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校注》:「『度數』活字本《御覽》引作『數度』。按作『數度』始與《易》合。前《詔策》篇亦誤倒。」
《易·節卦》:「象曰:澤上有水,節,君子以制數度,議德行。」「數度」謂禮數、法度。正義:「數度,謂尊卑禮命之多少;德行,謂人才堪任之優劣;君子象節以制其禮數等差,皆使有度;議人之德行,任用皆使得宜。」郭注:「察此文『制』字及下文《周書》『制』字,皆當作節制解釋,故下文云:『議貴節制』也。」
[五] 《尚書·周官》:「議事以制,政乃不迷。」孔傳:「凡制事必以古義議度終始,政乃不迷錯。」正義:「凡欲制斷當今之事,必以古之義理議論量度其終始,合於古義然後行之。則其爲之政教乃不迷錯也。」又:「論議時事,必以古之制度如此,則政教乃不迷錯矣。」范注:「弗,應據《周官》作不。」《周官》蔡注:「制,裁度也。迷,錯謬也。……蘇氏曰:鄭子產鑄刑書,晉叔向譏之曰:昔先王議事以制,不爲刑辟。其言蓋取諸此。」
《文章辨體序說》「議」類:「《周書》曰:議事以制,政乃不迷。眉山蘇氏釋之曰:先王人法並任,而任人爲多,故臨事而議,是則國之大事,合眾議而定之者,尚矣。」
《文體明辨序說》「議」類:「按劉勰云:『議者,宜也,周爰諮謀以審事宜也。』《周書》曰『議事以制,政乃不迷』,此之謂也。」
[六] 「體」,謂體制,體例。
昔管仲稱軒轅有明臺之議[一],則其來遠矣。洪水之難,堯咨四岳[二],宅揆之舉,舜疇五人[三]。三代所興,詢及芻蕘[四]。《春秋》釋宋,魯僖預議[五]。及趙靈胡服,而季父爭論[六];商鞅變法,而甘龍交辨[七];雖憲章無算[八],而同異足觀[九]。
[一] 《訓故》:「《管子·桓公問》:黃帝立明臺之議者,上觀於賢也。」「明臺」,傳說爲黃帝議政之所。《三國志·魏文帝紀》延康元年令:「軒轅有明臺之議,放勛有衢室之問,皆所以廣詢於下也。」
[二] 《校注》:「《書·堯典》:『帝曰:「咨,四岳!湯湯洪水方割,蕩蕩懷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有能俾乂?」僉曰:「於!鯀哉!」』」注見前《章表》篇「故堯咨四岳,舜命八元」。
王通《中說·問易》篇:「文中子曰:議其盡天下之心乎?昔黃帝有合宮之聽,堯有衢室之問,舜有總章之訪,皆議之謂也。大哉乎,拜天下之謀,兼天下之智,而理得矣。我何爲哉,恭己南面而已。」
[三] 范注:「《尚書·舜典》:『咨,四岳!有能奮庸熙帝之載(奮,起;庸,功;載,事也。訪群臣有能起發其功,廣堯之事者),使宅百揆,亮采惠疇。』(亮,信;惠,順也。求其人使居百揆之官,信立其功順其事者誰乎?)此下命禹作司空,棄作后稷,契作司徒,皋陶作士,垂作共工,所謂五人也。」郭注:「疇即疇咨,詢問之義。《魏志·管寧傳》:『疇咨群公,思求俊乂。』」
《校釋》:「按《舜典》:舜新命六人:禹、垂、益、伯夷、夔、龍也。此作『五人』,疑誤。又《舜典》雖有『惠疇』、『疇若』之文,皆訓誰。此言舜疇五人,亦文不成義。『疇』乃『詶』之借字,亦作『譸』,《魏元丕碑》曰『譸咨群寮』,是也。」按《舜典》:「納于百揆。」孔傳:「揆,度也。度百事,總百官。」舜所咨疇者五臣,非必如《校釋》所說爲新命之六人。
《校注》:「宋本、鈔本、活字本、喜多本、鮑本《御覽》引,『宅』作『百』,『人』作『臣』……按『百』『臣』二字並是。『百揆』與上『洪水』對。《論語·泰伯》:『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集解引孔曰:『禹、稷、契、皋陶、伯益也。』……『疇』讀爲『籌』。《荀子·正論》篇:『故至賢疇四海。』楊注:『或曰:疇,與籌同。謂計度也。』是『疇』字於此,亦非不可解者。劉說誤。」《舜典》蔡傳:「百揆者,揆度庶政之官。惟唐虞有之,猶周之冢宰也。」
[四] 范注:「《詩·大雅·板》:『先民有言,詢於芻蕘。』」朱注:「芻蕘,採薪者。」
[五] 《校證》:「『魯僖預議』原作『魯桓務議』。惠棟《九曜齋筆記》一引其父士奇曰:『案文當云「魯僖預議」,《公羊傳》僖二十一年:「釋宋公。」《傳》曰:「執未有言釋之者,此其言釋之何?公與爲爾也。公與爲爾奈何?公與議爾也。」今注劉勰書者,皆不知引。』案惠說是。《御覽》『務』正作『預』,徐校亦作『預』,『預』與『與』同,轉寫譌爲『務』耳。今據改。」按《公羊傳》僖公二十一年:「楚人知雖殺宋公,猶不得宋國,於是釋宋公。」《春秋傳》僖公二十一年:「十有二月,癸丑,公會諸侯盟於薄,釋宋公。」「宋公」,宋襄公,是年秋爲楚人所執。
[六] 黃注:「《(史記)趙世家》:武靈王欲胡服。公子成曰:中國者,賢聖之所教也。今王舍此而襲遠方之服,變古之教,逆人之心。王曰:儒者一師而俗異,中國同禮而教離。今叔之所言者,俗也;吾所言者,所以制俗也。公子成曰:王將繼簡、襄之意以順先王之志,臣敢不聽乎。」「季父」,靈王之叔父公子成。
《史記·趙世家》:武靈王欲胡服,謀之於公子成,「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聞中國者,蓋聰明徇智之所居也,萬物財用之所聚也,賢聖之所教也,仁義之所施也,《詩》、《書》、《禮》、《樂》之所用也,異敏技能之所試也,遠方之所觀赴也,蠻夷之所義行也。今王舍此而襲遠方之服,變古之教,易古之道,逆人之心,而怫學者,離中國,故臣願王圖之也。』」
[七] 《校證》:「『辨』,《御覽》作『辯』,下同。」《斟詮》:「字雖古通,但此篇論議對,以從言者爲正。」
范注:「《史記·商君列傳》:『孝公即用衛鞅。鞅欲變法,恐天下議己。衛鞅曰:疑行無名,疑事無功。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見非於世,有獨知之慮者,必見敖於民。愚者闇於成事,知者見於未萌。民不可與慮始而可與樂成。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眾。是以聖人苟可以彊國,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禮。孝公曰:善。甘龍曰:不然。聖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變法而治,因民而教,不勞而成功;緣法而治者,吏習而民安之。衛鞅曰:龍之所言,世俗之言也。常人安於故俗,學者溺於所聞。以此兩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與論於法之外也。三代不同禮而王,五伯不同法而霸。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賢者更禮,不肖者拘焉。』」
[八] 「憲章」,典章制度。「無算」,無足算,謂少。《淮南子·泰族訓》:「日計無算,歲計有餘。」
[九] 意謂這些議論雖然成爲典章制度的不多,但是主張的同異之點還是可見的。這是對漢代的「楷式昭備」而言。
以上爲第一段,釋「議」之名義及其淵源。
迄至有漢,始立駁議[一]。駁者,雜也。雜議不純,故曰駁也[二]。自兩漢文明,楷式昭備,藹藹多士[三],發言盈庭[四];若賈誼之遍代諸生,可謂捷於議也[五]。
[一] 黃注:「駁議,見《章表》篇。」
[二] 范注:「《說文》:『駁,馬色不純,從馬,爻聲。』又:『駮,獸如馬,倨牙,食虎豹,從馬,交聲。』駁、駮二字,義絕異。駁議之駁,不應混作駮。《通俗文》:『黃白雜,謂之駁犖。』」
[三] 《校注》:「《詩·大雅·卷阿》:『藹藹王多吉士。』毛傳:『藹藹猶濟濟也。』」
[四] 斯波六郎:「《詩·小雅·小旻》:『謀父孔多,是用不集,發言盈庭,誰敢執其咎?』」
《文體明辨序說》「議」類:「蓋古者國有大事,必集群臣而廷議之,交口往復,務盡其情,若罷鹽鐵、擊匈奴之類是也。」
[五] 梅注:「《史記》:文皇帝初立,以河南守吳公言賈生年少,頗通諸子百家之書。因召以爲博士。是時賈生年二十餘,最爲少。每詔令議下,諸老先生不能言,賈生盡爲之對,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諸生於是乃以爲能,不及也。」按此見《屈原賈生列傳》。范注:「諸生,即諸老先生。……《史》《漢》多稱賈誼爲賈生,蓋尊呼之,非因其年少也。」
至如吾丘之駁挾弓[一],安國之辨匈奴[二],賈捐之之陳於珠崖[三],劉歆之辨於祖宗[四],雖質文不同,得事要矣。
[一] 「吾丘」原作「主父」,黃校:「當作『吾丘』。」顧校作「吾丘」。《校證》:「按吾丘壽王駁挾弓事,見《漢書》本傳,黃、顧校是,今據改。」
《斟詮》:「茲據《御覽》五九五及《古今圖書集成》卷一五○引訂正。」《考異》:「此因吾丘壽王與主父偃同傳,載《漢書》六十四卷中,因而致誤。」
《漢書·吾丘壽王傳》:「丞相公孫弘奏言:『民不得挾弓弩……。』上下其議。壽王對曰:『臣聞古者作五兵,非以相害,以禁暴討邪也。安居則以制猛獸而備非常,有事則以設守衛而施行陣。……且所爲禁者,爲盜賊之以攻奪也。……臣恐邪人挾之而吏不能止,良民以自備而抵法禁,是擅賊威而奪民救也。……大不便。』上以難弘,弘詘服焉。」
[二] 梅注:「《漢書》:武帝時,韓安國爲御史大夫,匈奴來請和親,上下其議。大行王恢,燕人,數爲邊吏,習胡事,議曰:漢與匈奴和親,率不過數年即背約,不如勿許,舉兵擊之。安國曰:千里而戰,即兵不獲利。今匈奴負戎馬足,懷鳥獸心,遷徙鳥集,難得而制。得其地不足爲廣,有其眾不足爲彊,自上古弗屬,漢數千里爭利,則人馬罷,虜以全制其敝,勢必危殆。臣故以爲不如和親。」
黃注:「《漢書·韓安國傳》:武帝時,匈奴請和親。大行王恢議伏兵襲擊。安國曰:匈奴,輕疾悍亟之兵也,至如猋風,去如收電,難得而制。今使邊郡久廢耕織,以支胡之常事,其勢不相權也。臣故曰勿擊便。」
《史記·韓長孺列傳》:「(武帝)建元六年,……安國爲御史大夫。匈奴來請和親,天子下議。大行王恢,燕人也,數爲邊吏,習知胡事。議曰:『漢與匈奴和親,率不過數歲即復倍約。不如勿許,興兵擊之。』安國曰:『千里而戰,兵不獲利。今匈奴負戎馬之足,懷禽獸之心,遷徙鳥舉,難得而制也。得其地不足以爲廣,有其眾不足以爲強,自上古弗屬。漢數千里爭利,則人馬罷,虜以全制其敝。且彊弩之極,矢不能穿魯縞:沖風之末,力不能漂鴻毛。非初不勁,末力衰也,擊之不便,不如和親。』群臣議者多附安國,於是上許和親。」
[三] 范引孫云:「《御覽》無兩『之』字。」按元刻本、弘治本、張之象本、兩京本、梅本均僅一「之」字,當據刪。
《校證》:「『珠崖』原作『朱厓』,黃注及顧校俱作『珠崖』,按捐之之陳珠崖,見《漢書》本傳,黃顧校是,今據改。」
《校注》:《法言·孝至》篇:『朱厓之絕,捐之之力也。』作朱厓。……此固不必依《漢書》本傳作『珠厓』也。」
梅注:「《漢書》:捐之,賈誼之曾孫也。元帝初即位,上疏言得失,召待詔金馬門。初,武帝征南越,元封元年立儋耳、珠厓郡,皆在南方海中洲居,廣袤可千里,合十六縣,戶二萬三千餘,其民暴惡,自以阻絕,數犯吏禁。至昭帝時,凡六反,罷儋耳郡并屬珠厓。宣帝時復反。元帝初元元年,又反,發兵擊之。連年不定,上與有司議大發軍,捐之建議以爲不當擊,其略曰:其人父子同川而浴,相習以鼻飲,與禽獸無異,本不足郡縣置也。顓顓獨居一海之中,霧露氣濕,多毒草蟲蛇水土之害,人未見虜,戰士自死,又非獨珠厓有珠犀瑇瑁也。棄之不足惜,不擊不損威,其民譬猶魚鱉,何足貪也!臣愚以爲非冠帶之國、《禹貢》所及、《春秋》所治,願遂棄珠厓。」按此見《賈捐之傳》。珠厓郡在今海南島。
[四] 黃注:「劉歆《武帝廟不宜毀議》:孝武皇帝南滅百粵、北攘匈奴,至今累世賴之。天子三昭三穆,與太祖之廟而七。孝宣皇帝舉公卿之議,既以爲世宗之廟,臣愚以爲不宜毀。」
《札記》:「文載《漢書·韋賢傳》,班彪贊曰:考觀諸儒之議,劉歆博而篤矣。」
《漢書·韋賢傳(附賢子玄成傳)》:「光祿勳彭宣、詹事滿昌、博士左咸等五十三人皆以爲繼祖宗以下,五廟而迭毀。後雖有賢君,猶不得與祖宗並列。子孫雖欲褒大顯揚而立之,鬼神不饗也。孝武皇帝雖有功烈,親盡宜毀。太僕王舜、中壘校尉劉歆議曰:『……高帝建大業,爲太祖;孝文皇帝德至厚也,爲文太宗;孝武皇帝功至著也,爲武世宗;此孝宣帝所以發德音也。……竊觀孝武皇帝,功德皆兼而有焉,凡在於異姓,猶將特祀之,況於先祖?或說,天子五廟無見文,又說中宗高宗者,宗其道而毀其廟。名與實異,非尊德貴功之意也。……至祖宗之序,多少之數,經傳無明文,至尊至重,難以疑文虛說定也。孝宣皇帝舉公卿之議,用眾儒之謀,既以爲世宗之廟,建之萬世,宣佈天下。臣愚以爲孝武皇帝功烈如彼,孝宣皇帝崇立之如此,不宜毀。』」
若乃張敏之斷輕侮[一],郭躬之議擅誅[二],程曉之駁校事[三],司馬芝之議貨錢[四],何曾蠲出女之科[五],秦秀定賈充之謚[六],事實允當,可謂達議體矣。
[一] 梅注:「《後漢書》:建初中,張敏爲尚書,有人侮辱人父者,而其子殺之。肅宗貰其死刑而降宥之,自後固以爲比。是時遂定其議,以爲《輕侮法》。敏駁議以爲死生之決,宜從上下,有生有殺。若開相容恕,著爲定法者,則是故設姦萌,生長罪隙。又云:未曉《輕侮》之法將以何禁?必不能使不相輕侮,而更開相殺之路。執憲之吏復容其姦枉云云。」
黃注:「《張敏傳》:……敏駁議曰:『使執憲之吏得設巧詐,非所以導在醜不爭之義。可下三公、廷尉,蠲除其敝。』議寢不省。敏復上疏,和帝從之。」「斷」,絕,指反對。
《札記》:「文見《後漢書·張敏傳》。」
[二] 梅注:「《後漢書》:永平中,奉車都尉竇固出擊匈奴,騎都尉秦彭爲副。彭在別屯,而輒以法斬人。固奏彭專擅,請誅之。顯宗乃引公卿朝臣平其罪科。躬以明法律,召入議,議者皆然固奏。躬獨曰:『於法,彭得斬之。』帝曰:『軍征,校尉一統於督。彭既無斧鉞,可得專殺人乎?』躬對曰:『一統於督者,謂在部曲也。今彭專軍別將,有異於此。兵事呼吸,不容先關督帥。且漢制棨戟即爲斧鉞,於法不合罪。』帝從躬議。」按此見《郭躬傳》。
[三] 梅注:「《魏志》:曉嘉平中爲黃門侍郎。時校事放曠(應作橫),曉上疏,其略曰:遠覽典志,近觀秦漢,雖官名改易,職司不同;至於崇上抑下,顯分明例,其致一也。初無校事之官干與庶政者也。昔武皇帝大業草創,眾官未備。而軍旅勤苦,民心不安,乃有小罪,不可不察,故置校事,取其一切耳。此霸世之權宜,非帝王之正典。其後漸蒙見任,莫正其本,遂令上察宮廟,下攝眾司,官無局業,職無分限,隨意任情,唯心所適。法造於筆端,不依科詔;獄成於門下,不顧覆訊。
其選官屬,……以刻暴爲公嚴,以循理爲怯弱。外則託天威以爲聲勢,內則聚群奸以爲腹心。大臣恥與分勢,含忍而不言;小人畏其鋒芒,鬱結而無告。至使尹模肆其奸慝,罪惡之著,行路皆知。既非《周禮》設官之意,又非《春秋》十等之義。縱令校事有益於國,以禮義言之,尚傷大臣之心,況奸回暴露,而復不罷。是袞闕不補,迷而不反也。於是隨罷校事官。」按此見《程昱傳》附《程曉傳》。
《札記》:「裴注引曉別傳曰:『曉大著文章,多亡失,今之存者不能十分之一。』案如此言,則本文士,故其文峻利允當若是矣。」魏吳皆有校事,爲皇帝或執政耳目,刺探臣民言行。曹操初置校事,至曹丕爲帝,權任益重,上察宮廟,下攝眾官,校事盧洪、趙達等常以憎愛擅作威福。參閱俞正燮《癸巳存稿》卷七《校事考》。
周注:「『程曉之駁校事』,並不是魏朝提出校事來商議,是程曉認爲校事官應裁撤,有意見上奏,這又說明議同於奏。」
[四] 梅注:「《魏志》:芝,河內溫人也。少爲書生。……性亮直,不矜廉隅,與賓客談論,有不可意,便面折其短,退無異言。居官十一年,數議科條所不便者。卒於官,家無餘財。《貨錢議》本傳不載。」《札記》:「黃注引《司馬芝傳》,今傳無其文,蓋妄引也。《晉書·食貨志》云:魏文帝黃初二年,以穀貴,始罷五銖錢,使百姓以穀帛爲市。至明帝代,錢廢穀用既久,人間巧偽漸多,競濕穀以要利,作薄絹以爲市,雖處以嚴刑,而不能禁也。司馬芝等舉朝大議,以爲用錢非徒豐國,亦所以省刑也,今若更鑄五銖,於事爲便。帝乃更立五銖錢。案芝議可見者,僅此數言而已。」
[五] 梅注:「《晉書》:司馬師輔政,是時魏法,犯大逆者誅及已出之女。毋丘儉之誅,其子甸妻荀氏應坐死,其族兄顗與師姻,通表魏帝,以丐其命。詔聽離婚。荀氏所生女芝,爲潁川太守劉子元妻,亦坐死,以懷妊繫獄。荀氏辭詣司隸校尉何曾乞恩,求沒爲官婢,以贖芝命。曾哀之,使主簿程咸上議曰:『臣以爲女人有三從之義,無自專之道。出適他族,還喪父母,降其服紀,所以明外成之節,異在家之恩。而父母有罪,追刑已出之女;夫黨見誅,又有隨姓之戮。一人之身,內外受辟。今女既嫁,則爲異姓之妻;如或產育,則爲他族之母,……男不得罪於他族,而女獨嬰戮於二門,非所以哀矜女弱,蠲明法制之本分也。臣以爲在室之女,從父母之誅;既醮之婦,從夫家之罰。宜改舊科,以爲永制。』於是有詔改定律令。」按此見《刑法志》。又見《三國志·魏書·何夔傳》注引干寶《晉紀》。
[六] 梅注:「《晉書》:秀,新興雲中人也。少敦學行,以忠直知名。咸寧中,爲博士。賈充卒,下禮官議謚,秀議曰:充無子,舍宗族弗授,而以異姓爲後,悖禮溺情,以亂大倫。昔鄫子養外孫莒公子爲後,《春秋》書莒人滅鄫。聖人豈不知外孫親耶!但以義推之,則無父子耳。……然則以外孫爲後,絕父祖之血食,開朝廷之禍門。《謚法》『昏亂紀度曰荒』,請謚荒公。」按此見《秦秀傳》。
漢世善駁,則應劭爲首[一]。晉代能議,則傅咸爲宗[二]。然仲瑗博古,而詮貫以敘[三];長虞識治,而屬辭枝繁[四]。及陸機斷議,亦有鋒穎[五],而腴辭弗翦[六],頗累文骨[七],亦各有美,風格存焉[八]。
[一] 黃注:「《應劭傳》:劭凡爲駁議三十篇。」
《札記》:「《後漢書·劭傳》載有《駮韓卓募兵鮮卑議》及《追駮尚書陳忠活尹次、史玉議》二首。」(范注:尹次、史玉二人名。)
[二] 《札記》:「《晉書·禮志》載有咸《議二社表》及《駮成粲議太社》,又本傳載咸爲司隸校尉,劾王戎,御史中丞解結以咸爲違典制,越局侵官。咸上書自辨,其辭甚繁。李充《翰林論》(嚴輯)曰:世以傅長虞每奏駮事,爲邦之司直矣。」
[三] 范注:「《後漢書·應劭傳》:『劭字仲遠。』李賢注引謝承書曰:《應氏譜》並云字仲遠。《續漢書·文士傳》作『仲援』。《漢官儀》又作『仲瑗』,未知孰是。」
《校證》:「尋《劉寬碑》陰,有『故吏南頓應劭仲瑗』。洪适曰:『《漢官儀》既劭著,又此碑可據,則知「遠」、「援」皆非也。』竊疑應氏本名劭字仲遠,『劭』『邵』古通,『邵』『遠』義正相應。『瑗』則其別字,『援』即『瑗』之譌誤耳。」「博古」謂博通古事。張衡《西京賦》:「雅好博古,學乎舊史氏。」《校證》:「『以』梅本改作『有』。」按「有」字義長。「詮貫」謂詮衡貫通。王金凌:「這就是能一、能通、能賅、能贍。」
[四] 「長虞」,傅咸字。《奏啟》篇:「若夫傅咸勁直,而按辭堅深。」「識治」謂明識治道。
周注:「傅咸彈劾王戎,御史中丞解結以咸劾戎違典制。咸駁道:『中丞司隸俱糾皇太子以下,則共對司內外矣。不爲中丞專司內百僚,司隸專司外百僚。自有中丞、司隸以來,更互奏內外眾官,惟所糾得無內外之限也。……司隸與中丞俱共糾皇太子以下,則從皇太子以下無所不糾也。得糾皇太子而不得糾尚書,臣之暗塞,既所未譬。……』這里的話就是有前後複出的,所謂『屬辭枝繁』。」
[五] 《札記》:「案此謂士衡議《晉書》限斷也。李充《翰林論》曰:『在朝辨政而議奏出,宜以遠大爲本。陸機議晉斷,亦名其美矣。』……陸文已闕,《全晉文》(九十七)錄其數語。」按《初學記》二十一引李充《翰林論》:「士衡之議,可謂成文矣。」
斯波六郎:「《晉書·賈謐傳》:『先是朝廷議立《晉書》限斷,中書監荀勖謂……著作郎王瓚欲……,於時依違未有所決。惠帝立,更始議之,謐上議請從泰始爲斷。於是事下三府,司徒王戎、司空張華、領軍將軍王衍、侍中樂廣、黃門侍郎嵇紹、國子博士謝衡,皆從謐議,騎都尉濟北侯荀畯、侍中荀潘、黃門侍郎黃混以爲……謐重執奏戎華之議,事遂施行。』陸機之議,恐亦惠帝時之作。」
周注:「《全晉文》陸機《晉書限斷議》:『三祖(指司馬懿、師、昭父子)實終爲臣,故書爲臣之事,不可不爲傳,此實錄之謂也。而名同帝王,故自帝王之籍,不可以不稱紀,則追王之義。』按晉追尊司馬懿爲宣帝,師爲景帝,昭爲文帝。紀是用帝王紀年來記大事,這三人都沒有稱帝,沒有年號,不能紀年,所以記他們的事又像傳。」
[六] 「腴」原作「諛」。紀評:「『諛』當作『腴』。」范注:「士衡撰文,每失繁富,下云頗累文骨,其作『腴』者是也。」
《校注》:「《御覽》引作『腴』。元本、弘治本、汪本、佘本、張本、兩京本,……崇文本同。紀說是也。《雜文》篇『腴辭雲搆』,亦足爲當作『腴』之證。」
[七] 《校釋》:「《御覽》五九五正作『腴』。明刻五家言本同。史稱『陸機服膺儒術,非禮弗動』,觀今存議《晉書》限斷,不可謂諛,蓋陸文繁富,故病其腴。《詮賦》篇曰『膏腴害骨』,與此文同意,故曰『頗累文骨』也。」按《鎔裁》篇:「至如士衡才優,而綴辭尤繁,……及雲之論機,亟恨其多。」《才略》篇:「陸機才欲窺深,辭務索廣,故思能入巧而不制繁。」《風骨》篇:「若瘠義肥辭,繁雜失統,則無骨之徵也。」
[八] 《夸飾》篇說:「雖《詩》《書》雅言,風格訓世,事必宜廣,文亦過焉。」本篇論到應劭、傅咸、陸機三人的作品時,概括他們三人的作品說:「亦各有美,風格存焉。」這兩處的風格,都是指風範格局而言。
《世說新語·德行》篇:「風格峻整。」《顏氏家訓·文章》篇:「古人之文,宏才逸氣,體度風格,去今實遠。但緝綴疏樸,未爲密緻耳。」
以上爲第二段,評論兩漢魏晉議體的代表作家作品。
夫動先擬議[一],明用稽疑[二],所以敬慎群務,㢮張治術[三]。故其大體所資,必樞紐經典,採故實於前代,觀通變於當今[四];理不謬搖其枝[五],字不妄舒其藻。
[一] 《易·繫辭上》:「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擬議以成其變化。」注:「擬議以動,則盡變化之道。」正義:「擬之而後言者,……聖人欲言之時,必擬度之而後言也;議之而後動者,……謂欲動之時,必議論之而後動也。擬議以成其變化者,言則先擬也,動則先議也,則能成盡其變化之道也。」意思是說:凡事行動之前,必先擬度謀議。
[二] 《尚書·洪範》:「次七曰明用稽疑。」傳:「明用卜筮考疑之事。」
朱熹《書集傳》:「稽疑曰明,所以辨惑也。稽,考也,有所疑,則卜筮以考之。龜曰卜,蓍曰筮。蓍龜者,大公無私,故能紹天之明。」按「明用稽疑」一語,乃《尚書·洪範》篇箕子爲周武王所陳天地大法九類中之第七,下文演述「七、稽疑」說:「汝則大疑,謀及乃心,謀及卿士,謀及庶人,謀及卜筮。」孔傳:「將舉事,而汝則有大疑,先盡汝心以謀慮之,次及卿士眾民,然後卜筮以決之。」
[三] 《校注》:「『㢮』,宋本……《御覽》引作『施』。按『施』『弛』古通。……『弛張』二字原出《禮記·雜記下》,然古亦有作『施張』者,《古文苑》孔融《離合作郡姓名字詩》『出行施張』……是也。《御覽》引作『施』,或《文心》古本如此。」「弛張」,比喻事業的廢興,和處事的寬嚴。《韓非子·解老》:「萬物必有盛衰,萬事必有弛張,國家必有文武,官治必有賞罰。」
《禮記·雜記下》:「張而不弛,文、武不能也;弛而不張,文、武弗爲也。一張一弛,文、武之道也。」
[四] 《國語·周語上》:「賦事行刑,必問於遺訓,而咨於故實。」韋昭注:「故實,故事之是者。」「故實」指足以效法借鑑的舊事。亦可指典故史實。
「通變」,會通演變,指發展變化。《文心雕龍》有《通變》篇。
[五] 此句意謂說理不要在枝節問題上搖擺遊移。
《注訂》:「自『夫動』以下至『其藻』一節,爲議體主文,說明此類文章之所以不同於其餘者,至精當也。」
又郊祀必洞於禮[一],戎事必練於兵[二],佃穀先曉於農[三],斷訟務精於律[四]。然後標以顯義,約以正辭,文以辨潔爲能,不以繁縟爲巧[五];事以明覈爲美[六],不以環隱爲奇[七];此綱領之大要也。若不達政體,而舞筆弄文,支離構辭,穿鑿會巧,空騁其華,固爲事實所擯;設得其理,亦爲遊辭所埋矣[八]。
[一] 《校證》:「『又』,元本、馮本、汪本、佘本、兩京本、謝抄本作『文』,誤,徐校作『又』;宋本《御覽》作『其』。」按謝恆抄本馮舒校云:「謝作『又』,『事』下有『必』字。嘉靖癸卯亦作『又』。」
[二] 《校注》:「『必』黃校云:『一作要,又作宜。』……按《御覽》引作『宜』。下文之『先』字『務』字,皆異辭相對;上『郊祀必洞於禮』句,已著『必』字,此不應重出,當以作『宜』爲是。」按「必」字重出亦不爲過。
[三] 《校證》:「『佃』,何校本、黃本作『田』,《御覽》亦作『田』。」《考異》:「『田』、『佃』、『畋』古通。……《詩·齊風》:『無田甫田。』注:『田,謂耕治之也。』」
[四] 《札記》:「『郊祀必洞於禮』四句,論議之文,無一可以陵虛構造,必先習其故事,明其委曲,然後可以建言。虛張議論,而無當於理,此乃對策八面鋒之枝,非獨不能與於文章之數,亦言政者所憎棄也。彥和此四語真扼要之言。」
[五] 桓寬《鹽鐵論·水旱》篇:「大夫曰:議者,貴其辭約而指明,可於眾人之聽,不至繁文、稠辭、多言,害有司化俗之計。」《御覽》五九四引李充《翰林論》云:「駁不以華藻爲先。」
《注訂》:「『文以辨潔爲能』兩句,即再申上文『理不謬搖其枝,字不妄舒其藻』之意也。」
[六] 《銘箴》篇:「其取事也,必覈以辨。」
[七] 《校證》:「『環』原作『深』,今據《御覽》改。『環』爲彥和習用字。」《斟詮》:「環隱,謂環迴隱奧也。」
按各本俱作「深」,且「深隱」亦習用語,無煩改字。
[八] 《校注》:「《易·繫辭下》:『誣善之人其辭游(同遊)。』」
《注訂》:「『爲遊辭所埋』一節,是釋明議文之不合於『綱領之大要』者之弊端,『設得其理,亦爲遊辭所埋』,則文雖典雅,庸有濟乎?語尤痛切。」
以上這幾句話的意思是說要想對於國家的大政方針進行建議,必須通達政體,具有感性的直接經驗,因爲議體的文章,要以內容爲主。如果過多地堆積浮辭,文章的思想內容反爲浮辭所埋。
昔秦女嫁晉,從文衣之媵,晉人貴媵而賤女;楚珠鬻鄭,爲薰桂之櫝,鄭人買櫝而還珠[一]。若文浮於理,末勝其本,則秦女楚珠,復在於茲矣[二]。
[一] 梅注:「《韓非子》楚王謂田鳩曰:『墨子者,顯學也。其身體則可,其言多而不辨何也?』曰:『昔秦伯嫁其女於晉公子,令秦爲之飾裝,從文衣之媵七十人。至晉,晉人愛其妾而賤公女,此可謂善嫁妾而未可謂善嫁女也。楚人有賣其珠於鄭者,爲木蘭之櫃,薰以桂椒,綴以珠玉,飾以玫瑰,輯以翡翠,鄭人買其櫝而還其珠。此可謂善賣櫝矣,而未可謂善鬻珠也。今世之談也,皆道辯說文辭之言,人主覽其文而忘有用。墨子之說,傳先王之道,論聖人之言以宣告人,若辯其辭,則恐人懷其文忘其直,以文害用也。此與楚人鬻珠,秦伯嫁女同類。』」按此見《外儲說左上》。
[二] 《校注》:「『在』宋本……《御覽》引作『存』。按『在』、『存』二字形近,每易淆混,此當以作『存』爲是。《曹子建文集·求通親親表》:『則古人之所嘆,《風》《雅》之所詠,復存於聖世矣。』《文選》王儉《褚淵碑文》:『裴楷清通,王戎簡要,復存於茲。』句法並與此同,可證。」
《校釋》:「晉、宋以後,文體漸尚藻麗,於是有不切事情而騁華辭者,故彥和以貴媵、還珠譬況之,猶今世所謂脫離實際之文也。」
以上爲第三段,提示議體之寫作要領。
又對策者,應詔而陳政也[一];射策者,探事而獻說也[二]。言中理準,譬射侯中的[三];二名雖殊,即議之別體也[四]。古之造士,選事考言[五]。漢文中年,始舉賢良[六],鼌錯對策,蔚爲舉首[七]。及孝武益明,旁求俊乂[八],對策者以第一登庸[九],射策者以甲科入仕[一○],斯固選賢要術也[一一]。
[一] 《史記·平津侯主父列傳》:「太常令所徵儒士各對策。」《顏氏家訓·省事》篇:「陳國家之利害,對策之伍也。」「對策」又略稱爲策。策就是簡策(冊),因臣下把意見寫在簡策上而得名。
[二] 《玉海》卷六十一引《文心雕龍》,於此句下注云:「《漢書》注:射之言授(案當作「投」)也,對策者,顯問以政事。」
黃注:「《(漢書)蕭望之傳》:望之以射策甲科爲郎。注:射策者,謂爲難問疑義書之於策,量其大小署爲甲乙之科,列而置之,不使彰顯。有欲射者,隨其所取得而釋之,以知優劣。射之言投射也。對策者,顯問以政事經義,令各對之,而觀其文辭,定高下也。」
策問時有兩種方式:策問內容不公開,被推選舉薦來應試的人碰到什麼問題回答什麼,稱爲「射策」,也就是抽簽答題;「對策」則題目公開,同時考問許多人,根據每人的答卷來比較優劣。
[三] 《禮記·射義》:「故天子之大射,謂之射侯。射侯者,射爲諸侯也。射中,則得爲諸侯;射不中,則不得爲諸侯。」
[四] 《注訂》:「據此,議之別體蓋有二:一爲對策,二爲射策。然無論其爲對爲射,皆對類也。《詔策》篇之策,所以異於此者,以其非對也。顯有不同,是所應知。」
[五] 《禮記·王制》:「司徒論選士之秀者而升之學,曰俊士。升於司徒者,不征於鄉,升於學者,不征於司徒,曰造士。」鄭注:「不征,不給其繇役。造,成也。能習禮則爲成士。」
《斟詮》:「但在此處用非其義,應作『造就人才』解。《王制》又云:『樂正崇四術,立四數,順先王《詩》《書》《禮》《樂》以造士,春秋教以《禮》《樂》,冬夏教以《詩》《書》,王太子、王子、群后之太子、鄉大夫元士之適子,國之俊選皆造焉。』鄭注:『順此四術,而教以成是士也,皆以四術成之。』」
《周禮·地官》鄉大夫職曰:「三年則大比,考其德行道藝而興賢者能者。」鄭注:「賢者,有德行者;能者,有道藝者。」鄭司農云:「興賢者,謂若今舉孝廉。興能者,謂若今舉茂才。」范注:「選事猶言興能;考言猶言興賢,有德者必有言也。」《注訂》:「選事者,因事以選才;考言者,較言以用事也。」
斯波六郎:「『選事』者,謂以事功選之;『考言』,謂以言論考之。……此之『古之造士,選事考言』,疑與《漢書·成帝紀》鴻嘉二年詔之『古之選賢,傅納以言,明試以功』有關。」
《斟詮》:「所謂『選事考言』即『考德藝興賢能』之義。又《禮記·文王世子》:『凡語於郊者,必取賢斂才焉。或以德進,或以事舉,或以言揚。』……孔疏:『……或以事舉者,事次德者,雖無德而解世事,或吏治之屬,亦舉用之也。或以言揚者,次事也,揚亦進舉之類。互言之,雖無德無事,而能言語應對,堪爲使命,亦舉用之。』是所謂『選事考言』,亦即『以事舉以言揚』之說。」
《文體明辨》卷三十四「策問」類引此數語作:「按古者選士,詢事考言而已。漢文中年,始策賢良。」
[六] 《玉海》卷六十一引注「中年」爲「十五年」。
《文體明辨序說》「策問」類:「按古者選士,詢事考言而已,未有問之以策者也。漢文中年,始策賢良,其後有司亦以策試士,蓋欲觀其博古之學,通今之才,與夫剸劇解紛之識也。」
[七] 范注:「《漢書·文帝紀》:『十五年九月,詔諸侯王公卿郡守舉賢良能直言極諫者,上親策之。』《補注》引周壽昌曰:『此漢廷策士之始,前此即位二年,詔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者,未聞舉何人。至是始以三道策士,而鼌錯以高第由太子家令遷中大夫。』」《漢書·鼌錯傳》:「後詔有司舉賢良文學士,錯在選中。上親策之曰:『惟十有五年九月壬子,皇帝曰……錯對曰:……對策者百餘人,唯錯爲高第,由是遷中大夫。』對策文在本傳。」
[八] 「俊乂」,賢能的人。《尚書·皋陶謨》:「俊乂在官,百僚師師,百工惟時。」傳:「才德過千人爲俊,百人爲乂。」《校注》:「《漢書·儒林傳贊》:『自武帝立《五經》博士,開弟子員,設科射策,勸以官祿。』」《書》偽《太甲上》:『旁求俊彥。』枚傳:『旁,非一方。』又偽《說命下》:『旁招俊乂。』」
[九] 《玉海》卷六十一引,句下注:「公孫弘。」
黃注:「《平津侯傳》:公孫弘使匈奴還報,不合上意,病免歸。元光五年,詔徵文學,國人固推弘,弘至太常。太常令所徵儒士各對策,百餘人,弘第居下。策奏,天子擢弘對爲第一。」公孫弘對策見《漢書·平津侯傳》。
《校注》:「《尚書·堯典》:『疇咨,若時登庸。』孔傳:『庸,用也。』」
《斟詮》:「呂祖謙云:『登庸者,大用之意。』」
[一○]《玉海》卷六十一於本句下注云:「兒寬以射策爲掌故。」
《校注》:「漢代射策以甲科入仕者,頗不乏人。《漢書·匡衡傳》:『衡射策甲科,以不應令,除爲太常掌故。』《馬宮傳》:『以射策甲科爲郎。』《翟方進傳》:『以射策甲科爲郎。』《何武傳》:『以射策甲科爲郎。』《王嘉傳》:『以明經射策甲科爲郎。』」
《斟詮》:「《漢書·儒林傳》:『平帝時,歲課甲科四十人爲郎中,乙科三十八人爲太子舍人,丙科四十人補文學掌故。』」
[一一]《注訂》:「此語舉出對策於議雖爲別體,其特點則專在選賢矣。」
《文體明辨序說》「策」類:「按《說文》云:『策者,謀也。』《漢書音義》曰:『作簡策推問,例置案上,在試者意投射取而答之,謂之射策。若錄政化得失顯而問之,謂之對策。』劉勰云:『射策者,探事而獻說也,以甲科入仕。對策者,應詔而陳政也,以第一登庸。皆選賢之要術也。』夫策士之制,始於漢文,晁錯所對,蔚爲舉首。自是而後,天子往往臨軒策士,而有司亦以策舉人,其制迄今用之。」
觀鼌氏之對,驗古明今[一],辭裁以辨,事通而贍,超升高第,信有徵矣[二]。仲舒之對,祖述《春秋》[三],本陰陽之化,究列代之變,煩而不慁者[四],事理明也。公孫之對,簡而未博,然總要以約文,事切而情舉[五],所以太常居下[六],而天子擢上也。杜欽之對[七],略而指事[八],辭以治宣,不爲文作[九]。及後漢魯丕,辭氣質素[一○],以儒雅中策,獨入高第。凡此五家,並前代之明範也。
[一] 《校證》:「『驗古明今』,元本、傳校元本、馮本、汪本、佘本、張之象本、兩京本、謝鈔本、吳校本作『驗古今』,謝云:『今上當脫一字。』王惟儉本作『考驗古今』。梅徐校本作『證驗古今』,其後諸本皆從之。《玉海》作『驗古明今』。案《玉海》是。《奏啟》篇云:『酌古御今。』《事類》篇云:『援古證今。』句法正同,今據補正。《體性》篇『擯古競今』,《通變》篇『競今疎古』,句法亦同。」
[二] 梅注:「《漢書》:孝文時,太常遣錯受《尚書》伏生所,還因上書稱說。詔以爲太子舍人,門大夫,遷博士。又上書。上善之,於是拜錯爲太子家令。是時匈奴彊,數寇邊,上發兵以禦之。錯上言兵事。後詔有司舉賢良文學士,錯在選中。對策者百餘人,唯錯爲高第。」按此見《鼌錯傳》。
吳訥《文章辨體序說》「策」類:「按《說文》:策者,謀也。凡錄政化得失,顯而問之,謂之對策,考之於史,實始漢之鼌錯,遇文帝恭謙好問之主,不能明目張膽以答所問,惜哉!」
《漢書·鼌錯傳》:「上詔有司舉賢良文學士。錯在選中。上親策詔之。……時賈誼已死,對策者百餘人,惟錯爲高第,由是遷中大夫。」范甯《穀梁傳集解序》:「《公羊》辯而裁,其失也俗。」楊疏:「辯謂說事分明;裁謂善能裁斷。」《誄碑》篇:「桓彝一篇,最爲辨裁矣。」鼌錯請徙民實邊,守邊備塞,援古證今,剖析利害,規劃制度,頗爲周密,所以稱之爲「事通而贍」。
[三] 《玉海》卷六十一於本句下注云:「武帝即位,舉賢良文學之士,策凡三道。」梅注:「仲舒少治《春秋》。孝景時爲博士。武帝即位,舉賢良文學之士前後百數,而仲舒以賢良對策焉。對既畢,天子以仲舒爲江都相。」按此見《漢書·董仲舒傳》,對策文在本傳。
《文章辨體序說》「策」類:「唯董仲舒學識醇正,又遇孝武初政清明,策之再三,故克罄竭所蘊,帝因是罷黜百家,專崇孔氏,以表章《六經》,厥功茂焉。」
范注:「《漢書·武帝紀》:『建元元年,冬十月,詔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之士。丞相綰(衛綰)奏,所舉賢良,或治申、商、韓非、蘇秦、張儀之言,亂國政,請皆罷。奏可。』董仲舒對策不知在何時。案仲舒對策,請罷斥百家,竟成舉首;故丞相衛綰希旨,奏罷賢良之治百家言者。又《仲舒傳》言武帝即位,仲舒以賢良對策舉首,是其對策在武帝即位之建元元年甚明。」
[四] 「慁」,通混,混雜,紊亂。按《漢書·董仲舒傳》載仲舒對策曰:「臣謹案《春秋》之中,視前世已行之事,以觀天人相與之際,甚可畏也。……及至後世,淫佚衰微,……上下不和,則陰陽繆盭而妖孽生矣。此災異所緣而起也。……臣謹案《春秋》之文,求王道之端,得之於正。……然則王者欲有所爲,宜求其端於天。天道之大者在陰陽。陽爲德,陰爲刑;刑主殺而德主生。是故陽常居大夏,而以生育養長爲事;陰常居大冬,而積於空虛不用之處。以此見天之任德不任刑也。……」以下又徵引《春秋》,究論列代之治亂,武帝在制誥中也稱贊他說:「今子大夫明於陰陽之所以造化,習於先聖之道業。」董仲舒的對策很長,而且旁徵博引,牽涉的面很廣,然而條理分明,所以說「煩而不慁」。
周注:「煩而不慁:文繁而不亂。《漢書·董仲舒傳》:『仲舒以賢良對策。』第一策說:『觀天人相與之際,甚可畏也。國家將有失道之敗,而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異以警懼之;尚不知變而傷敗乃至:以此見天心之仁愛人君而欲止其亂也。』因此主張勉力行善,施行教化,以求天的瑞應福祿。第二策說:德教未行,由於不素養士而官吏暴虐爲奸,因此主張『興太學置明師以養天下之士』,使『諸侯吏二千石皆盡心於求賢』,『則三王之盛易爲而堯舜之名可及也』。第三策說:『人之所爲,其美惡之極乃與天地流通而往來相應。』所以要『務明教化民以成性也』。『《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統,法制數變,下不知所守。臣愚以爲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并進。』」
[五] 梅注:「《漢書》:弘少時爲獄吏,有罪,免。家貧,牧豕海上。年四十餘,乃學《春秋》雜說。武帝初即位,招賢良文學士。是時弘年六十,以賢良徵爲博士。使匈奴,還報,不合意,上怒,以爲不能,弘乃移病免歸。元光五年,復徵賢良文學,菑川國復推上弘。弘謝曰:『前已嘗西,用不能罷。願更選。』國人固推弘。弘至太常。上冊詔諸儒,弘對策。時對者百餘人。太常奏弘第居下。策奏,天子擢弘對爲第一。召入見,容貌甚麗,拜爲博士,待詔金馬門。」按此見《公孫弘傳》。
王金凌:「《漢書》本傳所載公孫弘對策,只在文末引堯禹、桀紂證成其說,其餘皆直陳治道,所以稱『簡而未博』。」
郭注:「對策言『天人之道』,『吉凶之效』,『水旱』之由,『仁義禮知四者之宜』,『天命之符』,『人事之紀』,皆極簡要,所以說『簡而未博』,又說『總要以約文,事切而情舉』。」「事切」,指內容切中事務的癥結。「情舉」,情意高舉,謂情意表達明顯。
[六] 「太常」,官名。秦置奉常,漢景帝中六年更名太常,掌宗廟禮儀。漢代的太常兼管選試。
[七] 梅注:「《漢書》:成帝時有日蝕地震之變,詔舉賢良方正能直言士。合陽侯梁放舉欽,欽上對云云。」按此見《杜欽傳》。
《訓故》:「《漢書》:杜欽字子夏,京兆人。元(應作成)帝時,有日蝕地震之變,詔舉直言。合陽侯舉欽。夏,又詔詣白虎殿對策。欽專攻上身與後宮,而實陰爲王氏地云。」見《漢書》本傳。欽有《舉賢良方正對策》與《白虎殿對策》。
[八] 范注:「略而指事,謂不詳答上問,而篇末切指成帝好色之事。」按杜欽對策末云:「臣聞玩色無厭,必生好憎之心;好憎之心生,則愛寵偏於一人;愛寵偏於一人,則繼嗣之路不廣,而嫉妒之心興矣。如此,則匹婦之說不可勝也。唯陛下純德普施,無欲是從,此則眾庶咸說,繼嗣日廣,而海內長安。萬事之是非,何足備言!」《玉海》卷六十一於本句下注云:「又谷永杜鄴直言策。」
[九] 《注訂》:「欽對策中有『臣聞玩色無厭,必生好憎之心』云云,指成帝好色之病,以致寡嗣,雖屬對策,而有諷諫之雅,故彥和有『略而指事』,『不爲文作』之言也。『不爲文作』,文指對策,以諷諫之意出乎篇題以外也。」
[一○]《校注》:「丕,黃校云:『元作平,朱改。』……按《三國志·吳志·闞澤傳》裴注引《吳錄》曰:『以字言之,「不」「十」爲「丕」。』《玉篇》一部:『丕或作㔻。』《五經文字》:『丕,石經作㔻。』蓋原作『魯㔻』,後因誤『㔻』爲『平』耳。何本、謝鈔本作『丕』,未誤。」
梅注:「《後漢書》:魯恭弟丕,性沈深好學,兼通《五經》,以《魯詩》、《尚書》教授,爲當世名儒。
肅宗詔舉賢良方正,大司農劉寬舉丕。時對策百有餘人,唯丕在高第,除爲議郎。」
黃注:「《魯丕傳》:丕字叔陵,兼通《五經》,爲當世名儒。肅宗詔舉賢良方正,劉寬舉丕,時對策者百有餘人,惟丕在高第,關東號之曰『《五經》復興魯叔陵』。」
《札記》:「袁宏《後漢紀》十六載丕舉賢良方正對策文,如左:
「『政莫先於從民之所欲,除民之所惡,先教後刑,先近後遠。……精誠之所發,無不感浹。吏多不良,在於賤德而貴功,欲速,莫能修長久之道。古者貢士,得其人者有慶,不得其人者有讓。是以舉者務力行,選舉不實,咎在刺史二千石。《書》曰:天工人其代之。觀人之道,幼則觀其孝順而好學,長則觀其慈愛而能教,設難以觀其謀,煩事以觀其治,窮則觀其所守,達則觀其所施,此所以核之也。……制度明則民用足。刑罰不中,則於名不正。正名之道,所以明上下之稱,班爵號之制,定卿大夫之位也。獄訟不息,在爭奪之心不絕。法者,民之儀表也,法正則民慤。吏民凋弊,所從久矣,不求其本,浸以益甚。吏政多欲速,又州官秩卑而任重,競爲小功,以求進取,生凋弊之俗。救弊莫若忠。故孔子曰:孝慈則忠。治姦詭之道,必明慎刑罰。孔子曰:導之以禮樂,而民和睦,說以犯難,民忘其死。死且忘之,況使爲禮義乎?』」從這里可以看出它風格「儒雅」,「辭氣質素」。大概是直書所見,未加整理修飾之故。《論語·泰伯》:「出辭氣,斯遠鄙倍矣。」《史記·魯仲連傳》:「辭氣不悖。」「辭氣」猶語氣,指語言風格。
魏晉以來,稍務之麗,以文紀實,所失已多[一],及其來選,又稱疾不會[二],雖欲求文,弗可得也。是以漢飲博士,而雉集乎堂[三];晉策秀才,而麏興於前[四];無他怪也,選失之異耳[五]。
[一] 《注訂》:「紀實不以事理,徒恃文飾也。故云『所失已多』。」
[二] 《訓故》:「《晉書》:元帝時,以天下喪亂,遠方孝秀,不復策試,到即除署。既經略粗定,乃詔試經,有不中科,刺史太守免官。其後孝秀莫敢應命,有送至京師,皆以疾辭。」按此見《孔愉傳》附《孔坦傳》。
范注:「《晉書·孔坦傳》(《孔愉傳》附):『先是以兵亂之後,務存慰悅,遠方秀孝到,不策試,普皆除署。至是,帝(元帝)申明舊制,皆令試《經》,有不中科,刺史、太守免官,太興三年,秀孝多不敢行,其有到者,並託疾。』」
[三] 梅注:「《漢書》:鴻嘉二年三月,博士行大射禮,有飛雉集於庭,歷階登堂而雊,後雉又集太常、宗正、丞相、御史大夫、大司馬、車騎將軍之府,又集未央宮承明殿屋上,時大司馬、車騎將軍王音、待詔寵等上言:天地之氣,以類相應,譴告人君,甚微而著,雉者聽察,先聞雷聲,故《月令》以紀氣。經載高宗雊雉之異,以明轉禍爲福之驗。今雉以博士行禮之日,大眾聚會,飛集於庭,歷階登堂,萬眾睢睢,驚怪連日。經歷三公之府,太常宗正典宗廟骨肉之官,然後入宮,其宿留告曉人,具備深切,雖人道相戒,何以過是?」按此見《漢書·五行志》中之下。
范注:「《漢書·成帝紀》:『鴻嘉二年春,行幸雲陽。三月,博士行飲酒禮,有雉飛集於庭,歷階升堂而雊。』」
郭注:「當時言者以爲成帝『繼嗣不立』,『失行流聞』之戒。劉彥和於此則認爲選舉不當之兆。」
[四] 梅注:「《晉書·五行志》:「(成帝)咸和六年正月,會州郡秀孝於樂賢堂。有麏見於前,獲之。孫盛以爲吉祥。夫秀孝,天下之彥士;樂賢堂,所以樂養賢也。自喪亂之後,風教陵夷,秀孝策試,乏四科之實。麏興於前,或斯故乎?」
[五] 周注:「這裏說因爲選舉失實,所以發生這種怪異。這是古代的迷信附會。」
郭注:「麏,似鹿非鹿。《詩·鹿鳴》所以燕嘉賓,今麏而非鹿,故云:『無他怪也,選失之異也。』」
以上爲第四段,明對策、射策之異,並舉出對策的代表作。
夫駁議偏辨[一],各執異見;對策揄揚[二];大明治道。使事深於政術,理密於時務,酌三五以鎔世[三],而非迂緩之高談;馭權變以拯俗,而非刻薄之偽論;風恢恢而能遠[四],流洋洋而不溢[五],王庭之美對也[六]。難矣哉,士之爲才也!或練治而寡文,或工文而疎治,對策所選,實屬通才[七],志足文遠[八],不其鮮歟[九]!
[一] 《注訂》:「駁議者雜而論斷,不拘一端也;偏辨者,執一而闡發,不涉其餘也。」此謂偏於辯論。
[二] 「揄揚」,宣揚。曹植《與楊德祖書》:「辭賦小道,固未足以揄揚大義,彰示來世也。」
[三] 「三五」,指三王五霸。《楚辭·九章·抽思》:「望三五以爲象兮,指彭咸以爲儀。」王逸注:「三王五伯可修法也。」董仲舒《賢良對策》:「上之化下,下之從上,猶金之在鎔,惟冶者所爲。」
《校注》:「三五,謂三皇五帝。《史記·孔子世家》:『楚令尹子西曰:……今孔丘述三五之法,明周召之業。』《文選》班固《東都賦》:『事勤乎三五。』劉良注:『三五,三皇五帝也。』」
按既言「酌取」,又非「迂緩之高談」,仍以指三王五霸爲宜。
[四] 「恢恢」,寬闊廣大貌。《老子》七十三:「天網恢恢,疏而不失。」河上公注:「天所網羅,恢恢甚大。」柳宗元《答韋中立論師道書》:「吾子行厚而辭深,凡所作皆恢恢然有古人形貌。」
[五] 「洋洋」,形容盛大,眾多。《詩·衛風·碩人》:「河水洋洋。」傳:「洋洋,盛大也。」《禮記·中庸》:「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溢」,《兩京遺編》本作「竭」,是。
[六] 王通《中說·問易》篇:「叔恬曰:敢問策何謂也?子曰:其言也典,其致也博,憫而不私,勞而不倦,其惟策乎?……文中子曰:廣仁益智,莫善於問。乘事演道,莫善於對。非明君孰能廣問,非達臣孰能專對乎?」
[七] 《校注》:「杜恕《篤論》:『校才選能,莫善於對策。』(《意林》五引)足與此文相發。」
《文體明辨序說》「策」類:「夫策之體,練治爲上,工文次之。然人才不同,或練治而寡文,或工文而疏治,故入選者劉勰稱爲通才。嗚呼,可謂難也已矣。」
[八] 黃注:「《左傳》: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誰知其志?言之無文,行而不遠。」按此見襄公二十五年載孔子稱子產語,見前《徵聖》篇注。此處「志足」是就「練治」而言,「文遠」是就「工文」而言。
[九] 《校注》:「《爾雅·釋詁上》:『鮮,善也。』」
這一小節是把駁議和對策合起來論述二者的風格特點的。這裏說對策要能通權達變,文章寫得洋洋洒洒,氣度恢宏而遠大,既不迂緩,又不刻薄,方爲上選。
第五段,標駁議、對策之要旨及其准則。
贊曰:議惟疇政[一],名實相課[二]。斷理必剛[三],摛辭無懦。對策王庭,同時酌和[四]。治體高秉,雅謨遠播[五]。
[一] 「疇」,借爲「譸咨」之「譸」(見前),與籌相通。
[二] 「課」,考核。周注:「考校名實。」
[三] 「剛」原作「綱」。《札記》:「此句與下句一意相足,云摛辭無懦,則此『綱』字爲『剛』字之訛。《檄移》篇贊『三驅馳剛』,彼文本作『網』,訛爲『綱』,又訛爲『剛』;此則『剛』反訛『綱』矣。」鈴木云:「『綱』疑當作『剛』。」《校證》:「按二氏說是,王惟儉本正作『剛』,今據改。」
[四] 「同時」,會同時務,指上文「理密於時務」;「酌和」,指上文「酌三五以鎔世」。《斟詮》:「酌和,謂酌取人和也。酌有擇善而取之意。」
[五] 「秉」,執持。「治體高秉」,謂高舉治國的要領。「雅謨」,雅正的謀議。
《漢書·百官志》:「王公及大將軍幕府,皆有記室掌章表書記。」
《典論·論文》:「書論宜理。」又《與吳質書》:「元瑜書記翩翩,致足樂也。」《文選》五臣良注:「記亦書類。翩翩,美貌。言其文雅之致,足爲樂也。」
《文章辨體序說》「書」類:「昔臣僚敷奏,朋舊往復,皆總曰書。近世臣僚上言,名爲表奏,惟朋舊之間,則曰書而已。蓋論議知識,人豈能同?苟不具之於書,則安得盡其委曲之意哉?」
《文體明辨序說》「書記」類:「按劉勰云:書記之用廣矣(《文心雕龍》並無此語)。考其雜名,古今多品,是故有書,有奏記,有啟,有簡,有狀,有疏,有牋,有劄,而書記則其總稱也。」
《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十二:「姚惜抱謂書之爲體,始於周公之告君奭,於是列國士大夫,或而相告語,或爲書相遺,其義一也。劉彥和分其類曰書、記,姚惜抱則分其類曰書、說。記,奏記也。漢公府用奏記,郡將用奏牋,今則牋記已屏不用,通行者但名『與書』。」
《札記》:「案箸之竹帛謂之書,故《說文》曰『箸也』(聿部);傳其言語謂之書,故《說文》曰『如也』(序)。是則古代之文,一皆稱之曰書。故(《周禮》)外史稱『三皇五帝之書』;又小史『以書敘昭穆之俎簋』;又小行人『及其萬民之利害爲一書,其禮俗政事教治刑禁之逆順爲一書,其悖逆暴亂作慝猶(與欲同)犯令者爲一書,其札喪凶荒戹貧爲一書,其康樂和親安平爲一書』。據此諸文,知古代凡箸簡策者,皆書之類。又記者,疏也(《說文》言部)。𤴓,記也(《說文》𤴓部)。知記之名,亦緣有文字箸之竹帛,不限於告人,故書記之科,所包至廣。彥和謂『書記廣大,衣被事體,筆劄雜名,古今多品』。是真能悉文章之原者。紀氏乃欲刪其繁文,是則有意狹小文辭之封域,烏足與知舍人之妙誼哉!」
張相《古今文綜·書牘類》敘錄:「彥和有言:『書者,舒也。舒布其言,陳之簡牘。』然自上而下則曰『賜書』,自下而上則曰『上書』。茲列入詔令、表奏兩類。惟上下詶答,言匪政事,體屬筆札者,文以類聚,仍隸於斯。」
《注訂》:「書、記一也,古無所別,秦漢以後漸分。書者,舒也,達於外者之謂;記者,己也,著於內者之謂。範疇之分,由於所用殊途耳。蓋記類專於人事,分歧較多,故不入於雜文,然以俗習用,又多不可。遂因名之殊,並入之於記中,如本篇中自『譜者』以下所舉者是。彥和所以述之如此者,亦以記爲文章駢枝,其義雖不如書之廣大,而又爲實際之所不可缺者也。紀評以爲宜刪自『故云譜者』以下一節,或非的論。」
《斟詮》:「《文心》之『書記』相當於《昭明文選》三十九類中之『牋』與『書』,其在宋姚鉉《唐文粹》二十二類中則爲『書』。」
從以上各家解釋,可見「書記」主要是指私家文書而言。
大舜云:「書用識哉!」[一]所以記時事也。蓋聖賢言辭,總爲之《書》[二],《書》之爲體,主言者也[三]。揚雄曰:「言,心聲也;書,心畫也。」[四]聲畫形,君子小人見矣。故書者,舒也[五]。舒布其言,陳之簡牘[六],取象於夬,貴在明決而已[七]。
[一] 范注:「《尚書·益稷》:『帝曰:書用識哉。』《傳》曰:『書識其非。』」蔡傳:「識音志。……識,誌也。錄其過惡以識於冊。」
[二] 《校證》:「『之』舊本作『尚』,何校本、黃本改。案《御覽》五九五作『尚』。」按元刻本此處缺頁。明代各本俱作「蓋聖賢言辭,總爲《尚書》,《尚書》之爲體,主言者也。」這幾句話的意思是說:書之爲體,來源於《尚書》,而《尚書》是以記言爲主的書。義本可通,無煩改字。何焯校改之後,意思反而不如以前明確了。
[三] 此句如照《御覽》刪去「尚」字,亦可通。但在此句中,「書」仍指《尚書》而言。
《尚書序題》孔疏:「聖賢闡教,事顯於言,言愜群心,書而示法。既書有法,因號曰『書』。且言者意之聲,書者言之記,是故存言以聲意,立書以記言,故《易》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是言者意之筌蹄,書言相生者也。」
《文心雕龍雜記》:「姚姬傳云:書之爲體,始於周公之告君奭,於是列國士大夫,或面相告語,或爲書相遺,其義一也。」
[四] 范注:「語見揚子《法言·問神》篇。李軌注曰:『聲發成言,畫紙成書,書有文質,言有史野。二者之來,皆由於心。』又曰:『察言觀書,斷可識也。』」
《法言·問神》篇:「彌綸天下之事,記久明遠,著古昔之●●,傳千里之忞忞者,莫如書。故言,心聲也;書,心畫也。」
[五] 范注:「《說文》:『書,箸也,從聿、者聲。』《說文序》曰:『箸於竹帛謂之書。』又曰:『書者,如也。』《孝經援神契》曰:『書,如也,舒也,紀也。』《賈子·道德說》:『書者,箸德之理於竹帛而陳之,令人觀焉以箸所從事。』」
《尚書序題》孔疏:「書者,舒也。《書》緯《璿璣鈐》云:『書者,如也。』則書者寫其言,如其意,情得展舒也。」
[六] 黃注:「杜預《春秋序》:大事書之於策,小事簡牘而已。」
《文選》五臣向注:「大竹曰策,小竹曰簡,木板爲牘。」
[七] 《校注》:「『於』,《御覽》引作『乎』,……按元明各本亦皆作『乎』,……可見『於』字爲黃氏誤刻。」
黃注:「象夬,見《徵聖》篇。」范注:「《易·繫辭》:『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百官以治,萬民以察,蓋取諸夬。』韓康伯注:『夬,決也。書契所以決斷萬事也。』」按《易·夬卦》:「彖曰:夬,決也。」
三代政暇,文翰頗疎[一]。《春秋》聘繁,書介彌盛[二];繞朝贈士會以策[三],子家與趙宣以書[四],巫臣之遺子反[五],子產之諫范宣[六],詳觀四書,辭若對面[七]。又子叔敬叔,進弔書於滕君[八],固知行人挈辭[九],多被翰墨矣[一○]。
[一] 《札記》:「古者使受辭命而行,且簡牘繁累,故用書者少。其見於傳,與人書最先,實爲鄭子家。」
[二] 范注:「《左傳》襄公八年:『亦不使一介行李。』杜注:『一介,獨使也。』書介,猶言書使。」《考異》:「書介者,以書爲紹介也。《史記·魯仲連傳》:『勝請爲紹介。』」
[三] 梅注:「《左傳》:『晉人患秦之用士會也,……乃使魏壽餘偽以魏叛者,以誘士會,執其帑於晉,使夜逸。請自歸於秦,秦伯許之。履士會之足於朝,秦伯師於河西,魏人在東。壽餘曰:「請東人之能與二三有司言者,吾與之先。」使士會。士會辭曰:「晉人,虎狼也。若背其言,臣死,妻子爲戮,無益於君,不可悔也。」秦伯曰:「若背其言。所不歸爾帑者,有如河。」乃行。繞朝贈之以策曰:「子無謂秦無人,吾謀適不用也。」既濟,魏人譟而還,秦人歸其帑。』楊用修云:觀此,則策,簡也,非鞭也,太白『臨行將贈繞朝鞭』,亦誤用耳。」按此見文公十三年。杜注:「繞朝,秦大夫。」
士會,晉人。
《札記》:「『繞朝贈士會以策』,此用服義也。《左傳》文十三年《正義》曰:服虔云:繞朝以策書贈士會。若杜注則云:策,馬撾,臨別授之馬撾,並示己所策以示情。《正義》曰:杜不然者,壽餘請訖,士會即行,不暇書策爲辭;且事既密,不宜以簡贈人。傳稱以書相與,皆云與書,此獨不宜云贈之以策,知是馬撾。據此,解作馬策,正是。」
范注:「竊疑彥和此文有二誤。士會倉卒歸晉,繞朝何暇書策爲辭(此說本《正義》)?其誤一也。下文云:『詳觀四書,辭若對面。』案《左傳》既不載其文,彥和從何詳觀?其誤二也。杜預訓『策』爲馬檛,義優於服虔。」
《注訂》:「彥和用服虔說,蓋下文『子無謂秦無人』一針見血之言,即策書之意,固如對面,故彥和云云,范注非。」
楊慎《升庵文集》卷四十三「繞朝贈策」條:「《左傳》:『士會自秦歸晉,繞朝贈之以策云:子勿謂秦無人,吾謀適不用也。』策,如『布在方策』(按見《中庸》)之『策』,蓋書也。其下云云,即策文也。蓋士會將歸,繞朝諫止之而秦君不聽;及其行也,又難顯言。故贈之以策書云云,見秦之有人,使歸晉而不敢謀秦也。今以爲鞭策,非也。劉勰《文心雕龍》曰:『繞朝贈士會以策,子家與趙宣以書,巫臣之遺子反,子產之諫范宣,詳觀四書,辭若對面。』據此,則豈鞭策乎?李白詩:『臨行將贈繞朝鞭。』(按見《送羽林陶將軍》詩),詩人趁韻之誤耳。」
《校注》:「按舍人此文用服虔,楊慎、惠棟(《左傳補注》卷二十)、盧文弨(《鍾山札記》卷一)、梁玉繩(《瞥記》卷十九)均有所論證。」《斟詮》:「彥和蓋假鞭策爲書策,所謂言著於此,而義在於彼者也。」
[四] 梅注:「《春秋》文十二(案應作十七)年:諸侯會於扈。《左傳》:晉靈公不見鄭伯,以爲貳於楚也。鄭公子歸生(子家)使執訊而與之書,以告趙盾(執訊,通訊問之官,爲書與宣子)曰:『寡君……隨蔡侯以朝於執事,……請陳侯於楚而朝諸君。……以陳蔡之密邇於楚而不敢貳焉,則敝邑之故也。雖敝邑之事君,何以不免?在位之中,一朝於襄,而再見於君,夷與孤之二三臣相及於絳,雖我小國,則蔑以過之矣。今大國曰:「爾未逞吾志。」敝邑有亡,無以加焉。古人有言曰:「畏首畏尾,身其餘幾?」又曰:「鹿死不擇音。」小國之事大國也,德,則其人也;不德,則其鹿也。鋌而走險,急何能擇?命之罔極,亦知亡矣。將悉敝賦以待於鯈。唯執事命之。……居大國之間,而從於強令,豈其罪也!大國若弗圖,無所逃命。』」《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十二:「『與書』二字,始見於此。」「趙宣」,即趙盾,諡宣子。
[五] 斯波六郎:「宋刊本《御覽》(五九五)『遺』作『責』爲是,『責』與下句『諫』相對爲文。」
《校注》「按書中有『爾以讒慝貪惏事君,而多殺不辜』之語,作『責』較勝。」
梅注:「《左傳》:楚共王即位,公子嬰齊殺巫臣之族子閻、子蕩及清尹弗忌,及襄老之子黑要,而分其室。巫臣自晉遺之(指二子)書曰:『爾以讒慝貪惏事君,而多殺不辜。余必使爾罷於奔命以死。』」按此見成公七年。
黃注:「《左傳》:楚子重、子反以夏姬故,怨巫臣,而殺其族,巫臣自晉遺二子書。」
郭注改「遺」爲「責」云:「今依《御覽》校改。若作『遺』,自與《左傳》原文相符,疑劉彥和探遺書之意,改遺爲責,與下文『諫范宣』爲對文。」「巫臣」,姓屈,也稱屈巫,楚國貴族,仕於晉。「子反」,楚公子側。
[六] 梅注:「《左傳》:晉范匄(宣子)爲政,諸侯之幣重。鄭人病之。二月,鄭簡公如晉,公孫夏相,子產寓書於公孫夏以告匄曰:『子爲晉國,四鄰諸侯不聞令德,而聞重幣,僑(子產名)也惑之。僑聞長國家者,非無賄之患,而無令名之難。夫諸侯之賄,聚於公室,則諸侯貳;若吾子賴之,則晉國貳。諸侯貳則晉國壞,晉國貳則子之家壞。何沒沒也,將焉用賄!夫令名,德之輿也;德,國家之基也。有基無壞,無亦是務乎!……象有齒以焚其身,賄也。』范匄悅,乃輕幣。」按此見襄公二十四年。「范宣」,士會之孫士匄,食邑於范,諡宣子。
《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十二:「春秋去古未遠,雖競尚詐術,而猶崇禮讓。呂相之絕秦,至無理矣,而聽者仍彬彬然。至於子產,則淹博中却含蒼質之氣,語語純實,此『與書』中亦上品也。」
[七] 《札記》:「『辭若對面』,觀此益知書所以代言語矣。」《注訂》:「四書俱見《左傳》,惟辭之繁簡不同。蓋以深切警惕爲著,故『對面』云者,以其能聳動於人也。」
《古文辭類纂序》「書說」類:「春秋之世,列國士大夫或面相告語,或爲書相遺,其義一也。」
[八] 「子叔敬叔」原作「子服敬叔」。范注:「《禮記·檀弓》下:『滕成公之喪,(魯)使子叔敬叔弔,進書,子服惠伯爲介。』鄭注:『進書,奉君弔書。』此文子服敬叔應改爲子叔敬叔,子爲男子通稱,叔是其氏,敬叔其謚也。子服惠伯是副使,非奉君弔書者。」子叔敬叔即魯大夫叔弓,諡敬子。
[九] 《校注》:「『挈』,宋本、喜多本《御覽》引作『絜』……按《穀梁傳》襄公十一年:『行人者,挈國之辭也。』范注:『行人,是傳國之辭命者。』舍人語本此。作絜誤。」「挈辭」,攜帶的文辭。
《斟詮》:「《穀梁襄公十一年傳》:『楚人執鄭行人良宵,行人者,挈國之辭也。』范甯注:『行人,是傳國之辭命者。』楊疏:『舊解:挈猶傳也。行人傳國使會命,故云挈國之辭也。或以挈爲舉,謂傳舉國命之辭,理亦通耳。』案行人,《周禮》秋官之屬,有大行人,小行人,掌朝覲聘問之事,漢大鴻臚屬官有行人,其後無聞。」
[一○]謂多寫成文辭。《斟詮》直解爲「於傳達國君辭命時,已多用書面簡牘,而形之於筆墨矣」。
及七國獻書,詭麗輻湊[一];漢來筆札,辭氣紛紜[二]。觀史遷之《報任安》[三],東方朔之難公孫[四],楊惲之酬會宗[五],子雲之答劉歆[六],志氣盤桓[七],各含殊采;並杼軸乎尺素,抑揚乎寸心[八]。逮後漢書記,則崔瑗尤善[九]。
[一] 《札記》:「七國獻書,今可見者,若樂毅《報燕惠王書》,魯連《遺燕將書》,荀卿《與春申君書》,李斯《諫逐客書》,張儀《與楚相書》皆是。」
「湊」原作「輳」。《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十二:「七雄游說之士多,詭麗輻輳,步步設爲機械,用以陷人。」
《校注》:「『輳』,宋本……《御覽》引作『湊』。……按『湊』字是。《說文》水部:『湊,水上人所會也。』又車部:『轂,輻所湊也。』『輳』乃俗體,當作『湊』爲正。」按《體性》篇:「得其環中,則輻輳相成。」《事類》篇:「眾美輻輳,表裏發揮。」「詭麗輻輳」與「眾美輻輳」義同,是劉勰本習慣於用「輻輳」二字,不必改「輳」爲「湊」。《考異》:「《淮南·主術訓》『群臣輻輳』凡四見。高注:『若輻之湊轂,故曰輻輳。』」
[二] 《校釋》:「鮑本《御覽》五九五『氣』作『旨』,是。」《校注》:「漢來筆札,原非一家,內容自爲複雜,當以作『旨』爲是。」按「辭氣」亦可通。《議對》篇:「辭氣質素。」
[三] 《文選》司馬遷《報任少卿書》李善注:「《漢書》曰:遷既被刑之後,爲中書令,尊寵任職。故人益州刺史任安乃與書,責以進賢之義,遷報之。遷死後,其書稍出。《史記》曰:任安,滎陽人,爲衛將軍,後爲益州刺史。」《報任安書》又見《漢書·司馬遷傳》,略有刪節。
《評注昭明文選》引原評云:「史遷一腔抑鬱,發之《史記》,作《史記》一腔抑鬱,發之此書。識得此書,便識得一部《史記》。蓋一生心事,盡洩於此也。縱橫排宕,真是絕代大文章。」
譚獻云:「周秦渾穆之氣盡變,兩漢精純之體若失,起落皆有千鈞之重。層層逼桚,始出本意,如神龍出沒,一掉入於九淵。」(同上)
《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十二:「至於漢世,則辭氣紛紜縱恣,觀史遷之報任安,足以見矣。遷之爲史,語至深嚴;獨此書悲慨淋漓,蕩然不復防檢,極力爲李陵號冤,漫無諱忌。幸任安爲秘其書,遷死乃稍出,然讀之但生後人之悲憤,若見之當時,則又有媒孽其短者矣。」
[四] 《校注》:「《御覽》引無『朔』字;『難』作『謁』。按《御覽》所引是也。此云『東方』,與上句之『史遷』相儷。」
范注:「《難公孫書》佚。《全漢文》二十五自《初學記》十八、《御覽》四百十輯得東方朔《與公孫弘借車書》:『蓋聞爵祿不相責以禮,同類之游,不以遠近爲敘。是以東門先生居蓬戶空穴之中,而魏公子一朝以百騎尊寵之;呂望未嘗與文王同席而坐,一朝讓以天下半。大丈夫相知,何必撫塵而游,垂髮齊年,偃伏以日數哉?』李詳《黃注補正》云:『玩其辭氣,似與公孫弘不協,疑即此書矣。』案《藝文類聚》九十六載弘《答東方書》佚文曰:『譬猶龍之未升,與魚鱉爲伍;及其升天,鱗不可覩。』或此即弘答朔之難書歟?」
[五] 《文選》楊子幼《報孫會宗書》李善注:「《漢書》:楊惲,字子幼,華陰人。以才能稱譽,爲常侍騎,與太僕戴長樂相失,坐事免爲庶人。惲見已失爵位,遂即歸家閑居,自治產業,起室,以財自娛。歲餘,友人安定太守西河孫會宗與惲書,誡諫之,言:大臣廢退,當杜門惶懼,爲可憐之意,不當治產業,通賓客,有稱舉。惲乃作此書報之。」
范注:「《漢書·楊惲傳》:惲宰相子,少顯朝廷,一朝晻昧,語言見廢,內懷不服。報會宗書云云。」
孫月峰曰:「是憤怨語,而豪邁自肆,於譎激處見態。」(見《文選集評》)
《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十二:「楊子幼(惲)之《報孫會宗》,意似湛於農畝,然過自標舉,所謂『酒酣耳熱,仰天擊缶,而呼嗚嗚』者,皆盛氣語。凡身世不與相類者。競摹其作,適足增其枵響而已。」
[六] 《訓故》:「《古文苑》:劉歆與揚雄書,從取《方言》,雄答以書。」
《札記》:「歆書、子雲答書並見《方言》卷首。……按子雲所以不與歆書者,以其書未成,且又無副本,子駿索之甚急,不得不以死自誓也。古人自視其學問如此,不似今人苟自●價也。」
范注:「《方言》載劉子駿《與揚雄書從取〈方言〉》,及揚子雲《答劉歆書》。《古文苑》十僅載雄《答劉歆書》。章樵注引洪內翰邁曰:『世傳揚子雲《輶軒使者絕代語釋別國方言》凡十三卷,郭璞序而解之,其末又有漢成帝時劉子駿《與雄書從取〈方言〉》及雄《答書》。以予考之,殆非也。雄自序所爲文初無所謂《方言》,觀其《答劉子駿書》稱蜀人嚴君平。按君平本姓莊。漢顯宗諱莊,始改曰嚴。《法言》所稱「蜀莊沈冥」,「蜀莊之才之珍」,「吾珍莊也」,皆是本字,何獨至此而曰「嚴」?又子駿只從之求書,而答云「必欲脅之以威,陵之以武,則縊死以從命也」。何至是哉!既云成帝時子駿與雄書,而其中乃云孝成皇帝,反覆柢梧。又書稱「汝潁之間」,先漢人無此語也。
必漢魏之際好事者爲之云。』案洪氏之誤,在未明《方言·子駿書》前『雄爲郎一歲,作《繡補靈節龍骨之銘詩》三章,及天下上計孝廉,上問異語,紀十五卷,積二十七年,漢武帝時劉子駿與雄書從取《方言》』數語,乃後人綴補,非雄自著。漢成帝時又是王莽時之語,洪氏不達此意,反復辨說,亦見其考證之疏矣。」
《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十二:「揚子雲之報劉歆,則侈述作之事,措詞簡貴高厲,頗脫《法言》艱深之習,亦以劉歆績學,雄之報書不敢草草,故凌紙怪發,字字生稜。」
[七] 「盤」舊本作「槃」。《校注》:「『槃』,宋本……《御覽》引作『盤』……按以《頌贊》篇『盤桓乎數韻之辭』例之,作『盤』前後一律。」王金凌《文心雕龍文論術語析論》:「『志氣』指尺牘中所含的情意。」「盤桓」,曲折,徘徊。
[八] 《校注》:「按《詩·小雅·大東》『杼柚其空』,《釋文》:『柚,本又作軸。』是舍人此從或本作也。《神思》篇『杼軸獻功』,亦然。」《文賦》:「雖杼軸於予懷,怵他人之我先。」
《補注》:「陸機《文賦》:『函緜邈於尺素,吐滂沛乎寸心。』」
《斟詮》:「杼軸,本織具,此處作『錯綜交織』解。……《詩·大東》:『杼柚其空。』朱傳:『杼,持緯者也;柚,受經者也。』」直解爲「錯綜交織於尺素之上,起伏回旋於寸心之中」。
[九] 《札記》:「『崔瑗尤善』,《全後漢文》四十五載其《與葛元甫書》佚文,餘無所考。」范注:「《後漢書·崔瑗傳》:『瑗高於文辭,尤善爲書記箴銘。』」
魏之元瑜,號稱翩翩[一];文舉屬章,半簡必錄[二];休璉好事,留意詞翰[三]:抑其次也。嵇康《絕交》,實志高而文偉矣[四]。趙至敘離,迺少年之激切也[五]。至如陳遵占辭,百封各意[六];禰衡代書,親疎得宜[七];斯又尺牘之偏才也[八]。
[一] 范注:「《魏志·文帝紀》魏文帝《與吳質書》:『元瑜(阮瑀字)書記翩翩,致足樂也。』《說文》:『翩,疾飛也。』翩翩,輕舉敏捷之意。《魏志·王粲傳》注引《典略》:『太祖嘗使瑀作書與韓遂。時太祖適近出,瑀隨從,因於馬上具草,書成呈之。太祖擥筆欲有所定,而竟不能增損。』」《典論·論文》:「琳、瑀之章表、書記,今之雋也。」
[二] 黃注:「《(後漢書)孔融傳》:融字文舉,魏文帝深好融文辭,募天下上融文章者,輒賞以金帛。」
李充《翰林論》:「或問曰:何如斯可謂之文?答曰:孔文舉之書,陸士衡之議,斯可謂成文矣。」
[三] 《魏志·王粲傳》注引《文章敘錄》:「應璩字休璉,博學好屬文,善爲書記文。明帝世,歷官散騎常侍。」
《札記》:「元瑜、文舉、休璉,《文選》並載其書牘。」按《文選》有孔文舉《論盛孝章書》,阮元瑜《爲曹公作書與孫權》,應休璉《與滿公琰書》、《與侍郎曹長思書》、《與廣川長岑文瑜書》、《與從弟君苗君冑書》。
《斟詮》:「好事,謂樂於興造事端也。《魏志·王粲傳》注引《文章敘錄》,謂其以詩諷曹爽,『多切時要』,又《文選》卷二十一休璉《百一詩》李善注引張方賢《楚國先賢傳》謂:『休璉作《百一詩》,譏切時事,徧以示在事者,咸皆怪愕,或以爲應焚棄之,何晏獨無怪也。』李充《翰林論》謂『璩作五言詩百數十篇,以風規治道,蓋有詩人之旨焉。』孫盛《晉陽秋》謂:『璩作五言詩百三十篇,言時事頗有補益,世多傳之。』由此記載知其作品好譏諷時事,所謂『多切時要』,『咸皆怪愕』,『風規治道』,『頗有補益』云云,皆好事之謂也。」
《校注》:「《應璩集序》:『璩博學,好屬文,善爲書記。』(《書鈔》一百三引)《文選》「書」類所選二十四篇書中,休璉之作,即有其四。嚴可均《全三國文》卷三十所輯休璉文,全爲牋書。舍人稱其『留意詞翰』,洵不誣也。」
《隋書·經籍志》載:「梁有《應璩書林》八卷,夏赤松撰。」可能是夏赤松把應璩寫的大量書札編成八卷,取名《書林》。
[四] 范注:「《魏志·王粲傳》注引《魏氏春秋》曰:『山濤爲選曹郎,舉康自代。康答書拒絕,因自說不堪流俗,而非薄湯武,大將軍聞而怒焉。初,康與東平呂昭子巽及巽弟安親善。會巽淫安妻徐氏,而誣安不孝,囚之。安引康爲證。康義不負心,保明其事。安亦至烈有濟世志力。鍾會勸大將軍因此除之,遂殺安及康。康臨刑自若,援琴而鼓,既而嘆曰:雅音於是絕矣!時人莫不哀之。』《文選》載《絕交書》。」
周注:「嵇康《與山巨源絕交書》說明不能做官:『自惟至熟,有……甚不可者二。……又每非湯武而薄周孔,在人間不止此事會顯世教所不容,此甚不可一也。剛腸疾惡,輕肆直言,遇事便發,此甚不可二也。』康與魏宗室婚,不願助司馬氏,抗節不屈,所以稱他的書爲志高文偉。」又:「志高當指他慕伯成子高的高節,不願出仕。但他的不願出仕,由于對司馬氏篡奪曹魏政權的不滿。」
孫月峰曰:「《別傳》稱叔夜偉容色,不加飾麗,而龍章鳳姿,文質自然,今此文亦復似之。」又:「『絕交』字立意甚奇,彼時亦只是直吐胸臆,乃遂成一段偉迹,其文格宏闊,亦是古今一篇大文字。」(見于光華《文選集評》)
何義門曰:「意謂不肯仕耳。然全是憤激,並非恬淡,宜爲司馬昭所疾也。龍性難馴,與阮公作用自別。」(同上)
《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十二:「叔夜《絕交》,較楊子幼爲直率;蓋子幼功名中人,退而治田,尚挾怨望,嵇康山野之性,不嗜膴仕,故攄懷而出,語至儁妙。」
[五] 《校注》:「『敘』,黃校云:『元作贈,王性凝改。』按《御覽》引作『贈』,弘治本……文津本同。『贈』字自通,不必依唐修《晉書》本傳改爲『敘』也。」按元刻本亦作「贈」。又:「『切』,宋本……《御覽》引作『昂』。按『昂』字是。」
黃注:「《晉文苑傳》:趙至與嵇康兄子蕃友善,及將遠適,乃與蕃書敘離,並陳其志。」按此見《晉書·趙至傳》。
范注:「《文選》趙景真《與嵇茂齊書》李善注曰:『《嵇紹集》曰:趙景真與從兄茂齊書,時人誤謂呂仲悌與先君書,故具列其本末。趙至,字景真,代郡人,州辟遼東從事。從兄太子舍人蕃,字茂齊,與至同年相親。至始詣遼東時,作此書與茂齊。』干寶《晉紀》以爲呂安與嵇康書。二說不同,故題云景真而書曰安。」五臣注:「翰曰:干寶《晉紀》云:呂安,字仲悌。時太祖逐安於遠郡,在路作此書與嵇康也。《嵇紹集》云:趙景真與從兄茂齊書,時人誤謂呂仲悌與先君書。時紹以太祖惡安,又康與安同誅,懼時所疾,故移於景真,實安作也。此仍曰趙至,從舊本耳。」
戴明揚《嵇康集校注》附錄《與嵇茂齊書之作者》以爲:「此書出於呂安,誠無可疑。」
《與嵇茂齊書》云:「若乃顧影中原,憤氣雲踊,哀物悼世,激情風烈。龍睇大野,虎嘯六合,猛氣紛紜,雄心四據。思躡雲梯,橫奮八極,披艱掃穢,蕩海夷岳。蹴昆侖使西倒,蹋太山令東覆。平滌九區,恢維宇宙,斯亦吾之鄙願也。」可見其激昂之情。
[六] 《漢書·陳遵傳》:「陳遵容貌甚偉,略涉傳記,贍於文辭。性善書,與人尺牘,主皆藏去以爲榮。起爲河南太守,既至官,當遣從史西,召善書吏十人於前,治私書謝京師故人。遵馮几,口占書吏,且省官事,書數百封,親疏各有意。河南大驚。」明彭大翼《山堂肆考》引「百封各意」作「旨意各具」。顏師古注:「占,隱度也,口隱其辭以授吏也。」「占」,口授。心中先隱度其辭而後口授他人書之。
[七] 梅注:「《後漢書》:曹操送禰衡於劉表,表及荊州士大夫先服其才名,甚賓禮之。文章言議,非衡不定。後衡侮慢於表,表恥不能容,以江夏太守黃祖性急,故送衡與之,祖亦善待焉。衡爲作書記,輕重疏密,各得體宜。祖持其手曰:處士,此正得祖意,如祖腹中之所欲言也。」按此見《文苑·禰衡傳》。
[八] 《史記·匈奴列傳》:「文帝遣單于書尺一牘,單于以尺二牘答。」陳懋仁《續文章緣起》:「尺牘,漢文帝遣匈奴尺一牘。尺牘書之沿也。體務簡達,語貴嫻媺,所用最繁。」
明賀復徵《文章辨體彙選》卷二百五十九《尺牘》一:「尺牘者,約情愫於尺幅之中,亦簡略之稱也。」
詳總書體[一],本在盡言,言以散鬱陶[二],託風采[三],故宜條暢以任氣[四],優柔以懌懷[五]。文明從容[六],亦心聲之獻酬也[七]。若夫尊貴差序,則肅以節文[八],戰國以前,君臣同書[九],秦漢立儀,始有表奏[一○],王公國內,亦稱奏書,張敞奏書於膠后[一一],其義美矣[一二]。
[一] 《校釋》:「《御覽》『總』作『諸』,是。」
[二] 《校注》:「『言』,《御覽》引作『所』。按『所』字是,『言』乃涉上句而誤。」鬱陶,指積聚於心的感情。《書·五子之歌》:「鬱陶乎予心。」傳:「言哀思也。」《孟子·萬章上》:「鬱陶思君爾。」
[三] 《考異》:「《御覽》『託』作『詠』。……『託』字爲長,『託』者寄意而非涵詠也。」
《斟詮》:「風度儀采也,賅括言論舉止或態度儀表而言。」
[四] 《校注》:「『條暢』,黃校云:『《御覽》作「滌蕩」。』按『滌蕩』與『條暢』同,《淮南子·泰族》篇:『拊循其所有而滌蕩之。』《文子·道原》篇作『條暢』,是其證。」
《文選·洞簫賦》:「條暢洞達,中節操兮。」李善注:「言聲有條貫,通暢洞達,而中於節操。」
[五] 「優柔」,閑暇自得貌。「懌懷」,使心情喜悅。
《御覽》「柔」作「游」。《斟詮》:「『優游』與『優柔』兩詞,義本相近,皆可用。……《左傳序》:『優而柔之,使自求之。』孔疏:『優柔俱訓爲安,寬舒之意也。』舍人於《養氣》篇云:『志於文也,則申寫鬱滯,故宜從容率情,優柔適會。』與此處用義同。」
《考異》:「滌蕩任氣,所以盡情;優游懌懷,所以適意。從《御覽》爲長。」
[六] 「明」,明朗。
牟注:「文明:指上面說的『條暢』而言。從容:指『優柔』而言。」
[七] 《斟詮》:「《文選》班固《東都賦》:『獻酬交錯。』六臣注銑曰:『獻酬之義,相酬也。』」
黃注:「《世說》:人問撫軍:『殷浩談竟何如?』答曰:『不能勝人,差可獻酬群心。』」按此見《品藻》篇。心聲之呈獻與酬答,即思想情感的交流。
《文體明辨序說》「書記」類:「書記之體,本在盡言,故宜條暢以宣意,優柔以懌情,乃心聲之獻酬也。若夫尊卑有序,親疏得宜,是又存乎節文之間,作者詳之。」
《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十二把「書記」叫作「與書」,林紓說:「大抵與書一定之體,果有所見,如先輩之析辨學問可也;至於指陳時政,抗論世局,或敘離悰,或抒積悃。所貴情摯而語馴,能駕馭控勒,不致奔逝,奮其逸足,則法程自在,會心者自能深造之也。」
《札記》:「『詳總書體,本在盡言』,此數語與『書之爲體主言者也』相應。條暢任氣,優柔懌懷,書之妙盡之矣。自晉而降,丘遲《與陳伯之書》、徐孝穆《在北與楊僕射求還書》,皆其選也。」
張相《古今文綜》第二部第一編「書牘」類第一章《敘事之書(上)》說:「彥和又云:書體宜條暢以任氣,優游以懌懷,標準斯言,析之爲兩:條暢任氣,屬於敘事;優游懌懷,屬於達情,徐伯魯氏所謂書有議論辭令二體者也。」他在第二章的《敘事之書(中)》又分出「論政」之書一類,解釋說:「盱衡世變,馳騁其辭,談兵事,核吏治,量國費,備荒政,……犖犖大端,洞見癥結。或上言獻替,或私居商榷,爲隨爲激,所持各異,要之詰屈究盡,可見施行,彥和所謂『取象於夬,貴在明決』者也。」他於第四章《達情之書》又說:「喜怒哀樂,含生大情,敷衽陳詞,可歌可泣,彥和所云『心聲之獻酬』者也。」
《注訂》:「『散鬱陶』即所以任氣,『託風采』即所以懌懷,據此則文明從容可見,心聲獻酬有託也。」
[八] 《章表》篇:「肅恭節文,條理首尾。」《誄碑》篇:「讀誄定諡,其節文大矣。」
《文體明辨序說》「書記上」:「若夫尊卑有序,親疏得宜,是又存乎節文之間,作者詳之。」《斟詮》:「節文,謂禮節文飾也,因人情以爲節度而存禮敬之容。《禮記·坊記》:『禮者,因人之情,而爲之節文,以爲民坊者也。』《管子·心術上》:『禮者,因人之情,緣義之理,而爲之節文者也。』」
[九] 黃注:「如樂毅報燕王,燕王謝樂毅,上下無別,同稱書也。」
[一○]黃注:「《文章緣起》:表,淮南王安諫伐閩表。奏,漢枚乘奏書諫吳王濞。」
[一一]梅注:「《漢書》:張敞爲膠東王相,王母王太后數出游獵,敞奏書諫曰:『臣聞秦王好淫聲,葉陽后爲之不聽鄭衛之樂;楚莊好田獵,樊姬爲之不食鳥獸之肉,口非惡旨甘,耳非憎絲竹也。所以抑心意,絕耆欲者,將以率二君而全宗祀也。禮,君母出門,則乘輜軿,下堂則從傅母,進退則鳴玉珮,內飾則結綢繆。此言尊貴所以自歛制,不從恣之義也。今太后資質淑美,慈愛寬仁,諸侯莫不聞,而少以田獵縱欲爲名,於以上聞,亦未宜也。唯觀覽乎往古,全行乎來今,令后姬得有所法則,下臣得有所稱誦,臣敞幸甚。』書奏,太后止不復出。」按此見《張敞傳》。
[一二]《校釋》:「《御覽》『其』下有『辭』字,是。」
以上爲第一段,釋書之義用、來源,評論戰國以來各大家之書牘,並總結書之寫作要領。
迄至後漢,稍有名品,公府奏記[一],而郡將奏牋[二]。記之言志,進己志也[三]。牋者表也,表識其情也[四]。崔寔奏記於公府,則崇讓之德音矣[五];黃香奏牋於江夏[六],亦肅恭之遺式矣。
[一] 「公府」,謂三公之府。范注:「《漢書·丙吉傳》:『昌邑王賀以行淫亂廢,霍光與車騎將軍張安世諸大臣議所立,未定。吉奏記光曰云云。光覽其議,遂尊立皇曾孫。』又杜延年奏記霍光爭侯史、吳事,鄭明奏記蕭望之,李固奏記梁商,此皆公府稱奏記之事。(《論衡·對作》篇:「論衡之人,奏記郡守宜禁奢侈,以備困乏。」是上書郡守亦得稱奏記。)」
任昉《文章緣起》:「奏記,漢江都相董仲舒詣公孫弘奏記。」郭注:「《後漢書·李固傳》:『固欲令(梁)商先正風化,退辭高滿,乃奏記曰云云。』故云『公府奏記』。」
[二] 黃注:「《嚴延年傳》:『延年新將。』注:新爲郡將也。謂郡守爲郡將者,以其兼領武事也。」按此見《漢書·酷吏傳》。
范注:「《說文》:『箋,表識書也。』徐鍇曰:『今作牋。』張華《博物志·文籍考》:『或云,毛公嘗爲北海郡守,玄是此郡人,故以爲敬。』案此說雖未得鄭玄箋《詩》之意,然可見郡民對守將稱牋有自來矣。(郡守兼領武事,故亦稱郡將。)應劭《漢官儀》曰:『孝廉先試箋奏。』(《北堂書鈔》設官部引)王隱《晉書》:『劉官由亭民舉秀才,刺史箋久不成。官指語箋體,然後成。』」
《札記》:「案箋之與記,隨事立名,義非有別。觀《文選》所載阮嗣宗《奏記詣蔣公》,誠爲公府所施;而任彥升《到大司馬記室箋》,則亦公府也。故知漢來二體非甚分析也。」
《文體明辨·序說》「牋」類:「若班固之說東平,黃香之奏江夏,所謂郡將奏牋者也。是時太子諸王大臣皆得稱牋,後世專以上皇后太子,於是天子稱表,皇后太子稱牋,而其他不得用矣。」
清王兆芳《文體通釋》「牋」:「牋者,本字作『箋』。……表識所言之情事,上天子與王侯郡將也。劉勰曰:『郡將奏牋。』」
《校注》:「『奏牋』,宋本、……《御覽》引作『奉牋』。按公府曰『奏記』,郡將曰『奉牋』,正示其名品之異。《御覽》所引是也。《三國志·魏志·崔林傳》:『……杖節統事州郡,莫不奉牋致敬。』《宋書·孔覬傳》,『轉署記室,奉牋固辭。』是『郡將奉牋』,魏宋之世猶然。」
[三] 《文體通釋》「奏記」:「記亦志也。進事於王侯大臣,而伸言厥志,奏書之支別也。劉勰曰:『後漢公府奏記,進己志也。』」
[四] 《校注》:「『表識』,《御覽》引作『識表』……元本、弘治本、《訓故》本同。按《說文》:『箋,表識書也。』此舍人說所本(「箋」與「牋」正俗字)。當以作『表識』爲是。」「表識」,明白揭示。
[五] 《訓故》:「《後漢書》:崔寔辟大將軍梁冀府。」按此見《崔寔傳》。
《札記》:「崔寔奏記於公府,今無所考。公府蓋謂梁冀,寔嘗爲大將軍冀司馬也。《後漢書》本傳云:所箸碑、論、箴、銘、答、七言、詞、文、表、記、書凡十五篇。是子真(崔寔字)之文有記。」
《斟詮》:「德音,猶『令聞』也。見《詩·豳風·狼跋》『德音不瑕』朱傳。」
[六] 黃注:「《後漢·文苑傳》:黃香,字文彊,江夏安陸人,所著賦、牋、奏、書、令,凡五篇。」
《校注》:「奏,宋本……《御覽》引作『奉』。按『奉』字是。」
《札記》:「黃香奏箋於江夏,無考。但本傳敘其所著有箋。」
公幹牋記,麗而規益,子桓弗論,故世所共遺[一],若略名取實,則有美於爲詩矣[二]。劉廙謝恩,喻切以至[三];陸機自理,情周而巧[四],牋之爲善者也[五]。
[一] 《校注》:「『麗』上,《御覽》引有『文』字。按有『文』字辭氣較勝。」
黃注:「劉楨,字公幹。按魏文帝《與吳質書》:『公幹五言詩,妙絕當時。』而不言其牋記,故云弗論。文帝字子桓。」
《補注》:「《魏志·邢顒傳》載楨《諫曹植書》云:『家丞邢顒,北土之彥,少秉高節,玄靜澹泊,言少理多,真雅士也。楨誠不足同貫斯人,並列左右。而楨禮遇殊特,顒反疏簡。私懼觀者將謂君侯習近不肖,禮賢不足,采庶子之春華,忘家丞之秋實,爲上招謗,其罪不小,以此反側。』又《王粲傳》注引《典略》楨《答魏文帝書》云:『楨聞荊山之璞,曜元后之寶;隨侯之珠,燭眾士之好;南垠之金,登窈窕之首;貂鼲之尾,綴侍臣之幘。此四寶者,伏朽石之下,潛污泥之中,而揚光千載之上,發彩疇昔之外;亦皆未能初自接於至尊也。夫尊者所服,卑者所修也;貴者所御,賤者所先也。故夏屋初成,而大匠先立其下;嘉禾始熟,而農夫先嘗其粒。恨楨所帶,無他妙飾,若實殊異,尚可納也。』此皆彥和所謂麗而規益者。《典論·論文》但以琳、瑀書記爲雋,而云公幹『壯而不密』,是不重楨之爲文,故言『弗論』。黃注未悉。」《札記》:「案《全後漢文》六十五尚輯有楨《與曹植書》又一首。」
王金凌:「劉楨《答太子丕借廓落帶書》中,引荊山之璞、隨侯之珠、南垠之金、貂貚之尾四寶爲喻,以譏曹丕所服乃卑者所修。辭采甚美,……故稱麗。」
[二] 《注訂》:「魏文帝《與吳質書》『公幹五言詩,妙絕當時』,爲此句所本。」《明詩》篇:「偏美則太沖公幹。」
[三] 梅注:「《魏志》:魏諷反,廙弟偉爲諷所引,當相坐誅。丞相操令曰:叔向不坐弟虎,古之制也。特原不問,徙署丞相倉曹屬。廙上書謝曰:臣罪應傾宗,禍應覆族。遭乾坤之靈,值時來之運,揚湯止沸,使不焦爛。起烟於寒灰之上,生華於已枯之木。物不答施於天地,子不謝生於父母,可以死效,難用筆陳。」按此見《劉廙傳》。《札記》:「按劉廙文,《魏志》目之爲疏。」
「至」,得當。《荀子·正論》:「不知逆順之理,小大至不至之變者也,未可與及天下之大理者也。」楊倞注:「至不至,猶言當不當。」
[四] 陸機《謝平原內史表》:「橫爲故齊王冏所見枉陷,誣臣與眾人共作禪文,幽執囹圄,當爲誅始。臣……乃與弟雲……岐嶇自列,片言隻字,不關其間,事蹤筆跡,皆可推校。」
《札記》:「黃注以《謝平原內史表》當之。案表文有云:『崎嶇自列,片言隻字,不關其間,事蹤筆跡,皆可推校,而一朝翻然,更以爲罪。』是士衡本先有自理之文。檢《全晉文》九十七載有《與吳王表》二條,則真自理之詞也。文如下:『臣以職在中書,詔命所出。臣本以筆札見知。』『禪文本草,見在中書,一字一蹟,自可分別。』第二條與謝表所舉崎嶇自列之辭相應。」
牟注:「《晉書·陸機傳》載:『(趙王)倫將篡位,以(陸機)爲中書郎。倫之誅也,齊王冏以機職在中書,九錫文及禪詔疑機與焉,遂收機等九人付廷尉。賴成都王穎、吳王晏並救理之。』『自理』和『救理』相對而言。陸機得釋後,在對司馬穎、司馬晏的《謝吳王表》、《與吳王表》、《謝成都王箋》中,都對他的被疑受誣有所申辯。表箋均見《全晉文》卷九十七。」
[五] 《校注》:「『爲』,《御覽》引無,按『爲』字於此實不應有,蓋傳寫者涉下句而衍,當據刪。」
原牋記之爲式,既上窺乎表,亦下睨乎書[一],使敬而不懾,簡而無傲[二],清美以惠其才,彪蔚以文其響,蓋牋記之分也[三]。
[一] 牋記介乎書、表之間,一般用於對上,而且主要用於臣下對皇室后妃、太子、王子等表示謝意或賀忱。如吳質《答魏太子牋》、陳琳《答東阿王牋》等。
[二] 《校注》:「《書·舜典》:『剛而無虐,簡而無傲。』」正義:「簡易之失,入於傲慢,故令簡而無傲。」《札記》:「謂敬而不懾,所以殊於表:簡而無傲,所以殊於書。」范注:「表有誠惶誠恐,死罪死罪之語。上文云:書體在盡言,宜條暢以任氣,則有類乎傲也。」
[三] 《古今文綜》第二部第一編「書牘」類第六章「箋」類說「箋」就是指的「牋記」,並解釋說:「大抵古者自敵以上,此體爲宜,後世亦遂施之儕輩矣。茲本彥和之說,約以今名,析爲兩目:一曰陳述,『敬而不懾,簡而無傲』,庶几『上窺乎表』者也;一曰議論,『清美以惠其才,彪蔚以文其響』,庶几『下睨乎書』者也。」按「惠」通「慧」。《原道》篇:「虎豹以炳蔚凝姿。」《注訂》:「據彥和清美之言,知牋記有純雜之判,蓋在書表之間耳。記體所涵不一,故下文收譜錄諸項,文章體勢無遺類也。」
王金凌:「清美與彪蔚是就辭采而言。此處謂才能在牋記中宜表達清美而彪蔚的特徵。」「響」謂聲響。
以上爲第二段,論牋、記之義用及其優秀作者,兼明牋記之寫作要領。
夫書記廣大,衣被事體[一],筆劄雜名,古今多品。是以總領黎庶,則有譜、籍、簿、錄;醫歷星筮,則有方、術、占、式[二];申憲述兵,則有律、令、法、制;朝市徵信,則有符、契、券、疏;百官詢事,則有關、刺、解、牒;萬民達志,則有狀、列、辭、諺。並述理於心,著言於翰,雖藝文之末品,而政事之先務也[三]。
[一] 范注:「彥和之意,書記有廣狹二義。自狹義言之,則已如上文所論。自廣義言之,則凡書之於簡牘,記之以表志意者,片言隻句,皆得稱爲書記。章太炎本此而更擴充之,作《文學總略》篇,可參閱。紀評云:『此種皆係雜文。緣第十四先列雜文,不能更標此目,故附之書記之末,以備其目。然與書記頗不倫,未免失之牽合。況所列或不盡文章,入之論文之書,亦爲不類。若刪此四十五行,而以「才冠鴻筆」句直接「牋記之分」句下,較爲允協。』案紀氏不達書記有廣狹二義,故貢此論,其實置之雜文篇中,反爲不倫矣。」
《注訂》:「此節羅列雜體,統歸於記。六條所包,約二十四則。因俗取名,使文無遺種,事有遵依,然列之於記者,藝文之末品,故不必專篇也,如識不及此,當如紀評所云,豈其然乎?」
《校釋》:「紀評謂:『二十四品,與書記不倫,未免牽合。』非也。劉成國《釋名》曰:『書,庶也。記庶物也。亦言著簡紙,永不滅也。』揚子雲《法言·問神》篇曰:『彌綸天下之事,記久明遠,著古昔之●●,傳千里之忞忞者,莫如書。』曰『紀庶物』,曰『彌綸天下之事』,足見書之爲義,其廣如此,故舍人曰:『書記廣大,衣被事體。』紀氏非之,未明此義。且本書原有附論之列,上篇所涉,固徧及各體之作。二十四品,既不足以設專篇,復不宜略而不論,乃附之《書記》之末,亦猶《雜文》篇附及者十六類也。」
《斟詮》:「事體,事物之大體,事物之體統。《後漢書·胡廣傳》:『練達事體,明解朝章。』」「衣被」,覆蓋,包羅。
[二] 《校證》:「『式』原作『試』,馮校云:『試當作式。』何校云:『試一作式。』顧校作『式』。案馮、顧校是。王惟儉本正作『式』,下文亦作『式』,今據改。」
[三] 《注訂》:「雜體二十四,統於記篇,於文章爲末,而於政事爲先。苟無所述,失其體要,此作者著意處也。」「達志」,即達意。
故謂譜者,普也[一]。注序世統,事資周普[二],鄭氏譜《詩》,蓋取乎此[三]。籍者,借也[四]。歲借民力[五],條之於版[六],《春秋》司籍,即其事也[七]。簿者,圃也[八]。草木區別[九],文書類聚[一○],張湯、李廣,爲吏所簿,別情偽也[一一]。錄者,領也[一二]。古史《世本》[一三],編以簡策,領其名數[一四],故曰錄也[一五]。
[一] 《校證》:「徐校刪『故謂』二字,梅六次本剜去『故謂』二字,似可從。」
[二] 「世統」,謂世類統緒。《釋名·釋典藝》:「統,緒也。主緒人世類相繼如統緒也。」
王兆芳《文體通釋》「譜」:「譜者,籍錄也,布也,普也,布事籍錄,令周普也。……劉勰曰:『事資周普。』」
[三] 《訓故》:「《後漢書·鄭玄傳》:『著《毛詩譜》。』注云:『玄於《詩》、《禮》、《論語》,爲之作序。此譜亦序之類。避子夏序名,以其列諸侯世及之次,謂之爲譜。』」
梅注:「《毛詩傳》鄭玄箋,作《詩譜》十六篇。」
黃注:「《漢藝文志》:帝王、諸侯世譜二十卷,古來帝王年譜五卷。」《梁書·文苑·劉杳傳》:「王僧孺被敕撰譜,訪杳血脈所因,杳云:『桓譚《新論》云:太史三世表,旁行邪上,並效周譜。以此而推,當起周代。』」范注:「鄭玄《詩譜序》曰:『夷、厲以上,歲數不明,《太史年表》,自共和始。歷宣、幽、平王而得《春秋》次第,以立斯譜。欲知源流清濁之所處,則循其上下而省之;欲知風化芳臭氣澤之所及,則傍行而觀之。』觀鄭語,知《詩譜》即《詩》表。正義云:『譜者,普也。注序世數,事得周普,故《史記》謂之譜牒,是也。』案正義此文竊取彥和而小變者。」
按《史通·表歷》篇云:「蓋譜之建名,起於周代,表之所作,因譜象形。故桓君山有云:『《太史公三代世表》,旁行斜上,並效《周譜》。』」
[四] 范注:「《說文》:『籍,簿書也。』《尚書·偽孔安國序》:『由是文籍生焉。』正義:『籍者,借也。借此簡書以記錄政事。』《孟子·滕文公上》:『助者,藉也。』趙岐注曰:『藉者,借也,猶人相借力助之也。』此訓『借』說所本。」
[五] 《校注》:「《禮記·王制》:『古者,公田藉而不稅,……用民之力,歲不過三日。』鄭注:『藉之言借也,借民力治公田。』《公羊傳》宣公十五年:『古者什一而藉。』何注:『什一以借民力,以什與民,自取其一爲公田。』『籍』與『藉』通。」
[六] 范注:「《釋名·釋書契》:『籍,籍也,所以籍疏(疏,條列也)人民戶口也。』……《周禮·天官·敘官》『司書』正義:『籍,今手版。』」
[七] 《訓故》:「《春秋左傳》:周景王謂籍談曰:『昔而高祖孫伯黶司晉之典籍,以爲大政,故曰籍氏。』」按此見昭公十五年。
[八] 黃注:「《漢食貨志》:『多張空簿。』注:『簿,計簿也。』」
《札記》:「《藝文志》雜家有《解子簿書》。」
范注:「『簿』字《說文》無,簿訓圃,同聲爲訓。《釋名。釋書契》:『簿,言可以簿疏物也。』」
[九] 《論語·子張》:「譬諸草木,區以別矣。」《斟詮》:「蓋謂草木之樹藝應分區各別也。」
[一○]《斟詮》:「蓋謂文書紀事,須同類相聚也。」《易·繫辭上》:「方以類聚,物以群分。」
[一一]《訓故》:「《史記》:張湯爲御史大夫,天子以湯懷詐面欺,使使八輩簿責湯。」按此見《酷吏傳》。又見《漢書·張湯傳》,師古注:「以文簿次第一一責之。」
《訓故》:「《史記》:李廣從大將軍擊匈奴軍,失道,大將軍使長史急責廣之幕府對簿。」《漢書·李廣傳》作「急責廣之幕府上簿」,師古注:「簿,謂文狀也。」
王金凌:「張湯爲三長史所陷,漢武帝以爲張湯懷詐面欺,使使八輩簿責湯。事見《史記》……《張湯傳》。李廣從衛青征匈奴,不從命而迷途,衛青使長史急責李廣的幕府對簿,事見《史記》……《李廣傳》。由此看來,簿是責罪或爲己罪辯解的文書。……『情』在此當指情實。」
[一二]范注:「《說文》:『錄,金色也。』假借爲『錄』,古刻本爲書,故曰錄也。《後漢書·和帝紀》注:『錄,謂總領之也。』」
《注訂》:「《周禮·天官》職幣:『掌式灋以斂官府都鄙,與凡用邦財者之幣,振掌事者之餘財,皆辨其物而奠其錄,以書褐之,以詔上之。』注:『定其錄籍。』」
[一三]黃注:「《(後漢書)班彪傳》:『左丘明有記錄黃帝以來至春秋時帝王公侯卿大夫,號曰《世本》一十五篇。』馬總《意林》:『傅子曰:楚漢之際,有好事者作《世本》,上錄黃帝,下逮漢末。』」章宗源《隋書經籍志考證》七:「《周禮》『小史掌邦國之志,定世繫(應作「奠繫世」),辨昭穆』,注曰:『《帝繫》,《世本》之屬。』疏曰:『天子謂之《帝繫》,諸侯謂之《世本》。』《漢書·司馬遷傳贊》曰:『左丘明有《世本》,錄黃帝以來至春秋時帝王公侯卿大夫祖世所出。』《漢藝文志》「《春秋》家」有《世本》十五篇。……《史記序》索隱:劉向曰:『《世本》,古史官明於古事者之所記也。錄黃帝以來帝王諸侯及卿大夫繫謚名號,凡十五篇。』」
[一四]《漢書·高帝紀》:「民前或相聚,保山澤,不書名數。今天下已定,令各歸其縣,復敵爵田宅。」師古注:「名數,謂戶籍也。」《史記·萬石君傳》:「元封四年中,關東流民二百萬口,無名數者四十萬。」
[一五]《文體通釋》「錄」:「錄者,金所刻籙篰也,領也。總領事物,書於竹篰,後世以紙代也。劉勰曰:『古史《世本》,編以簡策,領其名數。』主於定例編記,領理繁雜。」
方者,隅也。醫藥攻病,各有所主,專精一隅,故藥術稱方[一]。術者,路也[二]。算曆極數[三],見路乃明,《九章》積微[四],故稱爲術,淮南《萬畢》[五],皆其類也。
占者,覘也[六]。星辰飛伏,伺候乃見[七],登觀書雲[八],故曰占也。式者,則也[九]。陰陽盈虛,五行消息[一○],變雖不常,而稽之有則也。
[一] 《漢書·藝文志》:「經方十一家。」
范注:「《太玄·周》:『周無隅。』注:『方也。』《漢書·藝文志》:『經方者,本草石之寒溫,量疾病之淺深,假藥味之滋,因氣感之宜,辨五苦六辛,致水火之齊,以通閉解結,反之於平。』方亦不盡用於醫藥。《初學記》二十一有韋誕《墨方》,《齊民要術》九有誕《筆方》,言作筆墨之法。」
《注訂》:「方,《說文》:『併船也。』與旁通。引申爲方向方術之方。《左昭二十九年傳》:『官修其方。』注:『法術也。』又《左閔二年傳》:『授方。』注:『百事之宜也。』藥術稱方,皆本斯義。」
[二] 范注:「《說文》:『術,邑中道也。』」
[三] 「算曆極數」,《斟詮》直解爲「算學、歷法,皆數術之極致」。
[四] 梅注:「黃帝時,隸首作筭數,筭數之術有九:一曰方田,二曰粟米,三曰差分,四曰少廣,五曰商功,六曰均輸,七曰方程,八曰贏不足,九曰旁要。」黃注:「《漢藝文志》:凡數術有百九十家,數術者,皆明堂、羲和、史卜之職也。」又:「《(後漢書)鄭玄傳》:始通《京氏易》、《公羊春秋》、《三統歷》、《九章算術》。注:《三統歷》,劉歆所撰。《九章算術》,周公作也。凡有九篇:方田一,粟米二,差分三,少廣四,均輸五,方程六,傍要七,盈不足八,鈎股九。」
范注:「《九章算術》九卷,《四庫提要》曰:『不著撰人名氏,原本久佚,今從《永樂大典》錄出,蓋《周禮》保氏之遺法。漢張蒼刪補校正,而後人又有所附益也。晉劉徽、唐李淳風皆爲之注。自《周髀》以外,此爲最古之算經。』」按現傳本《九章算術》分九章:(一)方田,(二)粟米,(三)衰分,(四)少廣,(五)商功,(六)均輸,(七)盈不足,(八)方程,(九)勾股。「積微」,積聚了數學的微妙。
[五] 《訓故》:「《隋志》:淮南王《鴻寶萬畢術》。」
黃注:「《(史記)龜策傳》:臣(褚少孫)爲郎時,見《萬畢石朱方》,傳曰:『有神龜在江南嘉林中。』注(應作《索隱》):『《萬畢術》中有《石朱方》,方中說嘉林中,故云傳曰。』淮南有《萬畢術》一卷。」
范注:「黃以周《子敘·萬畢術敘》:『《萬畢術》舊題漢劉安撰。《漢志》不著錄。《史記·龜策傳》褚先生見《萬畢石朱方》。梁《七錄》有《淮南萬畢經》、《淮南變化術》各一卷。或以爲此即《漢志》《淮南外書》之一種,或以爲淮南好方技,後世多依託其名以成書。如《淮南九師道訓》、《淮南八公相鶴經》亦皆襲其稱。《萬畢》未必是劉安外書,然褚少孫見其方,阮孝緒箸其錄,其書自古矣。……』案彥和所云《萬畢術》,似書中多言歷算,當即《七錄》所著之一卷也。」
[六] 范注:「《說文》:『占,視兆問也。』《方言》十:『占,伺視也。凡相候謂之占,猶瞻也。』《廣雅·釋詁四》:『占,譣也。』」
[七] 黃注:「《漢藝文志》:『雜占十八家。』雜占者,紀百事之象,候善惡之徵。」《札記》:「飛伏,《晉天文志》:自下而上曰飛。案伏者,匿不見也。」
范注:「《文獻通考·經籍考》:『《京氏積算易傳》三卷,《雜占條列法》一卷,晁景迂曰:「是書肇乾坤之二象,以成八卦。卦凡八變六十有四,於其往來升降之際,以觀消息盈虛於天地之元。大抵辨三《易》,運五行,正四時,謹二十四氣,悉七十二候,而位五星,降二十八宿。其進退以幾而爲一卦之主者,謂之世。奇耦相與,據一以超二而爲主之相者謂之應。世之所位而陰陽之肆者謂之飛,陰陽肇乎所配,而終不脫乎本,以隱賾佐神明者謂之伏。」』」
[八] 《校證》:「『登』原作『精』,何、黃並云:『疑作登。』」《校注》:「按作『登』與《左傳》僖公五年合。《中論·歷數》篇:『人君親登觀臺,以望氣而書雲物爲備者也。』亦可證。」《訓故》:「《春秋左傳》:『公既視朔,遂登觀臺以望,而書,禮也。凡分、至、啟、閉,必書雲物,爲備故也。』」按此見僖公五年。杜注:「雲物,氣色災變也。」范注:「精觀,當作登觀。」又:「觀臺,臺上構屋,可以遠觀者也。」
[九] 范注:「《漢書·藝文志》五行家:『《羨門式》二十卷。』《周禮》大史:『大師(大師者,大起軍師也),抱天時與大師同車。』鄭司農曰:『大出師,則大史主抱式以知天時,處吉凶。史官主知天道。故《國語》曰:「吾非瞽史,焉知天道?」《春秋傳》曰:「楚有雲如眾赤鳥夾日以飛。楚子使問諸周大史。」大史主天道。』(《國語·周語》、《左傳》哀六年)疏曰:『抱式者,據當時占文謂之式,以其見時候有法式,故謂載天文者爲式。』」
《斟詮》:「《說文》:『式,法也。』《老子》:『爲天下式。』注:『式,模則也。』又:『抱一爲天下式。』注:『式,猶則之也。』」
[一○]「盈虛」,猶盛衰。「消息」,猶消長。《斟詮》:「《易·豐》:『天地盈虛,與時消息。』舍人之造語本此。孔疏:『天之寒暑往來,地之陵谷遷貿,盈則與時而息,虛則與時而消。』《文選》枚乘《七發》:『消息陰陽。』李善注:『消,滅也。息,生也。』案惠棟《易漢學》:『乾盈爲息,坤虛爲消。陰陽消息,循環不已。故《易》有所謂消息卦。』」
律者,中也。黃鐘調起,五音以正[一]。法律馭民,八刑克平[二],以律爲名,取中正也[三]。令者,命也[四]。出命申禁,有若自天,管仲下命如流水[五],使民從也。法者,象也[六]。兵謀無方,而奇正有象[七],故曰法也。制者,裁也。上行於下,如匠之制器也[八]。
[一] 范注:「《說文》:『律,均布也。』段注曰:『律者,所以範天下之不一而歸於一,故曰均布也。』《爾雅·釋言》:『律,銓也。』(《說文》:「銓,衡也。」)彥和訓律爲中,蓋取平衡中正之義。《漢書·律歷志》:『五聲之本,生於黃鍾之律。九寸爲宮,或損或益,以定商角徵羽。』」
《校注》:「『鐘』,弘治本、汪本,……崇文本作『鍾』。按『鐘』與『鍾』古本相通,然以《聲律》篇『失黃鍾之正響』例之,此應據改爲『鍾』,始能一律。《呂氏春秋·古樂》篇:『昔黃帝令伶倫作爲律,伶倫自大夏之西,乃之阮隃之陰,取竹於嶰谿之谷,以生空竅厚鈞者,斷兩節間,其長三寸九分而吹之,以爲黃鍾之宮。……次制十二筒,以之阮隃之下,聽鳳凰之鳴,以別十二律。其雄鳴爲六,雌鳴亦六。以比黃鍾之宮,適合。黃鍾之宮,皆可以生之。故曰:「黃鍾之宮,律呂之本。」』」《孟子·離婁上》:「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
[二] 《周禮·大司徒》:「以鄉八刑糾萬民:一曰不孝之刑;二曰不睦之刑;三曰不婣之刑;四曰不弟之刑;五曰不任之刑;六曰不恤之刑;七曰造言之刑;八曰亂民之刑。」「平」,公平。
[三] 黃注:「《漢刑法志》:蕭何攈摭秦法,取其宜於時者,作律九章。」
[四] 范注:「《說文》:『令,發號也。』《漢書·東方朔傳》:『令者,命也。』《賈子·等齊》篇:『天子之言曰令甲令乙是也。』《廣雅·釋詁四》:『令,禁也。』」
明賀復徵《文章辨體彙選》卷二八○「私令」類:「劉勰曰:『令者,命也。』王祥訓子孫遺令,李暠戒諸子手令是也。」
[五] 黃注:「《管子》:下令於流水之原者,令順民心也。」按此見《牧民》篇《士經》。《校注》:「馮舒云:『下命當作下令。』按作令始與《管子·牧民》篇及本段合。」《綴補》:「《史記·管仲列傳》亦云:『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順民心。』」
[六] 黃注:「《周禮》疏:齊景公時,大夫田穰苴作《司馬法》。至六國時,齊威王大夫等追論古法,又作《司馬法》附於穰苴。」
范注:「《呂氏春秋·仲春紀·情欲》:『故古之治身與天下者,必法天地也。』高誘注曰:『法,象也。』《漢志》兵家列兵法多家。班固序曰:『湯武受命,以師克亂而濟百姓,動之以仁義,行之以禮讓,《司馬法》是其遺事也。自春秋至於戰國,出奇設伏,變詐之兵並作。漢興,張良、韓信序次兵法。』法之本訓爲刑,因上文已有律令,故此專指兵法。」
[七] 「兵謀無方」,謂無常規。《孫子兵法·勢》篇:「三軍之眾,可使必受敵而無敗者,奇正是也。」又:「戰勢不過奇正,奇正之變,不可勝窮也。奇正相生,如循環之無端,孰能窮之?」「奇正」,指奇兵、正兵的戰術運用。
周注:「奇正有象:兵法以奇正變化仿效各種物象。《孫子·軍爭》:『故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難知如陰,動如雷霆。』」
[八] 黃注:「《禮記·月令》:『命有司修法制。』」《札記》:「《史記·封禪書》索隱引劉向《七錄》云:文帝所造書有《本制》、《兵制》、《服制》篇。」
范注:「《說文》:『制,裁也。』《後漢書·蔡邕傳》:『制作,國之典也。』」周注:「當指皇帝制定各種制度。」
郭注:「按《詔策》云:『降及七國,並稱爲令。令者,使也。秦并天下,改命曰制。』彼文制令,乃詔策之異名,本篇制令,應有區別。」
斯波六郎:「《淮南子·主術》:『是故賢主之用人也,猶巧匠之制木也。』」
符者,孚也。徵召防偽,事資中孚[一]。三代玉瑞[二],漢世金竹[三],末代從省,易以書翰矣[四]。契者,結也。上古純質,結繩執契[五];今羌胡徵數[六],負販記緡[七],其遺風歟!券者,束也[八]。明白約束,以備情偽[九],字形半分,故周稱判書[一○]。古有鐵券,以堅信誓[一一]。王褒《髯奴》,則券之楷也[一二]。疏者,布也[一三]。布置物類,撮題近意,故小券短書,號爲疏也[一四]。
[一] 黃注:「《東觀漢記》:郭丹初之長安,從宛人陳兆買入關符,以入函谷關。既入,封符乞人曰:不乘使者車不出關。」
范注:「《說文》:『符,信也。漢制以竹,長六寸,分而相合。』《史記·律書》:『言萬物剖符甲而出也。』是符與孚聲同而通。」
《校注》:「《文選序》:『書誓符檄之品。』張銑注:『符,孚也。徵召防偽,事資中孚。』文即襲此,亦可證。又按《易·雜卦》傳:『中孚,信也。』」
《注訂》:「中孚,《易》卦名,孚亦信也。中孚,兌下巽上。卦象澤上有風,風行澤上,因稱恩澤下流爲中孚。」
斯波六郎:「《周易·雜卦》:『中孚,信也。』」《中孚》卦正義:「中孚,卦名也,信發於中,謂之中孚。」
《文體明辨序說》「符」類:「按字書云:『符,信也。』古無此體,晉以後始有之。」
《文體通釋》「符」:「符者,信也,孚也。合竹及金玉爲信孚,後世以紙代也。」
[二] 《訓故》:「《書·舜典》:輯五瑞。又:頒瑞於群后。傳:瑞,信也。」
黃注:「《周禮(春官)》:典瑞掌玉瑞玉器之藏。注:瑞,符信也。《五帝本紀》:修五禮五玉。注:即五瑞也。」
[三] 《訓故》:「《史記》:漢文帝二年九月初與郡國守相爲銅虎符、竹使符。」按此見《文帝本紀》。集解:「應劭曰:銅虎符,第一至第五,國家當發兵,遣使者至郡合符。符合,乃聽受之。竹使符者,皆以竹箭五枚,長五寸,鐫刻篆書第一至第五。張晏曰:符以代古之珪璋,從簡易也。」范注:「《釋名·釋書契》:『符,付也。書所敕命於上,付使傳行之也。』書敕命於上,爲漸易書翰之始。」
[四] 《札記》:「案南朝稱被臺符,被尚書符。其時已用紙,今則稱爲票。符之與票,非奉音轉。」「末代」,指魏晉以後。
[五] 黃注:「《周禮》:小宰之職,聽取予以書契。注:書契,謂出予受入之凡要。凡簿書之最目,獄訟之要辭,皆曰契。」
范注:「契,諸書皆訓刻也。《釋名·釋書契》:『契,刻也;刻識其數也。』《易·下繫辭》:『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李鼎祚《周易集解》引《九家易》曰:『古者無文字,其有約誓之事,事大大其繩,事小小其繩。結之多少,隨物眾寡,各執以相考,亦足以相治也。』《書序》正義引鄭注曰:『書之於木,刻其側爲契。』」《斟詮》:「《說文》:『契,大約也。』……契,諸書皆訓爲刻。舍人以結訓契,蓋書契所以結繩而然。」
[六] 《斟詮》:「徵數,謂徵信於籌數也。所謂籌數即籌馬計數之具。……今稱賭能記數之物曰籌馬。舍人之造語本此。」
[七] 《注訂》:「《漢書·武帝紀》:『初算緡錢。』注:『緡,錢貫。』」
[八] 范注:「《說文》:『券,契也。券別之書以刀判契其旁,故曰契券。』《釋名·釋書契》:『券,綣也。相約束繾綣,以爲限也。』」
[九] 《戰國策·秦策》:「請謁事情。」注:「情,實也。」《左傳》僖公二十八年:「民之情偽,盡知之矣。」情偽,猶言真偽。王金凌:「由券的功能看來,『情偽』係偏義複詞,意重在偽,謂防備假言背信。『情』在此只有修辭的功能。」
[一○]范注:「《周禮》小司寇:『聽稱責以傅別。』注云:『傅別,謂爲大手書於一札,中字別之,今之券書也。』《秋官》朝士:『凡有責(債)者,有判書以治則聽。』鄭司農云:『謂別券也。』《漢書·高祖紀下》:『丹書鐵契。』王先謙補注曰:『《通鑑》胡注:以鐵爲契,以丹書之。謂以丹書盟誓之言於鐵券。』《釋名·釋書契》:『●,別也,大書中央,中破別之也。』●,即契券。」
《校釋》:「孫詒讓《周禮正義》曰:『質劑、傅別、書契,同爲券書,則爲手書大字、中字而別其札,使各執其半字。書契,則書兩札,使各執一札。傅別札字半別;質劑則唯札半別,而字全具不半別;書契則書兩札,札亦不半別也。』舍人以『字形半分』釋券,實當爲傅別。曰券者,舉其大名耳。鄭康成《周禮注》亦謂:『古之質劑,即今之券書,又曰傅別,別或作●。』蓋通稱則無分,專稱則有別也。」
[一一]黃注:「《漢高帝紀》:與功臣剖符作誓,丹書鐵券。」按《漢書》原文作「鐵契。」《漢書·祭遵傳》作「丹書鐵券」。
《文體明辨序說》「鐵券文」:「史稱漢高帝定天下,大封功臣,剖符作誓,丹書鐵券,金匱石室,藏之宗廟。其誓詞曰:『使黃河爲帶,泰山若礪,國以永存,爰及苗裔。』後世因此遂有鐵券文焉。」
[一二]梅注:「王褒《髯奴》:蜀郡王子淵以事到湔,上寡婦楊惠舍。有一奴名便了,倩行酤酒。便(了)提大杖上冢顛曰:『大夫買便了時,但約守冢,不約爲他家男子酤酒。』子淵大怒曰:『奴寧欲賣邪?』惠曰:『奴大忤人,人無欲者。』子(淵)即決賣券云。奴復曰:『欲使皆上券。不上券,便了不能爲也。』子淵曰『諾』。券文曰:『神爵三年正月十五日,資中男子王子淵從成都安志里女子楊惠買夫時戶下髯奴便了,決賣萬五千。奴從百役使,不得有二言。奴不得有姦,私事當關白,奴不聽教,當笞一百。』讀券文徧訖,詞窮咋索,仡仡扣頭,兩手自縛,目淚下落,鼻涕長一尺:『當如王大夫言,不如早歸黃土陌,蚯蚓鑽額;早知當爾,爲王大夫酤酒,不聽作惡。』」
明董斯張《吹景集》卷三:「按《雕龍·書記》篇云:『王褒《髯奴》,則券之楷也。』夫『縛箒裁盂』,出子淵之《僮約》,『癩鬚瘦面』,錄文彊(黃香字)之諧語。勰也混之,非其瑕乎?」
《札記》:「王褒《髯奴》,即《僮約》,見《全漢文》四十二。《古文苑》章樵注,訛字亦眾,今校定如左(全文節本已見上引),文爲俳諧之作,非當時果有此約券也。」
范注:「《古文苑》十七載黃香《責髯奴辭》,係譏世之文,與券無涉。又載王褒《僮約》,蓋即《責髯奴文》。李善《東京賦》注引亦云王褒《責髯奴文》。」
《校證》:「『諧』原作『楷』,《御覽》作『諧』,謂王褒《髯奴》,爲券之諧辭也。今據改。」《校注》:「《南齊書·文學傳論》:『王褒《僮約》,束晳《發蒙》,滑稽之流。』亦可作爲旁證。」
《文體明辨序說》「約」類:「按字書云:『約,束也。』言語要結,戒令檢束皆是也。古無此體,漢王褒始作《僮約》,而後世未聞有繼者,豈以其文無所施用而略之歟?」
清朱亦楝《群書札記》卷十三《髯奴》:「《野客叢書》:『魯直次炳之《玉版》詩韻曰:「王侯髯若綠坡竹。」注:「王褒《髯奴》詞曰:離離若綠坡之竹,鬱鬱若青田之苗。」按《古文苑》所載《髯奴詞》,乃黃香所作,非王褒也。褒所著者,《僮約》耳。』(見卷九)考徐堅《初學記》:『王褒有奴號髯奴,嘗有辭責其髯曰:我觀人鬚,離離若綠波(按當作坡)之竹,鬱鬱如春田之苗。若子髯既亂且赭,枯槁禿瘁,曾不如犬羊之毛。』(按見卷十九)又王褒《僮約》:『王子淵從成都女子楊惠買夫時戶下髯奴便了。』(原注:奴名)則鬚髯奴辭,正王褒所作,不得從《古文苑》作黃香而駁之也。《文心雕龍》:『券者,束也。王褒《髯奴》,則券之楷也。』此亦指《僮約》而言。」
[一三]范注:「《楚辭·湘夫人》:『疏石蘭兮爲芳。』王注:『疏,布陳也。』」
周注:「疏,分條敘述。疏有分疏分布意,撮舉題目,就切迫的用意,作短書陳述,稱爲疏。短書,短小的書,用短券。」
[一四]《周禮·地官》質人:「大市以質,小市以劑。」鄭注:「大市,人民馬牛之屬,用長券;小市,兵器珍異之物,用短券。」
關者,閉也。出入由門[一],關閉當審;庶務在政,通塞應詳[二]。《韓非》云:「孫亶回聖相也,而關於州部。」[三]蓋謂此也。刺者,達也[四]。詩人諷刺[五],《周禮》三刺[六],事敘相達,若針之通結矣[七]。解者,釋也。解釋結滯,徵事以對也[八]。牒者,葉也。短簡編牒,如葉在枝[九],溫舒截蒲,即其事也[一○]。議政未定[一一],故短牒咨謀。牒之尤密,謂之爲籤。籤者,纖密者也[一二]。
[一] 黃注:「《唐百官志》:諸司相質,其制有三:一曰關,二曰刺,三曰移。」
范注:「《釋名·釋書契》:『過,所過所至關津以示之也。』疑此即所謂關。《方言》十二:『關,閉也。』」
斯波六郎:「案上有『百官詢事,即有關刺解牒』,此『關』字,爲百官互相質詢用之公文一種甚爲明顯。范注『過所』云云非是。黃注亦引《唐書·百官志》:『諸司相質,其制有三,一曰關,二曰刺,三曰移。』此『關』即《唐志》之『關』,可見『關』之遺式。」
[二] 《易·節卦》:「象曰:不出戶庭,知通塞也。」正義:「知通塞者,識時通塞,所以不出也。」牟注:「通塞,政事的順利與險阻。詳,視聽,了解。」
[三] 《訓故》:「《韓子》:徐渠問田鳩曰:『陽城義渠,名將也,而措於毛伯。公孫亶田,聖相也,而關於州部。何哉?』田鳩曰:『此無他,主有度,上有術之故也。』」按此見《韓非子·問田》篇。
陳奇猷《韓非子集釋》:「顧廣圻(《韓非子識誤·問田》篇「公孫亶回」條)云:『《文心雕龍》引此云孫亶回,無公字,省耳。』松皋圓曰:《顯學》篇:『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發於卒伍。』《五蠹》篇:『州部之吏操官兵。』《楚策》:『今僕之不肖,扼於州部。』奇猷案:關,措置也。州部當係指地方小官。」
[四] 范注:「《釋名·釋書契》:『下官刺曰長刺,長書中央,一行而下之也。又曰爵里刺,書其官爵及郡縣鄉里也。』《三國魏志·夏侯淵傳》注引夏侯湛敘夏侯榮曰:『客百餘人,人一奏刺,悉書其鄉邑名氏,世所謂爵里刺也。』」
《注訂》:「刺者,猶今之名刺也。」
周注:「刺,當是探事的公文,轉爲謁人的名帖,稱名刺。刺本義爲用尖銳的物品插入他物,如『以針通結』(用針尖解開綫的疙)。轉爲刺探、偵詢。」
《斟詮》:「刺,即名刺,俗稱名片,漢時謂之謁,漢末謂之刺。」
[五] 《毛詩大序》:「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
[六] 黃注:「《周禮(秋官)》司刺:掌三刺、三宥、三赦之法,以贊司寇聽獄訟。一刺曰訊群臣,二刺曰訊群吏,三刺曰訊萬民。」鄭注:「刺,殺也。訊而有罪,則殺之。」又《周禮·秋官》小司寇:「以三刺斷庶民獄訟之中。一曰訊群臣,二曰訊群吏,三曰訊萬民。」鄭注:「三訊罪定則殺之。」三刺是古代的審訊定罪制度。刺,指審訊及執行判決。
[七] 《斟詮》:「《黃帝素問·靈樞經》卷一『九鍼十二原』曰:『夫善用鍼者,取其疾也,猶拔刺也,猶雪污也,猶通結也。』」
[八] 《儀禮·大射儀》:「司馬正命退楅解綱。」鄭注:「解,猶釋也。」《三國魏志·孫禮傳》:「今二郡爭界八年,一朝決之者,緣有解書圖畫可得尋案擿校也。」
《斟詮》解「徵事以對」爲「徵驗於實際事例,以對答疑問」。
[九] 黃注:「《左傳》:右師不敢對,受牒而退。正義:簡,牒也。牒,札也。」按此見昭公二十五年。范注:「王兆芳《文體通釋》曰:『札牒者,札,牒也;牒,札也。簡牘之小者,版書之屬也,主於小事通言,簡略明意。源出漢齊人公孫卿《奏札書》。流有薛宣《與陽湛手牒》,鍾離意《白周樹牒》,蜀蒲元《與武侯牒》。』……孫君蜀丞曰:『《說文繫傳》牒字下引云:議政未定,短牒諮謀,曰牒簡也。葉在枝也。』《御覽》六百六引云:『牒者,葉也,如葉在枝也。短簡爲牒,議事未定,故短牒諮謀,牒之尤密謂之籤。』」
《注訂》:「《說文》:『牒,札也。』段注:『牒之言●也,葉也,竹部●義略同。』《左》昭二十五年:『受牒而退。』司馬貞曰:『牒,小木札也。』……《史記·三代世表》:『余讀諜記。』索隱:『音牒,記系謚之書也。』又《說文通訓定聲》:『按小簡曰牒,大簡曰冊,薄者曰牒,厚者曰牘。』」
[一○]梅注:「路溫舒,鉅鹿東皇人也,父爲里監門使,溫舒牧羊。溫舒取澤中蒲,截以爲牒,編用寫書。稍習善,求爲獄小吏,因學律令。」按此見《漢書·路溫舒傳》,師古注:「小簡爲牒,編聯次之。」
按宋本《御覽》引無此二句,上下文爲「牒者,葉也,如葉在枝也。短簡爲牒,議事未定,故短牒諮謀」,義較順。
[一一]「議政未定」,明陳懋仁《續文章緣起》引作「政議未定」。
[一二]《校注》:「『纖』,黃校云:『一作籤。』……按『籤』字非是。……《詮賦》篇『言務纖密』,《指瑕》篇『或精思以纖密』,並以『纖』『密』連文,可證。」
《札記》:「籤之名蓋起於魏。魏文帝爲諸王置典籤,猶中朝之有尚書爾。」
范注:「《說文》:『籤,驗也。』桂馥《義證》曰:『《通俗文》:「記識曰籤。」……江左有典籤之職,官府畫諾謂之籤押,亦徵驗意。』」
周注:「《說文》:『籤,驗也。』徐鍇注:『籤出其處爲驗也。』《南史·呂文顯傳》:『府州部內,論事皆籤,前直敘所論之事,後云謹籤,日月下又云某官某籤,置典籤以典之。』這個籤,記事比牒細密。」
狀者,貌也[一]。體貌本原,取其事實[二],先賢表謚,並有行狀,狀之大者也[三]。列者,陳也。陳列事情,昭然可見也[四]。辭者,舌端之文,通己於人[五]。子產有辭,諸侯所賴,不可已也[六]。
[一] 范注:「《左傳》僖公二十八年:『且曰獻狀。』杜注:『責其功狀。』王兆芳《文體通釋》曰:『狀者,犬形也。形貌也。官民之事臧否之形狀也。《解詁》曰:……州又狀州中吏民茂才異等。又曰:歲盡,齎所狀納京師,名奏事。……』案《後漢書·朱浮傳》注引應劭《漢官儀》《五經博士舉狀》曰:『生事愛敬,喪沒如禮,通《易》、《尚書》、《孝經》、《論語》,兼綜載籍,窮微闡奧,隱居樂道,不求聞達。身無金痍痼疾,世六屬不與妖惡交通,王侯賞賜。行應四科,經任博士,下言某官某甲保舉。』《通典》有《督郵保舉博士狀》。」
《注訂》:「《秦策》:『王后悅其狀。』注:『貌也。』又《漢書·東方朔傳》:『妾無狀。』注:『形貌也。』」
[二] 任昉《文章緣起》:「狀者,貌也。體貌本原,取其事實也。」《斟詮》:「體貌本謂體態與貌相,……舍人此處獨用作動詞,猶言『形容』『描繪』也。……《史記·始皇本紀》:『本原事業,祗誦功德。』」
周注:「漢趙充國有《條上屯田便宜十二事狀》。狀本爲形貌,轉爲敘述事件情狀。」
[三] 黃注:「《楊引傳》:引母終,經十三年,哀慕不改,郡縣鄉里三百人上狀稱美。」按此見《魏書》。
又:「《文章緣起》:行狀,漢丞相倉曹傅胡幹作《楊元伯行狀》。」
《文體通釋》曰:「行事而趨於正道,既死而親舊門人表其事狀,供誄謚也。初狀之於朝,後亦狀諸戚友。主於追敘行事,得其形貌,源出漢丞相倉曹傅胡幹作《楊元伯行狀》(《文章緣起》目),流有闕名《裴瑜行狀》(《後漢史弼傳》注引《先賢行狀》),梁任昉、沈約多行狀。」
《文章辨體序說》「行狀」類:「按行狀者,門生故舊狀死者行業上於史官,或求銘誌於作者之辭也。《文章緣起》云:始自漢丞相倉曹傅幹作《楊原伯行狀》,然徒有其名而亡其辭。」
《文體明辨序說》「行狀」類:「漢丞相倉曹傅胡幹始作《楊元伯行狀》,後世因之。蓋具死者世系、名字、爵里、行治、壽年之詳,或牒考功太常使議謚,或牒史館請編錄,或上作者乞墓誌碑表之類,皆用之。而其文多出於門生故吏親舊之手,以謂非此輩不能知也。」
清江藩《炳燭室雜文行狀說》:「《文心雕龍》云:『狀者,貌也。……先賢表謚,並有行狀,狀之大者也。』蓋三代時誄而諡,於遣之日讀之。後世誄文,……『巧於序悲,易入新切』而已。……至典午之時,始有行狀,綜述生平行迹,上之於朝以請諡。任彥昇《齊竟陵文宣王行狀》,所謂『易名之典,請遵前列』(見《文選》卷六十),故《文心雕龍》以狀爲表諡,則狀亦誄之流也。」
[四] 郭注:「《小爾雅·廣言》:『列,陳也。』」范注:「黃先生曰:『陸機文有自列之言(案司馬遷《報任安書》已有列字)。又任彥昇《奏彈劉整》云:輒攝整亡父舊使到臺辯問列稱云云。沈休文《奏彈王源》云:輒攝媒人劉嗣之到臺辯問,嗣之列稱云云。是列與辭同,即今世讞之供招也。』(按此見前中央大學黃季剛先生遺著專號,一九六二年版《札記》無之。)《吳志·孫皓傳》注引《邵氏家傳》:『邵疇詣吏自列。』王符《潛夫論》有《卜列》《正列》《相列》《夢列》四篇。列猶辯也。」牟注:「如《夢列》篇,首先列舉『夢有直、有象、有精、有想、有人、有感,有時、有反、有病、有性』等,然後再逐一加以闡述。」
清張雲璈《選學膠言》卷十七任彥昇《奏劉整列稱》條:「篇中供詞,多言列稱。按《文心雕龍》曰:『列,陳也。陳列事情,昭然如見也。』」
《文體通釋》「列辭」:「列辭者,……陳事於官,條敘之而使上聞也。劉勰曰:『陳列事情,昭然可見也。』」
郝懿行《文心雕龍輯注》批注:「按任彥昇彈事有列辭(見《文選》卷四十《奏彈劉整》)。古之傳列,今之供狀也。」王金凌:「列用於辯說事實,使其昭然明白,因此『事情』可作事實解。」
[五] 黃注:「《周書》:兩造具備:師聽五辭,五辭簡孚,正於五刑。」按此見《尚書·呂刑》。此「辭」指原告、被告兩方之述詞。
[六] 《訓故》:「《春秋左傳》:子產相鄭伯如晉,晉以我喪故,未之見也。子產使盡壞其館垣而納車馬焉。士文伯讓之。子產曰:『雖君之有魯喪,亦敝邑之憂也。若獲薦弊修垣而行,君之惠也。敢憚勤勞?』趙文子曰:『是吾罪也。』乃改築諸侯之館,叔向曰:『辭之不可已也,子產有辭,諸侯賴之。』」按此見襄公三十一年,引文其大意也。
諺者,直語也[一]。喪言亦不及文[二],故弔亦稱諺[三]。廛路淺言[四],有實無華。鄒穆公云:「囊漏儲中。」[五]皆其類也。《太誓》云[六]:「古人有言:『牝雞無晨。』」[七]《大雅》云:「人亦有言:『惟憂用老。』」[八]並上古遺諺,《詩》《書》可引者也[九]。至於陳琳諫辭,稱「掩目捕雀」[一○],潘岳哀辭,稱「掌珠伉儷」[一一],並引俗說而爲文辭者也。夫文辭鄙俚,莫過於諺[一二],而聖賢詩書,採以爲談;況踰於此,豈可忽哉[一三]!
[一] 《斟詮》:「《說文》:『諺,傳言也。』《尚書·周書·無逸》傳:『俚語曰諺。』按直語無飾故曰諺。」
[二] 《訓故》:「《孝經》:子曰:孝子之喪親也,哭不偯,禮無容,言不文。」按此見《喪親》章。邢注:「不爲文飾。」《情采》篇:「《孝經》垂典,喪言不文。」
[三] 《升庵文集》卷六十四《諺喭唁同》條:「《論語》云:『由也諺。』諺,俗論也。或作『喭』,見《文選》注。又作『唁』,劉勰曰『諺』;『喭』、『唁』同一字。『諺者,直語也。廛路淺言,有質無華,喪言不文,故弔亦稱唁。』」
郝懿行批注:「按《說文》:『諺,傳言也。』『唁,弔生也。』彥和欲混爲一,似未爲得。經史亦無通用之例。」
《札記》:「案弔唁之唁,與諺語之諺異字。《說文》:唁,弔生也。諺,傳言也。音近相似,彥和乃合爲一矣。」
《注訂》:「直語無飾,故曰諺。『喪言不及文』,『淺言無華』,意旨皆同。故『諺』、『唁』可假借通用。唁、喭皆從言,音同形異,意義相假,然彥和實主後者,故詳不及唁,而獨論諺也。」
[四] 《文心雕龍雜記》:「廛路淺言,猶云市井之言。」「廛」爲古代城市平民所居之地。
[五] 《訓故》:「賈誼《新書》:鄒穆公令食鳧雁者必以粃,於是倉無粃,而求易於民,二石粟而易一石粃。吏請以粟食之。公曰:去,非而所知也。汝知小計而不知大會。周諺曰:『囊漏貯中。』而獨弗聞歟?」按此見《春秋》篇。鄒穆公,春秋鄒國國君。
[六] 《校證》:「『云』原作『曰』,汪本、佘本、張之象本,王惟儉本闕此字,徐校補『曰』字,兩京本、吳校本是『云』字。案上下文俱作『云』,作『云』字是,今據改。」按元刻本、弘治本俱闕此字。
[七] 范注:「牝雞語在《牧誓》。」
《注訂》:「《尚書·牧誓》:『王曰:古人有言曰:牝雞無晨。牝雞之晨,惟家之索。』」正義:「牝雞
之鳴,喻婦人知外事。故重申喻意,云雌代雄鳴,則家盡,婦奪夫政,則國亡。」
[八] 范注:「《大雅》無用老語。《小雅·小弁》:『惟憂用老。』無『人亦有言』句。」《注訂》:「《大雅》無此文,或彥和所見古今有異乎?」
《斟詮》:「案『人亦有言』一句,凡四見於《詩經·大雅》,……但無『惟憂用老』之語;有之惟見於《小雅·小弁》:『假寐永歎,惟憂用老。』或舍人未檢原文,偶爾記錯。」
[九] 范注:「『《詩》《書》可引』句,楊慎《古今諺》引作『《詩》《書》所引』。」
明陳懋仁《續文章緣起》「諺」類:「起上古,淺言樸語,出自廛陌,質而無華,有裨世務,故經傳多所引用。若《大雅》『人亦有言,惟憂用老』;《牧誓》『古人有牝雞無晨』之類,是也。」
劉師培《論文雜記》第四節:「蓋古人作詩,循天籟之自然,有音無字,故起源亦甚古。觀《列子》所載,有堯時謠,孟子之告齊王,首引夏諺,而《韓非子·六反》篇或引古諺,或引先聖諺,足徵謠諺之作先於詩歌。」
[一○]「掩目捕雀」,喻自欺也。黃注:「《(後漢書)何進傳》:袁紹等欲召外兵向京城以脅太后,進然之。陳琳諫曰:《易》稱『即鹿無虞』,諺有『掩目捕雀』。夫微物尚不可欺以得志,況國之大事,其可以詐立乎?」
[一一]《訓故》:「《潘黃門集·楊仲武誄序》:子之姑,予之伉儷。」
《札記》:「掌珠不見潘文。(傅玄《短歌行》:昔君視我如掌中珠。蓋當世常諺矣。)」
清翟灝《通俗編》卷二十五《服飾·掌中珠》:「《文心雕龍·書記》篇:『潘岳哀辭,稱掌珠伉儷,引俗說而爲文辭者也。』杜甫《寄漢中王》詩:『掌中榮見一珠新。』」
[一二]劉師培曰:「諺字從言,彥聲。彥訓美士,《說文》云:『有文人之所言也。』是諺彥爲士之文言,非若後世之諺爲鄙言俗語也。鄙言俗語爲諺字引伸之義。」又:「諺訓傳言,言者直言之謂也。」(《論文雜記》第四節)
[一三]清曾廷枚《古諺閒談敘》:「及閱劉舍人《文心雕龍》,云:諺者,直語也。廛路淺言,文詞鄙俚,有實無華,莫過於諺。殆與芻蕘無以異也。然考上古之世,如鄒穆公云『囊漏儲中』,陳琳諫詞『掩目捕雀』,並屬遺諺,先民多引以爲文者,直可與經史相證明。採爲譚說,作爲箴戒,奚可忽哉!」
以上爲第三段,分述書記之筆札雜名六類二十四品之體用。
觀此眾條[一],並書記所總[二]:或事本相通,而文意各異,或全任質素,或雜用文綺[三],隨事立體[四],貴乎精要,意少一字則義闕,句長一言則辭妨,並有司之實務[五],而浮藻之所忽也。然才冠鴻筆,多疎尺牘[六],譬九方堙之識駿足,而不知毛色牝牡也[七]。言既身文[八],信亦邦瑞[九],翰林之士,思理實焉[一○]。
[一] 「眾」原作「四」。《校注》:「『四』,黃校云:『疑作數。』范文瀾云:『四條,疑當作六條。』按『四』字固誤,然『數』、『六』二字之形與『四』均不近,恐難致誤。疑原作『眾』,非舊本殘其下段,即寫出偶脫,故誤爲『四』耳。《檄移》篇『凡此眾條』,句法與此同,可證。」
《校證》:「案『四』乃『眾』之壞文,《檄移》篇『凡此眾條』,《銘箴》篇『詳觀眾例』,《樂府》篇『觀其《北上》眾引』,《誄碑》篇『周胡眾碑』,句法與此相同,俱用『眾』字,今據改。」
牟注:「『四條』不誤。上文說:『筆札雜名,古今多品』,則以上六類屬『多品』,每類各四名,即『四條』。下文說:『或事本相通,而文意各異』,正指每類之內的四條而言,如『律』、『令』;『契』、『券』等,就是相通而各異的,各類之間就不存在這種情形。『四條』當是『各類四條』之省。」
[二] 明梅鼎祚《書記洞詮·凡例》:「譜、籍、簿、錄、方、術、占、試,律、命、灋、制、符、契、券、疏,與夫關、刺、解、牒、狀、列、辭、諺,《文心雕龍》以爲『並書記所總』。其實體異旨歧,自難參混。至於論啟,反別附奏,今則合載。」(卷首)
[三] 《札記》:「觀此言,故知文質無常,視其體所宜耳。」
[四] 范注:「二十四種雜文,各有一定體製,亦猶今世公文及契券等類,不得隨意增損。《抱朴子·吳失》篇:『不識几案之所置,而處機要之職。』是公文有定式之證。」
[五] 「有司」,謂官吏,職有專司,故曰有司。
[六] 周注:「鴻筆:指書記外的重要文體。」王金凌:「此謂才能長於其他文類,唯獨不善尺牘。這種現象是因尺牘頗雜世情,須隨事立體,限制較多,其他文類則出以己意,限制較少。」
[七] 《訓故》:「《列子》:秦穆公使九方皋求馬,三月而反。報曰:『已得之,在沙丘。』公曰:『何馬?』對曰:『牝而黃。』使人往取之,牡而驪。穆公弗悅。伯樂曰:『若皋之所觀,天機也。得其精而忘其粗。』馬至,果天下之良馬也。」按此見《列子·說符》篇。原文作「九方皋」,春秋時善相馬者,爲伯樂所稱。《呂氏春秋》作「九方堙」。
九方堙相馬,見《呂氏春秋·觀表》篇。《淮南子·道應訓》:「(秦穆公使九方堙求馬),三月而反報曰:『已得馬矣,在於沙丘。』穆公曰:何馬也?對曰:『牡而黃。』使人往取之,牝而驪。穆公不悅,召伯樂而問之曰:『敗矣!子之所使求者,毛物牝牡弗能知,又何馬之能知?』伯樂喟然太息曰:『……若堙之所觀者,天機也,得其精而忘其粗。』」
[八] 《章表》篇:「既其身文,且亦國華。」《左傳》僖公二十四年:「介之推曰:言,身之文也。身將隱,焉用文之?」
[九] 斯波六郎:「《春秋左傳》僖公二十五年:『信,國之寶也,民之所庇也。』又襄公九年:『信者,言之瑞也,善之主也。』」《斟詮》:「舍人之造語,蓋本此二者而言。案古之所謂信,多指齎書之使者而言。」
[一○]意謂要考慮處理實務。
紀評:「此處仍以書記結,與中間所列無涉,文意亦不甚相屬,知是前類雜文無類可附,強入之《書記》篇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