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文心雕龍

文心雕龍第 15 / 32 頁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

章句 第三十四

又:「一、釋章句之名,……《說文》:樂竟爲一章,……言樂竟者,古但以章爲施於聲音之名,而後世則泛以施之篇籍。舍人言:『章者,明也。』此以聲爲訓,用後起之義傅麗之也。……《說文》曰:『句,曲也。』句之名,秦漢以來眾儒爲訓詁者乃有之,此由諷誦經文,於此小●,正用鈎識之義。舍人曰:『句者,局也。』此亦以聲爲訓,用後起之義傅麗之也。《詩》疏曰:『古者謂句爲言,……』案古稱一言,非必詞意完具,但令聲有所稽,即爲一言,然則稱言與稱句無別也。總之,句、讀、章、言四名,其初但以目聲勢,從其終竟稱之,則爲章;從其小有停●言之,則爲句、爲曲、爲讀、爲言。降後乃以稱文詞意完具者爲一句,結連數句爲一章。……舍人此篇云:積章爲篇,篇之彪炳,章無疵也。又云:篇有小大。蓋猶是本古誼以爲言。今謂集數字而顯一意者,謂之一句;集數意以顯一意者,謂之一章。……或傳一人,或論一理,或述一事,皆謂之一篇而已矣。」

「章句」的章,不像現代書裏一章一節那麼長。在上古時代的演奏中,一次小停頓就是一章。像《詩經》裏很短的一篇詩,就可以分成好幾章。在古代的經書、子書中,一篇文章裏的較小的意義單位,也叫一章。漢朝人的章句之學,就是研究在什麼地方分章,什麼地方斷句的。這裏所講的「章」,實際上相當於後代文章中的段。《章句》的「句」,也不是現代語法中所說的句,而是說話時一個停頓的單位。

趙仲邑《文心雕龍譯注·章句》篇題解:「對章句的名稱和作用解釋了以後,劉勰說明了詞、句、章、篇之間內在的聯係。顯然他對於一篇作品是看作一個有機的整體的,因而他認爲要使作品完美無缺,便得從用詞入手。其次他認爲章句和思想內容的關係千變萬化,應怎樣處理,沒有一成不變的方法,不過統一的要求還是有的,那就是要求詞句配搭得當,順理成章,使內在的思想感情爲血脈貫注,使文章的首尾連成一體。由於『因字而生句』,『積句而成章』,所以他最後還談了句中字數、換韻和使用虛字的問題。」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章句 第三十四·第一段·第一節

正文

夫設情有宅,置言有位[一],宅情曰章[二],位言曰句[三]。故章者,明也;句者,局也。局言者,聯字以分疆;明情者,總義以包體[四]:區畛相異,而衢路交通矣[五]。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章句 第三十四·第一段

第一節

[一] 《注訂》:「宅者,有範圍也。位者,有定位也。故範圍以章,定位以句。」

[二] 范注:「《說文》:『宅,所寄也。』《國語·魯語上》:『宅,章之次也。』謂章明情志,必有所寄而次序顯晰也。」周注謂《國語·魯語》原意爲「住宅是有章服(禮服,指官員)的人的住宿處。這裏借用這話給章和宅以新的意義」。

[三] 劉師培《左庵外集·國文雜記》:「《文心雕龍》云『置言有位』『位言曰句』。所謂位言者,即綴字有次序之謂也。」

[四] 范注:「鄭注《堯典》『平章百姓』曰『明也』。《說文》:『句,曲也。』局亦曲也。《毛詩·關雎》正義:『句必聯字而言,句者,局也;聯字分疆,所以局言者也。章者,明也;總義包體,所以明情者也。』即本彥和爲說。」

      《校釋》:「舍人釋章爲『明』,釋句爲『局』,雖非章句之本義(樂竟爲一章。句者,曲也),然最足明章句之用。蓋情思之發,必有其曲折次序,而章以宅情,必隨其曲折次序而分布之,貴能昭晰。故詩文章數無定,其施設之變亦至夥。例如《芣苢》三章,初言往采,故曰『采之』、『有之』,次言采事,故曰『掇之』、『捋之』,末言采獲已多將歸之事,故曰『袺之』、『襭之』。三章不可減爲二,不必增爲四,而春原采苢之事如見矣。其他一意而數章者,非複也,所謂一唱三歎,言之不足,故重言之,所以盡其致也。至句之訓局,其義亦精。一句之字,短或二三,長不過八九,意行其中,彌見局促。故造句貴無冗字,而前後句相承之間,尤貴有次。如『隕石於宋五』、『六鷁退飛過宋都』,則幾乎一字不可易,此《春秋》所以謹嚴也。孔穎達釋《關雎》章句,即采劉義。其言曰:『句必聯字而言,……所以明情者也。篇者,徧也,言出情鋪,事明而徧者也。』其下復取詩中分章制句之式以爲例,亦可與舍人此篇相發,正可參看。」「包體」是把各句的內容匯成一個整體。「章」是安排思想感情,即安排內容的單位,「句」是安排語言的單位。把語言劃成小的格局,就需要把某些字聯合起來,和另外的一些字分清疆界,這就是斷句。爲了使思想感情更加明晰,把同一內容的句子總合在一起,這就是一章。

《文鏡秘府論·定位》:「凡製於文,先布其位,猶夫行陣之有次,階梯之有依也。先看將作之文,體有大小(若作碑、誌、頌、論、賦、檄等,體法大;啟、表、銘、贊等,體法小也);又看所爲之事,理或多少(敘人事、物類等事,理有多者,有少者):體大而理多者,定製宜弘;體小而理少者,置辭必局。須以此義,用意準之,隨所作文,量爲定限(謂各準其文體事理,量定其篇句多少也)。既已定限,次乃分位,位之所據,義別爲科(雖主一事爲文,皆須次第陳敘,就理分配,義別成科,其若夫、至如、於是、所以等,皆是科之際會也),眾義相因,厥功乃就(科別所陳之義,各相準望連接,以成一文也)。故須以心揆事,以事配辭(謂人以心揆所爲之事,又以此事分配於將作之辭)。總取一篇之理,折成眾科之義(謂以所爲作篇之大理,分爲科別小義)。」

      《史通·敘事》篇:「夫飾言者爲文,編文者爲句,句積而章立,章積而篇成。篇目既分,而一家之言備矣。古者行人出境,以詞令爲宗;大夫應對,以言文爲主。況乎列以章句,刊之竹帛,安可不勵精雕飾,傳諸諷誦者哉!」

[五] 黃注:「《蜀都賦》:『瓜疇芋區。』注:區,界畔也。《周禮》:十夫有溝,溝上有畛。畛,田界。」

      「區」,區域。「畛」,界也。「衢路」,四通八達之道路。《說文》:「四達謂之衢。」《荀子·勸學》篇:「行衢道者不至。」楊倞注:「孫炎云:衢,交通四出也。」郭注:「『區畛相異』,指句與章區域不同;『衢路交通』,指章句之間互相溝通。」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章句 第三十四·第一段·第二節

正文

夫人之立言,因字而生句,積句而成章[一],積章而成篇[二]。篇之彪炳,章無疵也[三];章之明靡[四],句無玷也;句之清英[五],字不妄也[六];振本而末從,知一而萬畢矣[七]。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章句 第三十四·第一段

第二節

[一] 《校注》:「『成章』,元本、弘治本、汪本、佘本、張本、兩京本、胡本、訓故本、文津本作『爲章』。《翰苑新書序》、《唐音癸籤》四引同。按作『爲章』,與下句之『成篇』始不重出,是也。《論衡·正說》篇:『文字有意以立句,句有數以連章,章有體以成篇。』」《考異》:「曰生曰爲曰成,含義各殊。」

[二] 《札記》:「若乃篇章之分,一著簡冊之實,一著聲音之節,以一篇所載多章皆同一意,由是謂文義首尾相應爲一篇,而後世或即以章爲篇,則又違其本義。案《詩》三百篇,有一篇但一章者,有一篇累十六章者,此則篇章不容相混也。其他文籍,如《易》二篇不可謂之二章,《孟子》七篇不可謂之七章,《老子》著書上下篇,不可謂之二章。自雜文猥盛,而後篇章之名相亂。」

      《斟詮》引左培《文式》曰:「章法非篇法也,篇法乃一篇之提、反、虛、實、挑、繳、結也。所謂章者,片段之謂。就一篇中,股股貫串,句句接續,乃成章片。」

[三] 黃春貴《文心雕龍之創作論》(本篇下引黃氏語同此):「是以裁章爲謀篇之基幹,欲謀求彪炳可玩之篇,必先裁製完美無疵之章,猶人身之有四支百骸,必先求各部發育正常,而後始有十全十美之體軀也。」「彪炳」,文采煥發。左思《蜀都賦》:「符采彪炳,暉麗灼爍。」

[四] 《注訂》:「相如《上林賦》:『靡曼美色。』張揖注:『靡,細也。』」

[五] 《校注》:「『清』,何本、凌本、……王本並作『青』。按『青』非是。《時序》篇『結藻清英』,《程器》篇『昔庾元規才華清英』,亦並作『清英』。《文選·西都賦》:『鮮顥氣之清英。』『清英』二字即出於此。」《考異》:「《釋名》:『清,青也。』義可通而字異,從『清』是。」

[六] 范注:「字不妄用,論詳《練字》篇,此篇專論章句。」

      這是說寫文章的時候,必須先寫出字句,然後才形成篇章。但構思的時候,要先從全局着想,先命意謀篇,分開段落,然後選詞造句。整篇文章立意光彩煥發,分段才能沒有毛病;每段的意思都很明細,造句才能不出差錯;句子造得干淨利落,遣字才能不落虛妄。

[七] 《說文》:「振,舉救也。……一曰奮也。」「振」又謂振動。

      《校注》:「按《莊子·天地》篇:『記曰:「通於一而萬事畢。」』」成疏:「一,道也。夫事從理生,理必包事,本能攝末,故知一萬事畢。」

      劉師培《漢魏六朝專家文研究》四《論謀篇之術》:「劉彥和云:『夫人之立言,……字不妄也。』此謂立言次第須先字句而後篇章;而臨文構思,則宜先篇章而後字句。蓋文章構成,須歷命意、謀篇、用筆、選詞、鍊句五級。必先樹意以定篇,始可安章而宅句。若術不素定,而委心逐辭,異端叢至,駢贅必多。故無論研究何家之文,首當探其謀篇之術。……均須就命意、謀篇、用筆、選詞、鍊句五項,依次求之,謀篇既定,段落即分。大抵文之有反正者,即以反正爲段落;無反正者,即以次序爲段落。(如論說之類有反正兩面,碑銘即無反正,頌不獨無反正,且無比喻,匡衡劉向之文以正面太少,故用比喻甚多。)模擬古人之文,能研究其結構、段落、用筆者,始可得其氣味;能了解其轉折之妙者,文氣自異凡庸。若徒致力於造句鍊字之微,多見其捨本逐末而已矣。」

      馬建忠《馬氏文通序》:「劉氏《文心雕龍》云:『夫人之立言,……知一而萬畢矣。』顧振本知一之故,劉氏亦未有發明。」

朱星《文心雕龍的修辭論》(油印本,本篇下引朱氏語同此)說這一小段「提出章、句、字相生相依的關係」。又說:「從形式上是積字成句,積句成章,積章成篇,但從構思寫作上,正是相反;先考慮全篇中心思想即主題以及有關的論點或事例,然後考慮分多少章;分章確定後,再造句用字。章、句、字三者,互相連繫影響是對的。而字(詞)是句的基礎,句是章的基礎,章是篇的基礎。一個字(詞)用壞了,就影響一句,一句用壞了就影響一章;一章壞了就影響整篇。這也是正確的。這種整體觀點正是針砭當時不顧篇章,只顧在字句上用工夫,只求一句一字之新奇,甚至只追求一字,而忘了一句,更忘了一章一篇。」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章句 第三十四

第一段

以上爲第一段,釋章句之義並說明篇、章、句、字之間的關係。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章句 第三十四·第二段·第一節

正文

夫裁文匠筆[一],篇有小大;離章合句,調有緩急;隨變適會,莫見定準[二]。句司數字,待相接以爲用[三];章總一義,須意窮而成體[四]。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章句 第三十四·第二段

第一節

[一] 《斟詮》:「匠,謂計畫製作也。《小爾雅·廣詁》:『匠,治也。』」

[二] 《注訂》:「小大指巨細長短言,緩急指情采聲律言。蓋思本多方,義有廣狹,隨分所定,假以辭章,筆無餘瀋,意竟所懷,則篇成矣。故大小隨施之所宜,而緩急由於興之所運,故云『隨變適會,莫見定準』者此也。」「離章」,即分章。

      黃春貴:「此言章句之安排,必須隨從事物之變遷,適應情理之際會,因時制宜,未有一定之準式。」

      張嚴《文心雕龍文術論詮》:「調有緩急,謂句度也。蓋句長者調緩,句短者調促,如:『毋巧使人疑夫不以情居瘠者乎哉!』『孰有執親之喪而沐浴佩玉者乎?』此句長而調緩之例也。『華而睨,立孫,畏,厭,溺』此句短而調促之例也。又句長者婉柔,句短者明健,如《檀弓》句潔而多變化,《孔子家語》改《檀弓》語,句多差忒。《文則》曰:『《春秋》文句,長者踰三十餘字,短者止於一言。』此一則以三十餘不謂多,一則以一言而不謂少,隨變適會者也。」

[三] 范注:「《關雎》正義曰:『句者聯字以爲言,則一字不制也。以詩者申志,一字則言蹇而不會,故《詩》之見句,少不減二,即《祈父》《肇禋》之類也。』案此說亦通於一切文筆,凡一字不得成爲句,句必集數字而後成。」

      斯波六郎:「《周易·繫辭下》:『《易》之爲書也,……爲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爲典要(韓注:不可立定準也),唯變所適。(韓注:變動貴於適時,趣舍存乎其會也)。』」

[四] 黃春貴:「所謂章者,用在顯現情理,每章總束一義,必須情理完具,乃能成就其體段。故在一篇文章之中,應擇取同屬一義者合成一章,凡與章旨無關,內容空洞,或文句晦澀,章旨不明者,不可牽入。……歸有光《項脊軒志》曰:『項脊生曰:蜀清守丹穴,利甲天下,其後秦皇帝築女懷清臺。劉玄德與曹操爭天下,諸葛孔明起隴中,方二人之昧昧於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余區區處敗屋中,方揚眉瞬目,謂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謂與埳井之蛙何異?』此一章中,文句頗多晦澀,稱謂雜亂,弊端叢生。故蔣祖怡《文章學纂要》中責其全篇缺乏凝聚性,援例薄弱,章旨欠清。」

      《斟詮》:「體即體段,謂大體段落,猶言體要。《書·畢命》:『辭尚體要。』蔡傳:『趣完具而已之謂體,眾體所會之謂要。』集說……引王氏樵曰:『趣謂辭之合趣,趣不完具則未能達意,而理未明,趣完具而已,則爲枝衍說,皆不可謂之體。人身上有領,下有要,乃體之關會處。事理之有要,亦猶是也。』」「體」,這裏指章。

      日人齋藤《拙堂文話》:「一篇之中,有數行齊整處,數行不齊整處,齊整中不齊整,不齊整中齊整,或緩或急,或顯或晦,間用之,此李性學之說,所謂章法也。猶四支百體,或圓或方,或長或短,或大或小,其形各異,而各得其所也。然頭頷自爲頭頷,手足自爲手足,不相接續則亦不能成體矣。」(見黃春貴《文心雕龍之創作論》引)

      紀評:「此一段論章法。」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章句 第三十四·第二段·第二節

正文

其控引情理,送迎際會[一],譬舞容迴環,而有綴兆之位[二],歌聲靡曼,而有抗墜之節也[三]。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章句 第三十四·第二段

第二節

[一] 《斟詮》:「此段論章句之安排,必須照顧全局,於題材中動境之遇合,既已過往則控制情理以遣送之,尚未來臨則牽引情理以迎接之:務使上下有所呼應,首尾得以圓合,譬如舞容之迴轉旋環,歌聲之輕細柔和,進退抗墜,皆有一定之樂位節奏也。」

      對此二句之解釋,譯注本中眾說紛紜,不再一一徵引。按上引《文鏡秘府論·定位》篇云:「體大而理多者,定製宜弘;體小而理少者,置辭必局,須以此義,用意準之,量爲定限(謂各準其文之文體事理,量定其篇句多少也)。」「送迎際會」乃就上文「句司數字,待相接以爲用」而言,上引《定位》篇云:「位之所據,義別爲科(雖主一事爲文,皆須次第陳敘,就理分配,義別成科,其「若夫」、「至如」、「於是」、「所以」等,皆是科之際會也)。」又云:「又文之大者,藉引而申之(文體大者,須依其事理,引之使長,又申明之,便成繁富也);文之小者,在限而合之(文體小者,亦依事理,豫定其位,促合其理,使歸約也)。申之則繁,合之則約。」劉勰所說「控引情理」,控謂控制,即促合其理,使歸於約;引謂引申,即引之使長,成爲繁富。

      《文鏡秘府論》又云:「其爲用也,有四術焉:一者,分理務周;二者,敘事以次;三者,義須相接(謂科別相連,其上科末義,必須與下科首義相接也);四者,勢必相依。理失周,則繁約互舛;事非次,則先後成亂;義不相接,則文體中絕(兩科際會,義不相接,故尋之若文體中斷絕也)。」「際會」,即交接會合。「迎」謂迎接上文,「送」謂瀉送下文。「送迎際會」乃是利用「若夫」、「至如」、「於是」、「所以」等,使上下文義相接。

[二] 《禮記·樂記》:「行其綴兆,要其節奏,行列得正焉。」鄭注:「綴,表也,所以表行列也。……兆,域也,舞者進退所至也。」

      范注:「《禮記·樂記》:『屈伸俯仰,綴兆舒疾,樂之文也。』正義曰:『綴,舞者行列相連綴也;兆,位外之營兆也。』」郭注:「綴兆之位,謂樂舞者進退之位。」

[三] 范注:「《禮·樂記》:歌者上如抗,下如隊,曲如折,止如槁木。」

      《呂氏春秋·本生》篇:「靡曼皓齒,鄭衛之音,務以自樂。」《列子·周穆王》:「簡鄭衛之處子娥媌靡曼者,施芳澤,正蛾眉,設笄珥,……以滿之。」張湛注:「靡曼,柔弱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章句 第三十四·第二段·第三節

正文

尋詩人擬喻,雖斷章取義[一],然章句在篇,如繭之抽緒[二],原始要終[三],體必鱗次[四]。啟行之辭,逆萌中篇之意[五];絕筆之言,追媵前句之旨[六]。故能外文綺交,內義脈注[七],跗萼相銜[八],首尾一體[九]。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章句 第三十四·第二段

第三節

[一] 斯波六郎:「《春秋左氏傳》襄公二十八年:『賦詩斷章,取所求焉。』」

      杜注:「言如賦詩者取其一章而已焉。」此處「詩人」指《詩經》的作者。

      郭注:「本文云:『尋詩人擬喻,則斷章取義』,則指作詩之人,擬譬事物,引用史實,義取一端也。兩不相同。」

      牟注:「喻,曉喻,說明。斷章取義,這是對作詩而言,和說《詩》者割裂原意的『斷章取義』不同,指《詩經》分章,各寫一相對獨立的內容。」

[二] 《校注》:「按《文選》張衡《南都賦》:『白鶴飛兮繭曳緒。』李周翰注:『猶蠶繭曳絲緒而相連。』」

[三] 《易·繫辭》:「《易》之爲書也,原始要終,以爲質也。」正義:「言《易》之爲書,原窮其事之初始,……又要會其事之終末。」此處舉《詩經》爲例,說明一篇文章中的「章」、「句」等大小構成單位必須首尾呼應。

[四] 「體必鱗次」,謂在體制上一定象鱗片那樣緊密聯接。

      黃春貴:「所謂『體必鱗次』,即章節之宜先宜後,應作妥善之布置,若『事乖其次,則飄寓而不安』。唐彪《作文譜》曰:『文章當先當後,苟得其宜,雖命意措詞,不甚過人,而大概已佳。若位置失宜,當先反後,雖詞采絢爛,思路新奇,亦紊亂不成文矣,故先後位置,治文者不可不細心斟酌也。』蓋順序之可貴,關係於命意措詞者如是。譬如《國策·范雎說秦王》首二章曰:

      「范雎至,秦王庭迎范雎,敬執賓主之禮,范雎辭讓。是日見范雎,見者無不變色易容者。秦王屏左右,宮中虛無人,秦王跪而進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雎曰:『唯唯。』有間,秦王復請,范雎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不幸教寡人乎?』范雎謝曰:『非敢然也。臣聞昔者呂尚之遇文王也,身爲漁父,而釣於渭陽之濱耳。若是者,交疏也已。一說而立爲太師,載與俱歸者,其言深也。故文王果收功於呂尚,卒擅天下,而立身爲帝王。向使文王疏呂望,而弗與深言,是周無天子之德,而文武無與成其王也。今臣羈旅之臣也,交疏於王,而所願陳者,皆匡君臣之事。處人骨肉之間,願以陳臣之陋忠,而未知王心也,所以王二問而不對者是也。』      「上文首章,先言秦王接見范雎,繼言秦王跪而請教,再言秦王長跪請問是否不肯教,次章范雎先答非敢不教,繼引述文王呂尚之事跡,再言己疏於王,因未知王心,故不對也。凡此所述,皆按情理之自然發展,一步緊挨一步,井井有條,前後一貫。若秩序凌亂,不照常軌,則不易明其所指。……於此,知『內義脈注』、『體必鱗次』,實乃安排章節之途徑。蓋義不脈注,則血氣呆滯,文之情理難於通暢。體不鱗次,則關節脫離,文之機神無從顯現。雖飣餖幫湊,勉強成篇,終必支離破碎,辭不達意,尚何貴乎章法之有哉!」

[五] 黃注:「《詩·小雅》:『元戎十乘,以先啟行。』啟行,喻始也。」按此見《六月》。朱注:「啟,開;行,道也。猶言發程也。」

      其弊者,則如《文賦》云:「或仰逼於先條,或俯侵於後章。」

[六] 范寧《春秋穀梁傳序》:「因事備而終篇,故絕筆於斯年。」此處取「終篇」之義。

      「追媵」,承接。《釋名·釋親屬》:「侄娣曰媵。媵,承也,承事嫡也。」

      《校證》:「『媵』原作『勝』,梅據謝改,徐校同。案謝徐改是。王惟儉本正作『媵』。《附會》篇云:『若首唱榮華,而媵句憔悴。』理可互參。」

[七] 以上是說:章句在篇裏,象蠶繭抽絲一樣,從頭到尾,要順着次序一層挨一層地排列。開頭的話,就要把篇中的內容事先暗示出來。末尾的結束語,又要回應前面的內容。這樣儘管表面上辭采交錯,而內中的義脈還是貫注的。《注訂》:「綺交,相綜錯也。脈注,相貫串也。」

      《文鏡秘府論·論體》:「故將發思之時,先須惟諸事物合於此者。既得所求,然後定其體分,必使一篇之內,文義得成(篇,謂從始至末使有文義,可得連接而成也);一章之間,事理可結(章者,若文章皆有科別,敘義可得連接而成事,以爲一章,使有事理,可結成義)。通人用思,方得爲之。大略而論:建其首,則思下辭而可成;陳其末,則尋上義不相犯;舉其中,則先後須相附依:此其大指也。」

      《校釋》:「此篇於分章造句之法,但挈其大綱,所謂言之有序也。大而一篇之中各章之後先,小而一句之中各字之次第,皆有天然之秩序。賦情則情之曲折,記事則事之本末,論理則理之層次,皆天然之秩序也。作者苟當情懷澄澈,事理通明之會,則安章宅句,自成條理。至於其間變化波瀾之妙,正側穿插之奇,短長高下之度,輕重隱顯之限,回互激射之勢,則非法所能拘,亦非言所能盡。大抵天才開朗者,杼柚寸心,自然靈妙。屈宋之辭賦,則抒情之正則也。子長之《史記》,則記事之極軌也。莊孟之文辯,則論理之崇規也。此四子者,言不失其友紀,而又變化無端,可謂『外文綺交,內義脈注』者矣。」

黃春貴:「所謂內義脈注,即各章之間,內在義理,彼此貫注。否則各章獨立,不相綴屬,東鱗西爪,徒見支離破碎。……試以杜工部《九日藍田崔氏莊》詩爲例:『老去悲秋強自寬,興來今日盡君歡。羞將短髮還吹帽,笑倩旁人爲正冠。藍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並兩峯寒。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仔細看。』此詩中以『老去悲秋強自寬,興來今日盡君歡』二句爲啟行之辭,逆萌中篇『羞將短髮還吹帽,笑倩旁人爲正冠』之意。『羞將短髮還吹帽』暗寫一『悲』字,笑倩旁人爲正冠』暗寫一『歡』字。『藍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並兩峰寒』,明爲寫當時當地之景物,暗中則藉水流山兀,亘天地以永生,以反襯人壽幾何,寄朝露無常之深慨,乃引出『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仔細看』之束筆。持茱萸而看仔細者,老人悲明歲之未必能重把茱萸,乃不忍遽捨,而還原脈注於『老去悲秋強自寬,興來今日盡君歡』之主旨矣。」

[八] 黃注:「《詩·小雅》(《常棣》)『鄂不韡韡』,箋:『承華者曰鄂。不,當作柎;柎,鄂足也。』疏:『鄭以爲華下有鄂,鄂下有柎,由華以覆鄂,鄂以承華,華鄂相覆而光明,猶兄弟相順而榮顯。』」范注:「『柎』、『不』聲同,『柎』字亦作『跗』。」《注訂》:「《說文》無『蕚』,《詩》傳皆作『鄂』,《文選》江文通《雜體詩》『青松挺秀蕚』,注:『鄂與蕚同。』」《斟詮》:「蕚,爲花之最外部,亦曰外花被,多呈綠色。……花承於蕚,蕚托於跗。」

      《管子·地員》篇:「朱跗黃實。」尹知章注:「跗,花足也。」

      黃春貴:「蓋章句在篇,不啻蠶繭之抽取絲頭,由始至終,排比緊湊,層次井然。起筆宜暗示跡象,埋伏線索,爲中篇預留後步;結筆應約制韁轡,檢閱過脈,爲前文收拾場面;然後篇首與篇尾,乃能渾然一體。……故知章節之安排,首宜內義脈注,次則體必鱗次,二者之外,別無坦途。」

[九] 紀評:「與《鎔裁》篇一段參看。」

      朱恕之《文心雕龍研究·創作論》第三節《論字句篇章》:「章雖然是一篇的一部分,實際就等於一篇的縮小;其寫作並不比一篇容易。所以彥和說:『改章難於造篇。』那麼要想做到『章之明靡』,應該怎樣呢?《章句》篇說:『然章句在篇,……首尾一體。』因爲是『章總一義』,所以在寫一段文章的時候,必須前後照應,『首尾一體』。不但形式上要有適當的聯絡;並且意義上要能夠貫串;是所謂『外文綺交,內義脈注』了。文章是『積章而成篇』的。裁章要是順序無疵,那當然就能做到『篇之彪炳』了。」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章句 第三十四·第二段·第四節

正文

若辭失其朋,則羇旅而無友[一];事乖其次,則飄寓而不安[二]。是以搜句忌於顛倒[三],裁章貴於順序[四],斯固情趣之指歸,文筆之同致也[五]。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章句 第三十四·第二段

第四節

[一] 《左傳》莊公二十二年:「羈旅之臣。」杜注:「羈,寄也。旅,客也。」

      《校證》:「『朋』原作『明』。謝云:『玩贊語,「明」當作「朋」。』梅徐改『朋』,王惟儉本亦作『朋』。」《考異》:「下句『羈旅而無友』,及『飄寓而不安』,皆承『朋』字而來,從『朋』是。」

      《校注》:「按《楚辭·九辯》:『廓落兮,羇旅而無友生。』(舊校云:「一無生字。」)《文選》張衡《思玄賦》:『顝羇旅而無友兮。』」

[二] 黃春貴:「若果辭句之綴屬,失其比附,則如旅客之寄跡外鄉,孤寂而無友朋;事理之敘述,背其順序,則似寓人之飄流異國,杌隉而不安定。」

[三] 《說文》:「搜,求也。」

      《札記·約論古書文句異例》舉「倒句」之例云:「《左傳》閔公二年:『爲吳太伯不亦可乎!猶有令名,與其及也。』(順言當云:與其及也,猶有令名。)《禮記·檀弓》篇:『蓋殯也,問於郰曼父之母。』(順言當云:問於郰曼父之母,蓋殯也。)」

[四] 黃春貴:「章旨既明,則章節之安排,應隨情理之發展,循序漸進,原始要終,首尾一貫。……故知裁章之妙,貴在變化曲折,波瀾起伏。但一篇中之各章,一章中之各句,其先後次第,皆應有天然之秩序。是以章節之安排,自有條理步驟可循。大抵章節之安排,要在前後貫串,一氣呵成。……唐彪《讀書作文譜》曰:『葛屺瞻曰:文有一字不貫,則爲死字;一句不貫,則爲死句;一段不貫,則爲死局。至於關鍵緊要處有一絲不貫,則通篇文字皆死。縱使摛辭華藻,不過如對木偶人耳,豈能動人心目乎!』可知裁章之術,貫串重於美辭。唐氏《作文譜》又曰:『文章不貫串之弊有二:如一篇中有數句先後倒置,或數句辭意稍礙,即不貫矣。承接處字句或虛實失宜,或正反不合,氣即不貫矣。二者之弊,雖名文亦多有之,讀文者不當以名人之文,恕於審察,必細心研究,辨析其毫釐之差。』此雖云全篇文章不能貫串之弊,裁章之際,亦多有此弊端發生。」

      《文鏡秘府論·文二十八種病》:「第二十四,雜亂。凡詩發首誠難,落句不易。或有制者,應作詩頭,勒爲詩尾;應可施後,翻使居前,故曰雜亂。假作《憶友詩》曰:『思君不可見,徒令年鬢秋。獨驚積寒暑,迢遰阻風牛。粵余慕樵隱,蕭然重一丘。』釋曰:『粵余』一對,合在句端;『思君』一對,合居篇末。然則篇章之內,義別爲科,先後無差,文理俱暢;混而不別,故名雜亂。」

[五] 《斟詮》:「指歸,語出郭璞《爾雅序》:『夫《爾雅》者,所以通訓詁之指歸。』疏:『言書所以通暢古今之言,訓道物之貌,使人知其指意歸趣也。』」牟注:「同致:趨向相同。和上句『指歸』二字義近。」

      《附會》篇:「若統緒失宗,辭味必亂;義脈不流,則偏枯文體。……是以駟壯異力,而六轡如琴;並駕齊驅,而一轂統輻;馭文之法,有似於此。去留隨心,修短在手,齊其步驟,總轡而已。」

      范注:「彥和論文,最惡訛詭,此語尤極明通。蓋文之善者,情高理密,辭氣聲調,言而有物,斯爲可貴。……或者不察,以爲艱澀可以文鄙淺,綺語可以市寵悅,舍本逐末,務尚怪奇,是猶德行卑下,而服上古冠服以衒鬻也。」

      《札記》:「六、論安章之總術。舍人此篇,當與《鎔裁》《附會》二篇合觀,又證以《文賦》所言,則於安章之術灼然無疑矣。此篇云:『句司數字,待相接以爲用,……文筆之同致也。』案此文所言安章之法,要於句必比敘,義必關聯。句必比敘,則浮辭無所容;義必關聯,則雜意不能羼。章者,合句而成,凡句必須成辭,集數字以成辭,字與字必相比敘也,集數句以成章,則句與句亦必相比敘也;字與字比敘,而一句之義明,句與句比敘,而一章之義明;知安章之理無殊乎造句,則章法無紊亂之慮矣。《文心》云:引而伸之,則兩句敷爲一章,約以貫之,則一章刪成兩句。夫句可展爲章,章可刪爲句,知章句之理本無二致矣。一章所論,必爲一意,一意非一句所能盡,故必累句以明之,而此諸句所言,皆趣以明彼之一意,或以啟下文、後句之意,或以足上旨,使去其一句,則義因之以晦,橫增一句,則義因之不安,蓋句中一字之增損,足以累句,章中一句之增損,亦足以累章,若知義必關聯,則二意兩出、同辭重句之弊可以袪矣。然臨文安章,每苦杌隉,操末續顛,勢所不免,是故《鎔裁》篇說安章要在定準,準則既定,奉以周旋,則首尾圓合,條貫統序,文成之後,與意合符,此則先定章法,後即獻替節文,亦安章之簡術也。凡篇章立意,雖有專主,而枝分條別,賴眾理以成文,操毫時既有牽綴之功,脫槀後復有補苴之事,文不加點,自古所稀,易句改章,文士常習,是以舍人復有《附會》之篇,以明修潤之術,究其要義,亦曰總綱領,求統緒、識腠理,會節文而已。大抵文既成篇,更有增省,必須俯仰審視,細意彌縫,否則刪者有斷鶴之憂,補者有贅肬之誚,尺接寸附,爲功至煩。故曰:『改章難於造篇,易字艱於代句,此已然之驗也。』《文賦》曰:『或仰逼於先條,或俯侵於後章,或辭害而理比,或言順而義妨,離之則雙美,合之則兩傷,考殿最於錙銖,定去留於毫芒,苟銓衡之所裁,固應繩其必當。』此文所言安章之術雖簡,實足包括舍人三篇之言。至言銓衡所裁,應繩必當。注云:言銓衡所裁,苟有輕重,雖應繩墨,須必除之,則章法謹嚴極矣。總之,安章之術,以句必比敘,義必關聯爲歸,命意於筆先,所以立其準;刪修於成後,所以期其完。首尾周密,表裏一體,蓋安章之上選乎。」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章句 第三十四

第二段

以上爲第二段,論章句組織之法。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章句 第三十四·第三段·第一節

正文

若夫章句無常[一],而字有條數[二],四字密而不促,六字格而非緩[三],或變之以三五,蓋應機之權節也[四]。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章句 第三十四·第三段

第一節

[一] 「章」,原作「筆」。《校證》改作「篇」:「『篇』原作『筆』,蓋偏旁相涉而誤。上文『啟行之辭,逆萌中篇之意;絕筆之言,追媵前句之旨』即以篇句爲言,此文承之。」

      《校釋》:「筆句,各本皆如此。『筆』乃『章』誤,審文可知。紀氏因誤文妄譏,殊可哂。」又:「紀評此書,頗多淺語。即如此篇,乃有二誤。次段本兼包章句,紀評以爲先論章法,而指『筆句無常』以下爲論句法。謂『論句法但考字數,無所發明』。不知『筆句無常』以下爲另一段。『筆句』實『章句』之譌,一誤也。末段三節,一論字數,二論轉韻,三論發聲助語之詞,皆於分章造句,所關至切,紀評乃指爲『類及』,無甚高論,二誤也。」

      《斟詮》謂應作「章句」,云:「此實承上文『搜句』『裁章』二句之以章句爲言也。」

      《補注》:「『章句無常』四句--詳案:錢少詹《十駕齋養新錄》(卷十六)據此云:駢儷之文,宋人謂之四六,梁時文筆,已多用四字六字矣。」

[二] 《校證》:「『條』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凌本作『常』。」范校:「『條』,鈴木云:閔本作『常』。」《考異》:「『常』字犯重,從『條』是。」

      《斟詮》校改此句爲「字數有條」,云:「『字數有條』原倒作『字有條數』,不辭費解。……茲徵『章句無常』對文,並依文義移正。上句承上『離章合句,莫見定準』而言;下句爲下『四字,六字,變以三五』云云而發。且『有條』成語,見《書·盤庚》『若網在綱,有條而不紊』。『有條』與『無常』之相偶,平仄諧和,亦明轉天然。」注云:「條,猶理也。見《廣雅·釋詁》。《孟子·萬章》:『金聲也者,始條理也;玉振之也者,終條理也。』戴震《孟子字義疏證》:『在物之質曰肌理,曰文理,得其分則有條而不紊,謂之條理。』彥和下文所云:『四字密而不促,六字裕而非緩』云云,即無韻之文,句中字數可稽之條理也。」

[三] 范注:「《說文》:『格,木長貌。』是格有寬長之義。」《校注》:「按『格』字於此費解,殆『裕』之形誤。《說文》:『裕,衣物饒也。』《廣雅·釋詁三》:『裕,寬也。』是裕有饒、寬二誼,上云四字密而不促,此云六字裕而非緩,斯其旨矣。」

      《四六叢話凡例》云:「四六之名,何自昉乎?古人有韻謂之文,無韻謂之筆。梁時沈詩任筆,劉氏三筆六詩是也。駢儷肇自魏晉,厥後有齊梁體,宮體,徐庾體,工綺遞增,猶未以四六名也。唐重《文選》學,宋目爲詞學,而章奏之學,則令狐楚以授義山,別爲專門。今考《樊南甲乙》始以四六名集,而柳州《乞巧文》云『駢四儷六,錦心繡口』,又在其前。《辭學指南》云:制用四六,以便宣讀,大約始於制誥,沿及表啟也。」

[四] 錢大昕《十駕齋養新錄·四六》:「駢儷之文,宋人或謂之四六。謝伋《四六談麈》、王銍《四六話》是也。考《文心雕龍·章句》篇有云:『筆句無常,而字有常數;四字密而不促,六字格而非緩;或變之以三五,蓋應機之權節也。』則梁時文筆,已多用四字六字矣。」

      《斟詮》:「權節,謂權宜節適。《國語·齊語》:『察其四時,權節其用。』《管子·小匡》:『權節具備,其械器用。』楊注:『權,計輕重所宜也;節,爲之節適也。』」

      黃春貴:「夫造句用字,或長或短,未有定數,取其適於聲氣而已。就大體而言,則四字六字最爲適中。變以三五,乃因時際會,而有權宜節適耳。」「權節」,變通的法度。

      《文鏡秘府論·定位》篇:「篇既聯位而合,位亦累句而成。然句無定方,或長或短,長有逾於十,如陸機《文賦》云:『沈辭怫悅,若游魚銜鈎而出重淵之深;浮藻聯翩,猶翔鳥纓繳而墜層雲之峻。』(下句皆十一字也。)短有極於二,如王褒《聖主得賢臣頌》云:『翼乎,若鴻毛之順風;沛乎,若巨鱗之縱壑。』(上句皆兩字也。)在於其內,固無待稱矣(謂十字已下,三字已上,文之常體,故不待稱也);然句既有異,聲亦互舛,句長聲彌緩,句短聲彌促,施於文筆,須參用焉(雜文筆等皆句字或長或短,須參用也。其若詩、贊、頌、銘,句字有限者,非也)。就而品之,七言已去,傷於大緩,三言已還,失於至促;惟可以間其文勢,時時有之。至於四言,最爲平正,詞章之內,在用宜多,凡所結言,必據之爲述。至若隨之於文,合帶而以相參,則五言、六言,又其次也。至如欲其安穩,須憑諷讀,事歸臨斷,難用辭窮(言欲安施字句,須讀而驗之,在臨時斷定,不可預言者也)。然大略而論,忌在於頻繁,務遵於變化(若置四言、五言、六言等體,不得頻繁,須變而參用也)。假令一對之語,四句而成(筆皆四句合成一對),使用四言,以居其半,其餘二句,雜用五言、六言等(謂一對語內,二句用四言,餘二句或用五言、六言、七言是也),或經一對、兩對已後,乃須全用四言(若一對四句,并全用四言也),既用四言,又更施其雜體(還謂上下對內,四言與五言等參用也),循環反復,務歸通利。然『之』、『於』、『而』、『以』,間句常頻,對有之,讀則非便,能相迴避,則文勢調矣(謂「而」、「以」、「之」、「於」等間成句者,不可頻,對體同)。其七言、三言等,須看體之將變,勢之相宜,隨而安之,令其抑揚得所。然施諸文體,互有不同:文之大者,得容於句長(若碑、誌、論、檄、賦、誄等,文體大者,得容六言已上者多),文之小者,寧取於句促(若表、啟等,文體法小,寧使四言已上者多也)。何則?附體立辭,勢宜然也。細而推之,開發端緒,寫送文勢,則六言、七言之功也;泛敘事由,平調聲律,四言、五言之能也;體物寫狀,抑揚情理,三言之要也。雖文或變通,不可專據(謂有任人意改變,不必盡依此等狀),敘其大抵,實在於茲。其八言九言二言等,時有所值,可得施之,其在用至少,不復委載也。」

黃春貴:「遍照金剛論句中字數,據自彥和,惟分析更臻細緻耳。」

      《札記》:「七論句中字數。此篇言句中字數,兼文筆二者言之。無韻之文,句中字數,蓋無一定,彥和言『四字密而不促,六字格(案「格」爲「裕」之誤)而非緩,或變之以三五,蓋應機之權節也』。此謂無韻之文,以四字六字爲適中(密而不促,裕而非緩,即謂得緩急之中,變以三五,但爲權節,則四字六字爲合中明矣……)。蓋猶拘於當時文體,其實句中字數,長短無恆,特古人文章即是言語,若遇句中字多,無害中加稽止,觀前所引《詩·大雅》、《左傳》文而可明也。至後世之文,則造句不宜過長,……自四六體成,反之者變爲古文,有意參差其句法,於是句度之長,有古所未有者,此又不足以譏四六也。……夫文之句讀,隨乎語言,或長或短,取其適於聲氣,拘執四六者固非,有意爲長句者亦未足範也。」

      王易《修辭學》本論第一章第九節《口調》:「如但照章句法,由修飾方面觀之,必有不滿,即所謂口調不順是也。欲救斯弊,或變更意義上之句讀,或在同一句讀內增加語音之數,是即句讀法也。如六朝通行四六文,即句讀法之一種。故《文心雕龍》云:『四字密而不促,六字格(裕)而非緩』,即所以說明修辭法應用音調之原理也。

「句讀法乃應用形式美之兩面,即適應於統一及變化,均整之音數,或使其長短參差。《文心雕龍》又云:『或變之以三五,蓋應機之權節也。』」

      朱星:「以四字六字爲正,三字五字爲變,實是指當時流行的駢體文,正是四字六字爲主,以三字句五字句的散聯作穿插。四字六字都是成雙字的句,適合對偶。三言五言是不成雙字的句。……駢文取其雙,詩歌取其單。五言七言後起而轉盛,原因是五七言乃從四六言發展而來,具有雙單兼有之妙。」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章句 第三十四·第三段·第二節

正文

至於《詩·頌》大體,以四言爲正[一],唯「祈父」「肇禋」,以二言爲句[二]。尋二言肇於黃世,《竹彈》之謠是也[三];三言興於虞時,《元首》之詩是也[四];四言廣於夏年,《洛汭之歌》是也[五];五言見於周代,《行露》之章是也[六]。六言七言,雜出《詩》《騷》[七],兩體之篇[八],成於西漢[九]。情數運周,隨時代用矣[一○]。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章句 第三十四·第三段

第二節

[一] 《明詩》篇:「若夫四言正體,則雅潤爲本。」

      《文章流別論》:「夫詩雖以情志爲本,而以成聲爲節;然則雅音之韻,四言爲正,其餘雖備曲折之體,而非音之正也。」

      《札記》:「此彥和說所本。《詩》疏則云:句者聯字以爲言,則一字不制也,以詩者申志,一字則言蹇而不會,故詩之成句,少不減二,即「祈父」、「肇禋」之類。三字者,『綏萬邦』、『屢豐年』之類。四字者,『關關雎鳩』之類。五字者,『誰謂雀無角』之類。六字者,『昔者先王受命』、『有如召公之臣』之類。七字者,『如彼築室於道謀』之類。八字者,『十月蟋蟀入我床下』之類。其外更不見九字十字者。據沖遠之言,則詩無九字,蓋自《楚辭》有之。漢人賦句有十餘字者,以不歌而誦,故無嫌也。」

[二] 梅注:「《小雅》云:『祈父,予王之爪牙。』《周頌》云:『肇禋,迄用有成,維周之禎。』」按《祈父》毛傳:「祈父,司馬也,職掌封圻之兵甲。」《周頌·維清》鄭箋:「文王受命始祭天。」《祈父》凡三章,每章第一句,皆「祈父」二字爲句。「禋音因。肇,始;禋,祀;迄,至也。此亦祭文王之詩。」

[三] 《通變》篇:「黃歌『斷竹』,質之至也。」

      《困學紀聞》卷五《樂》:「《文心雕龍》云:『二言肇於黃世,《竹彈》之謠是也。』原注:『《竹彈歌》,見《吳越春秋(句踐陰謀外傳)》。』」

[四] 梅注:「《虞書》:帝庸作歌曰:『勑天之命,惟時惟幾。』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皋陶拜手稽首,颺言曰:『念哉,率作興事,慎乃憲,欽哉。』……乃賡載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又歌曰:『元首叢脞哉,股肱惰哉,萬事墮哉。』」黃注:「按『哉』爲語助,以喜、起、熙,明、良、康爲韻,是三言也。」按此見《尚書·益稷》篇。《原道》篇:「元首載歌。」

[五] 梅注:「《洛汭之歌》,注見《明詩》篇。」黃注:「《洛汭》,《五子之歌》也。」《明詩》篇:「太康敗德,五子咸怨。」范注「《史記·夏本紀》:『帝啟崩,子帝太康立。帝太康失國,昆弟五人,須於洛汭,作《五子之歌》。』」

[六] 梅注:「《行露》之章,注見《明詩》篇。」《明詩》篇:「按《召南·行露》,始肇半章。」范注:「《詩·召南·行露》篇(「雖速我獄」,「雖速我訟」四句皆四言,故曰半章):誰謂雀無角,何以穿我屋?誰謂女無家,何以速我獄?雖速我獄,室家不足。誰謂鼠無牙,何以穿我墉?誰謂女無家,何以速我訟?雖速我訟,亦不女從。」

      《文鏡秘府論·論文意》:「或曰:夫詩有三四五六七言之別,今可略而敘之。三言始於《虞典》元首之歌,四言本出《南風》,流於夏世,傳至韋孟,其文始具。六言散在《騷》《雅》。七言萌於漢。五言之作,《召南·行露》已有濫觴,漢武帝時,屢見全什,非本李少卿也(已上略同古人)。」按此係用皎然《詩議》之論。

[七] 《文章流別論》:「古之詩有三言四言五言六言七言九言。古詩率以四言爲體,而時有一句二句雜在四言之間,後世演之,遂以成篇。古詩之三言者,『振振鷺,鷺于飛』之屬是也。漢《郊廟歌》多用之。五言者,『誰謂雀無角,何以穿我屋』之屬是也,於俳諧倡樂多用之。六言者,『我姑酌彼金罍』之屬是也,樂府亦用之。七言者,『交交黃鳥止於桑』之屬是也,於俳諧倡樂多用之。古詩之九言者,『泂酌彼行潦挹彼注茲』之屬是也,不入歌謠之章,故世希爲之。」范注:「此文本於摯虞《流別論》,彼論有九言,而彥和不說者,顏延年《庭誥》所謂詩體本無九言者,將由聲度闡緩,不協金石之故也(顏說引見《關雎》正義)。」

      范注:「蓋六言七言雜出《詩》《騷》,未有全篇用之者。趙翼《陔餘叢考》二十三曰:『任昉云「六言始於谷永」(見《文章緣起》),然劉勰云:「六言七言,雜出《詩》《騷》。」今按《毛詩》「謂爾遷於王都」,「曰予未有室家」等句,已開其端,則不始於谷永矣。或谷永本此體創爲全篇,遂自成一家。然永六言詩今不傳。《後漢書·孔融傳》:「融所著詩、頌、碑文、六言、策文、表,檄。」其曰六言者,蓋即六言詩也,今亦不傳(《古文苑》載融六言詩,偽作不可信)。古六言詩間有可見者:《文選》注引董仲舒《琴歌》二句;邊孝先《解嘲》「寐與周公通夢,靜與孔子同意」;《三國志》注曹丕《答群臣勸進書》自述所作詩曰:「喪亂悠悠過紀,白骨縱橫萬里,哀哀下民靡恃,吾將佐時整理,復子明辟致仕。」據此,是六言詩成於漢代也。』(曹丕雖爲魏主,亦得屬之於漢。)

「至七言詩則吳檢齋先生《絸齋筆記》曰:『《後漢書》東平王蒼、杜篤、崔琦、崔瑗、崔寔等傳,並云著七言若干篇,《班固傳》則有六言若干篇。由是推之,知漢人稱詩,皆以四言爲限,其六言七言八言者,或本爲琴歌,或質稱六言七言八言,皆不與之詩名也。漢人七言之詞,今世已不數見,唯《文選》李注所引數事而已。《西京賦》注引劉向七言曰「博學多識與凡殊」,王仲宣《贈士孫文始詩》注引劉歆《七略》(是劉向七言之譌)曰「宴處從容觀《詩》《書》」嵇叔夜《贈秀才入軍詩》注引劉向七言曰「山鳥群鳴動我懷」,張景陽《雜詩》注引劉向七言曰「朅來歸耕永自疏」。案李引七言四句,其三句以「殊」、「書」、「疏」爲韻,明其同出一篇。』《吳越春秋》所載《窮劫》等曲,通首皆七言,此書出趙長君手,後漢人也。又史游《急就章》以七言成句,蓋今時里閭歌訣之類,亦可以證漢世民間七言之行用,彥和所指成於兩漢者,其即六言七言二體乎!」《明詩》篇:「至於三六雜言,則出自篇什。」

《陔餘叢考》卷二十三《七言》:「《金玉詩話》謂七言起於《柏梁》。然劉勰謂出自《詩》《騷》。孔穎達舉『如彼築室於道謀』(見《小雅·小旻》)爲七言之始。……顧寧人謂『《楚辭·招魂》、《大招》,去其「些」、「只」,即是七言。』(見《日知錄》卷二十一)……至《柏梁》則通體皆七言,故後世以爲七言始耳。」

      郭注:「《離騷》中各句去『兮』字,多六言。七言如『紛吾既有此內美』,『恐年歲之不吾與』,皆是。」牟注:「《詩經》,如《豳風·七月》中的『五月斯螽動股,六月莎鷄振羽』等爲六字句;『二之日鑿冰沖沖,三之日納於凌陰』等爲七字句。」

[八] 《校證》:「『兩』原作『而』,謝、梅俱云:『疑有脫字。』梅六次本改『而』爲『兩』,王惟儉本、馮本『而』下空一格。今從梅六次本。范謂:『「而體之篇」疑當作「二體之篇」。「二體」指上六言、七言。』其言與梅氏暗合。任昉稱『六言始於谷永』,而《文選》注數引劉向七言,則梅范所定爲可從矣。今據改。」訓故本作「而體之□篇」。沈巖錄何焯朱筆校語云:「馮校『兩』作『而』,『而』下闕一字。」又有墨筆校語云:「而全體之篇成於兩漢。」

      《校釋》:「梅子庾曰:『而下疑有脫字。』按當是『雜』字,雜體者,一篇之中,言之長短不一。漢魏樂府多有之。」

      《考異》:「篇中述二言曰肇,三言曰興,四言曰廣,五言曰見,六言七言曰雜出《詩》《騷》,至而□體之篇曰成。成,總也,全也,至兩漢而諸體備,故曰成也。然脫字應作『五』,不應爲『二』,不然應爲『諸』或『眾』字,於義可通。則梅本范注皆不可從,王校從梅范據改亦誤。」

[九] 《校證》:「『西』原作『兩』,今從梅六次本、徐校本改。」范校:「『兩』,鈴木云:梅本作『西』。」

      周注:「兩體之篇:六言詩,如漢武帝《西極天馬歌》:『天馬徠兮從西極,經萬里兮歸有德,承靈威兮障外國,涉流沙兮四夷服。』七言詩,如淮南王劉安《八公操》:『煌煌上天照下土兮,知我好道公來下兮,公將與予生毛羽兮,超騰青雲蹈梁甫兮。……』」

[一○]《後漢書·班超傳》上疏:「臣前與官屬三十六人奉使絕域,……於今五載,胡夷情數,臣頗識之。」「情數」即情況。又一解:《斟詮》:「數,理也。《老子》:『多言數窮。』」

      牟注:「運周,運轉不停,和《通變》篇中『文律運周』的『運周』二字意同。」

      張嚴《論詮》:「情數,實涵時文之變,句度之變,句中字數,及詩之句數(行數)等意義。彥和言『情數運周,隨時代用』,此知詩無新舊,而體有古今也。蓋詩之爲體,是語言之精鍊,假手文字以具現,故有韻者爲詩,無韻者亦得稱詩。其準的在乎意境,所謂別才、別趣是也。」

      黃春貴:「劉彥和所謂『情數運周,隨時代用』,繁簡各隨其理之自然,未可一概而論。……魏冰叔《日錄雜說》曰:『上古純龐之氣,因時遞開,其自簡而之繁,質而之文,正而之變者,至兩漢而極。』此言爲文繁簡,隨時代趨勢而然。其謂至兩漢而極,實則自兩漢以後,亦是如此。劉師培《論文雜記》曰:『西漢之書,言辭簡直,故句法貴短,以二字成一語,而形容事物,不爽錙銖。東漢之文,句法較長,由簡趨繁,昭然不爽。』」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章句 第三十四

第三段

以上爲第三段,論句的字數。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章句 第三十四·第四段·第一節

正文

若乃改韻從調[一],所以節文辭氣[二]。賈誼、枚乘,兩韻輒易;劉歆、桓譚,百句不遷[三]:亦各有其志也[四]。昔魏武論賦[五],嫌於積韻,而善於貿代[六]。陸雲亦稱「四言轉句,以四句爲佳」[七]。觀彼制韻,志同枚、賈,然兩韻輒易,則聲韻微躁[八];百句不遷,則脣吻告勞[九];妙才激揚[一○],雖觸思利貞[一一],曷若折之中和,庶保無咎[一二]。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章句 第三十四·第四段

第一節

[一] 《校證》:「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若』作『而』。」

      范校:「鈴木云:案『從』疑作『徙』。」《校注》:「按鈴木說是。《文選》嵇康《琴賦》『改韻易調』,《晉書·文苑·袁宏傳》『移韻徙事』,可資旁證。」《考異》:「按下文『兩韻輒易』,則鈴木疑作『徙』可從。」

[二] 《樂府》篇:「聲來被辭,辭繁難節。」

      《斟詮》:「節,謂節度,節制,有調節之意。《禮記·曲禮》:『不踰節。』疏:『不踰越節度。』《禮記·仲尼燕居》:『樂也者,節也。』疏:『節,制也。言樂者使萬物得其節制也。』《論語·泰伯》篇:『出辭氣,斯遠鄙倍矣。』朱注:『辭,言語。氣,聲氣也。』」

      《校釋》:「舍人論文家用韻,主魏武『資代』之說,而參以『折中』之論,可謂圓到無餘蘊矣。惟節文辭氣之義,則尚蘊而未發,蓋此事自有天機人力之分;任天機者,靈變無常,而其失也雜;用人力者,整飭有法,而其失也滯,惟極人力之工而仍不傷其天機,運天機之巧,而能輔之以人力,庶幾近美。推原其本,要不離乎情思,而修辭之功次之。情思流行,辭氣稱之者,天機利也;辭氣煥發,而修辭從之者,人力臻也。參以前篇所論,斯理自明。」

      朱星《文心雕龍聲律篇詮解》:「劉勰以爲改韻從調,今說換韻轉韻,包括同平仄聲的韻部和變平仄聲的韻部二法,作用是可以節文辭氣,免於單調。」

      《注訂》:「『辭』字或係衍文,不然或是『調』字之誤。」

[三] 《札記》:「觀賈生《弔屈原》及《鵩賦》,誠哉兩韻輒易,《惜誓》(《惜誓》偽託賈誼,不可信)及枚乘《七發》乃不盡然。彥和又謂劉歆桓譚百韻不遷,子駿賦完篇存者惟《遂初賦》,固亦四句一轉也。」

[四] 《隨園詩話》卷六:「顧寧人言:『《三百篇》無不轉韻者,唐詩亦然。惟韓昌黎七古,始一韻到底。』(按見《日知錄》卷二十一)余按《文心雕龍》云:『賈誼枚乘,兩韻輒易;劉歆桓譚,百韻不遷,亦各從其志也。』則不轉韻詩,漢魏已然矣。」

[五] 《校證》:「馮、何並云:賦,《玉海》二○四作『詩』。」《校注》:「按魏武論賦語不可考;何焯疑爲魏文,亦未言所出。」

[六] 閻若璩《尚書古文疏證》第七十四:「又按顧氏《音學五書》言『文人言韻,莫先於陸機《文賦》』。余謂《文心雕龍》:『昔魏武論賦,嫌於積韻,而善於資代。』《晉書·律曆志》:『魏武時,河南杜夔精識音韻,爲雅樂郎中令。』二書雖一撰於梁,一撰於唐,要及魏武杜夔之事,俱有韻字。知此學之興,蓋於漢建安中。不待張華論韻,何況士衡?故止可曰古無韻字,不得如顧氏云起晉宋以下也。」(卷五下)「積韻」,重複同韻。

      《校證》:「『貿』原作『資』,馮校云:『《玉海》作貿。』何、吳校亦作『貿』,今據改正。《神思》篇有『遷貿』語。」

      《校注》:「按《金石例》九、《文斷》引亦作『詩』、『貿』,當據改。」

      《斟詮》:「貿者,變易也。梁昭明太子《答晉王書》:『炎涼始貿,觸興自高。』」

[七] 《札記》:「八、論句末用韻。彥和引魏武之言,今無所見。士龍說見《與兄平原書》。書云:『四言轉句,以四句爲佳。』彥和謂其志同枚、賈。其云『折之中和,庶保無咎』者,蓋以四句一轉則太驟,百句不遷則太繁,因宜適變,隨時遷移,使口吻調利,聲調均停,斯則至精之論也。若夫聲有宮商,句中雖不盡調,至於轉韻,宜令平仄相間,則聲音參錯,易於入耳。魏武『嫌於積韻,善於資代』,所謂善於資代,即工於換韻耳。」

      陸雲《與兄平原書》:「文中有『於是』、『爾乃』,於轉句誠佳,然得不用之益快,有故不如無。又於文句中自可不用之,便少亦常。云四言轉句,以四句爲佳。……《喜霽》『俯順習坎,仰熾重離』,此下重得如此語爲佳,思不得其韻,願兄爲益之。」范注:「詳士龍此文,所論者乃賦也。《玉海》《詞學指南》引魏武論賦作『論詩』,詩賦亦得通稱。『資代』作『貿代』,是。『貿』,遷也。《南齊書·樂志》永明二年尚書殿中曹奏定朝樂歌詩云:『尋漢世歌篇,多少無定,皆稱事立文,並多八句,然後轉韻。時有兩三韻而轉,其例甚寡。張華、夏侯湛亦同前式,傅玄改韻頗數,更傷簡節之美。近世王韶之、顏延之並四韻乃轉,得賒促之中。顏延之、謝莊作三廟歌,皆各三章,章八句,此於序述功業詳略爲宜,今宜從之。』觀此文知彥和所謂折之中和者,是四韻乃轉也。」《注訂》:「『資代』從《玉海》作『貿代』亦通,資用貿遷也。」《考異》:「資,取也,亦通。」

[八] 「躁」,急迫。

[九] 《章表》篇:「脣吻不滯。」《校證》:「『告』,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凌本、鍾本、梁本、日本刊本、王謨本作『言』。」

[一○]周注:「激揚,激濁揚清,指韻有抑揚。」牟注:「激揚,指作者的才情高昂。」

[一一]郭注:「《易·乾·文言》:『利者義之和也,貞者事之幹也。』『利物足以和義,貞固足以幹事。』……譯『利貞』爲和平中正。」

      牟注:「觸思利貞,構思順利、貞正。」周注:「利貞,無咎:都是《易經》中語。這是說,雖然文思暢達而正確,何如用韻適中,庶幾保證沒有差錯。折中,即要轉韻,但不要轉得太急。」

      紀評:「此因句法而類及押韻及語助,論押韻特精,論語助亦無高論。」

[一二]《中庸》:「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

      用韻和轉韻也跟情韻有關,兩韻一轉,顯得急促,百韻不變,使人厭倦。因此,劉勰主張折中:要轉韻,不要轉得太急。

      《注訂》:「彥和改韻轉句,主折中之言,以四句爲佳,此蓋當時所尚,流爲隋唐近體之制,乃成定制矣。……『四韻乃轉,得賒促之中。』與彥和旨同,足證當時時論之所歸焉。」

      朱星云:「劉氏同意可以轉韻,這也是避免單調,又可免於脣吻告勞。……一首長的詩,幾十個韻不轉,讀起來總是這一口腔姿式,的確會感到疲勞厭倦。但轉韻又不可太多太急,兩韻就轉必然顯得用韻零亂,給人不完整之感。因兩韻剛剛上口就轉別的韻,真是麻煩,也會生厭煩之感。又兩韻即轉,這兩韻又顯得太孤單。當然兩韻即可獨立成一韻組,其中一個起韻,一個押韻,但『韻力』太單薄,……兩韻就轉,除非全詩都是如此兩韻就轉,這就從多數孤立中抵消其孤立之感了。因此轉韻的規律,不可一韻到底,百句不遷,實際上也不會都有這許多合適的同韻字,必然要夾些僻韻險韻,這就不好了。也不可二韻就轉,最好是中和的四韻才轉。」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章句 第三十四

第四段

以上爲第四段,論詩賦用韻。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章句 第三十四·第五段·第一節

正文

又詩人以兮字入於句限[一],《楚辭》用之,字出於句外[二]。尋兮字成句[三],乃語助餘聲。舜詠《南風》,用之久矣[四],而魏武弗好[五],豈不以無益文義耶!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章句 第三十四·第五段

第一節

[一] 《校注》:「按『詩人』,謂《詩》三百篇作者。『句限』猶言句內。」如《詩·蓼莪》「父兮生我」,兮字即用在句內。

      清黃生《字詁》:「『兮』,歌之曳聲也,凡風雅興多曳聲於句末,如『葛之覃兮』之類。《楚辭》多曳聲於句中,如『吉日兮辰良』……之類。句末則其聲必嘽緩而悠揚,句中則其聲必趨數而噍殺。此今樂古樂之別。又『兮』字惟用之《詩》《騷》,則文無取於此,然《老子》云:『豫兮若冬涉川,猶兮若畏四鄰』云云,已開後世文士之習。」

[二] 《校證》:「『字出於句外』原作『字出句外』。謝云:『當作出於句外。』今定從張之象本及徐校本。謂以兮字成句,無預於六言七言之數。所謂『語助餘聲』而已。」

      《考異》:「補『於』字殊贅,王校非。」

      「句外」,如《楚辭·橘頌》:「深固難徙,廓其無求兮。蘇世獨立,橫而不流兮。」韻脚是「求」和「流」,「兮」字在韻脚後,所以說句外。《詩品序》:「夏歌曰:『鬱陶乎予心。』楚謠曰:『名余曰正則。』雖詩體未全,然是五言之濫觴也。」《離騷》原文係「名余曰正則兮」,鍾嶸謂爲五言者,即由此故。

[三] 《校注》:「『成』,元本、弘治本、汪本、佘本、張本、兩京本、胡本、訓故本、文津本作『承』。按『承』字是。」

      《考異》:「『承』字固通,凡語句餘聲,用『兮』承句,而指歸有未竟,氣韻有未結,不得言成也。從承爲是。」郭注:「承謂承上啟下。」此言詩人造句,常於句中加入助辭「兮」字,以補辭語之餘聲。

[四] 《禮記·樂記》:「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風》。」《明詩》篇:「舜造《南風》之詩。」黃注:「《家語》:舜彈五弦之琴,造《南風》之詩,其詩曰:『南風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按此見《辨樂解》。

[五] 何焯校云:「『武』疑作『文』。」魏武詩不用兮字。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章句 第三十四·第五段·第二節

正文

至於夫惟蓋故者,發端之首唱[一];之而於以者,乃劄句之舊體[二];乎哉矣也者[三],亦送末之常科[四]。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章句 第三十四·第五段

第二節

[一] 《文鏡秘府論·句端》:「屬事比辭,皆有次第,每事至科分之別,必立言以間之,然後義勢可得相承,文體因而倫貫也。」

[二] 牟注:「『劄』,同『扎』,刺入。」周注:「劄句,在句中。」「之」、「而」、「於」、「以」是作連接詞的。

      吳訥《文章辨體》引《諸儒總論作文法》「詩文助辭」條云:「文有助辭,猶禮之有儐,樂之有相也。禮無儐則不行,樂無相則不諧,文無助則不順。《檀弓》曰:『勿之有悔焉耳矣。』《孟子》曰:『寡人盡心焉耳矣。』《檀弓》曰:『我弔也與哉。』《左氏傳》曰:『獨吾君也乎哉。』凡此一句而三字連助,不嫌其多也。《左氏傳》曰:『其有以知之矣。』又曰:『其無乃是也乎。』此二句六字成句,而四字爲助,亦不嫌其多也。《檀弓》曰:『南宮縚之妻之姑之喪。』《樂記》曰:『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凡此不嫌用『之』字爲多。《禮記》曰:『言則大矣美矣盛矣。』此不嫌用『矣』字爲多。《檀弓》曰:『美哉輪焉。』《論語》曰:『富哉言乎。』凡此四字成句,而助辭半之,不如是文不健也。《左氏傳》曰:『美哉泱泱乎大風也哉,表東海者其太公乎,國未可量也。』此又每句終用助,讀之殊無齟齬艱辛之感。詩人用助辭,多用韻在其上,有用『也』辭,若『何其處也,必有與也』;有用『而』辭,若『俟我於著乎而,充耳以素乎而』;有用『矣』辭,若『陟彼砠矣,我馬瘏矣』;有用『忌』辭,若『抑磬控忌,抑縱送忌』;有用『兮』辭,若『其實七兮』,『迨其吉兮』;有用『之』辭,如『知子之順之,雜佩以問之』;有用『止』辭,如『既曰庸止,曷又從止』;有用『且』辭,如『椒聊且,遠條且』。又《禮記》散文亦有韻協,如曰:『禮行於郊,而百神受職焉;禮行於社,而百貨可極焉;禮行於祖廟,而孝慈服焉;禮行於五祀,而正法則焉。』」

[三] 《校證》:「『矣』,凌本作『已』。案《史通·浮詞》篇:『是以伊惟夫蓋,發語之端也;焉哉矣兮,斷句之助也。』即本此文,亦作『矣』,凌本未可從。」又:「『者』字原缺,徐校補。案以上文句法求之,當有『者』字,今據補。」《考異》:「儷句之作,率如此,補『者』字非。」

[四] 郭注:「科,條也;常科,即通例。」

      《史通·浮詞》篇:「夫人樞機之發,亹亹不窮,必有徐音足句爲其始末,是以『伊』、『惟』、『夫』、『蓋』,發語之端也;『焉』、『哉』、『矣』、『兮』,斷句之助也;去之則言語不足,加之則章句獲全。」

      《玉篇》:「也,所以窮上成文也。」《顏氏家訓·書證》篇:「也,語已及助句之辭,有結上文者,若《論語》『亦不可行也』之屬是也。有起下文者,若『夫子之至於是邦也』之屬是也。」

      明盧亦緯《助語辭》:「發語之端,用一『蓋』字,即是大凡之意。欲作語之時,將通理一平普看,卻議論此事,文中有『大抵』爲起句者者亦同。」又:「聲隨語發,意不加重,且不訓本字義,此等字多有之。」

      清王鳴昌《辯字訣》:「蓋一句中,必用虛字以爲襯貼,或用於句首,或用於句中,皆曰襯語,先輩所謂助語是也。」

      清袁仁林《虛字說》:「語辭何以無義,緣其字本爲語中襯貼之聲,離語則不能自立。」

清張文炳《虛字注釋》:「『夫』亦發端字,與『蓋』相似,但『夫』字是爲將指此事此物此理而發,與『蓋』字作推原者不同,『夫人幼而學之』是也。」

      清劉淇《助字辨略》:「《禮記·曲禮》:『故君子式黃髮。』鄭注云:『發句言故,明此眾篇雜辭也。』愚案此句文義與上不屬,故知是發語之辭,與承上起下者別也。」

《容齋隨筆》「《孟子》書百里奚」條:「柳子厚《復杜溫夫書》云:『生用助字,不當律令。』所謂『乎』、『歟』、『耶』、『哉』、『夫』、『也』者,疑辭也。『矣』、『耳』、『焉』、『也』者,決辭也。今生則一之,宜考前聞人所使用與吾言類且異,精思之,則益也。予讀《孟子》『百里奚』一章,曰:『曾不知以食牛于秦繆公之爲汙也,可謂智乎?不可諫而不諫,可謂不智乎?知虞公之將亡,而先去之,不可謂不智也。時舉於秦,知繆公之可與有行也,而相之,可謂不智乎?』味其所用助字,開闔變化,使人之意飛動。此難以爲溫夫輩言也。」《馬氏文通·自序》據此言曰:「虛字所助,蓋不外此三端。」楊樹達《高等國文法》中,亦據此而將虛字分爲語首助辭、語中助辭、語末助辭三種。

      朱星:「這一小段確實很多發明。……首先,他分出這些字,確是真正的虛字,但到明清後一批研究虛字的書把範圍擴大了,也把虛字的性質混淆了,把一些代詞、形容詞、動詞、副詞也混進去了。所以對虛字有廣狹義之分。廣義的指具體的詞爲實字,抽象的詞爲虛字,如此必然具體的字少,抽象的字多。狹義的指無概念之字爲虛字,反之是實字,如此,必然虛字少而實字多。……爲求科學分類的嚴格性,當取狹義。……不可說我國歷來對虛字沒有一個正確的認識與界限,好像到了《馬氏文通》……才開始明確了虛字的性質,劃清了界限。」

      清人陳仲魚《簡莊集》有《對策》一篇,發明虛字之條例,堪稱詳備,全文已見范注引。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章句 第三十四·第五段·第三節

正文

據事似閑,在用實切[一]。巧者迴運,彌縫文體[二],將令數句之外,得一字之助矣[三]。

外字難謬,況章句歟[四]!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章句 第三十四·第五段

第三節

[一] 《校證》:「『閑』,張之象本作『閒』。」牟注:「據事,稱引事理。閑,空,指沒有實際意義。」周注:「虛詞不像實詞那樣有實在意義,在句中像閑散的字,可是在表達各種語氣和語意轉折等方面,有切實作用。」

[二] 《文鏡秘府論·定位》:「故自於首句,迄於終篇,科位雖分,文體終合。理貴於圓備,言資於順序,使上下符契,先後彌縫(上科與下科,事相成合,如符契然;科之先後,皆相彌縫,以合其理也),擇言者不覺其孤(言皆符合不孤),尋理者不見其隙(隙,孔也,理相彌合,故無孔也),始其宏耳。」

      朱星:「劉氏明確了這些字的性質爲『助』爲『外』,且創『外字』一名。語助一詞,漢末已有,如《尚書·微子》:『予顛隮若之何其。』鄭注:『其,語助也。』《禮記·檀弓》:『何居,我未之前聞也』。鄭注:『居讀如姬姓之姬,齊魯之間語助也。』至於外字,乃由於『數句之外,得一字之助』而得名。在《章句》篇還說:『又詩人以兮字入於句限,《楚辭》用之,字出句外。』他把字分爲內外,內爲主,外爲輔爲助,並非都列在句外(指句頭句尾),當然多數都列在句頭句尾。把內外解爲主助,是可以成立的,真是『據事似閑,在用實切』,二語說透了虛字的作用。……可惜『外字』一名沒有被大家注意而行開。

      「又次,他把虛字分爲三類;一是發端的,二是送末的,三是中間劄句的。三分類雖簡單而極概括,後來講虛字分類的有劉淇《助字辨略》,分助字爲三十類,……分的雜亂不堪,不如劉勰所分三大類爲簡要。

「最後,……劉氏對『兮』字的看法是『尋兮字成句,……豈不以無益文義耶?』(《章句》)以爲『兮』是無益文義,所以『魏武弗好』,這就講不通了。『兮』在《詩經》、《楚辭》中都用了很多,魏武不用是體裁有變化,不是無益文義就不用。當然它與『乎』、『哉』、『矣』、『也』等有區別,是純粹表聲虛字,缺少它也不會影響句中的意義與表情,但還有其他無益文義的虛字,不能因此就不用。」

[三] 劉淇《助字辨略》:「一字之失,一句爲之蹉跎;一句之誤,通篇爲之梗塞。」

      以上數句的意思是說有巧思的人迴環運用虛字,可以把文句的本體彌縫連係起來。善於運用虛字,將使數句之外用上一個虛字就會得到助益。在駢四儷六的文章中,提出如何運用虛字,這是劉勰的卓見。孫德謙《六朝麗指·論虛字》:「作駢文而全用排偶,文氣易致窒塞。即對句之中,亦當少加虛字,使之動宕。六朝文如傅季友《爲宋公求加贈劉前軍表》:『俾忠貞之烈,不泯於身後,大賚所及,永及於後人。』任彥昇《宣德皇后令》:『客游梁朝,則聲華藉甚,薦名宰府,則延譽自高。』邱希範《永嘉郡教》:『才異相如,而四壁徒立,高慚仲蔚,而三徑沒人。』或用『於』字,或用『則』字,或用『而』字,其句法乃栩栩欲活。至庾子山《謝滕王集序啟》:『譬其毫翰,則風雨爭飛;論其文采,則魚龍百變。』更覺躍然紙上矣。然如去此虛字,將『譬其』『論其』易爲藻麗之字,則平板而不能如此流利矣。於是知文章貴有虛字旋轉其間,不可落入滯相也。」以上所舉皆所謂「得一字之助也」。

      范注又引陸以湉《冷廬雜識》云:「作文固無取冗長,然用字有增益而愈佳者。如歐陽公作《晝錦堂記》云:『仕宦至將相,富貴歸故鄉,此人情之所榮,今昔之所同也。』後增二字,『仕宦而至將相,富貴而歸故鄉』,乃覺更勝。又作《史炤山亭記》云『元凱銘功於二石,一置茲山,一投漢水』,章子厚謂宜改作『一置茲山之上,一投漢水之淵』,方爲中節,公喜而用之。黃山谷《題仁宗飛白書跋》末云『譽天地之高厚,贊日月之光華,臣知其不能也』,集中作『臣自知其不能也』,增『自』字語意乃足。於此知作文之法,不得概以簡削爲高。」范注:「審是則文家雖立意求簡,遇字句中有宜增者,仍依文益之,斯正所以善用其簡者歟?」

張煦侯《試論劉勰的語言風格》:「他(劉勰)在《章句》篇中曾給虛字以正確的評價,那就是『據事似閑,……得一字之助矣』。那就是說,善用虛字是『巧者』的事。所謂『彌縫文體』,就是說:對於需要聯貫的地方一定要把它很熨貼地聯貫起來,文章如果專用排偶,也就是專用實字砌成整句,並且句句獨立,中間沒有關聯詞語,這樣,前人所謂『潛氣內轉』那樣駢文的佳境,就永遠達不到。」

      錢鍾書《談藝錄》:「按詩用虛字,劉彥和《文心雕龍》第三十四《章句》篇結語已略論之。蓋周秦之《詩》《騷》,漢魏已來之雜體歌行,如楊惲《拊缶歌》、魏武帝諸樂府、蔡文姬《悲憤詩》、《孔雀東南飛》、沈隱侯《八景詠》,或四言,或五言記事長篇,或七言,或長短句,皆往往使語助以添迤邐之概,而極其觀於射洪之《幽州台歌》,太白之《蜀道難》,《戰城南》。宋人雜言一體,專仿此而不能望項背也。五言則唐以前斯體不多。如《十九首》:『同心而離居』,『故人心尚爾』。……其他用『之』字、『哉』字『而』字句,多不勝舉。六代則徐幹一作,仿製者尤多。入唐則李杜以前,陳子昂、張九齡使助詞較夥,然亦人不數篇,篇不數句,多搖曳以添姿致,非頓勒以增氣力。唐以前惟淵明通文於詩,稍引厥緒,朴茂流暢,別開風格。如『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八三--八六頁)

《注訂》:「『況章句歟』以上一節,唯論助字。助字之用,爲句首句中句末之所必須,亦假之以爲轉換語氣,或結束語氣之用。」

[四] 牟注:「外字,外加的字,即虛字。難謬,患其謬誤。難,《釋名·釋語言》:『憚也,人所忌憚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章句 第三十四

第五段

第五段論虛詞及其用法。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章句 第三十四·贊曰

正文

贊曰:斷章有檢,積句不恆[一],理資配主[二],辭忌失朋[三]。環情草調[四],宛轉相騰[五]。離合同異[六],以盡厥能[七]。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章句 第三十四

贊曰

[一] 《斟詮》:「言裁斷章節有一定之檢式,而累積詞句則無不變之恆例。檢,即檢式,有法度之意。《荀子·儒效》:『禮者所以爲群臣尺寸尋文檢式也。』」

      牟注:「斷章,分章。……積句不恆,即前面所說的『筆句無章』。」周注:「積句不恆,……即積句成章沒有一定,只要上下銜接,而多少不定。」

[二] 黃注:「《易·豐》:初九,遇其配主。」言情理之陳述用以配合主題。

[三] 梅注:「『失』,元作『告』,謝改。」《考異》:「篇中有『辭失其朋,則羈旅而無友』,即贊語所本,從『失』是。」

[四] 《校注》:「『草』,黃校引孫注云:『當作節。』按孫說於文意雖通,於致誤之由則失,未可從也。疑原是『革』字,『草』其形誤。『革』,改也(《易·革卦》鄭注),更也(《詩·大雅·皇矣》毛傳)。『革調』,即篇中『改韻徙調』之意也。」

      《校證》:「『草』,梅引孫汝澄云:『當作節。』徐校『草』作『革』。案『草』讀如《詔策》篇『視草』,《神思》篇『草奏』,《練字》篇『草律』,《附會》篇『草表』、『更草』之『草』,自通,不煩改字。」郭注解爲需圍繞文情變革聲律。

      《呂氏春秋·愛士》篇:「晉人已環繆公之車矣。」高注:「環,圍也,謂周旋圍繞之也。」

[五] 牟注:「宛轉,委婉曲折。《明詩》篇所說『宛轉附物』,《物色》篇所說『隨物之宛轉』,都指情與物象的密切結合。這里承上句之意,指情與音韻的密切結合。騰,奔馳,飛騰,比喻得到很好的表達。」

      郭注:「謂如此能使文情宛轉、文辭騰躍。」

[六] 《校注》:「『合同』,黃校云:『王本作同合。』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佘本、張本、兩京本、崇文本亦並作『同合』。按『合同』『同合』,其義固無異也。」

      《斟詮》:「此處『離同合異』句即上文『離章合句』句之改寫,詞雖異而義實同。且此句型與上文『環情革調』相對成文,若『同合』互倒,則不相倫矣。」

[七] 《斟詮》:「言分離相同之意趣而爲章,聯合相異之詞字而成句,必也句既清英,而章又明靡,乃可相得益彰,克盡其分章造句之功能焉。」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

麗辭 第三十五

《說文》:「麗,旅行也。鹿之性,見食急必旅行,從鹿麗。《禮》:『麗皮納聘。』蓋鹿皮也。」段注:「此麗之本義。其字本作麗,旅行之象也。後乃加鹿耳。……見食急而猶必旅行者,義也。……《聘禮》曰:『上介奉幣儷皮。』……『儷』即『麗』之俗。鄭注:『儷皮,兩鹿皮也。』鄭意麗爲兩,許意麗爲鹿,其意實相通。」《斟詮》:「按:旅行,謂結侶而行也,亦即『駢行』之意。蓋麗古文但作麗,象兩兩相比之形。此云『麗辭』,猶言駢儷之辭,爲修辭中對偶之一法。案駢爲二馬竝駕之義。二馬竝駕,須兩兩相儷,齊一步驟,故對偶之文稱駢文儷辭也。」

《史通通釋·覈才》篇於「盧思道雅好麗詞」句釋云:「《文心雕龍》有《麗詞》篇,論駢儷體。」

《劉申叔先生遺書·文說·耀采篇第四》:「由古迄今,文不一體。然循名責實,則經史諸子,體與文殊,惟偶語韻詞,體與文合。……觀於文字之古義,可以識文章之正宗矣。況《易》以六位而成章,《書》爲四言之嚆矢,太師采《詩》,咸屬韻語,宣尼贊《易》,首肇《文言》,遐稽《六藝》之書,半屬偶文之體。……惟對待之法未嚴,平側之音未判,乃偶寓於奇,非奇別於偶。……故訓辭爾雅,抽句匪單,或運用叠詞,或整列排語,三代文體,即此可窺。……東周以降,文體日工。……韓非著書,隱肇連珠之體;荀卿《成相》,實爲對偶之文。……西漢文人,追蹤三古,而終軍有奇木白麟之對,兒寬攄奉觴上壽之辭,胎息微萌,儷形已具。迨及東漢,文益整贍,蓋踵事而增,自然之勢也。故敬通、平子之倫,孟堅、伯喈之輩,揆厥所作,咸屬偶文。……或掇麗字以成章,或用駢音以叶韻。……若夫當塗受籙,太始開基,……才思雖弱於西京,音律實開夫典午。六朝以來,風格相承。……故《文選》勒於昭明,屏除奇體;《文心》論於劉氏,備列偶詞。體制謹嚴,斯其證矣。」

《札記》:「文之有駢儷,因於自然,不以一時一人之言而遂廢。然奇偶之用,變化無方,文質之宜,所施各別。或鑒於對偶之末流,遂謂駢文爲下格;或懲於俗流之恣肆,遂謂非駢體不得名文;斯皆拘滯於一隅,非閎通之論也。惟彥和此篇所言,最合中道。」

范注:「《說文》:『麗,旅行也。』古文作『麗』,象兩兩相比之形。此云麗辭,猶言駢儷之辭耳。原麗辭之起,出於人心之能聯想。既思雲從龍,類及風從虎。此正對也。既想西伯幽而演《易》,類及周旦顯而制《禮》,此反對也。正反雖殊,其由於聯想一也。古人傳學,多憑口耳,事理同異,取類相從,記憶匪艱,諷誦易熟,此經典之文所以多用麗語也。凡欲明意,必舉事證,一證未足,再舉而成;且少既嫌孤,繁亦苦贅,二句相扶,數折其中。昔孔子傳《易》,特製《文》《繫》,語皆駢偶,意殆在斯。又人之發言,好趨均平,短長懸殊,不便脣舌;故求字句之齊整,非必待於耦對,而耦對之成,常足以齊整字句。魏晉以前篇章,駢句儷語,輻輳不絕者,此也。」

許文雨《文論講疏》:「《說文·鹿部》云:『麗,旅行也。』段玉裁曰:『此麗之本義,其字本作「麗」,旅行之象也。後乃加鹿耳。《周禮》:「麗馬一圉,八麗一師。」注曰:「麗,耦也。」《禮》之「儷皮」,《左傳》之「伉儷」,《說文》之「驪駕」,皆其義也。兩相附則爲麗。《易》曰:「離,麗也。日月麗乎天,百穀草木麗乎土。」是其義也。麗則有耦可觀。●部曰:「麗爾,猶靡麗也。」是其義也。兩而介其間,亦曰麗,《離》卦之一陰麗二陽是也。』此解『麗』有耦義、兩義。故麗辭即世所謂駢體文也。彥和此篇題雖宗駢,而亦兼斥駢文之弊,終主之以駢散兼用之說。至於駢文成立原理,彥和固已昭揭篇端,尤徵偉識。」

饒宗頤《文心雕龍探原》:「梁世朱澹遠有《語對》十卷,《語麗》十卷,見《隋志》(又見《金樓子·聚書》篇)。」

《校釋》:「文學之用對偶,實由文字之質性使然。我國文字單體單音,故可偶合。」

王力《中國古典文論中談到的語言形式美》:「中國古典文論中談到的語言形式美,主要是兩件事:第一是對偶,第二是聲律。……所謂麗辭,就是對偶。

「惟有以單音節爲主(即使是雙音詞,而詞素也是單音節)的語言,纔能形成整齊的對偶。在西洋語言中,即使有意地排成平行的句子,也很難做到音節相同。那樣只是排比,不是對偶。」(《文藝報》,一九六二年第二期)

宗白華《中國美學史中重要問題的初步探索·易經的美學(二)》麗卦:「麗者并也。麗加人旁,成儷,即并偶的意思,即兩個鹿并排在山中跑。這是美的景象。在藝術中,如六朝駢儷文,如園林建築中的對聯,如京劇舞台上的形象的對比,色采的對稱等,都是并儷之美。這說的《麗卦》又包含有對偶、對稱、對比等對立因素,可以引起美感的思想。」(《文藝論叢》第六輯)

程兆熊《文心雕龍講義》:「中國語言文字上之對偶性,構成中國語言文學上特有之對稱與對比之美。」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麗辭 第三十五·第一段·第一節

正文

造化賦形[一],支體必雙[二],神理爲用[三],事不孤立[四]。夫心生文辭[五],運裁百慮[六],高下相須,自然成對[七]。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麗辭 第三十五·第一段

第一節

[一] 《注訂》:「自然演變而有所成就者,謂之造化,亦即天地之謂。《淮南·原道》篇:『與造化者俱。』注曰:『天地,一曰道也。』」

[二] 校注:「按《左傳》昭公三十二年:『(史墨)對曰:「物生有兩,……體有左右。」』杜注:『謂有兩。』」

      《詩經·鄘風·相鼠》:「相鼠有體。」毛傳:「體,支體。」《孟子·公孫丑》「則具體而微」句劉熙注:「體,四肢股肱也。」《呂氏春秋·孝行》:「能全支體以守宗廟,可謂孝矣。」

[三] 《原道》篇:「研神理而設教。」又:「誰其尸之,亦神理而已。」《情采》:「五色雜而成黼黻,……神理之數也。」按此處「造化」與「神理」對文,義亦相近。「神理」即天理。

[四] 《文鏡秘府論·論對屬》:「凡爲文章,皆須對屬;誠以事不孤立,必有配疋而成。」

      《文論講疏》:「至於世間萬事,禍福倚伏,正反對立,是非橫生,美丑善惡,胥相對待。語及彝倫,上下如君臣,平峙如夫婦,義歸攸敘,勢難缺一。吾人辨析事理,造文記述,有舉此見彼之科,著因同求異之律。此又劉勰所云『神理爲用,事不孤立』者也。」

      李兆洛《駢體文鈔序》:「天地之道,陰陽而已,奇偶也,方圓也,皆是也。陰陽相並俱生,故奇偶不能相離,方圓必相爲用,道奇而物偶,氣奇而形偶,神奇而識偶。孔子曰:『道有變動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雜故曰文。』又曰:『分陰分陽,故《易》六位而成章,相雜而迭用。』文章之用,其盡於此乎!」蓋即發明彥和此義。

[五] 《原道》:「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心生文辭」即創作文辭。

[六] 「運裁百慮」,各種思慮都加以運用裁度。

[七] 《詩經·小雅·谷風》:「習習谷風,維風及雨。」毛傳:「風雨相感,朋友相須。」「相須」,謂相配合。

      《札記》:「一曰高下相須,自然成對。明對偶之文依於天理,非由人力矯揉而成也。」按「高下」猶言天地,天須地,地亦須天,故云「高下相須」,言雖天高地卑,而彼此互相依賴,「自然成對」。

      《文心雕龍注訂》:「自然成對,與下文『率然對爾』同旨。《老子》:『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即自然成對之理。人之口語往還,皆本自然,其一字一語相對,猶老氏之所謂『高下相傾,音聲相和』之理也。」

      王忠林《文心雕龍所述辭格析論》:「劉氏以爲天地化生萬物,肢體自然成雙作對,天地間許多事物也都是偶立不孤的。而文辭的對偶,也是依於這種自然的道理,絕不是人力矯揉而成的。」(見王更生編《文心雕龍研究論文選粹》)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麗辭 第三十五·第一段·第二節

正文

唐虞之世,辭未極文[一],而臯陶贊云:「罪疑惟輕,功疑惟重。」[二]益陳謨云:「滿招損,謙受益。」[三]豈營麗辭,率然對爾[四]。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麗辭 第三十五·第一段

第二節

[一] 「辭未極文」謂文辭尚未極盡采藻。

[二] 《校證》:「『云』舊作『文』,黃注本改。」按元刻本作「文」。黃注:「見《虞書·大禹謨》。」孔傳:「刑疑從輕,賞疑從重。」正義:「罪有疑者,雖重從輕罪之;功有疑者,雖輕從重賞之。」

[三] 《大禹謨》:「益贊於禹曰:惟德動天,無遠弗屆,滿招損,謙受益,時乃天道。」孔傳:「自滿者人損之,自謙者人益之,是天之常道。」

[四] 《校證》:「『爾』汪本、佘本、張之象本、王惟儉本、馮本、《詩紀》別集二作『耳』。」按元刻本、弘治本作「耳」。

      《札記》:「次曰『豈營麗辭,率然對爾』。明上右簡質,文不飾琱,而出語必雙,非由刻意也。」

      《注訂》:「語出自然,應答天成,則麗句之形,原非造做。」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麗辭 第三十五·第一段·第三節

正文

《易》之《文》《繫》,聖人之妙思也[一]。序《乾》四德,則句句相銜[二];龍虎類感,則字字相儷[三];乾坤易簡,則宛轉相承[四];日月往來,則隔行懸合[五]:雖句字或殊,而偶意一也[六]。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麗辭 第三十五·第一段

第三節

[一] 《文》《繫》,指《乾》《坤》之《文言》與《繫辭》上下。

[二] 梅注:「《易·文言》曰: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會也;利者,義之和也;貞者,事之幹也。君子體仁足以長人,嘉會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貞固足以幹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貞』。」《易·乾卦》:「乾,元亨利貞。」元亨利貞即「四德」。

      「序」,同「敘」。「相銜」,相銜貫。

      《校證》:「馮本、汪本、張之象本、王惟儉本、《詩紀》『句』作『八』,徐校作『句』。」按元刻本「句句」作「八句」《易·乾·文言》序四德正是八句。故「八」亦可通。

[三] 梅注:「《易》:『九五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何謂也?子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水流濕,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聖人作而萬物覩。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則各從其類也。』」按此見《乾·文言》。「類感」,同類事物相互感應。

《文鏡秘府論·論對》:「文詞妍麗,良由對屬之能;筆札雄通,實(疑脫「賴」字)安施之巧。若言不對,語必徒申;韻而不切,煩詞枉費。元氏云:『《易》曰:「水流濕,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書》曰:「滿招損,謙受益。」』此皆聖作切對之例也。」

[四] 梅注:「《繫辭》: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則易知,簡則易從;易知則有親,易從則有功;有親則可久,有功則可大;可久則賢人之德,可大則賢人之業。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按此見《易·繫辭上》。韓注:「天地之道不爲而善始,不勞而善成,故曰易簡。」以上這段《繫辭》,不僅每兩句成一對偶,而且前後文意婉轉相承。

[五] 梅注:「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按此見《易·繫辭下》。「懸合」,指日月與寒暑隔行相對。這一小段《繫辭》,前四小句同後四小句,兩兩相對。

      《文鏡秘府論·論對屬》:「在於文筆,變化無恆。或上下相承,據文便合,若云『圓清著象,方濁成形』,『七曜上臨,五嶽下鎮』(「方」、「圓」,「清」、「濁」,「象」、「形」,「七」、「五」、「上」、「下」,是其對);或前後懸絕,隔句始應,若云『軒轅握圖,丹鳳巢閣;唐堯秉歷,玄龜躍淵』(「軒轅」、「唐堯」,「握圖」、「秉歷」,「丹鳳」、「玄龜」,「巢閣」、「躍淵」是也);或反義并陳,異體而屬,若云『乾坤位定,君臣道生。或質或文,且昇且降』(「乾坤」、「君臣」、「質文」、「昇降」並反義,而同句陳之,「乾坤」與「君臣」對,「質文」與「昇降」對,是異體屬也);或同類連用,別事方成,若云『芝英蓂莢,吐秀階庭;紫玉黃銀,揚光岩谷』(「芝英蓂莢」與「紫玉黃銀」,「階庭」與「岩谷」,同類連對,而別事相成):此是四途,偶對之常也。比事屬辭,不可違異。故言於上,必會於下;居於後,須應於前。使句字恰同,事義殷合(若上有四言,下還須四言;上有五字,下還須五字。上句第一字用「青」,下句第一字即用「白」、「黑」、「朱」、「黃」等字,上句第三字用「風」,下句第三字即用「雲」、「烟」、「氣」、「露」等。上有雙聲、叠韻,下還即須用對之)。猶夫影響之相逐,輔車之相須也。」

清程杲《四六叢話·識語》:「《雕龍》所引孔子繫《易》,四德句句相銜,龍虎字字相儷;乾坤易簡,宛轉相承;日月往來,隔行懸合。凡後世駢體對法,莫不悉肇於斯。」

[六] 《札記》:「三曰句字或殊,偶意一也。明對偶之文,但取配儷,不必比其句度,使語律齊同也。」《斟詮》:「意能相耦,亦謂麗辭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麗辭 第三十五·第一段·第四節

正文

至於詩人偶章[一],大夫聯辭[二],奇偶適變,不勞經營[三]。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麗辭 第三十五·第一段

第四節

[一] 范注:「『詩人偶章』指《詩》三百篇。『大夫聯辭』,指《左傳》《國語》所記列國大夫朝聘應對之辭。」

      周注:「詩人偶章,……如《召南·行露》:『誰謂雀無角?何以穿我屋?誰謂女無家,何以速我獄?雖速我獄,室家不足!誰謂鼠無牙,何以穿我墉?誰謂女無家,何以速我訟?雖速我訟,亦不女從!』以上爲第二章、第三章,這兩章相對。」

[二] 斯波六郎:「案上句『詩人偶章』,指《詩》三百篇而言,此句應指《楚辭》。大夫即三閭大夫,謂屈原也,或亦宜解爲含宋玉在內。」《斟詮》:「惟核與下文『奇偶適變』之承句,此『大夫』仍以汎稱爲勝,實指則近泥矣。」

      《才略》篇云:「及乎春秋大夫,則修辭聘會,磊落如琅玕之圃,焜耀似縟錦之肆。」本文「大夫聯辭」似指此而言。

      牟世金《范注補正》:「『大夫聯辭』中的麗辭如:『不有外患,必有內憂』(《國語·晉語六》),『臣聞國君服寵以爲美,安民以爲樂,聽德以爲聰,致遠以爲明』(《國語·楚語上》)。」

[三] 《札記》:「四曰奇偶適變,不勞經營。明用奇用偶,初無成律,應偶者不得不偶,猶應奇者不得不奇也。」《文論講疏》:「此論駢散之各有所宜也。」

      郭注:「如《左氏》宣公三年,楚子問鼎,王孫滿對辭中有云:『商紂暴虐,鼎遷於周。德之休明,雖小重也;其奸回昏亂,雖大輕也。天祚明德,有所厎止。成王定鼎於郟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雖衰,天命未改,鼎之輕重,未可知也。』便是駢散兼行。」

      《斟詮》:「言其辭句或散行或駢儷,隨機應變,不須刻意經營也。此二句承上《詩》與《左》《國》而言,只證秦漢以上偶言,並出自然也。彥和言外之意,示人不必揚偶抑奇。此節所以舉揚馬張蔡者,以見辭意並偶之漸也。蓋文之用奇用偶,初無定則,可奇者不能不奇,可偶者不能不偶,固無事乎勉強,任其自然可耳。」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麗辭 第三十五·第一段·第五節

正文

自揚馬張蔡,崇盛麗辭,如宋畫吳冶[一],刻形鏤法[二],麗句與深采並流,偶意共逸韻俱發[三]。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麗辭 第三十五·第一段

第五節

[一] 《校證》:「『宋畫吳冶』原作『宋盡吳治』,朱云:『宋畫吳冶,語出《淮南子(修務篇)》。』梅據朱改。吳校作『宋燼吳沼』,非是。」《校注》:「按何本、謝鈔本作『宋畫吳冶』,未誤。」

      范注:「揚雄、司馬相如、張衡、蔡邕,兩漢文人之首。《莊子·田子方》篇:『宋元君將畫圖,眾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筆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後至者,儃儃然不趨,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視之,則解衣般礡臝。君曰,可矣,是真畫者也。』」《吳越春秋·闔閭內傳》:「干將作劍,采五山之鐵精,六合之金英,候天伺地,陰陽同光,百神臨觀,天氣下降。而金鐵之精不銷。……干將妻乃斷髮剪爪,投入爐中,使童女童男三百人鼓橐裝炭,金鐵乃濡,遂以成劍。」《淮南子·修務訓》:「夫宋畫吳冶,刻刑鏤法,亂修曲出。其爲微妙,堯、舜之聖不能及。」高誘注:「宋人之畫,吳人之冶,刻鏤刑法,亂理之文,修飾之巧,曲出於不意也。」

[二] 「刻形鏤法」,刻畫形貌,雕鏤法式、圖樣。這裏用畫圖和煉冶的加意修飾提煉來比寫作。

[三] 《文鏡秘府論·論文意》:「或云:今人所以不及古者,病於儷詞。予云:不然。(先正時人,兼非劉氏。)《六經》時有儷詞,揚、馬、張、蔡之徒始盛。『雲從龍,風從虎』,非儷耶?但古人後於語(「古」字原缺,據皎然《詩議》補),先於意,因意成語,語不使意,偶對則對,偶散則散。若力爲之,則見斤斧之跡,故有對不失渾成,縱散不關造作,此古手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麗辭 第三十五·第一段·第六節

正文

至魏晉群才,析句彌密[一],聯字合趣,剖毫析釐[二]。然契機者入巧,浮假者無功[三]。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麗辭 第三十五·第一段

第六節

[一] 劉師培《論文雜記》九:「東京以降,論辯諸作,往往以單行運排偶之詞(載於《後漢書》之文,莫不如是,即專家之文集,亦莫不然),而奇偶相生,致文體迥殊於西漢(東漢之儒,凡能自成一家言者,如《論衡》、《潛夫論》、《申鑒》、《中論》之類,亦能取法於諸子,不雜排偶之詞。《論衡》語意尤淺,其文在兩漢中殆別成一體者)。建安之世,七子繼興,偶有撰著,悉以排偶易單行(如《加魏公九錫文》之類,其最著者也);即非有韻之文(如書啟之類是也),亦用偶文之體,而華靡之作,遂開四六之先,而文體復殊於東漢。其變遷者一也。西漢之書,言詞簡直,故句法貴短,或以二字成一言(如《史記》各列傳中是也),而形容事物,不爽錙銖(且能用俗語方言以形容其實事)。東漢之文,句法較長,即研鍊之詞,亦以四字成一語(未有用兩字即成一句者)。魏代之文,則合二語成一意(或上句用四字,下句用六字,或上句用六字,下句用四字,或上句下句皆用四字,而上聯咸與下聯成對偶,誠以非此不能盡其意也,已開四六之體)。由簡趣繁(此文章進化之公例也),昭然不爽,其變遷者二也。西漢之時,雖屬韻文(如騷賦之類),而對偶之法未嚴(西漢之文,或此段與彼段互爲對偶之詞,以成排比之體,或一句之中,以上半句對下半句,皆得謂之偶文,非拘於用同一之句法也,亦非拘拘於用一定之聲律也)。東漢之文,漸尚對偶(所謂字句之間互相對偶也)。若魏代之體,則又以聲色相矜,以藻繪相飾,靡曼纖冶,致失本真(魏晉之文,雖多華靡,然尚有清氣。至六朝以降,則又偏重詞華矣)。其變遷者三也。」

《斟詮》:「彥和略舉『魏晉群才』,所以鍼時俗也。蓋駢儷之風,始於子建,盛於晉初,而靡於六朝。子建雖尚工整,猶不失東京典型。至晉太康,漸趨繁縟矣。」

[二] 《校注》:「『剖』,黃校云:『一作割。』元本、弘治本、汪本、佘本、張本、兩京本、……崇文本,亦並作『割』。《文選·西京賦》『剖析毫釐』,即此語之所自出,不作『割』。《體性》篇『剖析毫釐』,亦可證。黃氏依何校改『剖』,是也。」

      「合趣」,謂配合情趣。《文論講疏》:「蓋文章略內容而重外形,故惟以鋪張爲事,麗辭爲主。如司馬相如、揚雄輩好羅列事物,而用偶句;其後張衡、蔡邕輩,專以華富爲旨,四六對偶之調漸多。柳宗元謂文章至東漢而衰,所謂八代之衰,始於此矣。曹植以曠世之逸才,專攻偶儷之文;鄴下七子奮而和之,競尚綺麗之辭;陸機潘岳倣之,終現四六橫流之世。南渡以後,文氣日趨卑弱,溯其所自,則漢賦開之也。」「自揚馬張蔡」至「剖毫析釐」,《文論講疏》:「此段論屬對由自然而趨巧密。」

[三] 這是說運用巧思,自然合機才好,虛浮假冒,勉強拼湊是沒有功效的。謝榛《四溟詩話》:「《詩》曰:『覯閔既多,受侮不少。』初無意於對也。《十九首》云:『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屬對雖切,亦自古老。六朝惟淵明得之,若『芳草何茫茫,白楊亦蕭蕭』是也。」《史通·敘事》篇:「其爲文也,大抵編字不隻,捶句皆雙,修短取均,奇偶相配,故應一言蔽之者,輒足爲二言,應以三句成文者,必分爲四句。」此即此所謂「浮假」。

      《注訂》:「自『詩人偶章』至『浮假者無功』一段,就中『不勞經營』申明上文『自然成對』及『率然對偶』之旨。『深采並流』二句,述麗句偶意,極文章妙趣之旨。『魏晉群才』,申麗體文章演變之迹至魏晉爲極,沿至六朝,稍靡浮假,又正其失。」

      《斟詮》:「契,合也。機,指思理。《華嚴經》疏:『契理合機。』浮,虛妄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麗辭 第三十五

第一段

以上爲第一段,論麗辭的形成原因及其源流梗概。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麗辭 第三十五·第二段·第一節

正文

故麗辭之體,凡有四對:言對爲易,事對爲難[一],反對爲優,正對爲劣[二]。言對者,雙比空辭者也;事對者,並舉人驗者也;反對者,理殊趣合者也[三],正對者,事異義同者也[四]。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麗辭 第三十五·第二段

第一節

[一] 程杲《四六叢話·識語》:「四六主對,對不可以不工,《雕龍》所論言對、事對、反對、正對,盡之矣。至謂言對易,事對難,反對優,正對劣,其所謂難者,若古『二十四考中書,三十六年宰輔』(見《唐詩紀事》卷五十四「溫庭筠」條),『秦塞重關一百二,漢室離宮三十六』(見《駱賓王文集》卷九《帝京》篇)之類,比事皆成絕對,故難也。近時繙類書,舉故事,往往一意衍至數十句,不惟難者不見其難,亦且劣者彌形其劣。……

      「四六中以言對者,惟宋人采用經傳子史成句爲最上乘,即元明諸名公表啟,亦多尚此體,非胸有卷軸,不能取之左右逢源也。以事對者,尚典切,忌冗雜,尚清新,忌陳腐。否則陳陳相因,移此儷彼,但記數十篇通套文字,便可取用不窮。況每類皆有熟爛故事,俗筆伸紙,便爾撏撦,令人對之欲嘔。然又非必舍康莊而求僻遠也,要在運筆有法,或融其字面,或易其稱名,或巧其屬對,則舊者新之,頓覺別開壁壘,《莊子》所謂臭腐化爲神奇也。

      「……偶對上下句一事相承,或有各用故事者,必須意義聯貫,不得艮限貽誤。」

[二] 何焯云:「補之論詩,必取反對,讀彥和此論,益歎老友根柢堅牢,必不可易。」(沈巖錄)

      《校釋》:「正者,雙舉同物以明一義,詞逕而意重,故曰劣。反者,並列異類,以見一理,語曲而義豐,故曰優。然作者行文亦隨宜遣筆,初無絀正崇反之見,未可因舍人此論,而拘於一格也。」

      《文鏡秘府論·論對屬》:「至若上與下,尊與貴,有與無,同與異,去與來,虛與實,出與入,是與非,賢與愚,悲與樂,明與暗,濁與清,存與亡,進與退,如此等狀,名爲反對者也(事義各相反,故以名焉)。除此以外,並須以類對之:一二三四,數之類也;東南西北,方之類也;青赤玄黃,色之類也;風雲霜露,氣之類也;鳥獸草木,物之類也;耳目手足;形之類也;道德仁義,行之類也;唐虞夏商,世之類也;王侯公卿,位之類也。及於偶語重言,雙聲叠韻,事類甚眾,不可備敘。」

秋耘《一得詩話》:「劉勰提出過『反對爲優,正對爲劣』的主張,因爲『反對』是用意義相反或不同的詞來相對,上下兩句從不同的角度來表達同一的意境,內容一定比較豐富;『正對』是用意義大致相同的詞來相對,上下兩句的涵義不免重複,內容一定比較單調。前者如『那堪玄鬢影,來對白頭吟』(駱賓王),後者如『冠蓋非新里,章華即舊臺』(杜審言)。孰優孰劣,一讀就可以分辨出來。」(《詩刊》一九六三年第二期)

      周振甫《詩詞例話·對偶》:「正對是並列的事物相對。反對是相反的事物互相映襯。在詩中正對很多,反對很少。所以用正反來分優劣的話在律詩中並不適用。像杜甫《咏懷古迹》的『支離』、『飄泊』、『三峽』、『五溪』都是正對。反對的例子如《書·大禹謨》『滿招損,謙受益』,陸游《秋夜讀書》『白髮無情侵老境,青燈有味似兒時』。律詩中絕大多數是正對,古人並不認爲『正對爲劣』,因爲用詩來抒情達意,不可能要求對偶的句子都是意義相反的。」

      王力《中國古典文論中談到的語言形式美》:「拿今天的話來說,言對就是不用典故,事對就是用典故,反對就是反義詞或意義不同的詞相對,正對就是同義詞或意義相近的詞相對。

      「劉勰輕視言對,這是跟駢體文的體裁有關的。從藝術觀點說,這個作用不大。杜甫王維等許多大詩人許多著名的對句,如『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也都是言對,不是事對。」

[三] 何焯《義門讀書記》卷三「《文選》沈約《應王中丞思遠詠月》『高樓切思婦,西園游上才』」:「劉彥和曰:『言對爲易,事對爲難,反對爲優,正對爲劣。』思婦,上才,一憂一樂,『理殊趣合』者也。」

[四] 「事對」要舉出人的兩種事例作爲驗證,就是用典故,所以比較難;而「言對」只是舉兩句不用典故的話在字面上成對,所以比較容易,但不見得就不好。「理殊趣合」是說用兩種不同的事理,從不同的角度來合成一種意趣,它字面上相反,實際上相成,反襯比較有力,所以說「反對爲優」。「事異義同」是說舉的事例不同,但是意義相同,意思重複,如劉勰所舉的例子:「漢祖想枌榆,光武思白水。」漢高祖、漢光武都是帝王,「想枌榆」「思白水」都是思念他們的家鄉,象這樣內容單調,當然差一點;如果是意義相近,那種正對還是很好的。而且後代的律詩中有很多有名的對句是正對。這四種對偶是兩兩交錯的,言對、事對裏有正對、反對,正對、反對裏也有言對、事對。

      《斟詮》:「唐初上官儀因之而創爲六對、八對之說;去其重,則得的名(一曰正名)、同類、異類、雙聲、叠韻、聯緜(一曰連珠)、雙擬、回文、隔句九種。《詩法詳論》更擴爲二十七種,《文鏡秘府論》三《論對》擴爲二十九種,殊覺繁碎。」茲摘引其重要者如下:

《文鏡秘府論·二十九種對》:「第一,的名對(又名正名對,又名正對,又名切對)。的名對者,正也。凡作文章,正正相對。上句安『天』,下句安『地』;上句安『山』,下句安『谷』;上句安『東』,下句安『西』;上句安『南』,下句安『北』;上句安『正』,下句安『斜』;上句安『遠』,下句安『近』;上句安『傾』,下句安『正』。如此之類,名爲的名對。……詩曰:『東圃青梅發,西園綠草開;砌下花徐去,階前絮緩來。』釋曰:上二句中:『東』『西』是其對,『園』『圃』是其對,『青』『綠』是其對,『梅』『草』是其對,『開』『發』是其對。下二句中『階』『砌』是其對,『前』『下』是其對,『花』『絮』是其對,『徐』『緩』是其對,『來』『去』是其對。如此之類,名曰的名對。……又曰:『送酒東南去,迎琴西北來。』釋曰:『迎』『送』詞翻,『去』『來』義背,下言『西北』,上說『東南』,故曰正名也。……又曰:『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有虛名實名,上對實名也。……元兢曰:正對者,若『堯年』、『舜日』。堯、舜皆古之聖君,名相敵,此爲正對。若上句用聖君,下句用賢臣;上句用『鳳』,下句還用『鸞』;皆爲正對也。如上句用『松桂』,下句用『蓬蒿』;松桂是善木,蓬蒿是惡草,此非正對也。

      「第二,隔句對。隔句對者,第一句與第三句對,第二句與第四句對。如此之類,名爲隔句對。詩曰:『昨夜越溪難,含悲赴上蘭;今朝逾嶺易,抱笑入長安。』釋曰:『第一句「昨夜」與第三句「今朝」對,「越溪」與「逾嶺」是對;第二句「含悲」與第四句「抱笑」是對,「上蘭」與「長安」對;并是事對,不是字對:如此之類,名爲隔句對。……

「第五,互成對。互成對者,『天』與『地』對,『日』與『月』對,『麟』與『鳳』對,『金』與『銀』對,『臺』與『殿』對,『樓』與『榭』對。兩字若上下句安之,名的名對;若兩字一處用之,是名互成對,言互相成也。詩曰:『天地心間靜,日月眼中明;麟鳳千年貴,金銀一代榮。』釋曰:第一句之中『天地』一處,第二句之中『日月』一處,第三句之中『麟鳳』一處,第四句之中『金銀』一處,不在兩處用之,名互成對。……

「第六,異類對。異類對者,上句安『天』,下句安『山』;上句安『雲』,下句安『微』;上句安『鳥』,下句安『花』;上句安『風』,下句安『樹』;如此之類,名爲異類對。非是的名對,異同比類,故言異類對。……詩曰:『天清白雲外,山峻紫微中;鳥飛隨去影,花落逐搖風。』釋曰:上句安『天』,下句安『山』,『天』『山』非敵體,『白雲』『紫微』亦非敵體;第三句安『鳥』,第四句安『花』,『鳥』『花』非敵體,『去影』『搖風』亦非敵體:如此之類,名爲異類對。……又如以『早朝』偶『敵人』,非類是也。元氏曰:『異對者,若來禽、去獸,殘月、初霞。』此『來』與『去』,『初』與『殘』,其名不同,名爲異對。異對勝於同對。……

      「第十一,意對。詩曰:『歲暮臨空房,涼風起坐隅;寢興日已寒,白露生庭蕪。』又曰:『上堂拜嘉慶,入室問何之,日暮行采歸,物色桑榆時。』釋曰:『歲暮』『涼風』非是屬對,『寢興』『白露』罕得相酬,事意相因,文理無爽,故曰意對耳。……

      「第十四,同對。同對者,若大谷、廣陵;薄雲、輕霧,此『大』與『廣』,『薄』與『輕』,其類相同,故謂之同對。同類對者,雲、霧,星、月,花、葉,風、烟,霜、雪,酒、觴,東、西,南、北,青、黃,赤、白,丹、素,朱、紫,宵、夜,朝、旦,山、岳,江、河,臺、殿,宮、堂,車、馬,途、路。」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麗辭 第三十五·第二段·第二節

正文

長卿《上林賦》云[一]:「修容乎禮園[二],翱翔乎書圃[三]。」此言對之類也。宋玉《神女賦》云:「毛嬙鄣袂,不足程式;西施掩面,比之無色。」[四]此事對之類也。仲宣《登樓賦》云[五]:「鍾儀幽而楚奏,莊舄顯而越吟。」[六]此反對之類也。孟陽《七哀》云[七]:「漢祖想枌榆[八],光武思白水[九]。」此正對之類也[一○]。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麗辭 第三十五·第二段

第二節

[一] 《校證》:「『賦』字原脫,梅補。案梅補是。《吟窗雜錄》二七引正有『賦』字。」

      《校注》:「『賦』,黃校云:『元脫,補。』按本書引賦頗多,其字出兩字外者,皆未著賦字,此不應補。《通變》、《事類》兩篇並有『相如《上林》云』之句,尤爲切證。梅氏補一『賦』字。蓋求與下『宋玉《神女賦》云』句相配耳。其實此『賦』乃淺人所增,匪特與本書選文稱名之例不符,且與下『仲宣《登樓》』、『孟陽《七哀》』二句亦不相偶也。」

[二] 《文選》李善注引郭璞曰:「禮所以整威儀,自修飾也。」「修容」,修飾容儀。

[三] 《文選》李善注引郭璞曰:「尚書所以疏通知遠者,故遊涉之。」這兩句說的是學習禮儀和講究學問的事。

[四] 《校證》:「『鄣』,《吟窗雜錄》作『反』。按《文選》載玉原文作『鄣』,不作『反』。」李善注:「《慎子》曰:毛嬙、先施,天下之姣也,衣之以皮倛,則見者皆走;易之以玄錫,則行者皆止。先施、西施,一也。嬙,音墻。」「程式」,法式。

      《斟詮》:「言古之絕世佳麗,若毛嬙見神女則以袖遮身,羞與較量其裝束式樣;西施見神女,亦以手掩面,相形之下,頓覺失卻顏色也。……《莊子·齊物論》:『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釋文》:『毛嬙,古美人,一曰越王美姬也。』掩袂,謂以袖遮蔽也。程式,謂較量式樣。」

[五] 范校:「鈴木云:閔本、岡本有『賦』字。」《校證》:「『賦』字原無,據《吟窗雜錄》,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凌本、鍾本、梁本、日本刊本、王謨本、崇文本補。」

[六] 黃注:「《左氏傳》:晉侯觀於軍府,見鍾儀,問之曰:南冠而縶者誰也?有司對曰:鄭人所獻楚囚也。使稅之。問其族,對曰:伶人也。使與之琴,操南音。范文子曰:樂操土風,不忘舊也。」按此見成公九年。

      《訓故》:「《(史記)陳軫傳》:軫曰:越人莊舄仕楚執珪,有頃而病。楚王曰:舄故越之鄙細人也,今仕楚執珪,富貴矣,亦思越不?中謝對曰:凡人之思故,在其病也,彼思越則越聲,不思越則楚聲。使人往聽之,猶尚越聲也。」何焯評:「鍾儀二句亦事對而又有反正者也。」

      鍾儀被幽囚做俘虜,莊舄貴顯爲別國大夫,兩人所處境遇恰好相反,但兩人不忘本的情操是一致的。所以是「理殊趣合」。

《補注》:「仲宣《登樓》四句--庾信《哀江南賦》:『班超生而望反,溫序死而思歸。』亦祖仲宣,而詞並美麗。」

      蔡義江《對屬分類例釋》(油印本,唐詩討論會論文):「言對、事對都有需要,也各有所長,難以強分優劣,所以只論難易;其實,難易也並不完全是絕對的。反對、正對,殊異者爲反對,雷同者爲正對。這涉及到內容效果問題,所以有優劣之分。……

      「但是應該看到:劉勰的所謂『反對』、『正對』,含義還比較狹隘,還不足以用來說明後來更富於變化的種種對偶形式。比如。……《登樓賦》中的例子,不論是鍾儀楚奏,還是莊舄越吟,說的仍都是身居異地者不能忘懷故國的事,而且兩者操土音、作鄉聲也是相仿的;所不同的只是一則在幽囚之中,一則居顯達之位。……儘管『幽』與『顯』相反,但彼此『志』還是同的。這樣的『反對』,實在是末異而本同,它與所謂『事異義同』的『正對』差別還是比較小的。這樣的分類,反映了齊梁人的對偶,一般的說來,比之於唐人的對偶較爲拘板這一事實。」

[七] 黃注:「張載,字孟陽,本集有《七哀》詩二首。」范注:「張載《七哀》詩二首載《文選》二十三,無此二句,蓋別有一首用水字韻,昭明不採,故亡逸也。」

[八] 黃注:「《漢郊祀志》:高祖詔御史令豐治枌榆社。」

      《斟詮》:「《漢書·郊祀志》:『高祖禱豐枌榆社。』注:『鄭氏曰:枌榆,鄉名也,社在枌榆。』按豐爲漢高祖故邑,江蘇沛縣之西,位桑家河南岸。」

[九] 《訓故》:「《(文選)東京賦》:『龍飛白水,鳳翔參墟。』注:白水,謂南陽白水縣,世祖所起之處也。」世祖,即漢光武。

[一○]《校釋》:「舍人本謂言、事二對,皆有反正,篇中但舉事對反正之例,未及言對,今補舉於此。陸機《演連珠》曰:『萬邦凱樂,非說鍾鼓之娛;天下歸仁,非感玉帛之惠。』此言凱樂不因鐘鼓之娛,歸仁不待玉帛之惠者,以見感化流行之用,有賢於鐘鼓玉帛也。『事異義同』,言對之正也。又曰:『虛己應物,必究千變之容;挾情適事,不觀萬殊之妙。』此言中虛者明,懷塞則暗,『理殊趣合』,言對之反也。」

      王力《中國古典文論中談到的語言形式美》:「反對爲優,正對爲劣,這倒是一條寶貴的藝術經驗。……『鍾儀幽……莊舄顯……』(「幽」和「顯」是反義詞),二者的優劣是顯而易見的。……『理殊趣合』,這是用不同的道理來達到同一的意趣,表面上是相反,實際上是相成。這樣的對偶是內容豐富的對偶。……『事異義同』,因爲兩個句子從字面上看來雖然不同,實際上只表示了同一的意思。這樣的對偶是內容貧乏的。

      「正因爲這個意見是對的,所以後人常常拿它來衡量詩的優劣。王籍《入若耶溪》:『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這是被人傳誦的名句。但是《蔡寬夫詩話》說:『晉宋間詩人造語雖秀拔,然大抵上下句多出一意。』他舉了王籍這兩句詩批評說:『非不工也,終不免此病。』

「正對走到了極端,自然是詩家之所大忌。所以詩論家有『合掌』的戒律。所謂『合掌』,也就是同義詞相對。

      「因此關於對偶,我們不要單看見古人求同的方面(字數相等是同,詞性相等也是同),同時還要看見古人求異的方面。後者比前者更加重要。古人在對偶中特別強調相反,強調對立,強調不同。……      「總起來說,古典文論中談到的語言形式美,不管是在對偶方面,或者是在聲律方面,都是從多樣中求整齊,從不同中求協調,讓矛盾統一,形成了和諧的形式美。」

      朱星《文心雕龍的修辭論》:「言對、事對又與正對、反對相交錯。如果是事對,又是反對,如『鍾儀幽而楚奏,莊舄顯而越吟』最好。事對用正對,則反不如言對用反對。言對用正對,則更平淡,有重複之感。但所謂難易優劣,也不是絕對的。如陸贄奏議幾乎都是言對,卻很好。言對宜乎說理寫景,事對宜乎抒情敘事,正對宜乎迴環反覆,而要不覺重複,反對宜乎對照比喻,而要避免參差。這兩種缺點,劉氏都指出來了。」

      按「言對」與「事對」的區分,是根據形式的外在的標準。「正對」與「反對」是有關內容意義方面的分類,根據的是內容的、內在的標準。主要意思的方向相同的是「正對」,方向相反的是「反對」。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麗辭 第三十五·第二段·第三節

正文

凡偶辭胸臆,言對所以爲易也[一];徵人之學[二],事對所以爲難也;幽顯同志[三],反對所以爲優也;並貴共心[四],正對所以爲劣也[五]。又言對事對,各有反正[六],指類而求,萬條自昭然矣[七]。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麗辭 第三十五·第二段

第三節

[一] 「偶辭胸臆」,對偶發自內心,不需典故。

[二] 《校證》:「『徵』原作『微』,梅云:當作『擬』。徐校作『徵』。唐云:『當作徵。蓋用事則人之學可見矣。』梅六次本改作『徵』,日本刊本、張松孫本、崇文本皆從之。」

      《校注》:「按晉宋以降,隸事之風日盛,舍人曾列《事類》一篇論之;上文亦明言『事對爲難』。由弘治本、汪本等作『微』推之,必原是『徵』字。元本、活字本、謝鈔本正作『徵』,未誤。」

      王更生《文心雕龍范注駁正》:「按『之』爲『資』之音誤,應依文義改。《神思》篇:『難易雖殊,並資博練,若學淺而空遲,才疏而徒速,以斯成器,未之前聞。』《事類》篇:『才爲盟主,學爲輔佐,……表裏相資,古今一也。』又曰:『夫經典沈深,載籍浩瀚,實群言之奧區,而才思之神臯也。揚、班以下,莫不取資。』凡斯所論,皆足以說明欲贍文才,必資博學,以此推之,此處『之』必爲『資』之音誤無疑。」《斟詮》也同意這種校改。但此僅可備一說,因無論古今,「之」、「資」二字俱不同音。而「徵人之學」意謂事對作爲一種徵舉人驗的學問,義亦可通,無煩改字。

      馬敘倫《修辭九論》云:「事對之義,藉昔事以彰今情,始作者不期而遇,繼體者徵人之學,腹之儉富,無與辭原。惟用之宜,誠助情采。若陳之茂《寧德皇后哀疏》曰:『十年罹難,終弗返於蒼梧;萬國銜冤,徒盡簪於白柰。』朱弁《出使久拘表》曰:『節上之旄盡落,口中之舌徒存。歎馬角之未生,魂飛雪窖;攀龍髯而莫逮,淚灑冰天。』斯雖援徵故實,不異吐露胸懷。外琢之功,似擲於虛牝;內誠之暴,頗賴於華辭。獨難喻於流俗,非有傷於雅篇。至若悲內兄而云感口澤,傷弱子而曰心如疑。北面事親,別舅摛渭陽之詠;堂上養老,送兄賦柏山之悲。用事若斯,何貴舉驗。劉勰顏推,所以並著以爲戒也。」(見許文雨《文論講疏》《麗辭》篇注引。)

[三] 《斟詮》:「謂鍾儀幽晉,莊舄仕楚也,此異事也;一楚奏,一越吟,此同志也。」

[四] (沈巖錄)何焯云:「並貴謂高祖、光武。」紀評:「『貴』當作『肩』。」《校注》:「按上文之『幽顯同志』云云,是就所舉《登樓賦》例言;此處之『並貴共心』云云,則指所舉《七哀》詩例言。高祖、光武俱爲帝王,故云『並貴』;想枌榆、思白水,同是念鄉,故云『共心』。紀說誤。」《校證》:「『並貴共心』《廣博物志》二九作『並對苦心』。」

[五] 「反對」指事物的反襯關係,這樣取得相反相成、加深意趣、豐富內容的積極作用,所以說「反對爲優」。「正對」指事物的並列關係,事物並列有時意義重複,所以說「正對爲劣」。劉勰這種提法也是相對而言,並非說正對一定就不好。事實上很多有名的對偶句都是正對,例如王勃的「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杜甫的「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李商隱的「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等。

[六] 《校證》:「『又言對事對』,原作『又以事對』,今從紀說改正。又紀謂『又言對事對』二句當在『指類而求』二句之下,於文義乃順。今所不從。」

      《校釋》:「『又以事對,各有反正』,按疑當作『又言事二對,各有反正』,或『言對事對,各有反正』。」

[七] 紀評:「『又以』四句,當云『指類而求,萬條自昭然矣。又言對事對,各有反正』,於文義乃順。」范注:「按『萬』字衍,『自』爲『目』之誤,當作『指類而求,條目昭然』,即上所云四對也。」

      《校注》:「按『萬條』,喻其多。如它篇之言『眾條』『眾例』然。『萬』字非衍文,『自』字亦未誤。『指類而求,萬條自昭然矣』,即觸類自能旁通之意。原謂由已論列者類推,並非複述上之『四對』,范說誤。」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麗辭 第三十五

第二段

以上爲第二段,論述對偶之類型,逐一舉例說明,並比較其難易優劣。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麗辭 第三十五·第三段·第一節

正文

張華詩稱「遊雁比翼翔,歸鴻知接翮」[一],劉琨詩言[二]「宣尼悲獲麟,西狩泣孔丘」[三],若斯之類,即對句之駢枝也[四]。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麗辭 第三十五·第三段

第一節

[一] 范注:「張華《雜詩》見《玉臺新詠》。」張華有《雜詩》三首,此二句見第三首。

      《雜記》:「案《文選》陸倕《石闕銘》:『懸書有附,委篋知歸。』李善云:『懸書,則懸法也。委篋,則藏書也。重用之,故變文耳。』亦同此例。」

[二] 《校證》:「『言』字原在『詩』字上,梅、徐乙正。按王惟儉本、《詩紀》亦作『詩言』。」

[三] 《校注》:「『泣』,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佘本、張本、兩京本、何本、合刻本、崇文本作『涕』。按《晉書·琨傳》作『泣』;《文選》作『涕』。舍人原作何字雖不可知,然其義固無害也。」范注:「劉琨《重贈盧諶》詩見《文選》,亦載《晉書》本傳。」李善注:「《公羊傳》曰:哀公十四年春,西狩獲麟。何以書?記異也。孔子曰:孰謂來哉,孰謂來哉!反袂拭面,涕泣沾袍。」

      《漢書·平帝紀》:「追謚孔子曰褒城宣尼公。」王先謙補注引錢大昭曰:「宣尼之號,始見於此。」

[四] 《文選旁證》云:「謝惠連《秋懷》詩:『雖好相如達,不同長卿慢。』相如長卿一人兩用。古人詩文多有之。《易林·隨之履》曰:『申公顛倒,巫臣亂國。』《臨之晉》曰:『平國不君,靈公殞命。』《後漢書·馮衍傳·顯志賦》:『款子高於中野兮,遇伯成而定慮。』《范冉傳》:『甑中生塵范史雲,釜中生魚范萊蕪。』《宋書·恩倖傳序》:『胡廣累世農夫,伯始致位卿相,黃憲牛醫之子,叔度名動京師。』及本書劉琨贈盧諶『宣尼』云云,皆同此體也。」駱鴻凱曰:「按顏延年《車駕幸京口侍遊蒜山作》:『《周南》悲昔老,留滯感遺民。』一事而分用,句法與『宣尼』二語同,此類兼舉名字分嵌二句中,雖有本,不可爲式。」

傅庚生《文學欣賞舉隅·對偶與用事》:「詩文之對偶,一應求其工,再應避其複。兩句對仗雖工穩,而意涉複叠者,謂爲合掌,云若兩手之雖分左右,乃同具五指也。《文心雕龍·麗辭》篇云:『張華詩稱,……即對句之駢枝也。』《蔡寬夫詩話》云:『晉宋間詩人,造語雖秀拔,然大抵上下句多出一意,如「魚戲新荷動,鳥散餘花落」,「蟬噪林愈靜,鳥鳴山更幽」之類,非不工矣,終不免此病。其甚乃有一人名而分用之者,如劉越石「宣尼悲獲麟,西狩泣孔丘」,謝惠連「雖好相如達,不同長卿慢」等語,若非前後相映帶,殆不可讀,然要非全美也。唐初餘風猶未殄,陶冶至杜子美殆淨盡矣。』然而杜工部《客至》云:『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爲君開。盤飧市遠無兼味,樽酒家貧只舊醅。』頷領兩聯,意亦涉於合掌也。」

      紀評:「『張華』一段,申反對、正對,『是以』以下,申言對、事對,『若氣無』以下,就四對推入一層,言對偶雖合法,而無骨采亦不可。」

      斯波六郎:「按紀氏改上文『又以』以下四句之順序關係,解『張華』以下之文句如右所引,但既已如前條所述,不必要改『又以』四句之順序,此處『張華』以下之文句,應作論對偶之弊病解。」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麗辭 第三十五·第三段·第二節

正文

是以言對爲美,貴在精巧;事對所先,務在允當[一]。若兩事相配,而優劣不均[二],是驥在左驂,駑爲右服也[三]。若夫事或孤立,莫與相偶[四],是夔之一足[五],●踔而行也[六]。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麗辭 第三十五·第三段

第二節

[一] 《校證》:「《吟窗雜錄》『在』作『於』。」

[二] 「兩事相配」,宋晏殊《類要》卷三十二譬諭語》引作「兩字相犯」。《校注》:「紀昀云:『事當作言。』按紀說非是。下文『若夫事或孤立,莫與相偶』,蓋言事奇無匹,故承云:『是夔之一足,●踔而行也。』此云事對不均,故承云:『是驥在左驂,駑爲右服也。』」《校證》:「《吟窗雜錄》『配』作『對』。」

[三] 《校證》:「『驥』,《吟窗雜錄》作『驪』。『爲』,《吟窗雜錄》作『居』。」

      《斟詮》「驂,三馬也。見《說文》。謂一車駕三馬名驂也。《鄭風·大叔于田》『兩驂如舞』鄭箋:『在旁曰驂。』服,駕也,乘也。《易·繫辭》:『服牛乘馬。』又《詩·鄭風·大叔于田》『兩服上襄』鄭箋:『兩服,中央夾轅者。』」

      魏禧《日錄論文》:「文之工者,美必兼兩,每下一筆,其可見之妙在此,却又有不可見之妙在彼。譬如作屋,左砂高聳,右砂低卸,必須培高右砂方稱。拙者輿土填石,人一見知爲補石砂之闕,巧者只栽竹樹,令高與左齊,人一見只賞嘆林木幽茂之妙,而不知其意實補右砂低卸也。」

      黃春貴《文心雕龍之創作論》:「對偶之造句用字,如不細加斟酌裁定,易犯『不均』,形同怨耦。所謂驥驂駑服,豈公平哉!如宋人陳巖肖《庚溪詩話》所引宋景文詩曰:『捫虱須逢英俊士,釣鰲豈在牛蹄灣?』又引東坡一聯曰:『聞說騎鯨遊汗漫,亦嘗捫虱話悲辛。』對句雖工穩,然以小物對大物,終嫌不均。」

[四] 《校證》:「『若夫事或孤立』,《吟窗雜錄》作『若美事孤立』。『相』,《吟窗雜錄》作『爲』。」

      《文鏡秘府論·論文意》:「夫語對者,不可以虛無對實象。若用『草』與『色』爲對,即虛無之類是也。」又:「凡文章不得不對,上句若安重字、雙聲、叠韻,下句亦然。若上句偏安,下句不安,即名爲離皮;若上句用事,下句不用事,名爲缺偶。故梁朝湘東王《評詩》云:『作詩不對,本是吼文,不名爲詩。』」

      《文鏡秘府論·論對屬》:「若其上昇下降,若云『寒雲山際起,悲風動林外』(「山際」在上句第三、第四言,是昇;「林外」在下句第四、第五字,是降),前複後單,若云『日月揚光,慶雲爛色』(「日月」兩事是複,「慶雲」一物是單),語既非倫,事便不可。然文無定勢,體有變通,若又專對不移,便復大成拘執。可於義之際會,時時散之。

      「夫屬對者,皆并見以致辭(謂并見事類以成辭,假令云:「●娟翠竹,聲韻金風;的歷紅荷,光垂玉露。」「翠竹」與「紅荷」,「金風」與「玉露」,是異事并見也。凡爲對者,無不悉然也);不對者,必相因以成義(謂下句必因上句,止憑一事以成義也。假令敘家世云:「自茲以降,世有異人。」敘先代云:「布在方策,可得言焉。」敘任官云:「我之居此,物無異議。」敘能官云:「望之於君,固有慚色。」敘瑞物云:「委之三府,不可勝記。」敘帝德云:「魏魏蕩蕩,難得名焉。」皆下句接上句以成義也)。何則?偶辭在於參事(凡爲對屬,皆偶其辭,事若不變,辭便有闕,故須參用,始得成之也),孤義不可別言故也(若不取對,即須就一義相因以置言,故不可用別也)。

「在於文章,皆須對屬,其不對者,止得一處二處有之。若以不對爲常,則非復文章(若常不對,則與俗之言無異)。就如對屬之間,甚須消息。遠近比次,若敘瑞云『軒轅之世,鳳鳴阮隃;漢武之時,麟遊雍畤』(持「軒轅」對「漢武」,世懸隔也);大小必均,若敘物云『鮒離東海,得水而游;鵬翥南溟,因風而舉』(將「鮒」擬「鵬」,狀殊絕也);美丑當分,若敘婦人云『等毛嬙之美容,類嫫母之至行』(「毛嬙」、「嫫母」,貌相妨也);強弱須異,若敘平賊云『摧鯨鯢如折朽,除螻蟻若拾遺』(「鯨鯢」、「螻蟻」,力全校也)。苟失其類,文即不安。以意推之,皆可知也。而有以『日』對『景』,將『風』偶『吹』,持『素』擬『白』,取『鳥』合『禽』,雖復異名,終是同體。若斯之輩,特須避之。故援筆措辭,必先知對,比物各從其類,擬人必於其倫。此之不明,未可以論文矣。」

[六] 黃注:「《莊子(秋水)》:「夔謂蚿曰:吾以一足,●踔而行,予無如矣。」陸德明《釋文》:「夔,一足獸也。」成疏:「跳躑快樂而行天下,簡易無如我者。」《校注》:「『●』譚獻校作『踸』,元本、弘治本、汪本、佘本、張本、兩京本、胡本、訓故本、謝鈔本、四庫本作『踸』。……按『●』字《說文》所無,《新附》有『踸』字。《楚辭》東方朔《七諫》:『馬蘭踸踔而日加。』《文賦》:『故踸踔於短垣。』《江文通文集·鏡論語》『寧踸踔於馬蘭』,是古人率用『踸』字。又按舍人此文本《莊子·秋水》篇,黃氏所注是也。」

      《校證》:「『●』,馮本、汪本、佘本、張之象本、王惟儉本、《吟窗雜錄》、《天中記》三七、《詩紀》、《六朝詩乘總錄》作『踸』。案『●』與『踸』古通,《莊子·秋水》篇:『夔謂蚿曰:「吾以一足●踔而行。」』宋本《道藏》、成疏本、《文選·文賦》注,『●』並作『踸』。」成疏:「●踔,跳躑也。」

      《文鏡秘府論·二十九種對》:「或曰:夫爲文章詩賦,皆須屬對,不得令有跛、眇者。跛者,謂前句雙聲,後句直語,或復空談,如此之例,名爲跛。眇者,謂前句物色,後句人名,或前句語風空,後句山水:如此之例,名眇。何者?風與空則無形而不見,山與水則有蹤而可尋,以有形對無色:如此之例,名爲眇。或云:景風心色等,可以對虛,亦可以對實。今江東文人作詩,頭尾多有不對。」

《山海經·大荒東經》:「東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獸,狀如牛,蒼身而無角,一足,出入水則必風雨,其光如日月,其聲如雷,其名曰夔。」《斟詮》:「踸踔,行無常貌,或行不進貌。踔一作卓。王念孫曰:『●卓與●踔同,一作踸踔,跛者行一前一却,不定之義。』」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麗辭 第三十五·第三段·第三節

正文

若氣無奇類,文乏異采[一],碌碌麗辭,則昏睡耳目[二]。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麗辭 第三十五·第三段

第三節

[一] 紀評:「『若氣無』以下,就四對推入一層,言對偶雖合法,而無骨采亦不可。」

      牟世金《范注補正》:「《周易·乾·文言》:『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則各從其類也。』孔疏:『各從其類者,言天地之間共相感應,各從其氣類。』《全三國文》卷二十五鍾會《與蔣斌書》:『巴蜀賢智文武之士多矣,至於足下、諸葛思遠,譬諸草木,吾氣類也。』氣類,同類也,彥和借指對偶。『氣無奇類』即『無奇特之氣類』,所謂『碌碌麗辭』是也。」

[二] 馬敘倫云:「遠誦王勃、楊炯之體,近摛吳綺、章藻功之作,皆彥和所謂碌碌者也。此藻麗之病也。」(《文論講疏》引)

      《注訂》:「『兩事』疑不誤,此指反對爲優,正對爲劣而言也。下文『若夫』云云,是指或反或正,其相偶必相稱,不然便如●踔而行也。若『氣無』云云以下,是指修辭立言,宜求精巧有異采,不可碌碌乏味也。」

      劉大杰《批評史》:「『若氣無奇類,……則昏睡耳目』,是針對堆砌辭藻,缺乏風骨的作品而發。」

      《斟詮》:「此四句總論言事二對庸冗之病。蓋彥和就四對推進一層,以爲對偶雖稱合度,若無骨采,亦不謂之工。」

      又:「無論言對或事對,若辭氣既無瑰奇事類相與配偶,文句又乏特殊丹采可資點染,而一味飣餖、幫湊,勉強駢麗其辭,則讀之者必感耳昏目眩,沈沈欲睡矣。此蓋犯『庸冗』之弊,有以致之。」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麗辭 第三十五·第三段·第四節

正文

必使理圓事密,聯璧其章[一]。迭用奇偶,節以雜佩[二],乃其貴耳[三]。類此而思,理自見也[四]。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麗辭 第三十五·第三段

第四節

[一] 《校注》:「按『其』疑『共』之誤。」按「聯璧其章」謂其章采如聯璧,「其」字不誤。

      《斟詮》:「詩文對偶,貴華麗,尤貴事理,表裏相依庶幾得之。……若爲求對偶,而忘事理,則無可取焉。《王直方詩話》曰:『東坡有言:世間事,忍笑爲易,惟讀王祈大夫詩,不笑爲難。祈嘗謂東坡云,有竹詩兩句,最爲得意,因誦曰:「葉垂千口劍,幹聳萬條槍。」坡曰:「好則極好,則是十條竹竿,一個葉兒也。」』蓋以云幹已萬而葉止千者,求其字對之工,乃忘其理之忤也。《遯齋閑覽》曰:『李廷彥獻百韻詩於一達官,其間有句云:「舍弟江南歿,家兄塞北亡。」達官惻然傷之曰:「不意君家凶禍,重併如此。」廷彥遽起自解云:「實無此事,但圖對屬親切。」』此雖不過過甚其辭以佐笑噱者,然拗花者莫脫其萼,學者允宜三思。」

[二] 《札記》:「終曰『迭用奇偶,節以雜佩』,明綴文之士,於用奇用偶,勿師成心,或捨偶用奇,或專崇儷對,皆非爲文之正軌也。」

      《校注》:「按《詩·鄭風·女曰鷄鳴》:『雜佩以贈之。』毛傳:『雜佩者,珩、璜、琚、瑀、衝牙之類。』」朱傳:「雜佩,左右佩玉也。上橫曰珩,下繫三組,貫以蠙珠:中組之半,貫一大珠曰瑀;末懸一玉,兩端皆銳曰衝牙;兩旁組半,各懸一玉,長博而方,曰琚;其末各懸一玉,如半璧而內向,曰璜。又以兩組貫珠上繫珩兩端,下交貫於瑀,而下繫於兩璜,行則衝牙觸璜而有聲也。」

      張嚴《論詮》:「大抵文章氣勢,繫乎句法。而句之奇偶,影響氣勢極鉅。奇句比較流美,偶句比較凝重,奇所以振其氣,偶所以植其骨。故散文不得獨奇,駢體未許獨偶也,二者必奇偶兼用,三五其變,始成統一諧和之致。觀彥和《文心》五十篇,莫不奇偶迭用。譬如以《情采》篇爲例:『聖賢書辭,總稱文章,非采而何?』(奇句)『夫水性虛而淪漪結,木體實而華萼振,文附質也。』(奇句)『虎豹無文,則鞹同犬羊,犀兕有皮,而色資丹漆:質待文也。』(奇句)『若乃綜述性靈,敷寫器象;鏤心鳥跡之中,織辭魚網之上:其爲彪炳縟采名矣。』(奇句)由此可知,奇句之用,在乎引發下文,或結束上文,其功用不惟辭氣矣。惟奇句力弱,偶句氣王,偏於偶者板滯,偏於奇者緩散。奇偶互用,可以成雄奇變化之文。故曰『迭用奇偶,節以雜佩,乃其貴耳』。」

程兆熊《文心雕龍講義》:「『理圓事密』,則有其文辭上調和與統一之美。『迭用奇偶』,則有其文辭上之平衡與變化之美。」可見能運用得當,是可以發揮美的效用的。

[三] 《文心雕龍講疏》:「文之有麗辭,實本乎自然,經傳諸子之文,駢句偶意,不可勝舉,彼非有意爲之,故彥和曰:『高下相須,自然成對。』又曰:『豈營麗辭,率然對爾。』又曰:『奇偶適變,不勞經營。』又曰:『迭用奇偶,節以雜佩,乃其貴耳。』凡此諸語,皆明奇偶無定,唯取其適。而自魏晉以來,競爲纖巧。亦猶聲韻本出自然,而沈約以來,益深靡麗之病。夫文形文聲貴得自然之美,強以人爲之規矩擬之,必不可得矣。」

      包世臣《藝舟雙楫·文譜》:「討論體勢,奇偶爲先:凝重多出於偶,流美多出於奇。體雖駢,必有奇以振其氣勢;雖散,必有偶以植其骨,儀厥錯綜,致爲微妙。《尚書》『欽明文思』一字爲偶。『安安』叠字爲偶。『允恭克讓』二字爲偶,偶勢變而生三,奇意行而若一。『光被四表,格於上下』,語奇也,而意偶。『克明峻德』四字一句奇。『以親九族』十六字四句偶,『協和萬邦』十字三句奇,而『萬邦』與『九族』『百姓』語偶,『時雍』與『黎民於變』意偶,是奇也而偶寓焉。『乃命羲和』節奇,『若天』『授時』隔名爲偶,中六字綱目爲偶。『分命』『申命』四節,體全偶而詞悉奇。『帝曰咨』節奇,『期三百』十七字參差爲偶。『允釐』八字顛倒爲偶,而意皆奇。故雙意必偶,『欽明』『允恭』等句是也;單意可奇可偶,『光被』『允釐』等句是也。雖文字之始基,實奇偶之極軌,批根爲說,而其類從。」(《文論講疏》引)

朱星《文心雕龍的修辭論》:「『迭用奇偶,節以雜佩,乃其貴耳』,也基本上是承認奇偶可混用,但話很含糊。從表面看,他似乎提倡駢散混合體,不贊成純散文或純駢文,但實際上他是提倡駢文而夾用散文句,他自己寫的《文心雕龍》就是如此。他反對純散文,但也不會同意散文中夾些駢句,因此並不是提倡駢散混合體,他實在是主張駢文中夾些散句。」

[四] 《校注》:「『自』,黃校云:『汪本作斯。』按元本、弘治本、活字本、佘本、張本、兩京本、胡本,……亦並作『斯』,是也。《章表》篇『事斯見矣』,語意與此同,可資旁證。」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麗辭 第三十五

第三段

第三段列舉構成麗辭應該避免的四種毛病:一、重出,二、不均,三、孤立,四、庸碌。最後提出要求:「理圓事密」,在對偶中要有奇句調節。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麗辭 第三十五·贊曰

正文

贊曰:體植必兩,辭動有配[一]。左提右挈[二],精味兼載[三]。炳爍聯華,鏡靜含態[四]。玉潤雙流,如彼珩珮[五]。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七·麗辭 第三十五

贊曰

[一] 周注:「體植,四體(肢)成立。」「體植必兩」即「造化賦形,支體必雙」之意。「動」,輒,每。

      《文論講疏》:「劉勰云:『造化賦形,支體必雙。』是則宇宙現象,凡屬動植,草木鳥獸昆蟲,舉莫能例外,矧夫人類哉!其或畸狀異類,支離其體,肬贅其形,則悉成自後天,無非病態,吾人造寫物色,著之文辭,反映表現,有似投影,烏有形影而互歧,與真實之頓乖者乎?故劉勰又云:『體植必兩,辭動有配。』明乎斯旨,已至於世間萬事,禍福倚伏,正反對立,是非橫生,美醜善惡,皆相對待。語及彝倫,上下如君臣,平峙如夫婦,義歸攸敘,勢難缺一。吾人辨析事理,造文記述,有舉此見彼之科,著因同求異之律。此又劉勰所云『神理爲用,事不孤立』者也。」《斟詮》:「次句謂『心生文辭,運裁百慮,高下相須,自然成對』也。」

[二] 《補注》:「四字出《史記·張耳陳餘傳》。」按《漢書·張耳陳餘傳》:「夫以一趙尚易燕,況以兩賢王左提右挈,而責殺王,滅燕易矣。」注:「提挈,言相扶持也。」

[三] 《校釋》:「嘉靖本『味』作『未』,按當作『末』,精末,猶言精粗也。因『末』誤『未』,『未』又誤作『味』也。」

      《校證》:「『味』,張之象本作『未』。按『精味』之『味』猶《辨騷》篇所謂『諷味』,《附會》篇所謂『辭味』、『道味』,《總術》篇所謂『義味』之『味』,作『未』誤。」

      《斟詮》:「四句(「精末兼載」)謂『雙比空辭,並舉人驗』也。」

[四] 《斟詮》:「五、六句謂言對精巧,事對允當,則『理圓事密,聯璧其章』矣。案炳爍聯華,言上下聯詞華明麗,如並蒂蓮花,光明灼耀,彼此輝映也。江淹《蓮華賦》:『畫臺殿兮雲霞,圖縑絹兮炳爍。』炳,《說文》:『明也。』《玉篇》:『明著也。』《易·革》:『大人虎變,其文炳也。』爍,音碩,《說文新附》:『灼爍,光也。』蔡邕《彈棊》詩:『光爍如電。』鏡靜含態,言對鏡靚妝,揚眉瞬目,一顰一笑,其人之容態,莫不畢現於鏡中也。此喻上下聯應配合均勻,始可珠聯璧合,相得益彰。」周注:「炳爍聯華:並開的花光彩照耀。鏡靜含態:鏡清明含容物態。物照鏡成雙,與聯華並指對偶。」陸機《演連珠》:「鏡無畜影,故觸形則照。」

[五] 《校注》:「按《禮記·聘義》:『昔者,君子比德於玉焉:溫潤而澤,仁也;……叩之,其聲清越以長。』《淮南子·說山》篇:『夫玉潤而澤有光,其聲舒揚。』『雙流』,謂其光澤與聲,以喻麗辭之須講求藻飾及聲律也。」

      「玉潤雙流」指上文「麗句與深采並流」。《斟詮》:「七、八句謂麗辭之體,必『迭用奇偶,節以雜佩,乃其貴耳』。」周注:「珩珮:成雙的玉佩。《國語·晉語》:『白玉之珩六雙。』」

      《禮記·玉藻》:「古之君子必佩玉,右徵角,左宮羽,趨以《采齊》,行以《肆夏》。」「珩」,雜佩的一種。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

比興 第三十六

《周禮·春官》大師:「教六詩:曰風,曰賦,曰比,曰興,曰雅,曰頌。」鄭玄注:「賦之言舖,直舖陳今之政教善惡。比,見今之失,不敢斥言,取比類以言之。興,見今之美,嫌於媚諛,取善事以喻勸之。……鄭司農(眾)云:『……比者,比方於物也;興者,託事於物。』」

《周禮·春官》大司樂:「以樂語教國子:興、道、諷、誦、言、語。」鄭玄注:「興者以善物喻善事。」

何晏《論語集解》在《陽貨》篇「詩可以興」句下引孔安國說:「興,引譬連類。」

《文章流別論》:「比者,喻類之言也。興者,有感之辭也。」

鍾嶸《詩品序》:「故詩有三義焉:一曰興,二曰比,三曰賦。文已盡而意有餘,興也;因物喻志,比也;直書其事,寓言寫物,賦也。宏斯三義,酌而用之。干之以風力,潤之以丹采,使味之者無極,聞之者動心,是詩之至也。若專用比興,患在意深,意深則詞躓。若但用賦體,患在意浮,意浮則文散,嬉成流移,文無止泊,有蕪漫之累矣。」

《毛詩正義》:「比云見今之失,取比類以言之,謂刺詩之比也。興云見今之美,取善事以勸之,謂美詩之興也。其實美刺俱有比興者也。」(卷一)

《史通·敘事》:「昔文章既作,比興由生,鳥獸以媲賢愚,草木以方男女,詩人騷客,言之備矣。」

皎然《詩式》卷一「用事」條:「今且於六義之中,略論比興。取象曰比,取義曰興。義即象下之意。凡禽魚草木人物名數,萬象之中,義類同者,盡入比興。《關雎》即其義也。」

呂與叔《詩說拾遺》引程頤語曰:「興有興喻之意,比則直比之而已,『蛾眉』、『瓠犀』是也。」

胡寅《與李叔易書》(《斐然集》卷十八)引李仲蒙之言曰:「敘物以言情,謂之賦,情盡物者也;索物以託情,謂之比,情附物者也;觸物以起情,謂之興,物動情者也。」(又見《困學紀聞》卷三)

《詩人玉屑》卷十三引黃徹說:「賦者,鋪陳其事;比者,引物連類;興者,因事感發。」

朱熹:「興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辭也。」(《關雎》集傳)又:「比者,以彼物比此物也。」(《螽斯》集傳)又:「賦者,敷陳其事,而直言之者也。」(《葛覃》集傳)

朱熹《詩傳綱要》:「興者,托物興辭,初不取義。」

朱熹《楚辭集注》:「賦則直陳其事,比則取物爲比,興則托物興詞。」

明李東陽《懷麓堂詩話》:「詩有三義,賦止居一,而比興居二。所謂比興者,皆託物寓情而爲之者也。蓋正言直述則易於窮盡而難於感發。惟有所寄託,形容摹寫,反覆諷詠,以俟人之自得,言有盡而意無窮,則神爽飛動,手舞足蹈而不自覺,此詩之所以貴情思而輕事實也。」

《藝概》卷二《詩概》:「興與比有闊狹之分,蓋比有正而無反,興兼反正故也。」

《札記》:「題云比興,實側注論比,蓋以興義罕用,故難得而繁稱。原夫興之爲用,觸物以起情,節取以託意,故有物同而感異者,亦有事異而情同者,循省六詩,可榷舉也。」

又:「案後鄭以善惡分比興,不如先鄭注誼之確。且牆茨之言,毛傳亦目爲興,焉見以惡類惡,即爲比乎?至鍾記室云:文已盡而意有餘,興也;因物喻志,比也。其解比興,又與詁訓乖殊。」

羅根澤《中國文學批評史》第二篇第一章第三節:「賦、比、興的說法,大概起於漢初的經師。漢初有三家詩,《齊詩》亡於魏,《魯詩》亡於晉,只有《韓詩》尚存其半。《韓詩》采用賦比興的說法的。解爲興者,如《芣苢》,《韓詩序》云:『傷夫有惡疾也。』……解爲比者,如《鷄鳴》,《韓詩序》云:『讒人也。』……《毛詩》與《韓詩》顯然不同,如《芣苢》,《韓詩》認爲是興;毛認爲是賦;《鷄鳴》,《韓詩》認爲是比,毛也認爲是賦;《伐檀》,韓認爲是賦,毛卻認爲是興。」又第三篇第九章第五節:「漢代經學家所謂比興,含有美刺的意義,六朝文論家所謂比興則是一種文學方法。」

朱自清《詩言志辨·比興》說:「毛傳『興也』的『興』有兩個意義,一是發端,一是譬喻:這兩個意義合在一塊兒才是『興』。」

程俊英《詩經的比興》:「第一,興多在發端,所以也稱爲起興。第二,比的運用,總是以好比好,以不好比不好。但興含比義時,有時也可起反襯作用,如以好反襯不好等。第三,興是詩人先見一種景物,觸動了他心中潛伏的本事和思想感情而發出的歌唱。興是觸物起情,所以興句多在詩的開頭,而比句則在章中。第四,比僅聯係局部,……興則不然,詩的開頭兩句,往往貫串全章,甚至全篇。例如《關雎》的作者,看見雎鳩水鳥關關的叫,……『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的興句,便標示了本詩的主要內容,就是『君子』追求『淑女』的主題。」(《文學評論叢刊》第一輯)

黃春貴《文心雕龍之創作論》:「比者,爲一種類似之聯想,亦即類似之譬喻,以丙譬喻甲,甲與丙之間,必有一類似之乙。英人李查茲《修辭學原理》(I。A。 Richards: Philosophy of Rhetoric,1936, London)曰:『極大之距離,可以譬喻合一,憑藉本意與媒介物,直接兩物之類似,而此本意與媒介物,則由於共同之情狀,使吾人將其合而爲一。』其形式可簡寫如:

甲→(乙)→丙譬喻

甲與丙代表二種不同之事物,乙爲其類似之點。試以宋玉《登徒子好色賦》爲例:『眉如翠羽,肌如白雪。』句中眉與肌各爲甲,爲正義。羽與雪各爲丙,爲譬喻。翠與白各爲乙,爲甲與丙之類似點。再以白居易《秦中吟》爲例:『繒帛如山積,絲絮似雲屯。』句中繒帛與絲絮各爲甲,爲正義。山與雲各爲丙,爲譬喻。積與屯各爲乙,爲甲與丙之類似點。此種形式,爲比之正例。」

又:「興者,爲一種繼起之聯想,即由甲聯想至丙,甲與丙之間不必類似,甚至相對者,無不可據以表述。……蓋繼起之聯想,重在前後衍生之關係,一因一果,不求形似,隨興所之。其形式可簡寫如下:

甲→(乙)→丙聯想

其中甲與丙代表二種不同之事物,乙爲其類似之點。由甲聯想至丙,其類似點乙不必存在。……此種純興之體,嚴粲《詩緝》舉例甚多。如《周南·葛覃》:『葛之覃兮,施於中谷,維葉萋萋。黃鳥于飛,集於灌木,其鳴喈喈。』嚴粲注云:『興之不兼比者也。述后妃之意若曰:葛生覃延,而施移於谷中,其葉萋萋然茂盛。當是時,有黃鳥集於灌生之木,聞其鳴聲之和喈喈然,我女工之事將興矣。』……凡此皆見景生情,偶然感發,無迹可尋。」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比興 第三十六·第一段

第一節

[一] 「《詩》文」指《詩經》的文字。

      《校證》:「張松孫本、紀本,『弘』作『宏』,避清諱。」《爾雅·釋詁》:「弘,大也。」正義:「弘者,含容之大也。」《易·坤卦》:「含弘光大。」「弘奧」,深廣。

[二] 《詩大序》:「故詩有六義焉:一曰風,二曰賦,三曰比,四曰興,五曰雅,六曰頌。」正義:「然則風、雅、頌者,詩篇之異體;賦、比、興者,詩文之異辭耳。大小不同而得並爲六義者,賦、比、興是詩之所用,風、雅、頌是詩之成形。用彼三事,成此三事,是故同稱爲義,非別有篇卷也。」

[三] 黃注:「《漢藝文志》:《毛詩故訓傳》三十卷,毛公之學,自謂子夏所傳。」

      《漢書·儒林傳》:「毛公,趙人也,爲河間獻王博士。」《後漢書·儒林傳》:「趙人毛萇傳《詩》,是爲《毛詩》。」鄭玄《詩譜》:「魯人大毛公爲訓詁,傳於其家,河間獻王得而獻之,以小毛公爲博士。」陸璣《毛詩草木蟲魚疏》:「荀卿授魯國毛亨,毛亨作《訓詁傳》以授趙國毛萇,時人謂亨爲大毛公,萇爲小毛公。」《總術》篇:「述經曰傳。」

[四] 清惠周惕《詩說》卷一:「毛公傳《詩》,獨言興不言比、賦,以興兼比、賦也。人之心思,必觸於物而後興,即所興以爲比而賦之,故言興而比、賦在其中,毛公之意,未始不然也。《文心雕龍》曰:『毛公述傳,獨標興體。』以『比顯而興隱』。」

      《困學紀聞》卷三《賦比興諸說》條:「鶴林吳氏(全謝山云:名泳)論《詩》曰:『興之體足以感發人之善心。毛氏自《關雎》而下,總百十六篇,首繫之興,風七十,小雅四十,大雅四,頌二,注曰:「興也。」而比賦不稱焉。蓋謂賦直而興微,比顯而興隱也。』朱氏又於其間增補十九篇,而摘其不合於興者四十八條,且曰:『《關雎》,興詩也,而兼於比;《綠衣》,比詩也,而兼於興。《頍弁》一詩,而比興賦兼之。』則析義愈精矣。」原注:「《文心雕龍》曰:毛公述傳,獨標興體,以比顯而興隱。鶴林之言本於此。」王元化《再釋〈比興〉篇「擬容取心」說》:「由於劉勰仍保持着漢人體法相兼的觀點,既把比興當作藝術方法看待,又把比興當作由藝術方法所塑造的藝術形象看待,所以篇中才有『比體』、『興體』之稱。」

[五] 《校證》:「梅六次本、張松孫本『通』改『異』。」紀云:「『異』字是。」《札記》:「風通,『通』字是也。《詩》疏曰:『賦者,鋪陳今之善惡,其言通正變,兼美刺也。』」范注:「《詩大序》正義曰:『風之所吹,無物不扇,化之所被,無往不霑,故取名焉。』《五行大義》引翼奉說:『風通六情。』」《校注》:「按『通』,謂通於美刺;『同』,謂同爲鋪陳。天啟梅本改『通』爲『異』,非是。」

      《斟詮》:「隋蕭吉撰《五行大義》引漢翼奉《齊詩說》:『風通六情。』此即彥和『風通』之所本。《詩大序》孔疏:『風之所吹,無物不扇,化之所被,無往不霑,故取名焉。』亦可爲『風通』一詞之注脚。孔疏又曰:『賦者,鋪陳今之政教善惡,其言通正變,兼美刺也。』蓋即所謂『賦同』之意義所在。」因風通六情,容易識別,故曰「風通」。

郭紹虞《六義說考辨·最後的總結》其十四:「自來注家,對於比顯興隱之說論說頗多,但對風通賦同之說則都沒有提。案『風通賦同』很難理解,各家均云『通一作異』假使說『風異賦同』,那麼風指各國之風,當然可說是『異』,賦則介於體用之間,當然可說是『同』。假使照『通』字來講,只能說『風』通於賦、比、興三體,但對『賦同』之說又多少有些牽強了。但是我們對於劉勰把風賦比興連起來講,卻認爲是一個值得注意的問題。」其十九說:「如果專從文學的觀點來看,那麼風可以說是一切詩歌的總名,而賦與頌,則是詩體的散文化,比興二者可以看作是詩體,也可以看作是詩法。……在劉勰的論點裏,約略可以看出以上這個意思。或者再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那麼風是抒寫主觀情緒的詩,賦是描繪客觀現實的詩,所以風賦可以連稱。這在劉勰論點中,也可說是比較明顯的。」

郭紹虞《文論札記三則》第一則《六義說與六詩說》云:「劉勰《文心雕龍》於賦頌則分篇立論,對比興則合篇剖析,而在《比興》篇中又特標『風通賦同,比顯興隱』之語,完全合於六詩次序,這是他的通達卓識之處。」(以上均見《照隅室古典文學論集》下編)

      郭注:「『風通』,風爲詩之體裁,其創作方法包括賦比興三者,故毛公作傳,無需標出。」

      牟世金《范注補正》:「《毛詩序》正義:『六義次第如此者,以《詩》之「四始」以風爲先,故曰風。風之所用,以賦、比、興爲之辭,故於風之下即次賦、比、興,然後次以雅、頌。雅、頌亦以賦、比、興爲之,既見賦、比、興於風之下,明雅、頌亦同之。』據此可知,『風通』指風(包括雅、頌)通用賦、比、興之法;而賦又『通正變,兼美刺』,具有一般詩的共同性。」

[六] 《詩大序》正義:「比之與興,雖同是附託外物,比顯而興隱,當先顯後隱,故比居興先也。《毛詩》特言興也,爲其理隱故也。」陳奐《詩毛氏傳疏》引吳毓汾說:「蓋好惡動於中,而適觸於物,假以明志,謂之興,而以言於物則比矣,而以言乎事則賦矣;要迹其志之所自發,情之不能已者,皆出於興。……傳言興凡百十六篇,而賦比不及之,乃賦、比易識耳。」劉師培《論文雜記》第二十一:「興之爲體,興會所至,非即非離,詞微旨遠,假象於物,而或美或刺,皆見於興中。比之爲體,一正一喻,兩相譬況,詞決旨顯,體物寫志,而或美或刺,皆見於比中。故比興二體,皆構造虛詞,特興隱而比顯,興婉而比直耳。」

清陳啟源《毛詩稽古編》卷二十五:「毛公獨標興體,朱子兼明比賦;然朱子所判爲比者,多是興耳。比興雖皆託喻,但興隱而比顯,興婉而比直,興廣而比狹。……興比皆喻而體不同:興者興會所至,非即非離;言在此,意在彼;其詞微,其旨遠。比者,一正一喻,兩相譬況;其詞決,其旨顯;且與賦交錯而成文,不若興語之用以發端,多在首章也。」

      劉熙載《藝概·詩概》:「《詩序》正義云:比與興雖同是附託外物,比顯而興隱,當先顯而後隱,故比居先也。毛傳特言興也,爲其理隱故也。案《文心雕龍·比興》篇云:毛公述傳,獨標興體,豈不以風異而賦同,比顯而興隱哉!正義蓋本於此。」又:「『取象曰比,取義曰興』,語出皎然《詩式》,即劉彥和所謂比顯興隱之意。」

      《校釋》:「舍人此篇以比顯興隱立說,義界最精。蓋二者同以事物況譬,特有隱顯之別,而無善惡之分。『比』者,作者先有此情,亟思傾洩,或嫌於逕直,乃索物比方言之。『興』者,作者雖先有此情,但蘊而未發,偶觸於事物,與本情相符,因而興起本情。前者屬有意,後者出無心;有意者比附分明故顯,無心者無端流露故隱。」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比興 第三十六·第一段·第二節

正文

故比者,附也;興者,起也[一]。附理者,切類以指事[二];起情者,依微以擬議[三]。起情,故興體以立[四];附理,故比例以生[五]。比則蓄憤以斥言[六],興則環譬以寄諷[七]。

蓋隨時之義不一,故詩人之志有二也[八]。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比興 第三十六·第一段

第二節

[一] 《毛詩正義》卷一孔疏:「比者,比方於物,諸言『如』者,皆比辭也。」又:「興者,託事於物,則興者,起也。取譬引類,起發己心。《詩》文諸舉草木鳥獸以見意者,皆興辭也。」

      《斟詮》:「比附,謂以近似者相比也。《晉書·索靖傳》:『枝條順氣,轉相比附。』」又:「興者,起也。此所謂起,外物興起其感情也。」

[二] 《斟詮》:「蓋詩人於操觚之前,已先自有情,當其表出之時又嫌於率直,於是假物託情,比方以出之,故曰『附理者,切類以指事』。案:切類,謂切取類似。……指事,謂指明事實。」

      要把一種事理說清楚,用類似的例子作比附,舉的比喻必須與要說的事理密切相關,這就叫「切類以指事」。

《文鏡秘府論·六志》:「二曰比附志。比附志者,謂論體寫狀,寄物方形,意託斯間,流言彼處。即假作《贈別》詩曰:『離情弦上急,別曲雁邊嘶。低雲百種鬱,垂露千行啼。』釋曰:無方敘意,寄急狀於弦中;有意論情,附嘶聲於雁側。上見低雲之鬱,託愁氣以合詞;下矚垂露懸珠,寄啼行而奮筆。意在妝頰,喻說鮮花;欲述眉形,假論低月。傳形在去,類體在來,意涉斯言,方稱比附。」林東海解釋說:「想表現容貌漂亮,用漂亮的鮮花作比;想表現眉毛的彎曲,用彎曲的新月作比。容顏漂亮,是妝頰和鮮花的相似點;形狀彎曲,是眉毛和新月的相似點。有了相似點,即《文心雕龍·比興》所說的『切象』,這樣才成爲貼切的比喻。」(《詩法舉隅》)

[三] 《斟詮》:「蓋詩人雖有此情,但蘊而未發,偶爲客觀事物所觸動,因有此感情之湧現。如杜甫詩:『東閣官梅動詩興。』故曰:『起情者依微以擬議。』案:依微,謂依託微物。微物,小物也。《文選》禰衡《鸚鵡賦》:『知禽鳥之微物。』擬議,謂擬度議論。《易·繫辭》:『擬議以成其變化。』孔疏:『聖人欲言之時,擬度之而後言;欲動之時,必議言之而後動,則能成盡其變化之道也。』」

      《詩·大雅·大明》「惟予侯興」毛傳:「興,起也。」《爾雅》《說文》都訓「興」爲「起」。「起」和「啟」也是同音通假字,就是啟發的意思。由微小的事物引起情感的觸動而進行構思,這就叫「起情者依微以擬議」,這也就是下面說的「稱名也小,取類也大」。

[四] 王季思《說比興》第六段:「詩人的感情,偶然觸物而發,這便是興。《文心雕龍》……以附理與起情區別比興,可說語簡而意該。第一,興者,起也。它是詩人情感的最先觸發,所以在未有詩意象之先。比者,附也,必定先有了意象,再拿別的事物來附託他。這在創作程序上實有先後之不同。如《關雎》一詩,是詩人先有感於雎鳩之和鳴,因而起了求淑女以配君子的意象,這便是興。如《柏舟》詩:『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是詩人先有了我心不可轉和不可卷的意象,才拿石和席來反比的。再如《伯兮》詩:『其雨其雨,杲杲出日。願言思伯,甘心首疾。』是先有了屢思伯而伯不來的意象,才拿『其雨其雨,杲杲出日』來相比,這便是比。……第二,興以起情,比以附理。這情理的不同,更是比興的最大區別。李仲蒙說:『索物以託情謂之比,觸物以起情謂之興。』因爲比是經過詩人的思索的,所以取比之物和所比之事,二者之間不但理類上必有相合之處,而且要愈切合愈足以表現詩人的思力。所以說『附理者,切類以指事』。」(《國文月刊》第三十四期)

[五] 《斟詮》:「案比例本謂相比擬之例式也。《東觀漢紀·鮑昱傳》:『比例輕重,非其事類,錯雜難知。』此處猶言『比體』,作比之例式解。」「例」,體例。

      郭紹虞、王文生《論比興》:「在劉勰看來,比不是簡單的比喻,而是一種比附事理的方法。……他把興說成是『激發感情』,但不是簡單的『託事於物』,而是『觸物以起情,節取以托意』(黃侃《札記》),既通過接觸事物來激發感情,又選取事物某一方面作突出描寫來寄託思想。劉勰認爲比興關係到內容與形式兩個方面,它是貫穿藝術創作過程的思維方法,也是一種表現方法。劉勰對比興的闡述主要是繼承鄭眾的傳統,但又有着明顯的巨大的發展。」(《文學評論》一九七八年第四期)

[六] 「蓄」本作「畜」。《校注》:「按『畜』當作『蓄』,音之誤也。《說文》艸部:『蓄,積也。』又田部:『畜,田畜也。』是二字意義各別。《情采》篇:『蓋風雅之興,志思蓄憤。』尤爲切證。何本、梁本、別解本、岡本、尚古本、王本、鄭藏鈔本、崇文本作『蓄』,不誤。……當據改。」

      《考異》:「《通志·六書略》:『蓄,通作畜。畜有數音,昌六反音觸,喜郁反音緒。』後人取緒音常作蓄。」「斥言」,指斥而言。《後漢書·蔡邕傳贊》:「斥言金商,南徂北徒。」注:「謂對事於金商門,指斥而言無隱諱也。」

      黃海章《續文心短論》:「可貴的,是指出『比則蓄憤以斥言』和鄭玄『見今之失,不敢斥言,取比類以言之』的說法,恰好成一個鮮明的對比。鄭玄的態度是軟弱的,沒有什麼反抗性的,而劉勰一則說『蓄憤』,再則說『斥言』。作者胸中所蓄積的無窮的悲憤,到了不能遏止的時候,才借詩歌盡情傾注出來,敢於對統治者大聲斥責。如《碩鼠》是人民群眾憤怒的呼聲。《何草不黃》是征人憤怒的呼聲,這種『蓄憤斥言』的詩歌,發展到杜甫、白居易,便達到了高度。而這種理論,發展到李贄,更達到了高峰。」(《中山大學學報》一九六三年第四期)

《情采》篇:「風雅之興,志思蓄憤,而吟咏情性以諷其上。此爲情而造文也。」如曹植《贈白馬王彪》詩:「鴟梟鳴衡軛,豺狼當路衢。」借鴟梟豺狼,來比喻離間他們兄弟的小人,加以嚴厲的咒詛,就是「比則蓄憤以斥言」的一種顯例。

      李贄《雜說》:「且夫世之真能文者,比其初皆非有意於爲文也。其胸中有如許無狀可怪之事,其喉間有如許欲吐而不敢吐之物,其口頭又時時有許多欲語而莫可所以告語之處,蓄極積久,勢不能遏。一旦見景生情,觸目興嘆;奪他人之酒杯,澆自己之壘塊;訴心中之不平,感數奇於千載。」(《李氏焚書》卷三)這是說明爲什麼要「蓄憤斥言」。

[七] 《校證》:「『寄』原作『記』,王惟儉本、徐校本、梅六次本、張松孫本作『託』,張之象本作『寄』。案作『寄』是,『寄』以音近譌爲『記』,『記』又以形近改爲『託』耳。」《校注》:「按『記諷』不辭,『寄』字亦誤。當作『託』爲是。此云『託諷』,下云『託喻』,其意一也。《漢書敘傳》下《司馬相如傳述》:『寓言淫麗,託風(顏注:「風讀曰諷。」)終始。』《文選》顏延之《五君詠》:『寓辭類託諷。』並以託諷連文。(《史通·序傳》篇亦有:「或託諷以見其情」語)訓故本作『託』,未誤,當據改。」「環譬」,迴環譬喻,而不直言。

      《詩大序》孔疏:「賦云鋪陳今之政教善惡,其言通正變,兼美刺也。……其實美刺俱有比興者也。」(《毛詩正義》卷一)郭紹虞王文生《論比興》:「孔穎達的意思是說,在文學創作中,往往是賦、比、興三法同時並用,並不象鄭玄所說只有刺詩用比,頌詩用興。鄭玄的機械分類,顯然不符合文藝創作的實際。」

沈巖錄何焯旁批:「二語亦兼採康成之意,然不以美刺分,便圓活不滯。」

      何焯《鈍吟雜錄》評:「千古區分比興二字,莫善於《文心雕龍》。《比興》篇云:『比者,附也;興者,起也。……比則蓄憤以斥言,興則環譬以託諷。』較之康成,尤圓通不滯。」(卷四)

      黃海章《續文心短論》:「『興則環譬以託諷』,即委婉譬喻,以寄其諷刺之思。和『蓄憤斥言』的表現手法有所不同。他以『比顯而興隱』,所以諷刺之意就要隱約以求,如《黃鳥》之詩,是對三良的哀悼,也是對秦穆公用賢人來殉葬的諷刺。劉勰指出興的諷刺作用,來反對南朝風雲月露之詞,是有着進步意義的。」

      王運熙《談中國古代文論中的比興說》:「劉勰又云:『比則畜憤以斥言,興則環譬以托諷。』把比興同詩的內容聯繫起來,似乎同鄭玄之說相近,實則不然。劉勰這兩句話不是在爲比興意義下解說,而是在講了意義後進一步指出比興可以發生的作用。『畜憤斥言』,可以是比發生的作用,但詩中的比不一定都是『畜憤斥言』,《比興》篇中所舉比的例子,如《詩經》中的『金錫以喻明德,珪璋以譬秀民』,就不是什麼『畜憤斥言』,至於所舉辭賦中的一些例子,就更是純屬表現技巧的範圍了。所以……劉勰對比興意義的解釋屬於鄭眾、孔穎達、朱熹這一派。」(《文藝論叢》第四輯)

按:當內心蓄積了憤激之情的時候,用比喻直斥統治者,如「碩鼠碩鼠,勿食我黍」就是。下面說:「興之託喻,婉而成章。」可見劉勰認爲興可以起譬喻的作用,不過這種譬喻是利用委婉迴環的方式,來寄託諷刺之情。象《焦仲卿妻》就是利用「孔雀東南飛」來寄托對婚姻悲劇的諷刺的。可惜劉勰在《比興》篇所舉起興的例子沒能說明問題。

      朱星《文心雕龍的修辭論》:「劉氏分析很好,但用詞上有些地方容易引人誤會。如興之託喻環譬,好似與比無別。其實興也有些比義,但主要不在比上,所以當說二者都是雙綫條的,有主有從:比則被喻者是主,而喻是從;興則被興者是主,興是從。」

又:「比興所不同者,比則主從不同物而同德性,興則主從不同物又不同德性。比則主從關係密,興則主從關係疏;比則主從對面相照,興則主從前後相隨,從作前導;比明顯容易懂,興隱不易爲人注意。其實比興界限很清楚。如『關關雎鳩』引起男女相戀,雎鳩也有一些比義。『蒹葭蒼蒼』,引起懷念伊人,蒹葭則毫無比義。這是興。……劉氏對興未加分析(其實也可分爲二種:一種是純粹的,如「蒹葭蒼蒼」,一種是興而兼比的,如「關關雎鳩」)。」

[八] 斯波六郎:「《周易·隨》彖:『隨時之義大矣哉。』」詩人根據《周易》的凡事隨時變化並非一律的教義,修辭有着運用比興的兩種不同的主觀要求,有時用比,有時用興,完全根據具體需要,由詩人主觀上及時作出決定。

      黎錦熙《修辭學·比興》篇:(本篇下引黎氏語皆同此):「以上定比興的界說。」

      《札記》:「彥和辨比興之分,最爲明晰。一曰起情與附理,二曰斥言與環譬,介畫憭然,妙得先鄭之意矣。」范注:「謹案師說固得,然彥和解比興,實亦兼用後鄭說。」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八·比興 第三十六

第一段

以上爲第一段,論比興的意義、特點和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