,則引事爲謬[四];若謂庇勝衛,則改事失真[五];斯又不精之患。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事類 第三十八·第四段

第三節

[一] 范注:「陸機《園葵》詩二首,《文選》載其一首,彥和所引詩本集載之,作『庇足同一智,生理各萬端』,『合異』當是『各萬』之誤。」「生理」,生存之理。詩之下兩句云:「不若聞道易,但傷知命難。」

[二] 《左傳》成公十七年:「秋七月壬寅,(齊靈公)刖鮑牽而逐高無咎。……仲尼曰:『鮑莊子之智不如葵,葵猶能衛其足。』」杜注:「葵傾葉向日,以蔽其根,言鮑牽居亂,不能危行言孫。」「鮑莊」,名牽,謚莊子,齊大夫。

[三] 梅注:「《左傳》:宋昭公將去群公子。樂豫曰:『不可。公族,公室之枝葉也,若去之,則本根無所庇廕矣。葛藟猶能庇其本根,故君子以爲比,況國君乎!此諺所謂庇焉而縱尋斧焉者也,必不可,君其圖之。』」按此見文公七年。杜注:「葛之能藟蔓繁滋者,以本枝蔭庥之多。」「樂豫」,宋國司馬。「葛藟」,葛藤類植物。

[四] 「引事爲謬」,梅本「爲」字旁墨注一「實」字。

    牟注:「引事爲謬,指《園葵》詩是詠葵,不應誤用葛的典故。」

[五] 郭注:「陸機《園葵》詩本以詠葵,則當用『衛足』,今用『庇足』,則詠葛藟矣。所以說『斯又不精之患』。」

    黃春貴:「自古博學宏才,用典誤者多矣。情不相類,則枉情以就事;義不符辭,則害義以徇辭,於是削足適履,張冠李戴之弊,相因而生。……考其弊端,乃用典而不抉擇有以致之。」

    祖保泉《〈事類〉談屑》:「第一例錯在把『昔葛天氏之樂,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闋』,改爲『千人唱,萬人和』,這是『改事失真』。第二例把『衛足』錯成『庇足』;而『衛足』、『庇足』兩個典故皆出自《左傳》,一個是孔子用『葵猶能衛其足』爲比喻來嘲譏鮑牽,一個是樂豫用『葛藟猶能庇其本根』爲比喻來反對宋昭公將去群公子的主張。『園葵』不說『衛足』,而云『庇足』。也是『改事失真』。」

    紀評:「此一段以曹陸爲鑒,言用事宜審。」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事類 第三十八·第四段·第四節

正文

夫以子建明練,士衡沈密[一],而不免於謬。曹洪之謬高唐[二],又曷足以嘲哉!夫山木爲良匠所度[三],經書爲文士所擇,木美而定於斧斤,事美而制於刀筆[四],研思之士,無慚匠石矣[五]。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事類 第三十八·第四段

第四節

[一] 「明練」,精明熟練。「沈密」,深沈細密。

[二] 「曹洪」原作「曹仁」。二人皆曹操從弟。范注:「《文選》有陳琳《爲曹洪與魏文帝書》。『曹仁』當是『曹洪』之誤。書云:『蓋聞過高唐者,效王豹之謳。』李善注引《孟子》淳于髠曰:『昔王豹處淇,而河西善謳;綿駒處高唐,而齊右善歌。』彥和譏曹洪之謬高唐,謂綿駒誤作王豹也。文帝答洪書佚(李善注《爲曹洪與文帝書》引兩條)。其中當有嘲辭。」《校證》:「案范說是,今改。」淳于髠語見《告子》下。

    郭注:「是《與魏文帝書》以『綿駒』誤作『王豹』;不然,則以『河西』誤作『高唐』,兩者必居其一。」

    按此文當作過高唐者效緜駒之歌,但文人用之誤。

《校釋》:「范文瀾注……謂『仁』當作『洪』,然實陳代曹作,彥和未加分別。」駱鴻凱《文選學》:「今按此文本孔璋爲曹洪作,故彥和即以爲曹洪耳。」

    《校注》:「按上文明言『夫以子建明練,士衡沈密,而不免於謬』,故此承之曰:『曹仁(當作洪)之謬高唐,又曷足以嘲哉!』意即曹洪非子建士衡之比,其謬綿駒爲王豹,固無足嘲也。似與曹丕答洪書之是否有嘲辭無關。」

[三] 《訓故》:「《左傳》:『山有木,工則度之。』」案此見隱公十一年。「度」,度量。

[四] 二句說:木材的美好取定於斧斤的砍削,事例的美受刀筆的制約。古以刀刻字,故稱刀筆。

    《斟詮》:「《後漢書·劉盆子傳》:『臘日大會,酒未行,其中一人出刀筆書謁欲賀。』注:『古者記事於簡冊,謬誤者,以刀削而除之,故云刀筆。』此處喻生花妙筆。案刀所以削誤,筆所以記事,刀筆爲二物,非命刀爲刀筆也。」這是說經籍中有豐富的資料,可供文人引用,但是如何才能運用得宜,推陳出新,這就在於研思之士的「刀筆」了。

[五] 黃注:「《莊子》:匠石之齊,見櫟社樹,匠石不顧,曰:此不材之木也。嵇康《琴賦》:匠石奮斤。」《莊子·徐無鬼》篇:「郢人堊墁其鼻端,若蠅翼,使匠石斵之,匠石運斤成風,聽而斵之,盡堊而鼻不傷,郢人立不失容。」「石」,匠人名。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事類 第三十八

第四段

第四段舉前人用典之誤,要求用事引文必須準確。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事類 第三十八·贊曰

正文

贊曰:經籍深富,辭理遐亘[一]。皜如江海[二],鬱若崑鄧[三]。文梓共採,瓊珠交贈[四]。用人若己[五],古來無懵[六]。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事類 第三十八

贊曰

[一] 「亘」,綿亘,連綿不斷。「遐亘」,源遠流長,謂永遠流傳。

    《斟詮》:「言古聖先賢之經傳,諸子百家之典籍,義理深遠,文辭富美,不僅傳播遙遠,抑且影響綿久也。」

[二] 《孟子·滕文公上》:「江海以濯之,秋陽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焦循正義:「皜皜,謂孔子盛德,如天之元氣皓旰。」

    《斟詮》:「言如長江大海之流澤浩汗,若崑崗鄧林之蘊藏豐盛也。『皜』與『皓』(《說文》作「晧」)同。……又『皜』與『浩』通。《史記·河渠書》:『瓠子決兮將奈何?皓皓旰旰兮閭殫爲河。』《漢書·溝洫志》作『瓠子決兮將奈何?浩浩洋洋慮殫爲河』。《文選》木華《海賦》『襄陵廣舄,●●浩汗』,注:『翰曰:●●浩汗,廣大貌。』《晉書·孫楚傳》:『三江五湖,浩汗無涯。』」

[三] 《校注》:「按《文選》張衡《西京賦》『珍物羅生,煥若崑崙』,李注:『《山海經(海內西經)》云:崑崙之墟,有珠樹、文玉樹。』又『嘉卉灌叢,蔚若鄧林』,李注:『《山海經(海外北經)》曰:夸父與日競走,渴飲河渭,不足;北飲大澤,未至,道渴死。棄其杖,化爲鄧林。』」

    《斟詮》:「崑鄧,謂崑岡與鄧林。崑岡,崑崙山別名。……鄧林,夸父杖化生之林。一說即桃林,在楚之北境。」

[四] 《校證》:「『採』顧本作『采』。」

    黃注:「《吳越春秋》:越王使木工伐木,天生神木一雙,陽爲文梓,陰爲楩枏。」《墨子·公輸》篇:「荊有長松、文梓、楩枏、豫章。」「文梓」,梓樹,文理明顯細密,所以叫文梓。按古以梓爲木王,梓最耐朽,故用以制器。

    斯波六郎:「《晉書·載記·赫連勃勃傳》:「刻石都南頌其功德曰:……搜文梓於鄧林,採繡石於恆嶽。」

[五] 斯波六郎:「《尚書·仲虺之誥》:『用人惟己。』(傳:用人之言,若自己出。)」用典還要用得自然,「凡用舊合機,不啻自其口出」,也就是「用人若己」,引用別人的故事或成語要用得合適,和自己嘴裏說的話沒有什麼兩樣。這樣不露生湊痕迹,才算用得活。

    李曰剛《文心雕龍講疏》:「前言往行,載籍紛紛,必須充實見聞,知所抉擇,始可『用人若己』,而『事得其要』。」再曰:「又博學之後,貴能融會貫通,匠心獨運,始可『推陳出新』,而『自其口出』。」(黃春貴引)

《斟詮》:「《顏氏家訓》論文章曰:『邢子才嘗曰:「沈侯文章用事,不使人覺,若胸臆語也。」深以此服之。』《文選》載沈休文《新安江水至清,淺深見底,貽京邑遊好》一首云:『願以潺湲水,沾君纓上塵。』此用『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了無痕迹可見。又《別范安成》詩云:『夢中不識路,何以慰相識?』乃用《韓非子》:『六國時,張敏與高惠二人爲友,每相思不能得見,敏於夢中往尋,但行至半途,即迷不知路,遂回,如此者三。』而讀之真若出其胸臆焉。凡此用典之佳者,率皆知所抉擇,故得事理精切,用人若己。」

[六] 「懵」,無知貌。「懵」同「●」,《說文》:「●,不明也。」按《才略》篇:「然子建思捷而才儁,詩麗而表逸,子桓慮詳而力緩,故不競於先鳴,而樂府清越,《典論》辯要,迭用短長,亦無懵焉。」

    《斟詮》:「言引用他人之成言故事,果若出自一己之手筆,而非囫圇吞棗,斷章取義,則於古來著述,亦無懵懵不明之虞矣。」《說文》:「瞢,目不明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

練字 第三十九

《札記》:「舍人言練字者,謂委悉精熟於眾字之義,而能簡擇之也。其篇之亂者曰:依義棄奇。此又著文之家所宜奉以周旋者也。」又:「今欲明於練字之術,以馭文質諸體,上之宜明正名之學,下亦宜略知《說文》《爾雅》之書,然後從古從今,略無蔽固,依人自撰,皆有權衡,釐正文體,不致陷於鹵莽,傳譯外籍,不致失其本來,由此可知練字之功,在文家爲首要,非若鍛句煉字之徒,苟以矜奇炫博爲能也。」

「練字」的「練」是選擇,「練字」就是選用適當的字;和唐宋以後詩話文評中所講的煉字不盡相同,但也有關係。

范注:「《章句》篇以下,《麗辭》《比興》《夸飾》《事類》四篇所論,皆屬於句之事。而四篇之中,《事類》屬於《麗辭》,以《麗辭》所重在於事對也。《夸飾》屬於《比興》,以比之語味加重,則成夸飾也。《練字》篇與上四篇不相連接,當直屬於《章句》篇。《章句》篇云:『積字而成句。』又云:『句之清英,字不妄也。』練訓簡,訓選,訓擇,用字而出於簡擇精切,則句自清英矣。《詞學指南》引宋景文云:『人之屬文,有穩當字,第初思之未至也。』即此義矣。本篇首段教人貫練雅頌,總閱音義,此探本之論也。又恐作者好怪,若樊宗師、宋子京之流,用字艱僻,義背隨時,則告之曰:『趣舍之間,不可不察。』『義訓古今,興廢殊用。』太史公撰史,凡用《尚書》之文,必以訓詁字代之,誠千古文章之準繩矣。」

《情采》篇:「立文之道,其理有三:一曰形文,五色是也。二曰聲文,五音是也。……」范注:「形文,如《練字》篇所論;聲文,如《聲律》篇所論。」日人戶田浩曉注解《練字》篇也說:「《聲律》是就聽覺的立場,去討論文學的音樂性,《練字》篇則就視覺的立場,去討論文學美術的問題。」參考:戶田浩曉《文心雕龍練字篇之現代意義》,《斯文》二四卷十一期(昭和十七年);又《文心雕龍練字篇之修辭學的考察》,大東文化大學漢學會誌一(昭和三十三年)。

徐麗霞《文心雕龍練字篇之修辭學考察》:「《練字》篇所討論的重點,即是這文字形象於文章修辭裏所造成的視覺美感效果。……雖然有人認爲練字的意義,應該看得更廣泛些,不當僅僅拘囿於字體的外形,我則斟酌劉勰的著作本意,不敢苟同。也有人認爲修辭學中有關字眼、詩眼的鍛鍊發端於《練字》篇,因此考察練字的修辭觀,闡釋必涉及此一問題。其實,字眼詩眼的鍛鍊是練字後的一種必然趨向結果,……但我們只能說原始的討論中可以包孕此趨向結果的隱含基因,卻不能肯定此趨向結果早已被劉勰明顯地附諸公開的敘述。」(見王更生編《文心雕龍研究論文選粹》)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第一段·第一節

正文

夫文象列而結繩移[一],鳥跡明而書契作[二],斯乃言語之體貌,而文章之宅宇也[三]。蒼頡造之,鬼哭粟飛[四];黃帝用之,官治民察[五]。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第一段

第一節

[一] 「文象」,《校釋》:「按各本皆如此,疑當作『爻象』。《易·繫辭下》曰:『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此言聖人因八卦象可治民事,故以易結繩。下句始及造文字之事,疑『文』乃『爻』字形誤。」按全文均與爻象無關,且「爻」字亦於板本無據,不當改。「文象」,文字形象,即最初之象形文字。

    范注:「《易·繫辭下》:『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百官以治,萬民以察,蓋取諸夬。』」

    《尚書序》:「古者伏羲氏之王天下也,始畫八卦,造書契,以代結繩之政,由是文籍生焉。」《釋文》:「書者,文字;契者,刻木而書其側,故曰書契也。」

[二] 范注:「《呂氏春秋·君守》篇:『蒼頡作書。』高誘注:『蒼頡生而知書,寫仿鳥跡以造文章。』許慎《說文解字敘》:『黃帝之史倉頡見鳥獸蹏迒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別異也,初造書契。』」

[三] 范注:「言語之體貌,猶曰言語之符號。文章之宅宇,謂文章寄託於字體。」《注訂》:「體貌即語言之形成,宅宇即文章之寄寓,皆字句之功用也,故語言文章全託於字。」

[四] 《訓故》:「《淮南子》:昔者蒼頡作書,而天雨粟,鬼夜哭。」按此見《本經訓》。高誘注:「蒼頡始視鳥跡之文造書契,則詐偽萌生。詐偽萌生,則去本趨末,棄耕作之業,而務錐刀之利。天知其將餓,故爲雨粟。鬼恐爲書文所劾,故夜哭也。」

[五] 梅注:「《字源》云:太昊時始有文字,黃帝變爲古文。又云:庖犧氏作龍書,炎帝作穗書,倉頡變古,寫鳥迹,作鳥迹篆,少昊作鳳書,高陽作科斗書。」

    黃注:「官治民察,見《徵聖》篇『象夬』注。」上引《易·繫辭下》:「百官以治,萬民以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第一段·第二節

正文

先王聲教,書必同文[一];輶軒之使,紀言殊俗[二],所以一字體,總異音[三]。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第一段

第二節

[一] 「先王聲教」四字已見《徵聖》篇(唐寫本)。《尚書·禹貢》:「朔南暨聲教,訖於四海。」正義解聲教爲「聲威文教」。

    范注:「《禮記·中庸》:『非天子不議禮,不制度,不考文。今天下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周禮·秋官》大行人:『七歲屬象胥,論言語,協辭命。九歲屬瞽史,諭書名,聽聲音。』即天子考文之事。」

[二] 《訓故》:「《風俗通》:周秦常以歲八月,遣輶軒之使,採異代方言,藏之秘府。」按此見《風俗通義序》。「輶軒」,輕車。古代帝王的使臣多乘輶車,後因稱使臣爲「輶軒使」。

    范注:「《方言》劉歆《與揚雄書》:『三代周秦軒車使者遒人使者以歲八月巡路,●代語僮謠歌戲。』《說文》:『●,古之遒人,以木鐸記詩言。』《說文序》曰:『分爲七國,言語異聲(桂馥《義證》曰:如鄭注《三禮》齊、秦、楚人語),文字異形。』(桂氏曰:「今所傳刀布文不合古籀者,皆列國之異形。」)」「紀言殊俗」即紀言於殊俗。

[三] 《綴補》:「《管子·君臣上》篇:『書同名,車同軌,……此先王之所以一民心也。』名猶文也。亦即字也。」

    《說文解字敘》:「分爲七國,……言語異聲,文字異形。秦始皇帝初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同之,罷其不與秦文合者。」「總異音」,總匯各地的不同方言。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第一段·第三節

正文

《周禮》保氏[一],掌教六書[二]。秦滅舊章,以吏爲師[三],及李斯刪籀而秦篆興[四],程邈造隸而古文廢[五]。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第一段

第三節

[一] 《校釋》:「按諸本作『保章氏』,誤。保章氏世守天文之變,與保氏異職,其誤無疑。」

    《校注》:「黃校云:『保下,張本有章字。』按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佘本、兩京本、崇文本亦並有『章』字,……皆非也。『教以六書』見《地官》保氏,非保章氏也。」

    《校證》:「舊本『保』下俱有『章』字,黃注本刪。案掌教六書,此《地官》保氏職,黃本刪是。」

[二] 范注:「《周禮·地官》保氏:『養國子以道,乃教之六藝。……五曰六書。』鄭眾注:『六書:象形、會意、轉注、處事、假借、諧聲。』」

    《說文敘》:「《周禮》八歲入學,保氏教國子,先以六書:一曰指事,……二曰象形,……三曰形聲,……四曰會意,……五曰轉注,……六曰假借。」

[三] 范注:「《史記·秦始皇本紀》三十四年:『李斯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若欲有學法令,以吏爲師。』」「舊章」,即舊有典籍。

[四] 《校證》:「『及』,紀本誤『乃』。」梅氏音義:「籀音冑,周太史名。」

[五] 梅注:「《漢書(藝文志)》:《蒼頡》七章者,秦丞相李斯所作也。《爰歷》六章者,車府令趙高所作也。《博學》七章者,太史令胡毋敬所作也。文字多取《史籀篇》,而篆體復頗異,所謂秦篆者也。是時始造隸書矣。起於官獄多事,苟趨省易,施之於徒隸也。」范注:「《說文序》曰:『秦始皇帝初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同之,罷其不與秦文合者。斯作《倉頡篇》,中車府令趙高作《爰歷篇》,太史令胡毋敬作《博學篇》,皆取《史籀》大篆,或頗省改,所謂小篆者也。』又曰:『四曰左書,即秦隸書。秦始皇帝使下杜人程邈所作也。』」

    《說文敘》:「是時秦燒滅經書,滌除舊典,廢史卒,興戍役,官獄職務繁,初有隸書。」「程邈」,秦始皇時御史。原爲獄吏,因事下獄,在獄中將民間習用的字體整理成隸書。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第一段·第四節

正文

漢初草律,明著厥法,太史學童,教試六體[一];又吏民上書,字謬輒劾;是以馬字缺畫,而石建懼死,雖云性慎,亦時重文也[二]。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第一段

第四節

[一] 《校注》:「『草』,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佘本、張本、兩京本、……崇文本作『章』。……按『章』字非是。《漢書·藝文志》:『漢興,蕭何草律(顏注:草,創造之),亦著其法。』舍人此文所本也。」《校證》:「『草』,舊本俱作『章』,黃注本改。」

    《訓故》:「《漢藝文志》:漢興,蕭何草律,亦著其法,曰:『太史試學童,能諷書九千字以上,乃得爲史。又以六體試之,課最者以爲尚書、御史、史書令史(尚書令史、御史令史、史書令史)。吏民上書,字或不正,輒舉劾。』六體者,古文、奇字、篆書、隸書、繆篆、蟲書。注:『篆書謂小篆,蓋秦始皇使程邈所作也,隸書亦程邈所獻。』」

王更生《文心雕龍范注駁正》:「按『教試』應移在『學童』之前,於文法始合,徵《漢書·藝文志》小學家序,當乙正。又『六體』爲『八體』,乃淺人據今本《漢志》之誤字而改,據王先謙《漢書補注》引李賡芸徵《說文敘》應訂正。」李曰剛《斟詮》亦稱:「『教試』原倒在『學童』下,於文法不合,徵《漢書·藝文志》小學家序乙正。又『八體』原作『六體』,乃淺人據今本《漢志》之誤字而改,據王先謙《漢書補注》引李賡芸徵《說文敘》訂正。《補注》:『李賡芸曰:「《說文敘》云:『學僮十七以上始試,諷籀書九千字,乃得爲吏,又以八體試之。』此『六』乃『八』之誤。據《說文敘》言:王莽時甄豐改定古文有六體。蕭何時止有八體,無六體也。」先謙曰:六當爲八,李說是也。上文(指

《漢志》小學家書目「八體六技」)明言八體,是班氏非不知有八體者,且此數語與《說文序》吻合,不應事實歧異,淺人見下「六體」字(此釋亡新所定六體,上所云六伎也)而妄改也。』剛按王引李說甚精,應從之。」又:「《說文敘》:『自爾秦書有八體,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刻符,四曰蟲書,五曰摹印,六曰署書,七曰殳書,八曰隸書。漢興有草書。尉律:學僮十七已上始試,諷籀書九千字,乃得爲史(各本作「吏」,今依《江式傳》改正),又以八體試之,郡移太史並課,最者以爲尚書史,書或不正,輒舉劾之。』」漢太史掌天文、曆法,修史書。

[二] 《漢書·石奮傳》:「(長子)建爲郎中令,奏事下(《史記·萬石君傳》作書奏事,事下),建讀之,驚恐曰:『書馬者與尾而五,今乃四,不足一,獲譴,死矣。』其爲謹慎,雖他皆如是。」

    《校注》:「『慎』,《漢書藝文志考證》四引作『謹』,按王氏避宋孝宗諱改『慎』爲『謹』,非所見本有異也。」

    王應麟《漢書藝文志考證》卷四《小學》:「字或不正,輒舉劾。原注:『劉勰云:馬字缺畫,而石建懼死。雖云性謹,亦時重文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第一段·第五節

正文

至孝武之世,則相如譔篇[一]。及宣成二帝[二],徵集小學[三],張敞以正讀傳業[四],揚雄以奇字纂訓[五],並貫練雅頌[六],總閱音義[七],鴻筆之徒[八],莫不洞曉。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第一段

第五節

[一] 《訓故》:「《漢藝文志》:武帝時,司馬相如作《凡將篇》,無複字。」「譔」,撰的異體字,述也。《凡將篇》,字書名,七字一句。

[二] 范注:「《漢書·揚雄傳贊》:『劉棻嘗從雄學作奇字。』據《藝文志》及《說文序》張敞正讀在孝宣時,揚雄纂《訓》在孝平時。此云宣成二帝,疑『成』是『平』之誤。」《校釋》以爲范注「疑『成』是『平』之誤,是也」。《注訂》:「范注謂『成』是『平』之誤,非是。此言徵集小學始自宣成,非指某人某時言也。」

    《考異》:「漢自孝宣至孝平,頗重小學,張敞、揚雄諸作皆在此時。歷孝宣、元、成、平諸帝,作輟不一。《漢志》所載,未必爲全。而本文所指,概言其略,故曰宣、成。」

[三] 《校證》:「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凌本、鍾本、梁本、清謹軒鈔本、日本刊本、王謨本、崇文本,『集』作『習』。」

[四] 《訓故》:「《漢藝文志》:《倉頡》多古字,俗師失其讀。宣帝時徵齊人能正讀者,張敞從受之,傳至外孫之子杜林,爲訓故。《漢書·杜鄴傳》:鄴少孤,其母張敞女。鄴壯,從敞子吉學問。得其家書。吉子竦又幼孤,從鄴學問。亦著於世,尤長小學。鄴子林,清靜好古,亦有雅材,……其正文字過於鄴、竦,故世言小學者由杜公。」

    范注:「《說文序》曰:『孝宣時,召通《倉頡》讀者,張敞從受之。涼州刺史杜業,沛人爰禮,講學大夫秦近亦能言之。孝平時,徵禮等百餘人,令說文字未央廷中,以禮爲小學元士,黃門侍郎揚雄采以作《訓纂篇》。』」

[五] 梅注:「《漢書(藝文志)》:『至元始中,徵天下通小學者以百數,各令記字於庭中。揚雄取其有用者以作《訓纂篇》,順續《蒼頡》,又易《蒼頡》中重複之字,凡八十九章。』」「奇字」,王莽時六書之一,大抵根據戰國時通行於六國的文字,加以改變而成。《說文》所引,有「倉」之奇字「●」等。

[六] 范注:「『並貫練雅頌』,『頌』是『頡』字之誤。下文云:『《雅》以淵源詁訓,《頡》以苑囿奇文。』」《校釋》:「范注『頌』乃『頡』誤。是。即後文之《爾雅》《蒼頡》。」《注訂》:「雅頌爲三百篇略詞,貫練雅頌者,猶言熟習而上本雅頌。且雅頌爲通辭,范注云:『頌』是『頡』之誤。以下文『雅以』『頡以』爲說,是誤解下文也。『雅以』者,指《爾雅》而言,『頡以』者,指《蒼頡》一篇而言,與此無涉。」「貫練」,謂貫通熟練。

[七] 「總閱音義」,謂全面考察讀音與義訓。

[八] 《校證》:「『鴻』原作『鳴』,梅據朱改作『鴻』。」

    《考異》:「鳴筆,言文之善者也。假筆墨以出之故曰鳴筆。韓退之曾本之爲文,是徵鳴字之用較鴻爲長,朱改非是。」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第一段·第六節

正文

且多賦京苑[一],假借形聲[二];是以前漢小學,率多瑋字[三],非獨制異,乃共曉難也[四]。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第一段

第六節

[一] 《注訂》:「如《兩都》、《兩京》、《南都》、《三都》諸賦。」

    《綴補》:「案『京苑』疑本作『宮苑』,此就前漢言之,前漢辭賦家如司馬相如、揚雄之徒,多賦宮、賦苑,無賦京者。」

[二] 周注:「假借形聲:用通假字來描繪形象聲音。」

[三] 《注訂》:「瑋,瑰瑋不通俗也,即上文所謂奇字。」

[四] 范注:「劉申叔先生《論文雜記》曰:『西漢文人,若揚馬之流,咸能洞明字學,故選詞遣字,亦能古訓是式,非淺學所能窺。(所用古文奇字甚多,非明六書假借之用者,不能通其詞也。)東漢文人,既與儒林分列(案如班固、張衡之倫,仍有西漢風軌,不可一概論),故文詞古奧,遠遜西京(此由學士未必工作文,而文人亦非真識字)。魏代之文,則又語意易明,無俟後儒之解釋。』」《校注》:「按『異』謂異體;『難』謂難字。」牟注:「制異:制造奇異。共曉難:指揚雄、司馬相如等都通曉難字。」譯爲「這並非他們特意要標新立異,而是當時的作家都通曉難字」。《斟詮》:「言不獨制作奇異,而詞字訓義古奧,非淺學之士所易共曉也。」按釋「難」爲「難字」,似類「添字解經」。《練字》篇首先從文字源流講起,說明西漢文人精通文字學,他們的作品裏往往有古文奇字,非常難認。劉勰不贊成用難字,觀全文可知。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第一段·第七節

正文

暨乎後漢,小學轉疎[一],複文隱訓,臧否大半[二]。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第一段

第七節

[一] 范注:「《後漢書·馬援傳》注引《東觀記》曰:『援上書:「臣所假伏波將軍印,書伏字,犬外嚮。城皋令印,皋字爲白下羊,丞印四下羊,尉印白下人,人下羊。即一縣長吏,印文不同,恐天下不正者多。符印所以爲信也,所宜齊同。」薦曉古文字者,事下大司空正郡國印章。奏可。』《說文序》曰:『今雖有尉律不課,小學不修,莫達其說久矣。』(莫達六書之說也。)此皆小學轉疏之證。」

[二] 元刻本無「否」字,「大」作「太」。

    黃注:「《東京賦》注:凡數三分有二爲大半。」

    范注:「『複文』,謂如有長字斗字而重作馬頭人之長,人持十之斗。『隱訓』,謂詭僻之訓,如『屈中爲蟲』,『苛之字止句也』之類。『臧否大半』,『大』疑是『亦』字之誤,謂後漢之文,有深於小學者,有疎於小學者,臧否各半也。」

斯波六郎:「案『複文隱訓』要爲難解之文字。所謂『複』,所謂『隱』,分用『複隱』之語。如區別『複文』與『隱訓』,則前者謂字形複雜難懂者之意,後者則字形簡單,而使其意義難懂者之意。范氏解『複文』爲異體文字,解『隱訓』爲詭僻之字義,其說難從。其舉『馬頭人之長』以下之四例於《說文解字敘》,據俗字任何方面而言,皆是標示無稽之字義說例,與此之『複文隱訓』無關。『臧否大半』,後漢人之文字用法,其大半皆用爲非難之意。」

《綴補》:「案複、隱同義,《原道》篇『符采複隱』,《總術》篇『奧者複隱』,並同例。『複文』謂字體不明;『隱訓』謂訓釋不明。」

    周注:「臧否大半:大半是不通小學的。臧否,好壞,這裏當是偏義複詞,指壞。」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第一段·第八節

正文

及魏代綴藻,則字有常檢[一],追觀漢作,翻成阻奧。故陳思稱[二]:「揚馬之作,趣幽旨深,讀者非師傳不能析其辭[三],非博學不能綜其理[四]。」豈直才懸[五],抑亦字隱。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第一段

第八節

[一] 朱星《文心雕龍的修辭論》:「到了漢末魏晉,反切法發明盛行了,音義書也產生了,如孫炎《爾雅音義》。進一步編出了韻書,有反切,有釋義,這比秦漢《蒼頡篇》、《急就篇》、《凡將篇》等明確了,因此古代的字體字義的規範化逐漸形成。」

[二] 范注:「陳思語無考。」

[三] 《校注》:「『傳』,凌本、祕書本、張松孫本、崇文本作『傅』。(梅本作「傅」。)按作『傅』非是。《三國志·魏志·國淵傳》:『《二京賦》,博物之書也。世人忽略,少有其師,可求能讀者從受之。』足與此相發。」

[四] 《校證》:「馮本、汪本、佘本,『綜』誤『縹』,徐校作『綜』。」

[五] 《校證》:「鍾本、梁本、清謹軒鈔本、崇文本,『直』誤『真』。」

    《校注》:「按『真』字誤。《詔策》篇:『豈直取善當時,亦敬慎來葉矣。』亦以『豈直』連文。」「直」,僅。

    《斟詮》:「才懸,謂才學懸殊。字隱,謂用字隱僻。」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第一段·第九節

正文

自晉來用字,率從簡易,時並習易,人誰取難[一]?今一字詭異,則群句震驚[二],三人弗識,則將成字妖矣[三]。後世所同曉者[四],雖難斯易;時所共廢,雖易斯難[五]:趣舍之間,不可不察[六]。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第一段

第九節

[二] 牟注:「群句震驚:很多句子都受其影響。」

    《顏氏家訓·文章》篇:「沈隱侯曰:文章當從三易:易見事,一也;易識字,二也;易讀誦,三也。」范注:「沈約謂文章當從三易,其二爲易識字,蓋恐一字詭異,震驚群句也。」

[三] 《注訂》:「簡易爲難免,字隱則弊重。隱之極,則高深莫測,便成妖矣。」

    范注:「袁守定《佔畢叢談》曰:『庾持善字書,每屬辭,好爲奇字,世以爲譏。夫字體數萬,人所常用,不過三千,若摭拾古僻不可識者以炫奇,此劉舍人所謂字妖也。然則奇字遂不可用乎?可用也。史遷「更遣長者扶義而西」,不曰「仗義」而曰「扶義」,有扶持之意也;《范史》「鄧彪仁厚委隨,不能有所匡正」,不曰「委靡」而曰「委隨」,有隨從之意也;又左雄疏「或因罪咎引高求名」,不曰「務高」,而曰「引高」,有借飾之意也;《南史》沈約云「此公護前,不讓則羞死」,不曰「護過」而曰「護前」,「前」字所包更廣也。必用此字,其義乃安,其義乃盡耳。然即此便是奇字,非以不可識者爲奇也。』」

[四] 斯波六郎:「鈴木先生《校勘記》曰:『後字可疑。』謹案:『後』疑『然』字之誤。蓋與《指瑕》第四十一『然世遠者太輕,時同者爲尤矣』句法同。」

[五] 《綴補》:「按兩『斯』字並與『實』同義。」

[六] 《顏氏家訓·書證》篇曰:「吾昔初看《說文》,蚩薄世字,從正則懼人不識,隨俗則意嫌其非,略是不得下筆也。所見漸廣,更知通變,救前之執,將欲半焉。若文章著述,猶擇微相影響者行之;官曹文書,世間尺牘,幸不違俗也。」案此與彥和趣舍之語相發明。

    黃叔琳批:「《六經》之文,有三尺童子胥知者,有師儒宿老所未習者,豈有一定之難易哉?緣於世所共曉與共廢耳。」

    此段意謂大家習慣於用簡易的字,這是人之常情,誰還喜歡用難字呢?至於難易的標準,劉勰說:只要是通用的字,就容易認;不通用的字,就難認。寫文章的時候,在字的取舍之間,要以「世所同曉」者爲準,「時所共廢」的不用。這種見解有很大的進步性。

朱星《文心雕龍的修辭論》:「『晉末用字,率從簡易』,正是一種客觀趨勢,是一種好現象。文學語言之美不在用些奇古艱深之字,而正要竭力避免此等字。因此劉氏提出當時眾人所共曉這一標準,『時並習易』這一現象,當被肯定。這『易』當包字形與字義二者,如『義訓古今,興廢殊用』,可知義也當取今義,字音可推知也要用今音,如果有易字常用字今字以及今義今音而不用,而偏偏去找些生僻字難字古字以及古義古音來代替,這正是不老實的態度。」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

第一段

以上爲第一段,論文字的起源與流變,而歸接到用字難易的取舍問題。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第二段·第一節

正文

夫《爾雅》者,孔徒之所纂,而《詩》《書》之襟帶也[一];《倉頡》者[二],李斯之所輯,而鳥籀之遺體也[三];《雅》以淵源詁訓,《頡》以苑囿奇文[四],異體相資,如左右肩股[五],該舊而知新,亦可以屬文[六]。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第二段

第一節

[一] 梅注:「揚雄答郭威書曰:《爾雅》,孔門游、夏之儔所記,以解釋《六藝》也。《記》言:史佚教其子以《爾雅》,《爾雅》者,小學也。文言:孔子教魯哀公學《爾雅》。《爾雅》之出遠矣。學者皆云周公所記也。『張仲孝友』之類,後人所增耳。」《校證》:「『纂』原作『慕』,梅據許改。徐校同,王惟儉本作『纂』。」

    黃注:「《西京雜記》卷三:郭威以《爾雅》周公所制,……余嘗以問揚子雲,子雲曰:『孔子門徒游夏之儔所記,以解釋《六藝》者也。』」范注:「鄭玄駁《五經異義》曰:『玄之聞也,《爾雅》者,孔子門人所作,以釋《六藝》之旨,蓋不誤也。』」

《論衡·是應》:「《爾雅》之書,《五經》之訓詁。」「襟帶」指必備的輔助物,猶衣之有襟帶。

    《斟詮》:「魏張揖《進廣雅表》云:『昔者周公纘述唐虞,宗翼文武,克定四海,勤相成王,六年制禮,以導天下,著《爾雅》一書,以釋其義。今俗所傳三篇《爾雅》(按即《漢志》所著錄云三卷)或言仲尼所增,或言子夏所益,或言叔孫通所補,或言沛郡梁文所考。皆解家所說,先師口傳,既無正驗聖人所言,是故疑不足能明也。』案:依近世諸家考證,大致以周公作《釋詁》造其端,七十子又爲解釋《六經》而增加《釋言》、《釋訓》等篇,秦漢間經師更遞相補益而成書。……郭璞序其要用云:『夫《爾雅》者,所以通詁訓之指歸,敘詩人之興詠,總絕代之離詞,辨同實而殊號者也。誠九流之津涉,《六藝》之鈐鍵,學覽者之潭奧,摛翰者之華苑也。若乃可以博物不惑,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者,莫近於《爾雅》。』」

[二] 《校注》:「『倉』,元本、弘治本、汪本、佘本、張本、兩京本……崇文本作『蒼』。『倉』與『蒼』音同得通。然此與篇首『蒼頡造之』及贊中『《蒼》《雅》品訓』前後不一律,應改其一。」

[三] 梅注:「鳥跡籀文。」范注:「『鳥籀』當作『史籀』。《藝文志》云:『《蒼頡》七篇者,秦丞相李斯所作也。……文字多取《史籀篇》。』《說文序》亦云:『斯作《倉頡篇》,取《史籀》大篆。』《倉頡》所載皆小篆,而鳥蟲書別爲一體,以書幡信,與小篆不同。」

《校注》:「按『鳥』字不誤。『籀』,即《史籀》簡稱,『鳥』蓋指蒼頡初作之書言(《說文序》云:「黃帝之史倉頡,見鳥獸蹏迒之跡,……初造書契。」《呂氏春秋·君守》篇:「蒼頡作書。」高注:「蒼頡生而知書,寫倣鳥跡,以造文章。」)。舍人謂之『鳥籀』,正如許君之云『古籀』(《說文序》云:「今敘篆文,合以古籀。」)然也。《情采》篇『鏤心鳥跡之中』,亦以『鳥跡』代替文字。且此文與上相儷,上云『《詩》《書》襟帶』,此云『鳥籀遺體』,詞性相同;若作『史籀』,則奇觚矣。《說文序》云:『及宣王太史籀著大篆十五篇,與古文或同(或同二字,據《繫傳》本增)或異。……斯作《倉頡篇》,……皆取史籀大篆,或頗省改。』或之云者,不盡然之詞,是大篆中存有古文之體,而《蒼頡篇》亦必有因仍之者。《漢志》云:『文字多取《史籀篇》。』則蒼頡所載,不盡爲小篆,又可知矣。故舍人槩之曰:『鳥籀之遺體也。』鳥蟲書自別爲一體,許君列爲亡新時六書之一,雖未著其緣起,然廁於佐書之後(見《說文序》),其爲後起無疑;舍人豈不是審,而置於《史籀》之上哉!」

《注訂》:「范注云:『鳥籀當作史籀。』非是。彥和辭旨在述李斯輯作,遵所沿習,鳥篆與籀書,皆古之遺文也。『多取』與『取』之爲言,略述其所本也。且斯之所作,統小篆言之,其中秦六體之書皆所包括,故此並言『鳥籀』爲是。」

[四] 《校證》:「『詁』舊本作『誥』,馮校云:『誥當作詁。』何校本、黃注本改。」按元刻本作「雅以淵淵誥訓」。弘治本「詁」作「誥」。

    《斟詮》:「言《爾雅》爲訓詁之淵源;倉頡爲奇文之苑囿也。『以』,猶『爲』也。《左傳》定十年:『封疆社稷是以。』」「奇文」,即奇字。

[五] 《斟詮》:「承上文而綜合言之,謂訓詁字義之《爾雅》與彙總字形之《倉頡篇》,兩者體制不同,而彼此需濟,相互爲用,一若左右肩股相輔相成,學者必須兼籌並顧,始可恢弘其效用也。」

[六] 《論語·爲政》:「子曰:溫故而知新,可以爲師矣。」

    《斟詮》:「言學者既淹貫往古字形異體之變遷,又通曉近今義訓殊用之廢興,而明其本末,知所趣舍,則操觚綴文,自能得心應手,而運用裕如矣。」「該」,兼備。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第二段·第二節

正文

若夫義訓古今,興廢殊用[一],字形單複,妍媸異體[二],心既託聲於言,言亦寄形於字[三],諷誦則績在宮商[四],臨文則能歸字形矣[五]。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第二段

第二節

[一] 黃春貴《文心雕龍之創作論》:「《練字》篇曰:『義訓古今,興廢殊用。』此至當之論也。例如:記軍旅之事,在《左傳》曰某師,在《史記》曰某軍;在《左傳》曰某帥師,在《史記》曰某將兵;在《左傳》曰伐,在《史記》曰擊;在《左傳》曰圍,在《史記》曰攻;在《左傳》曰致師,在《史記》曰挑戰。而文人用字,每喜勦取古人字義,以相矜耀,殊爲不稱。」

[二] 《校注》:「『媸』,元本、弘治本、汪本、佘本、張本、訓故本、梅本……作『蚩』。按作『蚩』是。已詳《聲律》篇『是以聲畫妍蚩』條。」

[三] 斯波六郎:「《法言·問神》:『言,心聲也;書,心畫也。』」

[四] 《校證》:「『績』舊本作『續』,徐校作『績』,梅六次本、黃注本、張松孫本、崇文本改『績』。」按元刻本、弘治本「績」作「續」,沈巖臨何焯校本「續」改「績」。

[五] 《校釋》:「古人謂爲文首在識字,蓋文字以代言語,有是語必有是字,而文章者,言語之最精者也,精語必得美字以達之。西漢以來,辭賦繁興,寫象山海,摹略萬物,尤貴有文字以供敷設,故賦家如相如、子雲,號稱博識,相如有《凡將篇》,子雲有《訓纂》、《方言》,皆字學之書也。今檢其所爲文,凡名狀之詞,爲類尤富。又文字自秦篆解散以後,形體日趨簡易,詭更任情,變體彌夥。漢世已感識字不易,故在上則有熹平石經之刻,在下則有叔重說解之書。降及魏晉,行楷又盛,點畫偏旁,更異漢隸,重以書法爲時所尚,於是結構但取美觀,筆畫無嫌移易,而識字更難,此舍人所以有諟正文字之論也。而同時沈休文亦有『爲文當從三易』之說。北朝顏氏之推尚論文章,亦及文字。知此事之在當時,久爲識者所重視矣。」

《斟詮》:「言諷誦之功績,在求脣吻之間,吐納律呂,而可辨別夫聲韻之飛沉強弱;臨文之能事,欲使胸臆之際,卷舒風雲,則必歸依於字形之難易妍媸。」「能」謂功能,與上句「績」字相對。

    日人興膳宏在介紹《出三藏記集》中《胡漢譯經音義同異記》時云:「此文作者在論述之初先對言辭和文字所起的作用下了定義:『夫神理無聲,因言辭以寫意;言辭無迹,緣文字以圖音。故字爲言蹄,言爲理筌,音義合符,不可偏失。是以文字應用,彌綸宇宙,雖迹係翰墨,而理契乎神。』這是一種正統觀念,本諸《易·繫辭》傳『書(文字)不盡言,言不盡意』所表達的『意--言--文字』這一公式。而《文心雕龍·練字》篇『心既託聲於言,言亦寄形於字。諷誦則績在宮商,臨文則能歸字形矣』,也是與這一理論呼應的。」(見《興膳宏〈文心雕龍〉論文集》)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

第二段

以上爲第二段,論作家在文字學方面的修養,認爲作家要善於練字,必須兼通字體古今興廢之變。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第三段·第一節

正文

是以綴字屬篇,必須揀擇[一]:一避詭異,二省聯邊[二],三權重出[三],四調單複。詭異者,字體瓌怪者也[四]。曹攄詩稱[五]:「豈不願斯遊,褊心惡●呶[六]。」兩字詭異,大疵美篇;況乃過此,其可觀乎[七]!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第三段

第一節

[一] 《校證》:「『揀』原作『練』,徐云:『練當作揀。』案《廣博物志》二九正作『揀』,今據改。」

    《綴補》:「案『練擇』複語,『練』借爲『柬』,《爾雅·釋詁》:『柬,擇也。』字亦作揀,《廣雅·釋詁》:『揀,擇也。』」

    《校注》:「按《埤蒼》:『練,擇也。』(《文選·七發》李注引)是『練』字未誤。」《考異》:「練字不誤。《前漢禮樂志》:『練時日。』練者選也。王校非。」

[二] 今所見「聯邊」字以宋玉《高唐賦》爲最早,然尚不若漢賦之多。

[三] 《校注》:「出,黃校云:『元作幽,欽愚公改。』兩京本、何本、……作出,……按欽改是。」

    《校證》:「『出』原作『幽』,謝云:『一作出。』梅據欽叔陽改『出』,徐校同。案王惟儉本、《吟窗雜錄》正作『出』。」按元刻本、弘治本作「幽」,誤。

    清王芑孫《讀賦卮言·造句》:「《練字》曰:『三權重出。』古賦惟大篇不禁重出,若千言以內,初無累牘風雲,連篇月露之事;況於律賦,即虛字鬭接,大宜檢點。」

[四] 「詭異」,指希奇古怪的字。

[五] 《校證》:「『攄』,紀本誤作『據』。《才略》篇謂:『曹攄清靡於長篇。』即其人也。」梅注:「曹攄,字顏遠。」范注:「曹攄詩無考。」

    《校注》:「《三國志·魏志·曹休傳》裴注引《文士傳》曰:『(曹)肇孫攄與齊人左思俱爲記室督從中郎。』(唐修《晉書·良吏·攄傳》略同)《詩品》中:『季倫(石崇字)顏遠,並有英篇。』其詩丁福保《全晉詩》(卷四)據《文選》及《文館詞林》輯得七首,惜漏此二句。」

[六] 「●呶」,喧譁聲。《注訂》:「●音鬨,又音匈,眾言也。《荀子·解蔽篇》:『以爲●●。』又作哅哅。」「呶」,梅注:「呶,音鐃,讙聲也。《詩·小雅》:『載號載呶。』」按此見《賓之初筵》。「褊心」,心地狹窄。《詩·魏風·葛屨》:「維是褊心,是以爲刺。」鄭箋:「魏俗所以然者,是君心褊急,無德教使之耳。」

    《斟詮》:「言豈不願參與此次遊樂乎?只爲褊急之心厭惡喧擾讙囂而已。『●』或作『訩』,與『哅』同。《荀子·解蔽》:『掩耳而聽者,聽漠漠而以爲哅哅。』注:『哅哅,喧聲也。』」

[七] 如唐詩怪澀派,除了參用散文句法、辭賦手法,便以好使奇字怪句擅場。即如韓愈,他的詩句也是滿布奇字生詞,如《陸渾山火》的「虎熊麋豬逮猴猿,水龍鼉龜魚與黿,鴉鴟雕鷹雉鵠鵾,燖炰猥●孰飛奔」等句,搜奇抉怪,極盡詭異之能事。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第三段·第二節

正文

聯邊者,半字同文者也[一]。狀貌山川,古今咸用,施於常文,則齟齬爲瑕[二],如不獲免,可至三接[三],三接之外,其《字林》乎[四]!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第三段

第二節

[一] 劉向《別錄》「戰國策書錄」條云:「本字多脫誤爲半字。以趙爲肖,以齊爲立。」

    清袁守定《佔畢叢談》卷五《談文》:「劉舍人論文……有忌聯邊之說,聯邊者,半字同文,如『江』、『淮』、『河』、『漢』是也。」

    王利器《文心雕龍新書序錄》:「梁僧祐《梵漢譯經音義同異記》(見《釋藏》卷一)說:『梵書製文,有半字滿字:所以名半字者,義未具足,故字體半偏,猶漢文「月」字,虧其傍也。所以名滿字者,理既究竟,故字體圓滿,猶漢文「日」字,盈其形也。故半字惡義,以譬煩惱;滿字善意,以譬常往。又半字爲體,如漢文「言」字;滿字爲體,如漢文「諸」字,以「者」配「言」,方成「諸」字。「諸」字兩合,即滿之例也。「言」字單立,即半之類也。』」

饒宗頤《劉勰文藝思想與佛教》:「如《練字》篇之言『省聯邊』。『聯邊』者,劉氏釋爲『半字同文者也』。此亦當時梵文之術語,僧祐曾作《梵文譯經音義同異記》,謂『梵文有半字滿字之分。半字者,義未具足;滿字者,理乃究竟』。『半字』一辭,言悉曇者常用之。劉氏習於佛理,故無意中借梵言以著論。」

    《唐音癸籤》卷四《法微三》:「用字一避詭異,二省聯邊(原注:謂半字同文,如偏旁從山從水之類。不獲免,可至三接;三接外,同《字林》矣)。」

興膳宏云:「劉勰認爲在文字使用方面必須具備四種心得,其二即『省聯邊』。『聯邊者,半字同文者也。』即把兩個以上字體半邊偏旁相同者連在一起,稱爲『聯邊』。下邊又說:『狀貌山川,古今咸用。』就是說辭賦等在描寫山川等自然景色時,往往采用把若干有『山』字偏旁或『氵』字偏旁的連用的技巧。如司馬相如《上林賦》中的『深林巨大,嶄岩嵾嵯』和形容激流時的『汹涌滂㵒,滭浡滵汩』等都是有『山』偏旁或『氵』偏旁的『半字同文』之例。這樣自然地使用『半字』一語,雖不另加考索,倒也毫無從佛教用語轉來的不協調感。而且前漢末劉向《別錄》中「戰國策書錄」條云:『本字多脫誤爲半字。以「趙」爲「肖」,以「齊」爲「立」。』可見此語的來歷直可追溯到佛教傳入中國之前。盡管如此,推敲之餘,認爲《練字》篇中的『半字』與《同異記》中『半字』爲同根所出,大概還是和事實相去不遠的。」

[二] 《校注》:「『齟齬』,黃校云:『元作鉏銛,朱改。』何焯『銛』改『鋙』。黃丕烈所校元本作『鉏鋙』。……按『銛』乃『鋙』之殘誤。《楚辭·九辯》:『圓鑿而方枘兮,吾固知其鉏鋙而難入。』《廣韻》八語『齬』下云:『齟齬,不相當也;或作鉏鋙。』是『鉏鋙』即『齟齬』也。」《校證》:「『齟齬』原作『鉏銛』,梅據朱改,徐校同。」《注訂》:「《說文》:『齒不相值曰齟齬。』音咀語。」喻不協調。

[三] 黃注:「按三接者,如張景陽《雜詩》『洪潦浩方割』,沈休文《和謝宣城詩》『別羽汎清源』之類。三接之外,則曹子建《雜詩》『綺縞何繽紛』,陸士衡《日出東南隅行》『璚珮結瑤璠』,五字而聯邊者四,宜有《字林》之譏也。若賦則更有十接二十接不止者矣。」

    《斟詮》:「半字同文者,約有五類,以張平子《西京賦》爲例:一、左同文者:木則樅栝椶柟,梓棫楩楓。二、右同文者:鳥則鷫鷞鴰鴇,鴐鵝鴻鶤。三、上同文者:草則葴莎菅蒯,薇蕨荔苀。四、下同文者:其中則有黿鼉巨鱉。五、周同文者:表嶢闕於閶闔。

      喜用聯邊者,無非以字形之重叠炫人,掉弄玄虛,於義則無所取,故宜避忌,如不獲免,可至三接而已。」

[四] 《斟詮》:「案六朝文士,好用同形聯邊字,往往一句之中,字字同形聯邊者,如《西京賦》『鱣鯉鱮鮦,鮪鯢鱨●』句,《海賦》『浟湙瀲灩,浮天無岸;浺瀜沆瀁,渺瀰湠漫,波如連山』句,任意堆垛,類同兒戲,故彥和有此呼籲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第三段·第三節

正文

重出者,同字相犯者也[一]。《詩》《騷》適會[二],而近世忌同,若兩字俱要,則寧在相犯[三]。故善爲文者,富於萬篇,貧於一字[四]。一字非少,相避爲難也[五]。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第三段

第三節

[一] 《校證》:「『字』,《吟窗雜錄》作『事』。」對偶句裏要權衡輕重,盡量避免重複字。

      楊樹達《漢文文言修辭學》第四章《變化》:「古人綴文,最忌複沓。劉勰之論練字也,戒同字相犯,是其事也。欲逃斯病,恆務變文。《左氏傳》於同一篇中稱舉同一人者,名字號諡,錯雜不恆,幾乎令人迷惑,斯爲極變化之能事者矣。」

      重出之病所造成的修辭缺陷,一是破壞精簡原則,二是破壞聲律美感。

      黃春貴:「《鎔裁》篇亦曰:『同辭重句,文之肬贅也。』蓋文章用字本已無多,重出則更見其少,其弊不啻叠床架屋,鮮有不單薄寡味者,故古人多所避忌。《列子·湯問》篇曰:『瓠巴鼓琴,而鳥舞魚躍。』《荀子·勸學》篇曰:『昔者瓠巴鼓瑟,而流魚出聽;伯牙鼓琴,而六馬仰秣。』梁玉繩《瞥記》曰:『《列子》瓠巴鼓琴,《荀子》作鼓瑟,蓋因下有伯牙鼓琴,改爲瑟也。』」

[二] 《雜記》:「案《詩》之變風變雅及《離騷》,皆煩冤勃鬱,故文字不嫌其重沓。《物色》篇云:『詩人感物,連類不窮。』又云:『《離騷》代興,觸類而長,物貌難盡,故重沓殊狀。』林畏盧云:《楚辭》如《九章·惜誦》之『莫之白』『莫察……無路』『莫吾聞』積沓而下,不外一意,胡以讀之不覺其沓?由積愫莫伸,悲憤中沸,口不擇言而發,惟其無可伸愬,故沓。惟沓,乃愈見其衷情之真,若無病而呻,便不是矣。」「適會」,適應際會,指根據情況而適當運用重複的字。《徵聖》篇:「抑引隨時,變通適會。」《章句》篇:「隨變適會,莫見定準。」

      《校注》:「按《三百篇》中同字相犯者,不一而足;《離騷》如『非世俗之所服』,『退將復修吾初服』,『判獨離而不服』,即重出三『服』字。」

[三] 紀評:「複字病小,累句病大,故寧相犯。」范注:「曹子建《棄婦》篇二十四語中,重二庭韻,二靈韻,二鳴韻,二成韻。潘岳《秋興賦》用二省字。唐人詩亦多有重押韻者,殆所謂『兩字俱要,則寧相犯』也。」

      《校注》:「按如《鄭白渠歌》『池陽谷口』與『億萬之口』,二『口』字相犯;《孤兒行》『命獨當苦』與『不敢自言苦』,二『苦』字相犯之類是(顧炎武《日知錄》卷二一有「古人不忌重韻」條)。」

《斟詮》:「言《詩經》、騷辭之行文,適應當時情境,用字不嫌重出,而魏晉南北朝尚駢儷,則忌同犯。但若兩字俱屬必要,寧可聽其相犯,毋庸勉強避免也。俞樾《諸子平議》於《荀子·樂論》云:『古人用韻不避重複。如《采薇》(《詩·小雅》),首章連用二『玁狁之故』句,《正月》(《小雅》)一章連用二『自口』字,《十月之交》(《小雅》)首章連用二『有聲』字,《召旻》(《大雅》)卒章連用二『百里』字,並其例也。」

[四] 范注:「陸雲《與兄平原書》云:『未能補所欲去,「徹」與「察」皆不與「日」韻,思惟不能得,願賜此一字。』此雖因拘韻之故,亦貧於一字之例也。」

      《困學記聞》卷十八《評詩》:「韓文公云:『六字常語一字難。』(按見《昌黎集》卷七《記夢》詩)《文心雕龍》謂:『善爲文者,富於萬篇,貧於一字。』」

      《隨園詩話》卷二第十五條:「改詩難於作詩,何也?作詩,興會所至,容易成篇;改詩,則興已過,大局已定,有一二字於心不安,千力萬氣,求易不得,竟有隔一兩月,於無意中得之者。劉彥和所謂『富於萬篇,窘於一字』,真甘苦之言。」

朱星《文心雕龍的修辭論》:「他明說這是詩賦的戒律,不是文的,因此『善爲文者』這『文』指『文筆』之『文』。『雖文不必有』,『施於常文』的『文』是指一般的文,『半字同文者也』的『文』是指字。『肥字積文』的『文』又指篇。當加區別。前三條都是禁例,第四條實在也是禁在一句中用純單或純複字。這四條既都是消極的,而且都是屬於字形的事。」

[五] 《斟詮》:「彥和所謂『權重出』,欲人避免重出,但非反對重出,遇有不得不重出則重出之,良以『一字非少,相避爲難』耳。……宋俞文豹《吹劍錄》云:『《大江東去》詞,三「江」、三「入」、二「國」、二「生」、二「故」、二「如」、二「千」字,以東坡則可,他人固不可。然語意到處,他字不可代,雖重無害也。今人看人文字,未論其大體如何,先且指點重字。』」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第三段·第四節

正文

單複者,字形肥瘠者也[一]。瘠字累句,則纖疎而行劣[二];肥字積文,則黯黕而篇闇[三];善酌字者,參伍單複,磊落如珠矣[四]。凡此四條[五],雖文不必有,而體例不無[六]。若值而莫悟,則非精解[七]。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第三段

第四節

[一] 「單複」是說字形有肥有瘦。

[二] 「纖疎」,稀疎。郭注:「『纖疎而行劣』,謂字字簡單,則全行不美觀。『黯黕而篇闇』,謂字字繁複,則篇章暗淡。」

[三] 《校證》:「『黕』,原作『默』,梅據朱改。」《注訂》:「嘉靖本作『黯默』,誤。范注從朱改作『黕』,亦非。黃本作『黮』,是,宜從。劉向《九嘆》:『望舊邦之黯黮兮。』注:『黯黮,暗也。』」

      《考異》:「從『黯』是。參《注訂》。又按『黮』與『黕』,皆音膽,義同,字可互通。」《斟詮》:「言黑氣黕黕,而篇闇淡無光矣。」

[四] 《斟詮》:「言單體瘠字與複體肥字錯雜組句,則如珠之有大小,磊磊落落調配有致也。參伍,猶錯雜也。……《易·繫辭》:『參伍以變,錯綜其數。』……《後漢書·蔡邕傳》:『連衡者六印磊落。』」「磊落」,謂多而錯雜。《雜文》篇:「磊磊自轉,可稱珠耳。」「磊落如珠」,喻字行疏密有致,相互連貫。

      黃春貴:「一輕一重,虛盈太過,皆無可觀。善用字者,則能參伍錯綜,使單體之瘠字,與複體之肥字,調協和諧,交互爲用,如珠之有大有小,磊磊落落,貫串有致也。」

[五] 曹景元《完善的藝術形式與藝術形式美》:「《練字》篇,這裏講的四條都是不關字的意義而只關係文字的形體的。劉勰很懂得藝術意識(「心」或「情」)的物質體現手段(「言」、「字」)的外在形式自身的審美意義,他爲它尋找規律。就文字說,避免『字體瓌怪』,少用『半字同文』,權衡『同字相犯』,調劑『字形肥瘠』,其目的顯然是爲了文字自身的視覺形象的美。如果用通常稱爲『形式法則』的用語來說,這無非是追求一篇文字的形體的整齊、均衡而又富有變化而已。……古典文學講究的『練字』,不只是說要選擇錘煉出最能充分表達內容的詞句來,而且包括尋求文字本身形式美的意義在內。」(《光明日報》一九六二年五月三十一日)

[六] 范注:「『而體例不無』,似當作『而體非不無』。」《注訂》:「『不無』者言可存其一例也,范注非。」

      王更生《文心雕龍范注駁正》:「按『例』字不誤,……所謂『體例不無』者,即綜言上列四條,綴字屬篇,必須練擇之意。若改作『非』,則下承之『若值而莫悟,則非精解』,便失去根據,故知范校不可從。」

      《考異》:「范意以『非』字偶上『不』字,而不知上句『必有』,而下句『不有』,『有』字犯重,而音節不勁。上言『不有』,下對『不無』,句法協律。范注殊非。」

[七] 《校證》:「《玉海》四五,『莫』作『不』。」

      《斟詮》:「言屬文時若遇上列四忌,而不悟改正,則非真知練字之道者也。」「值」,遇也。《校釋》:「至此篇所舉『四忌』,雖似無關大體,然在詩家亦爲要務。特其所論乃在形體之間,初無關於意義,當合《章句》、《麗辭》、《指瑕》、《物色》等篇觀之,而後文家字句之精蘊始得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

第三段

以上爲第三段,敘述有關練字法的心得,提出四條應注意的事項。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第四段·第一節

正文

至於經典隱曖,方冊紛綸[一],簡蠹帛裂,三寫易字[二],或以音訛,或以文變。子思弟子,「於穆不似」[三],音訛之異也。晉之史記,「三豕渡河」,文變之謬也[四]。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第四段

第一節

[一] 《中庸》:「文武之政,布在方冊。」正義:「在布列於方牘簡冊。」

      程大昌《演繁露》卷七:「方冊云者,書之於版,亦或書之竹簡也;通版爲方,聯簡爲冊。」

[二] 《抱朴子·遐覽》篇:「故諺曰:書三寫,『魚』成『魯』,『虛』成『虎』。」

[三] 「似」原作「祀」。孫詒讓《札迻》十二:「『祀』當作『似』。《詩·周頌》『於穆不已』,毛傳引孟仲子說,正義引《鄭譜》云:『孟仲子者,子思弟子。』又云:『子思論《詩》「於穆不已」,孟仲子曰「於穆不似」。』此彥和所本。」范注:「案《弘明集》劉勰《滅惑論》云:『是以「於穆不祀」,謬師資於《周頌》。』《周頌·維天之命》正義曰:『此傳雖引仲子之言,而文無不似之義,蓋取其所說,而不從其讀,故王肅述毛,亦爲「不已」,與鄭同也。』殆彥和所見毛傳引孟仲子說作『不祀』歟!」

《校注》:「『祀』,孫詒讓《札迻》云當作『似』。按孫說是也。《玉海》四五、《困學紀聞》三、《漢書藝文志攷證》二引並作似。」

      《校證》:「『似』原作『祀』。孫詒讓曰:『……此彥和所本也。今所傳歐陽修輯本鄭《譜箋》殘闕,無此二文。』案孫說是。《玉海》正作『似』,今據改。《弘明集》載彥和《滅惑論》云:『是以於穆不祀,謬師資於《周頌》。』亦當據此作『似』。『似』之誤『祀』,此又音訛之異也。又舊本『音』上有『者』字,《玉海》無,以下『三豕渡河』句例之,亦當無,此蓋涉『音』字形近而誤衍,今據刪。」

      「於穆」,贊嘆之辭。《詩·周頌·清廟》「於穆清廟」,毛傳:「於,嘆辭也;穆,美。」朱注:「天命,即天道也;不已,言無窮也。」

劉勰《滅惑論》:「漢明之世,佛經始過,故漢譯言,音字未正。『浮』音似『佛』,『桑』音似『沙』,聲之誤也。以『圖』爲『屠』,字之誤也。羅什語通華戎,識兼音義,改正三豕,固其宜矣。《五經》世典,學不因譯,而馬鄭注說,音字互改。是以『於穆不祀』,謬師資於《周頌》;允塞安安,乖聖德於《堯典》。」

[四] 《訓故》:「《家語》:子夏見讀史志者云:『晉師伐秦,三豕渡河。』子夏曰:『非也,己亥耳。』讀者問諸晉史,果曰『己亥』。」按此見《七十二弟子解》。

      范注:「《呂氏春秋·察傳》篇:『子夏之晉,過衛,有讀史記者,曰:「晉師三豕涉河(《意林》作「渡河」)。」子夏曰:「非也,是己亥也。夫己與三相近,豕與亥相似。」至於晉而問之,則曰「晉師己亥渡河」也。辭多類非而是,多類是而非,是非之經,不可不分。』」

《綴補》:「《風俗通義·正失》篇:『晉師己亥渡河,有「三豕」之文。』《劉子·審名》篇:『三豕渡河,云彘行水上。』『渡』字並與此同。」

      《梁書·裴子野傳》范縝表:「且(子野)章句洽悉,訓故可傳,脫置之膠庠,以弘獎後世,庶一夔之辯可尋,三豕之疑無謬也。」

      興膳宏謂本段述及「古典文章的晦澀起因於其原文的混亂」。「文變」,就是「字訛」。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第四段·第二節

正文

《尚書大傳》有「別風淮雨」[一],《帝王世紀》云「列風淫雨」[二]。「別」「列」「淮」「淫」,字似潛移[三]。「淫」、「列」義當而不奇,「淮」、「別」理乖而新異[四]。傅毅制誄,已用「淮雨」;元長作序,亦用「別風」[五];固知愛奇之心,古今一也[六]。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第四段

第二節

[一] 盧文弨《鍾山札記》卷一:「《尚書大傳》:『越裳以三象重九譯而獻白雉,其使請曰:吾受命吾國之黃耇曰:久矣天之無別風淮雨,意者中國有聖人乎!』鄭康成注:『淮,暴雨之名也。』自後諸書所引皆作『烈風淫雨』。若《說苑·辨物》篇、《書·舜典》正義、《詩·蓼蕭》《臣工》及《周頌》譜正義所引,皆無有作『別風淮雨』者。劉彥和《雕龍·練字》篇有云:『《尚書大傳》有別風淮雨,《帝王世紀》云列風淫雨。別、列、淮、淫,字似潛移。淫、列義當而不奇,淮、別理乖而新異。傅毅製誄,已用淮雨;元長作序,亦有別風。』(今本脫此二句,宋本有之。)案《古文苑》載傅毅《靖王興誄》云:『白日幽光,淮雨杳冥。』但其文不全。今《雕龍·誄碑》篇所載,爲後人易以『氛霧杳冥』矣。《蔡中郎集》中有《太尉楊賜碑》云:『烈風淮雨,不易其趣。』今俗間本『淮雨』改作『雖變』,余所見者宋本。安知『烈風』不亦出後人所改乎!元長序無考。惟陸士龍《九愍》有『思振袂於別風』(按見《士龍集》卷七)之語,於彥和所舉之外,又得此二證。《困學紀聞》:『《周書·王會》「東越海●」,或誤爲「侮食」,而王元長《曲水詩序》用之,其「別風淮雨」之類乎!』」按此見《困學紀聞》卷十九《評文》「海●誤侮食」條。

《綴補》:「案『有』、『云』互文,『有』猶『云』也。《廣雅·釋詁一》:『云,有也。』《文選》陸士衡《答賈長淵》詩:『公之云感,詒此音翰。』李善注引應劭《漢書注》曰:『云,有也。』並有、云同義之證。」

      《斟詮》:「《尚書大傳》,舊題伏勝撰,鄭玄注。據玄序文乃勝之遺說,而其徒張生等錄之也。梁章鉅《退庵隨筆》曰:『其文或說《尚書》或不說《尚書》,大抵如《易·乾鑿度》、《春秋繁露》,與《尚書》經義在離合之間,而古訓舊注,往往而在。』其書久已殘闕,清人輯本以陳恭甫壽祺定本八卷最爲完備。」《尚書大傳·周傳》:「久矣天之無別風淮雨,意者中國有聖人乎!」

[二] 《斟詮》:「《帝王世紀》,書名,一卷,晉皇甫謐撰。『列風』,即『烈風』。《論語·鄉黨》:『迅雷風烈必變。』『淫雨』,亦作『霪雨』,過量之雨也。」

[三] 「潛移」,《顏氏家訓·慕賢》篇:「潛移暗化,自然似之。」

[四] 馬國翰《目耕帖》卷十《書四》:「《書》序,《微子之命》下有《歸禾》《嘉禾》二篇,俱佚。《尚書大傳》有『嘉禾』,當是佚篇之文。中記越裳氏使請曰:『吾國之黃●曰:久矣天之無別風淮雨。』《帝王世紀》作『烈風淫雨』。劉勰《文心雕龍》:『烈、淫義當而不奇,別、淮理違而新異。』則知玄晏所見本當不誤也。」

[五] 《斟詮》:「傅毅,字武仲,東漢茂陵人,博學能文,章帝以爲蘭臺令史,拜郎中,與班固、賈逵共典校書,文雅顯於朝廷。元長,乃王融(西元四六七-四九三)字,瑯邪臨沂人,王僧達之孫,……博涉有文材,爲太子舍人。永明九年,三月三日武帝幸芳林園,禊宴朝臣,使融爲《曲水詩序》,文藻富麗,當世稱之,有文集十卷。」

《校釋》:「盧文弨《文心雕龍輯注書後》曰:『此下有「元長作序,亦用別風」八字。』按盧氏係據吳仲伊校本。《書後》謂吳仲伊本出錢惟善,其字句異同勝盧氏自有本者,錄出爲書後,但不知盧氏所有爲何本。……又按李慈銘《日記》曰:『別者,烈字形近之誤;淮者,淫字音近之借也。』又曰:『《文心雕龍》謂淮、別字新異,引傅毅用淮雨,王融用別風爲證。』是李所見本亦有『元長作序,亦用別風』八字,參《誄碑》篇。」(《誄碑》篇「雰霧杳冥」下《校釋》云:「盧文弨《文心雕龍輯注書後》曰:『傅毅作《北海靖王興誄》云:「白日幽光,淮雨杳冥。」《古文苑》所載,其文不全。今見此書《誄碑》篇者,又爲後人改去「淮雨」,易以「氛霧」二字矣。鄭康成注《大傳》云:「淮雨,急雨之名。」是不以爲字誤,而《詩正義》引《大傳》,竟改作「列風淫雨」,蓋義僻則人多不曉也。』按鄭注『暴雨之名』,盧又誤作『急雨』。又按《練字》篇,彥和已引傅誄而斥爲愛奇,則亦不從鄭說也。」)

《校證》:「『元長作序,亦用別風』二句八字原無。何校云:『「淮雨」下當闕王元長《曲水詩序》用「別風」字。』吳校云:『淮雨下當缺王元長《曲水詩序》作別風事。』盧文弨《文心雕龍輯注書後》所據吳校本作『元長作序,亦用別風』。而盧氏《鍾山札記》一『別風淮雨』條引宋本,亦有此二句,顧校亦補此二句,今據補。」

牟注:「亦用別風:查《文選》、《王甯朔集》(《漢魏六朝百三家集》)和《全齊文》卷十三所載王融的《曲水詩序》,均無『別風』二字。『元長作序,亦用別風』八字,《文心雕龍》明清諸本均無。范文瀾注,劉永濟、王利器校,均以盧文弨說爲主(盧以爲宋本《文心雕龍》有此二句),或注或補。按此處文意似應有此二句始全,但可疑有三:一、盧文弨所見是何宋本?二、今存王融的序文,並無『別風』二字;三、劉勰所論作家,止於晉末宋初,宋以後作者,他認爲『世近易明,無勞甄序』(《才略》),王融(公元四六八-四九四年)是比劉勰生年略晚的同時人,恐難論及。」

按元刻本亦無此二句。東漢末年名士韓融,亦字元長。《後漢書》卷六十二《韓紹傳》:「子融字元長。少能辨理而不爲章句。聲名甚盛,五府並辟。獻帝初,至太僕。年七十卒。」但《全後漢文》不見著錄。不知是其人否。

[六] 傅以愛奇而沿用譌文,譌文亦遂藉文人之保護而存在。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第四段·第三節

正文

史之闕文[一],聖人所慎[二],若依義棄奇,則可與正文字矣[三]。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第四段

第三節

[一] 斯波六郎:「《論語·衛靈公》:『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也,有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漢書·藝文志》:『古制書必同文,不知則闕,問諸古老。至於衰世,是非無正,人用其私,故孔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也,今亡矣夫!』蓋傷其𥧲不正。」

      《校注》:「按《論語·衛靈公》篇:『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也,今亡矣夫!』《集解》引包咸曰:『古之良史,於書字有疑,則闕之,以待知者。』……又按《春秋經》桓公十四年『夏五』,杜注:『不書月,闕文。』又莊公二十四年『郭公』,杜注:『無傳,蓋經闕誤也。』並足爲此文注脚。」

[二] 《論語·爲政》:「多聞闕疑,慎言其餘,則寡尤。」按上引《呂氏春秋·察傳》云:「辭多類非而是,多類是而非,是非之經,不可不分,此聖人之所慎也。」

[三] 紀評:「胸富卷軸,觸手紛綸。自然瑰麗,方爲巨作。若尋檢而成,格格然著於句中,狀同鑲嵌,則不如竟用易字。文之工拙,原不在字之奇否,沈休文三易之說,未可非也。若才本膚淺,而務於炫博以文拙,則風更下矣。」范注:「紀說甚是。用字以達意曉人爲主,彥和云『依義棄奇』,誠取舍之權衡也。」

      李漁《窺詞管見》:「琢句鍊字,雖貴新奇,亦須新而妥,奇而確。妥與確,總不越一理字。欲望句之驚人,先求理之服眾。」

      《斟詮》:「言屬文用事,以達意曉人爲主,不必矜奇立異。能如此,則可與正文字矣。」「依義棄奇」二句謂依據文義安排用字而擯棄愛奇之病,即可參與訂正文字了。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

第四段

第四段論後世在寫作中沿訛習奇之弊,提出用字要「依義棄奇」。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贊曰

正文

贊曰:篆隸相鎔[一],《蒼》《雅》品訓[二],古今殊跡,妍媸異分[三]。字靡異流,文阻難運[四],聲畫昭精,墨采騰奮[五]。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練字 第三十九

贊曰

[一] 《斟詮》:「篆隸相鎔,謂我國文字,自蒼頡初造之鳥篆,進而爲史籀之大篆,再進而爲李斯之小篆,復進而爲程邈之隸書,皆由前者之鎔化,而成後者之鑄造,彼此相因不斷演變,而始有今日完型之楷書也。彥和曰:『李斯刪籀而秦篆興,程邈造隸而古文廢。』《說文序》所謂『或頗省改,以趣約易』是也。……《廣韻》:『鎔,鎔鑄。』……是鎔有『鎔化鑄造』之義。……彥和用於此處,寓有演進之意。」

[二] 「品」,品量。《斟詮》:「謂《蒼頡》品字形,《爾雅》訓字義,前文所謂『《雅》以淵源詁訓,《頡》以苑囿奇文,異體相資,如左右肩股』是也。」

[三] 《校注》:「按此『媸』字,亦當從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佘本、張本、兩京本、訓故本、梅本、謝鈔本等改作『蚩』。」「古今殊跡」,古今字體不同。「妍媸異分」,承前文「字形單複,妍媸異體」而來。

[四] 《札記》:「『異』當作『易』。」《考異》:「從『易』是,據下『難』字爲偶,於義亦通。」

      《斟詮》:「此二句承前文『自晉以來,率從簡易,時並習易,人誰取難』而言。靡,有順俗之意。《荀子·儒效》:『積靡使然也。』楊注:『靡,順也。』」牟注:「靡,順,指順時。……阻指違時。這兩句是對前面所論『世所共曉』和『時所共廢』等意的總結。運,運行,和上句『流』字意近。」

[五] 《斟詮》:「此二句承前文『並貫練雅頡,總閱音義,鴻筆之徒,莫不洞曉』及『諷誦則績在宮商,臨文則能歸字形矣』而言。聲謂聲律,指音節宮商之諧叶;畫,謂筆畫,指字形單複之調度也。」按「聲」謂字音,「畫」謂字形。「昭精」,昭明精當。「墨采」,墨迹文采。「騰奮」,生氣蓬勃,富有活力。《禮記·曲禮上》:「行,前朱鳥而後玄武,左青龍而右白虎。」正義引何胤云:「如鳥之翔,如蛇之毒,龍騰虎奮,無能敵此四物。」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

隱秀 第四十

顏延之《右光祿大夫西平靖侯顏府君家傳銘》:「誰其來遷,時聞遠祖,青州隱秀,爰始貞居。」

《史通·敘事》篇:「然章句之言,有顯有晦。顯也者,繁詞縟說,理盡於篇中;晦也者,省字約文,事溢於句外。……夫能略小存大,舉重明輕,一言而巨細咸該,片語而洪纖靡漏,此皆用晦之道也。……丘明受經,師範尼父。夫經以數字包義,而傳以一句成言,雖繁約有殊,而隱晦無異。故其綱紀而言邦俗也,則有士會爲政,晉國之盜奔秦;邢遷如歸,衛國忘亡。其款曲而言人事也,則有犀革裹之,比及宋,手足皆見;三軍之士,皆如挾纊:斯皆言近而旨遠,辭淺而義深,雖發語已殫,而含意未盡,使夫讀者望表而知裏,捫毛而辯骨,覩一事於句中,反三隅於字外。晦之時義不亦大哉!」紀昀《史通削繁》卷二評:「顯晦云云,即彥和隱秀之旨。」

皎然《詩式》卷二「池塘生春草」,「明月照積雪」評曰:「客有問予:謝公二句優劣奚若?予因引梁征遠將軍評爲隱秀之語。且鍾生既非詩人,安可輒議?徒欲聾瞽後來耳目。且如『池塘生春草』,情在言外,『明月照積雪』,旨冥句中,風力雖齊,取興各別。古今詩中,或一句見意,或多句顯情。王昌齡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謂一句見意爲上。』事殊不爾。……其有二義,一情一事。事者,如劉越石詩曰云云是也。情者,康樂公『池塘生春草』是也。抑由情在言外,故其辭似淡而無味,常手覽之,何異文侯聽古樂哉!《謝氏傳》曰:『吾嘗在永嘉西堂作詩,夢見惠連,因得「池塘生春草」。』豈非神助乎!」

歐陽修《六一詩話》:「聖俞嘗語余曰:『詩家雖率意,而造語亦難,若意新語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爲善也。必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然後爲至矣。……』余曰:『……狀難寫之景,含不盡之意,何詩爲然?』聖俞曰:『作者得於心,覽者會以意,殆難指陳以言也。雖然,亦可略道其髣髴。若嚴維「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則天容時態,融和駘蕩,豈不如在目前乎?又若溫庭筠「鷄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賈島「怪禽啼曠野,落日恐行人」,則道路辛苦,羈愁旅思,豈不見於言外乎?』」

宋張戒《歲寒堂詩話》卷上:「沈約云:『相如工爲形似之言,二班長於情理之說。』劉勰云:『情在詞外曰隱,狀溢目前曰秀。』梅聖俞云:『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三人之論,其實一也。」

清馮班《鈍吟雜錄》卷五:「詩有活句,隱秀之詞也。直敘事理,或有詞無意,死句也。隱者,興在象外,言盡而意不盡者也;秀者,章中迫出之詞,意象生動者也。」

郝懿行批注:「按《神思》篇云:『思表纖旨,文外曲致。』其隱之謂乎?陸士衡云:『苕發穎豎,離眾絕致。』(按見《文賦》)其秀之謂乎?」

劉熙載《藝概·詞曲概》:「詞以鍊章法爲隱,鍊字句爲秀。秀而不隱,是猶百琲明珠,而無一綫穿也。」

羅根澤《中國文學批評史》:「風骨是文字以內的風格,至文字以外,或者說是溢於文字的風格,劉勰特別提倡隱秀。特設《隱秀》篇,云:『夫心術之動遠矣,……篇中之獨拔者也。』又云:『夫隱之爲體,……川瀆之韞珠玉也。』由此知隱秀,尤其是隱,是基於文字而卻溢於文字的一種風格。」(一九五八年版)

周汝昌《文心雕龍隱秀篇舊疑新議》:「《總術》之前一篇,名曰《附會》,其中有兩句:『扶陽而出條,順陰而藏迹。』此所說即一篇之中的文術上的隱秀--秀與隱兼之理。」(《河北大學學報》一九八三年二期)

按「隱」是指「隱篇」,就是內容含蓄的作品。從「隱篇」和「秀句」的關係來看:「秀句」可以說是「隱篇」的眼睛和窗戶,通過「秀句」打開「隱篇」的內容。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隱秀 第四十·第一段·第一節

正文

夫心術之動遠矣[一],文情之變深矣[二]。源奧而派生[三],根盛而穎峻[四]。是以文之英蕤[五],有秀有隱[六]。隱也者,文外之重旨者也[七];秀也者,篇中之獨拔者也[八]。隱以複意爲工,秀以卓絕爲巧[九],斯乃舊章之懿績,才情之嘉會也[一○]。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隱秀 第四十·第一段

第一節

[一] 《斟詮》:「《禮記·樂記》:『應感起物而動,然後心術形焉。』彥和語意本此。《神思》篇:『文之思也,其神遠矣。』意與此同。」《莊子·天道》:「此五末者,須精神之運,心術之動,然後從之者也。」成疏:「術,能也;心之所能,謂之心術也。」是「心術」謂心計,或運思的方法。《情采》篇:「心術既形,英華乃贍。」

[二] 《斟詮》:「《樂記》:『是故情深而文明,氣盛而化神,和順積中,而英華外發。』孔疏:『志起於內,內慮深遠,是情深也。言之於外,情由言顯,是文明也。』」

[三] 《斟詮》:「派,即流別之意。《說文》:『派,水之衺流別也。』注:『流別者,水歧分之謂。』」

[四] 《斟詮》:「《宗經》篇云:『根柢盤深,枝葉峻茂。』意與此同。穎,末也,見《說文》。《詩·大雅·生民》:『實穎實粟。』疏:『言其穗重而穎垂也。』案禾本科植物之花下具有二苞曰穎,稱其花曰穎花,而其果實特稱穎果。故此處之穎兼包華實兩者而言。」「穎」,稻麥的穗。《史記·魯周公世家》:「唐叔得禾,異母同穎。」集解引徐廣曰:「穎即穗也。」

[五] 《校證》:「《吟窗雜錄》三七,『英』作『精』。」

      《斟詮》:「英蕤,本謂美異之花,《文選》嵇康《琴賦》:『鬱紛紜以獨茂兮,飛英蕤於昊蒼。』李善注:『《說文》曰:蕤,草木花(垂)貌。』故此處『英蕤』之用法與『英華』略同,謂精采之表現於外者,……指文之精義與辭華兩者而言。」《文賦》:「播芳蕤之馥馥。」

[六] 《校證》:「《吟窗雜錄》『有秀有隱』作『有隱有秀』。」

[七] 范注:「重旨者,辭約而義富,含味無窮。陸士衡云『文外曲致』,此隱之謂也。」《斟詮》:「『隱以複意爲工』,仍指辭之情理內蘊,餘韻無窮,是爲含蓄之體。」

      「重旨」就是「複意」,就是說文章要有曲折重複的意旨。所謂重複的意旨,就是除去表面的一層意思之外,還有言外之意,所以是「文外之重旨」。《校證》:「《吟窗雜錄》無(後一)『者』字。《藝苑卮言》此句作『文之重旨』。」

[八] 范注:「獨拔者,即士衡所云『一篇之警策』也。所謂出語,即秀句也。」

      黃叔琳評:「陸平原云:『一篇之警策』,其秀之謂乎?」劉師培在《論文章有生死之別》的講題中說:「有警策而文采傑出,即《隱秀》篇之所謂『秀』。」(見羅常培記錄《漢魏六朝專家文研究》)他又說:「剛者以風格勁氣爲上,柔以隱秀爲勝。凡偏於剛而無勁氣風格,偏於柔而不能隱秀者皆死也。」(同上)劉師培在這裏所說的「勁氣風格」,就是「風骨」。「風骨」和「隱秀」是對立的兩種風格,一偏於剛,一偏於柔。黃侃《補隱秀篇》對「秀」的意義作了許多解釋,其實他說來說去,都是從《文賦》「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二句敷演出來的,和黃叔琳評沒有出入。

用「獨拔」來解釋「秀」字,是從秀穗的意思引申出來的。《爾雅·釋草》:「木謂之華,草謂之榮,不榮而實者謂之秀,榮而不實者謂之英。」秀字的原義就是秀穗,所以《隱秀》篇在形容「秀」這種風格時,說它「譬卉木之耀英華」。從秀字的本義,《隱秀》篇又引申出兩層意思。一層是秀出,就是「獨拔」,也就是「卓絕」,是說它超出於其它部分之上;另一層意思是秀麗,所以才「譬卉木之耀英華」,或者說是「英華曜樹」。《雜文》篇說:「觀枚氏首唱,信獨拔而偉麗矣。」把「獨拔」與「偉麗」連文,都是和「秀」的意思接近的。《校證》:「《吟窗雜錄》無(後一)『者』字。《藝苑卮言》此句作『文之獨拔』。」

[九] 黃侃《補文心雕龍隱秀篇》:「然則隱以複意爲工,而纖旨存乎文外;秀以卓絕爲巧,而精語峙乎篇中。」

      傅庚生《文學賞鑒論叢·論文學的隱與秀》:「『心術之動』指的是作者思想感情的萌動,『文情之變』指的是因思想感情的萌動而氤氳以出的想象。『源奧而派生』的自然以『複意爲工』,『根盛而穎峻』的自然以『卓絕爲巧』;要緊的是『秀』本有『根』,『隱』亦有『源』。拋卻了思想感情的根本,便成了無源之水,無根之木。」

《漢魏六朝專家文研究》七《論文章有生死之別》:「凡文章有勁氣,能貫串,有警策而文采傑出(即《文心雕龍·隱秀》篇之所謂「秀」)者,乃能生動。」又:「任(昉)文能於極淡處傳神,故有生氣。猶之遠眺山景,可望而不可及,實即劉彥和之所謂秀也(每篇有特出之處謂之秀,有含蓄不發者謂之隱)。學任之淡秀可有生氣,學蔡(邕)陸(機)之風格勁氣,亦可有生氣。此殆文章剛柔之異耳。陸蔡近剛,彥昇近柔。」

[一○]張嚴《文心雕龍文術論詮》:「文章情辭並重,辭餘於情,雖工亦拙;情餘於辭,雖淺亦深。善爲文章者,必辭約而指博,以字攝句,以句攝篇,說出者少,不說出者多。亦古人所謂『用意十分,下語三分』也。彥和言『隱以複意爲工』,即謂『用意十分』也;言『秀以卓絕爲巧』,即謂『下語三分』也。故文章不可說盡,辭以含蓄爲貴。」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隱秀 第四十

第一段

以上爲第一段,釋「隱秀」之意義。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隱秀 第四十·第二段·第一節

正文

夫隱之爲體,義生文外[一],秘響傍通[二],伏采潛發[三]。譬爻象之變互體[四],川瀆之韞珠玉也[五]。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隱秀 第四十·第二段

第一節

[一] 《校證》:「『生』原作『主』,汪本、佘本、張之象本、兩京本、王惟儉本、何校本作『生』。紀云『生字是』,今據改。」《神思》篇:「文外曲致。」

      《考異》:「文內以義爲主,闡發引申,則屬之文外,則義見,故從『生』也。」

      皎然《詩式·重意詩例》:「兩重意已上,皆文外之旨。若遇高手如康樂公,覽而察之,但見情性,不覩文字,蓋詩(一作詣)道之極也。」

      司馬光《迂叟詩話》:「古人爲詩,貴於意在言外,使人思而得之。近世詩人惟杜子美最得詩人之體,如《春望》:『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山河在』,明無餘物矣。『草木深』,明無人矣。花鳥,平時可娛之物,見之而泣,聞之而恐,則時可知矣。他皆類此,不可遍舉。」

[二] 《校注》:「按『傍』當作『旁』,《原道》篇『旁通而無滯』,其明徵也。」(《剡山石城寺石像碑》有「妙應旁通」語。)

      《考異》:「『祕』,《正字通》:『俗從禾作秘,譌。』又按『傍』字見《詩·小雅》:『王事傍傍。』《集韻》並通旁,亦近也,宜作旁。《易·乾卦》『旁通情也』,爲舍人所本。」

《斟詮》:「祕響,謂祕而不宣之心聲。旁通,語出《易經·乾·文言》:『六爻發揮,旁通情也。』孔疏:『言六爻發越揮散,旁通萬物之情也。』《周易虞氏義》:『當爻交錯,謂之發揮;全卦對易,謂之旁通。』如《比》坎卦形坤卦形,卦辭《集解》引虞氏曰:『與《大有》旁通。』《大有》離卦形乾卦形,卦辭《集解》引虞氏曰:『與《比》旁通。』虞氏以爲凡卦除以其本卦之含義解釋外,尚可以其旁通之含義解釋之。朱子《本義》:『旁通,猶言曲盡。』胡炳文曰:『曲盡其義者,在六爻而備全其德。』又《法言·問明》:『或問行,曰:旁通厥德。』注:『動靜不能由一塗,由一塗不可以應萬變,應萬變而不失其正者,惟旁通乎!』彥和取作比喻,以爲根據文意相關之義理,可推斷出作祕而不宣之心聲。」

譚獻《復堂詞錄敘》:「又其爲體,固不必與莊語(牟注:正論)也,而後側出其言,旁通其情,觸類以發,充類以盡;甚且作者之心未必然,而讀者之用心何必不然。」

[三] 《原道》篇:「文王患憂,繇辭炳曜,符采複隱,精義艱深。」《宗經》篇:「故《繫》稱旨遠辭文,言中事隱。」

      劉綬松《古典文學理論中的風格問題》:「文章必須耐人咀嚼、尋味,然後才能給讀者留下深刻的印象,並能深深地打動讀者的心靈,所以文章又最好是有『文外之重旨』。《隱秀》篇說:『隱之爲體,義主文外,秘響傍通,伏采潛發。』這就是說,文章須有弦外之音,言外之意,『使味之者無極,聞之者動心』(《詩品》),如果文章淺露,不耐思索,它的藝術力量,就顯得微薄了。」(《紅旗》一九六二年第三期)

袁行霈《魏晉玄學中的言意之辨與中國古代文藝理論》:「這裏所說的重旨、複意、秘響、伏采,都是指言辭之外不盡的意味,劉勰用一個『隱』字加以概括。『隱』,不是不欲人知,而是不欲明言,讓讀者通過自己的藝術聯想和想象領會其中的深意,這正是中國詩歌藝術的妙諦。」(見《古代文學理論研究》第一輯)

      不僅詩歌如此,明唐志契《繪事微言》「丘壑藏露」條說:「善露者未始不藏,善藏者未始不露。……若主露而不藏,便淺而薄。景愈藏,境界愈大;景愈露,境界愈小。」《山靜居論畫》:「石翁(王石谷)《風雨歸舟圖》,筆法蒼率,作迎風堤柳數條,遠沙一抹,孤舟簑笠,宛在中流。或指曰:『雨在何處?』僕曰:『雨在畫處,在無畫處。』」

[四] 《校證》:「『互』原作『玄』,馮校云:『玄疑作互。』梅據王改。」

      《考異》:「『玄』『互』形近易譌,作『互』是。下文贊曰:『辭生互體,有似變爻。』足證。」

      漢儒說《易》,以《易》卦上下兩體相交可以互取象者,謂之互體,亦曰互卦。《左傳》莊公二十二年:「陳侯使筮之,遇觀巽卦形坤卦形之否乾卦形坤卦形。」注:「坤下巽上觀,坤下乾上否。觀六四爻變而爲否。……《易》之爲書,六爻皆有變象,又有互體,聖人隨其義而論之。」疏:「《易》之爲書,揲蓍求爻,重爻爲卦。爻有七、八、九、六,其七、八者,六爻並皆不變。……其九、六者,當爻有變,每爻別爲其辭名之曰象。……每爻各有象辭,是六爻皆有變象。二至四、三至五兩體交互各成一卦,先儒謂之互體。聖人取其義而論之,或取互體,言其取義爲(無)常也。」按觀巽卦形坤卦形自二至四爻爲坤坤卦形,自三至五爻爲艮艮卦形,故云兩體交互各成一卦。或以《易》卦上下分象亦爲互體,如鄭注《既濟》坎卦形離卦形九五爻云「互體爲坎」,旅離卦形艮卦形初六爻云「互體爲艮艮卦形」是也。

牟注:「原卦爻辭對所占卜之事難以說通,便取『互體』。劉勰即以其『取義無常』,來比喻『文外之重旨』可以『祕響旁通』。」周注:「觀卦中含有坤卦、艮卦稱互體。這裏指一卦的爻象含有別卦,比喻含蓄的意思。」

[五] 《斟詮》:「《荀子·勸學》篇:『玉在山而草木潤,淵生珠而崖不枯。』……陸機《文賦》:『石韞玉而山輝,水懷珠而川媚。』」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隱秀 第四十·第二段·第二節

正文

故互體變爻[一],而化成四象[二];珠玉潛水,而瀾表方圓[三]。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隱秀 第四十·第二段

第二節

[一] 《說文》:「爻,交也。」徐灝曰:「交者交錯之義。」《易·繫辭上》:「爻者,言乎變者也。」《繫辭下》:「爻也者,效天下之動者也。」蓋交錯則變動矣。

[二] 《易·繫辭上》:「易有四象,所以示也。」正義引莊氏曰:「四象謂六十四卦之中,有實象,有假象,有義象,有用象,爲四象也。」

      《徵聖》篇:「四象精義以曲隱。」四象指用六十四卦來表示各種現象。卦是符號,從符號上看不出各種現象來,所以它的意義是曲折隱晦的。

周注:「上引遇《觀》巽卦形坤卦形之《否》乾卦形坤卦形」,裏面有互體,有變爻。觀卦倒數第四爻●變爲否卦的ㄧ,成爲兩個卦,其中坤卦形是《坤》,『坤,土也』;巽卦形是《巽》,『巽,風也』;乾卦形是《乾》,『乾,天也』。《觀卦》的風巽卦形變爲《否卦》的天乾卦形,居於土坤卦形上,『山也』。『有山之材,而照之以天光,於是乎居土上。』故曰:『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這裏巽卦形是風,坤卦形是土,乾卦形是天,是實象;『風爲天於土上,山也』,是假設的象;『有山之材而照之以天光』,是義象;『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是用象。根據變爻就產生四象。四象見《徵聖》注。」

[三] 范注:「《藝文類聚》八引《尸子》:『凡水,其方折者有玉,其圓折者有珠。』」《淮南子·地形訓》:「水圓折者有珠,方折者有玉。」黃侃《補文心雕龍隱秀篇》贊曰:「川含珠玉,瀾顯圓方。」《論衡·自紀》篇:「或曰:……玉隱石間,珠匿魚腹,非玉工珠師,莫能採得。寶物以隱閉不見,實語亦宜深沈難測。……答曰:玉隱石間,珠匿魚腹,故爲深覆,及玉色剖於石心,珠光出於魚腹,其猶隱乎?吾文未集於簡札之上,藏於胸臆之中,猶玉隱珠匿也。及其荴●,猶玉剖珠出乎?」

傅庚生《文學賞鑑論叢·論文學的隱與秀》:「什麼叫做『隱』?就是深蔚含蓄。『言有盡而意無窮』是它的特質,『此時無聲勝有聲』是它的奇致。試一讀姜堯章過吳淞時所作的《點絳脣》:『燕雁無心,太湖西畔隨雲去。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第四橋邊,擬共天隨住。今何許?憑欄懷古,殘柳參差舞。』……這裏是情與景的交融,這裏是深曲之筆表達出深曲的情懷。『瀾表方圓』,由於有『珠玉潛水』。--這便是『隱』。」

      周注:「這裏指寫得含蓄的,在文辭上會有種種表現。」

      劉勰把「隱」比作「珠玉潛水,而瀾表方圓」。這個「瀾」就是「波起辭間,是謂之秀」,所以我們可以「觀瀾而索源」。《知音》篇說:「沿波討源,雖幽必顯。」就是這個意思。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隱秀 第四十·第二段·第三節

正文

始正而末奇,內明而外潤[一],使玩之者無窮[二],味之者不厭矣[三]。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隱秀 第四十·第二段

第三節

[一] 牟注:「始正末奇:對『隱』的特點而言。始讀之覺其正常,最後才感到奇特。」「明」,指明朗而不淺露。

[二] 「玩之者無窮」意謂玩之者感覺其意無窮。既然「隱」並不等於晦澀,那就要掌握一定的尺度,要做到「內明而外潤,使玩之者無窮,味之者不厭」。

[三] 《詩品序》:「幹之以風力,潤之以丹彩,使味之者無極,聞之者動心,是詩之至也。」

      明陸時雍《詩鏡·總論》:「工部七律,蘊藉最深,有餘地,有餘情,情中有景,景外含情,一咏三嘆,味之不盡。」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隱秀 第四十·第二段·第四節

正文

彼波起詞間,是謂之秀[一]。□乎□音[二],宛乎逸態[三]。若遠山之浮烟靄[四],孌女之靚容華[五]。然烟靄天成,不勞於粧點;容華格定[六],無待於鎔裁[七]。深淺而各奇[八],穠纖而俱妙[九]。若揮之則有餘[一○],而攬之則不足矣。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隱秀 第四十·第二段

第四節

[一] 「詞」,黃注本作「辭」。

      周注:「波起:指突出。所以是秀。」

[二] 此句徐烶校本和曹批梅六次本俱作「□乎□音」。馮舒校本作「□手□音」。何義門校本「乎」改「手」,頂批:「一有『纖麗』二字,馮校本闕。」黃注本作「纖手麗音」,下注:「纖麗字缺。」

[三] 「逸」,超乎流俗者。「逸態」,高超的姿態。

[四] 曹批梅六次本「浮」字缺。馮、徐二校本有「浮」字。

      姚鼐《與魯絜非書》:「自諸子而降,其爲文無弗有偏者。其得於陽與剛之美者,則其文如霆,如電,如長風之出谷,如崇山峻崖,如決大川,如奔騏驥,其光也如杲日,如火,如金鏐鐵;其於人也,如馮高視遠,如君而朝萬眾,如鼓萬勇士而戰之。其得於陰與柔之美者,則其文如升初日,如清風,如雲,如霞,如烟,如幽林曲澗,如淪如漾,如珠玉之輝,如鴻鵠之鳴而入寥廓。其於人也,謬乎其如嘆,邈乎其如有思,㬉乎其如喜,愀乎其如悲。……夫文之多變,亦若是已。糅而偏勝可也。偏勝之極,一有一絕無,與夫剛不足爲剛,柔不足爲柔者,皆不可以言文。」(《惜抱軒文集》卷六)以姚鼐的話來看,偏於柔性美的文章也不是毫無剛氣。「彼波起辭間,是謂之秀」,這正和姚鼐所說的「如淪如漾」類似;「若遠山之浮烟靄」,「譬諸裁雲製霞」,這正和姚鼐所說的陰柔之美「如雲,如霞,如烟」類似。

[五] 《詩·齊風·甫田》:「婉兮孌兮。」「靚」,用脂粉來妝飾。

      《斟詮》:「孌女之靚容華,謂若美女之妝飾華麗容色也。孌,美好貌。《廣雅·釋詁》:『孌,好也。』《詩·小雅·車舝》:『思孌季女逝兮。』毛傳:『孌,美貌。』靚,妝飾也,見《玉篇》及《廣韻》。《文選》左思《蜀都賦》:『袨服靚妝。』劉曰『靚謂粉白黛黑也』。」曹植《美女篇》:「容華耀朝日,誰不希令顏。」又《雜詩》:「南國有佳人,容華若桃李。」

[六] 「格」,格式,格度。牟注:「這裏指樣式。」

[七] 「鎔裁」,馮舒校本作「裁鎔」,徐校本和曹批梅六次本作「鎔裁」。比喻對容貌的修飾。

[八] 本篇末段云「朱綠染繒,深而繁鮮;英華曜樹,淺而煒燁」,就是「深淺而各奇」。

[九] 徐校本和曹批梅六次本作「穠」。馮校本作「●」。范注:「字典無『●』字,應是『穠』字之誤。」曹植《洛神賦》:「穠纖得中,修短合度。」五臣翰注:「穠,肥;纖,細也。」

      《斟詮》:「言美人之豐腴或纖弱各有其美妙也。穠,穠麗,指豐腴而言;纖,纖弱,指清瘦而言:此喻文辭之繁儉。」

[一○]「揮」,散也。看起來,「秀」似乎偏於柔性美,所以說這種秀美「若揮之則有餘,而攬之則不足矣」。因爲它沒有骨力。這種秀美,用花的顏色來比,是「深淺而各奇」,用少女的姿容來比,是「穠纖而俱妙」。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隱秀 第四十

第二段

以上爲第二段,多方設喻,說明隱秀的風格特點。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隱秀 第四十·第三段·第一節

正文

夫立意之士,務欲造奇,每馳心於玄默之表[一];工詞之人,必欲臻美,恆溺思於佳麗之鄉[二]。嘔心吐膽,不足語窮[三];煅歲煉年,奚能喻苦[四]!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隱秀 第四十·第三段

第一節

以下言如何到達隱秀的境地。「隱」指意言,「秀」指詞言。

[一] 「玄默」,沈靜寡言。《漢書·刑法志》:「孝文即位,躬脩玄默。」「表」謂儀表。這可見「隱篇」之所以形成,是由立意的深遠來的。

      《斟詮》:「玄默,沈靜寡言也。……《漢書·古今人表》注:『老子玄默,孔子所師。』《淮南子·主術訓》:『天道玄默,無容無則。』」

[二] 黃注本「詞」作「辭」。徐校本「思」作「心」,曹批梅六次本「恆(恒)」字缺筆作「恒」。

      謝朓《入朝曲》:「江南佳麗地,金陵帝王州。」

      饒宗頤《劉勰文藝思想與佛教》:「《隱秀》篇區隱爲複意,而秀爲美辭,亦復一神一形,內外相資。尚形之文,徒具外美,而內則枵然無物;故『工辭之人,必欲臻美,恆溺思於佳麗之鄉』,職是故也。劉氏蓋針對六朝文人之通病,有秀而無隱,換言之,即有形而無神是矣。」

[三] 「語」字徐校本和曹批梅六次本俱闕。桓譚《新論·祛蔽》篇:「余少時……嘗激一事而作小賦,用精思太劇,而立感動發病。彌日瘳。(揚)子雲亦言成帝時,趙昭儀方大幸,每上甘泉,詔令作賦,爲之卒暴,思慮精苦,賦成遂困倦小臥,夢見其五臟出在地,以手收而納之。及覺,病喘悸,大少氣。病一歲。由此言之,盡思慮,傷精神也。」

      李商隱《李賀小傳》:「母使婢探囊中,見所書多,即怒曰:是兒要嘔出心肝乃已耳。」

[四] 《校證》:「『奚』,(毛子晉刻本)作『莫』。」馮校:「『喻』,錢本注云『一作愈』。」

      《神思》篇:「張衡研《京》以十年,左思練《都》以一紀。」周注:「創作的所謂自然,並不是可以隨便寫成,還需要苦心經營。」

      「煅煉」,同「鍛鍊」。杜甫《奉贈太常張卿垍二十韻》:「顧深慙鍛鍊,才小辱提攜。」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隱秀 第四十·第三段·第二節

正文

故能藏穎詞間,昏迷乎庸目[一];露鋒文外,驚絕乎妙心[二]。使醞藉者畜隱而意愉[三],英銳者抱秀而心悅[四]。譬諸裁霞製雲[五],不讓乎天工[六];斵卉刻葩[七],有同乎神匠矣[八]。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隱秀 第四十·第三段

第二節

[一] 馮舒校本「乎」作「于」。徐校本和曹批梅六次本作「乎」。這句是說深隱的餘味,不是毫無欣賞能力的人所能體會的。

[二] 《校證》:「『妙』毛作『遐』。」此句論秀。「妙心」,善於理解的讀者。

[三] 「畜」字黃注本作「蓄」,按「畜」、「蓄」在此可通。「醞藉」,同「蘊藉」。《後漢書·桓榮傳》:「榮被服儒衣,溫恭有蘊藉。」李賢注:「蘊藉,猶言寬博有餘也。」此處指有含蓄。

      《知音》篇說:「醞藉者見密而高蹈,浮慧者觀綺而躍心。」又說:「夫惟深識鑒奧,必歡然內懌。」

[四] 所謂秀出之句,也就是一篇裏面形象特別鮮明、秀美、突出的句子,正因爲它「狀溢目前」,有如「英華曜樹」,所以才能「露鋒文外,驚絕乎妙心,使……英銳者抱秀而心悅」,也就是能「動心驚耳」。

[五] 馮校本作「裁雲製霞」,徐校本、曹批梅六次本作「裁霞製雲」。據《校證》毛本亦作「裁霞製雲」。

[六] 馮本原抄作「天上」,注云:「上當作工。」

[七] 「卉」,草的總稱。「葩」,花。

      周注:「斵卉刻葩,本於《列子·說符》:『宋人有爲其君以玉爲楮葉者,三年而成,鋒殺莖柯,毫芒繁澤,亂之楮葉中而不可別也。』」

[八] 「神匠」,神工巧匠。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隱秀 第四十·第三段·第三節

正文

故篇中乏隱[一],若宿儒之無學[二],或一叩而語窮[三];句間鮮秀,如鉅室之少珍[四],若百詰而色沮[五]。斯並不足於才思,而亦有愧於文詞矣[六]。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隱秀 第四十·第三段

第三節

[一] 馮校本「故」字作「若」。徐校本和曹批梅六次本均作「故」。何義門校「故」改「若」。

[二] 「若」,何義門改「等」。黃注本從之。《校證》:「毛作『若』。」

[三] 說「故篇中乏隱,若宿儒之無學,或一叩而語窮」,又說「不足於才思」,可見「隱」以立意爲主。「隱秀」這種風格,指的是情意深隱,不把全部內容和盤托出,而用極精煉的語言暗示出來,這就是《宗經》篇所謂「根柢槃深,枝葉峻茂,辭約而旨豐,事近而喻遠」。因爲「若篇中乏隱,等宿儒之無學,或一叩而語窮」,就變得內容淺薄,經不起玩味了。

[四] 「鉅」,馮校本作「巨」。「巨室」謂世家大族。《孟子·離婁上》:「爲政不難,不得罪於巨室。」

[五] 馮本、徐本、曹批梅六次本「詰」字俱闕。沈巖臨何焯校本注明:「『百』下一有『詰』字。何云:『少珍』,馮本有,『詰』字闕。」句意謂:倘使多問問就神色沮喪。《校證》:「毛補(詰字)。」

[六] 「有」字,馮本作「無」,注云:「『無』當作『有』。」「詞」字,黃注本作「辭」。「愧」字,曹批梅六次本、黃注本作「媿」,馮、徐作「愧」。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隱秀 第四十

第三段

以上爲第三段,論如何形成隱秀以及缺乏隱秀對文辭的影響。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隱秀 第四十·第四段·第一節

正文

將欲徵隱,聊可指篇:古詩之「離別」[一],樂府之《長城》[二],調遠旨深[三],而復兼乎比興[四]。陳思之《黃雀》[五],公幹之《青松》[六],格剛才勁[七],而並長於諷諭[八]。叔夜之□□,嗣宗之《詠懷》[九],境玄思淡[一○],而獨得乎優閒[一一]。士衡之□□,彭澤之□□[一二],心密語澄[一三],而俱適乎□□[一四]。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隱秀 第四十·第四段

第一節

[一] 「古詩之離別」指的是《古詩十九首》中的「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一首。這首詩不直說離別之苦,人都瘦了;却說「衣帶日已緩」;不說自己的幽怨,却說「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情調是微婉隱曲的。但是通過「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兩句比喻的話,就把主人公的心情完全烘托出來。

[二] 黃注:「樂府古辭有《飲馬長城窟行》。長城,蒙恬所築也,言征客之至長城而飲其馬,婦思之,故爲《長城窟行》。」

      梁啟超《中國韻文裏頭所表現的情感》談到含蓄蘊藉的表情法時說,「有一種起興是和下文有情調上的聯係,大多是觸景生情,就眼前所見所聞的景物,引起情感的波動。例如《飲馬長城窟行》:『青青河畔草,綿綿思遠道。遠道不可思,夙昔夢見之。』看到了河畔的春草綿綿不斷,延向遠方,引起她對遠方愛人的相思。」

這首詩所表現的情意也是很微婉曲折的,然而通過「枯桑知天風,海水知天寒」兩句,運用比興的手法,就把懷望遠人歸來的孤悽心情透露出來了。

      余冠英:「其中『枯桑』兩句是說:枯桑雖然沒有葉,仍然感到風吹,海水雖然不結冰,仍然感到天冷。比喻那遠方的人縱然感情淡薄,也應該知道我的孤悽,我的想念。」(《樂府詩選》)

[三] 「調遠旨深」,此據徐校本和曹批梅六次本。馮舒校本作「詞怨旨深」。按「調遠旨深」意長。

[四] 周注:「『行行重行行』詩中『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是興,含有希望游子不忘故鄉的意思。『浮雲蔽白日』,是比喻。李善注:『以喻邪佞之毀忠良。』樂府詩《飲馬長城窟行》的『青青河畔草』興起『綿綿思遠道』。又『枯桑知天風,海水知天寒』,比喻游子的感受風寒。」

[五] 「陳思之《黃雀》」,指的是《野田黃雀行》。這首詩是曹植看到好友丁儀、丁廙兄弟被曹丕所殺,自己無力營救,爲抒發內心的憤恨而寫的。他不敢直書其事,用了許多曲筆。但是通過「高樹多悲風,海水揚其波」兩句形象的比喻,就把環境的險惡暗示出來。

[六] 「公幹之《青松》」,指的是劉楨《贈從弟三首》中的第二首。這首詩的頭兩句「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風」,用形象的對比,就把作者不畏強暴的性格鮮明地表現出來。

[七] 「格剛才勁」從《贈從弟》詩中表現得比較突出。全詩說:「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風。風聲一何盛,松枝一何勁。冰霜正慘悽,終歲常端正。豈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可見深隱的作品並不一定都是柔性的。

      姚鼐《海愚詩鈔序》說:「苟有得乎陰陽剛柔之精,皆可以爲文章之美。陰陽剛柔,並行而不容偏廢。有其一端而絕亡其一,剛者至於僨強而拂戾,柔者至於頹廢而闇幽,則必無與於文者矣。」(《惜抱軒文集》卷四)

[八] 《野田黃雀行》說:「利劍不在掌,結交何須多?不見籬間雀,見鷂自投羅?」從這裏可以看出諷諭之意。

      周注:「曹植《野田黃雀行》:『不見籬間雀,見鷂自投羅。羅家得雀喜,少年見雀悲。拔劍捎羅網,黃雀得飛飛。』用少年救雀來比喻救人患難,是諷諭。劉楨《贈從弟》:『亭亭山上松,……松柏有本性。』比喻有節操,也是諷諭。」

[九] 「詠懷」二字,馮校本缺,此據徐校本和曹批梅六次本。

      《校證》謂此二句毛本作「叔夜之疎,嗣宗之放」。

[一○]「淡」,徐校本作「澹」,按「淡」謂淡泊,亦作澹泊。「境玄思淡」,境界玄遠,思想淡泊。

[一一]徐校本「優」作「幽」。何義門校本「閒」改「閑」,黃注本從之。

      《體性》篇:「嗣宗俶儻,故響逸而調遠。」《文選》阮籍《詠懷》詩顏延之注:「嗣宗身仕亂朝,常恐罹謗遇禍,因茲發詠,故每有憂生之嗟,雖志在刺譏,而文多隱避,百代之下,難以情測。」可見阮籍的「優閒」只是表面現象。他的本志是在進行諷刺,但是又怕「罹謗遇禍」,所以運用比興,而「文多隱避」。只是他這種「隱」,使「百代之下,難以情測」,就有點近於晦澀了。

[一二]《事類》篇說:「士衡沈密。」《體性》篇說:「士衡矜重,故情繁而辭隱。」

      何焯云:「四句(錢)功甫本闕八字,一本增入『疎放豪逸』四字。『適乎』下闕二字,一本有『壯采』二字。」(見過錄沈巖校本)《校證》:「姚範曰:『案此蓋舉嵇阮陸陶之傳篇耳。錢功甫,名允治,長洲人,無子,遺書散逸。』方東樹曰:『允治父穀,字叔寶,以善畫名家,博雅好學,取宋人鄭虎臣《吳都文粹》,增益百卷,以備吳中故實,故功甫藏書最富,見《有學集》。』」

      黃注:「《陶潛傳》:潛字淵明,或云字元亮,爲鎮軍建威參軍,後爲彭澤令。」《校證》謂毛本作「士衡之豪,彭澤之逸」。

[一三]「心密語澄」,心思細密,語言清澄。

[一四]黃注:「一本有『壯采』二字。」《校證》謂毛本有「壯采」二字。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隱秀 第四十·第四段·第二節

正文

如欲辨秀,亦惟摘句[一]。「常恐秋節至,涼颷奪炎熱」,意悽而詞婉,此匹婦之無聊也[二]。「臨河濯長纓,念子悵悠悠」,志高而言壯,此丈夫之不遂也[三]。「東西安所之?徘徊以徬徨」,心孤而情懼,此閨房之悲極也[四]。「朔風動秋草,邊馬有歸心」,氣寒而事傷,此羈旅之怨曲也[五]。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隱秀 第四十·第四段

第二節

[一] 《文鏡秘府論》南卷引唐元兢《古今詩人秀句序》:「似秀句者,抑有其例。皇朝學士褚亮,貞觀中,奉勅與諸學士撰《古文章巧言語》,以爲一卷,至如王粲『灞岸』,陸機《尸鄉》,潘岳《悼亡》,徐幹《室思》,並有巧句,互稱奇作,咸所不錄。他皆效此。諸如此類,難以勝言。……常與諸學士覽小謝詩,見《和宋記室省中》,詮其秀句,諸人咸以謝『行樹澄遠陰,雲霞成異色』,誠爲得矣,抑絕唱也。夫夕望者莫不鎔想烟霞,……有一於此,罔或孑遺。」

[二] 此二句見舊傳爲班婕妤所作《怨歌行》。詩中通過團扇的唯恐秋風送爽而被棄捐,來象徵棄婦的愁怨,所以使人一看到這兩句,就辨別出它是「意悽而詞婉,此匹婦之無聊也」。鍾嶸《詩品》上:「團扇短章,詞旨清捷,怨深文綺,得匹婦之致。」「婕妤」,宮中女官名。

      「無聊」,哀傷。《楚辭》王逸《九思·逢尤》:「心煩憒兮意無聊。」

[三] 「悵」字,馮校本作「長」,誤。此二句見舊傳爲李陵《與蘇武詩》的「嘉會難再遇」一首,它通過「臨河濯長纓」的鮮明形象,顯示出主人公的壯志未遂。「悠悠」,憂思貌。鍾嶸《詩品上》說李陵詩「文多悽愴,怨者之流。陵,名家子,生命不諧,聲頹身傷」。此處所謂秀,並不純粹是柔性美,象這兩句,就是「志高而言壯」的。「纓」,結在頷下的帽帶。

[四] 此二句見樂府古辭《傷歌行》。通過這兩句的刻劃,顯示出主人公徘徊徬徨,夜不能寐,無所適從的形象。從這個形象也就象徵出一位思婦「心孤而情懼」的極度悲愁的胸懷。「悲極」,徐校本作「極悲」。

      或謂:「《明詩》篇說:『至成帝品錄,三百餘篇,朝章國采,亦云周備。而辭人遺翰,莫見五言。所以李陵班婕妤見疑於後代也。』這是劉勰對相傳爲李陵班婕妤的五言詩爲偽所下的論斷。……而補文中的『「常恐秋節至,涼飆奪炎熱」,意淒而詞婉,此匹婦之無聊也。「臨河濯長纓,念子悵悠悠」,志高而言壯,此丈夫之不遂也』,……舉這樣的例證,豈不是與《明詩》篇的論斷相矛盾?不稱班婕妤而稱匹婦,前後也不一致。」按顏延年《庭誥·論詩》:「逮李陵眾作,總雜不類,元是假託,非盡陵制。」顏延年說「非盡陵制」,可見他並沒有全部否定李陵詩,而且認爲其中的「善篇」,有其可悲之處。裴子野的《雕蟲論》也說:「其五言爲家,則蘇李自出。」《明詩》篇的話是說:《漢書·藝文志》中不見文人有五言,所以李陵、班婕妤的五言詩被後人懷疑。劉勰對這個問題只是存疑,並沒有直接表示自己的意見。「嘉會」一首,縱然不是李陵作的,在劉勰以前早已存在,而且不失爲「善篇」。引來作爲例證,說明「丈夫之不遂」的心意,也沒有肯定是李陵作的,所以和《明詩》篇的論點並沒有什麼矛盾。至於所謂班婕妤《怨歌行》,《文選》李善注於本題下引《歌錄》曰:「《怨歌行》,古詞,然言古者有此曲,而班婕妤擬之。」按《漢書·班婕妤傳》引了她寫的賦,並沒有提到她寫《怨歌行》或擬《怨歌行》古詞。《怨歌行》中寫的主人公是一個一般的女性,和班婕妤的身份不相稱。近代人的研究,多認爲這首詩就是無名氏的《怨歌行》古辭。劉勰稱她爲「匹婦」,沒有什麼不可以,既不是抄襲鍾嶸《詩品》,和《明詩》篇的論點也沒有什麼矛盾。

[五] 此二句見晉人王讚《雜詩》。詩一開頭就造成了一種陰寒而感傷的氣氛,邊地的馬既然都起歸鄉之念,當然人更思歸,所以知道全詩是「羈旅之怨曲」。「羈旅」,就是作客他鄉。《左傳》莊公二十二年「羈旅之臣」,杜注:「羈,寄也;旅,客也。」《宋書·謝靈運傳論》:「至於先士茂製,諷高歷賞。……子荊『零雨』之章,正長(王讚字)『朔風』之句,並直舉胸情,非傍詩史。」也是說明「朔風」兩句所表露的感情是很鮮明的。

      《校證》:「『朔風』,馮本、汪本、兩京本、王惟儉本無『朔』字;張之象本作『涼風』,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梅本、凌本、梅六次本、鍾本、梁本、《文通》二一、日本刊本作『涼飆』。《詩紀》四作『朔風』,黃注本改『朔風』。」按元刻本無「朔」字。

      《綴補》:「《詩品中》評晉著作王讚詩:『正長「朔風」之後。』即指此。」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隱秀 第四十

第四段

以上爲第四段,舉出具體作家作品來說明隱篇秀句。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隱秀 第四十·第五段·第一節

正文

凡文集勝篇,不盈十一;篇章秀句,裁可百二[一]。並思合而自逢,非研慮之所求也[二]。或有晦塞爲深,雖奧非隱[三];雕削取巧,雖美非秀矣[四]。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隱秀 第四十·第五段

第一節

[一] 「裁」,通「才」,僅。《說文通訓定聲》:「『裁』,假借爲『才』,與用『纔』、『財』同。」

      《漢書·功臣表》:「裁什二三。」顏師古注:「『裁』與『纔』通。十分之內,纔有二三也。」

[二] 《校注》:「求,黃校云:『元作果,謝改。』……按『果』與『求』之形音俱不近,恐難致誤。疑原是『課』字,偶脫其言旁耳。」《校證》改作「課」:「『課』原作『果』,梅從謝改『求』。徐校同,胡本作『得』。今按『果』是『課』之壞文。《諸子》篇『課名實之符』,《章表》篇『循名課實』,《議對》篇『名實相課』,《指瑕》篇『課文了不成義』,《才略》篇『多役才而不課學』,即其義。陸機《文賦》:『課虛無以責有,叩寂寞而求音。』則『課』亦有責求意,今據改。」《綴補》:「案謝改『果』爲『求』,是也。『求』,隸書作『●』,與『果』形近,因致誤耳。」《考異》:「楊校、王校皆非,從謝改作『求』是。」按馮校本、徐校本、曹批梅六次本俱作「求」,不誤。

這裏劉勰所說的是「篇章秀句」,「思合而自逢,非研慮之所求」,並不是說一切具有含蓄風格的作品都是妙手天成的。

      傅庚生《文學賞鑑論叢·論文學的隱與秀》:「什麼叫做『秀』?就是韶美英露,『思合而自逢,非研慮之所求』的。試一讀謝康樂在永嘉《登池上樓》詩:『……徇祿及窮海,臥痾對空林,衾枕昧節候,蹇開暫窺臨。……初景革緒風,新陽改故陰;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這新鮮的意趣,兜地上心來,在意識上偶然畫了一條印痕,吟哦伸紙時,虧它又駸駸好奔赴腕下,這樣才凝聚成『池塘生春草』絕唱千古--詩人甚至於說它是有『神助』--的名句。--這便是『秀』。」

趙仲邑注:「從《神思》、《體性》、《事類》各篇中,可以知道劉勰對於學習修養是重視的,對於他在這裏說的『思合而自逢』,應理解爲學習修養的結果。」

[三] 「晦塞爲深,雖奧非隱」,只見於馮校本和曹批梅六次本,徐校本未補此二句。其它各種元明刊本均無此二句,當是從宋本補入。紀昀在這兩句上方批曰:「精微之論。」

      《考異》:「此八字爲傳抄誤脫,上二句應『隱以複意爲工』而發,下二句係應『秀以卓絕爲巧』而發,非淺筆偽增,宜補入。」

何景明《與李空同論詩書》:「若閑緩寂寞以爲柔澹,重濁剜切以爲沉著,艱詰晦塞以爲含蓄,野俚輳積以爲典厚,豈惟繆於諸義,亦併其俊語亮節,悉失之矣。」

      劉熙載《藝概》卷一:「《文心雕龍》以『隱秀』二字論文,推闡甚精。其云晦塞非隱,雕削非秀,更爲善防流弊。」

      《神思》篇:「覃思之人,情饒歧路,鑒在疑後,研慮方定。」

劉綬松《古典文學理論中的風格問題》:「含蓄與晦澀有別,而明朗也並不是淺露。如果文章本無深意,而僅以僻字拗句文其淺露,則又是值得反對的不良傾向了。所以在貴含蓄而抑淺露的同時,……又重明朗而輕晦澀:『晦塞爲深,雖奧非隱。』」

      「隱秀」之「隱」和《體性》篇所說的「遠奧」並不相同。《練字》篇說:「及魏代綴藻,則字有常檢。追觀漢作,翻成阻奧。故陳思稱揚馬之作趣幽旨深,讀者非師傳不能析其辭,非博學不能綜其理。豈直才懸,抑亦字隱。」這種「字隱」,是由用古奧的字所造成的,所以這種深奧是晦澀的,這並不是真正的深隱的風格。

既然「隱」並不等於晦澀,那就要掌握一定的尺度,要做到「內明而外潤,使翫之者無窮,味之者不厭」的地步。詩裏不明白說出的意思,別人看了自然明白,是「隱」;別人看不懂,要費很大的勁去猜還猜不透,是晦澀,使人不能領會其中的奧妙。然而含蓄得不夠,又會流於淺露,使人讀了覺得缺乏餘味。

      周汝昌《文心雕龍隱秀篇舊疑新議》:「《總術》(篇)中又特爲提醒說:『辯者昭晰,而淺者亦露。奧者複隱,而詭者亦曲。』這就是毫釐千里,求秀而流爲淺陋,務隱而失之詭曲,則似是而非,流弊滋生了。」

[四] 《物色》篇:「不加雕削,而曲寫毫芥。」

      黃侃《補隱秀篇》:「若故作才語,弄其筆端,以纖巧爲能,以刻飾爲務,非所云秀也。」

      《文心雜記》:「錢基博云:隱者文外之重旨,秀者篇中之獨拔,而要歸於自然會妙。或有晦塞爲深,雖奧非隱;雕削取巧,雖美非秀矣。道生自然,彥和論文之宗旨。晦塞爲深者,孫樵、劉蛻是也,至樊宗師而極。雕削取巧者,徐陵、庾信是也,至王楊盧駱而甚。」

      傅庚生《文學欣賞舉隅》:「隱之工者,含蓄而幽遠,耐人玩味,而弊在或失之奧塞;秀之工者,俊逸而疏快,妙比天成,而弊在或失之奇突。沈伯時云:『夢窗深得清真之妙,但用事下語太晦處,人不易知,白石清勁知音,亦未免有生硬處。』所議爲允也。……

「文學之極詣,必有其辭足以載其意,其意足以貫其辭。嘔心以爲秀者,必取其辭能爲輔;溺思以爲隱者,必希其意可以暢;悖此則或流於汗漫迷所歸,或嫌其堆砌鄰于晦矣。」

      又:「意境,主也;辭句,賓也。意高而辭不足以起之,則主慢賓客矣,失之奇突矣;辭煉而意不足以帥之,則喧賓奪主矣,失之奧塞矣。辭意之中倚,實隱秀之得失也。」

      黃海章《劉勰的創作論和批評論》:「譬如揚雄的文章,假艱深以文淺陋,不能說他是『隱』;顏延之的詩篇,錯采鏤金,不能說他是『秀』。這種界綫是要劃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