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校證》:「《玉海》三七『以』作『於』。」按作「於」是。
《訓故》:「《青史子》--《漢書·藝文志》注:古史官記事之書,小說家也。」《玉海》卷三十七:「《漢志》小說家《青史子》五十七篇。古史官記事也。」注:「《風俗通義》引《青史子》書。」范注:「《大戴禮·保傅》篇:『青史氏之記曰:古者胎教。』《隋志》梁有《青史子》一卷。」
《漢書·藝文志》:「小說家者流,蓋出于稗官,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造也。……閭里小知之所及,亦使綴而不忘。」「曲綴」,詳細記錄。明方以智《通雅·釋詁》卷三「綴集青史,言汗青也」條:「《文心雕龍》云:『青史曲綴於街談。』……《風俗通》引《青史子》書(見《祀典》篇)。《大戴禮·保傅》篇:『青史之記曰:古者胎教。』《隋志》有梁《青史子》一卷。」
范注:「案以上十家,並本《漢書·藝文志》,每家舉出一人。惟《鬼谷子》不見于《漢志》,彥和時有其書,以爲蘇秦張儀之師,故特舉之。」
[一二]「枝附」謂其它子書,如枝葉依附于根幹。
[一三]《校注》:「孔融《薦禰衡表》:『飛辯騁辭。』」唐逢行珪《鬻子序》:「豈如寓言迂恢,馳術飛辯者矣。」
暨於暴秦烈火,勢炎崐岡[一],而煙燎之毒,不及諸子[二]。逮漢成留思[三],子政讎校[四],於是《七略》芬菲[五],九流鱗萃[六],殺青所編[七],百有八十餘家矣[八]。迄至魏晉,作者間出[九],讕言兼存[一○],璅語必錄,類聚而求,亦充箱照軫矣[一一]。
[一] 《尚書·胤征》:「火炎崐岡,玉石俱焚。」
《斟詮》:「崐岡,本指崐崙山。……彥和採用爲歇後語,喻秦火焚書,良窳俱毀,亦即『玉石俱焚』之義。」
[二] 范注:「《史記·始皇本紀》:『三十四年,丞相李斯請史官非秦紀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若欲有學法令,以吏爲師。』彥和云『煙燎之毒,不及諸子』,恐非事實。戰國諸子之學,亦有師徒相傳。珍守勿失,其書籍又非如《六經》之繁重,山巖屋壁,藏匿自易,故至漢代求書,諸子皆出也。《論衡·書解》篇:『秦雖無道,不燔諸子,諸子尺書,文篇具在。』此彥和所本。(趙岐《孟子章句題辭》亦謂秦不焚諸子。)」
朱逷先等筆記:「王充《論衡》亦言之,其實非也。何者?經書多言禮制,歷史爲不可移易之物,若子書則各有是非,議論易涉縱橫,爲害尤巨,既禁經書,斷無不禁子書之理,其所以不殘缺者亦有故,蓋子書爲當時人書,訓詁易解,而信奉其說者,易于記憶故也。」
[三] 「留思」,留意,謂留意搜求古籍。
[四] 范注:「《文選·魏都賦》注引《風俗通》云:劉向《別錄》『讎校者,一人讀書,校其上下得謬誤爲校;一人持本,一人讀書,若怨家相對爲讎。』」
[五] 范注:「《漢書·藝文志·總敘》曰:『……戰國從衡,真偽分爭,諸子之言,紛然殽亂。至秦患之,乃燔滅文章,以愚黔首。漢興,改秦之敗,大收篇籍,廣開獻書之路。迄孝武世,書缺簡脫,禮壞樂崩,聖上喟然而稱曰:朕甚閔焉。于是建藏書之策,置寫書之官,下及諸子傳說,皆充秘府。至成帝時,以書頗散亡,使謁者陳農求遺書于天下。詔光祿大夫劉向校經傳諸子詩賦,步兵校尉任宏校兵書,太史令尹咸校數術(占卜之書),侍醫李柱國校方技(醫藥之書)。每一書已,向輒條其篇目,撮其指意,錄而奏之。會向卒,哀帝復使向子侍中奉車都尉歆卒父業。歆於是總群書而奏其《七略》。(《隋志》:「哀帝使歆嗣父之業,乃徙溫室中書於天祿閣上,歆遂總括群書,撮其指要,著爲《七略》。」)故有《輯略》(師古曰:輯與集同,謂諸書之總要),有《六藝略》,有《諸子略》,有《詩賦略》,有《兵書略》,有《術數略》,有《方技略》。今刪其要,以備篇籍。』」「芬菲」,意指百花齊放。
[六] 《校證》:「『九流鱗萃』舊作『流鱗萃(日本活字本誤卒)止』,梅六次本改。黃本、張松孫本、崇文本並從之。案梅改是。《才略》篇亦有『鱗萃』之文。」
黃注:「九流,注見《正緯篇》。」按《諧隱》篇亦有「九流」之文。
《玉海》卷五十三頁三下:「梁劉勰云:《七略》派流,諸子鱗萃。」《斟詮》:「鱗萃,謂鱗集薈萃,有類聚之義。」
[七] 《後漢書·吳祐傳》:「恢(祐父)欲殺青簡以寫經書。」李賢注:「以火炙簡令汗,取其青易書,復不蠹,謂之殺青。亦謂汗簡。」一說古人著書,初稿書于青竹皮上,取其易于改抹,改定後再削去青皮,書于竹白,謂之殺青。
范注:「劉向上《晏子》《列子》奏並云:『以殺青書可繕寫。』然則其錄奏者,並先殺青書簡也。《御覽》六百六引《風俗通》云,劉向《別錄》:『殺青者,直治竹簡書之耳。新竹有汁,善朽蠹。凡作簡者,皆于火上炙乾之。陳楚間謂之汗,汗者,去其汁也。吳越曰殺,殺亦治也。向爲孝成皇帝典校書籍,二十餘年,皆先書竹,改易刊定可繕寫者,以上素也。』(以上皆《漢書補注》引沈欽韓說)」
[八] 黃注:「《藝文志》:凡諸子百八十九家,四千三百二十四篇。」
[九] 《斟詮》:「謂魏晉兩代子書之作者時時出現也。」
[一○]梅注:「讕,音闌,逸也,又謾也。元作讇,朱改。」
黃注:「《藝文志》:《讕言》十篇。注:不知作者。《廣韻》:讕言,逸言也。」范注:「《隋書·經籍志》子類著錄魏晉人所撰書多種,在雜家小說家者尤不鮮。《說文》言部『讕』或作『●』。」《注訂》:「《漢志》儒家有《讕言》十一篇。如淳曰:『讕音粲爛。』」《斟詮》:「讕言,謂遺逸之言,亦即墜聞佚事之義。」
[一一]黃注:「《韓詩外傳》(五):成王之時,有三苗貫桑而生,同爲一秀,大幾滿車,長幾充箱。」范注:「輿中載物,形如箱篋,因謂之車箱。」
黃注:「照軫--《(史記)田敬仲完世家》:梁王曰:寡人國小,尚有徑寸之珠,照車前後各十二乘者,十枚。」
范注:「『照軫』,疑當作『被軫』。釋僧祐《出三藏記集·雜錄序》曰:『書序之繁,充車而被軫矣。』《說文》:『軫,車後橫木也。』充箱被軫,猶言車不勝載。」
《校注》:「按『照軫』自通,無煩改字。《韓詩外傳》十:『魏王曰:若寡人之小國也,尚有徑寸之珠,照車前後十二乘者十枚。』」「照軫」,照車,指文彩。
然繁辭雖積[一],而本體易總[二],述道言治,枝條《五經》[三]。其純粹者入矩,踳駁者出規[四]。
[一] 按元刻本無「辭」字,弘治本、馮舒校本、王惟儉本均有「辭」字。《四庫全書考證》引「積」作「賾」,幽深難見也。
[二] 「本體」,指諸子述道言治的根本思想。「易總」,易于概括。
[三] 《序志》篇:「唯文章之用,實經典枝條。」
[四] 《玉海》卷五十三頁三下引踳作「蹖」。「踳駁」,舛謬雜亂,駁雜。左思《魏都賦》:「非醇粹之方壯,謀踳駁于王義。」《校注》:「《莊子·天下》篇:『其道舛駁』,《文選·魏都賦》李注引司馬云:『踳,讀曰舛,乖也;駁,色雜不同也。』是司馬彪本『舛』作『踳』。」《綴補》:「踳與舛音義並同。」曹學佺批:「諸子亦當辨其純駁。」
《禮記·月令》,取乎呂氏之《紀》[一];《三年問》喪,寫乎荀子之書[二]:此純粹之類也[三]。
[一] 《禮記·月令》正義引鄭氏目錄云:「名曰《月令》者,以其記十二月政之所行也。本《呂氏春秋·十二月紀》之首章也,以禮家好事抄合之,後人因題之曰《禮記》,言周公所作,其中官名時事多不合周法。」
趙翼《陔餘叢考》卷三《月令》:「不知此篇本呂氏原本,而禮家採入《禮記》中者。今《呂氏春秋》現在,可覆按也。……而鄭康成已謂是『不韋《春秋》之首章,禮家抄合爲記』(見《禮記·月令》正義引)。劉勰亦謂:『《月令》一篇,取乎呂氏之《紀》。』」
[二] 黃注:「《荀子·禮論》前半,褚先生補《史記·禮書》採入;其後半皆言喪禮,三年之喪一段,與《禮記·三年問》同文。」
[三] 《注訂》:「呂、荀之作皆子書,然《月令》、《禮書》皆爲五經枝條,輔翼正論,故歸于純粹之類也。」
陳澧《東塾讀書記》卷十二《諸子書》:「韓昌黎《進學解》,稱孟荀二儒『吐辭爲經』。(韓集卷十二)……《文心雕龍·諸子》篇云:『其純粹者入矩,……《三年問》喪,寫乎荀子之書,此純粹之類也。』昌黎讀《荀子》,則云『時若不醇粹』(見卷十一)。劉彥和論《禮記》所取諸篇,昌黎總論之,言各有當也。」
若乃湯之問棘[一],云蚊睫有雷霆之聲[二];惠施對梁王[三],云蝸角有伏尸之戰[四];《列子》有移山、跨海之談[五],《淮南》有傾天、折地之說[六],此踳駁之類也[七]。是以世疾諸子混洞虛誕[八]。
[一] 《注訂》:「《莊子·逍遙遊》:『湯之問棘也是已。』」「棘」,《列子》作「革」,革、棘古音同。
[二] 范注:「《列子·湯問》篇:『殷湯問于夏革曰:古初有物乎?夏革曰:古初無物,今惡得物?……江浦之間生么蟲(么,細也,亡果反),其名曰焦螟,群飛而集于蚊睫,弗相觸也;棲宿去來,蚊弗覺也;離朱、子羽方晝拭眥,揚眉而望之,弗見其形;●俞、師曠方夜擿耳,俛首而聽之,弗聞其聲。唯黃帝與容成子居空峒之上,同齋三月,心死形廢,徐以神視,塊然見之,若嵩山之阿,徐以氣聽,砰然聞之,若雷霆之聲。』」
[三] 黃注:「《藝文志》:《惠子》一篇。注:名施,與莊子同時。」「梁王」,指梁惠王。
[四] 范注:「《莊子·則陽》篇:『惠子聞之而見戴晉人,戴晉人曰:「有所謂蝸者,君知之乎?」曰:「然。」「有國於蝸之左角者曰觸氏,有國於蝸之右角者曰蠻氏,時相與爭地而戰,伏尸數萬,逐北旬有五日而後返。」』按蠻觸相爭,係戴晉人對梁王語,非惠施也。」
《注訂》:「『惠子聞之而見戴晉人』,見猶薦也。是戴晉人之對梁王,由于惠施,故彥和云『惠施對梁王』也。」
[五] 《訓故》:「《列子·湯問》:太形、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萬仞,愚公懲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謀移之。又:海中之山曰方丈、蓬萊、瀛洲、員嶠、岱輿,龍伯之國有大人,舉足不盈數步,而暨五山之所。」
《列子·湯問篇》:「太形、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萬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陽之北。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懲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謀曰:『吾與汝畢力平險,指通豫南,達於漢陽,可乎?』雜然相許,其妻獻疑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損魁父之丘,如太行、王屋何?且焉置土石?』雜曰:『投諸渤海之尾,隱土之北。』遂率子孫荷擔者三夫,叩石墾壤,箕畚運于渤海之尾。」又:「夏革曰: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里,有大壑焉,實惟無底之谷,其下無底,名曰歸墟。……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輿,二曰員嶠,三曰方壺,四曰瀛州,五曰蓬萊。……龍伯之國有大人,舉足不盈數步,而暨五山之所。」
[六] 黃注:「《漢書》淮南王安爲人好書,招致賓客方術之士數千人,作爲內書二十一篇,外書甚眾,又有中篇八卷,言神仙黃白之術,亦二十餘萬言。」又:「《淮南·天文訓》: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爲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
[七] 《論衡·談天》篇:「儒書言共工與顓頊爭爲天子,不勝,怒而觸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維絕,女媧銷煉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鼇足以立四極。天不足西北,故日月移焉;地不足東南,故百川注焉。此久遠之文,世間是之(言也)。文雅之人,怪而無以非,若非而無以奪,又恐其實然,不敢正議,以天道人事論之,殆虛言也。與人爭爲天子不勝,怒觸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維絕,有力如此,天下無敵,以此之力與三軍戰,則士卒,螻蟻也;兵革,毫芒也。安得不勝之恨,怒觸不周之山乎?且堅重莫如山,以萬人之力共推小山,不能動也。如不周之山,大山也。使是天柱乎,折之固難;使非柱乎,觸不周山而使天柱折,是亦復難信。顓頊與之爭,舉天下之兵,悉海內之眾,不能當也。何不勝之有?且夫天者氣也體邪?如氣乎,雲煙無異,安得柱而折之?……不周爲共工所折,當此之時,天毀壞也,如審毀壞,何用舉之?斷鼇之足以立四極。……夫不周,山也;鼇,獸也。夫天本以山爲柱,共工折之,代以獸足,骨有腐朽,何能立之久?且鼇足可以柱天,體必長大不容于天地,女媧雖聖,何能殺之?如能殺之,殺之何用?足可以柱天,則皮革如鐵石,刀劍矛戟不能刺之,強弩利矢不能勝射也。察當今天去地甚高,古天與今無異,當共工缺天之時,無非墜于地也。女媧人也,人雖長無及天者。夫其補天之時,何登緣階據而得治之?豈古之天,若屋廡之形,去人不遠,故共工得敗之,女媧得補之乎?……儒書之言,殆有所見,然其言觸不周山而折天柱,絕地維,銷煉五石(以)補蒼天,斷鼇之足以立四極,猶爲虛也。何則?山雖動,共工之力不能折也,豈天地始分之時,山小而人反大乎?何以能觸而折之?以五色石補天,尚可謂五石若藥石治病之狀,至其斷鼇之足以立四極,難論言也。」《論衡·對作》篇:「《淮南》書言共工與顓頊爭爲天下,不勝,怒而觸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維絕。堯時,十日並出,堯上射九日。魯陽戰而日暮,援戈揮日,日爲卻還。世間書傳,多若等類,浮妄虛偽,沒奪正是。心濆涌,筆手擾,安能不論?」
桓譚《新論》:「《淮南子》云『共工爭帝,地維絕』,亦皆爲妄作,故世人多云短書不可用。」
[八] 《校證》:「『世疾諸子混洞虛誕』,原本無『子』字,何校云:『「諸」下疑脫「子」字。』《讀書引》有,今據補。……黃注本『洞』改『同』,謝刪此七字。紀云:『「是以」句有譌脫。』……案范說脫『子』字,與《讀書引》暗合。下文云:『按《歸藏》之經,……況諸子乎?』上下文正相照應。」沈岩引何校本「洞」改「同」。
范注:「『同』一作『洞』,鈴木云:諸本作『洞』。」又:「諸下脫一『子』字。『混同』,疑當作『鴻洞』。鴻洞,相連貌,謂繁辭也。《漢書·揚雄傳》:『雄見諸子各以其知舛馳,大氐詆訾聖人,即(王念孫曰:即,猶或也)爲怪迂析辯詭辭,以撓世事,雖小辯,終破大道而或眾,使溺于所聞而不自知其非也。』」
《校注》:「『混洞虛誕』四字平列,而各明一義。『混』謂其雜,『洞』謂其空,『虛』謂其不實,『誕』謂其不經,皆就踳駁方面言。若作『鴻洞』,則爲聯綿詞,與『虛誕』二字不類矣。」
王金凌:「劉勰此語是針對《莊子》、《列子》、《淮南子》的寓言而發,寓言總是借荒唐之語表達其意,但劉勰宗經,故詆爲踳駁、虛誕。」
按《歸藏》之經[一],大明迂怪[二],乃稱羿斃十日[三],嫦娥奔月[四]。《殷易》如茲[五],況諸子乎?
[一] 黃注:「《帝王世紀》:殷人因《黃帝易》曰《歸藏》。皇甫謐曰:《歸藏易》以純坤爲首,坤爲地,萬物莫不歸而藏于其中,故曰《歸藏》。」
范注:「《周禮(春官)》太卜掌三《易》之法。一曰《連山》,二曰《歸藏》,三曰《周易》。鄭注:『夏曰《連山》,殷曰《歸藏》。』《歸藏》爲殷代之《易》,『殷湯』當作『《殷易》』。《漢志》不載《歸藏》。《御覽》六百八引桓譚《新論》云:『《歸藏》四千三百言。』嚴可均《全上古三代文》十五輯得八百四十六字,茲錄其兩條:『昔者羿善射,彃十日,果弊之(弊應作斃)。』『昔常娥以西王母不死之藥,服之,遂奔月,爲月精。』」
[二] 《斟詮》:「大明,謂日月也。《管子·內業》:『鑑於大清,視於大明。』房玄齡注:『大明,日月也。』」
[三] 《訓故》:「《歸藏易·坤開筮》云:帝堯降二女以舜妃。又羿彃十日。」梅注:「注見《辨騷》篇。」《斟詮》:「乃,猶若也。」《校證》:「『斃』,舊本及《玉海》三五皆如此作,黃本改作『弊』。案《辨騷》篇:『夷羿彃日』,唐寫本『彃』作『斃』,是彥和引用此事,前後正復作『斃』。不必妄意改作。」
[四] 《訓故》:「《歸藏易》:昔常娥以西王母不死之藥服之,遂奔月爲精。」梅注:「嫦娥,羿妻。」
[五] 《校證》:「『易』原作『湯』,黃叔琳云:疑作『易』。范注云云。案黃校范說是。今據改。」
至如商、韓[一],六蝨[二]五蠹[三],棄孝廢仁[四];轘藥之禍[五],非虛至也。
[一] 黃注:「《史記》:韓非者,韓之諸公子也。喜刑名法術之學,爲人口吃而善著書,作《孤憤》、《五蠹》、《內外儲》、《說林》、《說難》十餘萬言。」
[二] 梅注:「《商子·靳令》篇:六蝨:曰禮樂,曰詩書,曰脩善,曰孝悌,曰誠信,曰貞廉,曰仁義,曰非兵,曰羞戰。國有十二者,上無使農戰,必貧至削。十二者成群,此謂君之治不勝其臣,官之治不勝其民,此謂六蝨,勝其政也。」
《訓故》:「《商子·弱民第二十》:農、商、官三者,國之常食官也。農闢地,商致物,官法民。三官生蝨六:曰歲、曰食、曰美、曰好、曰志、曰行,六者有樸必削。」
范注:「俞樾《諸子平議》二十:『樾謹案上言六蝨,下言十二者,而中所列凡九事,于數皆不合。疑禮樂詩書孝悌當爲六事;本作曰禮,曰樂,曰詩,曰書,曰脩善,曰孝,曰悌,曰誠信,曰貞廉,曰仁義,曰非兵,曰羞戰,故總之爲十二也。然則何以稱六蝨?曰六蝨二字乃衍文也。六蝨之文見《去彊》篇。其文曰:「農商官三者,國之常官也。三官者生,蝨官者六:曰歲,曰食,曰玩,曰好,曰志,曰行。」此說六蝨最得。蓋歲也,食也,農之蝨也;玩也,好也,商之蝨也;志也,行也,官之蝨也。《去彊》篇又曰:「國有禮,有樂,有詩,有書,有善,有脩,有孝,有悌,有廉,有辯。國有十者,上無使戰,必削則亡。」然則《商子》之意不以此爲六蝨明矣。』」一說,「六」,虛數,言其多。
高亨《商君書注譯》認爲《靳令》原文應作:「六蝨:曰禮樂;曰詩書;曰脩善孝弟;曰誠信貞廉;曰仁義;曰非兵羞戰。」「今本衍三個『曰』字。共有六項,所以稱爲六蝨,每項又包括兩小項,所以下文稱『十二者』。」《玉海》卷五十三:《諸子·商子》:「晉庾峻曰:『秦塞斯路,利出一官,雖有處士之名,而無爵列於朝者,商君謂之六蝸,韓非謂之五蠹。』原注:『《文心雕龍》云:「商韓之六蝨五蠹。」』」
[三] 梅注:「韓非曰:亂國之俗,其學者則稱先王之道以藉仁義,盛容服而飾辯說,以疑當世之法,而貳人主之心;其言古(應作談)者,爲設詐稱,借于外力,以成其私,而遺社稷之利;其帶劍者,聚徒屬,立節操,以顯其名,而犯五官之禁;其患(應作串)御者,積于私門,盡貨賂,而用重人之謁,退汗馬之勞;其商工之民,脩治苦窳之器,聚弗靡之財,蓄積待時,而侔農夫之利。此五者,邦之蠹也。」按此見《五蠹》篇。
[四] 《五蠹》中也批判儒家借仁義來欺騙人主。
[五] 《校證》:「馮本、汪本、佘本、張之象本、兩京本、王惟儉本、『轘』誤『轅』。」按元刻本亦作「轅」。
梅注:「秦孝公以車裂鞅曰轘,韓非飲藥而死。」黃注:「《左傳》杜預注:車裂曰轘。《商君傳》:秦孝公卒,太子立,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秦惠王車裂商君以徇。」又:「《史記》:秦攻韓,韓王遣非使秦,李斯使人遺非藥,使自殺。」按此見《老莊申韓列傳》。
公孫之白馬、孤犢[一],辭巧理拙;魏牟比之鴞鳥[二],非妄貶也。
[一] 《訓故》:「《史記·荀卿傳》:趙亦有公孫龍,爲堅白同異之辨。」《公孫龍子》,《漢書·藝文志》列「名家」。
黃注:「《列子》(《仲尼》篇):公孫龍誑魏王曰:白馬非馬,孤犢未嘗有母。」
[二] 黃注:「按《列子》所述,魏公子牟正深悅公孫龍之辨,所謂『承其餘竅者也』(范注:樂正子輿詆公子牟之忿辭)。《莊子·秋水》篇則異是。龍問牟:『吾自以爲至達已,今聞莊子之言,無所開吾喙,何也?』公子牟有埳井之鼃謂東海之鱉之喻。是『鴞鳥』當作『井鼃』矣。」《校證》:「『鴞』馮本作『梟』。黃注云云。案《史記·魯仲連傳》正義引《魯連子》:『魯仲連往請田巴曰:先生之言,有似梟鳴。』彥和蓋涉彼而誤。」
《莊子·秋水》:「公孫龍問于魏牟曰:『……吾自以爲至達已。今吾聞莊子之言,……無所開吾喙,敢問其方。』公子牟……笑曰:『子獨不聞夫埳(淺)井之蛙乎?』」
《校注》:「按『井鼃』與『鴞鳥』之形音不近,恐難致誤。以其字形推之,疑『鳥』當作『鳴』,寫者偶脫其口旁耳。……《魯連子》:『齊辯士田巴,辯於狙丘,議於稷下,毀五帝,罪三王,訾五伯,離堅白,合同異,一日服千人。有徐劫者,其弟子曰魯仲連,……往請田巴曰:「……國亡在旦夕,先生奈之何!若不能者,先生之言,有似梟鳴,出聲而人惡之。願先生勿復言!」田巴曰:「謹聞命矣。」(《史記·魯仲連傳》正義、《御覽》四六四又九二七引)』彼仲連之譏田巴,儗以梟鳴,則魏牟之比公孫,或亦乃爾。蓋皆厭其詹詹多言,不切實用,而方以鴞鳴之可惡也。」
昔東平求諸子、《史記》,而漢朝不與;蓋以《史記》多兵謀,而諸子雜譎術也[一]。然洽聞之士[二],宜撮綱要;覽華而食實[三],棄邪而採正[四],極睇參差[五],亦學家之壯觀也。
[一] 黃注:「《漢書》:東平思王宇,宣帝子,成帝時來朝上疏求諸子及《太史公書》。」
《漢書·宣元六王傳》:「東平思王宇來朝,上疏求諸子及《太史公書》。上以問大將軍王鳳。鳳曰:……諸子書或反經術,非聖人,或明鬼神,信物怪。《太史公書》有戰國縱橫權譎之謀,漢興之初,謀臣奇策、天官災異、地形阨塞,皆不宜在諸侯王,不可予。」
[二] 「洽聞」,見聞廣博。
[三] 意謂觀賞其華彩,而吸取其內容。《辨騷》篇:「玩華而不墜其實。」
[四] 陳澧《東塾讀書記》卷十二《諸子書》:「《漢書·藝文志》云:『觀九家之言,捨短取長,則可以通萬方之略矣。』《文心雕龍·諸子》篇云:『洽聞之士,宜撮綱要,覽華而食實,棄邪而採正。』……澧案《隋書·經籍志》、《唐書·藝文志》、梁庾仲容、沈約皆有《子鈔》。……皆所謂『捨短取長』者也。」
《注訂》:「以上數語極精,群經之外,諸子亦不可廢也。讀子之法,覽華而食實,棄邪而採正,十字備之矣。」
楊明照《文心雕龍研究中值得商榷的幾箇問題》:「《諸子》篇的『然洽聞之士,宜撮綱要』,是第二段末承上啟下之詞。上文既評介了『諸子』的各個方面,故以『然洽聞之士,宜撮綱要』二句相承。即是說,『諸子』的優缺點雖紛然雜陳,但博學的人,應該抓住它的主要東西;也就是緊接着說的『覽華而食實,棄邪而採正』,可見這裏的『宜撮綱要』,是專指學習『諸子』方面而言,與寫作無甚關係。」
[五] 「睇」,指注視。「參差」,差別。「極睇參差」,謂極力注視諸子中不同之點。
以上爲第二段,論述先秦諸子的思想內容,並將之分爲純粹與踳駁二類。
研夫孟、荀所述,理懿而辭雅[一];管、晏屬篇,事覈而言練[二];列御寇之書,氣偉而采奇[三];鄒子之說,心奢而辭壯[四];墨翟、隨巢,意顯而語質[五];尸佼、尉繚,術通而文鈍[六]。
[一] 范注:「孟荀皆戰國大儒,傳孔門之學,不容軒輊於其間。荀子著書,主於明周孔之教,崇禮而勸學。其中最爲口實者,莫過於《非十二子》及《性惡》兩篇。王應麟《困學紀聞》據《韓詩外傳》所引,卿但非十子,而無子思、孟子,以今本爲其徒李斯等所增,不知子思、孟子後來論定爲大賢耳,其在當時,固亦卿之曹偶,是猶朱陸之相非,不足訝也。……彥和稱孟荀理懿而辭雅,識力遠勝韓愈大醇小疵之論,宋儒盲攻,更不足道。」「懿」,淵深。《才略》篇:「荀況學宗而象物名賦,文質相稱,固巨儒之情也。」
蘇洵《上歐陽內翰書》:「《孟子》文,語約而意盡,不爲巉刻斬絕之言,而其鋒不可犯。」
方孝孺《張彥輝文集序》:「荀卿恭敬好禮,故其文敦厚而嚴正,如大儒老師,衣冠偉然,揖讓進退,具有法度。」(《四部叢刊》《遜志齋集》卷十二)
[二] 《訓故》:「《史記》:晏嬰者,萊之夷維人,爲齊相,著書七篇,載其行事及諫諍之言,世號《晏子春秋》。」
范注:「《漢志》道家:《筦子》八十六篇(今書存七十六篇,十篇有錄無書。)劉向上奏云:『凡《管子》書,務富國安民,道約言要,可以曉合經義。』又儒家《晏子》八篇,劉向上奏云:『其書六篇,皆忠諫其君,文章可觀,義理可法,皆合六經之義。又有複重文辭頗異,復列以爲一篇。又有頗不合經術,似非晏子言,疑後世辯士所爲者,故亦不敢失,復以爲一篇。凡八篇。』」「事覈而言練」,故事實在而言詞精練。
[三] 《訓故》:「《漢書·藝文志》:《列子》八篇。注:名禦寇,先莊子,莊子稱之。」
范注:「《漢志》道家:《列子》八篇。今本出晉張湛,疑即湛所偽造也。張湛《列子序》云:『往往與佛經相參。』蓋湛時佛學已入中國,故得竊取其意。又云:『特與《莊子》相似。』蓋《莊子》書中多稱列御寇,故取材《莊子》特多。又《周穆王》篇非汲冢書發見後不能造,尤爲湛偽造之證(《穆天子傳》晉初出于汲冢)。《列子》放誕恢詭,故彥和云:『氣偉而采奇。』」
[四] 周注:「《鄒子》夸誕,語言汪洋恣肆,所以心奢辭壯。」
范注:「心奢辭壯,即《史記》所謂『其語閎大不經,王公大人初見其術,懼然顧化,其後不能行之者也。《論衡·案書》篇:『鄒衍之書,瀇洋無涯,其文少驗,多驚耳之言。案大才之人,率多侈縱,無實是之驗,華虛誇誕,無審察之實。』」《時序》篇:「鄒子以談天飛譽。」「心奢」,心思夸張。
[五] 范注:「《韓非子·外儲說左上》:『楚王謂田鳩曰:墨子者,顯學也。其體身則可,其言多不辯,何也?曰:今世之談也,皆道辯說文辭之言,人主覽其文而忘其用。《墨子》之說,傳先王之道,論聖人之言,以宣告人。若辯其辭,則恐人懷其文,忘其用,直以文害用也,故其言多不辯。』《漢志》墨家《隨巢子》六篇。隋、唐《志》並云一卷,《意林》同。隨巢爲墨翟弟子(班固自注),其書言鬼神災祥,闡發《墨子》明鬼之義,以爲鬼神賢于聖人。馬國翰《玉函山房輯佚書》有《隨巢子》一卷。」王金凌:「墨家學說宣講的對象多爲一般平民,故須文詞質樸,內容顯豁。」
[六] 《訓故》:「《漢書·藝文志》:《尉繚子》三十一篇。馬總云:尉姓,繚名。首篇稱『梁惠王問』蓋魏人。」范注:「《漢志》,《尸子》二十篇,《尉繚子》二十九篇,並在雜家。雜家者流,蓋出于議官。兼儒墨,合名法,知國體之有此,見王治之無不貫,此其所長也。故彥和稱其術通。《漢志》兵形勢家有《尉繚》三十一篇。今所傳《尉繚子》五卷,二十四篇。胡應麟謂兵家之《尉繚》,即今所傳,而雜家之《尉繚》,並非此書;今雜家亡而兵家獨傳。案胡氏之說是也。(晁公武《讀書志》稱元豐中以《六韜》、《孫子》、《吳子》、《司馬法》、《黃石公三略》、《尉繚子》、《李衛公問對》頒武學,號曰七書。此兵家之《尉繚》所以得傳。)」「術通」,法術精通。
鶡冠緜緜,亟發深言[一];鬼谷眇眇,每環奧義[二]。情辨以澤,文子擅其能[三];辭約而精,尹文得其要[四]。
[一] 《列仙傳》:「鶡冠子,或曰楚人,隱居,衣弊履穿,以鶡爲冠,莫測其名,因服成號。著書言道家事,馮煖常師事之。」
范注:「《漢志》道家:《鶡冠子》一篇。自注:『楚人,居深山,以鶡爲冠。』今所傳宋陸佃注本凡十九篇。其中《世兵》篇與賈誼《鵩鳥賦》文辭多同,彥和所謂亟發深言者,殆指此篇。《抱經堂文集》十《書鶡冠子後》:『《鶡冠子》十九篇,昌黎稱之,柳州疑之,學者多是柳。蓋其書本雜采諸家之文而成。如五至之言,則郭隗之告燕昭者也。伍長里有司之制,則管仲之告齊桓者也。《世兵》篇又襲魯仲連《遺燕將書》中語,謂其取賈誼《鵩賦》之文又奚疑!』」
「緜緜」,謂細語緜緜,連續不絕。「亟」,屢次。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一一七《鶡冠子》:「劉勰《文心雕龍》稱『鶡冠綿綿,亟發深言』,《韓愈集》(見卷十一)有《讀鶡冠子》一首,……其說雖雜刑名,而大旨本原於道德,其文亦博辨宏肆。自六朝至唐,劉勰最號知文,而韓愈最號知道,二子稱之,宗元乃以爲鄙淺(見《柳集》卷四),過矣。」
《斟詮》:「陸佃《鶡冠子序》:『其道踳駁,著書初本黃老,而末流通於刑名。此書雖雜黃老刑名,而要其宿時若散亂而無家者,然其奇言奧旨,亦每每而有也。』說與彥和『亟發深言』之說相合。」
[二] 「眇眇」,范校:「鈴木云:嘉靖本、王本、岡本作渺渺。」
《校證》:「馮本、汪本、佘本、王惟儉本、《古論大觀》『奧』作『其』。」元刻本、馮舒校本、兩京本、張之象本,「奧」均作「其」。
范注:「《四庫提要》曰:『高似孫《子略》稱其一闔一闢,爲《易》之神;一翕一張,爲老氏之術,出于戰國諸人之表(《子略》卷三),誠爲過當。宋濂《潛溪集》詆爲蛇鼠之智;又謂其文淺近,不類戰國時人,又抑之太甚。柳宗元《辯鬼谷子》以爲言益奇而道益隘,差得其真。蓋其術雖不足道,其文之奇變詭偉,要非後世所能爲也。』」
《論說》篇:「《轉丸》騁其巧辭,《飛鉗》伏其精術。」「眇眇」,玄遠貌。
柳宗元《辯鬼谷子》:「《鬼谷子》後出,而險盭峭薄,……晚乃益出七篇,怪謬異甚,不可考校,其言益奇,而道益隘。」
清周廣業《意林注》卷二《鬼谷子》:「按是書始見《隋志》,前此未錄。故柳子厚(按見《柳集》卷四《辯鬼谷子》)以爲後出,……《文心雕龍》稱其『脣吻策勳』,又言『鬼谷渺渺,每環奧義』,豈竟不審真偽,爲此虛美哉!」今傳梁陶弘景注本《鬼谷子》三卷。
[三] 《訓故》:「晁補之云:文子姓辛,號計然,受業老子。」
黃注:「《藝文志》:《文子》九篇。注:老子弟子,與孔子同時,而稱周平王問,似依託者也。」范注:「《隋志》:《文子》十二卷,即今所傳本也。其書並引《老子》之言而推衍之,旨意悉本《老子》,故云情辨以澤(澤,潤澤也)。」「情辨」,情理辨析。
[四] 范注:「《四庫提要》曰:『其書本名家者流,大旨指陳治道,欲自處于虛靜,而萬事萬物則一一綜核其實;故其言出入於黃、老、申、韓之間。《周氏涉筆》謂其自道以至名,自名以至法,蓋得其真。』」
慎到析密理之巧[一],韓非著博喻之富[二],呂氏鑑遠而體周[三],淮南汎採而文麗[四]。斯則得百氏之華采[五],而辭氣之大略也[六]。
[一] 《史記·孟子荀卿列傳》:「慎到,趙人。……學黃老道德之術,因發明序其指意。故慎到著十二論。」《集解》引徐廣曰:「今《慎子》,劉向所定,有四十一篇。」
《漢書·藝文志》法家:「《慎子》四十二篇。」自注:「名到,先申韓,申韓稱之。」
范注:「《四庫提要》曰:『今考其書,大旨欲因物理之當然,各定一法而守之,不求於法之外,亦不寬於法之中。則上下相安,可以清淨而治。然法所不行,勢必刑以齊之;道德之爲刑名,此其轉關,所以申韓多稱之也。』」
[二] 范注:「《漢志》法家:《韓子》五十五篇。《史記·韓非傳》:『喜刑名法術,而其歸本於黃老。作《孤憤》、《五蠹》、《內外儲》、《說林》、《說難》十餘萬言。』彥和所云博喻之富,殆指《內外儲》、《說林》等篇而言。」
《情采》篇:「詳覽莊韓,則見華實過乎淫侈。」
方孝孺《張彥輝文集序》:「韓非李斯,峭刻酷虐,故其文繳繞深切,排搏糾纏,比辭聯類,如法吏議獄,務盡其意,使人無所措手。」
[三] 《史記·十二諸侯年表》序:「呂不韋者,……亦上觀尚古,刪拾《春秋》,集六國時事,以爲八覽、六論、十二紀,爲《呂氏春秋》。」高誘《呂氏春秋序》:「爲十二紀、八覽、六論,……備天地萬物古今之事,名爲《呂氏春秋》。」
《論說》篇:「不韋《春秋》,六論昭列。」「體周」,謂結體周密。
范注:「《漢志》雜家:《呂氏春秋》二十六篇。自注:『秦相呂不韋輯智略士作。』《四庫提要》曰:『今本凡十二紀、八覽、六論。紀所統子目六十一,覽所統子目六十三,論所統子目三十六,實一百六十篇,《漢志》蓋舉其綱也。不韋固小人,而是書較諸子之言獨爲醇正。大抵以儒爲主,而參以道家墨家,故多引孔子、曾子之言。其他如論音則引《樂記》,論鑄劍則引《考工記》,雖不著篇名,而其文可案。所引莊列之言,皆不取其放誕恣肆者,墨翟之言,不取其非儒明鬼者,而縱橫之術,刑名之說,一無及焉。其持論頗爲不苟,論者鄙其爲人,因不甚重其書,非公論也。』」斯波六郎:「桓譚《新論》:秦呂不韋請迎高妙,作《呂氏春秋》。……乃其事約豔,體具而言微(《文選》楊德祖《答臨淄侯牋》注引)。」
[四] 《訓故》:「《漢書》:淮南王劉安招致賓客方術之士,作爲內書二十一篇,外書甚眾。」
范注:「《漢志》雜家:《淮南·內》二十一篇。《漢書·景十三王傳》謂:『淮南王安好書,所招致率多浮辯。』(《河間獻王德傳》)又《淮南王傳》:『辯博善爲文辭。』《要略》曰:『若劉氏之書……理萬物,應變化,通殊類,非循一迹之路,守一隅之指,拘繫牽連之物,而不與世推移也。』」高誘《淮南子敘目》:「其義也著,其文也富,物事之類,無所不載。」
[五] 范注:「彥和特舉以上十八家,爲晚周百氏之冠冕(其中淮南一家雖出于漢代,然撰書之人,仍存戰國恣肆高談之風,故得列入),並指明研術諸家之徑途,循此以往,則得百氏之華采也。」
[六] 《校證》:「『氣』下原有『文』字。……『文』蓋『之』字之誤衍,……今據刪。」
范注:「『文』疑是衍字。《論語·泰伯》篇:『曾子曰:出辭氣,斯遠鄙倍矣。』鄭玄注曰:『出辭氣能順而說之,則無惡戾之言出于耳。』彥和謂循此則得諸子之順說,不至爲鄙倍之言所誤也。」
《校注》:「按無『文』字是。『文』蓋『之』之誤(《章表》篇「原夫章表之爲用也」,元本等誤「之」爲「文」,是其例),而原有『之』字亦復書出,遂致辭語晦澀。《詔策》篇『此詔策之大略也』,《體性》篇『才氣之大略哉』,句法與此相同,可證。」按梅本「氣」字下空二格,無「文」字。
王力主編《古代漢語·古漢語概論》引述上面一段文字後說:「在先秦諸子的著作中,除用論辯文、說明文、記敘文以及寓言體外,還開始表現出個人的風格來。這是因爲那時盛行私人講學,私人著述,所以在語言上表現了個人的風格。」
以上爲第三段,特就風格方面論述先秦諸子的特色。
若夫陸賈《新語》[一],賈誼《新書》[二],揚雄《法言》[三],劉向《說苑》[四],王符《潛夫》[五],崔寔《政論》[六],仲長《昌言》[七],杜夷《幽求》[八],咸敘經典[九],或明政術,雖標論名,歸乎諸子[一○]。何者?博明萬事爲子,適辨一理爲論[一一],彼皆蔓延雜說[一二],故入諸子之流。
[一] 《校證》:「『新』原作『典』,今據王惟儉本改。」
孫詒讓《札迻》十二:「『典』當作『新』。《新語》十二篇,今書具存。《史記》賈本傳及正義引《七錄》並同,皆不云『典語』。」
黃注:「《史記》:高帝謂陸生曰:試爲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敗之國。陸生乃粗述存亡之徵,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嘗不稱善,左右呼萬歲,號其書曰《新語》。」按此見《陸賈列傳》。
范注:「漢代子書,《新語》最純最早,大旨皆崇王道,黜霸術,貴仁義,賤刑威,歸本於修身用人。其稱引《老子》者,惟《思務》篇引『上德不德』一語,餘皆以孔氏爲宗。所援據多《詩》《書》《春秋》《論語》之文。紹孟、荀而開賈、董,卓然儒者之言,史遷目爲辯士,未足以盡之(用《四庫提要》及嚴可均《新語敘》語,嚴語見《鐵橋漫稿》五)。」
[二] 范注:「《漢志》儒家:《賈誼》五十八篇。」
范注引《抱經堂文集》十《書校本賈誼新書後》云:「《新書》,非賈生所自爲也,乃習于賈生者,萃其言以成此書耳。《過秦論》史遷全錄其文,《治安策》見班固書者乃一篇,此離而爲四五,後人以此爲是賈生平日所草創(《朱子語錄》)。豈其然歟!書中爲《漢書》所不載者,雖往往類《說苑》、《新序》、《韓詩外傳》,然如青史氏之記,具載胎教之古禮,《修政語》上下兩篇,多帝王之遺訓,《保傅》篇、《容經》篇,並敷陳古典,具有源本;其解《詩》之《騶虞》,《易》之『潛龍』、『亢龍』,亦深得經義。魏晉人決不能爲,故曰:是習于賈生者萃而爲之,其去賈生之世不大相遼絕可知也。」
[三] 《漢書·揚雄傳》:「雄見諸子各以其知舛馳……,雖小辯,終破大道而或眾。……故人時有問雄者,常用法應之,譔以爲十三卷,象《論語》,號曰《法言》。」
范注引《四庫提要》曰:「漢書·藝文志》儒家,揚雄所序三十八篇。注曰:『《法言》十三。』雄本傳具列其目。凡所列漢人著述,未有若是之詳者,蓋當時甚重雄書也。自程子始謂其『曼衍而無斷,優柔而不決』;蘇軾始謂其『以艱深之詞,文淺易之說』。至朱子作《通鑑綱目》,始書『莽大夫揚雄死』。雄之人品著作,遂皆爲儒者所輕。若北宋之前,則大抵以爲孟、荀之亞也。」
[四] 《訓故》:「《漢書》:劉向校秘書,採古今紀傳行事之跡,正辭美義,可爲勸戒者,以類相從,爲《說苑》二十卷。」
范注:「《漢志》儒家劉向所序六十七篇。自注:『《新序》、《說苑》、《世說》、《列女傳》、《頌圖》也。』《新序》十卷,《說苑》二十卷,兩書性質略同,彥和特舉一以概之耳。……《說苑》二十篇,其書皆錄遺文佚事,足爲法戒之資者,其例略如《韓詩外傳》。古籍散佚,多賴此以存。如《漢志·河間獻王》八篇,《隋志》已不著錄,而此書所載四條,尚足見其議論醇正,不愧儒宗。其他亦多可採擇,雖有傳聞異詞,固不以微瑕累全璧矣(節錄《四庫提要》語)。」
[五] 范注引《四庫提要》曰:「《潛夫論》十卷,漢王符撰。《後漢書》本傳稱其『志意蘊憤,乃隱居著書二十餘篇,以議當世得失,不欲章顯其名,故號曰《潛夫論》』。今本凡三十五篇,合敘錄爲三十六篇,蓋猶舊本。范氏以符與王充、仲長統同傳,韓愈因作《後漢三賢贊》。今以三家之書相較,符書洞悉政體似《昌言》,而明切過之;辨別是非似《論衡》,而醇正過之。前史列之儒家,斯爲不愧。」
[六] 《校證》:「『政』,汪本、佘本、張之象本、兩京本、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梅本、梅六次本、陳本、鍾本、梁本、王謨本、張松孫本、崇文本作『正』。何校作『政』。嚴可均《鐵橋漫稿》五《崔氏政論敘》曰:『各書引見,或作「政論」,或作「正論」,或作「本論」,止是一書。』」
《訓故》:「《後漢書》:崔寔,字子真,瑗之子也。桓帝初爲郎,明于政體,論當世便事數十條,名曰《政論》,指切時要,言辯而确,當世稱之。」按此見《後漢書·崔駰傳》附《崔寔傳》。傳中引仲長統評《政論》的部分原文。《崔駰傳論》中又說:「寔之《政論》,言當世理亂,雖晁錯之徒不能過也。」又贊曰:「崔爲文宗,世禪雕龍。」
[七] 《訓故》:「《後漢書》:仲長統,字公理,山陽高平人。參丞相曹操軍事,每論說古今及時俗行事。恆發憤嘆息,因著論名曰《昌言》。」按此見《仲長統傳》。
范注引《鐵橋漫稿》五《昌言敘》曰:「余從《群書治要》寫出九篇,益以本傳三篇,以《意林》次第之。本傳:統字公理,山陽高平人,著論三十四篇,十餘萬言。今此收輯,才萬餘言,亡者蓋十八九,而《治要》所載,又頗刪節,斷續𠇗離,殆所不免,然其闓陳善道,指呵時敝,剴切之忱,踔厲震盪之氣,有不容摩滅者。繆熙伯方之董、賈、劉、揚,非過譽也。神仙家言,儒者所弗道,而《昌言》有其一篇,故是雜家。」
清周廣業《意林注》卷五:「仲長統(原注:廖無此字)《昌言》:廖本無『統』字者,梁避昭明太子諱。故《文心雕龍》敘《諸子》曰:『王符《潛夫》,崔寔《政論》,仲長《昌言》,杜夷《幽求》。』獨於統舉姓。」
[八] 黃注:「《晉書》杜夷,字行齊,廬江人,懷帝時舉方正,著《幽求子》二十篇。」按此見《儒林·杜夷傳》。
范注引黃以周《儆季雜箸·子敘·幽求子敘》曰:「杜氏家學皆宗儒,至夷一變而入道。其言曰:『道以無爲爲家,清靜虛寂,宏廣多包,聖人所宅。』此其宗恉也。」
[九] 范注:「『咸』一作『或』,作『或』者是。」
《校注》:「『咸』,黃校云:『一作或。』按當從一本作『或』,始與下句一例。《訓故》本正作『或』。」
[一○]朱逷先等筆記:「『雖標論名,歸乎諸子』,古人云論皆成書,非如後世之單篇論說。」
[一一]范注:「『適』,疑當作『述』。《論說篇》云:『述經敘理曰論。』」斯波六郎:「案『適辨』與上句『博明』相對成文,不應妄改爲『述辨』。」
郭注:「適,專主。博與適相對成文。……《論語·里仁》:『無適也。』朱注:『適,專主也。』猶知適有專主之義。」「適辨一理」即只辨一理。
余嘉錫《四庫提要辨證·漢魏以後諸子》:「劉勰之言欲使論與子分,然漢魏子書,大抵適辨一理而已,未見其能博明萬事也。」
[一二]意謂這些都是牽連到各種事物的雜說。
以上爲第四段,點明兩漢雜說納入諸子的原因。
夫自六國以前,去聖未遠[一],故能越世高談,自開戶牖。兩漢以後,體勢漫弱[二],雖明乎坦途[三],而類多依採,此遠近之漸變也[四]。
[一] 《孟子·盡心下》:「去聖人之世,若此其未遠也。」
[二] 范校「漫」字:「黃云:活字本、汪本作『浸』。」范注:「譚獻校本改『漫』作『浸』,案譚改是也。」
《校注》:「按譚校是。元本、弘治本,……亦並作『浸』。《文選》陸倕《石闕銘》:『晉氏浸弱。』是『浸弱』連文之證。《樂府》篇亦有『自雅聲浸微』語。」
[三] 《校注》:「黃校云:『雖』『乎』二字,元作『難』『于』,朱改。按朱改是也。《莊子·秋水篇》篇:『明乎坦塗。』即此語之所自出。」范注:「坦途,謂儒學。六國以前仍指六國,非謂春秋時代。漢自董仲舒奏罷百家,學歸一尊,朝廷用人,貴乎平正,由是諸家撰述,惟有依傍儒學,採掇陳言,爲世主備鑑戒,不復敢奇行高論,自投文網,故武帝以後,董、劉、揚雄之徒,不及漢初淮南、陸賈、賈誼、晁錯諸人,東漢作者又不及西京,魏晉之世,學術更衰,所謂讕言兼存,璅語必錄,幾至不能持論矣。」
郭注:「《莊子·秋水》:『明乎坦途,故生而不說,死而不禍。』此文坦途,承上文『越世高談』說的,非指儒家也。類,大抵。」
[四] 「依」是依傍,「采」是采取,謂拾人牙慧。「遠」指先秦,「近」指兩漢以後。
《校釋》:「舍人之意,大抵揚戰國而抑漢晉。戰國諸子,學有本源,文非苟作,雖各得大道之一端,而皆《六經》之枝條也。漢代已遜其宏深,魏晉尤難與比數。陸《語》則粗述存亡,賈《書》亦雜編奏議;揚雄規橅仲尼,劉向採摭往事,衡以著述之體,已非莊墨之儔。《潛夫》《昌言》以下,大都務切時要之作,別無新義,未饜研求。故顏之推亦謂『魏晉以來,所著諸子,理重事複,遞相模効,猶屋下架屋,床上施床耳。』洵爲確論。」
[一] 他們的志趣隨聖道得以申張。
司馬遷《報任少卿書》:「蓋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足,《兵法》脩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底聖賢發憤之所爲作也。此人皆意有鬱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來者。」
[二] 唐逢行珪《鬻子序》:「馳心於萬古之上,寄懷於千載之下,庶垂道見志,懸諸日月。」即本于此篇,而字句小有改易。
[三] 范注:「《金樓子·自序》篇:『人間之世,飄忽幾何,如鑿石見火,窺隙觀電,螢覩朝而滅,露見日而消,豈可不自序也。』」
《校注》:「按此即《序志》篇『名踰金石之堅』之意。『其』,豈也。」
郭注:「靡,糜之借字。《楚辭·九嘆》:『名靡散而不彰。』注:『靡散,猶消滅也。』《漢書·景十三王傳》:『今欲靡爛望卿。』注:『靡,碎也。』皆以靡作糜也。」
楊明照《從文心雕龍原道序志兩篇看劉勰的思想》(《文學遺產增刊》十一輯):「《諸子》篇:『太上立德,……懸諸日月焉。』『嗟夫,身與時舛,……聲其銷乎!』這裏表面上雖在談諸子,實際無異于自白。特別是《序志》篇末的『茫茫往代,既沈予聞,眇眇來世,倘塵彼觀』,與《諸子》篇的『標心于萬古之上,而送懷于千載之下』,寓意大體相同。」
《注訂》:「自『何者』以下,至『聲其銷乎』,爲此篇總論。一以辨諸子之體與論說之異;一以辨兩漢以降,子類之著作漸衰。最後『標心于萬古之上,而送懷于千載之下』,不啻彥和自道也。故紀評云『隱然自寓』也。」
第五段論述先秦兩漢諸子的演變,並以感嘆作結。
贊曰:丈夫處世[一],懷寶挺秀[二];辨雕萬物[三],智周宇宙[四]。立德何隱?含道必授[五]。條流殊述,若有區囿[六]。
[一] 《校證》:「『丈』原作『大』,王惟儉本,梅六次本作『丈』。鍾本、梁本、日本刊本、張松孫本、崇文本俱從之。今據改。《程器》篇有『丈夫學文』語。」
《校注》:「按『丈』字是。《程器》篇亦有『丈夫』文。《南齊書·王秀之傳》:『(苟)丕乃遺書曰:「……丈夫處世,豈可寂漠恩榮!」』《世說新語·言語》篇:『士元從車中謂曰:「吾聞丈夫處世,當帶金佩紫。」』並足資旁證。」
[二] 《論語·陽貨》:「(陽貨)曰:懷其寶而迷其邦,可謂仁乎?」朱注:「謂懷藏道德,不救國之迷亂。」
《斟詮》:「挺秀,謂挺拔俊秀,與眾不同,有『出類拔萃』之義。」
[三] 《情采》篇:「莊周云:辯雕萬物,謂藻飾也。」《莊子·天道》篇:「故古之王天下者,知雖落天地,不自慮也;辯雖雕萬物,不自說也。」疏:「宏辯如流,雕飾萬物。」《校注》:「『辨』凌本作『辯』,按辯字是。」
[四] 《易·繫辭上》:「知周乎萬物,而道濟天下。」《釋文》:「知,音智。」《校注》:「因與上句之『萬物』相避,故作『智周宇宙』。」
[五] 《斟詮》直解爲『建立德業,何須隱售?抱負道術,必然傳授」。
[六] 范注:「李君雁晴曰:『述同術,途也。』」
此謂各種流派的表達方式不同,各有各的區域園地。
元王構《修詞鑑衡》:「言其倫而析之者,論也。別嫌疑而明之者,辨也。度其宜而揆之者,議也。正是非而著之者,說也。」
劉師培《論文雜記》:「九家之中,凡能推闡義理,成一家之言者,皆爲論體。儒家之中,如《禮記·表記》、《中庸》各篇,皆論體也。即道家、法家、雜家、墨家之中,亦隱含論辯兩體。宣口爲說,發明經語大義亦爲說。《漢志》於發明經義之文即附於本經之下。又賈誼《過秦論》三篇,亦列於《新書》,而《漢志》雜家復有《荊軻論》五篇,皆論體之列於子者也。」
「說」在此爲游說,與後世所謂「論說文」之說是有區別的。
聖哲彝訓曰經[一],述經敘理曰論[二]。論者,倫也[三];倫理無爽[四],則聖意不墜[五]。
[一] 《書·酒誥》:「聰明祖考之彝訓。」傳:「言子孫皆聰聽父祖之常教。」
[二] 范注:「凡說解談議訓詁之文,皆得謂之爲論;然古惟稱經傳,不曰經論;經論並稱,似受釋藏之影響。《魏晉釋老志》曰:『釋迦後數百年,有羅漢菩薩,相繼著論,贊明經義,以破外道。皆傍諸藏部大義,假立外問,而以內法釋之。』《隋書·經籍志》以佛所說經爲三部,又有菩薩及諸深解奧義,贊明佛理者,名之爲論。彥和此篇,分論爲二類:一爲述經、傳注之屬;二爲敘理、議說之屬。八名雖區,總要則二。二者之中,又側重敘理一邊,所謂『論也者,彌綸群言,而研精一理者也』。」
[三] 范注:「《釋名·釋典藝》:『論,倫也,有倫理也。』《說文繫傳》三十五:『應詰難,揭首尾,以終其事,曰論。論,倫也,同歸而殊塗。』」
《玉海》卷六十二:「鄭康成曰:論者綸也,可以經綸世務。」
[四] 范注:「倫,理也;爽,差失也。」
張相《古今文綜》第一部第一編第一章《論文體製》:「論者倫也,義取倫理無爽,馳驟橫決,良乖古誼。」
[五] 斯波六郎:「《論語·子張》:『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
以上幾句話是說寫論文要有條理,條理無誤,纔能不失聖人的原意。《文選序》:「論則析理精微。」就是在論文中要把道理分析得精密細微。
昔仲尼微言,門人追記,故抑其經目,稱爲《論語》[一];蓋群論立名,始於茲矣[二]。自《論語》已前,經無「論」字[三];《六韜》二論[四],後人追題乎!
[一] 《校證》:「『抑』原作『仰』,今據《御覽》改。《(儀禮)聘禮》疏引鄭玄《論語序》:『《易》,《詩》,《書》,《禮》,《樂》,《春秋》,皆二尺四寸(原作「一尺二寸」,據《左傳序》疏引鄭氏《論語序》改)。《孝經》謙,半之;《論語》八寸策者,三分居一,又謙焉。』鄭氏此文,正可說明《論語》謙,不敢稱經之故。徐校『仰』作『押』,未是。『故抑其經目稱爲《論語》』九字,《事物紀原》四引作『目爲《論語》』一句。」
《漢書·藝文志》:「昔仲尼沒而微言絕。」師古注:「精微要妙之言。」
范注:「《漢書·藝文志》:『《論語》者,孔子應答弟子時人及弟子相與言而接聞於夫子之語也。當時弟子各有所記,夫子既卒,門人相與輯而論纂,故謂之《論語》。』《補注》引王先慎曰:『皇、邢二疏並云:「論,撰也。」群賢集定,故曰撰。鄭注《周禮》云:「答述曰語。」以此書所載,皆仲尼應答弟子及時人之辭,故曰語;而在論下者,必經論撰,然後載之,以示非妄語也。』……『仰其經目』,疑當作『抑其經目』,謂謙不敢稱經也。」
《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八:「然《論語》一書,出言爲經,宋儒語錄,即權輿於此。(或謂語錄出之南宗諸僧,實則非是。)非復後人所作之論體。」
[二] 劉熙載《藝概·文概》:「劉彥和謂群論立名,始於《論語》,不引《周官》『論道經邦』一語,後世誚之,其實過矣。《周官》雖有論道之文,然其所論者未詳;《論語》之言,則原委俱在。然則論非《論語》奚法乎?」
蔣祖怡《文心雕龍論叢·文心雕龍內容述評》:「《論語》之『論』,是『論纂』之『論』,不是『議論』之『論』或『辯論』之『論』。其實,論說之體,並不始於《論語》,而且《論語》中大半是記言記事,不純粹是議論。劉氏因爲『尊聖宗經』,把《論語》作爲論說文的始祖,這種說法顯然是很勉強的。」
[三] 晁公武《郡齋讀書志》別集類上:「余嘗題其後曰:世之詞人,刻意文藻,讀書多滅裂……今勰著書垂世,自謂夢執丹漆器,隨仲尼南行,其自負不淺矣;觀其《論說》篇稱『《論語》以前,經無論字,《六韜》三(當作二)論,後人追題』,是殊不知《書》有『論道經邦』之言也。」(卷四上)
楊慎批:「按《書》云『論道經邦』,已有論字矣。」何焯云:「楊駁之是也。後《議對》篇即引『議事以製』。楊說本之晁子止《讀書志》。」又云:「『論道經邦』唯見《古文尚書》,故彥和以爲經無『論』字。」《日知錄》卷二十四《司業》:「梁劉勰《文心雕龍》謂『《論語》以前,經無論字……』,今《周官》篇有『論道經邦』之語,蓋梅賾古文之書其時未行。」
《補注》:「紀云:『觀此,知古文《尚書》梁時尚不行於世,故不引「論道經邦」之文,然《周禮》却有「論」字。』詳案《困學紀聞》卷十七:『《文心雕龍》云:「《論語》以前,經無論字。」晁子止云:不知《書》有「論道經邦」。』閻箋:『「論道經邦」乃晚出書《周官》篇,本《考工記》「或坐而論道」來。』案文達之評據此。又《紀聞》何箋云:『「論道經邦」本於古文《尚書》,未可以詆彥和。』又云:『劉彥和或不讀《古文尚書》。』案此何氏爲彥和左袒。何又云:『書中《議對》篇即引「議事以製」。』此則何氏卓見,可以證彥和不引『論道經邦』之疎。蓋彥和本文士,於經學不甚置意,且當時並不知《古文尚書》爲偽也。」
范注:「紀說誤。顧廣圻謂彥和屢引東晉古文,如《通變》篇、《議對》篇、《麗辭》篇、《事類》篇皆引之。案顧說是也。……案諸家皆誤會彥和語意,遂率斷爲疏漏;其實『《論語》以前,經無論字』,非謂經書中不見『論』字,乃謂經書中無以論爲名者也。上文云『群論立名』,下文云『《六韜》二論』,皆指書名篇名言之。」
[四] 《玉海》卷六十二頁二十一下:「《文心雕龍》:『自《論語》以前,經無論字,《六韜》二論,後人追題。』注云:『《六韜》《霸典文論》、《文師武論》。』」
何焯批:「今之《六韜》,亦非本書,乃阮逸雜取古書所引偽撰而成。」
黃注:「《漢書·藝文志》:《周史六弢》六篇。注:惠襄之間,或曰顯王時,或曰孔子問焉。師古曰:『即今之《六韜》也,蓋言取天下及軍旅之事。』按《六韜》有《霸典文論》《文師武論》。」
范注:「《後漢書·何進傳》章懷注曰:『太公《六韜》篇:第一《霸典文論》,第二《文師武論》。』今本《文師》在《六韜》爲第一篇,與章懷所舉不合,亦無《文論》、《武論》之目,蓋又非唐時之舊矣。」余嘉錫《古書校讀法·明體例第二》:「今本只作《文韜》《武韜》,故黃叔琳注不得其解。」
詳觀論體,條流多品[一];陳政,則與議說合契[二];釋經,則與傳注參體[三];辨史,則與贊評齊行[四];銓文,則與敘引共紀[五]。
[一] 《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八:「論之爲體,包括彌廣。議政,議戰,議刑,可以抒己所見,陳其得失利病,雖名爲議,實論體也。釋經文,辨家法,爭同異,雖名爲傳注之體,亦在在可出以議論。至於正史傳後,原有贊評之格,述贊非論,仍寓褒貶,既名爲評,亦正取其評論得失,仍論體也,不過名稱略異而已。且唐、宋人之贈序、送序中語,何者非論?特語稍歛抑,而文集詩集之序,雖近記事,而一涉詩文利弊,議論復因而發。歐公至於記山水廳壁之文,亦在在加以憑弔,憑弔古昔,何能無言?有言即論。故曰,論之爲體廣也。」
[二] 范注:「《說文》:『論,議也。』《廣雅·釋詁二》:『說,論也。』詳本篇及《議對》篇。毛公注《詩》,安國注《書》,皆稱爲傳。傳即注也。賈逵曰:『論,釋也。』《漢書》曰贊,《後漢書》曰論,《三國志》曰評,其實一也。」「契」,符契。「合契」,與合符同義。
[三] 《注訂》:「傳注之體可互參,蓋其旨同,皆說經之義也。」
《斟詮》:「《博物志》:『上古去先師近,解釋經文皆曰傳,傳師說也;後世去師遠,或失其傳,故謂之注,注下己意也。前者如左氏,公羊、穀梁之傳《春秋》,後者如趙岐之注《孟子》、杜預之注《左傳》,何休之注《公羊》。』」
[四] 梅注:「行音杭。」
《史通·論贊》篇云:「《春秋·左氏傳》每有發論,假『君子』以稱之。《史記》云『太史公』,既而班固《漢書》曰『贊』,荀悅《漢書》曰『論』,《東觀漢紀》曰『序』,謝承《後漢書》曰『詮』,陳壽《三國志》曰『評』,王隱《晉史》曰『議』。其名萬殊,其義一揆。」
郭注:「《頌贊》篇:『及遷史固書,托贊褒貶,約文以總錄,頌體而論辭,又紀傳後評,亦同其名。』足贊評與論同也。」
[五] 范注:「『銓』當作『詮』。《淮南》書有《詮言訓》,高注曰:『詮,就也。』詮言者,謂譬類人事,相解喻也。史傳多以譔爲之。序,如《書序》,《詩序》,《序卦》,及班固《兩都賦序》,皇甫謐《三都賦序》之屬。引,未詳。左思《吳都賦》注:『南音,徵引也,商角徵羽,各有引。』《詩·行葦》箋云:『在前曰引。』正義:『引者,率引之義。』」
《校注》:「按後文『序者次事』即承此而言,『敘』『序』上下不同,應改其一。《定勢》篇:『史論序注,則師範於覈要。』則此『敘』當改『序』、《文章辨體總論》、《七修類藁》二九引,並作『詮文則與序引共紀』。」《斟詮》:「本書《序志》:『夫銓序一文爲易,彌綸群言爲難。』用與此處同。」
明郎瑛《七修類稿》卷二十九《詩文類·各文之始》:「論者,議也。《昭明文選》以其有二體:一曰史論,……一曰設論,……意恐過爲之分。善乎劉勰曰:『陳政,則與議說合契,釋經,則與傳注參體;辨史,則與贊辭齊行;論文,則與序引共紀。』信夫。」
《注訂》:「銓文者,權衡文章也。有所權衡,則論議興而敘引爲要,故言『銓文則序引共紀』也,『銓』字不誤,范注從詮,非。」又:「敘與序同,引者,《吳都賦》注『商角徵羽各有引。』《爾雅·釋詁》:『引,陳也。』《文選》有《典引》,注:引者,伸也。」牟注:「引指引言。《文體明辨序說》中講『大略如序而稍爲短簡』,但認爲『唐以前文章未有名「引」者』,班固的《典引》,宋代謝莊的《懷園引》等,都和作爲文體的『序引』無關。陸雲有《贈顧驃騎》二首:《有皇》、《思文》,都注:『八章,有引。』茲錄其一:『《有皇》,美祈陽也。祈陽秉文之士,駿發其聲,故能照明有吳,入顯乎晉。國人美之,故作是詩焉。』(見《陸清河集》卷二)這正是如序而稍簡的『引』。紀,綱目。」(《文心雕龍譯注》)
《文體明辨序說》「論」類:「按勰之說如此。而蕭統《文選》則分爲三:設論居首,史論次之,論又次之。較諸勰說,差爲未盡。然唯設論,則勰所未及。……詳勰之說,似亦有未盡者,愚謂析理亦與議說合契,諷(諷人)寓(寓己意)則與箴解同科,設辭則與問對一致,必此八者,庶幾盡之。故今……廣未盡之例,列爲八品:一曰理論,二曰政論,三曰經論,四曰史論(有評議、述贊二體),五曰文論,六曰諷論,七曰寓論,八曰設論。」
張相《古今文綜》第一部第一編第一章《論之體製》:「昔者彥和詮論曰:『彌綸群言,研精一理。』載繹其誼,彌綸群言,則作法也;研精一理,則體製也。文事流別,析而彌增,體製之分,代孳異說,要之彥和政、經、史、文之別,卓哉名言,弗可易矣。茲約以今名,曰論理,曰論文,曰論政,曰論史。
「(甲)論理--述經敘理,是名爲論。……大都義取闡發。子瞻《刑賞》(《刑賞忠厚之至論》),荊公《禮論》,抉摘經心,皆彥和所謂『釋經則與傳注參體』者與?
「(乙)論文--《文心雕龍》,抉微入奧,論文之著,此爲絕唱,……伯仲之間,則子桓《典論》之《論文》矣。李文饒之作(李德裕《文章論》)爲《謝靈運傳論》而發,異同之致,與陸厥致隱侯書,足資參稽,下此張氏魏氏二家之論(宋張來《文論》,清魏禧《論文》)亦可觀,斯皆彥和所謂『銓文則與敘引共紀』者也。……
「(丁)論史--古者史臣記載,乃有史論,蕭《選》特標此目,大抵採自史書。後世之士,讀書論世,間有造述,遂與史傳別出,彥和所謂『辨史則與贊評齊行』者也。迄乎三蘇,蔚爲大觀,駸駸乎自成一體矣。……
「(一)史傳論--子長譔述《史記》,限以篇終,各著一論,既而班固曰贊,劉知幾氏言之詳矣。但馬班論列,後世專名爲贊,列入史贊類。」
故議者,宜言[一];說者,說語[二];傳者,轉師[三];注者,主解[四];贊者,明意[五];評者,平理[六];序者,次事[七];引者,胤辭[八];八名區分,一揆宗論[九]。
[一] 范注:「《禮記·中庸》:『義者,宜也。』議,從言,義聲,亦取宜意。《說文》:『議,語也。』段注曰:『議者,誼也;誼者,人所宜也,言得其宜之謂議。』」
[二] 范注:「說,即悅懌之悅;悅語,謂悅懌之語。」
[三] 范注:「《釋名·釋書契》:『傳,轉也,轉移所在,執以爲信也。』王褒作《四子講德》,而云作傳,《文選》標爲《四子講德論》,是傳亦稱論之證。轉師,謂聽受師說,轉之後生也。」「傳者轉師」就是轉相師授,轉相傳授。
[四] 范注:「《儀禮》鄭氏注正義曰:『注者,注義於經下,若水之注物。』《禮記·曲禮》正義曰:『注者,即解書之名。』主解爲注,以解釋爲主。」
[五] 范注:「贊,明也。見《頌贊》篇。」
[六] 范注:「《廣雅·釋詁三》:『評,平也。』」《斟詮》:「平理,謂平量情理。」
[七] 范注:「『序』與『敘』音義同。《易·艮》『言有序』,《文言》『與四時合其序』,《詩》『序賓以賢』,《儀禮·燕禮》『序進』,《左宣十二年傳》『內官序當以夜』,皆次第之意。陳先生曰:『《後漢書·馮衍傳》:「退而作賦,又自論曰。」自論,即自序也。』」
孫梅《四六叢話》卷十九「序」:「嘗考《文心》論列諸體,獨不及序;唯《論說》篇有『序者次事』一語,豈以序爲議論之流乎?」
[八] 范注:「《說文》肉部:『胤,子孫相承續也。』胤有繼續之義,引申爲率引之義。《文選·長笛賦》『曲胤之繁會叢雜』,《琴賦》『曲引向闌』,引與胤同義,故曰『引以胤辭』。」
張相《古今文綜》第一部第一編第五章《序錄之其餘各體》:「引--《爾雅》:『引,陳也。』《詩·行葦》箋:『在前曰引。』彥和有言:『敘引共紀。』又曰:『引者胤辭。』斯知敘引同體,由來已古。」
《斟詮》:「《爾雅·釋詁》:『胤,繼也。』引伸爲牽導之義。……胤辭,謂牽導篇辭。」
[九] 范注:「八名之中,傳注爲述經之論,敘引詮解文辭,當屬此類。其餘則皆敘理之論也。」《注訂》:「八名雖異,皆宗於論,其理一揆也,即下文所謂『彌綸群言,而研精一理』者也。」
《書》孔安國序:「至於夏商周之書,雖設教不倫,雅誥奧義,其歸一揆。」《釋文》:「揆,……度也。」正義:「其所歸趣,與墳典一揆,明雖事異墳典,而理趣終同,故所以同入《尚書》,共爲事教也。」是「一揆宗論」謂根據同一準則,宗屬於論。
論也者,彌綸群言[一],而研精一理者也[二]。是以莊周《齊物》,以論爲名[三];不韋《春秋》,六論昭列[四];至石渠論藝[五],白虎講聚,述聖通經[六],論家之正體也[七]。
[一] 按《御覽》作「論者,彌綸群言,而研精一理也」。
《序志》篇:「夫銓序一文爲易,彌綸群言爲難。」《總術》篇:「況文體多術,共相彌綸。」「彌綸」,包括統攝。《易·繫辭上》:「《易》與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正義:「彌,謂彌縫補合;綸,謂經綸牽引。」
[二] 范注:「孫云:《御覽》無『也』字。」黃校:「精,元脫、朱補。」《校注》:「按《御覽》、《玉海》六二……引,並有『精』字,朱補是也。《書》偽孔傳序:『研精覃思。』……夏侯湛《東方朔畫贊》:『乃研精而究其理。』並以『研精』爲言。」《文選序》:「論則析理精微。」這幾句話的意思是說:作論的人要綜合各家不同的意見,經過專門研究,而提出自己的看法來。嚴格來講,這是不容易做到的,所以《序志》篇說:「彌綸群言爲難。」《藝概·文概》說:「論不使辭勝於理,辭勝理則以反人爲實,以勝人爲名,弊且不可勝言也。《文心雕龍·論說》篇解『論』字有『倫理有無』(按應作「倫理無爽」)及『彌綸群言,研精一理』之說,得之矣。」
《論衡·超奇》篇:「論說之出,猶弓矢之發也。論之應理,猶矢之中的。夫射以矢中效巧,論以文墨驗奇,奇巧發於心,其實一也。」
《斟詮》:「研精,猶言精究,亦即研覈精審之意。《三國蜀志·譙周傳》:『研精六經,尤善書理。』《尚書序》:『於是遂研精覃思,博考經籍。』孔疏:『於是研覈精審,覃靜思慮,以求其理。』」
[三] 《玉海》卷六十二於本句下注云:「《莊子》內篇《齊物論》第二。」
《補注》:「紀云:『物論二字相連,此以爲論,似誤。』錢辛楣同年(案錢說見《十駕齋養新錄》卷十九)引王伯厚云:『《莊子·齊物論》非欲齊物也,蓋謂物論之難齊也。』邵子(詩)『齊物到頭爭』,恐誤。按左思《魏都賦》:『萬物可齊於一朝。』劉淵林注:『莊子有《齊物》之論。』劉琨《答盧諶書》:『遠慕老莊之齊物。』《文心雕龍·論說》篇:『莊周齊物,以論爲名。』是六朝人已誤以齊物二字連讀。詳案《莊子·齊物論》郭象注:『夫自是而非彼,美己而惡人,物莫不皆然,是非雖異,而彼我均也。』正是齊物之意。六朝自有此讀,故邵子宗之。其《觀物外篇》云:『莊子《齊物》,未免乎較量。』亦讀與詩同,非誤也。文達、少詹,似皆未得其旨。」
[四] 《玉海》引於句下注云:「《呂氏春秋》六論三十六篇。」
黃注:「呂不韋輯《呂氏春秋》有《開春》、《慎行》、《貴直》、《不苟》、《似順》、《士容》六論,凡三十六篇。」「昭」,明白。
《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八:「《呂氏春秋》是六論,亦各有篇目,不必專爲一事。」
[五] 《玉海》引於句下注云:「《隋志》:《石渠禮論》四卷,戴聖撰。」
黃注:「《(漢書)翟酺傳》:『孝宣論《六經》於石渠。』注:『宣帝詔諸儒講《五經》於殿中,兼評《公羊》《穀梁》同異,上親臨決焉。時更崇《穀梁》,故此言六經也。石渠,閣名。』」
范注:「《漢書·宣帝紀》:『甘露三年,詔諸儒講《五經》同異,太子太傅蕭望之等平奏其議,上親稱制臨決焉。』《補注》引錢大昭曰:『時與議石渠者,可考見者凡二十三人,議奏之見於《藝文志》者,……凡一百六十五篇。《易》《詩》二經,獨無議奏,班氏失載之耳。』《漢書·瑕丘江公傳》、《劉向傳》、《韋玄成傳》皆載講經石渠事。《三輔故事》曰:『石渠閣在未央殿北,藏秘書之所。』」又正文夾注謂孫云:《御覽》「至」下有「於」字。
[六] 《玉海》引於句下注云:「肅宗會諸儒講論《五經》,作《白虎通德論》。」
《校證》:「『白虎講聚,述聖通經』二句八字,原作『《白虎通》講聚述聖言通經』十字,王惟儉本作『白虎講聚,述聖□□通經』,今據《御覽》、《玉海》改。」
《校注》:「『論藝』與『講聚』相對爲文。《時序》篇:『然中興之後,群才稍改前轍,華實所附,斟酌經辭;蓋歷政講聚,故漸靡儒風者也。』正指章帝會諸儒白虎觀而言,其文亦作『講聚』。今本『通』字,非緣《白虎通德論》之名,即涉下『通』字而誤。『言』字亦涉上文而衍。《御覽》及《玉海》六二引,並無『通』『言』二字,當據刪。」
《訓故》:「《後漢書》:章帝建初四年,詔諸王諸儒會白虎觀、講議《五經》同異。帝親臨稱制,如石渠故事,命史臣著爲《白虎通德論》。」
范注:「《後漢書·章帝紀》:『建初四年冬十一月,……下太常、將、大夫、博士、議郎、郎官及諸生、諸儒會白虎觀,講議《五經》同異,使五官中郎將魏應承制問,侍中淳于恭奏,帝親稱制臨決,如孝宣甘露石渠故事,作《白虎議奏》。』《班固傳》:『天子會諸儒,講論《五經》,作《白虎通德論》。』《儒林傳》:『命史臣著爲《通議》。』」
孫詒讓《籀䯧述林》卷四《白虎通義考》下:「竊嘗以『白虎通義』、『白虎通德論』、『白虎通』三名詳考之,而知『通義』爲建初之原名,『通德論』爲六朝人之題,『白虎通』爲援引之省字也。……《文心雕龍·論說》篇云:『石渠論藝,白虎通講,述聖通經,(原注:「今本述上衍聚字,聖下衍言字,此依《御覽》引刪。」)論家之正軌也。』可證六朝時本,已有『通德論』之題。」
[七] 《玉海》卷六十二:「《文心雕龍》:……莊周《齊物》,以論爲名;不韋《春秋》,六論昭列。石渠論藝,白虎講聚;述聖通經,論家之正體也。」
《文心雕龍雜記》:「案述經敘理曰論,故云正體。」
及班彪《王命》[一],嚴尤《三將》[二],敷述昭情[三],善入史體[四]。
[一] 《訓故》:「《後漢書》:隗囂據隴蜀,問班彪曰:往者周末,戰國並爭,天下分裂,意者縱橫之事,復起於今乎?彪乃作《王命論》,以明神器不可妄覬,以諷之。」范注:「《後漢書·班彪傳》:『隗囂擁眾天水,彪乃避難從之。囂問彪曰:「往者周亡,戰國並爭,天下分裂,數世然後定;意者從橫之事復起於今乎?」……彪既疾囂言,又傷時方艱,乃著《王命論》,以爲漢德承堯,有靈命之符;王者興祚,非詐力所致;欲以感之,而囂終不寤。』《漢書·敘傳》及《文選》五十二載《王命論》。」
[二] 《玉海》卷六十二引此句,下注云:「《太平御覽》引:嚴尤《三將論》,唐內雜家一卷。(按此見《新唐書·藝文志》丙部,「內」疑丙字之誤。)」
《訓故》:「《通志》:嚴尤《三將軍論》一卷。」
黃注:「《王莽傳》:大司馬嚴尤非莽攻伐四夷,數諫不從,著古名將樂毅、白起不用之意及言邊事凡三篇,以風諫莽。」范注:「《漢書·王莽傳》下:『尤素有智略,非莽攻伐四夷,數諫不從,著古名將樂毅、白起不用之意及言邊事凡三篇,奏以風諫莽。』《三將軍論》佚。《全後漢文》六十一輯得兩條。」
《校注》:「按《後漢書·光武帝紀上》:『伯升又破王莽納言將軍嚴尤。』李注:『桓譚《新論》云:「莊尤,字伯石。」此言「嚴」,避明帝諱也。』則此文之稱『嚴尤』乃沿漢避明帝諱而未改復者也。」
[三] 《斟詮》直解爲「舖敘事義,曲昭情理」。
[四] 《斟詮》:「史體,史論之體也。」周注謂《王命論》指出漢高祖「其興也有五:一曰帝堯之苗裔,二曰體貌多奇異,三曰神武有徵應,四曰寬明而仁恕,五曰知人善任使」。
《文選學》引黃先生(侃)曰:「楊嗣復對唐文宗以爲此文矯意以正賊亂,符讖非其所重(《舊唐書》百七十六),信然。蓋囂亦英傑,故徒可以天命嚇之也。文則浩浩洋洋,風骨遒上。」
魏之初霸,術兼名法[一];傅嘏王粲[二],校練名理[三]。
[一] 范注:「《三國魏志·武帝紀》評曰:『太祖擥申商之法術,該韓白之奇策。』《國故論衡》中《論式》篇曰:『當魏之末世,晉之盛德,鍾會、袁準、傅玄皆有家言,時時見他書援引,視荀悅、徐幹則勝。
此其故何也?老莊刑名之學,逮魏復作,故其言不牽章句,單篇持論,亦優漢世。……上施於政事,張裴《晉律》之序,裴秀地域之圖,其辭往往陵轢二漢。……夫持論之難,不在出入風議,臧否人群,獨持理議禮爲劇。出入風議,臧否人群,文士所優爲也。持理議禮,非擅其學莫能至。』」
《斟詮》:「晉泰始元年傅玄上疏有言:『近者魏武好法術,而天下貴刑名。』」
《中國中古文學史》第三課:「魏武治國,頗雜刑名,文體因之漸趨清峻。」朱逷先等筆記:「《隋書·經籍志》所列名家,皆臧否人物,與先秦名家有異。」
[二] 黃注:「《魏志》傅嘏,字蘭石,常論才性同異,鍾會集而論之。」按此見《傅嘏傳》。范注:「《世說新語·文學》篇:『鍾會撰《四本論》。』劉孝標注曰:『四本者,言才性同,才性異,才性合,才性離也。傅嘏論同,李豐論異,鍾會論合,王廣論離。』」
《三國志·傅嘏傳》注引《傅子》曰:「嘏既達治好正,而有清理識要;好論才性,原本精微,尠能及之。司隸校尉鍾會年甚少,嘏以明智交會。」
《世說·文學》篇:「傅嘏善言虛勝,荀粲談尚玄遠,每至共語,有爭而不相喻。裴冀州釋二家之義,通彼我之懷,常使兩情相得,彼此俱暢。(案:劉注引《荀粲別傳》云:「粲到京邑,與傅嘏談,嘏善名理,粲尚玄遠。」)」《中古文學史》:「案嘏文載於《魏志》本傳者,有《征吳對》、《難劉劭考課法》各篇。(《難劭考課法》語語覈實,近於名法家言,是知嘏言名理,實由綜覈名實爲基。)又,《藝文類聚》所引有《請立貴妃爲皇后表》、《皇初頌》。其《才性論》不傳。」
《訓故》:「《通志》:王粲《去伐論》三卷。」黃注:「《魏志》王粲著詩賦論議,垂六十篇。」范注:「(《王粲傳》)注引《典略》曰:『粲才既高,辯論應機;鍾繇、王朗等雖各爲魏卿相,至於朝廷奏議,皆閣筆不能措手。』《全後漢文》九十一輯得粲所著論六篇,皆殘缺不完。」
《中古文學史》:「《雕龍》以嘏與王粲並言。《藝文類聚》所引粲文,有《難鍾荀太平論》……又,《安身論》……觀此二文,知粲工持論,雅似魏晉諸賢。其它所著,別有《儒吏論》、《務本論》、《爵論》,亦見《類聚》諸書所引,均於名法之言爲近。《魏志·粲傳》引《典略》曰:『粲才既高,辯論應機。』豈不信哉?」
[三] 《斟詮》:「校練,考校精練;名理,辨名推理,謂名家也。《三國魏志·鍾會傳》:『及壯,有才數技藝,而博學精練名理。』」
迄至正始,務欲守文[一];何晏之徒,始盛玄論[二]。於是聃周當路,與尼父爭途矣[三]。
[一] 范注:「魏氏三祖,皆有文采。正始中,玄風始盛(正始,齊王芳年號)。高貴鄉公才慧夙成,好問尚辭,有文帝之風。蓋皆守文之主。」
「守文」,遵守成法。《後漢書·和帝紀》:「守文之際,必有內輔,以參聽斷。」《新唐書·姚崇宋璟傳贊》:「故唐史臣稱:崇善應變以成天下之務,璟善守文以持天下之正。」按此「守文」指遵守魏初提倡「老莊形名之學」的成法,不含貶意。《中古文學史》論《魏晉文學之變遷》云:「王弼、何晏之文,……雖闡發道家之緒,實與名法家言爲近者也。此派之文,蓋成於傅嘏,而王何集其大成。」
[二] 《時序》篇:「至明帝纂戎,制詩度曲,徵篇章之士,置崇文之觀,何、劉群才,叠相照耀。」《明詩》篇:「及正始明道,詩雜仙心,何晏之徒,率多浮淺。」《三國魏志·何晏傳》:「晏爲老莊言,作《道德論》及諸文賦著述,凡數十篇。」
《中古文學史》:「《三國志·(鍾)會傳》注引何劭《王弼傳》曰:『弼幼而察慧,年十餘,好老氏,通辯能言。……裴徽爲吏部郎,弼未弱冠,往造焉。徽一見而異之,問弼曰:「夫無者,誠萬物之所資也。然聖人莫肯致言,而老子申之無已者何?」弼曰:「聖人體無,無又不可以訓,故不說也。老子是有者也,故恆言無,所不足。」尋亦爲傅嘏所知……其論道,附會文致,不如何晏,自然有所拔得,多晏也。……何晏以爲聖人無喜怒哀樂,其論甚精,鍾會等述之。弼與不同。』……案:晏文傳於今者,以《景福殿賦》(《文選》)、《瑞頌》(《藝文類聚》)、《論語集解序》爲最著。……據《世說·文學》篇,則晏曾注《老子》,後見(王)弼注,改以所著爲《道德二論》,今已不傳。其析理之文,傳於今者,有《列子·仲尼》篇張注所引《無名論》。其文曰:『……夏侯玄曰:「天地以自然運,聖人以自然用。自然者道也,道本無名,故老氏曰彊爲之名。仲尼稱堯蕩蕩無能名焉,下云巍巍成功,則彊爲之名,取世所知而稱耳,豈有名而更當云無能名焉者邪!」夫唯無名,故可得徧以天下之名名之,然豈其名也哉?……』觀晏此論,知晏之文學,已開晉宋之先,而晏玄所持之理,亦可悉其大略矣。」
《中古文學史》:「《(三國志)曹爽傳》:何晏,何進孫也。少以才秀知名,好老莊言,作《道德論》及諸文賦,著述凡數十篇。
「《世說新語·文學》篇劉注引《魏氏春秋》曰:晏少有異才,善談《易》《老》。
「又引《文章敘錄》曰:晏能清言,而當時權勢,天下談士,多宗尚之。
「又引《文章敘錄》曰:自儒者論,以老子非聖人,絕禮棄學,晏說與聖人同,著論行於世也。」
[三] 《晉書·范甯傳》載《王弼、何晏論》,其序云:「時以浮虛相扇,儒雅日替,甯以爲其原始於王弼、何晏,二人之罪,深於桀紂。」其論有曰:「王、何蔑棄典文,不遵禮度,游辭浮說,波蕩後生,飾華言以翳實,騁繁文以惑世,搢紳之徒,翻然改轍,洙泗之風,緬焉將墜。」
詳觀蘭石之《才性》[一],仲宣之《去伐》[二],叔夜之辨聲[三],太初之《本玄》[四],輔嗣之兩《例》[五],平叔之二論[六],並師心獨見[七],鋒穎精密[八],蓋論之英也[九]。
[一] 《玉海》卷六十二:「《文心雕龍》:……蘭石之《才性》(傅嘏,嘏論才性同異,鍾會集而論之),仲宣之《去伐》(《隋志》王粲《去伐論集》三卷),叔夜之辯聲(嵇叔夜《聲無哀樂論》,見《世說》注),太初之《本玄》(夏侯玄著《樂毅》、《張良》及《本無》、《肉刑論》),輔嗣之兩《例》,平叔之二論(《隋志》何晏撰《老子道德》二卷,又見《世說》,以所注《老子》爲《道德二論》),並師心獨見,鋒穎精密,蓋論之英也。李康《運命》,陸機《辨亡》(並見《文選》),宋岱、郭象(晉宋岱《周易論》一卷,郭象《注》。《選》注引郭象論),夷甫、裴頠(裴頠著《崇有論》,王衍之徒,攻難交至,頠著《崇有》《貴無》二論,以矯虛誕),並獨步當時,流聲後代。」
范注:「傅嘏論才性同,文佚。本傳注引《傅子》曰:『嘏既達治好正,而有清理識要,好論才性,原本精微,尠能及之。』」
《世說·文學》篇云:「鍾會撰《四本論》,始畢,甚欲使嵇公一見。」劉注:「《魏志》曰:會論才性同異,傳於世。四本者,言有才性同、才性異、才性合、才性離也。尚書傅嘏論同,中書令李豐論異,侍郎鍾會論合,屯騎校尉王廣論離。」
[二] 《校證》:「『去伐』原作『去代』,王惟儉本、《御覽》作『去伐』,今據改。」
范注:「《札迻》十二:『案代當作伐,形近而誤。《隋書·經籍志》儒家梁有《去伐論集》三卷,王粲撰,即此。《去伐》,言去矜伐。《藝文類聚》二十三引袁宏《去伐論》,仲宣論意,當與彼同。」
[三] 范注:「嵇康《聲無哀樂論》,全文五千六百五十五字,載本集。《世說新語·文學》篇注引其略曰:『夫殊方異俗,歌笑不同,使錯而用之,或聞哭而懽,或聽歌而戚,然哀樂之情均也。今用均同之情,發萬殊之聲,斯非聲音之無常乎!』」《校釋》:「大旨謂樂主和調,哀樂在人而異。」其論有云:「聲音自當以善惡爲主,則無關於哀樂;哀樂自當以情感,則無系於聲音。」
[四] 《訓故》:「《魏志》:夏侯玄,字太初。」
范注:「《札迻》十二:『案《本玄論》張溥輯《太初集》已佚。考《列子·仲尼》篇張注引夏侯玄曰:「天地以自然運,聖人以自然用,自然者道也。道本無名,故老氏曰彊爲之名,仲尼稱堯蕩蕩無能名焉,云云。」與本無之義正合。疑即《本無論》之文。無无玄元,傳寫貿亂,遂成歧互爾。』《三國魏志·夏侯玄傳》:『玄字太初。』注引《魏氏春秋》曰:『玄嘗著《樂毅》、《張良》及《本無》、《肉刑論》,辭旨通遠,咸傳於世。』」《校注》:「太初之《本元》。按『元』當依《御覽》《文通》及各本作『玄』。」《注訂》:「太初之作,應爲《本無》,元字筆誤。」
[五] 黃注:「《魏志》:鍾會與山陽王弼並知名,弼好論儒道,辭才逸辯,注《易》及《老子》。注:弼,字輔嗣。」按此見《鍾會傳》。范注:「『兩例』疑當作『略例』。《隋志》有王弼《易略例》一卷,邢璹序稱其『大則總一部之指歸,小則明六爻之得失。』彥和或即指此歟?」
《校注》:「按李冶《敬齋古今黈》:『王弼既注《易》,又作《略例》上下二篇。』(卷一)舍人所謂『兩例』,當指《易略例》上下二篇言之。惜今通行《略例》本,已非舊觀矣。」
姚振宗《隋書經籍志考證》六:「王弼兩例,即《易老略例》,平叔二論即《道德論》也。」
[六] 《訓故》:「《世說》:何平叔注《老子》,未畢。見王弼自說其旨,何意多所短,遂不復注,因作《道德》二論。」
范注:「《魏志·何晏傳》:『晏好老莊言,作《道德論》及諸文賦,著述凡數十篇。』注:『晏,字平叔。』《札迻》十二:『按《隋書·經籍志》道家梁有《老子道德論》二卷,何晏撰。《世說·文學》篇云:「何平叔注《老子》始成,詣王輔嗣,見王注精奇,……因以所注爲《道德二論》。」是二論即《道德論》,顯較無疑。考晏有《無爲論》,見《晉書·王衍傳》,又有《無名論》,見《列子·仲尼》篇注。(《天瑞》篇注又引何晏《道德論》,並舉其總名。)『無爲』『無名』,皆《道德經》語,殆即二論之細目與?』(如《札迻》此說,則似無嫌於輔嗣《略例》之爲總名。)」《無名論》殘,見《列子·仲尼》篇注引。《無爲論》殘,見《晉書·王衍傳》。
《注訂》:「兩例即《易略例》與《老子略例》也。二論爲《道論》《德論》,與輔嗣兩例對文。」
[七] 《才略》篇:「嵇康師心以遣論」。「師心」,謂心領神會,不拘泥成法。《關尹子·五鑒》:「善弓者師弓不師羿,善舟者師舟不師奡,善心者師心不師聖。」晁無咎《跋董元畫》:「乃知自昔學者皆師心而不蹈迹。」
《綴補》:「《莊子·人間世》篇:『夫胡可以及化,猶師心者也。』《呂氏春秋·制樂》篇:『聖人所獨見,眾人焉知其極。』」
[八] 郭預衡《文心雕龍評論作家的幾個特點》:「劉勰重視獨到的觀點,是貫徹於《文心雕龍》全書的。……甚至連王弼的『兩(略)例』,何晏的『二論』,也都和『仲宣之《去代(伐)》,叔夜之辨聲』等相提並論,以爲『並師心獨見,鋒穎精密』,與爾後的『江左群談,惟玄是務;雖有日新,而多抽前緒』(《論說》)者不同。」(《文學評論》,一九六三年一期)「鋒穎」,謂見解鋒銳;「精密」,謂論述精密。
[九] 《校證》:「『論』原作『人倫』二字,今從《御覽》《玉海》改。」
《校注》:「按作『論』字是。《章表》篇,『並表之英也』,與此句法相同,可證。彼篇爲章表,故云『表之英』(彼段論「表」);此篇爲論說,故云『論之英』(此段論「論」)。若作『人倫』,則非其指矣。」
范注:「以上皆正始以前人,故上文云迄於正始。」
至如李康《運命》[一],同《論衡》而過之[二];陸機《辯亡》[三],效《過秦》而不及[四];然亦其美矣[五]。
[一] 《訓故》:「《魏氏春秋》:李康,字蕭遠,中山人。《文選》康《運命論》。」范注:「李康《運命論》載《文選》五十三,李善注引《集林》曰:『李康蕭遠,中山人也。性介立,不能和俗,著《遊山九吟》。魏明帝異其文,遂起家爲尋陽長,政有善績,病卒。』本論大意在明『治亂,運也;窮達,命也;貴賤,時也』,文氣壯利,不可停滯,故駢詞叠調雖眾,初不覺其繁重。視《論衡·逢遇、累害》以下十餘篇,義雖一致,文則不如蕭遠遠矣。」
[二] 《訓故》:「《後漢書》:王充,字仲任,上虞人,著《論衡》,中有《命錄》篇,又《命義》篇,故劉孝標《辨命論》云:『仲任蔽其源,子長闡其惑。』《抱朴子》曰:世謂王充一代英偉,所著文時有小疵,猶鄧林枯枝,滄海流芥,未易貶者。」
《文選學》:「《運命論》--此文氣壯,故駢詞叠調雖眾,初不覺其繁,正欲稍加刪節,亦不可得。論其風骨,在於李斯《諫逐客》、賈誼《過秦》之間。」又:「蕭遠此篇,與(劉)孝標《辨命論》,皆言命有主宰,又緣飾儒言以成立其說。」又:「王充《論衡》言命,有曰『稟氣之命』,有曰『觸值之命』。《壽氣》篇……《無形》篇……以命即性,性即氣,人生之有壽夭,由稟氣之有厚薄也。《幸偶》篇……《累害》篇……以人之禍福視爲偶然之遭逢,非關命定。卓爾之言,賢於孔、孟遠矣。乃《命義》篇釋『富貴在天』,又曰『至於富貴所稟,猶性所稟之氣,得眾星之精。眾星在天,天有其象。得富貴象則富貴,得貧賤象則貧賤,故曰在天。……貴或秩有高下,富或貲有多少,皆星位尊卑小大之所授也。』此則不能抉舊說之蒙,又益之以糜惑也。彼既以禍福之至歸之幸不幸,而不知富貴貧賤亦爲偶然之遭逢,宜與禍福同科。悟之於彼而未明之於此,何哉?」
[三] 黃注:「《(晉書)陸機傳》:機以祖父世爲將相,有大勳於江表,深慨孫皓舉而棄之,乃論權所以得,皓所以亡,又欲述其祖父功業,作《辯亡論》二篇。」
范注:「陸機《辯亡論》上下二首,載《文選》五十三。李善注引孫盛曰:『陸機著《辯亡論》,言吳之所以亡也。』」
[四] 范注:「此論純規《過秦》。《過秦》首責子嬰,此則致譏歸命(孫皓降晉,封歸命侯);《過秦》言形勢之不足恃,此則言險阻之不能獨憑;《過秦》嘆子嬰之不能救敗,此則言歸命之不善守成;此用意之相擬也。『吳武烈皇帝慷慨下國』以下,筆致擬『秦孝公據殽函之固』以下;『彼二君子』以下,句法擬『此四君者』以下。《過秦》累敘六國人物,此亦累敘吳朝人物。《過秦》有『嘗以十倍之地』以下一節,此有『魏氏嘗藉戰勝之威』以下一節;《過秦》有『且夫天下非有小弱也』以下一節,此亦有『夫曹劉之將』以下一節;《過秦》有『故先王見始終之變』一節,此亦有『是故先王達經國之長規』以下一節:此句讀之相擬也。古人每於名篇,不憚因襲,屈宋以後之『九』,枚乘以後之『七』,陳腐可厭;士衡此篇,擬賈雖肖,究嫌碌碌;文又冗繁,故不復錄。」
《文選學》:「《辯亡論·上下》上篇頌吳諸主,下篇揚其先功,其以吳亡歸咎於命,特微文見義耳。」又:「此文上下兩篇,更相表裏,亦猶《過秦》之聯三篇爲首尾也。」又:「《過秦》三篇爲論文之宗,覆燾無窮。文士著論則效最工者,有士衡《辯亡》,與曹冏《六代論》、干寶《晉紀總論》諸篇。《辯亡》命意用筆遣辭,全規《過秦》,模擬之迹尤顯然明白。」又:「按《過秦》三篇,《賈子新書》題下無論字。應劭曰:『《賈誼書》第一篇。』亦不以爲論也。《吳志·闞澤傳》始目爲論(孫權問澤書傳篇賦何者爲美,澤欲諷以明治亂,因對賈誼《過秦論》最善),左太沖《詠史》因之,《昭明文選》又因之。《文心·諸子》篇有《賈誼新書》,而《論說》篇但云『陸機《辯亡》,效《過秦》而不及』,蓋無專論《過秦》之詞,則彥和亦不題爲論也。」又:「《辯亡》機局全學《過秦》,而風格不類,此時代之異。」
趙西陸《評范文瀾文心雕龍注》:「三曰;不究本始。……如《論說》篇:『陸機《辯亡》,效《過秦》而不及。』范注云云。按善注引孫盛語,亦見《吳志·孫皓傳》注。(辯當作辨)又《晉書·陸機傳》亦載其《辯亡論》,且曰:『以孫氏在吳,而祖父世爲將相,有大勳於江表;深慨孫皓舉而棄之,乃論權所以得,皓所以亡。又欲述其祖父功業,遂作《辯亡論》二篇。』至言《辯亡》之規範《過秦》,當以陸士龍《與兄平原書》『《辯亡》則已是《過秦》,對事求當可得耳』爲最先見,亦彥和之所本。范注於此,惜皆失采。」
曹丕云:「余觀賈誼《過秦論》,發周秦之得失,通古今之制義,洽以三代之風,潤以聖人之化,斯可謂作者矣。」(《御覽》五九五)
吳忠匡《文體小識》:「昔賈生著論《過秦》,其卒章曰:『觀之上古,驗之當世,參之人事,察盛衰之理,審權勢之宜。』鏡往繩來,援彼證此,遂以啟後世論說之法。」
[五] 范正文夾注:「孫云:明抄本《御覽》『矣』作『哉』。」按元刻本無「亦」字。
章學誠《詩教上》:「《過秦》、《王命》、《六代》、《辯亡》諸論,抑揚往復,詩人諷諭之旨,……曠世而相感,不知悲喜之何從,文人情深於《詩》《騷》,古今一也。」
次及宋岱、郭象[一],銳思於幾神之區[二];夷甫、裴頠[三],交辨於有無之域[四];並獨步當時,流聲後代。
[一] 范注:「《隋書·經籍志》《易》家有晉荊州刺史宋岱《周易論》一卷。《晉書·郭舒傳》有荊州刺史宗岱,疑即宋岱之誤。《晉書·郭象傳》:『郭象字子玄,少有才理,好老莊,能清言,常閒居以文論自娛。永嘉末,病卒。著碑論十二篇。』《世說·文學》篇注引《文士傳》曰:『象少有才理,慕道好學,託志老莊;時人咸以爲王弼之亞。』又曰:『象作《莊子注》,最有清辭遒旨。』」《校釋》:「《周易論》,亡。」
[二] 《校注》:「『幾』,元本、弘治本、汪本、佘本、張本、兩京本、崇文本並作『機』。按『機』字是。已詳《徵聖》篇『妙極機神』條。」
按《徵聖》篇范注:「『機』當作『幾』。《易·上繫辭》:『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韓康伯注云:『適動微之會則曰幾。』」「幾神」:幾微精妙。周注:「幾神之區:極精深的境界;幾,吉之先見,看到事務的預兆。」
范注:「彥和所謂『銳思幾神之區』,度宋、郭二人必有專論,今不可考矣。」
[三] 《晉書·王衍傳》:「王衍字夷甫,……魏正始中,何晏王弼等祖述老莊,立論以爲『天地萬物皆以無爲本。無也者,開物成務,無往不存者也。陰陽恃以化生,萬物恃以成形,賢者恃以成德,不肖恃以免身。故無之爲用,無爵而貴矣。』衍甚重之。惟裴頠以爲非,著論以譏之,而衍處之自若。」《校釋》:「王衍,《難崇有論》,亡。見《裴頠傳》。」《訓故》:「《晉書》:裴頠字逸民,河東聞喜人,善言名理,歷官侍中。」按《裴頠傳》:「頠,字逸民。……頠深患時俗放蕩,不尊儒術,何晏、阮籍素有高名於世,口談浮虛,不遵禮法,尸祿躭寵,仕不事事;至王衍之徒,聲譽太盛,位高勢重,不以物務自嬰。遂相放效,風教陵遲。乃著《崇有》之論以釋其蔽。……王衍之徒攻難交至,並莫能屈。」范注:「《魏志·裴潛傳》裴松之注引陸機《惠帝起居注》曰:『頠理具淵博,贍於論難,著《崇有》、《貴無》二論,以矯虛誕之弊;文辭精富,爲世名論。』」
《文選學》:「裴頠著《崇有論》(文載《晉書》本傳)由名家以論無不離有,正《虛無論》之弊。」
[四] 《世說新語·文學》篇:「裴成公作《崇有論》,時人攻難之,莫能折。唯王夷甫來,如小屈。時人即以王理難裴,理還復申。」注引《晉諸公贊》曰:「自魏太常夏侯玄,步兵校尉阮籍等,皆著《道德論》。於時侍中樂廣,吏部郎劉漠亦體道而言約,尚書令王夷甫講理而才虛,後進庾敳之徒,皆希慕簡曠。頠疾世俗尚虛無之理,故著《崇有》《貴無》二論以折之。才博喻廣,學者不能究。後樂廣與頠清閒欲說理,而頠辭喻豐博,廣自以體虛無,笑而不復言。」《晉書·裴頠傳》載有《崇有論》,《貴無論》亡。《崇有論》說:「遂闡貴無之議,而建賤有之論。賤有則必外形(外形骸,指放任),外形則必遺制,遺制則必忽防,忽防則必妄禮,禮制弗存,則無以爲政矣。」
然滯有者全繫於形用;貴無者專守於寂寥[一];徒銳偏解[二],莫詣正理;動極神源[三],其般若之絕境乎[四]?逮江左群談,惟玄是務[五];雖有日新,而多抽前緒也[六]。
[一] 「滯」,凝滯。「繫於形用」,謂束縛於有形而實用的事物。《老子》:「寂兮寥兮。」魏源《老子本義》第二十一章:「寂兮,無聲;寥兮,無形也。」
[二] 「銳」,突出。
[三] 「神源」,神理的源泉。范注:「動極神源,謂用思至極深之地;即下云般若之絕境也。神源,猶言理源。《世說·文學》篇:『丞相乃嘆曰:向來語,乃竟未知理源所歸。』」「動極」,探究到底。
[四] 黃注:「《晉書·曇霍傳》:『霍持一錫杖,令人跪曰:此是般若眼。』」「般若」,梵文pr●j●●的音譯,一譯「波羅若」或「波若」,意譯「智慧」。
《斟詮》:「絕境,與人世斷絕之境地。陶淵明《桃花源記》:『來此絕境,不復出焉,遂與外人間隔。』」
錢仲聯《文心雕龍識小錄》二《「般若」管窺》:「觀此知劉氏欲以般若正理,破「有」「無」二種偏執,……實與兩晉以來,玄言家、佛教徒關於有無(佛教稱「有」「空」,當時亦使用「有」「無」二字)之論爭,及『般若』學說破其偏執之時代學風,有緊密之關係。……
「姚秦時,鳩摩羅什譯《摩訶般若波羅蜜經》,而般若之學,大暢於中國。……羅什門下僧肇著《般若無知論》、《不真空論》,暢論萬物皆『有其所以不有,有其所以不無』。……大抵般若空宗,空(無)以破一切法,假(有)以立一切法。空有雙遣,不滯二執,假有真空,體虛如幻,此空宗之中觀,亦般若之絕境。劉勰此文,標般若之旨,以破裴、王有無之執。……特於《論說》之篇《崇有》《貴無》二論發之。」
[五] 《宋書·謝靈運傳論》:「在晉中興,玄風獨扇,爲學窮於柱下,博物止乎七篇,馳騁文詞,義殫乎此。」《南齊書·文學傳論》:「江左風味,盛道家之言,郭璞舉其靈變,許詢極其名理,……謝混清新,得名未盛;顏、謝並世,乃各擅奇。」《時序》篇亦云:「自中朝貴玄,江左稱盛。因談餘氣,流成文體。」
[六] 《辨騷》:「自《風》《雅》寢聲,莫或抽緒。」范注:「《世說·文學》:『舊云,王丞相過江左,止道《聲無哀樂》(嵇康《聲無哀樂論》)《養生》(嵇康《養生論》)《言盡意》(歐陽堅石《言盡意論》)三理而已,然宛轉關生,無所不入。」「多抽前緒」謂大多引繹前人餘緒,並無若何創發也。
至如張衡《譏世》,韻似俳說[一];孔融《孝廉》,但談嘲戲[二];曹植《辨道》[三],體同書抄[四];言不持正,論如其已[五]。
[一] 《譏世論》今佚。
《校注》:「按『韻』字於義不屬,且與下『但談嘲戲』句不倫,疑爲『頗』之形誤。《哀弔》篇『卒章五言,頗似歌謠』,……句法與此相類,可證。(《漢書·揚雄傳》下「雄以爲賦者,……又頗似俳優」亦可證。)」
「俳」,元刻本、弘治本均作「排」。馮舒校本亦作「排」,注云:「謝作『俳』。」《斟詮》:「案字當作『俳』,『徘』、『排』皆『俳』之形誤。」
[二] 《孝廉論》今佚。范注:「《三國吳志·是儀傳》注(引徐眾《三國評》):『是儀本姓氏,以孔融嘲改姓是。』」
斯波六郎:「案此文與《三國評》之記事無關,魏文帝《典論·論文》云:『孔融體氣高妙,有過人者,然不能持論,理不勝辭,至於雜以嘲戲。』(《魏志·王粲傳》注引)『雜以嘲戲』,恐指《孝廉》等而言。」
[三] 《訓故》:「《曹子建集·辨道論》大略以左慈郗儉方士之徒好詭欺眾,言不足信也。」范注:「曹植《辨道論》列舉當時道士遇怪之語,辨其虛誕,義頗近正,而文實冗庸。」《辨道論》,見《續古文苑》卷九。
[四] 「體同書抄」,謂體制同於抄書。
《詩品序》:「顏延謝莊尤爲繁密,於時化之。故大明泰始中,文章殆同書抄。」
《校釋》:「曹植《辨道論》。見本集。大旨言方士神仙之說不可信。」周注:「《辨道論》羅列許多事實,所以體同書抄。」
[五] 范正文夾注(引黃校):「汪本作『才不持論,寧如其已』。」
《校注》:「黃校有誤。張本、胡本作『才不持論,寧如其已』,是也,當從之。《漢書·嚴助傳》『朔臯不根持論』,……《文選·典論·論文》『然不能持論』,並以『持論』爲言。此爲評張衡《譏世》,孔融《孝廉》、曹植《辨道》之辭,謂所作不能持論,寧可擱筆也。」按元刻本作「才不持論如其一」,弘治本、馮舒校本俱作「才不持論如其己」,馮校本下注云:「謝作『言不持正,論如其己』。」
以上爲第一段,說明論的意義、類別,並評論先秦到魏晉的論文。
原夫論之爲體,所以辨正然否[一];窮於有數,究於無形[二],迹堅求通,鈎深取極[三];乃百慮之筌蹄[四],萬事之權衡也[五]。
[一] 《校注》:「《論衡·超奇》篇:『桓君山作《新論》,論世間事,辨照然否。』又《自紀》篇:『論說辯然否。』」《御覽》「辨」作「辯」。
張相《古今文綜·論之體製》:「彥和謂論所以辨正然否。標準斯誼,然則有申,而否則有駁矣。梁劉峻《廣絕交論》、蘇軾《續歐陽子朋黨論》,皆所以辨正其然者也。權德輿《兩漢論》、王荊公《周公論》,皆辨正其否(駁前人之說)者也。」「辨正然否」就是分清是非。
[二] 《校證》:「『窮於有數,究於無形』二句八字,舊作『窮有數,追究無形』二句七字,謝校『窮』下添『於』字,『追』作『迫』,『迫』下加『於』字。梅六次本改如今本,黃本、張松孫本,皆從之。案《御覽》正作『窮於有數,追於無形』,黃本注云:『兩「於」字從汪本改。』非是。」按元刻本、馮本均無兩「於」字。何本亦無二「於」字。《文心雕龍新書》本依黃本作「窮於有數,追於無形」,《校證》「追」改「究」,似不必。
《注訂》:「有數無形,指事與理二項而言。事以求證,理以究真,而後然否正,而論切也。故辨爲論之主旨,然否正爲辨之必然也。」有數本指具體有形可數的事物。《禮記·表記》:「仁有數,義有長短大小。」疏:「仁有數者,行仁之道有度數多少也。……言仁有數,則義亦有數;義有長短大小,則仁亦有長短大小,互言之也。」
[三] 黃本校:「『迹』,一作『鑽』。」《校注》:「按『鑽』字義長,《御覽》、《文章辨體彙選》三九二、《文章緣起》注引,並作『鑽』。《論語·子罕》:『鑽之彌堅。』當爲『鑽堅』二字所本。」劉師培講《漢魏六朝專家文研究》(羅常培筆錄)十、《論各家文章與經子之關係》中說:「蓋論理之文,『迹堅求通,鉤深取極』,意尚新奇,文必深刻,如剝芭蕉,層脫層現;如轉螺旋,節節逼深。不可爲膚裏脈外之言,及舖張門面之語。」陳繹曾《文說》云:「論宜圓折遠深。」所以能「圓折遠深」,就是鑽探鉤取的結果。
「鑽堅求通,鈎深取極」就是說要打攻堅戰,把道理鑽通,從而鈎取出極其深刻的結論。要像轉螺旋似的,節節進逼,達到最深的一層。要能掃清論述中的一切障礙,才能豁然貫通。《易·繫辭上》:「探賾索隱,鈎深致遠。」正義:「物在深處,能鈎取之。」
[四] 《莊子·外物》篇:「荃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釋文》:「荃,……魚笱也。」「蹄,兔網也,又云兔弶也。繫其脚,故曰蹄也。」「荃」即筌,捕魚竹器。後來以筌蹄比喻達到目的的手段,魚兔比喻目的。
[五] 《莊子·胠篋》:「爲之權衡以稱之,則並與權衡而竊之。」
故其義貴圓通[一],辭忌枝碎[二],必使心與理合,彌縫莫見其隙[三];辭共心密,敵人不知所乘[四]。斯其要也[五]。
[一] 范文瀾《中國通史簡編》修訂本第二編四百二十二頁:「全書只有《論說》篇偶用『般若』、『圓通』二詞,是佛書中語。」劉勰《滅惑論》:「明知聖人之教,觸感圓通。」「圓」,無偏缺;「通」,無障礙。《楞嚴經》卷二十二:「阿難及諸大眾,蒙佛開示,慧覺圓通,得無疑惑。」
僧祐《出三藏記集》卷一《緣記部》收錄《胡漢譯經音義同異記》:「雖有偏解,終隔圓通。」《明詩》:「然詩有恆裁,思無定位,隨性適分,鮮能圓通。」《封禪》篇:「然骨掣靡密,辭貫圓通。」日人興膳宏謂「圓通」作「圓滿的完全性」或「理論的一貫性」解(見《興膳宏文心雕龍論文集》五十五頁)。
[二] 李充《翰林論》:「論貴於允理,不求支離,若嵇康之論文矣。」在論文中要抓住要領,這和《翰林論》所說「不求支離」以及本篇所說的「辭忌枝碎」是一致的。
[三] 《斟詮》:「彌縫--補合之意。《左傳》僖公二十六年:『彌縫其闕,而匡救其災。』」
[四] 黃海章《劉勰的創作論和批評論》(本篇下引黃海章皆同此):「論之爲體,所以辨正然否。然或然或否,不能止據片面的理由來斷定,而是要通過全面,所以說『義貴圓通』。而辨論的文辭,要能夠把握重點,明確地、深入地加以發揮,才能盡其精要,如果瑣碎支離,重點便不能突出,使讀者無從領略作者的要旨,所以說『辭忌枝碎』。『心與理合』是作者的主張能符合客觀的真理,而非出於幻想。『辭共心密』是所運用的辭句,能精密的表現內在的思想。能做到這樣,敵人便無隙可乘了。」(《中山大學學報》,一九五八年第一期) 按《論說》篇所謂「彌縫莫見其隙」,「敵人不知所乘」,就是一般所謂「能立」。「能立」是能夠伸張自己的主張。如果正面的論據不充分,反面的理由却很強而有力,這樣的論文便完全不能成立。
張相《古今文綜》第一部第一編第一章《論文體製》:「班叔皮之論『王命』,李蕭遠之辨『運命』(李康《運命論》),如雲在空,絪縕變化,劉氏(梁劉峻《辯命論》)楊氏(清楊繩武《六朝論》)之作,排比眾說,祥金在冶,所謂『辭共心密,敵人不知所乘』者也。」
[五] 晉釋慧遠《序大智論鈔》曰:「論之爲體,位始無方而不可詰,觸類多變而不可窮,或開遠理以發興,或導近習以入深,或闔殊塗於一法而弗雜,或闢百慮於同相而不分,此以絕夫纍瓦之談,而無敵於天下者也。爾乃博引眾經,以贍其辭,暢發義音,以宏其美。美盡則智無不周,辭博則廣大悉備。是故登其涯而無津,挹其流而弗竭。汪汪焉莫測其量,洋洋焉莫比其盛。雖百川灌河,未足語其辯矣;雖涉海求源,未足窮其邃矣。」釋僧叡《序大智度論》亦云:「其爲論也,初辭擬之,必標眾異以盡美;卒成之終,則舉無執以盡善。釋所不盡,則立論以明之;論其未辯,則寄折中以定之。使靈篇無難喻之章,千載悟作者之旨,信若人之功矣。」雖闡揚佛教,以發玄旨,而作論之要領,固可與彥和之說相參。
是以論如析薪[一],貴能破理[二]。斤利者,越理而橫斷;辭辨者,反義而取通[三];覽文雖巧,而檢蹟知妄[四]。唯君子能通天下之志,安可以曲論哉[五]!
[一] 「如」,范正文夾注:「孫云:《御覽》作『譬』。」《詩·齊風·南山》:「析薪如之何?匪斧不克。」
[二] 《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八:「論者,貴能破理,莊子之《齊物》,王充之《論衡》,析理微矣。……鄙意非所見之確,所蘊之深,吐辭不能括眾義而歸醇,析理不能抑群言而立幹,不如不作之爲愈。」論文除去「能立」以外,還要能剖析事理,這就是「貴能破理」。黃海章云:「所以造論的人,要能夠把事理分析入微,無堅不破,好像利刃劈柴一樣。」「理」本指木柴的紋理。
[三] 黃海章云:「可是有些人馳騁文辭,不管是否合乎真理,而妄加武斷;或賣弄口辯,故意作爲翻案的文章。」《文章流別論》:「辯言過理,則與義相失。」
[四] 《校證》:「『知』原作『如』,梅六次本、張松孫本、崇文本作『知』。徐、顧俱云:『當作知。』案《御覽》作『知』,今據改。」黃海章云:「這些作品,初看起來,固然精巧,但按諸實際,不過是歪曲事實的謬論而已!」
[五] 斯波六郎:「《周易·同人》彖:『唯君子爲能通天下之志。』」正義:「唯君子之人於同(團聚)人之時,能以正道通達天下之志。」
《斟詮》:「曲論,歪曲議論。」
以上是說:有人仗着自己的文辭鋒利,能說會道,像快刀一樣,不管是否合理,而妄加武斷;或者故意反着說,作翻案文章,勉強求通。這樣的論文,初看起來雖然精巧,而用實踐來檢驗,就會知道它是胡說八道。只有正人君子能夠溝通天下人的思想,怎麼可以歪曲事實來狡辯呢!
從劉勰的話來看,他是注重論文要有正確的內容,而不贊成專門耍筆桿子進行詭辯的。
桓範《世要論·序作》篇說:「夫著作書論者,乃欲闡弘大道,述明聖教,推演事義,盡極情類,記是貶非,以爲法式,當時可行,後世可修。……而世俗之人,不解作體,而務汎濫之言,不存有益之義,非也。故作者不尚其辭麗,而貴其存道也;不好其巧慧,而惡其傷義也。故夫小辯破道,狂簡之徒,斐然成文,皆聖人之所疾矣。」(《全三國文》卷三十七)
陳亮《龍川集·書作論法》:「大凡論不必作好語言,意與理勝,則文字自然超眾。故大手之文,不爲詭異之體,而自然宏富;不爲險怪之辭,而自然典麗。奇寓於純粹之中,巧藏於和易之內。不善學文者,不求高於理與意,而務求於文彩辭句之間,則亦陋矣。」
陳亮提出作論文要重「意」,重「理」,這和本篇所說的「義貴圓通」、「心與理合」之意,正可互相發明。而陳亮所談的作論文要求自然,不貴詭異、險怪的主張,和《文心雕龍》的基本理論也是非常接近的。
若夫注釋爲詞,解散論體[一],雜文雖異,總會是同[二];若秦延君之注《堯典》,十餘萬字[三];朱普之解《尚書》,三十萬言[四]:所以通人惡煩,羞學章句[五]。
[一] 紀評:「訓詁依文敷義,究與論不同科,此段可刪。」范注:「案紀說非是。陳先生曰:『按此據鄭君《六藝論》,王氏《聖證論》言之。』賈逵云:『論,釋也。』是彥和所本。」
周注:「解散論體:注釋中的議論,分散在各條裏,形式上是分散的。」
[二] 《文心雕龍雜記》:「案注釋者,依文敷義,分別訓詁,文雖散雜,然總會全注則論矣。《世說新語·文學》篇:何平叔注《老子》始成,詣王輔嗣,見王注精奇,乃神伏曰:若斯可與論天人之際矣。因以所注爲《道德二論》。可證。又《朱子語類》:『漢儒解經,依經演說,晉人則不然,依經而作文。』亦可證。」
郭注改「雜」爲「離」,云:「離文,謂注釋斷續出現正文之下。離雜形近致訛。《聲律》:『叠韻雜句而必睽。』《文鏡秘府》引《聲律》作『離句』,是離雜相近易誤之證。」
《校注》:「按『雜』當作『離』,字之誤也。《禮記·學記》:『一年,視離經辨志。』鄭注:『離經,斷句絕也。』正義:『離經,謂離析經理,使章句斷絕也。』此『離』字義當與彼同。『離文』,謂離析原書章句,分別作注。即下文所舉『毛公之訓《詩》,安國之傳《書》,鄭君之釋《禮》,王弼之解《易》』之類是。」王更生《文心雕龍范注駁正》:「此言離文者,離析文辭,而成若干片斷夾注於章句之下,雖與論辨文完整的成篇不同,但若把各條注釋統合觀之,倒與論文並無區別。正應下句『總會是同』。」
[三] 黃注:「《漢(書)儒林傳》:張山拊事小夏侯建,爲博士,論石渠,授信都秦恭延君,恭增師法至百萬言。桓譚《新論》:秦延君但說『粵若稽古』,即三萬言。」范注:「《藝文志·六藝敘》曰:『博學者又不思多聞闕疑之義,而務碎義逃難,便辭巧說,破壞形體,說五字之文,至於二三萬言。』顏師古注曰:『言其煩妄也。桓譚《新論》(按見《正經》第九)云:秦近君(近字誤,當作延)能說《堯典》篇目,兩字之說,至十餘萬言;但說「曰若稽古」三萬言。』(《御覽》學部引作二萬言。)」
[四] 黃注:「《(漢書)儒林傳》:《尚書》歐陽氏學,平當授九江朱普公文。《桓榮傳》:榮習歐陽《尚書》,事博士九江朱普。」朱普字公文。
《漢書·儒林傳》:「林尊事歐陽高爲博士,論石渠,授平陵平當。平當授九江朱普公文,普爲博士。」范注:「《後漢書·桓郁傳》:『初,桓榮受朱普學章句四十萬言,浮辭繁長,多過其實。及榮入授顯宗,減爲二十三萬言。郁復刪省定成十二萬言,由是有桓君大小太常章句。』據此傳,『三十萬』言當改作『四十萬』。」
[五] 范注:「《論衡·效力》篇:『王莽之時,省《五經》章句,皆爲二十萬,博士弟子郭路,夜定舊說,死於燭下。精思不任,絕脈氣滅也。』西漢之末,五經章句,皆極繁衍,若朱普章句僅三十萬言,則比之他經,不爲太過,范書不應獨言其浮辭繁長矣。通人謂如揚雄班固之等。《揚雄傳》:『雄少而好學,不爲章句,訓詁通而已。』《後漢書·班固傳》:『不爲章句,舉大義而已。』」
《校注》:「羞學章句者,除范注引揚雄、班固外,尚不乏人:《後漢書·桓譚傳》:『博學多通,徧習《五經》,皆詁訓大義,不爲章句。』《王充傳》:『好博覽而不守章句。』《荀淑傳》:『博學而不好章句。』《盧植傳》:『能通古今學,好研精而不守章句。』《梁鴻傳》:『博覽無不通,而不爲章句。』蓋章句之學,辭過枝離,義鮮圓通,博覽者多所不爲,故舍人云然。」朱逷先等聽《文心雕龍》筆記:「章句之存於今者,唯趙岐《孟子章句》,每章有章旨,殊無要誼,故人羞學之。」
《校釋》:「《漢志》有《歐陽章句》三十一卷。沈欽韓曰:『章句者,經師指括其文,敷暢其義,以相教授。《左宣二年傳》疏,服虔載賈逵、鄭眾、或人三說,解「叔牂曰子之馬然也」,此章句之體也。』斯體之失,往往過繁,卒爲通儒所羞。《揚子雲自傳》稱『不爲章句,訓詁通而已』,《班孟堅傳》稱其『不爲章句,舉大義而已』,《桓君山傳》稱其『博學多通,遍習《五經》,皆詁訓大義,不爲章句』,《王充傳》稱其『師事班彪,好博覽而不守章句』:此通儒而鄙章句者也。」
《札記·辨漢師章句之體》:「章句之始,蓋期於明析經理而止。……弟子傳師說者,或更增益其文,務令經義敷暢。至其末流,碎義逃難,便辭巧說,破壞形體,而章句之文於是滋多,秦恭延君增師法至百萬言,說《堯典》篇目兩字十餘萬言,但說『曰若稽古』三萬言,此則破析經文,與章句之本義乖矣。桓榮受朱普學章句四十萬言,榮減爲二十三萬言,其子郁復刪省成十二萬言,是則章句之文可以損之又損,知其多者皆浮辭也。……若其馳逐不反,以多爲貴,學者但記師說,幼童而守一藝,白首而後能言,是以通人耻之,若揚子雲自傳謂不爲章句,訓詁通而已;《班固傳》亦稱固不爲章句,但舉大義;《論衡·超奇》篇目能說一經者爲儒生,博覽古今者爲通人,知章句之末流,爲人詬病甚矣。然未可因是而廢章句也。經傳章句存者,上有《毛傳》,次有趙岐之於《孟子》,王逸之於《楚辭》,其他東漢經師遺文猶有可參見者,蓋皆雅暢簡易,不如西漢今文諸師之煩,固知章句亦自有可法者在也。詳章句之體,毛公最爲簡潔,其於經文,但舉訓故,又義旨已具《序》中,自非委曲隱約者,不更敷暢其詞。」
若毛公之訓《詩》[一],安國之傳《書》[二],鄭君之釋《禮》[三],王弼之解《易》[四],要約明暢,可爲式矣[五]。
[一] 范注:「鄭玄《詩譜》曰:『魯人大毛公,爲訓詁傳於其家,河間獻王得而獻之,以小毛公爲博士。』」大毛公名亨,六國時人;小毛公名萇,西漢趙人。
[二] 黃注:「《儒林傳》:孔氏有《古文尚書》,孔安國以今文讀之,因以起其家,逸書得十餘篇,蓋《尚書》茲多於是矣。」按此見《史記》。范注:「彥和所見《尚書》孔安國傳,即梅賾《偽古文尚書》。梅傳實據王肅之注,而附益以舊訓。王肅好賈馬之學,淵源有自,不得概以偽目之。(鄭康成注《古文尚書》又《書贊》「我先師棘下生子安國」云云,是《孔氏傳》至東漢末尚存也。王肅注更可信爲古文。)」
[三] 《訓故》:「《後漢書》:玄注《周易》、《尚書》等凡百餘萬言。」黃注:「《鄭玄傳》:鄭玄好學,注《儀禮》、《禮記》,答臨孝存《周禮難》,凡百餘萬言。」范注:「《文苑英華》卷七百六十六,劉子玄引鄭康成《自序》云:『遭黨錮之事,逃難注《禮》,黨錮事解,注《古文尚書》、《毛詩》、《論語》,爲袁譚所逼,未至元城,乃注《周易》。』王鳴盛《蛾術編》五十八《鄭氏著述篇》曰:『康成坐黨錮十四年,則是注經《三禮》居首,閱十四年乃成,用力最深也。』」
《後漢書·鄭玄傳》:「鄭玄括囊大典,網羅眾家,刪裁繁誣,刊改漏失,自是學者略知所歸。」《隋書·經籍志》經部:《周官禮》十二卷,鄭玄注。《儀禮》十七卷,鄭玄注。《禮記》二十卷,鄭玄注。
[四] 《校證》:「《玉海》無四『之』字。」范注:「孔穎達《周易正義序》曰:『唯魏世王輔嗣之注,獨冠古今,所以江左諸儒,並傳其學。』」
《中古文學史》:「《三國志·鍾會傳》注引何劭《王弼傳》曰:『弼幼而察慧,年十餘,好老氏,通辯能言。……弼注《易》,潁川人荀融難弼「大衍」義,弼答其意,白書以戲之,……弼注《老子》,爲之指略,致有理統;注《道略論》,注《易》,往往有高麗言。太原王濟好談,病老莊,嘗云:「見弼《易》注,所悟者多。」然弼爲人淺而不識物情。正始十年,曹爽廢,以公事免。其秋遇癘疾亡,時年二十四。……』(《世說》劉注引《魏氏春秋》亦云:「弼論道,約美不如(何)晏,自然出拔過之。」所云論道約美,即指《老》《易》諸注言。)」
又:「弼文傳於世者,今鮮全篇,惟《易注》、《易略例》、《老子注》均爲完書。其《易略例·明彖》篇曰……又《明爻》篇曰……觀此二則,可以窺輔嗣文章之略,蓋其爲文,句各爲義,文質兼茂,非惟析理之精也。」
[五] 「式」,法也。朱逷先等筆記:「論說以明晰事理爲貴,故文字不厭其繁,彥和務簡之說非也。」
以上爲第二段,講寫論文的規格要求,附論注釋和論體的異同。
說者,悅也;兌爲口舌[一],故言資悅懌[二];過悅必偽[三],故舜驚讒說[四]。
[一] 《訓故》:「《易》彖曰:兌,說也。」范注:「《說文》:『說,說釋也,從言兌聲。』說釋,即悅懌。……(《說文》:「兌,說也。」)」《易·說卦》:「兌……爲口舌。」正義:「取口舌爲言語之具也。」
《說文通訓定聲》:「『說』,叚借爲『悅』。」清凌曙《群書答問》卷上:「問:『《呂氏春秋·勸學》篇凡說者,兌之也,非說之也,何謂也?』曰:『《易序卦》:巽者,入也;入而後說之,故受之以兌。』《釋名》:『兌,物得備足,皆喜悅也。』(見《釋天》)《文心雕龍》:『說者,悅也。兌爲口舌,故言咨悅懌。』據此,知爲師者,必先得學者之歡心,而後其說乃可行也。故《易(兌卦)》象曰:『麗澤兌,君子以朋友講習。』」
[二] 《校證》:「『資』原作『咨』。……案作『資』是,《銘箴》篇:『箴全禦過,故文資確切。』《書記》篇:『故謂譜者,普也;注序世統,事資周普。』又:『符者,孚也;徵召防偽,事資中孚。』語法與此俱同,今據改。」「言資悅懌」,言出所以使人高興。
[三] 《斟詮》:「《老子》云:『美言不信。』孔子云:『巧言亂德。』彥和蓋化用此二語。」
[四] 《訓故》:「《書·舜典》:『帝曰:龍,朕堲(憎疾也)讒說殄行,震驚朕師,命汝作納言,夙夜出納朕命,惟允。』」孔傳:「言我疾讒說,絕君子之行,而動驚我眾,欲遏絕之。」
《文體明辨序說》「說」條:「按字書:說,解也,述也,解釋義理而以己意述之也。說之名起於《說卦》,漢許慎作《說文》,亦祖其名以命篇。而魏晉以來作者絕少,獨曹植集中有二首,而《文選》不載,故其體闕焉。要之傅於經義,而更出己見,縱橫抑揚,以詳贍爲上而已,與論無大異也。」
說之善者,伊尹以論味隆殷[一];太公以辨釣興周[二];及燭武行而紓鄭[三],端木出而存魯[四],亦其美也。
[一] 黃注:「《呂氏春秋》:伊尹說湯以至味曰:凡味之本,水最爲始,五味三材,九沸九變。火之爲紀,時疾時徐,滅腥去臊除羶,必以其勝,無失其理。調和之事,必以甘酸苦辛鹹,先後多少,其齊甚微,皆有自起。」按此見《本味》篇。范注:「嚴可均曰:『案《漢志》道家有《伊尹》五十一篇,小說家有《伊尹說》二十七篇,本注:『其語淺薄,似依託也。』此疑即小說家之一篇,孟子以割烹要湯,謂此篇也。(《全上古三代文》卷一)」《史記·殷本紀》:「伊尹,名阿衡。阿衡欲干湯而無由,乃爲有莘氏媵臣,負鼎俎,以滋味說湯,致於王道。」
[二] 黃注:「《呂氏春秋》:呂尚坐茅以漁,文王勞而問取,尚曰:魚求於餌,乃牽其緡,人食於祿,乃服於君,以餌取魚,以祿取人,以小釣釣川而擒其魚,以中釣釣國而擒其萬國諸侯。」
范注:「《史記·齊太公世家》:『呂尚蓋嘗窮困,年老矣,以漁釣奸周西伯。』今《六韜·文韜·文師》篇載太公辨釣語。《六韜》詞意淺近,必出依託。彥和所見,未知即今本《文師》篇否?」
《六韜·文韜·文師》第一:「太公曰:釣有三權:祿等以權,死等以權,官等以權。夫釣以求得也,其情深,可以觀大矣。……故以餌取魚,魚可殺;以祿取人,人可竭;以家取國,國可拔;以國取天下,天下可畢。……文王再拜曰:允哉,敢不受天之詔命乎!」
[三] 黃注:「《左傳》秦晉圍鄭,鄭伯使燭之武夜縋而出,說秦伯,秦伯與鄭盟,晉亦去之。」《左傳》僖公三十年:「晉侯秦伯圍鄭,以其無禮於晉。……鄭伯使燭之武見秦伯曰:『秦晉圍鄭,鄭既知亡矣,若亡鄭而有益於君,敢以煩執事;越國以鄙遠,君知其難也。焉用亡鄭以陪鄰。鄰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鄭以爲東道主,行李之往來,共其乏困,君亦無所害。且君嘗爲晉君賜矣,許君焦瑕,朝濟而夕設版焉,君之所知也。夫晉,何厭之有?既東封鄭,又欲肆其西封,若不闕秦,將焉取之?闕秦以利晉,唯君圖之。』秦伯說,與鄭人盟,使杞子逢孫楊孫戍之,乃還。」
[四] 《訓故》:「《史記》:田常欲作亂,而憚高、國、鮑、晏,故移其兵伐魯。子貢說曰:不如伐吳,伐吳不勝,民人外怨大臣,內定孤主,制齊者惟君也。田常曰:善。」
黃注:「《仲尼弟子傳》:端木賜,字子貢,至齊說田常曰:名存亡魯,實困彊齊,智者不疑也。」
范注:「《史記·仲尼弟子列傳》:『田常欲作亂於齊,憚高、國、鮑、晏,故移其兵,欲以伐魯。孔子聞之,謂門弟子曰:「夫魯,墳墓所處,父母之國,國危如此,二三子何爲莫出?」……子貢請行,孔子許之,遂行。至齊,說田常曰:……故子貢一出,存魯,亂齊,破吳,彊晉,而霸越。子貢一使,使勢相破,十年之中,五國各有變。』案此事亦見《家語·屈節解》及《越絕書·內傳·陳成恆》篇,史公誤採戰國策士虛託之語,絕不可信。伊尹以下四事,惟燭武說秦伯可信。」
《注訂》:「是子貢以口舌之力,不啻視諸侯如傀儡之在掌中,此說之力也。」
暨戰國爭雄,辨士雲湧[一];從橫參謀,長短角勢[二];轉丸騁其巧辭[三],飛鉗伏其精術[四];一人之辨,重於九鼎之寶,三寸之舌,強於百萬之師[五];六印磊落以佩[六],五都隱賑而封[七]。
[一] 《校證》:「『湧』原作『踴』,何校作『湧』。紀云:『踴當作湧。』案《史通·言語》篇,即襲此文,正作『湧』,今據改。」《校注》:「紀昀云:『踴當作湧。』按《文選》趙景真與嵇茂齊書:『憤氣雲踴。』是『踴』字自通,無煩改作。」
[二] 范注:「郝懿行曰:『案劉向《戰國策序》,《國策》或曰《短長》。《困學紀聞》卷十:蒯通善爲長短說,主父偃學長短縱橫術,邊通學短長。』」
《校注》:「按長短即從橫也。《史記·六國表序》:『而從橫短長之說起。』《田儋傳贊》:『蒯通者,善爲長短說。』《主父偃傳》:『學長短從橫之術。』《張湯傳》:『邊通學長短。』《漢書·何並傳》:『持吏長短從橫郡中。』《淮南子·要略》:『故縱橫脩短之說生焉。』劉向《戰國策序》:『中書本號,……或曰短長,……或曰長書,或曰脩書。……從橫短長之說,左右傾側。』並其證。」
《漢書·張湯傳》注:「短長術興於六國時,長短其說隱繆用相激怒也。又蘇秦張儀之謀,趣彼爲短,歸此爲長,《戰國策》名長短說也。」《史記·田儋傳》:「太史公曰:蒯通者,善爲長短說,論戰國之權變,八十一首。」索隱:「言欲令此事長,則長說之,欲令此事短,則短說之,故《戰國策》亦名短長書是也。」《注訂》:「縱橫言其策,長短論其理。」
[三] 黃注:「《鬼谷子》有《轉丸》篇,文闕。」范注:「《轉丸》、《飛鉗》,皆《鬼谷子》篇名。《轉丸》篇文佚。」《斟詮》:「轉丸,形容說辭之流利,若彈丸之走盤也。」
[四] 《訓故》:「《鬼谷子》書《飛鉗》篇謂語飛而鉗以待之。」
《困學紀聞》卷十《諸子》「秦、儀即鬼谷子」條:「尹知章序《鬼谷子》曰:蘇秦張儀往事之,受捭闔之術十有二章,復受《轉丸》《胠篋》(《轉丸》、《胠篋》今亡)三章。然秦、儀用之,裁得溫言酒食貨財之賜。秦也儀也,知道未足行,復往見,具言:所受於師,行之,少有口吻之驗耳,未有傾河填海移山之力,豈可更聞至要,使弟子深見其閫奧乎!先生曰:爲子陳言至道。齋戒擇日而往見,先生乃正席而坐,嚴顏而言,告二子以全身之道。《文心雕龍(論說篇)》云:『《轉丸》騁其巧辭,《飛鉗》伏其精術。』」翁注引《鬼谷子·飛箝》篇曰:「引鈎箝之辭,飛而箝之,鉤箝之語,其說辭也。乍同乍異,或量能立勢以鉤之,或伺候見𡼏而箝之。」陶宏景注:「飛,謂作聲譽以飛揚之;鉗,謂牽持緘束令不得脫也。」
《斟詮》:「形容辯術之精巧,若飛鉗之劫人也。」
[五] 黃注:「《(史記)平原君傳》:平原君曰: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趙重於九鼎大呂。毛先生三寸之舌,彊於百萬之師。」
「九鼎」,傳爲夏禹所鑄,見《史記·封禪書》。「九鼎」、「大呂」,皆傳國重器,此處極喻其辯言之珍貴。
[六] 黃注:「《(史記)蘇秦傳》:秦喟然嘆曰:使我有雒陽負郭田二頃,吾豈能佩六國相印乎?」《補注》:「《後漢書·蔡邕傳》:『連衡者六印磊落。』」按此見蔡邕《釋誨》。「磊落」,錯雜也,指印之多。
[七] 黃注:「《(史記)張儀傳》:秦惠王封儀五邑。」《補注》:「張衡《西京賦》:『郊甸之內,都邑殷賑,五都貨殖,既遷既引。』案殷音隱,義同。」范注:「《爾雅·釋言》:『賑,富也。』郭璞注曰:謂隱賑富有。字亦作『殷賑』,《文選·西京賦》云:『鄉邑殷賑。』亦作『殷軫』,《羽獵賦》云:『殷殷軫軫。』」
至漢定秦楚,辨士弭節[一];酈君暨斃於齊鑊[二],蒯子幾入乎漢鼎[三]。雖復陸賈籍甚[四],張釋傅會[五],杜欽文辨[六],樓護脣舌[七],頡頏萬乘之階[八],抵噓公卿之席[九];並順風以託勢,莫能逆波而泝洄矣[一○]。
[一] 范注:「弭,止也,息也。《文選·子虛賦》:『弭節徘徊。』注:『節,所仗信節也。』」
《斟詮》:「弭節,停息仗節,不再出使之意。」
[二] 《史記·酈食其傳》:「酈生常爲說客,馳使諸侯。燕趙已定,唯齊未下,使酈生說齊王。……淮陰侯聞酈生伏軾下齊七十餘城,乃夜度兵平原襲齊,齊王田廣聞漢兵至,以爲酈生賣己,遂烹酈生。」
[三] 黃注:「《(史記)淮陰侯傳》:信方斬,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計,乃爲兒女子所詐。高祖捕通,欲烹之。通曰: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欲爲陛下所爲者甚眾,顧力不能耳,又可盡烹之邪?乃釋通之罪。(原文作「不烹」。)」
[四] 《漢書·陸賈傳》:「賈以此游漢廷公卿間,名聲籍甚。」
王先謙《漢書補注》引周壽昌曰:「『籍甚』,《史記》作『藉盛』,蓋言聲名得所藉而益盛也。『甚』與『盛』意同。」
[五] 范注:「張釋,即張釋之,去『之』字,便文耳。《漢書·張釋之傳》『釋之既朝畢,因前言便宜事。文帝曰:卑之,毋甚高論,令今可施行也。』顏師古注:『令其議論依附時事也。』」
《史記·張釋之列傳》:「因前言便宜事。文帝曰:『卑之,毋甚高論,令今可施行也。』於是釋之言秦漢之間事,秦所以失,而漢所以興者久之,文帝稱善,乃拜釋之爲謁者僕射。」
《漢書·爰盎傳贊》:「盎雖不好學,亦善傅會。」注:「張晏曰:因宜傅著會合之。」
[六] 《漢書·杜欽傳》:「帝舅大將軍王鳳以外戚輔政,求賢知自助。奏請欽爲大將軍軍武庫令……。
後爲議郎,以病免。徵詣大將軍莫府,國家政謀,夙常與欽慮之。……京兆尹王章言鳳專權蔽主之過,欽令鳳上疏謝罪,乞骸骨,文指甚哀。鳳心慚,稱病篤,欲遂退。欽復說鳳起視事。章死詔獄。眾庶冤之,以譏朝廷。欽欲救其過,復說鳳舉直言極諫。欽之補過將美,皆此類也。」
范注:「《漢書·杜欽傳》(附《杜周傳》)贊曰:『欽浮沈當世,好謀而成,以建始之初深陳女戒,終如其言,庶幾《關雎》之見微,非夫浮華博習之徒所能規也。』文辯之語本此贊意。」
《注訂》:「『深陳女戒,終如其言』,即所謂『文辨』也。」《全漢文》卷三十一輯杜欽《說王鳳》等八篇。
[七] 黃注:「《漢書·游俠傳》:樓護,字君卿,……與谷永俱爲五侯上客,長安號曰:谷子雲筆札,樓君卿脣舌。言其見信用也。」范注:「本書《知音》篇亦稱君卿脣舌。」《漢書·游俠傳》謂樓護「爲人短小精辯」。
[八] 梅注:「頡頏,音業杭。」范注:「頡頏萬乘,謂酈、蒯、張之屬;抵噓公卿,謂陸、杜、樓諸人也。《札樸》三:『揚雄《解嘲》:「鄒衍以頡頏而取世資。」夏侯湛《東方朔畫贊》:「苟出不可以直道也,故頡頏以傲世。」案「頡頏」,猶上下浮沈也。《詩》:「燕燕于飛,頡之頏之。」傳云:「飛而上曰頡,飛而下曰頏。」』」
斯波六郎:「案『頡頏萬乘之階,抵噓公卿之席』二句,承『雖復陸賈籍甚』以下,不及酈君、蒯子之句。依上句指陸、張,下句應指杜、樓。」
[九] 黃注:「『抵噓』,疑作『抵戲』。《杜周傳贊》:『業因勢而抵陒。』注:『陒,音詭。一說陒讀與戲同,音許宜反,險也。言擊其危險之處。《鬼谷子》有《抵戲》篇也。』」范注:「按《諧隱》篇『謬辭詆戲』,謂嘲戲取說也,此『抵噓』即『抵戲』之字誤。黃注似迂。」
《校注》:「按『噓』當作『巇』,《鬼谷子》有《抵巇》篇,陶宏景注云:『抵,擊實也;巇,釁隙也。』今本作『噓』者,蓋誤『山』爲『口』,而又脫其『戈』耳。」
《注訂》:「黃注未安,噓者出也,抵者拒也。此指音聲相抗而有出入,與上文頡頏對文,疑與《蜀都賦》『邸頹』二字爲近,或爲一辭而字異,同音相假,古文多此類。」《考異》:「抵噓者,言論吐納於公卿之席也。《贊》云:『呼吸阻勸』者,即爲『抵噓』注脚。」
[一○]《補注》:「《荀子·勸學》篇:『順風而呼,聲非加疾也,而聞者彰。』《詩·秦風(蒹葭)》:『遡洄從之,道阻且長。』《毛傳》:『逆流而上曰遡迴。』」范注:「並順風以託勢,莫能逆波而泝洄,二語精絕。漢代學術文章,皆可作如此觀。」
夫說貴撫會,弛張相隨[一],不專緩頰[二],亦在刀筆[三]。范雎之言事[四],李斯之止逐客[五],並煩情入機,動言中務[六],雖批逆鱗[七],而功成計合[八],此上書之善說也。
[一] 范注:「撫會,猶言合機。」《注訂》:「撫者因勢,會者適時也。」
「弛張相隨」,謂時而鬆弛,時而緊張。明李光縉《史記評林增補》卷七十九在《范雎傳》「范雎乃上書」上引劉勰曰:「夫說貴施會,弛張相隨,不專緩頰,亦不在刀筆。」不知何所據。
[二] 范注:「《史記·魏豹列傳》:『漢王聞魏豹反,謂酈生曰:緩頰往說魏豹,能下之,吾以萬戶封若。』《漢書·高紀》注引張晏曰:『緩頰,徐言引譬喻也。』」
[三] 《後漢書·劉盆子傳》:「酒未行,其中一人出刀筆書謁欲賀。」注:「古者記事,書於簡策,謬誤者以刀削而除之,故曰刀筆。」范注:「不專緩頰,亦在刀筆;謂不僅口說,落於筆札者,亦得稱說。……《漢書·蕭何傳贊》師古注曰:『刀,所以削書也。古者用簡牒,故吏皆以刀筆自隨也。』」
[四] 《訓故》:「《史記》:范雎,魏人,字叔。從王稽入秦,以穰侯欲越韓、魏而伐齊,乃上書曰:『臣聞善厚家者取之於國,善厚國者取之於諸侯。天下有明主則諸侯不得擅厚者,何也?爲其割榮也。』卒逐穰侯,爲秦相。」
黃注:「《范雎傳》:王稽載雎入秦,說昭王廢王后,逐穰侯,拜爲相。」范注引《上書秦昭王》(《戰國策·秦策三》又見《史記·范雎傳》)。郭注本改作「范雎之言疑事」。云:「『疑事』,舊脫『疑』字,今校增。《史記·范雎傳》有《上秦昭王書》,書云:『豈敢以疑事嘗試於王乎?』爾後說昭王廢太后逐穰侯,則所謂『疑事』也。本文『疑事』即用彼文。『言疑事』與『止逐客』相對成文。」「疑事」二字,指廢王后逐穰侯等疑難之事。
[五] 黃注:「《(史記)李斯傳》:斯西說秦,秦王拜斯爲客卿。會韓人鄭國來間秦,以作注溉渠。已而覺,秦宗室大臣請一切逐客,斯上書秦王,乃除逐客之令。」
[六] 范注:「《校勘記》:『煩字可疑。案煩當作順,《檄移》篇順誤作煩,可以互證。又《封禪》篇文理順序,順元誤作煩,是亦一證矣。』《韓非子·說難》篇,精微周密,可作參考。」王金凌:「煩情入機,謂其內容自多端入手,而能切中機要。」「動言中務」謂發言切中要務。
[七] 《韓非·說難》:「夫龍之爲蟲也,可擾狎而騎也,然其喉下有逆鱗徑尺,人有嬰之,則必殺人。人主亦有逆鱗,說之者能無嬰人主之逆鱗,則幾矣。」
[八] 何焯校本「合」改「就」。
至於鄒陽之說吳梁[一],喻巧而理至[二],故雖危而無咎矣。敬通之說鮑鄧[三],事緩而文繁;所以歷騁而罕遇也[四]。
[一] 范注:「《漢書·鄒陽傳》陽與吳嚴忌、枚乘等俱仕吳,皆以文辯著名。久之,吳王以太子事怨望,稱疾不朝,陰有邪謀。陽奏書諫,爲其事尚隱,惡指斥言,故先引秦爲喻,因道胡、越、齊、趙、淮南之難,然後乃致其意。其辭曰云云。又《陽傳》云:『景帝少弟梁孝王貴盛,亦待士。於是鄒陽、枚乘,嚴忌知吳不可說,皆去之梁,從孝王游。陽爲人有智略,忼慨不苟合,界於羊勝、公孫詭之間。勝等疾陽,惡之孝王。孝王怒,下陽吏,將殺之。陽客遊,以讒見禽,恐死而負絫,乃從獄中上書。書奏孝王,孝王立出之,卒爲上客。』」
[二] 《獄中上梁王書》也是借古人事跡喻自己忠而無報、信而見疑。「喻巧」之巧,也含有曲盡之意。
「理至」,說理周至。
[三] 黃注:「《馮衍傳》:衍字敬通。更始二年,遣鮑永行大將軍事,安集北方。衍因以計說永……。永既素重衍,乃以衍爲立漢將軍。劉峻《廣絕交論》注:馮衍與鄧禹書曰:衍以爲寫神輸意,則聊成(應作城)之說,碧鷄之辯,不足難也。」
范注:「《後漢書·馮衍傳》:『馮衍字敬通。更始二年,遣尚書僕射鮑永行大將軍事,安集北方。衍因以計說永云云。』……章懷注曰:『《東觀記》,衍更始時爲偏將軍,與鮑永相善。更始既敗,固守不以時下。建武初,爲揚化大將軍掾,辟鄧禹府,數奏記於禹,陳政言事。自「明君」以下,皆是諫鄧禹之詞,非勸鮑永之說,不知何據,有此乖違。』嚴可均曰(《全後漢文》卷二十):『案章懷注,據《東觀記》謂是諫鄧禹之詞,非說鮑永。今考建武初,衍未辟鄧禹府,禹亦未至并州。至罷兵來降,見黜之後,始詣鄧禹耳。此當從《范書》作說鮑永爲是。』據《東觀記》,衍數說鄧禹,《全後漢文》僅輯得三條,亡佚殆盡矣。」
[四] 按此句元刻本以下本作「所以歷聘而罕過也」,梅改「聘」作「騁」,梅本及訓故本又改「過」作「遇」。
梅注:「按《後漢書》:蘇竟與鄧禹書曰:今日裘與蓑孰急?見雨則裘不用,上堂則蓑不御,此更爲適者也。今敬通逢堂蓑之不御者也。」
《訓故》:「《後漢書》:初,王莽遣廉丹討伐山東,辟馮衍爲掾。衍因說曰:將軍之先,爲漢信臣。
新室之興,英俊不附。今海內潰亂,人懷漢德,願明公深計而無與俗同。丹不能從。」
范注:「衍在光武時,被黜,仕不得顯,卒至西歸故郡,閉門自保,不敢復與親故通,所謂『歷騁而罕遇』也。」
郭注:「『聘』,柳改作『騁』,非。聘,問也。《風骨》『珪璋乃聘』,『聘』誤作『騁』。此文不誤。……依劉彥和此文,則說鮑、說鄧皆有之也。馮衍晚不得志,自廢於家,故云『歷聘而罕遇』。」
周注:「事緩:跟當前情勢不切合,迂緩。歷騁罕遇:馮衍初從廉丹,勸廉丹反王莽不成。丹死,從鮑永,擁戴劉玄,拒光武,爲光武所恨,因被黜。」
以上爲第三段,講說的含義,並評論先秦兩漢游說的作品。
凡說之樞要,必使時利而義貞;進有契於成務[一],退無阻於榮身。自非譎敵,則唯忠與信[二]。披肝胆以獻主[三],飛文敏以濟辭[四],此說之本也。而陸氏直稱「說煒曄以譎誑」,何哉[五]?
[一] 「貞」,正。「契」,契合。《斟詮》直解爲「進而有契合於事務成就」。
[二] 《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八:「劉勰曰:『凡說之樞要,……退無阻於榮身。』此爲說士言也。學人訓經釋雅,亦皆有說,皆主發明至理而言,名曰經說。近人闡明學理,亦曰學說。獨昌黎之《馬說》,子厚之《捕蛇者說》,則出以寓言,此說之變體也。」「譎敵」,對敵人使用譎詐。
[三] 《校注》:「按《漢書·蒯通傳》:『臣願披心腹,墮肝胆。』……《後漢書·郎顗傳》:『披露肝胆,書不擇言。』並足證成舍人此說。」
[四] 《斟詮》:「飛文敏,飛馳文筆機智之意。……此處藉喻秀麗之文章。梁蕭統《文選序》:『詞人才子,則名溢於縹囊;飛文染翰,則卷盈乎緗帙。』」直解爲「染翰飛文,竭才智以補濟口辭。」
[五] 范注:「陸機《文賦》曰:『論精微而朗暢,說煒燁而譎誑。』李善注曰:『說以感動爲先,故煒燁譎誑。』士衡蓋指戰國策士而言。彥和謂言資悅懌,正即煒燁之義。惟當以忠信爲本,不可流於譎誑。紀氏稱爲樹義甚偉是也。」《文論講疏》:「按此須分別言之:煒燁之說,即劉勰『言資悅懌』之謂,兼遠符於時利義貞之義。而譎誑之說,劉勰獨持忠信以肝胆獻主之義,反駁陸說,不知陸氏乃述戰國縱橫家游說之旨也。王闓運云:『說當回人之意,改已成之事,譎誑之使反於正,非尚詐也。』」李全佳《陸機文賦義證》:「『飛文敏以騁辭』,所謂『煒燁』也。『忠信』,則與『譎誑』殊科。考《莊子·天下》篇云:『其書雖瓌瑋,而連犿無傷也。其辭雖參差,而諔詭可觀。』釋文:『瓌瑋,奇特也。』成玄英疏:『諔詭,言滑稽也。』陸氏所謂煒燁,猶《莊子》之瓌瑋也。所謂譎誑,猶諔詭也。說體自如此,劉氏太泥,未可從。」方竑《文賦繹志》:「說以感悅,亦本《尚書》。春秋戰國之世,排闔縱橫,其用甚顯。煒燁譎誑,所以震眩人心,《文心雕龍》所謂『說貴撫會,弛張相隨,不專緩頰,亦在刀筆』者也。」這說明陸機和劉勰論「說」體的時候,都是就游說來立論的,只是游說的態度不同,陸機強調「譎誑」的一面,劉勰強調「忠信」、「肝胆」的一面,因此對於游說文字的風格要求也不完全一致。
後世對於說明文的風格要求之所以不同於《文心雕龍》,是因爲說的作用起了變化。元人王構《修詞鑑衡》說:「正是非而著之者說也。」陳繹曾《文說·明體法》:「說宜平易明白。」《文章辨體序說》「說解」條引盧學士云:「說……以抑揚詳贍爲上。」說的作用既從游說而改爲「正是非」的解說,當然就要求「抑揚詳贍」而且「平易明白」了。《論說》篇裏所提出的對說的風格要求是專就游說的文章來談的。唐宋以後說解散文的風格,和論文的風格就比較接近了。
第四段講明對「說」的基本規格要求。
贊曰:理形於言,敘理成論[一]。詞深人天[二],致遠方寸[三]。陰陽莫貳[四],鬼神靡遯[五]。說爾飛鉗,呼吸沮勸[六]。
[一] 元刻本缺「敘」字。空一格。弘治本、謝恆抄本亦缺「敘」字,馮舒校云:「『言』下謝本有『敘』字,嘉靖癸卯本亦有。」
《斟詮》:「敘理成論,即篇首『述經敘理曰論』句之省文,故此處『敘理』實包敘經而言之。」
[二] 沈巖臨何焯校「深」改「探」。「詞深人天」,謂文詞精深,包括人事與天道。《斟詮》解爲「詞義精深,人天貫穿」。
[三] 「致遠」,至遠方也。《易·繫辭下》:「服牛乘馬,引重致遠,以利天下。」《呂氏春秋·知度》篇:「致遠者託於驥。」「致遠方寸」謂論說可傳至遠方,打動人們方寸之心,即上文所說「唯君子能通天下之志」。
[四] 《校證》:「『貳』當作『忒』。《禮記·緇衣》:『其儀不忒。』《釋文》:『忒本或作貳。』是其證。」
《校注》:「『貳』爲『●』之形誤。『●』即『忒』也。……揚雄《連珠》:『陰陽和調,四時不忒。』《漢書·禮樂志》(《郊祀歌》):『寒暑不忒況皇章。』臣瓚曰:『忒,差也。寒暑不差,言陰陽和也。』『陰陽莫●』,即『陰陽不忒』,喻論說之精微。」
[五] 此謂論說之精微使鬼神也無所遁形,這是從鬼神的靈妙不測上說。
[六] 上文言:「飛鉗伏其精術。」斯波六郎:「《春秋左氏傳》襄公二十七年:賞罰無章,何以沮勸?」正義:「沮,止也。」《說文通訓定聲》:「『沮』假借爲『阻』。」「呼吸阻勸」謂在一呼一吸之間,即可起阻止或勸進的作用。
《宗經》篇云:「詔策章奏,則書發其源。」
《文心雕龍注訂》:「本篇論詔、策、制、敕四體,只稱詔策者,概言之,因四者性相近也。皆上發而下行,一命字庶總之矣。」
「詔」是帝王使用的公文,先秦時沒有固定的名稱,到秦代確定爲「詔」。漢代以後,根據用途的不同,又增加了許多新名稱。如制、誥、策、敕,此外還有諭、教、戒、令等,大同小異。
「詔」,是向臣民發布的告示、命令,所以與「令」爲同義詞。例如劉邦的《求賢詔》等。「制」,本來與詔爲一事。漢代皇帝下令時開頭常有「制詔」二字,可見二者沒什麼區別。後來制專用以制定和頒布制度法規。到唐代,因武則天名曌,與「詔」音近,改詔爲制。於是制再次兼有了詔的用途,遇有重大的賞罰、任命時用它。
《詔策》之「策」,指的是簡策,不是作爲策略講的「對策」。唐代改「策」作「冊」,所以《詔策》篇的「策」,就是唐以後的「冊書」,和詔書都屬於替皇帝代筆的下行公文。本篇以「詔策」連文是用作上告下公牘的總稱。
《後漢書·光武帝紀》注引《漢制度》:「策書者,編簡也。……以命諸侯王、三公,以罪免亦賜策。」可見策與後代的制誥用途相同。例如漢武帝《封齊王策》、《封燕王策》等。從漢代起,策又指選拔人材時的試題,又名策問。好的策問本身就是一篇不錯的文章,例如漢武帝《賢良策》(《文選》題作《賢良詔》)、陸機爲晉武帝寫的《策秀才文》等。後代策字專用於策問,封贈的文書則用冊字。
「敕」,又作勅、勑。漢代上級對下級,父祖對子孫都可用敕,南北朝以後才爲皇帝所專用。
皇帝御寓,其言也神[一]。淵嘿黼扆[二],而響盈四表[三],唯詔策乎[四]!昔軒轅唐虞,同稱爲命[五]。命之爲義,制性之本也[六]。
[一] 「寓」,《御覽》及范注本作「寓」。范云:「《說文》『宇』,籀文從『禹』,作『㝢』。《文選》沈約《奏彈王源》:『自宸歷御㝢。』字亦作『㝢』。『御寓』字應改作『御㝢』。」「神」,神聖,指有威靈。
黃注:「(蔡邕)《獨斷》:『漢天子正號曰皇帝。皇帝,至尊之稱。皇者,煌也;盛德煌煌,無所不照。帝者,諦也;能行天道,事天審諦。』」
《注訂》:「《史記·始皇本紀》:『二十六年,……博士議曰:「上尊號,王爲泰皇。……」王曰:「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號,號曰皇帝。」』」
[二] 「黼」,《校釋》:「審文義當從《御覽》作『負』。負屬動詞也。」
《校注》:「按劉說是。《儀禮·覲禮》:『天子袞冕負斧依。』(依與扆通)鄭注:『負,謂背之南面也。』《禮記·明堂位》『天子負斧依,南鄉而立。』鄭注:『負之言背也。』《淮南子·氾論》篇:『負扆而朝諸侯。』高注:『負,背也。扆,戶牖之間,言南面也。』……並其證。」
范注:「《漢書·成帝紀》贊曰:『臨朝淵嘿,尊嚴若神。』《尚書·顧命》:『設黼扆。』偽《孔傳》曰:『扆,屏風,畫爲斧文,置戶牖間。』《禮記·曲禮下》:『天子當扆而立。』」
按「嘿」,同「默」。「淵嘿」,深沉靜默。《淮南子·泰族訓》:「齊(齋)明盛服,淵默而不言。」「黼扆」,亦作「黼依」、「斧扆」、「斧依」。古代帝王座後的屏風,上有斧形花紋。《尚書·顧命》:「狄設黼扆綴衣。」《周禮·春官》司几筵:「凡封國命諸侯,王位設黼依。」《逸周書·明堂解》:「天子之位,負斧扆南面立。」《儀禮·覲禮》:「天子設斧依於戶牖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