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段揭出筆札二十四品之寫作要領及其重要性。
贊曰:文藻條流[一],託在筆札。既馳金相,亦運木訥[二]。萬古聲薦,千里應拔[三]。庶務紛綸,因書乃察[四]。
[一] 《宗經》篇:「條流粉糅。」
[二] 《札記》:「上句謂宜文者,下句謂宜質者。」王逸《楚辭章句序》:「所謂金相玉質,百世無匹。」「金相」,比喻文章的形式完美。《論語·子路》:「剛毅木訥,近仁。」「木訥」,謂質樸而不善於辭令。《詩·大雅·棫樸》:「金玉其相。」
[三] 《顏氏家訓·雜藝》篇:「江南諺云:尺牘書疏,千里面目。」「萬古聲薦」,謂萬古的聲名可由書札來推薦。
《斟詮》:「應拔,謂應酬之拔來報往也。……《禮記·少儀》:『毋拔來,毋報往。』……今人每以『拔來報往』爲與人來往頻數之辭。舍人之造語,蓋取義於此。」直解爲「千里應酬,往來報拔」。
[四] 《校注》:「《易·繫辭上》:『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百官以治,萬民以察。』許慎《說文解字序》:『及神農氏結繩爲治,而統其事,庶業其繁,飾偽萌生。黃帝之史倉頡,見鳥獸蹏迒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別異也,初造書契,百工以乂,萬品以察。』」
《莊子·達生》篇:「用志不分,乃凝於神。」
《論衡·卜筮》篇:「夫人用神思慮,……一身之神,在胸中爲思慮。」
孔融《薦彌衡表》:「思若有神。」
曹植《寶刀賦》:「規圓景以定環,攄神思而造像。」
譙周云:「神思獨至之異。」(見《三國蜀志·杜瓊傳》)
吳華覈《乞赦樓玄疏》:「宜得閒靜,以展神思。」
韋昭《鼓吹曲》:「建號創皇基,聰睿協神思。」
《抱朴子·尚博》篇:「是以偏嗜酸鹹者,莫知其真味;用思有限者,不能得其神。」
《三國志·陳思王植傳》注引魚豢《魏略·武諸王傳論》:「余每覽植之華采,思若有神。」
宗炳《畫山水序》:「夫理絕於中古之上者,可意求於千載之下,旨徵於言象之外者,可心取於書策之內。況乎身所盤桓,目所綢繆,以形寫形,以色貌色也。且夫崑崙山之大,瞳子之小,迫目以寸,則其形莫覩,迥以數里,則可圍於寸眸,誠由去之稍闊,則其見彌小。今張綃素以遠映,則崑閬之形,可圍於方寸之內。豎劃三寸,當千仞之高;橫墨數尺,體百里之迥。是以觀畫圖者,徒患類之不巧,不以制小而累其似,此自然之勢。如是,則嵩華之秀,玄牡之靈,皆可得之於一圖矣。夫以應目會心爲理者,類之成巧,則目亦同應,心亦俱會,應會感神,神超理得。雖復虛求幽巖,何以加焉!又神本無端,棲形感類,理入影迹,誠能妙寫,亦誠盡矣。於是閒居理氣,拂觴鳴琴,披圖幽對,坐究四荒。不違天勵之藂,獨應無人之野,峯岫嶢嶷,雲林森渺,聖賢映於絕代,萬趣融其神思。余復何爲哉?暢神而已。神之所暢,孰有先焉。」(《全宋文》卷二十注:「張彥遠《歷代名畫記》引《宗炳別傳》,又略見《御覽》七百五十引《畫記》。」)
王微《敘畫》:「望秋雲,神飛揚,臨春風,思浩蕩。……綠林揚風,白水激澗。嗚呼!豈獨遠諸指掌,亦以明神降之,此畫之情也。」(《歷代名畫記》六)
《南齊書·文學傳論》:「屬文之道,事出神思,感召無象,變化不窮。俱五聲之音響,而出言異句;等萬物之情狀,而下筆殊形。」
王昌齡《詩格》:「詩有三格:一曰生思。文用精思,未契意象,力疲智竭,放安神思,心偶照境,率然而生。二曰感思。尋味前言,吟諷古制,感而生思。三曰取思。搜求於象,心入於境,神會於物,因心而得。」(《唐音癸籤》引作「詩思有三:……」)
宋韓拙《山水純全集》:「凡未操筆,當凝神着思,豫在目前。所以意在筆先,然後以格法推之,所謂得之於心,應之於手也。」(《畫論叢刊》上卷,人民美術出版社一九六○年版)
曹學佺《文心雕龍序》:「原道以心,即運思於神也。」
郭紹虞《中國文學批評史》一九三六年版上卷:「劉勰論神,與思並言,故多指興到神來之神,與後世之言神化妙境者不盡同。此蓋遠出《莊子》,而近受《文賦》的影響。」
綜合以上徵引的資料和解釋,可以說:「神思」一方面是指創作過程中聚精會神的構思,這個「神」是「興到神來」的神,那就是感興,類似於現代所說的靈感;另一方面也指「天馬行空」似的運思,那就是想象,類似於現代所說的形象思維。
古人云:「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闕之下。」神思之謂也。文之思也,其神遠矣[一]。故寂然凝慮,思接千載;悄焉動容,視通萬里[二]。吟詠之間,吐納珠玉之聲;眉睫之前,卷舒風雲之色[三]:其思理之致乎[四]!
[一] 黃注:「《莊子》:『中山公子牟謂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闕之下,奈何?』」按此見《莊子·讓王》篇。《呂氏春秋·審爲》篇略同,「瞻」作「詹」。高誘注:「身在江海之上,言志放也。魏闕,心下巨闕也。心下巨闕,言神內守也。一說:魏闕,象魏也,懸教象之法,浹日而收之,魏魏高大,故曰魏闕。言身雖在江海之上,心存王室,故在天子門闕之下也。」郭象《莊子》注與高注「一說」
同,可見「心下巨闕」之說不足據。
范注:「彥和引之,以示人心之無遠不屆,與原文本義無關。」
《注訂》:「此二句專提出神思之於文章方面,蓋神思不一其類,以下所言,皆屬文之事也。」
[二] 陸機《文賦》:「其始也,皆收視反聽,耽思傍訊,精鶩八極,心遊萬仞。」又:「觀古今於須臾,撫四海於一瞬。」又:「恢萬里而無閡,通億載而爲津。」此謂形象構思(創造想象)不受時間與空間限制,千載以上和萬里以外的事物,都可以想象得到。
《文鏡秘府論·論文意》:「凡屬文之人,常須作意。凝心天海之外,用思元氣之前。」
[三] 梁簡文帝《答新渝侯和詩書》:「垂示三首,風雲吐於行間,珠玉生於字里。」此謂通過聽覺想象,當吟詠時能聽到和吟出各種美妙的聲音,通過視覺想象,在眼前能看到風雲變色。
[四] 《世說新語·賞譽》注引《續晉陽秋》:「康伯清和有思理。」這句話的語法結構略同於「其思理所致乎」。「思理」的意思略同於現在所謂「思路」,在這裏指的是構思。
《斟詮》:「言此乃思想理致之極詣,換言之,亦即思想活動之最高境界也。」亦可備一說。
故思理爲妙[一],神與物遊[二]。神居胸臆,而志氣統其關鍵[三];物沿耳目,而辭令管其樞機[四]。樞機方通,則物無隱貌;關鍵將塞,則神有遯心[五]。是以陶鈞文思[六],貴在虛靜[七]。疏瀹五藏,澡雪精神[八]。
[一] 這句照唐宋散文的寫法是「思理之爲妙也」,意指「形象構思的妙處是」。
[二] 即物我交融,也就是人的精神和外物互相滲透。
《札記》:「此言內心與外境相接也。內心與外境,非能一往相符會,當其窒塞,則耳目之近,神有不周;及其怡懌,則八極之外,理無不浹。然則以心求境,境足以役心;取境赴心,心難於照境。必令心境相得,見相交融,斯則成連所以移情,庖丁所以滿志也。」
賀裳《皺水軒詞筌》:「《稗史》稱:韓幹畫馬,人入其齋,見幹身作馬形。凝思之極,理或然也,作詩文亦必如此始工。」
[三] 《文賦》:「思風發於胸臆。」
《體性》篇:「才力居中,肇自血氣,氣以實志,志以定言。」
《孟子·公孫丑上》:「夫志,氣之帥也;氣,體之充也。夫志至焉,氣次焉。……志壹則動氣,氣壹則動志也。」趙注:「志,心所念慮也。氣,所以充滿形體爲喜怒也。志帥氣而行。」
「志」,指思想感情。
《文鏡秘府論·論文意》:「夫文章興作,先動氣,氣生乎心,心發乎言,聞於耳,見於目,錄於紙。」
王金凌謂:「此處之『氣』指元氣。」
[四] 斯波六郎:「案『物』即上文『神與物遊』之『物』,外物之謂,故下文云:『樞機方通,則物無隱貌。』」「物沿耳目」,是說物由耳目來接觸。《易·繫辭上》:「言行,君子之樞機。」韓注:「樞機,制動之主。」正義:「樞,謂戶樞;機,謂弩牙。」《國語·周語下》:「夫耳目,心之樞機也。」
蘇軾《前赤壁賦》:「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爲聲,目遇之而成色。」
[五] 《雜記》:「詞足以達,故無隱;志氣將閉,則神無所居。」
《文賦》:「若夫應感之會,通塞之紀;來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滅,行猶響起。方天機之駿利,夫何紛而不理。思風發於胸臆,言泉流於脣齒。紛威蕤以馺●,唯毫素之所擬。文徽徽以溢目,音泠泠而盈耳。及其六情底滯,志往神留,兀若枯木,豁若涸流。」李全佳《陸機文賦義證》:「『樞機方通,則物無隱貌』,《文賦》所謂『方天機之駿利,夫何紛而不理』也。『關鍵將塞,則神有遯心』,《文賦》所謂『六情底滯,志往神留』也。(往猶遯也,留猶滯也。「志往」與「遯心」義同,「神留」與「神行」相反。)」
沈約《答陸厥書》:「故知天機啟則律呂自調,六情滯則音律頓舛也。」
魏慶之《詩人玉屑》卷十:「謝無逸問潘大臨『近曾作詩否?』潘云:『秋來日日是詩思。昨日捉筆,得「滿城風雨近重陽」之句,忽催租人至,令人意敗,輒以此一句奉寄。』」
[六] 《史記·鄒陽列傳》:「是以聖王制世御俗,獨化於陶鈞之上。」集解引《漢書音義》:「陶家名模下圓轉者爲鈞。」索隱:「張晏云:『陶,冶;鈞,範也;作器下所轉者名鈞。』」「陶鈞」,比喻創作、造就。「陶鈞文思」是說創作構思。
[七] 《荀子·解蔽》篇:「心何以知?曰:虛壹而靜。心未嘗不臧(藏)也,然而有所謂虛;心未嘗不滿也,然而有所謂壹;心未嘗不動也,然而有所謂靜。……不以所已臧害所將受,謂之虛。……不以夢劇亂知,謂之靜。」楊倞注:「不蔽於想象囂煩而介於胸中以亂其知,斯爲靜也。」可見「虛靜」就是要排除雜念。
《老子》第十六章:「致虛極,守靜篤。」
《莊子·天道》篇:「萬物無足以撓心者故靜也。……水靜猶明,而況精神!……夫虛靜恬淡,寂寞無爲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虛則靜,靜則動,動則得矣。」
《淮南子·精神訓》:「使耳目精明玄達而無誘慕,氣志虛靜恬愉而省嗜欲。」《文賦》:「收視反聽,耽思傍訊。」又:「罄澄思以凝慮。」《養氣》篇贊:「水停以鑒,火靜而朗。」
《朱子文集大全類編·清邃閣論詩》:「今人所以事事作得不好者,緣他不識之故。只如箇詩,舉世之人盡命去奔做,只是無一箇人做得成詩。他是不識,好底將做不好底,不好底將做好底,這箇只是心裏鬧不虛靜之故。不虛不靜,故不明,不明故不識,若虛靜而明,便識好物事,雖百工技藝做得精者,也是他心虛理明,所以做得來精。心理鬧,如何見得?」
駱鴻凱《文心雕龍物色篇札記》:「蓋謂不虛不靜,則如有物障塞於心,而理之在外者,無自而入,意之在內者,無自而出。關鍵不通,斯機情無由暢遂也。」
關於因虛靜而攝取詞境的情景,況周頤在《蕙風詞話》卷一有一段經驗描寫:「人靜簾垂,鐙昏香直,窗外芙蓉葉颯颯作秋聲,與砌蟲相和答。據梧冥坐,湛懷息機。每一念起,輒設理想排遣之。乃至萬緣俱寂,吾心忽瑩然開朗如滿月,肌骨清涼,不知斯世何世也。斯時若有無端哀怨棖觸,於萬不得已即而察之,一切景象全失。唯有小窗虛幌,筆床硯匣,一一在吾目前。」
張嚴《文心雕龍文術論詮》:「虛靜之說,猶佛門『頓悟』、『漸悟』也。頓悟云者,乃忽然而會,猝然而解者也;漸悟云者,謂漸而覺也。夫行文亦然。佳句常於有意無意間得之。比如詩人覓句,有苦思竟日而不得,有積慮經年而未成,及其思也,飄然而來,忽然而會,遂忘盡日累年之苦。此非頓悟而何?」
[八] 《白虎通論·五臟六腑主性情》:「五臟者何也,謂肝心肺腎脾也。」又《論五性六情》:「內有五臟六腑,此情性之所由出入也。」
《莊子·知北遊》:「汝齊戒,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成玄英疏:「疏瀹猶灑濯也,澡雪猶清潔也。」「疏瀹」,通導;「澡雪」,洗滌(林希逸《南華真經口義》)。
積學以儲寶[一],酌理以富才[二],研閱以窮照[三],馴致以繹辭[四]。然後使玄解之宰[五],尋聲律而定墨[六];獨照之匠[七],闚意象而運斤[八]。此蓋馭文之首術,謀篇之大端[九]。
[一] 《文賦》:「傾群言之瀝液,漱《六藝》之芳潤。」又:「收百世之缺文,采千載之遺韻。」《通變》篇:「先博覽以精閱,總綱紀而攝契。」《事類》篇:「經典沉深,載籍浩瀚,揚班以下,莫不取資。」
杜甫《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二十九「六一居士」條:「東坡云:『頃歲,孫莘老識文忠公,乘間以文字問之,云:無他求,惟勤讀書而多爲之,自工。世人患作文字少,而懶讀書;每一篇出,即求過人,如此少有至者。』」
清袁守定《易齋占畢叢談》:「文章之道,遭際興會,攄發性靈,生於臨文之頃者也。然須平日餐經饋史,霍然有懷,對景感物,曠然有會,嘗有欲吐之言,難遏之意。然後拈題泚筆,忽忽相遭,得之在俄頃,積之在平日,昌黎所謂有諸其中是也。捨是雖刓精竭慮,不能益其胸之所本無,猶探珠於淵,而淵本無珠;探玉於山,而山本無玉,雖竭淵夷山以求之,無益也。」
[二] 嚴羽《滄浪詩話·詩辨》:「詩有別材,非關書也;詩有別趣,非關理也。然非多讀書多窮理,則不能極其致。」
范注:「宜斟酌於周孔之理,辨析於毫釐之間,才富而正,始稱妙才。」
[三] 《斟詮》:「前三句論平時準備工夫;謂平日總須多讀書,累積學識,以儲蓄寶藏;多體驗,斟酌情理,以豐富才力;多觀察,研精閱歷,以窮徹照鑒。此三者相需相濟,有其一貫性。」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正是古人增進閱歷的方法之一。遠者如司馬遷,後者如顧炎武,都從閱歷中求得對事物的透徹理解。
「研閱以窮照」也可解作對事物的透徹的觀察。宋王楙《野客叢談》:「曾雲巢畫草蟲,予問何所傳?笑曰:『某少時,取草蟲籠而觀之,窮晝夜不厭;又恐其神之不定也,復就草地間觀之,於是始得其天。方其落筆之際,不知我之爲草蟲,草蟲之爲我也。』」(又見宋羅大經《鶴林玉露·畫說》)
[四] 「繹」,梅本作「懌」,黃本從之。按元刻本、弘治本、訓故本、梅六次本均作「繹」,今從之。《校注》:「按『繹』字是。……『繹』,理也,尋繹也;『懌』,說也。此當作『繹』,始能與上句『研閱以窮照』句相承。」又:「《易·坤》象辭:『履霜堅冰,陰始凝也;馴致其道,至堅冰也。』正義:『馴,猶狎順也;若鳥獸馴狎然。言順其陰柔之道,習而不已,乃至堅冰也。』」
《韓非子·解老》篇:「人希見生象也,而得死象之骨,案其圖以想其生也,故諸人之所以意想者皆謂之象也。今道雖不可得聞見,聖人執其見功以處見其形,故曰:『無狀之狀,無物(象)之象。』」
按「馴致以繹辭」也可解作順着作者的思致或情致以尋繹適當的辭令;這樣「馴致」和「研閱」才能形成對仗。
[五] 「玄」字,清朝刻本作「元」,避清諱。《莊子·養生主》:「古者謂是帝之縣解。」釋文:「縣音玄。」這是用《養生主》中「庖丁解牛」的故事。「宰」,宰夫,就是庖丁,這裏以善於用妙法「解牛」的庖丁來比喻具有高度造詣的作家。「玄解之宰」也可解作「妙悟的主宰」,指心。《荀子·正名》篇:「心也者,道之工宰也。」又《解蔽》篇:「心者,形之君也。」
[六] 《禮記·玉藻》篇:「卜人定龜,史定墨。」此處「定墨」謂審定繩墨。《鎔裁》篇:「譬繩墨之審分,斧斤之斵削矣。」借指下筆。《論衡·亂龍》:「夫畫布爲熊麋之象,名布爲侯,禮貴意象,示義取名也。」
[七] 范注:「《莊子·天道》:『輪扁曰:斵輪徐則甘而不固,疾則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於手而應於心,口不能言,有數存焉於其間。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於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斵輪。』獨照之匠語本此。」
《淮南子·俶真訓》:「是故聖人,託其神於靈府,……冥冥之中,獨見曉焉;寂漠之中,獨有照焉。」
[八] 「闚」是「窺」的異體字。「意象」,謂意想中之形象。《老子》:「惚兮恍兮,其中有象。」《韓非子·解老》:「人希見生象也,而得死象之骨,案其圖以想生也;故諸人之所以意想者皆謂之象也。」《易·繫辭上》:「聖人立象以盡意。」王弼《周易略例·明象》篇:「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盡意莫若象,盡象莫若言。言生於象,故可尋言以觀象;象生於意,故可尋象以觀意。意以象盡,象以言著。」在西方心理學中,意象指所知覺的事物在腦中所印的影子;例如看見一匹馬,腦中就有一個馬的形象,這就是馬的意象。其所以譯爲「意象」,是因爲和王弼的解釋類似。
《莊子·徐無鬼》:「郢人堊慢其鼻端若蠅翼,使匠石斵之。匠石運斤成風,聽而斵之,盡堊而鼻不傷。」
這句是說:有獨到見地的作者,能夠根據心意中的形象來抒寫。
[九] 《校注》:「《禮記·禮器》:『二者居天下之大端矣。』鄭注:『端,本也。』」
夫神思方運。萬塗競萌[一]。規矩虛位,刻鏤無形[二]。登山則情滿於山,觀海則意溢於海;我才之多少,將與風雲而並驅矣[三]。方其搦翰[四],氣倍辭前,暨乎篇成,半折心始[五]。何則?意翻空而易奇,言徵實而難巧也[六]。
[二] 「規矩」指賦予事物以一定的形態。此謂在內容還未成形,還是「虛位」「無形」的時候,也就是在內容的醞釀過程中,就需要加以「規矩」「刻鏤」。
明末方士庶《天慵庵隨筆》:「山川草木,造化自然,此實境也。因心造境,以手運心,此虛境也。虛而爲實,是在筆墨有無間。故古人筆墨具此山蒼樹秀,水活石潤,於天地之外別構一種靈奇。或率意揮灑,亦皆練金成液,棄滓存精,曲盡蹈虛揖影之妙。」這雖然是論繪畫,也可應用於文學。
[三] 《物色》篇:「春秋代序,陰陽慘舒,物色之動,心亦搖焉。……是以獻歲發春,悅豫之情暢;滔滔孟夏,鬱陶之心凝;天高氣清,陰沉之志遠;霰雪無垠,矜肅之慮深。歲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遷,辭以情發。一葉且或迎意,蟲聲有足引心。況清風與明月同夜,日月與春林共朝哉!」
王夫之《夕堂永日緒論·內篇》:「情景名爲二而實不可離,神於詩者,妙合無垠。」又:「景以情合,情以景生,初不相離,惟意所適。」
[四] 「搦翰」,猶本書《序志》篇「搦筆」;搦,執也。
[五] 《札記》:「半折心始者,猶言僅乃得半耳。尋思與文不能相傳,由於思多變狀,文有定形。」
[六] 末句黃庭堅《與王觀復書》引「言」作「文」,「巧」作「工」,見《豫章黃先生文集》卷十九。又見王應麟《困學紀聞》卷十七「評文」類引。原文曰:「南陽劉勰嘗論文章之難云:『意翻空而易奇,文徵實而難工。』此語亦是沈謝輩爲儒林宗主時好作奇語,故後生立論如此。」何焯注《困學紀聞》云:「彥和乃謂手爲心使之難,山谷錯會也。」閻若璩注:「按何屺瞻謂山谷引用劉語亦失其本旨。……此乃謂爲文者言不能足其志。」何義門批云:「此二語人皆誤用,彥和自謂詞意難於相副也。」清萬希槐《困學記聞五箋集證》:「按此乃是手不從心之謂,非好作奇語也。」
《文賦序》:「每自屬文,尤見其情,恆患意不稱物,文不逮意。蓋非知之難,能之難也。」
范曄《獄中與諸甥姪書》:「文章精進,但才少思難。每於操筆,其所成篇,殆無全稱者。」
張懷瓘《書斷序》:「心不能授之於手,手不能受之於心。」蘇軾《答謝氏師書》:「求物之妙,如繫風捕影,能使是物了然於心者,蓋千萬人而不一遇也,而況能使了然於口與手乎?」
錢鍾書《談藝錄》附說第十六:「Lessing劇本Emilia Gallotti第一幕第四場有曰:『倘目成即爲圖畫,不須手繪,豈非美事!惜自眼中至腕下,自腕下至毫顛,距離甚遠,沿途走漏不少。』……此皆謂非得心之難,而應手之難也。……夫藝也者,執心物兩端而用厥中。興象意境,心之事也;所資以驅遣而抒寫興象意境者,物之事也。物各有性,順其性而恰有當於吾心,違其性而強有就吾心,其性有必不可逆,乃折吾心以應物。一藝之成,而三者具焉。自心言之,則生於心者應於手,出於手者形於物。……自物言之,則以心就手,以手合物。……夫大家之能得心應手,正先由於得手應心。」
法國一大畫家(Delacroix)嘗嘆:「設想圖畫,意匠經營修改,心目中赫然已成傑構,及夫着手點染,則消失無可把捉,不能移着幅上。」(錢鍾書《管錐編》第三冊引)
張嚴《文心雕龍文術論詮》:「蓋文意隨情奔放,故曰『易奇』;文辭綴輯不易,故曰『難巧』。製作而一任情感之奔放,必致『意不稱物,文不逮意』。蓋思想之表達,須乞靈於文字,而文字之綴輯,又往往不能盡如理想。故思想發爲言語,已有一層障礙;言語迻譯而爲文字,又是一層障礙。如袁伯修曰:『口舌,代心者也;文章,又代口舌者也。展轉隔礙,已恐不如口舌矣。』故曰:暨乎篇成,半折心始。」
是以意授於思,言授於意[一]。密則無際,疏則千里[二],或理在方寸,而求之域表;或義在咫尺,而思隔山河[三]。是以秉心養術,無務苦慮[四];含章司契,不必勞情也[五]。
[一] 《校釋》:「各本皆如此。按兩『授』字疑皆當作『受』。此言文意受之文思,文辭又受之文意。蓋有文意始有文辭,而其本皆在文思也。」
張懷瓘《書斷》:「或筆下始思,困于鈍滯」,「心不能授之于手,手不能受之于心。」而到靈感來時,則「意與靈通,筆與冥會,神將化合,變出無方」。
[二] 《校證》:「『疏』王惟儉本作『疎』。」
「際」,《說文》:「壁會也。」段注:「兩牆相合之縫也。」范注:「『密則無際』,即上文所云『樞機方通,則物無隱貌』。『疏則千里』,即上文所云『關鍵將塞,則神有遯心』。」
《物色》篇:「然物有恆姿,而思無定檢,或率爾造極,或精思愈疏。」
《詩人玉屑》卷五:「昔人爲《吟詩》詩云:『盡日覓不得,此時還自來。』呂居仁云:『或勵精潛思,不便下筆;或遇事因感,時時舉揚:工夫一也。』」
[三] 《校注》:「此云『義』,上云『理』,相互爲文。」
《文賦》:「或求易而得難。」又:「理翳翳而愈伏,思軋軋其若抽。」
陸厥《與沈約書》:「夫思有合離,前哲同所不免;文有開塞,即事不得無之。……率意寡尤,則事促乎一日;翳翳愈伏,而理賒於七步。」
[四] 《校注》:「《詩·小雅·小弁》:『君子秉心。』鄭箋:『秉,執也。』」又《詩·定之方中》:「秉心塞淵。」「秉」有操持的意思,此處是說節制人的精神活動。
僧皎然《詩式》卷一「取境」條:「『不要苦思,苦思則喪自然之質。』此亦不然。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取境之時,須至難至險,始見奇句;成篇之後,觀其氣貌,有似等閒,不思而得,此高手也。」
[五] 「含章」是說美質包孕於內。《易·坤卦》六三:「含章可貞。」王弼注:「含美而可正,故曰含章可貞也。」正義:「章,美也。含章,內含章美之道。」柳宗元《唐故衡州刺史東平呂君誄》:「進於禮司,奮藻含章。」
《斟詮》:「《老子》七十九章:『有德司契。』河上公注:『有德之君,司察契信而已。』所謂契信,即『科條』。章太炎《檢論》卷三:『有德司契,謂科條之在刻朸者也。』『科條』是『法規』,『司契』即掌管法規之意。彥和借用其詞,謂掌握行文規約也。」
《文賦》:「意司契而爲匠。」李善注:「取捨由意,類司契爲匠。」《通變》篇:「先博覽以精閱,總綱紀而攝契。」《總術》篇贊:「思無定契,理有恆存。」可見「司契」就是掌握要領或法則。
《養氣》篇:「夫耳目口鼻,生之役也;心慮言辭,神之用也。率志委和,則理融而情暢;鑽礪過分,則神疲而氣衰:此性情之數也。……且夫思有利鈍,時有通塞,……神之方昏,再三愈黷。
是以吐納文藝,務在節宣,清和其心,調暢其氣,煩而即捨,勿使壅滯。意得則舒懷以命筆,理伏則投筆以卷懷。逍遙以針勞,談笑以藥勌,常弄閒於才鋒,賈餘於文勇,使刃發如新,腠理無滯,雖非胎息之萬術,斯亦衛氣之一方也。」
《文鏡秘府論·論體》:「思若不來,即須放情却寬之,令境生。然後以境照之,思便來,來即作文。如其境思不來,不可作也。」又:「然心或蔽通,思時鈍利,來不可遏,去不可留。若又情性煩勞,事由寂寞,強自催逼,徒成辛苦。不若韜翰屏筆,以須後圖。待心慮更澄,方事連緝,非止作文之至術,抑亦養生之大方耳。」
《注訂》:「蓋彥和本旨貴在自然。本方寸可求,咫尺可見,及求之域表,而思隔山河。此用意之過,疏密失則,工而反拙,通而反澀,皆苦慮勞情之爲患。故詞章之學,雕琢之技,於文章中不爲上乘也。」
以上第一段,爲本文主要部分。講創作構思過程,其中包括現代所謂形象思維的某些特徵。
人之稟才,遲速異分[一];文之制體[二],大小殊功。相如含筆而腐毫[三],揚雄輟翰而驚夢,桓譚疾感於苦思[四],王充氣竭於沈慮[五],張衡研《京》以十年[六],左思練《都》以一紀[七];雖有巨文[八],亦思之緩也。
[一] 《文賦》:「或操觚以率爾,或含毫而邈然。」
陸厥《與沈約書》:「王粲《初征》,他文未能稱是;楊修敏捷,《暑賦》彌日不獻。率意寡尤,則事促乎一日;翳翳愈伏,而理賒於七步。一人之思,遲速天懸;一家之文,工拙壤隔。」《易齋佔畢叢談》:「夫一人載筆爲文,而有遲速工拙之不同者,何也?機爲之耳。機鬯則文敏而工,機塞則文滯而拙。」
[二] 按「制體」即體制。
[三] 《訓故》:「《漢書·枚皋傳》:『(皋)爲文疾,受詔輒成,故所賦者多。司馬相如善爲文而遲,故所作少而善於皋。』(皋賦辭中自言爲賦不如相如。)」
《西京雜記》二:「司馬相如爲《上林》《子虛賦》,意思蕭散,不復與外事相關,控引天地,錯綜古今,忽然如睡,煥然而興,幾百日而後成。」
《文賦》:「或操觚以率爾,或含毫而邈然。」
劉孝綽《昭明太子集序》:「竊以屬文之體,鮮能周備。長卿徒善,既累爲遲;少孺(枚皋字)雖疾,俳優而已。」
[四] 桓譚《新論·袪蔽》篇:「余少時見揚子雲之麗文高論,不自量年少新進,而猥欲逮及。嘗激一事而作小賦,用精思太劇,而立感動發病,彌日瘳。子雲亦言:成帝時,趙昭儀方大幸。每上甘泉,詔令作賦,爲之卒暴,思慮精苦,賦成遂困倦小臥,夢其五臟出在地,以手收而內之。及覺,病喘悸,大少氣,病一歲。由此言之,盡思慮,傷精神也。」
《才略》篇:「子雲屬意,辭人最深,觀其涯度幽遠,搜選詭麗,而竭才以鑽思,故能理贍而辭堅矣。」
《金樓子》:「揚雄作賦有夢腸之談,曹植爲文有反胃之論,言勞神也。」(《圖書集成·文學典》六百三十三冊引)
[五] 《校證》:「『沈慮』原作『思慮』。」
《校注》:「『思』,《事文類聚》、《群書通要》、《山堂肆考》引作『沉』。按『沉』字較勝。上云『苦思』,此云『沉慮』,文始相對;且複字亦避,當據改。」按《群書備考》引也作「沈慮」。《後漢書·王充傳》:「充好論說,……乃閉門潛思,絕慶弔之禮,戶牖牆壁,各置刀筆,著《論衡》八十五篇,二十餘萬言。年漸七十,志力衰耗,乃造《養性書》十六篇,裁節嗜欲,頤神自守。」
《論衡·對作》篇:「愁精神而憂魂魄,動胸中之靜氣,賊年損壽,無益於性,禍重於顏回,違負黃老之教,非人所貪,不得已故爲《論衡》。」
《養氣》篇:「至如仲任置硯以綜述,……暨暄之以歲序,又煎之以日時。」
[六] 范注:「《後漢書·張衡傳》:『時天下承平日久,自王侯以下莫不踰侈。衡乃擬班固《兩都》作《二京賦》,因以諷諫。精思傅會,十年乃成。』」
[七] 范注:「《文選·三都賦序》李善注引臧榮緒《晉書》曰:『左思,字太沖,齊國人。少博覽文史,欲作《三都賦》,乃詣著作郎張載訪岷邛之事。遂構思十稔,門庭藩溷,皆著紙筆,遇得一句即疏之。賦成,張華見而咨嗟,都邑豪貴,競相傳寫。』」
《太平御覽》卷六百《思遲》類:「《晉書》曰:左思,字太沖,齊郡臨淄人。思少而好學,年四十未仕,潛思爲《三都賦》,十年而成,貴勢之家,競相傳寫。又案郭伯通、衛瓘爲思傳曰:思爲《三都》,改易,死乃止。」「一紀」,十二年。
《才略》篇:「左思奇才,業深覃思,盡銳於《三都》,拔萃於《詠史》,無遺力矣。」
[八] 《綴補》:「案『有』猶『爲』也。下文『雖有短篇』,『有』亦『爲』也。」
淮南崇朝而賦《騷》[一],枚皋應詔而成賦[二],子建援牘如口誦[三],仲宣舉筆似宿搆[四],阮瑀據●而制書[五],禰衡當食而草奏[六]。雖有短篇,亦思之速也[七]。
[一] 《詩經·鄘風·蝃蝀》:「崇朝其雨。」毛傳:「崇,終也。從旦至食時爲終朝。」
荀悅《前漢紀·孝武皇帝紀》:「初安(淮南王劉安)朝,上使作《離騷賦》,旦受詔,食時畢。」
孫詒讓《札迻》卷十二:「按高誘《淮南子序》:『詔使爲《離騷賦》,自旦受詔,日早食已上。』即彥和所本也。《漢書》本傳云:武帝使爲《離騷傳》(班固《楚辭序》說同),王逸《楚辭序》又云『作《離騷經章句》』,並與《淮南序》不同。傳及章句非崇朝所能成,疑高說得之。」
《校證》:「今按《辨騷》篇作『昔武帝愛才,淮南作傳』,則彥和已兩歧其說。尋《漢紀·武帝紀》云:『上使安作《離騷賦》,旦受詔,日食時畢。』《御覽》一五○引《漢書》亦作『使爲《離騷賦》』。蓋此事自來兩傳,故彥和兼用之也。《天中記》三七『賦』作『注』。」
[二] 梅注:「《漢書》:枚皋上書北闕,自陳枚乘之子。上得之,大喜。拜爲郎。臯從行,上有所感,輒使賦之。爲文疾,受詔輒成。」按此見《枚皋傳》。
《西京雜記》三:「枚皋文章敏疾,長卿制作淹遲,皆盡一時之譽,而長卿首尾溫麗,枚皋時有累句,故知疾行無善迹矣。」
顧譚合校本《文心雕龍》譚復堂墨批:「遲速由於稟才,若垂之於後,則遲速一也。而遲常勝速。枚皋百賦無傳,相如賦皆在人口。」
[三] 《訓故》:「楊修《答臨淄侯曹子建牋》:嘗親見執事握牘持筆,有所造作,若成誦在心,借書於手,曾不斯須少留思慮。」
《太平御覽》卷六百引《魏志》曰:「陳思王植,……善屬文,太祖嘗視其文,謂植曰:『汝倩人邪?』植跪曰:『言出爲論,下筆成章,顧當面試,奈何倩人?』時鄴銅爵臺新成,太祖悉將諸子登臺,使各爲賦,植援筆立就,太祖異之。文帝嘗欲害植,以其無罪,令植七步爲詩,若不成,加軍法。植即應聲曰:『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文帝善之。」
《才略》篇:「子建思捷而才儁。」
[四] 《訓故》:「《王粲傳》:粲字仲宣,善屬文,舉筆便成,無所改定,時人常以爲宿搆。然正復精意殫(《魏志·王粲傳》作覃)思,亦不能加也。」
《才略》篇:「仲宣溢才,捷而能密。」
[五] 《校證》:「『●』,原作『案』,梅、吳、何、顧四氏俱謂當作『●』,王惟儉本作『●』,今據改。」范注:「《魏志·王粲傳》注引《典略》曰:『太祖嘗使瑀作書與韓遂。時太祖適近出,瑀隨從,因於馬上具草。書成呈之,太祖擥筆欲有所定,而竟不能增損。』」
《太平御覽》卷六百引《金樓子》曰:「劉備叛走,曹操使阮瑀爲書與備,馬上立成。有以此爲能者,吾以爲兒戲耳。」
[六] 范注:「《後漢書·禰衡傳》:『劉表嘗與諸文人共草章奏,並極其才思。時衡出,還見之,開省未周,因毀以抵地。表憮然爲駭。衡乃從求筆札,須臾立成,辭義可觀。表大悅,益重之。』《衡傳》又曰:『黃祖長子射,時大會賓客,人有獻鸚鵡者,射舉卮於衡曰:「願先生賦之,以娛嘉賓。」禰擥筆而作,文無加點,辭采甚麗。』案草奏一事,當食作賦又一事,彥和云『當食草奏』,殆合兩事而言之。」
[七] 明人《群書備考》「文學」類:「有得之於敏者:淮南崇朝而賦騷,枚皋應詔而成賦。
枚皋文章敏疾,受詔輒成,故所賦者多,然不如長卿之溫麗,故人有疾行無善迹之論也。
子建如口誦,曹植七步成章。
仲宣如宿成。王粲爲文每下筆立就,人謂宿構。阮瑀據案而制書,禰衡當食而草奏。王勃藁於腹。
勃每作碑頌,先磨墨數升,引被覆面而臥。忽起一筆書,文不加點,時人謂之腹藁。
子野成於心。
裴子野,梁普通七年,大舉侵魏,敕子野爲移文,受詔立成。武帝目之曰:其形雖弱,其文甚壯。俄又敕爲書諭魏相。其夜受旨,子野謂可待旦方奏,未之爲也。及五鼓,敕催,令速上。子野徐起造筆,昧爽便就。帝深加焉。子野爲文典而速,不尚靡麗。或問其爲文速者,子野答曰:人皆成於手,我獨成於心。
公權七步而三。
柳公權從文宗至未央宮,帝駐輦曰:朕有一喜。邊戍賜衣久不時,今中秋而衣已給。公權爲數十言稱賀。帝曰:當賀我以詩。宮人迫之。公權應聲成文,婉切而麗。詔令再賦,復無停思。天子甚悅,曰:子建七步成一詩,爾乃三焉。
劉敞一揮而就。
敞在西掖時,一日追封皇子公主九人。敞立馬却坐,一揮九制,文明典雅,各得其體。
敬宗立馬以草詔。
唐太宗征遼,岑文本卒於行驛,召許敬宗令草駐蹕山破賊詔。敬宗立於馬前,俄頃而就,詞甚典麗,深見嘆賞。又房玄齡在秦王府十年,常典管記,每軍需表奏,駐馬立成,文約理贍,初無草稿。
袁宏倚馬以成文是也。
桓溫北征,喚袁宏倚馬前作露布文,手不輟筆。李白嘗曰:請日試萬言,倚馬可待。世以倚馬爲李白,非也。
有得之於遲者:相如濡筆而腐毫。
揚子雲曰:軍旅之際,戎馬之間,飛書馳驛,用枚皋。廟堂之中,朝廷之上,高文大冊,用相如。
揚雄輟翰而驚夢。
揚子雲之文思苦而詞艱。
桓譚疾感於苦思,王充氣竭於沈慮。
充閉門二十年作《論衡》。《抱朴子》曰:充所著文時有小疵,猶鄧林枯枝,滄海流芥,未易貶者。
張衡研《京》十年,左思練《都》一紀。
左思欲賦《三都》,乃詣著作郎張載訪岷邛之事,遂搆思十年,門庭廁溷,皆著紙筆,遇成一句,即便疏之。及賦成,豪貴競寫,京師紙貴。
李建辭制誥之任。唐李建知制誥,自以草詔思遲,不願當其任。道衡怒戶外之人是也。
隋薛道衡每搆文,必隱空齋,蹋壁而臥,聞戶外有人,便怒,其沈思如此。」(以上見《圖書集成·文學典》六百二十一冊)
《太平御覽》卷五百八十六引《宋書(謝靈運傳)》曰:「顏延之與陳郡謝靈運共以詞采齊名,而遲速懸絕。文帝嘗各勑擬樂府《北上》篇,延之受詔便成,靈運久之乃就。延之嘗問鮑昭己與靈運優劣,昭曰:謝五言如初發芙蓉,自然可愛。君詩若鋪錦列繡,雕繪滿眼。」
若夫駿發之士,心總要術,敏在慮前,應機立斷[一]。覃思之人[二],情饒歧路,鑒在疑後,研慮方定。機敏,故造次而成功;慮疑,故愈久而致績[三]。難易雖殊[四],並資博練[五]。若學淺而空遲,才疏而徒速[六],以斯成器,未之前聞。
[一] 黃注:「劉向《新序》:所以尚干將、莫邪者,貴其立斷也。陳琳《答東阿王牋》:拂鐘無聲,應機立斷。」《文鏡秘府論·論體》:「又文思之來,苦多紛雜,應機立斷,須定一途。」《校注》:「《詩·周頌·噫嘻》:『駿發爾私。』鄭箋:『駿,疾也;發,伐也。』」此處「駿發」,謂迅速得到啟發,指構思快。《說文》:「總,聚束也。」
[二] 《漢書·董仲舒傳》:「下帷覃思。」《魏志·王粲傳》:「然正復精意覃思,亦不能加也。」《雜文》篇:「揚雄覃思文閣,業深綜述。」范注:「覃思,猶言靜思。」《才略》篇:「左思奇才,業深覃思。」《雜記》:「覃思乃深思,非苦思。」
[三] 「機敏」,承上文「敏在慮前,應機立斷」;「慮疑」,承上文「鑒在疑後,研慮方定」。《論語·里仁》:「造次必於是。」注引馬曰:「造次,急劇。」疏:「鄭注云:『造次,倉卒也。』」
《西京雜記》三:「揚子雲曰:軍旅之際,戎馬之間,飛書馳檄,用枚皋。廊廟之下,朝廷之中,高文典冊,用相如。」此「造次而成功」,「愈久而致績」之徵。
《文賦》:「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李全佳《陸機文賦義證》:「彥和雖主張『天機』、『神思』之說,然又言『率故多尤』、『愈久致績』,是好學尤貴深思,博學尤貴慎思,初未嘗廢思考,矜神速也。世人知其一不知其二,才非駿發,而欲造次成功,幾何其不爲古人所竊笑也。士衡『或竭情而多悔,或率意而寡尤』二語,亦須活看。蓋爲文時雖確有此情形,然不過偶然,而非常然。……豈真『既竭吾才』而終無所就;率爾操觚,反斐然成章哉!」
李笠《中國文學述評》(一九二八年版)《文思之遲速》節:「往昔作者,成文遲速,相去之量,有可驚者。榷而論之,非惟內質之利鈍,蓋亦有外因焉。屬於外者,復可分爲數端:文辭有順澀,文體有難易,此文藝本身之關係,不影響於思想者也。氣候有寒溫,景物有昏明,此因環境之關係於作者精神,而影響於思想者也。前者可借藝術之修養以爲調劑,後者一時之遲速,非永久如此也,皆不足以表示天才。雖然,內質外因,時相混糅,純出天才,不受外之關係者,殊未易覯;則唯有視其所受外因影響之重輕,以爲才捷與否之斷耳。評文之家,互有所偏,茲分崇內與尚外二派,揚榷如次:劉勰云:『人之稟才,遲速異分。……機敏,故造次而成功;慮疑,故愈久而致績。』黃侃謂:『(張衡、左思)二文之遲,非盡由思力之緩,蓋敘述都邑,理資實事,故太沖嘗從文士問其方俗山川,是則其緩亦半由儲學所致也。』綜觀昔人文思遲速,雖不能無外因,要足見其才性;而外因過大者,亦足滑其才性,張、左之文是也。而劉氏漫無區別,不無微失。我故以劉說爲崇內派。
「……黃侃曰:『世固有爲文常速,忽窘於數行;爲文每遲,偶利於一首。』(《札記》)……雖然,試以二人相較。則同遇駿發之際,而有利鈍焉;同處底滯之境,而有遲速焉;謂非天才不可也。……至張、左等之『類書式』的文章,既非性情之事,不能以常例論。然以張、左之他文考之,未始不足以定其才之遲速也;即以張與左比之,亦未始不可定其遲速也。故以根本言之,不能不舍外而論內。……古人云:『閉門覓句陳無己,對客揮毫秦少游。』(見宋長白《柳亭詩話》三十)尤足見文才之遲速焉。
「《丹鉛總錄》引唐人云:『潘緯十年吟古鏡,何涓一夕賦瀟湘。』是於題易者反難成,題難者反易就,才之相去,豈不遠哉!李白《上韓荊州書》曰:『請日試萬言,倚馬可待。』使白言而非妄也,則才之敏者,體裁外物,舉不足以爲撓焉。《丹鉛錄》又引畫家云:『思訓經年之力,道元一日之功。』則藝術之才俱有遲速,不獨文學也。」
[四] 「難易」指構思的快(易)慢(難)。
[五] 《宋書·王弘傳》:「弘博練政體,留心庶事。」《正緯》篇:「四賢博練,論之精矣。」《史傳》篇:「必閱石室,啟金匱,抽裂帛,檢殘竹,欲其博練於稽古也。」《事類》篇:「綜學在博,取事貴約,校練務精,捃理須覈。」「博練」,謂博學而又精練。《史傳》篇:「欲其博練於稽古也。」
明劉定之《劉氏雜志》:「韓退之自云:『口不絕吟於《六藝》之文,手不停披於百家之篇,貪多務得,繼晷窮年。』其勤至矣。而李翱謂退之下篇時,他人疾書之,寫誦之,不是過也。其敏亦至矣。蓋其取之也勤,故其出之也敏。後之學者,束書不觀,游談無根,乃欲刻燭畢韻,舉步成章,彷彿古人,豈不難哉!」
[六] 「疏」是粗疏。
是以臨篇綴慮[一],必有二患:理鬱者苦貧,辭溺者傷亂[二]。然則博見爲饋貧之糧[三],貫一爲拯亂之藥[四]。博而能一[五],亦有助乎心力矣。
[一] 《太平御覽》卷五八五引「慮」作「翰」。作「翰」固可通,但《風骨》篇云「綴慮裁篇」,可見「慮」並非錯字。「綴慮」猶言構思。
[二] 「溺」有貪意,《禮記·樂記》:「姦聲以濫,溺而不止。」「理鬱」是說思路不通;「辭溺」是說詞藻貪濫,廢話太多。《鎔裁》篇:「若術不素定,而委心逐辭,異端叢至,駢贅必多。」
[三] 《校證》:「(「見」)原作『聞』,何校本、黃注本改。案《御覽》正作『見』。」
《事類》篇:「然學問膚淺,所見不博。……斯則寡聞之病也。……夫經典沈深,載籍浩瀚,實群言之奧區,而才思之神皋也。……是以將贍才力,務在博見。」可見「博見」是見聞廣博。《奏啟》篇:「博見足以窮理。」
[四] 《藝概·文概》:「《文心雕龍》謂『貫一爲拯亂之藥』,余謂貫一尤以泯形迹爲尚。唐僧皎然論詩,所謂『拋鍼擲綫』(見《詩式》「明作用」條)也。」
《雜記》:「孔子曰:『賜也,女以予爲多學而識之者與?』對曰:『然,非與?』曰:『非也,吾道一以貫之。』蓋學問無窮,雖博猶陋,所恃者百慮一致之一理耳。然則博學聊以饋貧,舍博學別無他路。貫一爲神思之要,綱舉而眾目張矣。」
[五] 《事類》篇:「綜學在博,取事貴約。」所謂「博而能一」,是說既能「博見」,又能「貫一」。
以上爲第二段,講創作構思有遲速難易之不同,但總的要求是「博而能一」。
若情數詭雜[一],體變遷貿[二]。拙辭或孕於巧義,庸事或萌於新意[三]。視布於麻,雖云未費[四]。杼軸獻功,煥然乃珍[五]。
[一] 《體性》篇:「若總其歸塗,則數窮八體。」又:「八體雖殊,會通合數。」「數」謂家數。
又一解:《章句》篇:「情數運周,隨時代用矣。」「情數」猶情理。《老子》第五章:「多言數窮。」河上公注:「數,理數也。」
[二] 《文賦》:「其爲物也多姿,其爲體也屢遷。」「體」指風格,「貿」是變易。這兩句話暗示下一篇要講《體性》。「遷貿」,無定。《體性》篇:「若夫八體屢遷,功以學成。」
[三] 此謂未經潤色的文章,雖然有「巧義」、「新意」,却難免文辭拙劣,事例平庸。《札記》:「此言文貴修飾潤色。拙辭孕巧義,修飾則巧義顯;庸事萌新意,潤色則新意出。」《文賦》:「或言拙而喻巧,或理樸而辭輕。」
[四] 《校證》:「『費』,徐、何校作『貴』,梅六次本、張松孫本作『貴』。」《校注》:「按織麻爲布,其質仍是麻,故云『未費』。……徐烶校『費』作『貴』,《喻林》引作『雖未足貴』,皆非。」
《陔餘叢考》:「古時未有綿布,凡布皆麻爲之。記曰:治其麻絲,以爲布帛是也。」《正緯》篇:「絲麻不雜,布帛乃成。」
[五] 「杼軸」一作「杼柚」,織具。《詩經·小雅·大東》:「杼柚其空。」朱注:「杼,持緯者也;柚,受經者也。」陳奐疏:「釋文:『柚』又作『軸』。《詩小學》云:織軸似車軸,故同名。」
范注:「布之於麻,雖云質量相若,若既加杼軸,則煥然可珍矣。」
《淮南子·說林訓》:「黼黻之美,在於杼軸。」《文賦》:「雖杼軸於予懷,怵他人之我先。」《書記》:「並杼軸乎尺素,抑揚乎寸心。」
宋陳善《捫蝨新話》卷五《文章傳遠貴於精工》條:「世傳歐陽公平昔爲文章,每就紙上淨訖,即黏挂齋壁,臥興看之,屢思屢改,至有終篇不留一字者。蓋其精如此。大抵文以精故工,以工故傳遠。三折肱始爲良醫,百步穿楊,始名善射。真可傳者,皆不苟者也。唐人多以小詩著名,然率皆旬鍛月煉,以故其人雖不甚顯,而詩皆可傳,豈非以其精故耶?然人說楊大年每遇作文,則與門人賓客飲博投壺弈碁,語笑諠譁,而不妨熟思。以小方紙細書,揮翰如飛,文不加點。每盈一幅,則命門人傳錄,須臾之際,成數千言。如此似爲難及。然歐公、大年要皆是大手,歐公豈不能與人鬭捷哉!殆不欲苟作云耳。」
宋何薳《春渚紀聞》卷七「作文不憚屢改」條:「自昔詞人琢磨之苦,至有一字窮歲月,十年成一賦者。白樂天詩詞,疑皆沖口而成。及見今人所藏遺稿,塗竄甚多。歐陽文忠公作文既畢,貼之牆壁,坐臥觀之,改正盡善,方出以示人。薳嘗於文忠公諸孫望之處,得東坡先生數詩稿,其和歐叔弼詩云:『淵明爲小邑。』繼圈去『爲』字,改作『求』字,又連塗『小邑』二字,作『縣令』字,凡三改乃成今句。至『胡椒銖兩多,安用八百斛』,初云『胡椒亦安用,乃貯八百斛』。若如初語,未免後人疵議。又知雖大手筆,不以一時筆快爲定,而憚於屢改也。」
洪邁《容齋續筆》:「王荊公絕句『春風又綠江南岸』,原稿『綠』作『到』,圈去,注曰『不好』,改『通』字,復圈去,改爲『入』,旋改『滿』,凡如是十許字,始定爲『綠』字。」
《群書備考》「文章」類「歐陽勤於改竄」條:「歐陽公作一小柬,必改竄數四。《呂氏蒙訓》曰:杜詩云:『新詩改罷自長吟。』文章頻改,工夫自出。近世歐陽以文先貼於壁,臥思竄定,有終篇不留一字者。朱子曰:『六一之文,一唱三嘆。』有人見其《醉翁亭記》草,前有數十字,序滁州之山,忽大圈了一邊,注『環滁皆山也』一句。」(見《圖書集成·文學典》六二一冊)
《唐子西文錄》:「吾作詩甚苦,悲吟累日,僅能成篇,初未見可差處,明日取讀,疵病百出,輒復悲吟累日,反覆改正。稍稍加工,數日再讀,疵病復出。如此數日,方敢示人。」
《隨園詩話》:「周元公云:『白香山詩,似平易,間觀所存遺稿,塗改甚多,竟有終篇不留一字者。』余讀公詩云:『舊句時時改,無妨悅性情。』然則元公之言信矣。」
也有反對劉勰這種意見的。唐李德裕《窮愁志·文章》篇:「余嘗爲《文箴》,今載於此,曰:文之爲物,自然靈氣,恍惚而來,不思而至。杼軸得之,淡而無味。琢刻藻繪,珍不足貴。」
錢鍾書《談藝錄》附說第十六:「畫以心不以手,立說似新。實則王子安(勃)腹稿,文與可胸有成竹之類,乃不在紙上起草,而在胸中打稿耳。……胸中所位置安排,刪削增改者,亦即紙上文字筆墨,何嘗能超越跡象,廢除技巧!紙上起草,本非完全由手,胸中打稿,亦豈一切唯心哉!」
按「杼軸獻功」不僅是文字的鍛煉,而且是形象構思醞釀變換的過程。
至於思表纖旨,文外曲致;言所不追,筆固知止[一]。至精而後闡其妙,至變而後通其數[二]。伊摯不能言鼎[三],輪扁不能語斤[四],其微矣乎[五]!
[一] 范文瀾《中國通史簡編》修訂版第二編:「《神思》篇、《物色》篇都說,先有外面的事物,沿着人的耳目,感動人的內心,……劉勰依據這樣的認識,所以不承認有抽象的文學天才,而主張仔細觀察事物的『要害』,學習作文的法則(「術」),並且要保養體力,使精神常處於飽滿狀態。……即使講到微妙處(「言所不追」處),也並無神秘不可捉摸的感覺。」「追」,謂追及。「言所不追」,謂言語所不能宣達。《注訂》:「言所不追,筆固知止者,言文筆忌濫,適可而止。趣味宜永,耐人尋思,方稱妙品也。」王元化《釋〈神思篇〉杼軸獻功》說:「作家往往在作品中對於某些應該讓讀者知道的東西略而不寫,或寫而不盡,用極節省的筆法去點一點,暗示一下,這並不是由於他們吝惜筆墨,而是爲了喚起讀者的想象活動。這種在文藝作品中經常出現的現象,就是『思表纖旨,文外曲致,言所不追,筆固知止』。」
清葉燮《原詩》:「要之作詩者,實寫理、事、情。可以言言,可以解解,即爲俗儒之作。惟不可名言之理,不可施見之事,不可徑達之情,則幽眇以爲理,想象以爲事,惝恍以爲情,方爲理至、事至、情至之語。」又:「可言之理,人人能言之,安在詩人之言之?可徵之事,人人能述之,又安在詩人之述之?必有不可言之理,不可述之事,遇之於默會意象之表,而理與事無不燦然於前者也。」
[二] 斯波六郎:「《周易·繫辭上》:「是以君子將有爲也,……非天下之至精,其誰能與於此?參伍以變,錯綜其數,通其變,遂成天地之文。極其數,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變,其誰能與於此?」
《莊子·天道》篇:「輪扁曰:……口不能言,有數存焉於其間。」
《文賦》:「因宜適變,曲有微情。」
宋許尹《黃(山谷)陳(後山)詩集注序》:「論畫者可以形似,而捧心難言;聞弦者可以數知,而至音難說。天下之理,涉於形名度數者,可傳也;其出於形名度數之外者,不可得而傳也。」《廣雅·釋言》:「數,術也。」
[三] 《校注》:「《孫子·用間》篇:『昔殷之興也,伊摯在夏。』曹操注:『伊尹也。』」《史記·殷本紀》索隱引《孫子兵書》:「伊尹名摯。」
《訓故》:「《呂氏春秋》:湯得伊尹,明日設朝而見之,說湯以至味,曰:鼎中之變,精妙微纖,口弗能言,志弗能喻。」按此見《本味》篇。
[四] 《訓故》:「《莊子》:輪扁謂桓公曰:以臣之事觀之,斵輪徐則甘而不固,疾則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於手而應於心,口不能言,有數存焉於其間。」按此見《天道》篇。上「至變而後通其數」,暗用輪扁說桓公的話。《南齊書·文學傳論》:「輪扁斵輪,言之未盡。」都是說言語不能盡意,是就理論言不能完全表達寫作巧妙方面說的。
《文賦序》:「至於操斧伐柯,雖取則不遠;若夫隨手之變,良難以辭逮。」《文賦》:「是蓋輪扁所不得言,亦非華說之所能精。」
沈約《答陸厥書》:「韻與不韻,復有精粗,輪扁不能言,老夫也不盡辨此。」
《史通·敘事》篇《尚簡》章以此二語作結,惟顛倒其位置。
歐陽修《書梅聖俞詩稿後》:「工之善者,必得於心,應於手,而不可述之言也。聽之善,亦未得於心而會於意,不可得而言也。……余嘗問詩於聖俞,其聲律之高下,文語之疵病,可以指而告余也;至其心之所得者,不可以言而告也。」
[五] 《三國魏志·苟彧傳》注引何劭《荀粲傳》載荀粲的話說:「蓋理之微者,非物象之所舉也。今稱立象以盡意,此非通於意外者也;系辭焉以盡言,此非言乎系表者也。斯則象外之意,系表之言,固蘊而不出矣。」所謂「思表纖旨」、「文外曲致」,也就是荀粲所說「理之微者」,劉勰認爲這些是語言不能表達的。
《注訂》:「文章至如不能言鼎語斤程度,所謂化工之境,妙止無常,故云『微』也。」
紀評:「及思如希夷,妙絕蹊徑,非筆墨所能摹寫一層,神思之理,乃括盡無餘。」
第三段,談文章修改,講藝術加工的必要性。最後說還有最微妙的地方,不能用語言闡明。
贊曰:神用象通,情變所孕[一]。物以貌求,心以理應[二]。刻鏤聲律,萌芽比興[三]。結慮司契[四],垂帷制勝[五]。
[一] 「用」,與也。《孟子·公孫丑下》:「王由足用爲善。」這是說精神與物象相接觸,就會產生情感的變化。此所謂「象」,是指客觀的物象,而不是主觀的意象。《文賦》:「遵四時以嘆逝,瞻萬物而思紛。悲落葉於勁秋,喜柔條於芳春;心懍懍以懷霜,志眇眇而臨雲。」這就是「神與物遊」、「神用象通」之所本。
[二] 「應」字,元刻本、弘治本、佘本、王惟儉本、兩京遺編本均作「勝」,那樣和末句「垂帷制勝」的「勝」字重複。張之象本、梅本並作「應」,今從之。這兩句說:所求於事物的是它的外部形象,而內心通過理性思維形成感應。《校注》、《校證》均謂「應」字當作「勝」,解說迂曲,今所不取。
劉勰把「物以貌求」和「心以理應」結合起來,說明他已經意識到塑造形象不但不排斥理性,而且需要把寫物圖貌、喻理抒情緊密結合起來。
[三] 關於「刻鏤聲律」的問題,《文心雕龍》有《聲律》篇。
僧皎然《詩式》卷一「用事」條:「今且於六義之中,略論比興。取象曰比,取義曰興,義即象下之意。凡禽獸草木人物名數,萬象之中義類同者,盡入比興,……」
運用形象思想,不能不採比、興等手法。可見「萌芽比興」實際上已接觸到如何運用形象化的藝術手法來表達思想感情的問題。《比興》篇說:「詩人比興,觸物圓覽,物雖胡越,合則肝胆。」文藝創作要通過各種創造性的想象活動,如心理學上講的類比連想(約相當於「比」)、接近連想(約相當於「興」)等等,把本來不相關的東西(「物雖胡越」)聯繫溶合在一起,創作出優美的藝術形象。
[四] 「結慮」猶之乎上文「臨篇綴慮」的「綴慮」。「司契」亦見上文。
[五] 《校注》:「按『垂』,下也。『垂帷』即『下帷』。《史記·儒林·董仲舒傳》:『以治《春秋》,孝景時爲博士。下帷講誦,弟子以久次相受業,或莫見其面。蓋三年,董仲舒不觀於舍園。其精如此。』……《漢書·敘傳下》《董仲舒傳述》:『下帷覃思,論道屬書。』束晳《讀書賦》:『垂帷帳以隱几,披紈素而讀書。』……『垂帷制勝』,乃重申篇中『積學』、『博見』之要,非謂將軍之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也。(「制勝」二字出《孫子·虛實》篇。)」
《典論·論文》:「夫人善於自見,而文非一體,鮮能備善。」又:「夫文本同而末異,蓋奏議宜雅,書論宜理,銘誄尚實,詩賦欲麗,此四科不同,故能之者偏也。唯通才能備其體。文以氣爲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
《文賦》:「其爲物也多姿,其爲體也屢遷。」
《宋書·謝靈運傳論》:「自漢至魏,四百餘年,辭人才子,文體三變,相如工爲形似之言,二班長於情理之說,子建、仲宣以氣質爲體。」
鍾嶸《詩品中》:「(張華詩)其源出於王粲,其體華艷,興託不奇。」又:「(陶潛詩)文體省淨,殆無長語。」
蕭子顯《南齊書·文學傳論》:「今之文章,作者雖眾,總而爲論,略有三體:一則啟心閒繹,托辭華曠,雖存巧綺,終致迂曲,……此體之源,出靈運而成也。次則緝事比類,非對不發,……唯覩事例,頓失清采。此則傅咸五經,應璩指事,雖不全似,可以類從。次則發唱驚挺,操調險急,雕藻淫艷,傾炫心魂。……斯鮑照之遺烈也。」
至唐李嶠《評詩格》把詩分形似、質氣、情理、直置、雕藻、影帶、宛轉、飛動、情切、精華十體。皎然《詩式》卷一《辨體有一十九字》把詩分爲高、逸、貞、忠、節、志、氣、情、思、德、誡、閑、達、悲、怨、意、力、靜、遠,解釋說:「其一十九字,括文章德體風味盡矣。」其中多數指風格。
《文鏡秘府論·論體》:「凡制作之士,祖述多門,人心不同,文體各異。」顯然襲自《文心雕龍·體性》篇。
以上所引各代文論中之「體」字,大致指風格而言。《文心雕龍》中作爲專門術語用之「體」,含有三方面之意義,其一爲體類之體,即所謂體裁;其二爲「體要」或「體貌」之體,「體要」有時又稱「大體」、「大要」,指對於某種文體之規格要求;「體貌」之體,則指對於某種文體之風格要求。詳見拙撰《文心雕龍的文體風格論》。而在本篇中「體性」之體,亦屬體貌一類,但指個人風格,它是與作家的個性密切相關的。「體性」之性,即指作家的個性,舊稱「性情」,劉勰認爲它包括「才、氣、學、習」四方面的因素。
《札記》:「體斥文章形狀,性謂人性氣有殊,緣性氣之殊而所爲之文異狀。然性由天定,亦可以人力輔助之,是故慎於所習。此篇大恉在斯。」
夫情動而言形[一],理發而文見[二];蓋沿隱以至顯,因內而符外者也[三]。然才有庸儁[四],氣有剛柔[五],學有淺深,習有雅鄭[六];並情性所鑠[七],陶染所凝[八]。是以筆區雲譎,文苑波詭者矣[九]。
[一] 《詩大序》:「情動於中而形於言。」《明詩》篇:「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詩品序》:「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蕩性情,形諸舞詠。」
[二] 梅注:「見,音現。」《校注》:「《禮記·樂記》:『理發諸外。』」《情采》篇:「五性發而爲辭章。」《知音》篇:「夫綴文者情動而辭發。」
[三] 《雜記》:「案言以足志,文以足言,文之爲義,有符焉爾。斯蓋情理爲宗,不以言文爲本。」此謂文學創作活動是人的思想情感活動的外現過程。內心的思想情感活動是「隱」的,不可見的,但是表現在語言文字上,却是顯然可見的了。
[四] 《魏志·王粲傳》注引《嵇康別傳》:「孫登謂康曰:君性烈而才儁,其能免乎!」「儁」謂才智過人。《注訂》:「『儁』,同『俊』,又作『雋』。」
[五] 「氣」謂氣質。《抱朴子·尚博》篇:「清濁參差,所稟有主,朗昧不同科,強弱各殊氣。」《晉書·文苑傳(後記)》:「史臣曰:夫賞好生於情,剛柔本於性。」《禮記·樂記》:「是故先王本之情性,……使之陽而不散,陰而不密,剛氣不怒,柔氣不懾,四暢交於中,而發作於外。」
[六] 「習」謂習染。梅注:「雅,大、小《雅》。鄭,《鄭風》。」《論語·衛靈公》:「鄭聲淫。」又《陽貨》:「惡鄭聲之亂雅樂也。」《顏氏家訓·文章》篇:「吾家世文章,甚爲典正,不從流俗。梁孝元在藩邸時,撰西府新文史,訖無一篇見錄者,亦以不偶於世,無鄭衛之音故也。」
[七] 「鑠」,元本、弘治本、汪本、佘本、張之象本、訓故本作「爍」。梅本改「鑠」,黃注本從之。按「鑠」,《說文》:「銷金也。」與「爍」通,都是熔化的意思。劉劭《人物志·九徵》篇:「蓋人物之本,出乎情性。」「情性」,即本性。《顏氏家訓·慕賢》篇:「人在少年,神情未定。所與欵狎,熏漬陶染,言笑舉動,無心於學,潛移暗化,自然似之。」又《序致》篇:「頗爲凡人之所陶染。」
[八] 「陶」指陶冶,培養。嵇康《明膽論》:「夫元氣陶鑠,眾生稟焉;賦受多少,故才性有昏明。唯至人特鍾純美,兼周外內,無不畢備。降此已往,蓋闕如也。」「陶」、「鑠」二字用法本此。
[九] 《事類》篇:「文章由學,能在天資。才自內發,學以外成;有學飽而才餒,有才富而學貧。學貧者迍邅於事義,才餒者劬勞於辭情,此內外之殊分也。」
故辭理庸儁,莫能翻其才[一];風趣剛柔,寧或改其氣[二];事義淺深,未聞乖其學[三];體式雅鄭,鮮有反其習[四]。各師成心[五],其異如面[六]。
[一] 《神思》篇:「酌理以富才。」此處意謂辭與理高下是和才之高下一致的。「翻」又與下文「改」「乖」「反」同義。
[二] 《綴補》:「案『風趣』猶風格,風格之剛柔,由人之氣質而定。梅貞亮《太乙舟山房文集序》:『見其人而知其心,人之真者也。見其文而知其人,文之真者也。人有緩急剛柔之性,而文有陰陽動靜之殊。』」傅庚生《中國文學批評通論》:「人之內蓄於性情毗剛毗柔者爲氣質,流露於文章或雄偉或韶秀者爲氣韻。質剛者其文雄,質柔者其文秀,故彥和云『風趣剛柔,寧或改其氣』也。「沈約《與法師書》:「周中書風趣高奇,志託夷遠。」
[三] 《事類》篇:「舉事以類義,援古以證今。」「事義」,在這裏指具體內容。
《漢書·司馬相如傳贊》:「《易》本隱以之顯。」《文賦》:「或本隱以之顯。」《論衡·超奇》:『有根株於下,有榮葉於上;有實核於內,有皮殼於外。文墨辭說,士之榮葉皮殼也。實誠在胸臆,文墨著竹帛,外內表裏,自相副稱。意奮而筆縱,故文見而實露也。」
[四] 陶弘景《與梁武帝論書啟》:「唯叔夜威輦二篇,是經書體式。」「體式」,指體格法式。
[五] 《莊子·齊物論》:「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郭象注:「夫心之足以制一身之用者,謂之成心。」成玄英疏:「夫掝情滯著,執一家之偏見者,謂之成心。」「成心」即成見。林雲銘《莊子因》:「成心,謂人心之所至,便有成見在胸中,牢不可破,無知愚皆然。」
[六] 《補注》:「《左傳》襄公三十一年:子產曰: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陸德明《經典釋文序》:「各師成心,制作如面。」沈德潛《說詩晬語》卷下:「性情面目,人人各具。讀太白詩,如見其脫屣千乘;讀少陵詩,如見其憂國傷時。其世不我容,愛才若渴者,昌黎之詩也。其嬉笑怒罵,風流儒雅者,東坡之詩也。即下而賈島、李洞輩,拈其一章一句,無不有賈島、李洞者存。倘詞可餽貧,工同鞶帨,而性情面目,隱而不見,何以使尚友古人者讀其書想見其爲人乎?」
徐增《而菴詩話》:「詩乃人之行略,人高則詩亦高,人俗則詩亦俗,一字不可掩飾,見其詩如見其人。」(見《清詩話》)錢鍾書《談藝錄》:「心畫心聲,本爲成事之說,實尟先見之明。然所言之物可以飾偽,巨奸爲憂國語,熱中人作冰雪文是也。其言之格調,則往往流露本相。狷疾人之作風,不能盡變爲澄澹;豪邁人之筆性,不能盡變爲謹嚴。文如其人,在此不在彼也。」
以上爲第一段,說明作品風格與作家個性之關係,而個性特徵又分才、氣、學、習四者立論。
若總其歸塗,則數窮八體[一]:一曰典雅,二曰遠奧,三曰精約,四曰顯附,五曰繁縟,六曰壯麗,七曰新奇,八曰輕靡。典雅者,鎔式經誥,方軌儒門者也[二]。遠奧者,馥采典文,經理玄宗者也[三]。精約者,覈字省句,剖析毫釐者也[四]。顯附者,辭直義暢,切理厭心者也[五]。繁縟者,博喻醲采,煒燁枝派者也[六]。壯麗者,高論宏裁,卓爍異采者也[七]。新奇者,擯古競今,危側趣詭者也[八]。輕靡者,浮文弱植,縹緲附俗者也[九]。
[一] 此處「八體」指八種風格。《定勢》篇:「模經爲式者,自入典雅之懿。」
《詔策》篇:「潘勗《九錫》,典雅逸群。」又:「武帝崇儒,選言弘奧,策封三王,文同訓典,勸戒淵雅。」
[二] 「鎔式」,鎔鑄,取法。「經誥」,猶言經典。「誥」,謂《康誥》之屬。黃庭堅《與王觀復書》:「惟唐虞三代典謨訓誥、春秋戰國士大夫之詞令最爲古雅。」
《綴補》:「案『方軌』猶『併駕』。《戰國策·齊策》:『車不得方軌。』」(又見《史記·淮陰侯列傳》)。《史記·蘇秦列傳》:「車不得方軌,騎不得並行。」《札記》:「義歸正直,辭取雅訓,皆入此類。若班固《幽通賦》、劉歆《讓太常博士》之流是也。」這不僅是學習經典的形式,而更主要的是學儒家經典的思想。
許文雨《文論講疏》:「大抵六代文士,以典爲雅。陳思善用史事,康樂善用經語,皆名震一時。彭澤真曠,反有田家語之誚。唐宋詩詞,則頗以真爲雅,塗轍漸殊矣。」
[三] 范注:「『馥』,當作『複』。《總術》篇云:『奧者複隱。』」《雜文》篇云:「蔡邕《釋誨》,體奧而文炳。」「玄」字,元明各本同,黃注本始改「玄」爲「元」,避清諱。《校注》:「《江文通文集·張令爲太常領國子祭酒詔》:『必能闡揚玄宗。』……《顏氏家訓·勉學》篇:『何晏王弼,祖述玄宗。』並其證。」經理,治理也。《諸子》篇:「《鬼谷》眇眇,每環奧義。」《明詩》篇:「阮旨遙深。」
《札記》:「理致淵深,辭采微妙,皆入此類。若賈誼《鵩鳥賦》、李康《運命論》之流是也。」《斟詮》:「案遠奧之體,大抵旨遠辭玄,言曲事隱,以其擷采微妙,有多令人不易辨識者。」按「複采曲文」指的是表現形式,「經理玄宗」指的是玄學思想。遠奧的作品固然不一定都具有玄學思想,可是「經理玄宗」的作品總是比較思路遙遠而深奧的。
《校釋》:「疑『馥』當作『複』,『典』當作『曲』,皆字形之誤。複者,隱複也;曲者,深曲也。談玄之文,必隱複而深曲,《徵聖》篇論《易經》有『四象精義以曲隱』可證。舍人每以複、隱、曲、奧等詞連用,如《原道》篇『繇辭炳曜』、『符采複隱』,《練字》篇『複文隱訓』,《徵聖》篇『精義曲隱』,《總術》篇『奧者複隱』,《隱秀》篇『隱以複意爲工』,又『深文隱蔚,餘味曲包』,《序志》篇『或有曲意密源,似近而遠』,皆可證此篇所謂『遠奧』之義。」
《宗經》篇云:「《易》惟談天,入神致用。故《繫》稱旨遠辭文,言中事隱,韋編三絕,固哲人之驪淵也。」
[四] 《事類》篇:「綜學在博,取事貴約,校練務精,捃理須覈。」《諸子》篇:「辭約而精,《尹文》得其要。」
《鎔裁》篇:「精論要語,極略之體。」《麗辭》篇:「魏晉群才,析句彌密,聯字合趣,剖毫析釐。」《斟詮》:「彥和言精約,即唐宋文家所謂『洗鍊』。洗鍊者,即蕩滌邪穢,清融渣滓,有去蕪存菁,披沙揀金之義。」
《校注》:「《西京賦》:『剖析毫釐,擘肌分理。』」《文賦》:「要辭達而理舉,故無取乎冗長。」《札記》:「斷義務明,練辭務簡,皆入此類。若陸機《文賦》、范曄《後漢書》諸論之流是也。」
[五] 《小爾雅·廣詁》:「附,近也。」孔安國《尚書序》:「書序,序所以爲作者之意,昭然義見,宜相附近。」《文鏡秘府論·論體》篇中列出六種風格,其中的「切至」是和「顯附」類似的。
「厭」,足也。《漢書·王莽傳》:「克厭上帝之心」。注:「厭,滿也。」「厭心」,同饜心,心裏滿足。意謂用明白的文詞,暢所欲言地表達思想,切合於客觀事理,使讀者內心得到滿足。
《斟詮》:「所謂顯附之體,即措辭懇直,陳義條暢,切合事理,滿足人心之作品。」《札記》:「語貴丁寧,義求周洽,皆入此類,若諸葛亮《出師表》、曹冏《六代論》之流是也。」
[六] 《校證》:「『醲』原作『釀』。」《校釋》:「按『釀』疑『醲』誤。醲,酒厚也,與博義相應。《時序》篇有『澹思醲采』句,是其證。」「煒燁枝派」謂分枝佈派色澤絢爛。
《議對》篇:「文以辨潔爲能,不以繁縟爲巧。」《定勢》篇:「斷辭辨約者,率乖繁縟。」《札記》:「辭采紛披,意義稠複,皆入此類,若枚乘《七發》、劉峻《辨命論》之類是也。」
[七] 《斟詮》:「所謂『壯麗』之體,議論高超,規模宏肆,光輝卓絕,采藻瑰異之作也。」
《雜文》篇:「陳思《七啟》,取美於宏壯。」此外它還包括了《詩品》中所說的「勁健」、「豪放」、「悲慨」,又包括了《詞品》(郭祥伯)中所說的「雄放」。建安詩歌,特別是曹操之作,其慷慨之氣,昂壯之辭,如《龜雖壽》中的「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這種不能遏止的「壯心」,向往「千里」馳驅的英雄氣概,形成壯麗風格。
《校注》:「『卓』疑『焯』之誤。《文選》揚雄《羽獵賦》:『隋珠和氏,焯爍其陂。』李注:『焯,古灼字。』(《漢書·揚雄傳上》顏注:「焯爍,光貌。」)左思《蜀都賦》:『符采彪炳,暉麗灼爍。』(劉注:「灼爍,艷色也。」)嵇康《琴賦》:『華容灼爍,發采揚明。』《古文苑》宋玉《舞賦》:『珠翠灼爍而照曜兮。』(章注:「灼爍,鮮明貌。」)……並其證。」《札記》:「陳義俊偉,措辭雄瓌,皆入此類。若揚雄《河東賦》、班固《典引》之類是也。」
[八] 「擯古競今」謂厭舊喜新。「危側」謂險僻;「趣詭」,謂情趣詭奇。
《定勢》篇:「自近代辭人,率好詭巧,原其爲體,訛勢所變,厭黷舊式,故穿鑿取新,察其訛意,似難而實無他術也,反正而已。故文反正爲乏,辭反正爲奇。效奇之法,必顛倒文句,上字而抑下,中辭而出外,回互不常,則新色耳。」《明詩》篇:「儷采百字之偶,爭價一句之奇,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從質及訛,彌近彌澹,何則?競今疏古,風昧氣衰也。」《風骨》篇:「若夫……洞曉情變,曲昭文體,然後能孚甲新意,雕畫奇辭。昭體,故意新而不亂;曉變,故辭奇而不黷。」《札記》:「詞必研新,意必矜創,皆入此類,若潘岳《射雉賦》、顏延之《曲水詩序》之流是也。」李笠翁《閒情偶寄》云:「琢字練句,雖貴新奇,亦須新而安,奇而確,妥而實,總不越一『理』字。」
[九] 《明詩》篇:「晉世群才,稍入輕綺,張、潘、左、陸,比肩詩衢,采縟於正始,力柔於建安。或析文以爲妙,或流靡以自妍。」
《左傳》襄公三十年:「陳,亡國也,……其君弱植。」正義:「《周禮》謂草木皆植物。植爲樹立,君志弱不樹立也。」此處謂文章沒有骨力,不能樹立。
《札記》:「辭須蒨秀,意取柔靡,皆入此類。若江淹《恨賦》、孔稚圭《北山移文》之流是也。」《才略》篇:「殷仲文之《孤興》,謝叔源之《閒情》,並解散賦體,縹緲浮音,雖滔滔風流,而大澆文意。」「縹緲」,謂內容不切實。「附俗」,謂隨附世俗。這類作品是輕浮而沒有根基的,專注重形式而忽略內容,既阿好世俗,又輕飄飄沒有一點分量。
《文鏡秘府論·論體》篇:「凡製作之士,祖述多門,人心不同,文體各異。較而言之:有博雅焉,有清典焉,有綺艷焉,有宏壯焉,有要約焉,有切至焉。夫模範經誥,褒述功業,淵乎不測,詳哉有閒,博雅之裁也。敷演情志,宣昭德音,植義必明,結言爲正,清典之致也。體其淑姿,因其壯觀,文章交映,光彩傍發,綺艷之則也。魁張奇偉,闡耀威靈,縱氣凌人,揚聲駭物,宏壯之道也。指事述心,斷辭趣理,儆而能顯,少而斯洽,要約之旨也。舒陳哀憤,獻納約戒,言唯折中,情必曲盡,切至之功也。……凡斯六事,文章之通義焉。苟非其宜,失之遠矣。博雅之失也緩,清典之失也輕,綺艷之失也淫,宏壯之失也誕,要約之失也闌(鈴木虎雄云:當作「闕」),切至之失也直。體大義疎,辭引聲滯,緩之致焉。(文體既大,而義不周密,故云疎;辭雖引長,而聲不通利,故云滯也。)理入於浮,言失於淺,輕之起焉。(敘事爲文,須得其理,理不甚會,則覺其浮;言須典正,涉於流俗,則覺其淺。)體貌違方,逞欲過度,淫以興焉。(文雖綺艷,猶須準其事類相當,比擬敘述,不得體物之貌而違於道,逞己之心而過於制也。)制傷迂闊,辭多詭異,誕則成焉。(宏壯者亦須準量事類,可得施言,不可漫爲迂闊,虛陳詭異也。)情不申明,事有遺漏,闌自見焉。(謂論心意不能盡申,敘事理又有所闕焉也。)體尚專直,文好指斥,直乃行焉。(謂文體不經營,專爲直詈,言無比附,好相指斥也。)故詞人之作也,先看文之大體,隨而用心,(謂上所陳文章六種,是其本體也。)遵其所宜,防其所失,(博雅、清典、綺艷、宏壯、要約、切至等是所宜,緩、輕、淫、誕、直等是所失。)故能辭成煉覈,動合規矩。」郭紹虞《中國文學批評史》第二版:「《文鏡秘府論·論體》篇有博雅、清典、綺艷、宏壯、要約、切至六目,就是本《文心雕龍》所舉八體,稍加改易而去了新奇、輕靡二體。皎然以十九字括詩之體,司空圖有二十四詩品,雖名目較多,然而沒有《文心雕龍》所說的扼要。」
故雅與奇反,奧與顯殊,繁與約舛[一],壯與輕乖[二],文辭根葉,苑囿其中矣[三]。
[一] 《定勢》篇:「斷辭辨約者,率乖繁縟。」
[二] 范注:「案彥和於新奇、輕靡二體,稍有貶意,大抵指當時文風而言。次節列舉十二人,每體以二人作證。獨不爲末二體舉證者,意輕之也。」
郭紹虞《中國文學批評史》第二版:「劉氏所說的八體,可以歸納爲四類:雅與奇爲一組,奧與顯爲一組,繁與約爲一組,壯與輕爲一組。這四組就是所由構成風格原因的四類。雅與奇指體式言,體式所以會形成這兩種不同的風格,就視其所習,所以說『體式雅鄭,鮮有反其習』。奧與顯指事義言,事義所以會形成這兩種不同的風格,又視其所學,所以說『事義淺深,未聞乖其學』。繁與約指辭理言,構成之因視其才,所以說『辭理庸儁,莫能翻其才』。壯與輕由風趣言,構成之因視其氣,所以說『風趣剛柔,寧或改其氣』。在這裏雅奇、奧顯、繁約、壯輕是兩種相等的不同的風格,雅鄭、淺深、庸俊、剛柔又是兩種相對的表示優劣的評語,兩相配合,固然不能盡當,但是雅奇與習,奧顯與學,繁約和才,壯輕和氣,却是很有關係的,所以我們還可以這樣比附。在此四類之中,再可以綜爲二綱,這即是他所說的『情性所鑠,陶染所凝』。情性出於先天,所以才和氣可以合爲一組,所謂『才有天資』。陶染出於後天,所以學和習又可合爲一組,所謂『學慎始習』。」
[三] 對於八體的解釋,有的是從思想內容方面來說明的,有的是從表現方法方面來說明的。例如對於「典雅」、「遠奧」的解釋,就包括思想和表現方式。就是對於「壯麗」的解釋「高論宏裁」,對於「新奇」的解釋「擯古競今」,都不僅是形式問題,而且也有思想問題在內。「文辭根葉,苑囿其中矣。」兩句是說內容和形式都包括在這八體之中,因爲文學作品的思想內容是根本,而辭采則是表現於外的東西,可以用葉來比喻。
以上爲第二段,將風格分爲八種基本類型,並把這八種類型列爲四對。
若夫八體屢遷,功以學成[一]。才力居中,肇自血氣[二]。氣以實志,志以定言[三],吐納英華[四],莫非情性[五]。
[一] 斯波六郎:「陸機《文賦》:『其爲物也多姿,其爲體也屢遷。』」衡量一位作家,不是某種單一的風格類型所能概括得了的。「八體屢遷,功以學成」是說:一個作家的風格並不是永遠固定不變的。這種風格上的變化是由於學習的結果。
陸游《示子遹》詩云:「我初學詩日,但欲工藻繪;中年始稍悟,漸若窺宏大。怪奇亦間出,如石漱湍瀨。」這說明他早年和中年不同的作風,並且自述他還有矜「奇」喜「怪」的過程。末了云:「汝果欲學詩,工夫在詩外。」這裏指出學詩者不能只在書本中討生活。「八體屢遷,功以學成」,包涵兩方面意義:一是通過後天的學習,作家的文章風格,可以逐漸變化,繁縟的可以變爲精約,新奇的可以變爲雅正。一是同在一個作家中,通過思想的修養,藝術的鍛煉,風格可以多樣化。例如庾信的作品,早歲工爲淫艷,晚歲即悲涼慷慨,杜甫《戲爲六絕句》:「庾信文章老更成,凌雲健筆意縱橫。」主要是生活歷程起了很大變化所造成,然而也可以說受了北人剛健風格的影響。
《校釋》:「舍人此篇雖標八體,非謂能此者必不能彼也。今任舉其書評文之語如下,以見其變之繁:
『相如《封禪》,麗而不典。』(《封禪》)『揚雄《劇秦》,典而不實。』(同上)……『相如《上林》,繁類以成艷。』(《詮賦》)『枚乘《兔園》,舉要以會新。』(同上)『子雲《甘泉》,構深偉之風。』(同上)『《桂華》雜曲,麗而不經。』(《樂府》)『《赤雁》群篇,靡而非典。』(同上)『張衡《應間》,密而兼雅。』(《雜文》)『蔡邕《釋誨》,體奧而文炳。』(同上)『仲宣靡密,發端必遒。』(《詮賦》)『景純綺巧,縟理有餘。』(同上)『傅毅《七激》,會清要之工。』(《雜文》)『孟堅《兩都》,明絢以雅贍。』(《詮賦》)」
[二] 《事類》篇:「才自內發,學以外成。」風格變化的出發點是人的才力和氣質。而各人才力的不同,又源於不同的氣質。「血氣」,即先天的氣質。「居中」是說居於內心。《朱子全書·性理》中解釋道:「氣一也,主於心者,則爲志氣;主於形體者,則爲血氣。」
[三] 《校注》:「按《左傳》昭公九年:『味以行氣,氣以實志,志以定言。』杜注:『氣和,則志充;在心爲志,發口爲言。』」《孟子·公孫丑上》:「夫志,氣之帥也;氣,體之主也。夫志至焉,氣次焉。」一個人的氣質或文章的氣勢,都是一個人的思想情感的具體反映,而一個人的言語表達方式,也是由他的思想情感所決定的。
唐順之《稗編·李方叔論文》:「李方叔云:文章之不可無者有四:一曰體,二曰志,三曰氣,四曰韻。述之以事,本之以道,考其理之所在,辨其義之所宜,卑高巨細,包括並載而無所遺,左右上下,各在有職,而不亂者,體也。體立於此,折衷其是非,去取其可否,不徇於流俗,不謬於聖人,抑揚損益,以稱其事,彌縫貫穿,以足其言,行吾學問之力,從吾制作之用者,志也。充其體於立意之始,從其志於造語之際,生之於心,應之於言,心在和平,則溫厚典雅;心在安敬,則矜莊威重,大焉可使如雷霆之奮,鼓舞萬物,小焉可使如脈絡之行,出入無間者,氣也。」(《圖書集成·文學典》第十一卷引)(李方叔,李廌字,與黃庭堅等共爲蘇(軾)門六君子,有《師友談記》)
[四] 《校注》:「《禮記·樂記》:『和順積中,而英華發外。』」《神思》篇:「吐納珠玉之聲。」此處「吐納」,僅有吐意。
[五] 意謂吐露華美辭采的文學創作,無非是作者的思想情感和個性特徵的綜合表現。有什麼樣的個性,就會有什麼樣的作品風格。
李贄《讀律膚說》(《焚書》卷三):「蓋聲色之來,發於情性,由乎自然,是可以牽合矯強而致乎?故自然發於情性,則自然止乎禮義,非情性之外復有禮義可止也。惟矯強乃失之,故以自然之爲美耳,又非於情性之外復有所謂自然而然也。……莫不有情,莫不有性,而可以一律求之哉!」
方苞《望溪先生集外文》卷二《四進書文選表》:「言者,心之聲也。古之作者,其氣格風規,莫不與其人之性質相類。」
是以賈生俊發,故文潔而體清[一];長卿傲誕,故理侈而辭溢[二];子雲沈寂,故志隱而味深[三];子政簡易,故趣昭而事博[四];孟堅雅懿,故裁密而思靡[五];平子淹通,故慮周而藻密[六];仲宣躁競,故穎出而才果[七];公幹氣褊,故言壯而情駭[八];嗣宗俶儻,故響逸而調遠[九];叔夜儁俠,故興高而采烈[一○];安仁輕敏,故鋒發而韻流[一一];士衡矜重,故情繁而辭隱[一二]。觸類以推,表裏必符[一三]。豈非自然之恆資[一四],才氣之大略哉[一五]!
[一] 駱鴻凱《文選學》:「上句斥其材性,下句證以其人之文體。」這樣用以闡明「吐納英華,莫非情性」之義。下舉各例並同。范注:「《神思篇》『駿發之士』,此『俊』字疑當作『駿』。」這是說賈誼才高,雄姿英發,所以他的文章風格高潔而清雅。《才略》篇:「賈誼才穎,陵軼飛兔,議愜而賦清,豈虛至哉!」《哀弔》篇:「自賈誼浮湘,發憤弔屈,體周而事覈,辭清而理哀。」《風骨》篇:「意氣駿爽,則文風清焉。」
《校注》:「《宋書·謝靈運傳論》:『縱橫俊發,過於延之。』《高僧傳·唱導論》:『辭吐俊發。』是作『俊』亦可。」《札記》:「《史記·屈賈列傳》:『廷尉乃言賈生年少,頗通諸子百家之書,文帝召以爲博士。是時賈生年二十餘,最爲少。每詔令議下,諸老先生不能言,賈生盡爲之對。』此俊發之徵。」
《藝概·文概》:「柳子厚《與楊京兆憑書》云:『明如賈誼。』(見《柳集》卷三十)一『明』字,體用俱見。若《文心雕龍》謂:『賈生俊發,故文潔而體清。』語雖較詳,然似將賈生作文士看矣。」
[二] 《札記》:「《文選》謝惠連《秋懷詩》注引嵇康《高士傳贊》曰:『長卿慢世,越禮自放。犢鼻居市,不恥其狀。託疾避官,蔑此卿相。乃賦《大人》,超然莫尚。』此傲誕之徵。」高傲的人總是傾向於誇誕,言過其實;司馬相如的作品就是文理虛夸,而且辭采泛濫的。《詮賦》篇:「相如《上林》,繁類以成艷。」《才略》篇:「相如好書,師範屈宋,洞入夸艷,致名辭宗,然覆取精意,理不勝辭。故揚子以爲文麗用寡者長卿,誠哉是言也。」《物色》篇也說:「及長卿之徒,詭勢瓌聲,模山範水,字必魚貫,所謂詩人麗則而約言,辭人麗淫而繁句也。」《子虛賦》和《上林賦》就是過度誇張,「麗淫而繁句」的代表作。
《校注》:「按《文選》班固《典引》:『司馬相如洿行無節,但有浮華之辭。』足爲辭溢之徵。」《漢書·東方朔傳》「溢於文辭」,注:「言其有餘也。」
[三] 《札記》:「《漢書·揚雄傳》曰:默而好深湛之思,清靜亡爲,少嗜欲。此沈寂之徵。」揚雄性格沉靜,喜歡深思,所以他的作品思想情感內隱而意味深長。這類作品可以《太玄》爲代表。《漢書·揚雄傳贊》:「雄著《太玄》,劉歆嘗觀之,謂雄曰:空自苦!今學者有祿利,然尚不能《易》,又如《玄》何?吾恐後人用覆醬瓿也。」可見《太玄》在當時就是很不容易懂的。《才略》篇:「子雲屬意,辭人最深,觀其涯度幽遠,搜選詭麗,而竭才以鑽思,故能理贍而辭堅矣。」《隱秀》篇:「深文隱蔚,餘味曲包。」《詮賦》篇:「子雲《甘泉》,構深偉之風。」《練字》篇:「揚、馬之作,趣幽旨深。」
[四] 《札記》:「《漢書·劉向傳》曰:向爲人簡易,無威儀,廉靖樂道,不交接世俗。此簡易之徵。」「簡易」是不講究修飾。而且性情寬和舉止坦率。在生活上不講究修飾,轉移到文章的寫作也不講究修飾。因而形成「簡易」的風格。「趣昭」就是明白易懂,就是「顯附」。「事博」就是簡煉,就是「精約」。《才略》篇說:「《新序》該練。」可以作爲代表。
《困學紀聞》卷十七《評文》:「《文心雕龍》謂英華出於性情。賈生俊發,則文潔而體清;子政簡易,則趣昭而事博;子雲沈寂,則志隱而味深;平子淹通,則慮周而藻密。」全祖望云:「以簡易稱中壘,亦未確。」又云:「子雲沈寂,其如清淨符命之謠何?」翁注:「此云『英華出於性情』,蓋節取其意。」
[五] 《後漢書·班固傳》:「及長,遂博通載籍,九流百家之言無不窮究。……性寬和容眾,不以才能高人。」故云「雅懿」。《封禪》篇說:「《典引》所敘,雅有懿乎?」似乎班固《典引》可作爲「雅懿」風格的代表作。《詮賦》篇:「孟堅《兩都》,明絢以雅贍。」《雜文》篇:「班固《賓戲》,含懿采之華。」
《後漢書·班固傳論》:「固文贍而事詳。若固之序事,不激詭,不抑抗,贍而不穢,詳而有體,使讀之者亹亹而不倦。」「靡」,細緻。《章句》篇:「章之明靡,句無玷也。」「體密」,謂體裁綿密。
《藝概·文概》:「蘇子由稱太史公疎蕩有奇氣,劉彥和稱班孟堅裁密而思靡。『疎』、『密』二字,其用不可勝窮。」
[六] 《後漢書·張衡傳》:「衡少善屬文,游於三輔,因入京師,觀太學,遂通《五經》,貫六藝。雖才高於世,而無驕尚之情,常從容淡靜,不好交接俗人。……衡善機巧,尤致思於天文、陰陽、曆算。」《才略》篇:「張衡通贍。」《世說·品藻》:「世目殷中軍思緯淹通,比羊叔子。」殷中軍謂殷浩,叔子,羊祐字。「淹通」是說學問淵博而能貫通。所以思慮周到而用辭細密。《雜文》篇:「張衡《七辨》,結采綿靡。」
[七] 「競」原作「銳」。范注:「按《程器》:『仲宣輕脆以躁競。』此『銳』疑是『競』字之誤。《魏志·杜襲傳》:『(王)粲性躁競。』此彥和所本。」《校注》:「按以《程器》篇『仲宣輕脆以躁競』驗之,『銳』疑爲『競』之誤。《三國志·魏志·杜襲傳》:『魏國既建,爲侍中,與王粲、和洽並用。粲彊識博聞,故太祖游觀出入,多得驂乘;至其見敬,不及洽襲。襲嘗獨見,至於夜半。粲性躁競,起坐曰:「不知公對杜襲道何等也?」洽笑答曰:「天下事豈有盡邪!卿晝侍可矣。悒悒於此,欲兼之乎?」』此則『銳』應作『競』必矣。」
按「躁銳」亦可通。「銳」,疾也。《史記·平原君列傳》:平原君將至楚定從約,毛遂自請俱往,謂平原君曰:「譬若錐處囊中,穎脫而出,其末立見。」謂必能自顯其才也。王粲性情急躁而文思敏銳,所以寫的文章鋒芒外露,表現出果斷的才華來。《魏志·王粲傳》:「善屬文,舉筆便成,無所改定,時人常以爲宿構。然正復精意覃思,亦不能加也。」《才略》篇:「仲宣溢才,捷而能密。文多兼善,辭少瑕累,摘其詩賦,則七子之冠冕乎?」《神思》篇:「仲宣舉筆似宿構。」又說:「機敏故造次而成功。」都是這個意思。
[八] 《札記》:「《魏志·王粲傳》注引《典略》載楨平視太子夫人甄氏事。謝靈運《擬鄴中集詩序》曰:楨卓犖偏人。此氣褊之徵。」按謝靈運《擬魏太子鄴中集劉楨詩序》曰:「卓犖偏人,而文最有氣,所得頗經奇。」「氣褊」就是性子急躁而不穩定。《魏志·王昶傳》:「東平劉公幹,博學有高才,誠節有大意。然性行不均,少所拘忌。」《典論·論文》說:「公幹壯而不密。」《才略》篇:「劉楨情高以會采。」鍾嶸《詩品》評劉楨詩:「仗氣愛奇,動多振絕,真骨凌霜,高風跨俗,但氣過其文,彫潤恨少。」《御覽》三八五引《文士傳》曰:「劉楨辭氣鋒烈,莫有折者。」惟顏延之《庭誥》云:「劉楨五言流靡。」則異議耳。《綴補》:「駭謂激動。《漢書·揚雄傳上》:『回猋肆其碭駭兮。』師古注:『駭,動也。』」
[九] 「俶儻」,同「倜儻」。「俶」是「倜」的借字。《魏志·王粲傳》:「(阮)瑀子籍,才藻艷逸而倜儻放蕩,行己寡欲,以莊周爲模則。」《明詩》篇:「阮旨遙深。」《晉書·阮籍傳》:「籍容貌瓌傑,志氣宏放,傲然獨得,任性不羈,而喜怒不形於色。」「俶儻」,洒脫,不拘束。
鍾嶸《詩品》說:「(阮籍)《詠懷》之作,可以陶性靈,發幽思,言在耳目之內,情寄八荒之表,洋洋乎會於風雅,使人忘其鄙近,自致遠大,頗多感慨之詞,厥旨淵放,歸趣難求。」是「響逸而調遠」的具體說明。《文選》阮籍《詠懷詩》顏延之注:「嗣宗身仕亂朝,常恐罹謗遇禍,因茲發詠,故每有憂生之嗟。雖志在刺譏,而文多隱避,百代之下,難以情測。」可見阮籍詩之所以「響逸而調遠」,是由於他身處亂世,不敢直接面對現實進行斗爭的緣故,並不是由於他的性格倜儻不羈。
[一○]《魏志·王粲傳》:「時又有譙郡嵇康,文辭壯麗,好言老莊,而尚奇任俠。」注引《嵇康別傳》:「孫登謂康曰:君性烈而才儁,其能免乎?」顏延之詠嵇中散有云:「鸞翮有時鎩,龍性誰能馴?」「烈」謂猛烈有火氣。《魏志·王粲傳》注又引嵇喜《嵇康傳》:「家世儒學,少有俊才,曠邁不群,高亮任性,不修名譽,寬簡有大量,學不師授,博洽多聞。長而好老莊之業,恬靜無欲,……超然獨達,遂放世事,縱意於塵埃之表。《校注》:「《世說新語·品藻》篇:『簡文云:何平叔巧累於理,嵇叔夜儁傷其道。』」《明詩》篇:「嵇志清峻。」《書記》篇:「嵇康《絕交》,實志高而文偉矣。」嵇康的作品所以旨趣高超,風采壯烈,是和他英俊的才華、豪俠的性格一致的。
[一一]《札記》:「《晉書·潘岳傳》曰:岳性輕躁趨世利,與石崇等諂事賈謐,每候其出,輒望塵而拜。構愍懷文,岳之辭也。此輕敏之徵。」范注:「《文選·籍田賦》注引臧榮緒《晉書》曰:『岳總角辯慧,摛藻清艷。』」《才略》篇:「潘岳敏給,辭自和暢。」按《晉書·潘岳傳》:「岳美姿儀,辭藻艷麗,尤善爲哀誄之文。少時常挾彈出洛陽道,婦人遇之者,皆連手縈繞,投之以果。遂滿載以歸。」可見他是行爲輕薄而才思機敏的。這樣的人寫出來的作品自然辭鋒顯露(「鋒發」),音韻流暢(「韻流」)。《世說新語·文學》篇劉注引《續文章志》:「岳爲文,選言簡章,清綺絕倫。」這種清新綺麗的風格也是和潘岳輕浮而機敏的性格一致的。
[一二]《札記》:「《晉書·陸機傳》曰:『機服膺儒術,非禮不動。』此矜重之徵。」「矜重」是說矜持(拘謹)而莊重。這和輕敏的性格是一種鮮明的對照。《才略》篇:「陸機才欲窺深,辭務索廣,故思能入巧而不制繁。」劉熙載《藝概》卷二《詩概》:「劉彥和謂士衡矜重,而近世論陸詩者,或以累句詈之。然有累句,無輕句,便是大家品位。」又《藝概·文概》云:「六代之文,麗才多而鍊才少。有鍊才焉,如陸士衡是也。蓋其思能入微,而才復足以籠鉅,故其所作,皆傑然自樹質幹。《文心雕龍》但目以『情繁詞隱』,殊未盡之。」這雖然和劉勰對於陸機的評價不同,但「情繁詞隱」還是能夠說明陸機作品的風格的。《鎔裁》篇:「士衡才優,而綴詞尤繁。及雲之論機,亟恨其多。」《哀弔》篇:「陸機之《弔魏武》,序巧而文繁。」《世說新語·文學》篇引孫興公云:「潘文爛若披錦,無處不善。陸文若排沙簡金,往往見寶。」又云:「潘文淺而淨,陸文深而蕪。」《晉書·潘岳傳》:「史臣曰:機文喻海,韞蓬山而育蕪;岳藻如江,濯美錦而增絢。」潘陸二人風格的不同是和他們二人的才性有關係的。
本段說明每位作家作品的風格時,有三方面值得重視:第一,劉勰本着內容與形式相結合的原則,來評定風格,如說「文潔而體清」,「理侈而辭溢」,「志隱而味深」,「趣昭而事博」等等。第二,劉勰沒有把作家創作中偶然出現的風格現象作爲定論。《文心雕龍》的許多篇章,對一位作家的風格定評,大抵是一致的,如對於賈誼、班固等人,可見劉勰評述作家及其作品的風格時,不是斷章取義,他對作家的作品作過精密的研究,才下結論。第三,在考慮作家的才能和性情時,劉勰相當重視作家的政治態度和情操。「賈生俊發」、「長卿傲誕」,所用詞匯就含有褒貶。本篇說「安仁輕敏」,「仲宣躁競」,《程器》篇說「潘岳詭譸於愍懷」,「仲宣輕脆以躁競」,對照一下,就可以看出劉勰對他們的政治態度或生活作風有所批評。
[一三]斯波六郎:「《周易·繫辭上》:『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淮南子·精神訓》:「外爲表而內爲裏。」《意林·魏子》:「君子表不隱裏,明暗同度。」李贄《讀律膚說》:「蓋聲色之來,發於情性,由於自然,是可以牽合矯強而致乎?……故性格清徹者,音調自然宣暢;性格舒徐者,音調自然疏緩;曠達者,自然浩蕩;雄邁者,自然壯烈;沉鬱者,自然悲酸;古怪者,自然奇絕。有是格,便有是調,皆情性自然之謂也。莫不有情,莫不有性,而可以一律求之哉!然則所謂自然者,非有意爲自然而遂以爲自然也。若有意爲自然,則與矯強何異?故自然之道,未易言也。」(《焚書》卷三)
明屠隆《白榆集》卷三《王茂大修竹亭稿序》:「士之寥闊者語遠,端亮者語莊,寬舒者語和,褊急者語峭,浮華者語綺,清枯者語幽,疎朗者語暢,沉着者語深,譎蕩者語荒,陰鷙者語險。讀其詩,千載而下如見其人。」
清薛雪《一瓢詩話》第一八一條:「鬯快人詩必瀟灑,敦厚人詩必莊重,倜儻人詩必飄逸,疏爽人詩必流麗,寒澀人詩必枯瘠,豐腴人詩必華贍,拂鬱人詩必悽怨,磊落人詩必悲壯,豪邁人詩必不羈,清修人詩必峻潔,謹勑人詩必嚴整,猥鄙人詩必萎靡;此天之所賦,氣之所稟,非學之所至也。」
王通《文中子·中說》《事君》篇:「子謂文士之行可見:謝靈運小人哉;其文傲,君子則謹;沈休文小人哉!其文冶,君子則典。鮑照、江淹,古之狷者也,其文急以怨;吳筠、孔珪,古之狂者也,其文怪以怒;謝莊、王融,古之纖人也,其文碎;徐陵、庾信,古之夸人也,其文誕。或問孝綽兄弟,子曰:鄙人也,其文淫。或問湘東王兄弟,子曰:貪人也,其文繁;謝朓,淺人也,其文捷;江總,詭人也,其文虛。皆古之不利人也。子謂顏延之、王儉、任昉有君子之心焉,其文約以則。」
宋吳處厚《青箱雜記》卷七:「白居易賦性曠遠,其詩曰:『無事日月長,不羈天地闊。』此曠達者之詞。孟郊賦性褊隘,其詩曰:『出門即有礙,誰謂天地寬?』此褊隘者之詞也。然則天地又何嘗礙郊?孟郊自礙耳!王文康公賦性質實重厚,作詩曰:『棗花至小能成實,桑葉惟柔解吐絲,堪笑牡丹如斗大,不成一事只空枝。』此亦質實重厚之詞也。」
馮時可《雨航雜錄》「文如其人」條:「永叔侃然,而文溫穆;子固介然,而文典則。蘇長公達,而文遒暢;次公恬,而文澄蓄。介甫矯厲,而文簡勁(以上又見鄭瑗《井觀瑣言》)。文如其人哉,人如其文哉!」(《圖書集成·文學典》卷一○引)
方孝孺《張彥輝文集序》:「司馬相如有俠客美丈夫之容,故其文綺曼姱都,如清歌繞梁,中節可聽;賈誼少年意氣慷慨,思建事功而不得遂,故其文深篤有謀,悲壯矯訐;揚雄齪齪自信,木訥少風節,故其文拘束慤願,模擬窺竊,蹇澀不暢,用心雖勞,而去道實遠。」
屠隆《抱桐集序》:「襄陽蕭遠,故其聲清和;長吉好異,故其聲詭激;青蓮神情高曠,故多閎達之詞;少陵志識沉雄,故多實際之語。」(明刻本《白榆集》卷二)
[一四]吳林伯《文心雕龍諸家校注商兌》:「按恆資,猶《養氣》『斯實中人之常資』的『常資』。『資』即《體性》『才有天資』的『天資』,謂人的先天稟賦。在劉勰看來,這種稟賦,人各有定,不能相互交換。恰如《典論·論文》所謂『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故曰『恆資』或『常資』。」
[一五]紀評:「此亦約略大概言之,不必皆確。百世以下,何由得其性情,人與文絕不類者,況又不知其幾耶?」
《札記》:「才氣之大略,此語甚明,蓋謂因文觀人,亦但得其大端而已。」按風格和才氣的關係也只是大體一致,所以劉勰說是「才氣之大略」。
以上爲第三段,舉賈誼、司馬相如等十二位作家爲例,證明作家個性與作品風格「表裏必符」。
夫才有天資[一],學慎始習。斵梓染絲[二],功在初化;器成綵定,難可翻移。故童子雕琢[三],必先雅製[四]。沿根討葉,思轉自圓[五]。
[一] 《綴補》:「案『有』猶『由』也。班彪《王命論》:『是故窮達有命,吉凶由人。』有、由互文,有與由同義。鍾嶸《詩品序》:『觀古今勝語,多非補假,皆有直尋。』陳學士《吟窗雜錄》本『有』作『由』,正有、由同義之證。」
[二] 黃注:「斵梓,《周書》:『若作梓材,既勤樸斵。』」按此見《尚書·梓材》。古代多用梓制器,因即以泛指木材。
「染絲」,語本《墨子·所染》:「子墨子言,見染絲者而嘆曰:『染於蒼則蒼,染於黃則黃,所入者變,其色亦變。……故染不可不慎也。』」梓因斵而成器,絲因染而成色,一成莫變,故云「功在初化」。這裏用以比喻學慎始習。
《論衡·率性》篇:「《詩》曰:『彼姝者子,何以與之?』傳言:譬如練絲,染之藍則青,染之丹則赤。十五之子,其猶絲也。其有所漸,化爲善惡,猶藍丹之染練絲,使之爲青赤也,青赤一成,真色無異,是故楊子哭歧道,墨子哭練絲也,蓋傷離本,不可復變也。」
陸德明《經典釋文序》云:「至於處鮑居蘭,玩所先入。染絲斵梓,功在初變;器成采定,難復改移。」似據此文而稍有改易。
[三] 斯波六郎:「《法言·吾子》:『或問吾子少而好賦?曰然,童子雕蟲篆刻。』」曹學佺批:「此入門之時要端正也,學者不可以不知。」
[四] 謂開始從事寫作,就必須取法乎上。
[五] 斯波六郎:「陸機《文賦》:『或因枝以振葉,或沿波而討源。』」「沿根討葉」,指從典雅的作品到其它各種風格的作品。
《談藝錄》:「余按彥和《文心》亦偶有『思轉自圓』(體性)、『骨采未圓』(風骨)等語,乃知圓者,詞意周妥,完善無缺之謂,非僅音節諧美……而已。若夫僻澀嘔啞,爲字之妖,爲文之吃,則不得與於圓也明矣。」
以上四句是說:學習具有高雅風格的經典著作,是形成健康風格的根本修養。從根本來着手,再來探討各種具體的表現手法,思路自然圓融通暢,無往不利。這種理論,劉勰在《宗經》篇裏表現得最分明。他說:「若稟經以製式,酌雅以富言,是仰山而鑄銅,煮海而爲鹽也。」
八體雖殊,會通合數[一],得其環中[二],則輻輳相成[三]。故宜摹體以定習[四],因性以練才[五]。文之司南,用此道也[六]。
[一] 《易·繫辭》:「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正義:「觀看其物之會合變通。」此處的意思是這八種風格類型雖然各自不同,然而其間的互相會通之處,都是有規律可循的。
《史通·敘事》:「然章句之言,有顯有晦。顯也者,繁詞縟說,理盡於篇中;晦也者,省字約文,事溢於句外。然則晦之將顯,優劣不同,較可知矣。」這就說明遠奧、顯附、精約、繁縟之間可以會通。
[二] 《莊子·齊物論》:「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郭注:「夫是非反覆相尋無窮,故謂之環。」疏:「環者假有二竅,中者其空一道,環中空矣,以明無是無非。」
范注:「《莊子·則陽》篇:『冉相氏得其環中以隨成。』郭象曰:『居空以隨物而物自成。』」唐釋湛然《止觀輔行傳》宏決《莊子古注》:「以圓環內空體無際,故曰環中。」司空圖《詩品》:「超以象外,得其環中。」此處「環中」謂中空之處,指車轂。
[三] 《漢書·叔孫通傳》:「四方輻輳。」注:「輳,聚也,言如車輻之聚於轂也。字或作『湊』。」「輻」,車輪中直木。車輻集中於軸心叫做輻輳。這兩句話的意思是以典雅風格爲核心,其它的因素就可以圍繞着典雅組成比較健康的風格,而不致流於「輕靡」,「新奇」的風格也會得到適當的控制(即《定勢》篇說的「執正以馭奇」),就象車輻輳合在車轂上組成完整的車輪一般。這就是說,只要抓住關鍵,則各種風格就可形成多樣化的統一。
[四] 在開始練習寫作的時候,應該慎重地選擇學習對象,以端正寫作道路。「摹體以定習」就是摹仿一種風格來確定自己的創作方向。
[五] 「因性以練才」就是順着自己的性情,學習和自己的個性比較接近的風格,這樣來鍛煉自己的才能。
葛洪《抱朴子·外篇》卷四十《辭義》:「夫才有清濁,思有修短;雖並屬文,參差萬品:或浩瀁而不淵潭,或得事情而辭鈍,違物理而文工。蓋偏長之一致,非兼通之才也。闇於自料,強欲兼之,違才易務,故不免嗤也。」
明皇甫汸曰:「作詩須量力度才,就其近似者而模放之,久則成家矣。若性質恬曠而務求華艷,才情綺麗而強擬沈鬱,始雖效顰,終失故步,所謂『行歧路者不至,懷二心者無成』也。」(《文體明辨序說·文章綱領》引)
駱鴻凱《文選學》《讀選導言》十五:「學古人文,宜取性之所近,斯可收事半功倍之效。若性質恬曠而務求華艷,才情綺麗而強擬沈鬱,始雖效顰,終失故步。昔蘇子瞻不好《史記》,方望溪不喜《漢書》、柳文。誠知所取捨也。今取《文選》諸家之文,標其絕特,聊資模楷,學者試就性近而致力焉,賢於百家旁騖無復準的者遠矣。
「喜典重厚實之文,法班固、蔡邕、陸機。「喜俊逸流連之文,法潘岳。「喜辭令美妙之文,法任昉。「喜研撢名理剖析精微之文,法嵇康。「喜句凝字鍊章法綿密之文,法陸機。
「清代文家如汪中學范、任,周濟學干寶,李兆洛學蔡,諸子皆知度材準性,就其近似者而模仿之,久乃卓然名家,真吾輩之前師矣。」
[六] 「司南」,猶指南。《韓非子·有度》:「故先王立司南以端朝夕。」「道」,指方法。
第四段指出寫作不能完全依靠天資,還須側重學習,尤其要一開始就因性之所近,向雅正的作品學習,才能融會貫通。
贊曰:才性異區[一],文體繁詭[二]。辭爲肌膚[三],志實骨髓[四]。雅麗黼黻[五],淫巧朱紫[六]。習亦凝真[七],功沿漸靡[八]。
[一] 《世說新語·文學》注引《魏志》:「(鍾)會嘗論才性同異,傳於世。四本者,言才性同,才性異、才性合、才性離是也。」
《校注》:「按《抱朴子·外篇·勗學》:『才性有優劣。』」
[二] 《校證》:「『體』,舊本皆作『體』,梅本、凌本、梅六次本、黃注本、張松孫本、紀本、四庫輯注本作『辭』。案『體性』對言,所以敷篇題之旨,作『辭』者誤。」
[三] 《校證》:「『肌膚』原作『膚根』。范注:『膚根,根當作葉。』按當作『肌膚』。《附會》篇:『事義爲骨髓,辭采爲肌膚。』以『骨髓』與『肌膚』對文,與此正同,今據改。《辨騷》篇亦云:『骨鯁所樹,肌膚所附。』」
《校注》:「《漢書·禮樂志》:『夫樂本性情,浹肌膚而藏骨髓。』《淮南子·原道》篇:『不浸於肌膚,不浹於骨髓。』《抱朴子·外篇·辭義》:『屬筆之家,亦各有病;其淺者,則患乎妍而無據,證援不給,皮膚鮮澤,而骨骾迥弱也。』皆用人體爲喻,以『肌膚』、『皮膚』與『骨髓』或『骨骾』對舉,表其淺深之異。則此亦當如是。」
[四] 按此二句與《情采》篇「情者文之經,辭者理之緯」義同。
法國布封論風格說:「只有意思能構成風格的內容,至於辭語的和諧,它只是風格的附件。」(見《論風格》,《譯文》一九五七年九月)
[五] 《徵聖》篇:「然則聖文之雅麗,固銜華而佩實者也。」班固《離騷序》:「然其文弘博雅麗,爲詞賦宗。」《斟詮》:「謂作品之典雅壯麗者,猶如黼之配黻,分青別白,相得而益彰。」
《情采》篇:「五色雜而成黼黻。」「黼黻」,古禮服上繡飾之文。白與黑相間叫做黼,黑與青相間叫做黻。
[六] 《正緯》篇贊:「世歷二漢,朱紫騰沸。」《論語·陽貨》:「惡紫之奪朱也,惡鄭聲之亂雅樂也。」朱注:「朱,正色;紫,間色。」按「朱紫」謂間色亂正色。《後漢書·陳元傳》:「夫明者獨見不惑於朱紫。」此句意謂巧麗過分,便會造成「紫之奪朱」。
[七] 黃注:「『凝』一作『疑』。」紀云:「『疑』字是。《莊子(達生)》『乃疑於神』,正作『疑』字。後人或作『凝』,或作『擬』,皆不知妄改。」范注:「案凝字似不誤。上文云『陶染所凝』,此云『習亦凝真』。真者才氣之謂,言陶染學習之功,亦可凝積而補成才氣也。」
《文心雕龍諸家校注商兌》:「按莊周每言天人,而『天』與『人』對,則天爲自然。自然的特點是『真』,真與偽相反。《莊子·漁父》:『真者,精誠之至也。所以受於天也。』因此,或以『真』指代自然。『凝』如《尚書·皋陶謨》『庶績其凝』,《中庸》『至道不凝』的『凝』,鄭玄皆訓爲『成』。《體性》『凝』字兩見,也都當訓『成』。」
[八] 漸靡,漸染也。《春秋繁露·天道施》:「外物之動性,若神之不守也。積習漸靡,物之微者也。」
《漢書·淮南衡山濟北王傳贊》:「亦其俗薄,臣下漸靡使然。」師古注:「靡謂相隨從。」漸漬,猶浸潤,逐漸受到感染。《時序》篇:「蓋歷政講聚,故漸靡儒風者也。」以上兩句是說,學之既久,習慣成自然,才可以逐步達到成功的地步。
《世說·賞譽》篇:「殷中軍道右軍清覽貴要。」注引《晉安帝紀》:「(王)羲之風骨清舉也。」《世說·容止》篇:「時人目王右軍飄如遊雲,矯若驚龍。」
《晉書·赫連勃勃載記·論》:「其器識高爽,風骨魁奇,姚興覩之而醉心,宋祖聞之而動色。」
《宋書·武帝紀》:「身長七尺六寸,風骨奇特。家貧大志,不治廉隅。」又引桓玄語:「昨見劉裕,風骨不恒,蓋人傑也。」《南史·宋武帝紀》:「風骨奇偉,不事廉隅小節。」
《南史·蔡樽傳》:「風骨梗正,氣調英嶷。」
《北史·梁彥光傳》:「少岐嶷,有至性,其父每謂所親曰:此兒有風骨,當興吾宗。」
《新唐書·趙彥昭傳》:「少豪邁,風骨秀爽。」
高適《答侯少府》詩:「性靈出萬象,風骨超常倫。」
謝赫《古畫品錄》:「六法者何?一、氣韻生動是也,二、骨法用筆是也,三、應物象形是也,四、隨類賦彩是也,五、經營位置是也,六、傳移模寫是也。」氣韻生動是其它各種要素的複合。
創作能達到氣韻生動的首要條件是筆致。骨法用筆就是筆致,就是所謂骨梗有力。錢鍾書《管錐篇》改此段標點爲「一、氣韻,生動是也;二、骨法,用筆是也;三、應物,象形是也;四、隨類,賦彩是也;五、經營,位置是也;六、傳移,模寫是也。」(第四冊)說亦可通。
《古畫品錄》在第一品五人中,有曹不興,評語云:「不興之迹,殆莫復傳,唯秘閣之內一龍而已。觀其風骨,名豈虛哉!」
唐張彥遠《歷代名畫記》:「昔謝赫云:『畫有六法,自古畫人罕能兼之。』彥遠試論之曰:古之畫或遺其形似,而尚其骨氣,以形似之外求其畫,此難與俗人道也。……夫象物必在乎形似,形似須全其骨氣,骨氣形似,皆本於立意,而歸乎用筆,故工畫者必善書。……至於臺閣、樹石、車輿、器物,無生動之可擬,無氣韻之可侔,直要位置向背而已。……至於鬼神人物,有生動之可狀,須神韻而後全,若氣韻不周,空陳形似,筆力未遒,空善賦彩,謂非妙也。」
《後畫錄》:「隋王仲舒北面孫公,風骨不逮,精熟婉順,名輩所推。」
宗白華《中國美學史中重要問題的初步探索》第三題《中國古代的繪畫美學思想》三,《骨力、骨法、風骨》:「筆有筆力,……這種力量是藝術家內心的表現,但並非劍拔弩張,而是既有力,又秀氣。這就叫做『骨』。『骨』就是筆墨落紙有力、突出,從內部發揮一種力量,雖不講透視却可以有主體,對我們產生一種感動力量。骨力、骨氣、骨法,就成了中國美中極重要的範疇,不但使用於繪畫理論中,……而且也使用於文學批評中(如《文心雕龍》有《風骨》篇)。」(《文藝論叢》第六輯)
齊王僧虔《能書錄》(《說郛》卷第八十七):「王獻之,晉中書令,善隸藁,骨勢不及父,而媚趣過之。」
《法書要錄》卷一南齊王僧虔論書:「郗超草書,亞於二王,緊媚過其父,骨力不及也。」
梁武帝《書評》(《說郛》卷第八十七):「蔡邕書骨氣洞達,奕奕如有神力。」「蔡邕書骨氣洞達,爽爽有神。」
梁袁昂《書評》(《說郛》卷第八十六):「王右軍書如謝家子弟,縱復不端正者,爽爽有一種風氣。……陶隱居如吳興小兒,形容雖未成長,而骨體甚駿快。」
唐李嗣真《書品後》(《法書要錄》卷三)中下品七人:「宋文帝有子敬(王獻之字)風骨,超縱狼藉,翕煥爲美。」
唐張懷瓘《書議》(《法書要錄》卷四):「然智則無涯,法固不定。且以風神骨氣者居上,妍美功用者居下。」其評草書云:「然草與真有異,真則字終意亦終,草則行盡勢未盡,或烟收霧合,或電激星流,以風骨爲體,以變化爲用。有類雲霞聚散,觸遇成形;龍虎威神,飛動增勢。」
唐竇泉《述書賦》下(《法書要錄》卷五):「太宗則備集王書,聖鑒旁啟。……兼風骨,摠法禮。……開元應乾,神武聰明,風骨巨麗,碑版崢嶸。」
唐張懷瓘《書斷》中(《法書要錄》卷八):「虞則內含剛柔,歐則外露筋骨,君子藏器以虞爲優,族子纂書有叔父體則,而風骨不繼。」
《魏書·祖瑩傳》:「瑩以文學見重,嘗語人云:『文章須自出機杼,成一家風骨,何能共人同生活也!』蓋譏世人好偷竊他文以爲己用。」
風骨泛指風格。對風骨的理解,《文心雕龍》的研究者意見非常分歧,以下只引證幾條較有說服力的看法。
楊炯《王勃集序》:「嘗以龍朔初載,文場變體,爭搆纖微,競爲雕刻。糅之金玉龍鳳,亂之朱紫青黃,影帶以徇其功,假對以稱其美,骨氣都盡,剛健不聞。(勃)思革其弊,用光志業。……兄勔及勮,磊落詞韻,鏗鍧風骨,皆九變之雄律也。弟助及勖,總括前藻,網羅群思,亦一時之健筆焉。」
盧照鄰《南陽公集序》:「兩班敘事,得丘明之風骨;二陸裁詩,含公幹之奇偉。」
陳子昂《與東方左史虬修竹篇序》:「文章道弊五百年矣。漢魏風骨,晉宋莫傳。」
盧藏用《陳氏別傳》:「陳子昂,……尤善屬文,雅有相如、子雲之風骨。」
《大唐新語》:「張說、徐堅同爲集賢學士。……堅謂說曰:諸公昔年皆擅一時之美,敢問孰爲先後?說曰:……許景先之文,有如豐肌膩體,雖穠華可愛,而乏風骨。」(又見《舊唐書·楊炯傳》)
殷璠《河岳英靈集序》:「貞觀末標格漸高,景雲中頗通遠調,開元十五年後,聲律風骨始備矣。」又《集論》:「璠今所集,頗異諸家,既閑新聲,復曉古體,文質半取,風騷兩挾,言氣骨則建安爲傳,論宮商則太康不逮。」
《河岳英靈集》劉眘虛小序:「頃東南高唱者數人,然聲律宛態,無出其右,唯氣骨不逮諸公。」
又陶翰小序:「既多興象,復備風骨。」
又高適小序:「然適詩多胸臆語,兼有風骨,故朝野通賞其文。」
又岑參小序:「參詩語奇體峻。」
又崔顥小序:「顥年少爲詩,名陷輕薄,晚節忽變常體,風骨凜然。」
又薛據小序:「據爲人骨鯁有氣魄,其文亦爾。」
又王昌齡小序:「昌齡以還四百年內,曹、劉、陸、謝,風骨頓盡。頃有太原王昌齡,魯國儲光羲頗從厥遊,且兩賢氣同體別,而王稍聲峻。」
日本近藤元粹輯評本《王孟詩集》詩話部分:「(朱)文公又云:王維以詩名開元間,遭祿山亂,陷賊中不能死。事平,復幸不誅,其人既不足言,詞雖清雅,亦萎弱少氣骨。」
從上引資料,可以看出「風骨」一詞在人物品評,畫論、書評以及詩文評論中都是經常出現,而且它的含義是一致的。
梅注引楊用脩云:「《左氏》論女色曰:美而艷。美猶骨也,艷猶風也。文章風骨兼全,如女色之美艷兩致矣。」又於本篇「文明以健」句下引楊批云:「引『文明以健』尤切,明即風也,健即骨也。詩有格有調,格猶骨也,調猶風也。」
曹學佺在《風骨》篇首批云:「風骨二字雖有分重,然畢竟以風爲主。風可包骨,而骨必待乎風也。故此篇以風發端,而歸重於氣,氣屬風也。」曹學佺的意思是說,氣屬於風的一個方面,而在「風骨」二者之中,風又居於主導的方面。黃叔琳在《風骨》篇論氣的一段加頂批說:「氣即風骨之本。」紀昀又反駁黃氏評語說:「氣即風骨,更無本末,此評未是。」這樣一來,反而把問題弄混了。
馬茂元《說風骨》:「風能動物,猶文章之能感動人心。從這個意義來說,風便是文學作品的感染力。」風骨的特徵「在於明朗、健康、遒勁而有力」(《文匯報》一九六二年七月十二日)。
寇效信《論風骨》:「『風』,是作家駿爽的志氣在文章中的表現,是文章感染力的根源,比擬於物,猶如風;『骨』,指文章語言端直有力,骨鯁遒勁,比擬於物,猶如骨。二者合組成詞。」(《文學評論》一九六二年第六期)
劉禹昌《文心雕龍選譯·風骨》篇:「繼《體性》篇歸納爲八種藝術風格之後,又提出這種在他心目中認爲最理想的標準藝術風格。這種風格,劉勰簡稱之爲『雅麗』的風格。《徵聖》篇說:『聖文之雅麗,固銜華而佩實者也。』它具有清新、剛健、明朗、壯麗等美的特點,大致相當於後世批評家所說的『陽剛之美』的藝術風格。」(《長春》,一九六三年一期)
劉大杰主編《中國文學批評史》上冊:「風骨中固然具有思想感情的內涵,而其主要所指,是一種表達思想感情的風清骨峻的藝術風格。……劉勰認爲,具有風骨的作品,必然是思想感情表現鮮明爽朗,語言精要勁健,形成剛健有力的風格。這種風格是作家『意氣駿爽』和『結言端直』的表現。」
詩總六義,風冠其首[一],斯乃化感之本源[二],志氣之符契也[三]。
[一] 《毛詩序》:「風,風也,教也,風以動之,教以化之。……故詩有六義焉:一曰風,二曰賦,三曰比,四曰興,五曰雅,六曰頌。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故曰風。」孔穎達正義:「風之所吹,無物不扇,化之所被,無往不霑,故取名焉。」
《雜記》:「風骨與六義無涉,信劉彥和所云,則雅頌皆無風骨乎?」
以上兩句謂風能起感化作用而且是志、氣的一種標誌。
[二] 曹學佺《文心雕龍序》:「風者,化感之本原,性情之符契。詩貴自然,自然者,風也。辭達而已,達者,風也。緯非經匹,以其深瑕;歌同賦異,流於侈靡。……豈非風振則本舉,風微則末墜乎!故《風骨》一篇,歸之於氣,氣屬風也。」
郭紹虞主編《中國歷代文論選》注:「由於風是生活抒情詩,所以感染力特別強,義是就其特色而言的。本文取義於此,故下云『化感之本源』。」王運熙《〈文心雕龍·風骨〉箋釋》(本篇下引同此):「國風的教化感發作用與風骨的藝術感染力量,……內涵並不相同。」(《中華文史論叢》一九八三年第二輯)
[三] 范注:「本篇以風爲名,而篇中多言氣。《廣雅·釋言》:『風,氣也。』《莊子·齊物論》:『大塊噫氣,其名爲風。』《詩大序》:『風以動之。』蓋氣指其未動,風指其已動,《國風》所陳,多男女飲食之事,故曰『化感之本源,志氣之符契』。」郭紹虞主編《中國歷代文論選》(以下簡稱《文論選》):「范文瀾云:『……蓋氣指其未動,風指其已動。』案:未動是說蘊藏在作者內心,已動是說表現於作品。兩者相一致,故云符契。」「符契」,表徵。
「風」是屬於思想感情(即志氣)一方面的。劉勰在創作論方面同意曹丕「文以氣爲主」的主張,他更進一步把氣具體化,運用文章的飛動風神把它表現出來,所以說「風」是「志氣之符契」。劉勰在談氣的時候,往往『志氣』並舉,因爲志是「氣之帥」。蔣祖怡《風清骨峻》:「《樂府》篇『志感絲篁,氣變金石』兩句,是『志氣之符契』一句的解釋。」(《文心雕龍論叢》)王運熙:「《章表》篇云:『至於文舉之薦禰衡,氣揚采飛;孔明之辭後主,志盡文暢。』這是講志氣如何表現爲文風,采飛文暢,正是氣揚志盡的符契。」
是以怊悵述情,必始乎風[一];沈吟鋪辭,莫先於骨[二]。故辭之待骨,如體之樹骸[三];情之含風,猶形之包氣[四]。結言端直,則文骨成焉[五];意氣駿爽,則文風清焉[六]。
[一] 《楚辭·九辯》:「然怊悵而無冀。」注:「怊悵,恨貌也。」《集韻》:「怊悵,失意。」《明詩》篇:「怊悵切情。」
《校注》:「按此專就『怊悵』爲言,則當據《情采》篇『蓋風雅之興,志思蓄憤』解之。《史記·自序》:『《詩》三百篇,大抵聖賢發憤之所爲作也。』《漢書·食貨志上》:『男女有不得其所者,因相與歌詠,各言其傷。』《公羊傳》宣公十五年何休解詁:『男女有所怨恨,相從而歌:飢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並足與此相發。」
王運熙:「上文云『風冠其首』,此承上文而言,故云『述情必始乎風』。」
舒直《略談劉勰的風骨論》:「『怊悵述情,必始乎風』,這就是說:在描述我們情感的時候,首先必須注意到能不能感動人。這個『始』字的提示意義是很大的。」(《光明日報》一九五九年八月十六日)
[二] 「沈吟」,謂進行反復思考時低聲吟咏。「莫先於骨」下楊慎批:「此分風骨之異,論文之極妙者。」
寇效信《論風骨》:「『辭』需待『骨』,鋪寫詞語以植文『骨』爲先決條件。(「莫先於骨」的「先」,不應作時間先後解,而是「首要」、「先決」或「第一位」的意思。)」
[三] 葉燮《原詩》云:「六朝之作,大約沿襲字句,無特立大家之才。勰之言『沉吟鋪辭,莫先於骨,故辭之待骨,如體之樹骸』,斯言爲能探得本原。」
黃海章《中國文學批評簡史》:「『辭之待骨,如體之樹骸』,人無骸骨,則形不能自樹,文無骨幹,則辭不能自樹。骨是什麼?在內容方面說,就是充實的思想,真摯的感情,豐富的想象,有了這些才能構成文學,好象人身的骨幹一樣。在形式方面說,則爲結構嚴整,文辭精煉。……『情之含風,猶形之包氣』,有形無氣,則成爲僵死的形骸;有情無風,則乾巴巴地沒有感人的力量。這裏所謂風,是指表情生動鬱勃,有如長風吹動。但如果不是一往情深,蘊結於中,非吐不可,也就沒有長風吹動的氣勢。這和內容決定形式的看法,根本上還是一致的。」
[四] 《孟子·公孫丑上》:「氣,體之充也。」《管子·心術下》:「氣者,身之充也。」
黃海章《談風骨》:「這是說明風骨的重要性。人有骸骨,肉體才能樹立起來;有血氣周流全身,才不會變成僵化的尸體。辭和骨,情和風的關係,也是這樣。」
張煦侯《試論劉勰的語言風格》:「在《文心雕龍》中,其(風骨)所指的基本內容,雖然不外乎『情』和『辭』。可是情能『含風』,就不是毫無生氣的情,辭則『樹骨』,就不是毫無斤量的辭。這是『力』的要素在語言運用上和文學創作上的形象化。他創用了這個具有比喻義的字做術語,使學習他的論著的人們,對『情』和『辭』這兩個詞的意義內容,在認識上就都有了深化。這是名詞比喻義的例子。」(《合肥師範學院學報》一九六二年三期)
[五] 林紓《春覺齋論文·論文十六忌·忌直率》節:「劉彥和曰:『結言端直,則文骨成焉。』可見言固貴直,惟文骨成後,則結言始成端直。若直率之直,安言文骨?又安知結言?呂東萊論文十九弊,一曰直。彥和之言,東萊詎不之知?此『直』字亦正指直率之直。」按劉勰所說的「端直」是正直,不是直率。范注:「辭之端直者謂之辭,而肥辭繁雜亦謂之辭。惟前者始得文骨之稱,肥辭不與焉。」王運熙:「結言端直,謂遣詞造句正直挺拔。骨的正面意義原指人物骨骼端直。《世說新語·賞譽》:『王右軍目陳玄伯壘塊有正骨。』有正骨,即指骨骼端直。」
舒直《略談劉勰的風骨論》:「『結言端直』寫文章的時候,要說真實而正確的話,不要詭巧的言辭。《徵聖》篇說:『正言所以立辯。』《宗經》篇說:『義直而不回。』都是這句話的很好的注解。」
[六] 梅注:「『清』,一作『生』。」《考異》:「駿爽則清,從『清』爲長。」斯波六郎:「作『生』是。『生』與上句『成』爲對。」《綴補》:「按作『生』義長。《莊子·人間世》篇:『天下有道,聖人成焉;天下無道,聖人生焉。』亦以『成』、『生』對言,與此同例。」
郭紹虞、王文生《文心雕龍再議》:「『意氣駿爽,則文風清焉』,指的是文學作品思想感情的清新激越。『結言端直,則文骨成焉』,指的是文學作品語言結構的準確嚴密。劉勰認爲,文學的感染力,固然有待於文采修飾的外在之美,更重要的是來自上述兩個方面完滿結合所產生的內在的美。」王運熙:「氣爽風清是建安風骨的特徵。《樂府》篇:『魏之三祖,氣爽才麗。』……意氣駿爽,所以詩歌富有風骨。」
宗白華《中國美學史中重要問題的初步探索·骨力·骨法·風骨》:「畫一隻老虎,要使人感到它有『骨』。『骨』,是生命和行動的支持點(引伸到精神方面,就是有氣節、有骨頭,站得住),是表現一種堅定的力量。……『骨』是否只是一個詞藻(鋪辭)的問題?我認爲『骨』和詞是有關係的。但詞是有概念內容的,詞清楚了,它所表現的現實形象或對於形象的思想也清楚了。『結言端直』,就是一句話要明白、正確,不是歪曲,不是詭辯。這種正確的表達,就產生了文骨。但光有『骨』還不夠,還必須從邏輯性走到藝術性,才能感動人。所以『骨』之外還要有風。『風』可以動人,『風』是從情感中來的。中國古典美學理論既重視思想--表現爲『骨』,又重視情感--表現爲『風』。一篇有風有骨的文章就是好文章,這就同歌唱藝術中講究『咬字行腔』一樣。咬字是骨,即結言端直;行腔是風,即意氣駿爽動人情感。」
「辭之待骨,……則文風清焉。」從這幾句話看出「風」是屬於感情方面的,作品裏有一種動人的力量,好象人的身上有氣一樣。如果作者的意志奔放爽朗,文章的風格就是清明的。「骨」是屬於思想方面的,文辭要有骨力,就好象身體要靠骸骨來支撐一樣。怎樣才能寫得有骨力呢?那就需要義正辭嚴。
若豐藻克贍,風骨不飛,則振采失鮮,負聲無力[一]。是以綴慮裁篇,務盈守氣[二],剛健既實,輝光乃新[三]。其爲文用,譬征鳥之使翼也[四]。
[一] 《詩品上》評陸機詩云:「才高詞贍,舉體華美。氣少於公幹,文劣於仲宣。」
「振采」,舒發辭采。「負聲無力」,語本《莊子·逍遙遊》:「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封禪》篇:「至於邯鄲受命,……風末力寡,……雖文理順序,而不能奮飛。」
范注:「『豐藻克贍』下四語,謂瘠義肥辭,其弊若此。」
《舊唐書·楊炯傳》:「許景先之文,如豐肌膩理,雖穠華可愛,而微少風骨。」(又見《大唐新語》) 趙西陸《評范文瀾〈文心雕龍注〉》:「《風骨》篇『若豐藻克贍,……負聲無力』,即《文賦》所云『或寄辭於瘁音,徒靡言而弗華』之意。」
[二] 《神思》篇:「是以臨篇綴慮,必有二患。」《左傳》昭公十一年:「單子會韓宣子於戚,視下,言徐。叔向曰:『單子其將死乎?……今單子爲王官伯,而命事於會,視不登帶,言不過步,貌不道(導)容,而言不昭矣。不道不共(恭),不昭不從,無守氣矣。』」正義:「言無守身之氣,將必死。」此處是說;構思寫文章,一定要守身的志氣充足。剛強健壯的氣既充實,發出的光采才新鮮。
[三] 這幾句話的意思是:辭藻太繁富了,而沒有風骨、沒有飛動之勢,不生動,那麼辭就不鮮明,聲調也萎弱無力。救治之方就是要使文章骨梗有力,神情飛動,譬征鳥之使翼。劉勰對於「風骨」和「采」的關係不是並列起來看的,而是有主有次的,他認爲「剛健既實,輝光乃新」。
《玉海》卷二百一《辭學指南》:「朱文公曰:前輩有氣骨,故其文壯,今人只是於枝葉上粉澤爾。」
斯波六郎:「《周易·大畜》彖曰:『大畜,剛健篤實輝光日新其德。』黃注已引《周易》此文注之矣。但據《周易音義》所謂鄭以『日新』絕句,『其德』連下句,彥和或當從鄭說者。」
[四] 范注:「《禮記·月令》:『季冬之月,征鳥厲疾。』正義曰:『征鳥,謂鷹隼之屬也。時殺氣盛極,故鷹隼之屬取鳥捷疾嚴猛也。』此以征鳥氣盛爲喻。」
王運熙:「『其爲』二句說文章風骨之作用,猶如猛禽展翅。猛禽羽翮勁健,故能高翔;文章風骨清峻,則有飛動之美。」
故練於骨者,析辭必精[一];深乎風者,述情必顯[二]。捶字堅而難移[三],結響凝而不滯[四],此風骨之力也[五]。
[一] 「析辭必精」,《諸子》篇:「辭約而精,尹文得其要。」《麗辭》篇:「魏晉群才,析句彌密,聯字合趣,剖毫析釐。」
[二] 「述情必顯」,《宗經》篇:「子夏歎《書》,昭昭如日月之明,離離如星辰之行,言昭灼也。」
以上四句說明具有風骨的作品,必然文辭精練,情感顯明。
《春覺齋論文·應知八則·風趣》:「風趣者,見文字之天真,於極莊重之中,有時風趣間出。故劉彥和曰:『深乎風者,述情必顯。』譚格亦言:『文章止要有妙趣,不必責其何出。』然亦由見地高,精神完,於文字境界中綽然有餘,故能在不經意中涉筆成趣。」
[三] 《文論選》注:「捶字,鍛鍊語言,即上文說的『析辭』。堅,指精鍊準確,表現力強。」
舒直《略談劉勰的風骨論》:「『捶字堅而難移』,這就是在表達情意的時候,要選擇堅定不移的字眼,要運用適足以表達那種思想感情的辭藻。」
[四] 《札記》:「結響凝而不滯者,此緣意義充足,故聲律暢調。凝者,不可轉移。聲律以凝爲貴,猶捶字以堅爲貴也。不滯者,由思理圓周,天機駿利,所以免於滯澀之病也。」「結響」,言組合成悅耳的音調。《原道》篇:「林籟結響,調如竽瑟。」「凝」,凝重,徐引聲曰凝。皎然《詩式》:「詩有四深:……用律不滯,由深於聲對。」
《文鏡秘府論·論文體六事》其一云:「博雅之失也緩,體大義疎,辭引聲滯,緩之致焉。……辭雖引長,而聲不通利,故云滯也。」
馬茂元《說風骨》:「以氣運辭,故語言健勁挺拔,『捶字堅而難移』;以氣『負聲』,故音調頓捶低昂,『結響凝而不滯。』韓愈曾說:『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皆宜。』(《答李翊書》)正可作劉勰的話的注解。」
[五] 王運熙:「陳子昂《與東方左史虬修竹篇序》論風骨有云:『漢魏風骨,晉宋莫傳。……一昨於解三處見明公《詠孤桐篇》,骨氣端翔,音情頓挫,光英朗練,有金石聲。……不圖正始之音,復睹於茲;可使建安作者,相視而笑。』骨氣端翔,謂風骨端直飛翔。光英朗練,謂風格鮮明爽朗。音情頓挫,有金石聲,與此處『捶字』二句息息相通。捶字堅而結響凝,故有金石之聲。陳子昂對風骨的理解,當是受到劉勰此篇影響。」
若瘠義肥辭,繁雜失統,則無骨之徵也[一]。思不環周,索莫乏氣[二],則無風之驗也[三]。
[一] 范注:「辭必與義相適。若義瘠而辭過繁,則雜亂失統,失統即無骨矣。《唐文粹》卷八十四杜牧《答莊充書》曰:凡爲文以意爲主,以氣爲輔,以辭彩章句爲之兵衛。未有主彊盛而輔不飄逸者,兵衛不華赫而莊整者。四者高下圓折步驟,隨主所指,如鳥隨鳳,魚隨龍,師眾隨湯武,騰天潛泉,橫裂天下,無不如意。苟意不先立,止以文彩辭句繞前捧後,是辭愈多而理愈亂,如入闤闠,紛紛然莫知其誰,暮散而已。」
《議對》篇:「及陸機斷議,亦有鋒穎;而腴辭弗剪,頗累文骨。亦各有美,風格存焉。」
《詮賦》篇:「繁華損枝,膏腴害骨。」
《世說新語·輕詆》篇:「舊目韓康伯,捋肘無風骨。」注引《說林》:「范啟云:韓康伯似肉鴨。」《世說新語·品藻》篇:「蔡叔子云:韓康伯雖無骨幹,然亦膚立。」
晉衛鑠《筆陣圖》(《說郛》卷八十六):「善筆力者多骨,不善筆力者多肉。多骨微肉者謂之筋書,多肉微骨者謂之墨猪。多力豐筋者聖,無力無筋者病。」
梁武帝《又答陶隱居論書第二書》(《法書要錄》卷二)云:「純骨無媚,純肉無力。……自然之理也。若抑揚得所,趣舍無違,值筆廉斷,觸勢峰鬱,揚波折節,中規合矩。分間下注,穠纖有方,肥瘦相和,骨力相稱。」
[二] 「索莫乏氣」,元刻本作「索課乏風」,弘治本作「索課乏氣」。梅氏於「莫」字下注云:「元作『課』,楊改。」於「氣」字下注云:「元作『風』,楊改。」《校證》:「吳云:『「索課」疑是「牽課」之誤。』按吳說可存,《養氣》篇有『牽課才外』語。」何焯云:「疑是『牽課』。」
《考異》:「索莫者,蕭索寂寞也,『莫』通『寞』。『風』字連用犯重,作『氣』是。」
張華《勵志》詩:「四氣鱗次,寒暑環周。」「環周」謂環旋周回。「思不環周」謂思路不周密圓通。
「索莫」,沮喪、寂寥、無生氣貌。鮑照《擬行路難》之九:「今日見我顏色衰,意中索莫與先異。」
[三] 這幾句話的意思是:如果內容很薄弱,而堆砌大量的辭藻,這堆辭藻又雜亂而不統一,就證明是沒有骨力的。如果思理不圓通,不活躍,乾巴巴地缺乏生氣,那就證明是沒有風神的。從以上這些比喻和說明來看,風骨是一種鮮明、生動、凝煉、雄健有力的風格。
昔潘勗錫魏,思摹經典,群才韜筆,乃其骨髓峻也[一]。相如賦仙,氣號凌雲[二],蔚爲辭宗[三],乃其風力遒也[四]。能鑒斯要,可以定文,茲術或違,無務繁采[五]。
[一] 梅注:「《魏志》:漢獻帝策命曹操爲魏公,加九錫,文曰云云(原文略),操上書謝曰云云(原文略)。」
潘勗字元茂,建安十八年(公元二一三年)漢獻帝策命曹操爲魏公,加九錫,策文爲潘勗所作,載《文選》三十五及《三國志·魏志·武帝紀》。「韜筆」,猶言擱筆;群才擱筆,謂壓倒當時許多作者。
范注:「潘文規範典誥,辭至雅重,爲九錫文之首選。其事鄙悖而文足稱者,練於骨之功也。」
《考異》:「峻,《說文》:高也。」「骨髓峻」謂骨力高超。
《太平御覽》卷五九三引《殷洪(應作芸)小說》:「魏國初建,潘勗字元茂,爲策命文,自漢武已來,未有此制,勗乃依商周憲章,唐虞辭義,溫雅與典誥同風。於時朝士,皆莫能措一字。……及晉王爲太傅,臘日大會賓客,勗子蒲時亦在焉。宣王謂之曰:尊君作《封魏君策》,高妙信不可及。吾曾聞仲宣亦以爲不如。」
《詔策》篇:「潘勗《九錫》典雅逸群。」《才略》篇:「潘勗憑經以騁才,故絕群於錫命。」
何義門評潘勗《冊魏公九錫文》云:「全仿《尚書》行文。」(于光華《文選集評》引)
方伯海評云:「裒輯《尚書》、《左》、《國》以成文,渾樸質穆。」(同上)
王金凌:「潘勗《冊魏公九錫文》,今人多謂辭雖典雅,事不足錄,但劉勰處齊梁之際,而六朝禪代,莫不如此。縱然劉勰不以爲然,亦口不能言,而稱其骨峻,是因爲鎔式經誥之故。」
[二] 梅注:「《史記》:司馬相如拜爲孝文園令。天子既美子虛之事,相如見上好仙道,因曰:上林之事,未足美也。尚有靡者。臣嘗爲《大人賦》,其辭曰云云。相如既奏《大人之頌》,天子大悅,飄飄有凌雲之氣,似遊天地之間意。《西京雜記》:相如將獻賦,未知所爲,夢一黃衣翁謂之曰:可爲《大人賦》。遂作《大人賦》,言神仙之事以獻之,賜錦四疋。」
「凌」,升也。
揚雄曾批評《大人賦》云:「往時武帝好神仙,相如上《大人賦》欲以風,帝反縹緲有凌雲之志,山是言之,賦勸而不止明矣。」(《漢書·揚雄傳》)
王運熙:「《大人賦》述遊仙之事,漢武讀後飄飄有凌雲之氣。劉勰認爲這種強大的藝術感染力,來自作品具有飛動的風骨,因爲作品骨氣端翔,所以讀後使人氣概凌雲。」
[三] 《補注》:「《漢書敘傳》述司馬相如『蔚爲辭宗,賦頌之首』。」顏師古注:「蔚,文采盛也。」
[四] 裴子野《雕蟲論》:「曹劉偉其風力。」王運熙:「《大人賦》文賦接近《楚辭》,較爲簡練,風貌較爲清明爽朗,有飛動之致,故劉勰舉以爲作品有風力之範例。」「風力遒」,謂有巨大的感染力。
[五] 《文論選》注:「『斯要』和『茲術』爲互文,都是指風骨在文章中的作用。上兩句說:掌握了這個要領,就可用以駕馭文辭;下兩句說,違反了這個方法,那也無須追求華采了。」
范注:「風骨並善,固是高文;若不能兼,寧使骨勁,慎勿肌豐;瘠義肥辭,所不取也。」
「定文」,謂寫定文章。
馬茂元《說風骨》:「劉勰並不反對藻采,文中把『風骨乏采』比作『鷙集翰林』,認爲也是個缺點。不過采只能是風骨的補充,附麗於風骨而爲風骨服務。離開了風骨,也就談不上采,所以說『茲術或違,無務繁采』。和《情采》篇所說,是相一致的。」
以上爲第一段,指出風骨的含義、特點,並從正反兩面說明鍛鍊風骨的要領。
故魏文稱「文以氣爲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一]。故其論孔融,則云「體氣高妙」[二];論徐幹,則云「時有齊氣」[三],論劉楨,則云「有逸氣」[四]。公幹亦云:「孔氏卓卓,信含異氣,筆墨之性,殆不可勝[五]。」並重氣之旨也[六]。
[一] 「氣」是作家內在的東西,發之於外始成爲「風」。
炳宸《曹丕的文學理論--釋「體」與「氣」》:「體」與「氣」的含義,陳鍾凡、羅根澤、朱東潤、郭紹虞的意見就很有出入,但歸納起來,關於氣的解釋,不外才氣、個性、聲調語氣三說,「體」則只有風格一說。
按《抱朴子·尚博》篇:「清濁參差,所稟有主,朗昧不同科,強弱各殊氣。」似乎氣之清濁有清朗、濁昧之不同,也有強弱之不同,仍屬於生理的範疇。「體」應指體質。《論衡·無形》篇:「人以氣爲壽,形隨氣而動;氣性不均,則於體不同。」
「強」是勉強。王運熙:「曹丕認爲氣有偏清偏濁之分,各有定體,出於稟賦,非後天之力所能勉強。」
[二] 《典論·論文》:「孔融體氣高妙,有過人者,然不能持論,理不勝辭。」
「體氣」,由體質所形成的氣質。《三國吳志·王蕃傳》:「蕃體氣高亮,不能承顏順旨。」王運熙:「體氣,兼指作者的氣質和作品的氣貌。《章表》篇云:『文舉之薦禰衡,氣揚采飛。』《才略》篇:『孔融氣盛於爲筆。』說明孔融意氣昂揚,文采飛動。」
[三] 《典論·論文》:「王粲長於辭賦,徐幹時有齊氣,然粲之匹也。」李善注:「言齊俗文體舒緩,而徐幹亦有斯累。」《文選學》引黃侃說:「文帝《論文》主於遒健,故以齊氣爲嫌。」《文論選》注:「《論衡·率性》篇:『楚越之人處莊嶽(齊街里名)之間,經歷歲月,變爲舒緩,風俗移也。故曰:齊舒緩。』此齊氣爲舒緩之鐵證。逸氣是贊美之辭,齊氣乃是不足之稱,所以本文於『時有齊氣』一句之後,又來一轉筆,說『然粲之匹也』。」元刻本、弘治本「齊」作「濟」,誤。
王運熙:「徐幹,北海劇縣(今山東昌樂縣西)人,故有齊氣。」
[四] 《訓故》:「《魏志》:劉楨字公幹。文帝《與吳質書》曰:『公幹有逸氣,但未遒耳。』」
《體性》篇:「公幹氣褊,故言壯而情駭。」元刻本、弘治本以下各種明刻本,俱作「時有逸氣」。黃注本刪去「時」字。《校注》:「以魏文《與吳質書》譣之,當以無『時』字爲是。諸本蓋涉上『時有齊氣』句而衍。」
《顏氏家訓·文章》篇:「凡爲文章,猶乘騏驥,雖有逸氣,當以銜勒制之,勿使流亂軌躅,放意填坑岸也。」《才略》篇:「劉楨情高以會采。」
「逸氣」,奔放之氣。
《文選》劉楨《雜詩》下半:「釋此出西城,登高且遊觀。方塘含白水,中有鳧與雁。安得肅肅羽,從爾浮波瀾。」何焯云:「所謂『公幹有逸氣』,於此見之。」(見《評注昭明文選》)《文鏡秘府論·論文意》:「漢魏有曹植、劉楨,皆氣高出於天縱,不傍經史,卓然爲文。」
《顏氏家訓·文章》篇:「古人之文,宏材逸氣,體度風格,去今實遠。」
《體性》篇:「公幹氣褊,故言壯而情駭。」《詩品上》評劉楨詩:「仗氣爰奇,動多振絕,真骨凌霜,高風跨俗,但氣過其文,雕潤恨少。」謝靈運《擬魏太子鄴中集劉楨詩序》:「卓犖偏人,而文最有氣,所得頗經奇。」葛立方《韻語陽秋》卷二十:「公幹嘗有《贈從弟》詩云:『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風。風聲一何盛!松枝一何勁!』其寄意如此。」明胡應麟《詩藪·內編》卷二:「公幹才偏,氣過詞;仲宣才弱,肉勝骨。」
[五] 范注:「劉楨論孔融文佚。觀其語意,推重融文甚至。」《文論選》:「所謂異氣,即曹丕《典論·論文》所說『孔融體氣高妙,有過人者』。」《章表》篇:「文舉之荐彌衡,氣揚采飛。」
「卓卓」,高超。「筆墨」二句,《斟詮》直解爲「用筆佈墨所表現之才性,絕非常人所可爭勝」。
《詩品中》評宋征虜將軍王僧達云:「征虜卓卓,殆欲度驊騮前。」
郭預衡《文心雕龍》論一代文風》:「當劉勰以氣代言風骨的時候,這『氣』就成了一個特殊的概念。它這時已經不是可清可濁,可剛可柔的『氣』,而是專指一種剛健之氣了。《風骨篇》說『綴慮裁篇,務盈守氣,剛健既實,輝光乃新』云云,就是指的這一種氣說的。劉勰當時以這樣的『氣』來論文,實際上也是……提倡一種剛健的文風。」(《北京師大學報》一九六三年第一期)
[六] 《顏氏家訓·文章》篇:「文章當以理致爲心腎,氣調爲筋骨,事義爲皮膚,華麗爲冠冕。」
黃海章《談風骨》:孔融秉性剛強,意氣駿爽,故其文章的表現爲體氣高妙;徐幹爲人恬淡優柔,性近舒緩,故其文章的表現,具有高逸之氣。然而總括建安文學的特點是『慷慨以任氣,磊落以使才』(《明詩》),也就是所謂『建安風骨』。」
以上這一小段說明氣在文學創作中的重要意義。
夫翬翟備色[一],而翾翥百步[二],肌豐而力沉也[三]。鷹隼乏采,而翰飛戾天[四],骨勁而氣猛也[五]。文章才力,有似於此。
[一] 《校注》:「按《爾雅·釋鳥》:『伊洛而南,素質,五采皆備,成章,曰翬。』」《說文》:「雉五采皆備曰翬。」
[二] 翾,梅注:「音諼。」又:「翟,山雉,尾長。」《說文》:「翾,小飛也。」《九歌·東君》:「翾飛兮翠曾。」《說文》:「翥,飛舉也。」
《莊子·養生主》:「澤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
《文心雕龍雜記》:「雉飛無過百步。《周禮·考工記》匠人:『王宮門阿之制五雉。』注:『雉長三丈,高一丈。』鄭君雖未明言雉飛止三丈,其意可得而說也。此云翾翥百步,亦言其飛不遠,下云采乏風骨可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