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斟詮》:「然諧辭若僅爲智術之遊戲,而無嚴肅之本質,則其『辭雖傾回』,而絕不足以言『意歸義正』。是以『優旃之諷漆城,優孟之諫葬馬,並譎辭飾說,抑止昏暴』,而『東方枚皋,餔糟啜醨,無所匡正,詆嫚媟弄』,『見視如倡』。祗以『本體不雅』,自必『無益時用』。然而魏晉懿文之士,未免枉轡效尤,莠言蠭出,雖抃袵席,有虧德音,亦文道日漓,而世風澆薄之徵也。」
至魏文因俳說以著笑書[一],薛綜憑宴會而發嘲調[二],雖抃笑衽席[三],而無益時用矣。
[一] 元刻本、弘治本「文」作「大」,「笑」作「茂」。沈岩錄何校本,「大」改「文」。何云:「『文』字以意改。」
范注:「《魏志·文帝紀》未言其著《笑書》,裴松之注最爲富博,亦未言及,《隋志》不著錄,諸類書亦無引之者,未知何故。魏文同時有邯鄲淳,撰《笑林》三卷(隋唐《志》同),馬國翰輯得一卷(《玉函山房輯佚書》卷七十六),……魏文《笑書》當亦此類也。」
《校證》:「『文』原作『大』,……案魏文《笑書》,未詳,黃注亦未言及。疑『大』爲『人』字之誤,指
魏人邯鄲淳之《笑林》也。」
姚振宗《隋書經籍志考證》子部九,小說家《笑林》三卷(後漢給事中邯鄲淳撰):「按《文心·諧讔》篇曰:『至魏文因俳說以著《笑書》。』或即是書。淳奉詔所撰者,或即因《笑書》別爲《笑林》,亦未可知。」
[二] 《訓故》:「《吳志·薛綜傳》:綜字敬文,仕吳守謁者僕射。蜀使張奉來聘,綜謿之曰:『有犬爲獨,無犬爲蜀,橫目勾身,蟲入其腹。』」
范注:「《吳志·薛綜傳》:『西使張奉於權前列尚書闞澤姓名以嘲澤,澤不能答。綜下行酒,因勸酒曰:「蜀者何也?有犬爲獨,無犬爲蜀,橫目苟身,蟲入其腹。」奉曰:「不當復列君吳耶!」綜應聲曰:「無口爲天,有口爲吳,君臨萬邦,天子之都。」於是眾坐喜笑,而奉無以對。』」
《斟詮》:「薛綜,三國吳竹邑人。樞機敏捷,善於辭令,孫權召爲五官郎中。所著詩、賦雜論凡數萬言,又……注張衡《二京賦》。」
[三] 「笑」字原無,「袵」原作「推」。范注:「『推』,當是『帷』字之誤,抃帷席,即所謂眾坐喜笑也。」《校釋》:「按范注說是,上文『憑宴會而發嘲調』,故曰『帷席』。」陳書良《文心雕龍校注辨正》(《中華文史論叢》,一九八一年第三輯):「唯『抃帷席』,語殊不通,疑有脫字,應爲『雖抃笑帷席,而無益時用矣』。『抃笑』一詞亦見於同篇『豈爲童穉之戲謔,搏髀而抃笑哉』。」
沈巖錄何校本「雖抃推席」改爲「雖忭懽几席」。趙西陸《評范文瀾文心雕龍注》:「『推席』不詞,明有誤字。檢本書《時序》篇云:『傲雅觴豆之前,雍容袵席之上。』袵席連文,知『推』蓋『袵』形近之譌。(潘重規《讀文心雕龍札記》曰「『推』疑當作『帷』」,非是。)」
《注訂》:「抃,猶今言鼓掌也,意是雖鼓掌推席,只供笑謔,無益時用也。下文有『忭笑』一詞,此句疑脫笑字,宜作『雖抃笑推席』,諸本似皆誤。」《考異》:「推席者,推席而起歡喜之態,王校改『推』爲『衽』者誤。」
《校證》:「『雖抃笑衽席』,原作『雖抃推席』,義不可通。譚云:『有脫誤。』劉師培《中古文學史》第三課:『推』疑『雅』字。案下文有『抃笑』語,《時序》篇有『雍容衽席之上』語,此文蓋『抃』下脫『笑』字,『推』爲『衽』形近之誤。今輒爲補正如此。『抃笑衽席』與上文『憑宴會而發嘲調』相承,《論說》篇『抵噓公卿之席』句意並近。」周注:「抃笑,拍手歡笑。衽席,席,酒席,衽即席。」
然而懿文之士,未免枉轡[一];潘岳醜婦之屬[二],束晳賣餅之類[三],尤而效之[四],蓋以百數[五]。
[一] 《易·小畜》象曰:「君子以懿文德。」正義:「懿,美也。」范注:「枉轡,猶言枉道。」《注訂》:「枉道而趨,失義之正也。」《斟詮》:「枉轡,誤入歧途也。」
[二] 《校注》:「按岳文已佚。《初學記》十九引有劉思真《醜婦賦》(《御覽》三八二所引較略),安仁所作,或亦類是。」
[三] 《訓故》:「《文士傳》:束晳字廣微,漢疎廣之後,避難去『疎』之『疋』爲束氏,曾著《餅賦》,文甚俳謔。」
黃注:「《束晳傳》:『束嘗爲《勸農》及《䴵》諸賦,文頗鄙俗,時人薄之。』」范注引《餅賦》一段,謂「自《續古文苑》二節錄」。《餅賦》見《全晉文》卷八十七。
蕭子顯《南齊書·文學傳論》:「王褒《僮約》,束晳《發蒙》,滑稽之流,亦可奇偉。」
周注:「束皙《餅賦》如『行人失涎於下風,童僕空嚼而斜眄;擎器者舐脣,立侍者干咽』,形容中帶有嘲戲。」
[四] 《校證》:「『而』舊本作『相』,馮校云『相當作而』。黃注本改。」沈岩本「相」改「而」,「何云:『而』字以意改。」
斯波六郎:「《春秋左氏傳》僖公二十四年:『尤而效之,罪又甚焉。』又襄公二十一年:『尤而效之,其又甚焉。』意謂知道過錯,還仿效它。」
[五] 《中古文學史》第四課《魏晉文學之變遷》丁《總論》:「晉人之文,如張敏《頭責子羽文》、陸雲《嘲褚常侍》、魯褒《錢神論》亦均諧文之屬。」
魏晉滑稽,盛相驅扇[一]。遂乃應瑒之鼻,方欲盜削卵[二];張華之形,比乎握舂杵[三]。曾是莠言,有虧德音[四],豈非溺者之妄笑[五],胥靡之狂歌歟[六]!
[一] 「驅扇」,扇動風氣,喻追逐。
[二] 范注:「應瑒事未聞其說。」《斟詮》:「此或謂應瑒形之醜,有如被盜賊削去一半之鷄卵也。」
[三] 《世說新語·排調》篇:「頭責秦子羽云:……『范陽張華,……或頭如巾齏杵。』謂頭著巾,形如齏杵也。」
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言其頭小而銳,如搗齏之杵,而冠之以巾也。」又引程貴震云:「《文心雕龍·諧隱》篇作握舂杵。」
斯波六郎:「案《世說新語》注引頭責子羽文『頭如巾齏杵』恐指『河南鄭詡』,非『范陽張華』。『范陽張華』是『或淹伊多姿態』。或彥和別有所本耶?」
[四] 「曾是」,乃是。
《詩·邶風·谷風》:「德音莫違,及爾同死。」朱注:「德音,美譽也。」
《注訂》:「《詩·小雅》(《正月》):『莠言自口。』傳:『莠,醜也。』」
[五] 梅注:「『笑』,元作『茂』,朱改,云:溺者必笑出《左傳》。」《訓故》:「《春秋左傳》:越圍吳,趙簡子降於喪食。使楚隆干吳。吳王曰:溺人必笑,吾將有問也。史黯何以得爲君子?」按此見哀公二十年。
《斟詮》:「《左哀二十年傳》:『王曰:溺人必笑,吾將有問也。』杜注:『以自喻所問不急,猶溺人不知所爲而反笑也。』《呂氏春秋·大樂》篇:『溺者非不笑也。』高注:『《傳》曰:「溺人必笑。」雖笑不歡。』」
[六] 《漢書·楚元王傳》:「楚王戊淫暴,申公、白生二人諫不聽,胥靡之。」注:「晉灼曰:胥,相也。靡,隨也。」師古曰:「聯繫使相隨而服役之,故謂之胥靡,猶今之役囚徒,以鎖聯綴耳。」《莊子·庚桑楚》:「胥靡登高而不懼。」釋文引司馬云:「刑徒人也。」《斟詮》:「案刑徒皆受拘縛,故稱爲胥靡。」
范注:「漢末以後,政偷俗窳,威儀喪亡。《典論》曰:孔融體氣高妙,有過人者,然不能持論,理不勝辭,至於雜以嘲戲。又如曹植得邯鄲淳甚喜,誦俳優小說數千言,其不持威儀,可以想見。《吳志·諸葛恪傳》:恪父瑾,面長似驢,孫權大會群臣,使人牽一驢入,題其面曰『諸葛子瑜』。恪跪曰:『乞請筆,益兩字。』因續其下曰『之驢』,舉坐歡喜。君臣之間,竟相戲弄若此。晉尚清談,此風尤盛;故彥和譏爲溺者之妄笑,胥靡之狂歌也。(溺人必笑,見《左傳》哀公二十年。胥靡,刑徒人也。胥靡狂歌,未知所本,當自《呂氏春秋·大樂》篇「溺者非不笑也,罪人非不歌也」句化出。)」高誘注:「當死強歌,雖歌不樂。」
范注:「《隋書·經籍志》總集類有袁淑《誹諧文》十卷,是撰誹諧集之始。其文存者,有《鷄九錫文》,《勸進牋》,《驢山公九錫文》,《大蘭王九錫文》,《常山王九命文》。」
按:劉勰雖然把諧讔列爲專篇,但却看成游戲文章,很不器重。他說諧辭「本體不雅,其流易弊」,又說它「曾是莠言,有虧德音」。因而對於諧辭的風格特點沒有論述。
以上爲第二段,專論歷代諧辭的得失,肯定「意在微諷」能「抑止昏暴」的作品,而批判「無益時用」之作。
讔者,隱也;遯辭以隱意,譎譬以指事也。
明方以智《通雅釋詁》卷三「廋辭讔喻謂隱書也」條:「《晉語》:『有秦客廋辭於朝。』注:『廋,隱也。』《新序》曰:『齊宣王發引書而讀之。』(見《雜事》二)東方朔曰:『乃與爲隱耳。』(見《漢書·朔傳》)……《呂覽·審應》篇:『成公賈之讔喻。』高注:『讔語。』」
范注:「讔,廋辭也,字本作隱。《國語·晉語》五:『有秦客廋辭於朝。』韋昭注云:『廋,隱也,謂以隱伏譎詭之言,問於朝也。東方朔曰:非敢詆之,與爲隱耳。』」
《雜記》:「又讖緯所紀,如白玉赤烏之符,黃金紫玉之瑞,祖龍卯金之讖,亦云隱語而已。所不同者,讖緯主驗,隱主譎諫,貌同而實異也。」
陳望道《修辭學發凡》「析字」類:「衍義析字--衍繹字義的析字也可分作三式:……(丙)是彎彎曲曲,演述得似乎有關連又似乎沒有關連,必須細細推究才能明白的,叫作演化。例:『開皇中,有人姓出名六斤,欲參(楊)素,齎名紙至省門,遇(侯)白,請爲題其姓,乃書曰「六斤半」。名既入,素召其人,問曰:「卿姓六斤半?」答曰:「是出六斤。」曰:「何爲六斤半?」曰:「向請侯秀才題之,當是錯矣。」即召白至,謂曰:「卿何爲錯題人姓名?」對云:「不錯。」素曰:「若不錯,何因姓出名六斤,請卿題之,乃言六斤半?」對曰:「白在省門,倉卒無處覓秤,既聞道是出六斤,斟酌只應是六斤半。」素大笑之。』(《太平廣記》二百四十八引《啟顏錄》)這種辭法以前稱爲『繆語』(見下文所引《左傳》杜注)。繆語就是《文心雕龍·諧讔》篇說的『遯辭以隱意,譎譬以指事』的一種讔語。當初原是一種暗中通情的方法,必須說得對方懂,旁人不懂,才算完全達到了目的。」
《注訂》:「《孟子》:『遯辭知其所窮。』『遯』即『遁』本字。」又:「譎譬--《詩·大序》:『主文而譎諫。』《論語》:『晉文公譎而不正。』《說文》:『權詐也。』」
《斟詮》:「案《正字通》:『讔與隱通。』劉向《新序》:『齊宣王發隱書而讀之。』隱即讔。《爾雅·釋詁》:『隱,微也。』郭注:『微,謂逃藏也。』此即彥和所謂『讔者,隱也;遯辭以隱意,譎譬以指事也』。」
諧辭是以「悅笑」取諷諫,以「譎辭飾說,抑止昏暴」的。而隱言則「遯辭以隱意,譎譬以指事」,可見諧辭隱語都是人們對某事不滿,不得不說,又不便明言直說,只得隱譎示意,以寄怨怒之情。
隱語又分兩類,一是「遯辭以隱意」,作品如「喻眢井而稱麥麴」;一是「譎譬以指事」,作品如「伍舉刺荊王以大鳥」。
昔還社求拯於楚師[一],喻眢井而稱麥麴[二];叔儀乞糧於魯人,歌佩玉而呼庚癸[三];伍舉刺荊王以大鳥[四],齊客譏薛公以海魚[五];莊姬託辭於龍尾[六],臧文謬書於羊裘[七]。
[一] 《校注》:「黃校云:『(社)元作「楊」,(拯)元作「極」。』(此沿梅校)按梅改是。《漢書藝文志攷證》八、《諧語》二、《文通》引,並作『昔還社求拯於楚師』。」《校證》:「『拯』原作『極』,梅改,王惟儉本亦作『拯』。」按元刻本「拯」字不誤,弘治本始作「極」,形近而譌。
[二] 《升庵文集》卷四十六《隱書》:「《左傳》:薳楊求救於於楚師,喻眢井而稱麥麴,……」
梅注:「眢音鴛。」又:「《左傳》:『楚子伐蕭,還無社與司馬卯言,號申叔展。叔展曰:「有麥麯乎?」曰:「無。」「有山鞠窮乎?」曰:「無。」「河魚腹疾,奈何?」曰:「目於眢井而拯之。」「若爲茅絰,哭井則已。」明日,蕭潰,申叔視其井,則茅絰存,號而出之。』還無社,蕭大夫;司馬卯、申叔展,楚大夫。號平聲,鞠音芎。」「麴」,梅本作麯,乃異體字。按此見宣公十二年。杜注:「還無社,蕭大夫也。司馬卯、申叔展皆楚大夫也。無社素識叔展,故因卯呼之。麥麴、鞠窮所以禦濕,欲使無社逃泥水中,無社不解,故曰無。軍中不敢正言,故謬語也。叔展言無禦濕葯,將病也。無社意解,欲入井,故使叔展視虛廢井,而求拯己。出溺爲拯也。叔展又教結茅以表井也,須哭乃應,以爲信也。號,哭也。」《斟詮》:「《左傳會箋》不以杜解爲然,辨證云:『麥麴、鞠窮此二物,醫書無言禦濕者。李時珍引此傳始言之,則未足爲據。俞樾曰:『此二物實非所以治濕。梁簡文《勸醫論》曰:「麥麴、芎藭反止河魚之疾。」亦以杜氏所說出乎葯性之外也。夫楚師是時始傅於蕭,尚未知必克與否,何以即教以逃死之策?叔展此問,蓋先探其國中之虛實也。……麥麴之功主於消食,芎藭之用主於去風。食自內積,喻內亂也;風自外來,喻外患也。問有麥麴、山鞠窮者,問消弭內亂,袪除外患之方術也。乃二者俱無,則蕭之君臣束手無策,外之強寇壓境,內之姦民生心,雖楚未能即克,而蕭亦必將自潰矣。故亦問曰:「河魚腹疾奈何?」杜氏誤解上文,謂欲使逃泥水中,故解河魚腹疾,曰無禦濕藥將病。夫逃之法亦多矣,無社之逃於眢井,亦偶然事。叔展何爲必使之逃泥水中,因其不解又再三言之哉?』俞說是也。叔展既知蕭之將潰,因問蕭潰之後,將何以自免,故曰:『河魚腹疾奈何?』無社因曰:『目於眢井而拯之。』乃始告以逃匿之處,令其拯救也。眢井,廢井也。井無水,若目無精也。若,女也。申叔使無社結茅爲絰,標所匿之井,城陷妄出,恐其爲軍人所殺,故待己哭井而應之,哭井即下文『號而出之』,只是讔語,故不云號而曰哭耳。」
[三] 梅注:「叔儀,吳大夫,姓申。」「《左傳》:『吳申叔儀乞糧於公孫有山氏,曰:「佩玉繠兮,余無所繫之。旨酒一盛兮,余與褐之父睨之。」對曰:「粱則無矣,粗則有之。若登首山以呼曰:庚癸乎!則諾。」』杜注:『庚,西方,主穀;癸,北方,主水。』」按此見哀公十三年。杜注又云:「申叔儀,吳大夫;公孫有山,魯大夫;舊相識。」「橤然,服飾備也。己獨無以繫佩,言吳王不恤下。」「褐,寒賤之人。言但得視,不得飲。」「軍中不得出糧,故爲私隱。」正義:「食以稻粱爲貴,故以粱表精。若求粱米之飯則無矣。粗者則有之。若我登首山以叫呼『庚癸乎』,女則諾。軍中不得出糧與人,故作隱語爲私期也。庚在西方,穀以秋熟,故以庚主穀。癸在北方,居水之位,故以癸主水。
言欲致餅並致飲也。」
[四] 《綴補》:「案《漢書藝文志考證》引刺作諫。」梅注:「伍舉,楚大夫。」「楚莊王蒞政三年,無令發,無政爲也。右司馬御坐而與王隱曰:有鳥止南方之阜,三年不翅不飛不鳴,嘿然無聲,此爲何名?王曰:三年不翅,將以長羽翼;不飛不鳴,將以觀民則。雖無飛,飛必沖天;雖無鳴,鳴必驚人。子釋之,不穀知之矣。」按此見《韓非子·喻老》篇。《史記·楚世家》:「莊王即位三年,不出號令,日夜爲樂,令國中曰:『有敢諫者死無赦。』伍舉入諫,……曰:『願有進隱。』曰:「『有鳥在於阜,三年不蜚不鳴,是何鳥也?』莊王曰:『三年不蜚,蜚將沖天;三年不鳴,鳴將驚人。舉退矣,吾知之矣。』」
《雜記》:「《史記·滑稽列傳》:『齊威王之時喜隱,……淳于髠說之以隱曰:國中有大鳥,止王之庭,三年不飛又不鳴。王知此鳥何也?王曰:「此鳥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案以上兩則,指(《楚世家》和《滑稽列傳》)問答詞悉同,知本隱書也。」
[五] 梅注:「薛公,靖郭君。」又「靖郭君將城薛,客多以諫者。靖郭君謂謁者曰:『毋爲客通。』齊人有請見者,曰:『臣請三言而已,過三言,臣請烹。』靖郭君因見之。客趨進曰:『海大魚。』因反走。靖郭君曰:『請聞其說。』客曰:『君聞大魚乎?網不能止,繳不能過。蕩而失水,螻蟻得意焉。今夫齊,亦君之海也,君長有齊,奚以薛爲?君失齊,雖隆薛城至於天,猶無益也。』靖郭君曰:『善。』乃輟,不城薛。」按此見《戰國策·齊策一》。隱喻靖郭君必須作齊國的屏藩才能生存,從而譏刺他背叛齊的陰謀。
[六] 梅注:「楚莊姬上楚王書曰:『大魚失水,有龍無尾:墻欲內崩,而王不視。』王問之,對曰:『魚失水,離國五百里也。龍無尾,年四十,無太子也。墻崩不視,禍將成而王不改也。』」
《古列女傳》卷六《辨通楚處莊姪》云:「初頃襄王好臺榭,出入不時。……莊姪……持幟伏南郊道旁。……王見之,曰:『女何爲者也?』姪對曰『欲言隱事於王,……』王曰:『子何以戒寡人?』姪對曰:『大魚失水,有龍無尾,墻欲內崩,而王不視。』王曰:『不知也。』姪對曰:『大魚失水,王離國五百里也,樂之於前,不思禍之起於後也。有龍無尾者,年既四十,無太子也。國無弼輔,必且殆也。墻欲內崩,而王不視者,禍亂且成,而王不改也。』」
范注引孫蜀丞曰:「案《列女傳》『姪』作『姬』。《渚宮舊事》三引《列女傳》作『姪』,『姬』字定誤。」
[七] 梅注:「臧文仲使於齊,齊人繫之獄。遺魯君書曰:『歛小器,投諸台,食獵犬,組羊裘,琴之合,甚思之。臧我羊,羊有母,食我以桐魚,冠纓不足帶有餘。』公得書,與諸大夫議之,莫能知之者。有言:『臧孫母,世家子也,君何不試召而問焉?』於是乃召而語之曰:『吾使臧子之齊,今持書來云爾,何也?』臧孫母泣下衿曰:『吾子拘有木治矣。』公曰:『何以知之?』對曰:『歛小器,投諸台,言取郭萌,內之於城中也。食獵犬,組羊裘,言趣饗戰鬭之士而繕甲兵也。琴之合,甚思之者,言思妻也。臧我羊,羊有母,是告妻善養母也。食我以桐魚,桐者其文錯,錯者所以治鋸,鋸者所以治木也。是有木治繫於獄矣。冠纓不足,帶有餘,頭亂而不得梳,饑不得食也。故知吾子拘而有木治矣。」按此見《列女傳》卷三《列女仁智傳·魯臧孫母》。
《雜記》:「隱語亦稱謬書、謬辭、謬語、謬言、廋語、廋辭。」
隱語之用,被於紀傳[一]:大者興治濟身,其次弼違曉惑[二]。蓋意生於權譎,而事出於機急[三],與夫諧辭,可相表裏者也[四]。
[一] 范注:「紀傳,當作記傳。」「被」,加。「紀傳」指上引《左傳》、《戰國策》、《史記》、《列女傳》等書。
[二] 「濟身」,救濟人身。「弼違」,改正過失。「曉惑」,開導迷惑。
[三] 「權譎」,權變詭詐。「機急」,機密、緊急。
[四] 淳于髠的故事以飲酒可多可少,引出「酒極則亂,樂極則悲」的道理,與伍舉以不蜚不鳴的鳥比不出號令的王,性質相同,但劉勰把前者歸於諧,後者歸於隱。因爲前者詼諧,後者嚴肅。諧辭和隱語,有同有異,同的是二者語意都委曲,含蓄,有諷刺作用,異的是諧辭語意淺近滑稽,隱語則深奧矜肅,貴在見機。故二者仿佛物之表裏,相反而又相成。
漢世《隱書》十有八篇[一],歆、固編文,錄之賦末[二]。
[一] 黃注:「《漢藝文志》:《隱書》十八篇。師古曰:劉向《別錄》云:《隱書》者,疑其言以相問,對者以慮思之,可以無不喻。」按此見《詩賦略》。王先謙補注引王應麟曰:「《新序》:齊宣王發《隱書》而讀之。」
[二] 《校證》:「『賦末』,原作『歌末』,李詳曰:『案「歌末」當作「賦末」,《漢書·藝文志》「雜賦」十二家,《隱書》居其末。孟堅云:「右雜賦十二家,二百二十三篇。」核其都數,有《隱書》十八篇在內,則作「賦末」宜矣。』按李說是,今據改。」劉向編錄《藝文》,謂之《別錄》。《隱書》當爲先秦以來隱語匯編。向子歆因《別錄》所載,總括群篇,論其指歸,以爲《七略》,班固取《七略》,刪其要,作《漢書·藝文志》,此即所謂「歆固編文」。今《七略》、《別錄》均佚,惟《漢書·藝文志》尚存。
昔楚莊齊威,性好隱語[一]。至東方曼倩,尤巧辭述[二]。但謬辭詆戲,無益規補[三]。
[一] 黃注:「《滑稽列傳》:齊威王之時喜隱。《索隱》曰:喜隱謂好隱語。」
《校注》:「《呂氏春秋·重言》篇:『荊莊王立三年,不聽,而好讔。』《新序·雜事二》:『楚莊王蒞政三年,不治,而好隱戲。』並足爲楚莊王好隱語之證。」《注訂》:「楚莊事見前『大鳥』注。齊威見《戰國策·齊策》:『鄒忌長八尺有餘而形貌昳麗,……入朝見威王云云。』」
[二] 《漢書·東方朔傳》:「上令倡監榜郭舍人。舍人不勝痛。呼謈。朔笑之曰:『咄,口無毛,聲謷謷,尻益高。』舍人恚曰:『朔擅詆欺天子從官,當棄市。』上問朔何故詆之,對曰:『臣非敢詆之,迺與爲隱耳。』上曰:『隱云何?』朔曰:『夫口無毛者,狗竇也;聲謷謷者,烏哺鷇也;尻益高者,鶴俛啄也。』舍人不服,因曰:『臣願復問朔隱語,不知亦當榜。』即妄爲諧語曰:『令壺齟,老柏塗,伊優亞,狋吽牙,何謂也?』朔曰:『令者,命也;壺者,所以盛也;齟者,齒不正也;老者,人所敬也;柏者,鬼之廷也;塗者,漸洳徑也;伊優亞者,辭未定也;狋吽牙者,兩犬爭也。』舍人所問,朔應聲輒對,變詐鏠出,莫能窮者。」
《校注》:「按《漢書·東方朔傳》:『指意放蕩,頗復詼諧,辭數萬言』,又《敘傳》述:『東方贍辭,詼諧倡優。』並曼倩巧辭述之證。」
[三] 范注:「諧辭與隱語,性質相似,惟一則悅笑取諷,一則隱譎示意,苟正以用之,亦可託足於文囿。然若空戲滑稽,則德音大壞矣。」
「詆」,嘲弄。朔隱語「無益規補」,與上文斥諧辭「無所匡正」、「無益時用」意實一貫。
《斟詮》:「謬辭,猶謬言,謬語,皆隱語之意。《呂氏春秋·重言》『好讔』注:『讔,謬言。』《左傳》宣公十二年:『叔展曰:有麥麴乎?曰:無。』杜注:『軍中不敢正言,故謬語也。』」又:「惟有難言之痛故隱,惟有委曲之情故隱,惟有不便直達之意故隱,惟有祗能獨喻之心故隱:由是而有『遯辭』,遯辭固非得已;由是而有『譎譬』,譎譬又可奈何?此所以『意生於權譎,事出於機急』也。故觀古之爲隱,理周要務,必也『會義適時』,始可『振危釋憊』,若徒『謬辭詆戲』,則『無益規補』矣。」
自魏代以來,頗非俳優[一],而君子嘲隱[二],化爲謎語[三]。謎也者,廻互其辭,使昏迷也[四]。
[一] 《韓非子·難三》:「俳優侏儒,固人主之所與燕也。」馮舒校本「以」作「已」。
[二] 《校注》:「黃校云:『一本無嘲字。』按元本、弘治本、活字本、汪本、佘本、張本、兩京本,……並無『嘲』字,是也。此處『隱』字作顯隱之隱解,非嘲隱意也。上云『自魏代已來,頗非俳優』,此言其變爲謎語之故耳。」
《考異》:「宜作『君子嘲隱,化爲謎語』,語意始全。」
[三] 劉勰認爲謎語產生於魏代,可能是因爲漢代以前,書上還未出現「謎」字。(錢南揚《謎史》:周秦兩漢之書,不載「謎」字。宋刻本《說文解字》有之,則後人增入也。)而魏代以後,謎語在文人當中已相當流行。謎語在當時有兩種類型:一類用於鬭智的,如見於《世說新語·捷悟》篇所載「絕妙好辭」等的有關字謎的傳說故事;一類用於嘲諷的,如尹龍虎的箸謎:「咸陽王禧,……自洪池東南走,僮僕不過數人,左右從禧者,唯兼防閤尹龍虎。禧憂迫不知所爲,謂龍虎曰:『吾憒憒不能堪,試作一謎,當思解之,以釋毒悶。』龍虎歘憶舊謎曰:『眠則俱眠,起則俱起,貪如豺狼,贓不入己。』都不有心於規刺也。禧亦不以爲諷己,因解之曰:『此是眼也。』而龍虎謂之是箸。」(見《魏書》卷二十一《咸陽王禧傳》)
《太平廣記·東方朔》和《五色綫》載有東方朔和郭舍人鬭謎的故事:「郭舍人以蚊謎問東方朔曰:『客從東方,且歌且行。不從門入,逾我門墻。游戲中庭,上入殿堂。擊之拍拍,死者攘攘。
格鬭而死,主人不傷。』東方朔曰:『利喙細身,晝匿出昏,嗜肉惡烟,指掌所捫。』舍人辭窮。」(《太平廣記》文末注明「出本傳」,但《史記》和《漢書》均無此記載,可能出自他書,或民間傳聞。)《漢書》本傳:「朔之詼諧,逢占射覆,其事浮淺,行於眾庶,童兒牧豎,莫不眩耀。而後世好事者因取奇言怪語附著之朔。」
宋周密《齊東野語》:「古之所謂廋詞,即今之隱言也,而俗謂之謎。《玉篇》『謎』字釋云:『隱也。』人皆知始於黃絹幼婦,而不知自漢伍舉、曼倩時已有之矣。」
黃注:「《古詩所》鮑照有井字謎。」
清曾廷枚《香墅漫鈔》卷三《子類》「古無『謎』字」:「《演繁露》:『古無謎字,……至《鮑照集》,則有《井謎》(見卷七)矣。」此言謎語之興,由隱語演變而生,亦實同而名異也。
[四] 范注:「《說文》言部新附『謎,隱語也。從言迷,迷亦聲。』」
「迴互」,謂委婉,變換其辭。《修辭學發凡》:「現今許多人都把廋語、隱語與所謂謎語混同。但是『謎也者,迴互其辭,使昏迷也』。重在鬭智,而廋語隱語卻重在鬭趣或暗示,中間略有分別:我們或許可以說謎語是從廋語『化』出來的,但不能把廋語、謎語混看爲一件東西。」
《斟詮》:「迴互,迴轉也。見《文選》木華《海賦》『乖蠻隔夷,迴互萬里』李周翰注。」
或體目文字[一],或圖象品物[二],纖巧以弄思,淺察以衒辭[三],義欲婉而正,辭欲隱而顯[四]。荀卿《蠶賦》,已兆其體[五]。
[一] 范注:「體目文字,謂如《世說新語·捷悟》篇:『魏武嘗過曹娥碑下,楊修從,碑背上見題作「黃絹幼婦,外孫●臼」八字。魏武謂脩曰:「解不?」答曰:「解」。魏武曰:「卿未可言,待思之。」行三十里,魏武乃曰:「吾已得。」令脩別記所知。脩曰:「黃絹,色絲也,於字爲『絕』;幼婦,少女也,於字爲『妙』;外孫,女子也,於字爲『好』;●臼,受辛也,於字爲『辭』;所謂絕妙好辭也。」魏武亦記之,與脩同。』劉注謂『曹娥碑在會稽中,而魏武、楊脩未嘗過江』,事固可疑,然離合解義之法,讖緯中固多有之矣。」
《修辭學發凡》:「本例並見《三國演義》第七十一回,知道的人很多,可以說是析字格複合體的活例。其構成方法,都是重用化形衍義兩類,其基本方法:如『絕』先化作『色絲』,再衍義作『黃絹』;『妙』先化作『少女』,再衍義作『幼婦』。餘仿此。」
《斟詮》:「體,訓分解。目,訓辨識。」前人體目文字之遊戲,最顯著者,無如孔融之《離合作郡姓名字詩》二首,隱『魯國孔融文舉』六字,可謂爲字謎。」
[二] 范注:「圖象品物,謂如《捷悟篇》:『楊德祖爲魏武主簿,時作相國門,始構榱桷,魏武自出看,使人題門作「活」字,便去,楊見,即令壞之。既竟,曰,門中活,闊字;王正嫌門大也。』『人饗魏武一桮酪,魏武噉少許,蓋頭上題合字以示眾,眾莫能解。次至楊脩,脩便噉曰:「公教人噉一口也,復何疑!』又《簡傲篇》:『嵇康與呂安善,每一相思,千里命駕,安後來,值康不在,喜(嵇喜,康兄)出戶延之,不入,題門下作鳳字而去,喜不覺,猶以爲欣。故作鳳字,凡鳥也。』」
「圖象品物」,即今之射物謎語。
[三] 意謂常用小聰明來賣弄才思,憑膚淺的見解來夸耀文辭。
[四] 《斟詮》:「魏代以後,文士頗非俳優,於是諧隱化而爲謎語,此彥和述讔而及於謎也。然讔降而爲謎,若非『義欲婉而正,辭欲隱而顯』,雖『纖巧以弄思,淺察以衒辭』,則亦『童稚之戲謔』而已耳!」
隱與顯意義好象相反,其實是相反而相成的,好的謎語既不能使人一望便知,也不能使人永遠猜不着。
[五] 黃注:「《賦苑》荀卿《蠶賦》,通篇皆形似之言,至末語始云:夫是之謂蠶理。」
梅注:「有物於此,㒩㒩兮其狀,屢化如神,功被天下,爲萬世文。禮樂以成,貴賤以分;養老長幼,待之而後存;名號不美,與暴爲鄰。功立而身廢,事成而家敗;棄其耆老,收其後世;人屬所利,飛鳥所害。臣愚而不識,請占之五泰。五泰占之曰:此夫身女好而頭馬首者與?屢化而不壽者與?善壯而拙老者與?有父母而無牝牡者與?冬伏而夏游,食桑而吐絲,前亂而後治,夏生而惡暑,喜濕而惡雨。蛹以爲母,蛾以爲父,三俯三起,事乃大已。夫是之謂蠶理。」《蠶賦》見《荀子·賦》篇。
《詮賦》篇:「觀夫荀結隱語,事數自環。」《斟詮》:「案荀卿《蠶賦》一篇,內容幾全以蠶之形態、生活、功能等描繪影射,可謂爲謎語之濫觴。故彥和之論謎語,而有『已兆其體』之說也。」
游國恩《槁庵隨筆》十一《隱》(《國文月刊》第四十期):「先秦之世好『隱』,其可考者,齊楚爲最盛。《韓非子·難三》篇:『人有設桓公「隱」者,曰:「一難、二難、三難,何也?」桓公不能射,以告管仲。管仲對曰:「一難也,近優而遠士;二難也,去其國而數之海;三難也,君老而晚置太子。」桓公曰:「善。」不擇日而廟禮太子。或曰:管仲之射隱不得也。』《呂氏春秋·審應覽·重言》篇:『荊莊王立,三年不聽(政),而好「讔」。成公賈入諫。王曰:「不穀禁諫者,今子諫,何故?」對曰:「臣非敢諫也,願與君王讔也。」王曰:「胡不設不穀矣?」對曰:「有鳥止於南方之阜,三年不動,將以定其志也;其不飛,將以長其羽翼也;其不鳴,將以覽民則也。是鳥雖無飛,飛將沖天;雖無鳴,鳴將驚人。」「賈出矣,不穀知之矣。」明日,朝,所進者五人,所退者十人。群臣大說,荊國之眾相賀也。』又云:『成公賈之讔也,賢於太宰嚭之說也。太宰嚭之說聽乎夫差,而吳國爲墟;成公賈之讔喻乎莊王,而荊國以霸。』按此事,《韓非子·喻老》篇亦載之,而稍不同。《喻老》云:『楚莊王蒞政三年,無令發,無政爲也。……不穀知之矣(詳見前引梅注)。處半年,乃自聽政。所廢者十,所起者九,誅大臣五,舉處士六,而邦大治。』《史記·楚世家》又以諫莊王者爲伍舉事。《世家》云:『莊王即位三年,不出號令,日夜爲樂。令國中曰:「有敢諫者,死無赦!」伍舉曰:「願有進隱。」曰:「……吾知之矣。」(見前引范注)』《新序·雜事第二》篇又以諫者爲士慶。《雜事第二》云:『莊王蒞政,三年不治,而好「隱」戲。社稷危,國將亡。士慶再拜進曰隱(按「曰隱」二字倒):「有大鳥來,止南山之陽,不蜚不鳴,不審其何故也?」王曰:「此鳥不飛,以長羽翼;不鳴,以觀群臣之慝。是鳥雖不蜚,蜚必沖天;雖不鳴,鳴必驚人。」士慶稽首曰:「所願聞矣。」王大悅士慶之問,而拜之以爲令尹,授之相印。』其詞並大同小異。惟其中所設之『隱』及射者之詞,多爲韻語,則『隱』之爲體應爾。而《史記·滑稽傳》又以此爲淳于髠說齊威王事,蓋傳聞之異也。又按《列女傳·楚處莊姪傳》,處莊姪言『隱』事於頃襄王曰:『大魚失水,有龍無尾,墻欲內崩,而王不視。』王曰『不知也。』對曰:『「大魚失水」者,……而王不改也(詳見前引范注)。』(按此與《韓非子·難三》篇所述略同)亦並用韻語。又按《史記·田敬仲完世家》載淳于髠見騶忌子曰:『得全全昌,失全全亡。』騶忌子曰:『謹受令,請謹毋離前。』淳于髠曰:『豨膏棘軸,所以爲滑也;然而不能運方穿。』騶忌子曰:『謹受令,請謹事左右。』淳于髠曰:『弓膠昔幹,所以爲合也;然而不能傅合疏罅。』騶忌子曰:『謹受令,請謹自附於萬民。』淳于髠曰:『狐裘雖弊,不可補以黃狗之皮。』騶忌子曰:『謹受令;請謹擇君子,毋雜小人其間。』淳于髠曰:『大車不較,不能載其常任;琴瑟不較,不能成其五音。』騶忌子曰:『謹受令,請謹修法律而督姦吏。』淳于髠說畢,趨出至門,而面其僕曰:『是人者,吾語之微言五,其應若響之應聲,是人必封不久矣。』所謂『微音』者,即『隱』也,亦多用韻語。此等比喻,似爲『連珠』體之所由倣。又按《新序·雜事第二》篇云:『齊有婦人,醜極無雙,號曰無鹽女。行年三十,無所容入,衒嫁不售,流棄莫執。於是拂拭短褐,自詣宣王,願一見。謂謁者曰:「妾,齊之不售女也。聞君王之聖德,願備後宮之掃除。頓首司馬門外,唯王幸許之。」謁者以聞。於是宣王乃召而見之,謂曰:「亦有奇能乎?」無鹽女對曰:「無有,直慕大王之美義耳。」王曰:「雖然,何喜?」良久曰:「竊嘗喜隱。」王曰:「隱,固寡人之所願也。試一行之。」言未卒,忽然不見。宣王大驚,立發《隱書》而讀之。退而惟之,又不能得。明日,復更召而問之,又不以「隱」對。但揚目衒齒,舉手拊肘,曰:「殆哉!殆哉!」如此者四。』又按《國語·晉語五》載范文子曰:『有秦客廋辭於朝,大夫莫之能對也,吾知三焉。』韋注云:『廋,隱也;謂以隱伏譎詭之言問於朝也。』是秦人亦喜『隱』也。此並秦以前『隱』語之可考者。至漢世東方朔之徒猶能爲之。《漢書·藝文志》有《隱書》十八篇,蓋此類也。又其無『隱』之名,而有『隱』之實者,若麥鞠之喻(見宣十二年《左傳》),庚癸之歌(見哀十三年《左傳》),齊客海魚之諷(見《戰國策·齊策一》),文仲羊裘之書(見《列女傳·臧孫母傳》),殆難徧舉。乃至莊周之寓言,屈原之《離騷》,荀卿之《賦》篇,下逮圖讖歌括,童謠謎語,皆其流也。而我國文學中所謂比興,所謂寄託,所謂婉而多諷,其樹義陳辭莫不以『隱』爲之體。『隱』之時義大矣哉!昔劉彥和已嘗言之,而有未盡,故復考論之如此。」
至魏文、陳思、約而密之[一];高貴鄉公[二],博舉品物,雖有小巧,用乖遠大[三]。
[一] 簡約而精密。
[二] 黃注:「《晉陽秋》:高貴鄉公神明爽儁,德音宣朗,景王曰:上何如主也?鍾會對曰:才同陳思,武類太祖。景王曰:若如卿言,社稷之福也。」「高貴鄉公」,曹髦,爲曹丕之孫,其謎語不傳。
[三] 「遠大」,指上述隱語「興治濟身」、「弼違曉惑」的作用。
[一] 《校注》「『夫觀』二字當乙。《詮賦》篇『觀夫荀結隱語』,《史傳》篇『觀夫左氏綴事』,《比興》篇『觀夫興之託諭』《事類》……《才略》……並作『觀夫』,可證。」
[二] 意謂寓理周至,切合時務。
[三] 意謂豈但引人拍股爲樂,擊掌助笑而已哉!
《校注》:「《史記·李斯傳》:『夫擊甕叩缻彈箏,搏髀而歌呼嗚嗚快耳目(《文選·諫逐客書》無目字,是)者,真秦之聲也。』此『搏髀』二字所本。(搏,猶拊也。……《樂府》篇亦有「拊髀雀躍」語。)」
《顏氏家訓·書證》篇:「《春秋說》以人十四心爲德,《詩說》以二在天下爲酉,《漢書》以貨泉爲白水真人,《新論》以金昆爲銀,《國志》以天上有口爲吳,《晉書》以黃頭小人爲恭,《宋書》以召刀爲邵,《參同契》以人負告爲造。如此之類,蓋術數謬語,假借依附,雜以戲笑耳。」
然文辭之有諧讔[一],譬九流之有小說[二]。蓋稗官所采[三],以廣視聽[四],若效而不已,則髠袒而入室[五],旃孟之石交乎[六]!
[一] 《校證》:「汪本、佘本、張之象本、兩京本、王惟儉本『讔』作『隱』。」
[二] 黃注:「《漢藝文志》有儒家者流,道家者流,陰陽家者流,法家者流,名家者流,墨家者流,縱橫家者流,雜家者流,農家者流,小說家者流。諸子十家,其可觀者,九家而已。」
范注:「《漢書·藝文志》列諸子十家,而云『其可觀者,九家而已。』其一家即小說家也。小說家者流,蓋出於稗官。《補注》引沈欽韓曰:『《滑稽傳》「東方朔博觀外家之語」即傳記小說也。《文選》注三十一引桓子《新論》曰:「小說家合叢殘小語,近取譬諭以作短書,治身理家有可觀之詞。」』」
《校釋》:「舍人此書所涉文體,封域至廣,獨不及小說。惟《諸子》篇有『《青史》曲綴以街談』一語耳。《漢志藝文》,小說十五家,千三百九十篇,……竅論其實,固由文士之狡獪,亦乃賦家之旁枝,或廣記異聞,供文家之採擷,或虛述逸事,資客座之談諧,大抵出入子史之塗,兼攬詩賦之轡,恣意自游,最爲輕利者也。有于滑稽謔戲之中,亦寓諷戒之意,尤與諧讔之文,沆瀣相通。舍人謂『文辭之有諧讔,譬九流之有小說』,雖非專論小說,而小說之體用,固已較然無爽,不得以罅漏譏之也。」
[三] 黃注:「《漢藝文志》:『小說家者流,蓋出於稗官,街談巷語,道聽塗說之所造也。』如淳曰:王者欲知閭巷風俗,故立稗官,使稱說之。師古曰:稗官,小官。《漢名臣奏》:唐林請省置吏,公卿大夫至都官稗官各減什三是也。」
[四] 使擴大視聽范圍,多知道些事理。
[五] 紀評:「『袒而』,疑作『朔之』。」范注:「紀說是。淳于髠、東方朔,滑稽之雄,故云然。」但從全篇所論來看,劉勰對東方朔沒有好評,與此處文意不符。且自上文觀之,朔與枚皋的諧語「無所匡正」,惟旃、孟能「抑止昏暴」。是朔、皋同類,而朔不可與髠、旃、孟並列。《孟子·公孫丑》:「雖袒裼裸裎於我側。」「袒」,露臂。《考異》:「髠袒本《史記·滑稽列傳》中有羅襟盡解而言也。」
[六] 范注:「《史記·蘇秦列傳》:『此所謂棄仇讎而得石交者也。』」「旃」指優旃,「孟」指優孟;「石交」是金石之交,即知心朋友。
《注訂》:「按上言『入室』『石交』云者,以爲諧隱一類,爲文章末流,故言如九流之視小說也。其不宜升堂入室,以當金石之交,而與髠、朔、旃、孟爲伍焉。蓋典誥之體,固異於諧隱之流耳。」
第三段講「隱」及其發展而爲「謎」的意義,並評論歷代作家作品的得失。
贊曰:古之嘲隱[一],振危釋憊[二]。雖有絲麻,無棄菅蒯[三]。會義適時[四],頗益諷誡。空戲滑稽,德音大壞[五]。
[一] 「嘲隱」,指諧辭和隱語。
[二] 《斟詮》:「救仁義之顛危,解正道之困憊也。」《校注》:「按《史記·滑稽列傳》序:『談言微中,亦可以解紛。』」
[三] 范注:「《左傳》成公九年引逸詩語。」
《斟詮》引《左傳會箋》:「菅似茅,滑澤無毛,鶃宜爲索,漚及曬尤善。蒯亦菅之類。《史記·孟嘗君傳》:『又蒯緱。』注:『蒯,茅之類,可爲繩。』夫絲可爲帛,麻可爲布,菅蒯皆草,可爲粗用者。言雖有精細之物,然粗物亦不可棄也。」《注訂》:「諧隱體屬文章末流,用雖不宏,其來已遠,亦如菅蒯之不可棄耳。」
[四] 會合義理,適應時機。
[五] 「德音」,注見第二段「有虧德音」。
紀評:「彥和妙解文理,而史事非其當行,此篇文句特煩,而約略依稀,無甚高論,特敷衍以足數耳。學者欲析源流,有劉子玄之書在。」
范注:「案《史通》專論史學,自必條舉細目;《文心》上篇總論文體,提挈綱要,體大事繁,自不能如《史通》之周密。然如《史通》首列《六家》篇(《尚書》家、《春秋》家、《左傳》家、《國語》家、《史記》家、《漢書》家),特重《左傳》、《漢書》二家,《文心》評論《左傳》《史》《漢》,其同一也;《史通》推揚二體(編年體,紀傳體),言其利弊,《文心》亦確指其短長,其同二也;至於煩略之故,貴信之論,皆子玄書中精義,而彥和已開其先河,安在其爲敷衍充數乎!」《校釋》:「紀氏譏其『史事非當行』,『諸子爲讕言』,非知言也。今按此篇以『依經』『附聖』爲綱領,深得史遷著述之遺意,前已論之矣。而『二難』、『兩失』『四要』,尤得史法之精微。後世子玄作《史通》,蓋即此意擴言之者,安可宗子玄而祧彥和哉?」
開闢草昧,歲紀綿邈,居今識古,其載籍乎!軒轅之世,史有倉頡,主文之職,其來久矣[一]。《曲禮》曰:「史載筆。」[二]史者,使也;執筆左右,使之記也[三]。古者左史記言,右史書事[四]。言經則《尚書》,事經則《春秋》也[五]。
[一] 金毓黻《文心雕龍史傳篇疏證》(以下簡稱「疏證」):「《說文》敘:『黃帝之史倉頡,見鳥獸蹄迒之迹,初造書契。』《荀子·解蔽》篇:『好書者眾矣,然而倉頡獨傳者,壹也。』……《史通·史官建置》篇:『蓋史之建官,其來尚矣。昔軒轅氏受命,倉頡、沮誦,實居其職。』案:倉頡爲黃帝之史,且爲創造吾國文字之祖,傳說已久,是否可信,姑不必論。然黃帝果爲古帝,應有司記載、主文書之史官在其左右。……劉勰梁人,搉論史傳,上及軒轅並不爲過。劉勰固云:『居今識古,其載籍乎!』載籍有徵,何爲置而不言。如《說文》敘、《荀子·解蔽》,皆爲可徵之文獻,不能去而不取。故劉勰考論吾國史官,仍以倉頡爲始。」(《中華文史論叢》一九七九年第一輯)
[二] 《校證》:「『史載筆』下,梅本有『左右』二字。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凌本、清謹軒鈔本、日本刊本、王謨本俱無。案梅本『左右』二字,此涉下文『執筆左右』而誤衍;何允中本無之,是也,今據刪。」范注:「《禮記·曲禮上》:『史載筆,士載言。』」
《疏證》:「《曲禮》:『史載筆。』謂史官從君於會同,則載筆以從也。孔疏:『不言簡牘而云筆者,筆是書之主,則餘載可知。』」
[三] 《校證》:「『史者使也,執筆左右』二句八字原脫,梅按胡孝轅本補。按《御覽》六○三正有此八字。」
《疏證》:「若劉勰『史者使也』之義則出於《白虎通》。其說云:『所以謂之史,何?明王者使爲之也。』陳立《疏證》云:『《漢書·杜延年傳》注,史、使一也,或作使字。』然愚不敢謂然。蓋以史、使同音而曲爲之解,仍以記事者爲史之義爲正。又案:《說文》以『記事者』三字釋史,則古所謂史,即爲史官之簡稱,乃專指記事之人而言。至漢魏以後,乃泛稱記事之書爲史,非本義也。」
[四] 黃注:「《(禮記)玉藻》:『動則左史書之,言則右史書之。』」《校證》:「『左史記言,右史書事』,原作『左史記事者,右史記言者』,今據《御覽》改。《漢書·藝文志》:『左史記言,右史記事,事爲《春秋》,言爲《尚書》。』《禮記·玉藻疏》引《六藝論》:『右史記事,左史記言。』荀悅《申鑒·時事》篇:『左史記言,右史記動,動爲《春秋》,言爲《尚書》。』此彥和所本。淺人習見《玉藻》『動則左史書之,言則右史書之』之文,逕改此書。而不知《玉藻》『左』『右』字,今亦互譌,黃以周《禮書通故》三四官四,辨之究矣。」
[五] 《疏證》:「至《尚書》記言,《春秋》記事,則諸家說皆無異。然《尚書》未嘗不記事,《春秋》有《左氏傳》,《傳》亦未嘗不記言。《文史通義·書教》篇申此義云:『夫《春秋》不能舍《傳》而空存其目,則左史所記之言,不啻千萬矣。《尚書》典謨之篇記事,而言亦具焉;訓、誥之篇記言,而事亦見矣。古人事見於言,言以爲事,未嘗分事與言爲二也。』」
唐虞流于典謨,夏商被于誥誓[一]。洎周命維新[二],姬公定法[三],紬三正以班歷[四],貫四時以聯事[五],諸侯建邦,各有國史[六],彰善癉惡,樹之風聲[七]。自平王微弱,政不及雅[八],憲章散紊,彝倫攸斁[九]。
[一] 《校證》:「『夏商』原作『商夏』,今乙正。」
《疏證》:「案《尚書序》、《虞書·堯典、舜典、大禹謨》三篇,皆記堯舜二帝事,藉以流傳於後。故曰:『唐虞流於典謨。』然今文《尚書》二十八篇,以《舜典》合於《堯典》,無《大禹謨》。偽孔傳本有《大禹謨》,則贗作也。又今文《尚書》,《商書》有《湯誓》一篇,《周書》有《牧誓》、《大誥》、《康誥》、《酒誥》、《召誥》、《洛誥》、《費誓》、《秦誓》篇,而《書序》《商書》又有《湯誥》、《仲虺之誥》,皆已久佚。偽孔本有之,亦贗作也。誥以告諭眾民,如今公文之布告。誓以誓師,如今世之誓師文。《堯典》曰:『光被四表。』被謂被及。言如日光之充被四表也。夏商之事,借所撰誥誓而傳之久矣。故曰:『商夏被於誥誓。』又《穀梁傳》隱八年云:『誥誓不及五帝。』注謂:『五帝之世,治化淳備,不須誥誓。』此爲劉勰所本。」
[二] 《校證》:「『洎』原作『自』,元本,……馮本、汪本、張之象本、兩京本、王惟儉本、譚校本作『洎』,今據改。『自』與下文『自平王微弱』字複。」
《校注》:「『維』元本,弘治本、汪本、佘本、張本、兩京本、合刻本,……作『惟』。……《詩·大雅·文王》:『周雖舊邦,其命維新。』則作『維』是也。《封禪》篇『固維新之作也』,亦作『維』。」
《斟詮》:「(《文王》)傳云:『乃新在文王也。』陳奐傳疏:『周自太王徙岐,故稱舊邦,維猶乃也,言周自文王而始新之。』周命維新,即周之國運乃新。」
[三] 《疏證》:「杜預《春秋經傳集解序》云:『仲尼因魯史策書成文,考其真偽而志其典禮,上以遵周公之遺制,下以明將來之法。』又曰:『蓋周公之志,仲尼從而明之。』又曰:『其發凡以言例,皆經國之常制,周公之垂法,史書之舊章,仲尼從而修之,以成一經之通體。』……愚謂……姬周隆盛之世,秉政大臣如周公者,前後何限?一切秉屬之周公,不亦拘而鮮通乎?特劉勰所說仍用杜義,以爲有周開基,周公已創史例,以垂將來。故曰『周命維新,姬公定法』也。」
[四] 梅注:「夏以斗建寅之月爲正,平旦爲朔,法物見,色尚白。周以斗建子之月爲正,夜半爲朔,法物萌,色尚赤。紬者,繫王於正二三月之上也。書『王正月』者,周王之正月也。二月三月皆有王者,二月殷之正月也,三月夏之正月也。王者存二王之後,使統其正朔,服其服色,行其禮樂,所以尊先聖,通三統,師法之義,恭讓之禮,於是可得而觀之。」按此見《左傳》隱公元年《經》「元年春王正月」《正義》引何休說。
黃注:「《書·甘誓》:『怠棄三正。』注:『三正,子、丑、寅之正也。』」
范注:「《史記·曆書》:『紬緝日分。』《索隱》:『紬緝者,以言造曆算運者,猶若女工緝而織之也。』……彥和紬三正以班歷之義,似用何休說也。」
《斟詮》:「謂綴集夏、商、周三代之正朔以頒布曆法也。紬音抽、綴集之也。……班,《說文》:『分瑞玉也。』此『班布』之本字,今借作『頒』。」
《疏證》:「所謂『三正』者,謂夏以建寅之月爲正,商以建丑之月爲正,周以建子之月爲正也。《史記·曆書》曰:『夏正以正月,殷正以十二月,周正以十一月,蓋三王之正若循環,窮則反正。』馬融注《尚書》,亦云:『建子、建丑、建寅,三正也。』漢儒如賈誼、董仲舒皆爲一代帝王之興,必改正朔,易服色。夏以寅月爲正,商以丑月爲正,故周以子月爲正。凡姬周一代制度,說者皆以爲周公所創。周改正朔,定爲建子,以樹三正之法,當亦爲周公所創。紬三正以頒曆,屬周公創法之一也。」
[五] 梅注:「《春秋》無事,四時必書首月,如春王正月、夏四月、秋七月、冬十月是也。」
黃注:「杜預《春秋序》:『記事者,以事繫日,以日繫月,以月繫時,以時繫年。史之所記,必表年以首事。年有四時,故錯筆以爲所記之名。」《斟詮》:「謂貫串春夏秋冬四時之統序,以聯敘世事也。」《疏證》:「所謂『貫四時以聯事』者,杜序所釋綦詳。例如《春秋》隱公二年,經云:『秋八月庚辰,公及戎盟于唐。』經于『公及戎盟于唐』六字之上,繫以『庚辰』,是爲『以事繫日』。又于『庚辰』二字之上,繫以『八月』,是爲『以日繫月』。又于『八月』二字之上繫以『秋』字,是爲『以月繫時』。至是秋爲隱公二年之秋,可以一覽而知,是爲『以時繫年』。案此書法,爲周室所頒成式之一。……故周代定例,史官書事,必年、時、月、日四者兼具。劉勰立論,蓋用杜義。故以月日上貫四時之法,亦屬之周公也。」
[六] 《校注》「按《漢書·藝文志》:『古之王者,世有史官,君舉必書。』《申鑒·時事》篇:『古者,天子諸侯有事必告于廟,廟有二史……君舉必記,臧否成敗,無不存焉。』」
《疏證》:「《後漢書·班彪傳》載彪《略論》云:『唐虞三代,詩書所及,世有史書,以司典籍。暨于諸侯,國自有史。』又杜預《春秋序》:『諸侯亦各有國史,大事書之于策,小事簡牘而已。』……劉勰謂『諸侯建邦,各有國史』,蓋本班論杜序之言。」
《斟詮》:「杜預序:『周禮有史官,掌邦國四方之事,達四方之志,諸侯亦各有國史。《孟子》曰:楚謂之《檮杌》、晉謂之《乘》,而魯謂之《春秋》,其實一也。』」
[七] 《校注》:「按《書》偽《畢命》:『彰善癉惡,樹之風聲。』枚傳:『明其爲善,病其爲惡,立其善風,揚其善聲。』」
《疏證》:「《左傳》成公十四年謂:『《春秋》之稱有五。』其五曰:『懲惡而勸善。』……故劉勰以諸侯各有國史,爲『彰善癉惡,樹之風聲』而作也。」
《史通·曲筆》篇:「史之爲用,記功司過,章善癉惡。」又《直書》篇:「史之爲務,申以勸戒,樹之風聲。」
[八] 鄭玄《王城譜》云:「於是王室之尊,與諸侯無異,其詩不能復雅,故貶之謂之王國之變風。」
《疏證》:「文、武、成、康,爲周之盛世。昭、穆之世,王政已替。幽厲之世,周道遂衰。宣王中興,劣能自振。當此之時,中朝臣僚所撰之詩,皆謂之雅,以言王政廢興,亦可謂之『政能及雅』也。洎平王東遷,王室微弱,政令僅行于境內,不復遍及于諸侯。是時輶軒使者在王境所采之詩,謂之曰《王風》,而不復名之爲雅。以其僅言王境之事,已下儕于列國,不復能及天下之事,非王政廢興所由繫也。故劉勰云:『平王微弱,政不及雅。』……又案:『及雅』義同『復雅』。……范寧《穀梁傳序》云:『列《黍離》于《國風》,齊王德于邦君,所以明其不能復雅,政化不足以被群后也。』此……云『政不及雅』者,即政不復雅也。」
[九] 《校注》:「按《書·洪範》:『彝倫攸斁。』孔傳:『斁,敗也。』」《疏證》:「杜預《春秋序》云:『周德既衰,官失其守。上之人不能使《春秋》昭明,赴告策書,諸所記注,多違舊章。』案此即『憲章散紊』之證也。《孟子·滕文公》篇曰:『世道衰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注家謂《孟子》此語,指周室東遷而言。此即『彝倫攸斁』之證也。凡『憲章散紊,彝倫攸斁』二者之失,皆由平王東遷,王室微弱所致。故劉勰舉此,以爲『政不及雅』之證。又范甯《穀梁傳序》有:『昔周道衰陵,乾綱絕紐,禮壞樂崩,彝倫攸斁。』亦爲劉勰因襲所自。」
《尚書·洪範》蔡傳:「彝、常,倫、理也,所謂秉彝人倫也。……此彝倫之所以敗也。」「攸」,語詞。
昔者夫子閔王道之缺[一],傷斯文之墜,靜居以歎鳳[二],臨衢而泣麟[三],於是就太師以正《雅》《頌》,因魯史以修《春秋》[四],舉得失以表黜陟,徵存亡以標勸戒[五];褒見一字,貴踰軒冕;貶在片言,誅深斧鉞[六]。
[一] 黃校:「『昔者』二字從《御覽》增。」《疏證》:「本文『昔者』二字,潮陽鄭氏據《御覽》增入,今通行本無之。愚意應從通行本,文義乃順。」又:「『王道衰』一語,已見《毛詩序》。篇中曰『王道缺』。缺,即衰也。又《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蓋孔子作《春秋》,由于王者之迹熄。王迹,即王道也。劉勰謂『夫子閔王道之缺』,義出于此。」
范甯《穀梁傳集解序》:「幽王以暴虐見禍,平王以微弱東遷,征伐不由天子之命,號令出自權臣之門,……天下蕩蕩,王道盡矣。」
[二] 《疏證》:「孔子曰:『天之將喪斯文也,後至者不得與于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預何?』注家謂斯文爲禮樂制度之類。玩其語意,即『傷斯文之將墜』也。孔子又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論語·子罕》)此所謂『靜居以嘆鳳』也。」
范甯《穀梁傳序》:「孔子覩滄海之橫流,迺喟然而嘆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言文王之道喪,興之者在己。」
[三] 梅注:「《孔叢子》曰:叔孫氏之車子鉏商,樵於野而獲麟焉。眾亦莫之識,以爲不祥,棄之五父之衢。冉有告曰:麕身而肉角,豈天之妖乎?夫子往觀焉,泣曰:麟也。麟出而死,吾道窮矣。乃歌云:唐虞世兮麟鳳游,今非其時來何求?麟兮麟兮我心憂。」按此見《記問》篇,黃注同。
《疏證》:「《孔叢子》爲後人偽作,劉勰之說,別有所本。《春秋左傳》哀公十四年云:『十四年春,西狩于大野,叔孫氏之車子鉏商獲麟。以爲不祥,以賜虞人。仲尼觀之曰:麟也。然後取之。』同年《公羊傳》云:『孔子曰:孰爲來哉?孰爲來哉?反袂拭面,涕沾袍。』又曰:『西狩獲麟。孔子曰:吾道窮矣!』案《史記·孔子世家》即取《左》《公》二傳以成文,然無『棄之五父之衢』之語。蓋偽撰《孔叢子》者別有所本。文曰:『臨衢而泣麟。』蓋用《孔叢子》,不知其爲偽作也。」
[四] 范注:「《論語·八佾》篇:『子語魯太師樂,曰:樂其可知也。……』《子罕篇》:『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疏證》:「合此兩文,所謂就太師以正雅頌也。杜預謂仲尼因魯史策書成文,考其真偽,以正其典禮,此所謂因魯史以修《春秋》也。劉勰此文,悉本范甯《穀梁傳序》。序曰:『于是就大師而正雅頌,因魯史而修《春秋》。……舉得失以彰黜陟,明成敗以著勸誡。……一字之褒,寵逾華袞之贈;片言之貶,辱過市朝之撻。』疏云:『云就大師而正雅頌者,大師,樂官也。詩者,樂章也。以大師掌詩樂,故仲尼自衛反魯,就而正之。』」斯波六郎《文心雕龍范注補正》:「魏文帝黃初二年以孔羨爲宗聖侯《置吏修廟詔》:『因魯史而制《春秋》,就太師而正《雅》《頌》。』」
[五] 《疏證》:「范序疏又云:『云舉得失以彰黜陟者,謂若儀父能結信于魯,書字以明其陟。杞雖二王之後,而後代微弱,書子以明其黜。云明成敗以著勸戒者,成敗黜陟,事亦相類。謂若葵丘書日,以表齊桓之功。戎伐凡伯,言戎以明衛侯之惡。又定、哀之時,爲無賢伯,不屈夷狄,不申中國,皆是書其成敗,以著勸善懲惡。』又案:范序『成敗』二字,劉勰易爲『存亡』者,功成則存,事敗則亡,二者之義一也。」
[六] 《疏證》:「范序疏又云:『言仲尼之修《春秋》,文致褒貶。若蒙仲尼一字之褒,得名傳竹帛,則寵逾華袞之贈。若定十四年,石尚欲著名于《春秋》是也。若被片言之貶,則辱過市朝之撻。若宣八年,仲遂爲弒君不稱公子是也。言華袞則上比王公,稱市朝則下方士庶。』……范序『辱過市朝之撻』一語,劉勰易爲『誅深斧鉞』,不過變文以明片言之貶,可畏之甚,而語義又加重。」《徵聖》篇:「《春秋》一字以褒貶,此簡言以達旨也。」
然睿旨幽隱[一],《經》文婉約,丘明同時,實得微言[二];乃原始要終,創爲傳體[三]。傳者,轉也;轉受經旨,以授於後,實聖文之羽翮,記籍之冠冕也[四]。
[一] 《校證》:「『睿旨』下原有『存亡』二字,徐云:『《御覽》作「睿旨幽秘,經文婉約」,無「存亡」二字,爲是。』梅云:『二字衍。』黃丕烈云:『案馮本(指馮舒校本)「存亡」校云:「各本衍此二字,功甫本無。」此亦誤衍,《御覽》亦無。』案《史略》亦無此二字,今據刪。」「睿旨」,深遠的意旨。
[二] 范注:「《漢志》云:『有所褒諱貶損,不可書見,口授弟子,弟子退而異言。丘明恐弟子各安其意,以失其真,故論本事而作傳,明夫子不以空言說經也。』」
[三] 范注:「杜預《春秋左氏傳序》:『左丘明受經于仲尼,以爲經者不刊之書也。……身爲國史,躬覽載籍,必廣記而備言之。其文緩,其旨遠,將令學者原始要終,尋其枝葉,究其所窮。』(《正義》云:『將令學者本原其事之始,要截其事之終。尋其枝葉,盡其根本,則聖人之趣雖遠,其賾可得而見。』)」
《疏證》:「《漢志》所謂仲尼『有所褒諱貶損,不可書見,口授弟子,退而異言』,此即『睿旨幽隱,經文婉約』之注脚也。」
「《左傳》成公十四年:『《春秋》之稱,微而顯,志而晦,婉而成章。』杜氏之釋『微而顯』曰:『文見于此,而起義在彼。』釋『志而晦』曰:『約言示制,推以知例。』釋『婉而成章』曰:『曲從義訓,以示大順。』案曰微、曰晦,其爲幽隱可知。曰約言,曰曲從,其爲婉約可知。是其所謂幽隱婉約,又爲《春秋》之義例矣。」
《易·繫辭下》:「《易》之爲書也,原始要終,以爲質也。」正義:「原窮其事之初始,……又要會其事之終末。」杜預《左傳序》:「其文緩,其旨遠,將令學者原始要終,尋其枝葉,究其所窮。」
[四] 范注:「《釋名·釋書契》:『傳,轉也,轉移所在,執以爲信也。』(《廣雅·釋言》云:『傳,轉也。』)《史通·六家》篇:『《左傳》家者,其先出於左丘明。孔子既著《春秋》,而丘明受經作傳。蓋傳者,轉也,轉受經旨,以授後人。或曰:傳者,傳也,所以傳示來世。案孔安國注《尚書》,亦謂之傳,斯則傳者亦訓釋之義乎?觀《左傳》之釋經也,言見經文而事詳傳內,或傳無而經有,或經闕而傳存。其言簡而要,其事詳而博,信聖人之羽翮,而述者之冠冕也。』」
《疏證》:「蓋傳對經而言。經爲高文典冊,其長在二尺以上。傳之本字爲專。《說文》:『專,六寸簿也。』其尺寸小于經,專爲釋經而作。左氏爲《春秋經》作傳,以論其本事,傳蓋附經以行者也。」
「羽翮」,翅膀,指輔助。
及至縱橫之世,史職猶存[一],秦并七王[二],而戰國有《策》[三]。蓋錄而弗敘,故即簡而爲名也[四]。
[一] 《疏證》:「戰國之世,史籍流傳絕少。然劉勰猶謂『從橫之世,史職猶存』,何也?考戰國時代,史籍僅有《竹書紀年》,出自汲冢。今所傳者,雖爲後人偽造,然其文多有依據。……杜預《春秋傳後序》論及《紀年》曰:『《紀年》篇起自夏、殷、周,皆三代王事,無諸國別,惟特記晉國。晉國滅,獨記魏事,下至魏哀王之二十年,蓋魏國之史記也。』據預所言,《紀年》真本,後半獨記魏事,其爲魏國史官所記,已屬無疑。……《戰國策》所記,爲『繼春秋之後,訖楚漢之起,二百四十五年間之事』,其爲何人所著,雖不可知;然班彪《略論》已云:『春秋之後,七國並爭,秦并諸侯則有《戰國策》三十三篇。』此爲劉勰『秦并七王而戰國有《策》所本。蓋其書爲秦統一六國時所采輯,其所據者必出于各國之史籍。合以上述紀事,皆爲『從橫之世,史職猶存』之證。」
周注:「戰國尚有史官。如《史記·藺相如傳》:『趙王鼓瑟。秦御史前書曰:「某年月日,秦王與趙王會飲,令趙王鼓瑟。」』當時秦趙御史皆主記事,即爲史官。」
[二] 周注:「秦滅六國是六王,秦王改稱皇帝,去掉王號,所以稱七王。」
[三] 黃注:「《戰國策》劉向序:《國策》或曰《國事》,或曰《短長》,或曰《事語》,或曰《長書》,或曰《修書》。臣向以爲戰國時游士輔所用之國,爲之策謀,宜爲《戰國策》。其事繼春秋以後,迄楚漢之起,二百四十年間之事皆定以殺青,書可繕寫,得三十三篇。」《校注》:「《漢書·司馬遷傳贊》:『春秋之後,七國並爭。秦兼諸侯,有《戰國策》。』」
《補注》:「(劉)向蓋改原名《國事》、《短長》、《事語》、《長書》、《修書》諸名,然終以劉勰『即簡爲名』爲正。觀其言『戰國有《策》』,加一有字,則指史策明矣。」
[四] 《疏證》:「《史通·六家》篇云:『暨縱橫互起,力戰爭雄,秦兼天下,而著《戰國策》。……夫謂之策者,蓋錄而不序,故即簡以爲名。或云漢代劉向以戰國游士爲之策謀,因謂之《戰國策》。』案劉知幾前說,承用劉勰之說,意謂爲記戰國時事之簡策;後說則節錄劉向之言;蓋兼取二者之義,案而不斷。李氏補注,是劉勰而非子政,亦未見必然。劉向序本謂:『中書本號,或曰《國策》,或曰《國事》。』黃注于『國策』二字上,脫去『中書本號或曰』六字,一似《戰國策》爲向所命新名,實則不然。玩『或曰《國策》』四字之義,即知書本名《戰國策》也。」「敘」,按時敘錄。《戰國策》本不按時敘錄,劉向校錄,也只略以時次之。
《春秋左氏傳》疏:「蔡邕《獨斷》曰:『策者,簡也。』……單執一札,謂之爲簡,連編諸簡,乃名爲策。」
姚範《援鶉堂筆記》卷四十《文心雕龍·史傳》:「按錄而不序,即簡爲名,劉知幾亦同彥和此說。余謂此較向序(指劉向《戰國策書錄》)之義爲優。」
以上爲第一段,講史傳的含義,和從初設史官到戰國時期史書的編寫情況。
漢滅嬴項,武功積年、陸賈稽古,作《楚漢春秋》[一];爰及太史談,世惟執簡[二];子長繼志,甄序帝勣[三]。比堯稱典,則位雜中賢;法孔題經,則文非玄聖[四]。故取式《呂覽》,通號曰紀[五],紀綱之號,亦宏稱也[六]。
[一] 《斟詮》:「漢高帝劉邦,……八載而成帝業,故云武功積年。」
范注:「《漢書·藝文志》《春秋》類:《楚漢春秋》九篇。自注:『陸賈所記。』《史記·陸賈傳》索隱:『賈撰記項氏與漢高初起及惠、文間事。』《漢志補注》引沈欽韓曰:『《隋志》九卷,《唐志》二十卷。《御覽》引之。《經籍考》不載,蓋亡於南宋。』王先謙曰:『《後書·班彪傳》云:「漢興,定天下,大中大夫陸賈記錄時功,作《楚漢春秋》九篇。」』」
《疏證》:「班彪『記錄時功』一語,即劉勰『漢滅嬴項,武功積年』二語所由出。陸氏之書,既爲叔皮所盛稱,則其內容必甚可觀。」
[二] 黃注:「《太史公自序》:司馬喜生談,談爲太史公,仕於建元、元封之間。有子曰遷。太史公發憤且卒,執遷手而泣曰:余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嘗顯功名於虞夏,典天官事,後世中衰,絕於予乎?汝復爲太史,則續吾祖矣。談卒三歲,而遷爲太史令。」「執簡」,指擔任史官職務。
《疏證》:「太史公《自序》謂:『當宣王時,(官)失其守,而爲司馬氏。司馬氏世典周史。』故太史談有『余先,周室之太史也』一語。此亦劉勰『世惟執簡』之由來也。」
[三] 《校注》:「『志』,黃校云:『元作至,胡改。』《御覽》、《史略》引,正作『志』。《禮記·中庸》:『夫孝者。善繼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繼志』二字出此。」又:「『勣』,宋本《御覽》六百四引作『續』,合字本、喜多本、鮑本並作『績』。按勣、績古今字。然以《封禪篇贊》『封勒字勣』例之,則此亦當作『勣』,前後始能一律。」「甄」,甄別。
[四] 范注:「位雜中賢,謂後世帝王不皆賢聖;文非元聖,謂遷不敢比《春秋經》。《自序》所謂『述故事整齊其世傳,非所謂作也,而君(君謂壺遂)比之於《春秋》,謬矣』是也。」
《疏證》:「蓋壺遂嘗以遷書比于孔子之作《春秋》,遷謙不敢當,且曰:『君比之于《春秋》,謬矣。』尋劉勰之旨,以爲孔子刪《書》,首列《堯典》,即爲『甄序帝績』,而子長修史,敘帝王事爲本紀,亦爲『甄序帝績』,何以不稱典而稱紀?即由于不敢比堯也。孔子刪《書》之外,又作《春秋》,後人以《春秋》列爲六經之一。《春秋》雖非如《尚書》之『甄敘帝績』,然假魯史以寓尊王之義,稱周王曰天王,稱正月曰王正月,猶以當代之帝王爲諸侯之共主。且遷之撰本紀,年經月緯,兼詳時日,即用《春秋》之法,何爲不以《春秋》名書?即由不敢比孔也。本紀所載堯、舜、禹、湯、文、武之外,兼及世承諸王,下逮秦、楚、漢初,聖賢並載,明昏兼敘,故曰:『位雜中賢。』」
《校證》:「『玄聖』,原作『元聖』,今改。說已詳《原道》篇。」
《疏證》:「《後漢書·班彪傳》附子固《典引》篇,有曰:『故先命玄聖,使綴學立制。』注:『玄聖,謂孔丘也。《春秋演孔圖》曰:孔子母徵在夢感黑帝而生,故曰玄聖。』……《春秋》爲孔子所作,故可題以經號。《史記》之文,由遷所作,不敢比擬孔子,故曰:『文非玄聖。』按明刊本及今本皆作『元聖』者,蓋由宋人諱『玄』而改。」
[五] 《訓故》:「《史記》:呂不韋,陽翟人,始皇立,尊不韋爲相國,號稱仲父。不韋招致士,厚遇之,使客人人著所聞,爲八覽、六論、十二紀。」
范注:「本紀之名,彥和謂取式《呂覽》,恐非。《史記·大宛傳贊》兩言《禹本紀》,正遷所本耳。」
《疏證》:「《呂覽》雖有十二紀,以紀一歲十二月,然非史官紀事之作可比。蓋與《史記》之本紀,僅有幾微之相似。謂爲取式,豈得謂然?惟其前有《禹本紀》,而子長仍用其名,是爲得之。《史通·本紀》篇云:『昔汲冢《竹書》,是曰《紀年》;《呂氏春秋》,肇立紀號。蓋紀者綱紀庶品,網羅萬物,考篇目之大者,其莫過于此乎!』劉知幾一則曰『《呂氏春秋》,肇立紀號』;再則曰『綱紀庶品,網羅萬物』;其爲襲用劉勰之說,已極顯然。……本紀爲提綱挈領而作,故子玄謂其『綱紀庶物』,無所不包,而劉勰亦謂爲綱紀之宏稱也。」
清晏世澍《沅湘通藝錄》卷二《太史公本紀取式呂覽辨》:「按《呂覽》凡十二紀,八覽、六論,大抵據儒書者十之八九,參以道家、墨家之書理者十之一二,二十餘萬言,頗爲有識者所推重,蓋不韋賓客之所集也。觀其《報任安書》曰:『不韋遷蜀,世傳《呂覽》。』又曰:『恨私心有所未盡,鄙陋沒世,而文采不著於後世也。』言爲心聲,自比如此,豈非有所欣羨於其素哉!以此知劉舍人之言爲有據,其爲取式無疑也。」
[六] 「紀綱」,法紀政綱。《史記·五帝本紀》索隱:「紀者,記也。……而帝王書稱紀者,言爲後代綱紀也。」《斟詮》:「徐灝《說文解字注箋》:『經傳多綱紀竝言,總持爲綱,分繫爲紀,如網罟,大繩其綱也,網目其紀也。』號,名號也。《周禮·春官》大祝:『辨六號。』鄭注:『號謂尊其名更爲美稱焉。』
故本紀以述皇王,列傳以總侯伯,[一]八書以鋪政體,十表以譜年爵[二],雖殊古式,而得事序焉。爾其實錄無隱之旨[三],博雅弘辯之才[四],愛奇反經之尤[五],條例踳落之失[六],叔皮論之詳矣[七]。
[一] 范注:「《史記》本紀十二,世家三十,列傳七十,書八,表十,共一百三十篇。本篇不言世家,恐有脫誤。疑當據班彪《史記論》作本紀以述帝王(《史記》首列《五帝本紀》,《三皇本記》司馬貞補撰),世家以總公侯(《自序》謂三十輻共一轂,此總字所取義),列傳以錄卿士,文始完具。《史通》云:『蓋紀之爲體,猶《春秋》之經,繫日月以成歲時,書君上以顯國統。』『紀者,既以編年爲主,唯敘天子一人,有大事可書者,則見之於年月;其書事委曲,付之列傳,此其義也。』(《本紀》篇)又云:『蓋紀者,編年也;傳者,列事也。編年者,歷帝王之歲月,猶《春秋》之經;列事者,錄人臣之行狀,猶《春秋》之傳。《春秋》則傳以解經,《史》《漢》則傳以釋紀。』(《列傳篇》)又云:『司馬遷之記諸國也,其編次之體,與本紀不殊(各國自用其年),蓋欲抑彼諸侯,異乎天子,故假以他稱,名爲世家。』(《世家》篇)」
《疏證》:「班彪《略論》云:『司馬遷序帝王則曰本紀,公侯傳國則曰世家,卿士特起則曰列傳。』彪以本紀、世家、列傳三者並舉,當爲劉勰所本。……蓋本書文有脫誤使然,否則『列傳以總伯侯』,語不可通。又遺世家而不舉,果何說耶?」
[二] 梅注:「八書,《史記》司馬遷作:《禮書》、《樂書》、《律書》、《曆書》、《天官書》、《封禪書》、《河渠書》、《平準書》。十表,《史記》:《三代世表》、《十二諸侯年表》、《六國年表》、《秦楚之際月表》、《漢興以來諸侯年表》、《高祖功臣侯者年表》、《惠景間侯者年表》、《建元以來侯者年表》、《建元以來王子、侯者年表》、《漢興以來將相名臣年表》。」
《疏證》:「本紀、世家、列傳、書、表之分,以《史通》所釋爲最明晰。……其于表,則一見于《表歷》篇,云:『蓋譜之建名,起于周代。表之所作,因譜象形,故桓君山有云:「太史公《三代世表》,旁行邪上,並效周譜,此其證歟?」』一見于《雜說》上篇,云:『觀太史公之創表也,于帝王則敘其子孫,于公侯則紀其年月,列行縈紆以相屬,編字輯孴而相排。雖燕趙萬里,而于徑寸之內,犬牙可接;雖昭穆九代,而于方尺之中,雁行有序。使讀者閱文便睹,舉目可詳,此其所以爲快也。』其于志,則論于《書志》篇,曰:『夫刑法、禮樂、風土、山川,求諸文籍,出于《三禮》。及班馬著史,別裁書志,考其所記,多效《禮經》,且紀傳之外,有所不盡。只字片文,于斯備錄。語其通博,信作者之淵海也。』……劉勰謂『八書以舖政體』,政體即典禮之異稱,典禮亦稱政典,從政者必守之典也。體即體要,體要即典要也。又謂『十表以譜年爵』者,凡《史記》十表皆稱年表,而漢興功臣侯以下諸表,又專爲譜爵而作。其謂『殊古式』者,古史皆編年,而司馬遷改爲本紀、世家、列傳、志、表五體,異乎周代史官所用之成法,故云然也。」「鋪」,鋪陳。「譜」,敘錄。
[三] 《訓故》:「《漢書·司馬遷(傳)贊》:至于采經摭傳,分散數家之事,甚多疏略,或有牴啎,又其是非頗謬于聖人,然自劉向、揚雄,博極群書,皆稱遷有良史之才,不虛美,不隱惡,故謂之實錄。」
[四] 《疏證》:「(班彪)《略論》所云:『善述序事理,辯而不華,質而不俚,文質相稱,蓋良史之才也。』此非所謂『實錄無隱之旨,博雅弘辯之才』乎?」周注:「博雅宏辯,論稱:『若遷之著作,采獲古今,貫穿經傳,至廣博也。』」
[五] 黃注:「揚子《法言》:『多愛不忍,子長也。仲尼多愛,愛義也。子長多愛,愛奇也。』《史記》敘傳(事),但美其長,不愛(貶)其短,故曰愛奇。」按黃引《法言》見《君子》篇。「尤」,過失。
《斟詮》:「彪著《史記論》載於《後漢書·班彪傳》,云:『……其論術學,則崇黃老而薄《五經》;序貨殖,則輕仁義而羞貧窮;道游俠,則賤守節而貴俗功。』」
[六] 《疏證》:「(《略論》)又云:『至于采經摭傳,分散百家之事,甚多疏略,不如其本,務欲以多聞廣載爲功,論議淺而不篤。』又云:『遷序帝王則曰本紀,公侯傳國則曰世家,卿士特起則曰列傳,又進項羽、陳涉而黜淮南、衡山,細意委曲,條例不經,若遷之著作,采獲古今,貫穿經傳,至廣博也。一人之精,文重思煩,故其書刊落不盡,尚有盈辭,多不齊一。』此非所謂『愛奇反經之尤,條例踳落之失』乎?
「再細核之,『質而不俚』,即『實錄無隱』也。『辯而不華』即『博雅弘辯』也。『文質相稱』,即『實錄無隱』而又兼乎『博雅弘辯』也。『采經摭傳,甚多疏略,不如其本,務欲多聞廣載』。即『愛奇反經』也。『細意委曲,條例不經』,『刊落不盡,尚有盈辭』,即『條例踳落』也。又細審《(司馬遷)傳贊》所云:『其文直,其事核,不虛美,不隱惡,故謂之實錄』,即爲本文『實錄無隱』之注脚。尤爲固采父作之確證,彪之所論,略具于此,故曰『叔皮論之詳矣』。」「踳落」,乖舛錯落。
[七] 郭預衡《文心雕龍評論作家的幾個特點》:「《史傳》篇沿襲了班彪對《史記》的批評,……沒有正確指出《史記》在文學方面的思想意義和藝術價值,這顯然是受了以儒家爲正宗的思想影響的緣故。」
及班固述漢,因循前業,觀司馬遷之辭,思實過半[一],其十志該富,讚序弘麗,儒雅彬彬,信有遺味[二]。至於宗經矩聖之典,端緒豐贍之功[三],遺親攘美之罪,徵賄鬻筆之愆,公理辨之究矣[四]。
[一] 黃注:「《漢書·敘傳》:固探纂前記,綴輯所聞,以述《漢書》。起于高祖,終于孝平、王莽之誅,十有二世,二百三十年。綜其行事,爲春秋考紀、表、志、傳,凡百篇。」
范注:「顏師古注曰:『史遷則云爲某事作某本紀、某列傳。班固謙不言然,而改言述,蓋避作者之謂聖,而取述者之謂明也。』前業,謂太初以前多本《史記》,太初以後,又本其父班彪《後傳》數十篇。」《校釋》:「『司馬遷』《御覽》作『史遷』是。」《疏證》:「固之所述,太初以上,取自《史記》,悉錄原文,略易字句而已。太初以下,采取父作六十五篇,當亦尟有改易。試以《司馬遷傳贊》例之,劉勰已指爲叔皮之論。此外所采,亦未必盡著明。且如向、歆父子及馮商、揚雄之徒所續,亦必間有采獲。然劉勰所謂『因循前業』者,仍指采取父作一端言。又其鈔取《史記》,適當全書之半,故曰『觀司馬遷之辭,思實過半』。」斯波六郎:「《易·繫辭下》:『知者觀其彖辭,則思過半矣。』」
[二] 梅注:「十志:《漢書》,班固作《律曆志》、《禮樂志》、《刑法志》、《食貨志》、《郊祀志》、《天文志》、《五行志》、《地理志》、《溝洫志》、《藝文志》。」周注:「讚序:《漢書》的《本紀》《志》《列傳》末有贊,《八表》的開頭有序,又全書末有《敘傳》。」
《疏證》:「《漢書》十志,視《史記》爲博贍整齊。《地理》、《食貨》、《刑法》、《藝文》四志、尤爲創作。……范曄……嘗曰:『班氏後贊,于理近無所得,唯志可推耳,博贍不可及之。』其見重于前代者如此。《史通·論贊》篇之稱班固曰:『孟堅辭唯溫雅,理多愜當,其尤美者有典誥之風,翩翩奕奕,良可咏也。』其說與蔚宗異。蓋蔚宗盛稱自撰之贊爲文之傑思,殆無一字空設,故于班贊有貶詞焉。……今考劉勰于班氏十志,則稱爲『該富』,讚序則稱爲『弘麗』,又以『彬彬儒雅,信有遺味』兼稱十志及贊序,其推許之深,傾服之至,又加于蔚宗一等,信乎其爲傑作也。」
[三] 《後漢書·班固傳論》:「遷文直而事覈,固文贍而事詳,若固之序事,不激詭,不抑抗,贍而不穢,詳而有體,使讀之者亹亹而不厭。信哉,其能成名也。」「矩」,畫方形的器具,引申爲模仿、學習。
[四] 黃注:「遺親攘美--《史記》必稱父談太史公。《漢書》多踵彪所作《後傳》而曾不及之。」
又:「《後漢書》:仲長統,字公理,著論曰《昌言》。」《四庫提要》評黃注本云:「『公理』爲仲長統字,此必所著《昌言》中有辨班固徵賄之事,今原書已佚,遂無可考。觀劉知幾《史通》,亦載班固受金事,與此書同,蓋《昌言》唐時尚存,故知幾見之也。乃不引《史通》互證,而引陳壽索米事爲注,與《前漢書》何預乎?」
范注:「至于以下四事,當在仲長統《昌言》中,惜其書佚亡,不能知所以辨之之辭。案《漢書·敘傳》,固自謂『旁貫五經,上下洽通,爲春秋考紀(謂帝紀也)、表、志、傳凡百篇』,又言『凡《漢書》,敘帝皇,……窮人理,該萬方;緯六經,綴道綱;總百氏,贊篇章』。自負甚至,因而有人嫉忌,造作謗語。『宗經矩聖之典,端緒(猶言條理)豐贍之功』二句,當即統證明《敘傳》說非誇誕之語。《漢書》贊中數稱司徒掾班彪云云,安得誣爲遺親攘美?」
《疏證》:「《後漢書·仲長統傳》:『著論名曰《昌言》,凡三十四篇,十余萬言。』……蓋原書久佚,而公理所辨究者,應在所亡諸篇之中也。然其所論,亦非不可參見。其一爲遺親攘美。考班固所撰《漢書·敘傳》,敘父彪事,無一語及作《史記後傳》。乃曰:『史臣追述功德,私作本紀,編于百王之末,廁于秦項之列,太初以後,闕而不錄。故探纂前記,綴輯所聞,以述《漢書》。詳此,則太初以前,出于司馬遷,而太初以後,則固綴輯所聞,而自爲之纂述也。微《後漢書·班彪傳》所載,則後人何從而知彪曾作《史記後傳》?微《史通·正史》篇所載,又何從而知所撰至于六十五篇之多乎?所謂遺親攘美,蓋即指此。……
「其二爲『徵賄鬻筆』,案《史通·曲筆》篇云:『亦有事每憑虛,詞多烏有。或假人之美,借爲私惠;或誣人之惡,持報己仇。若……班固受金而始書,陳壽借米而方傳,此又記言之奸賊,載筆之凶人。』審此,可爲班固『徵賄鬻筆』之證。……
「至公理所論『宗經矩聖之典,端緒豐贍之功』,雖難考見,亦可推尋。《漢書·敘傳》之末節有:『緯六經,綴道綱,總百氏,贊篇章』之語,非所謂『宗經矩聖』乎?又有『準天地,統陰陽』,『窮人理,該萬方』,『函雅故,通古今』之語,非所謂『端緒豐贍』乎?又華嶠之評《漢書》曰:『固之敘事,不激詭,不抑抗,贍而不穢,詳而有體。』案:非『宗經矩聖』,何以能不激詭,不抑抗』?非『端緒豐贍』,何以能『贍而不穢,詳而有體』?蓋公理所論,先闡其長,後張其短,二者兼舉,兩不相妨。『宗經矩聖,端緒豐贍』,舉其長也。『遺親攘美,徵賄鬻筆』,舉其短也。閻若璩云:『公理辨之究矣。辨之究,猶上文論之詳,非辨其誣也。』所論甚允。……」
顧廣圻批注:「《困學紀聞》十四:『劉允濟曰:班生受金。受金事未詳。』閻若璩曰:『《北史·柳虯傳》:班固致受金之名。』」
《校注》:「按《傅子》:『班固《漢書》,因父得成,遂沒不言彪,殊異馬遷也。』(《意林》五引,今本錯入楊泉《物理論》中,此從嚴可均《全晉文》卷四七《傅子》解題下說。)《顏氏家訓·文章》篇:『班固盜竊父史。』並足證成仲長公理之說。」黃侃曰:「後北周柳虬亦襲其論,此子輿氏所謂好事者爲之,不足信也。」「究」,窮盡。
觀夫左氏綴事,附經間出,於文爲約,而氏族難明[一]。及史遷各傳,人始區詳而易覽[二],述者宗焉[三]。
[一] 《疏證》:「《左傳》爲釋經而作,亦爲《春秋》之羽翼,故『或先經以始事,或後經以終義,或依經以辨理,或錯經以合異。』然無論先經後經,爲依經錯經,其爲附經綴事,論者皆無異議。以其附經綴事,語有斷限,故曰『于文爲約』。然《左傳》紀事,以年爲次、日月先後,秩然可尋。若事屬于一人,則分見于各年之下,散述于諸事之中,漫無統紀,尋繹爲難。且如晉國諸臣,如司空季子,一名胥臣,一名臼季;……如趙衰,一名子余,一名趙成子,一名成季,一名孟子余,一名原大夫;如懷嬴,一名嬴女,一名辰嬴;若斯之類,殊難殫舉。非覽杜注,幾無以知之。其于氏族,誠哉其難明也。」
周注:「《左氏春秋》與孔子《春秋》本分行,至晉杜預以兩者合併,作《春秋左氏經傳集解》,左氏才附經間出。間出,迭出。」
趙翼《陔餘叢考》卷二「《左傳》敘事人名錯雜」條:「《左傳》敘事,每一篇中或用名,或用字,或用謚號。蓋當時文法如此。然錯見叠出,幾使人茫然不能識別:如子越椒之亂(見《左傳》宣公四年),一鬭般也,忽曰鬭般,忽曰子揚;一蒍賈也,忽曰蒍賈,忽曰伯嬴。……此究是古人拙處,史遷以後則無此矣。劉勰亦謂『左氏綴事,氏族難明;及史遷各傳,人始區詳而易覽』也。」
[二] 《疏證》:「《史記》一書,……惟列傳以紀人爲主,凡屬某一人之事,悉具于本傳。其事兼二人以上者,則互有詳略,以免重出。譬諸草木,區以別之,故曰:『史遷各傳,人始區詳而易覽。』」《校釋》:「『區』下有脫字,天啟本補『別』字,疑當是『分』字。」
《校注》:「按今本語意欠明,確有脫文。以《論說》篇『八名區分』、《序志》篇『則囿別區分』例之,『區』下當補一『分』字。」
[三] 周注:「述者宗焉:司馬遷《史記》爲人物作列傳,爲後來紀傳體的歷史家所取注。」
《春覺齋論文·流別論》七:「《史傳》篇曰:『觀夫左氏綴事……述者宗焉。』此專言史傳之傳。
實則,『傳』之爲言『轉』也;『轉受經旨,以授于後』。章實齋《文史通義》曰:『經禮二戴之記,各傳其說,附經而行,雖謂之傳可也。其後支分派別,至於近代,始以錄人物者區爲之傳,敘事蹟者區爲之記。」
及孝惠委機,呂后攝政[一],史、班立紀,違經失實[二]。何則?庖犧以來,未聞女帝者也[三]。漢運所值,難爲後法。牝雞無晨,武王首誓[四];婦無與國,齊桓著盟[五];宣后亂秦[六],呂氏危漢[七],豈唯政事難假,亦名號宜慎矣[八]。
[一] 「委機」,拋棄萬機;即拋棄國家大事。《訓故》:「《史記·呂后本紀》:惠帝以戚夫人事,因病歲餘,不能起,崩。太子立爲皇帝,號令一出太后。帝壯,出怨言,太后幽殺之,立常山王義爲帝,更名曰弘,不稱元年者,以太后制天下事也。文帝立,大臣以非孝惠子,誅之。」
黃注:「《漢外戚傳》:惠帝以戚夫人事,因病歲餘,不能起,日飲爲淫樂,不聽政,七年而崩。乃立孝惠後宮子爲帝,太后臨朝稱制。」
《疏證》:「此段謂《漢書》不應爲高后立紀也。范文瀾云:『委機,謂孝惠因呂氏戮戚夫人,以憂疾不聽政而崩。』其說甚是。至云呂后攝政,非謂因孝惠委機而攝政,乃謂孝惠既崩,呂氏立後宮子爲帝,而自臨朝稱制也。」
[二] 《校證》:「此二句原作『班史立紀,違經實』,梅據朱于『經』下補『失』字,徐校同。張之象本第二句作『並違經失』,王惟儉本作『史、班立紀,並違經實』,義較長,今從之。」按仍以作「違經失實」爲長。
范注:「按少帝及恆山王弘實孝惠後宮子,八年之間,帝位兩易,班氏爲整齊計,故立《高后紀》,以省煩擾(如立《少帝紀》,則文帝有篡竊之嫌)。彥和怵于後世母后臨朝外戚閹宦肆虐,故云違經失實。」
《疏證》:「《史記》于《高祖本紀》之下,繼以《呂后本紀》,附孝惠七年之事于《后紀》而不舉其名。至《漢書》乃爲孝惠立紀,繼以高后,下接孝文。」
[三] 范注:「《說文》女部:『媧,古之神聖女化萬物者也。』鄭玄依《春秋緯》注《禮記·明堂位》云:『女媧,三皇承伏羲者。』鄭不言其爲女身,彥和當即用鄭義也。」《疏證》:「女媧氏,乃以女媧爲氏,非女身也。……依許說,則女媧氏爲古女帝。然不爲劉勰所取,故曰:『庖犧以來,未聞女帝者也。』」
[四] 《訓故》:「《書·牧誓》:古人有言曰:牝鷄無晨,牝鷄之晨,惟家之索。」
范注:「《通典》六十七載晉庾翼《答何充書》曰:『中古以上,未有母后臨朝,女主當陽者也,乃起漢耳。』」
[五] 黃注:「《穀梁傳》:葵丘之盟曰:毋使婦人與國事。」按此見僖公九年。
[六] 《訓故》:「宣后,《史記》:秦昭襄王母,楚人,姓芈氏,號宣太后。又《匈奴傳》云:秦昭王時,義渠戎王與宣太后亂,有二子。」
《疏證》:「宣后爲秦昭王母,事見《史記·匈奴列傳》。傳云:『……宣太后詐而殺義渠戎王于甘泉,遂起兵伐殘義渠,于是秦有隴西、北地、上郡。』審此,則宣太后轉因與戎王亂,得以開邊強國,非宣后能亂秦也。且所謂戎王與宣太后亂,乃淫亂之亂。劉勰取與『呂后危漢』對舉,非其義矣。」
牟世金《文心雕龍的范注補正》:「『宣后亂秦』和『呂氏危漢』的性質是相同的,都與淫亂毫不相干。《史記·穰侯列傳》:『穰侯魏冉者,秦昭王母宣太后弟也。……昭王少,宣太后自治,任魏冉爲政。』這就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登台執政的女后。《史記·范雎列傳》:『穰侯,華陽君,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而涇陽君、高陵君,皆昭王同母弟也。穰侯相,三人者更將,有封邑;以太后故,私家富重于王室。及穰侯爲秦將,且欲越韓、魏而伐齊綱壽,欲以廣其陶封。』這就是『亂秦』的部分內容了。」(《社會科學戰綫》一九八四年四期)
[七] 黃注:「《高后紀》:太后以惠帝無子,取後宮美人子名之,以爲太子。惠帝崩,太子立爲皇帝,年幼,太后臨朝稱制。乃立兄子呂台、產、祿,台子通四人爲王,封諸呂六人爲列侯。四年夏,少帝自知非皇后子,出怨言。皇太后幽之永巷,立恆山王弘爲皇帝。太后崩,祿、產謀作亂,悉捕諸呂皆斬之。大臣相與陰謀,以爲少帝及三弟爲王者,皆非孝惠子,復共誅之,尊立文帝。」
范注:「《史記·呂太后本紀》:『諸呂擅廢帝更立,又比殺三趙王,滅梁、趙、燕以王諸呂。」
《疏證》:「黃注引《漢書·高后紀》:『太后以惠帝無子,取後宮美人子名之以爲太子。』語有節刪,致成大謬。案原文作『太后立姊魯元公主女爲皇后,無子』云云。此所云無子,謂皇后無子,非謂惠帝無子也。」
[八] 《疏證》:「劉勰以爲女后立紀,不合古人『牝鷄無晨』,『婦無與國』之訓。謂之『違經』,然不得謂之『失實』。嫌其違經,而爲呂后立紀,則失實彌甚。二者蓋不可得兼,且呂后臨朝稱制,孝惠所不能違,大臣所不能廢,事實尤彰彰矣。史官秉筆爲記,欲不違經,其何可得?劉勰所論,未見其然。
「劉勰一則曰『漢運所值,難爲後法』;再則曰『豈惟政事難假,亦名號宜慎』。蓋鑒于後世母后臨朝,外戚擅權,爲禍甚烈,欲假此以爲鑒戒。呂后稱制,誠難爲法于後世。然所謂『政事難假,名號宜慎』者,乃君人者之事,亦豈史官之所能預哉!」斯波六郎:「《春秋左氏傳》成公二年:『仲尼聞之曰:……唯器與名,不可以假人。』」
張衡司史,而惑同遷固,元平二后,欲爲立紀[一],繆亦甚矣。尋子弘雖偽,要當孝惠之嗣[二];孺子誠微,實繼平帝之體[三];二子可紀,何有於二后哉[四]?
[一] 《校證》:「『元平二后』,原作『元年二后』,梅從孫汝澄改爲『元帝王后』,其六次本,又改作『元平二后』,張松孫本同,今從之。鈴木亦云:『年疑平字之譌。』」
《疏證》:「篇中『元帝王后』一語,別本作『元平二后』,意謂『帝王』二字與『平二』近似而訛。然《張衡傳》明言宜爲《元后本紀》,自不含平后在內,別本似不可從。」
黃注:「《張衡傳》:衡以爲《王莽本傳》但應載篡事而已。至於編年月,紀災祥,宜爲《元后本紀》」
《疏證》:「此文乃劉勰不主爲呂后立紀,並斥張衡建議之謬也。張衡于安順二帝之世,兩爲太史令,嘗疏請專事東觀,收檢遺文,畢力補綴。又條上司馬遷、班固所敘與典籍不合者十餘事,故劉勰有『張衡司史』之言。以其欲爲元后立紀,與《史》《漢》之爲呂后立紀同旨,故曰『惑同遷、固』。」
[二] 梅注:「《史記》:宣平侯張敖女爲孝惠皇后時,無子佯爲有身,取美人子名之,殺其母,立所名子爲太子。孝惠崩,太子立爲帝,呂太后幽殺之。復立孝惠後宮子恆山王義,更名曰弘。」按此見《呂后本紀》。「要」,總。
范注:「子弘實孝惠子,群臣立文帝,故強稱『少帝及梁、淮陽、常山王皆非真孝惠子也。呂后以計詐名他人子,殺其母養後宮,令孝惠子之,立以爲後。』彥和所云『子弘雖偽』,謂偽稱張后子,非謂其非孝惠子也。」
[三] 梅注:「《漢書》:孺子嬰,宣帝玄孫,平帝崩,無嗣,王莽迎而立之。」
黃注:「《(漢書)王莽傳》:平帝崩,時元帝世絕,而宣帝曾孫有見王五人:莽惡其長大,曰:兄弟不得相爲後,乃選玄孫中最幼廣戚侯子嬰:年二歲,托以爲卜相最吉,立之。」
《疏證》:「案《漢書·王莽傳》:居攝元年三月,立宣帝玄孫嬰爲皇太子,號曰孺子,而莽居攝,爲假皇帝。此即莽鴆平帝之翌年也。……然王莽居攝之日,孺子實未爲君,用以紀年,亦乖史實。……張衡欲爲元后立紀,以存漢統。不惟元后實未稱制,難以上比呂后。且元后崩于王莽建國五年,去莽之亡尚賒十年,將繫何氏之號,以下接更始、光武乎?衡主立紀,其論實謬,然不能以例遷固。……要之,爲高后立紀則是,爲元后立紀則非。至子弘、子嬰,皆無立紀必要。所謂『二子可紀,何有於二后』者,豈得謂之達論哉?」
[四] 《校證》:「元本、……馮本、汪本、張之象本、兩京本、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鍾本、梁本、王謨本、崇文本『二后』誤『三后』、馮校云:『三后當作二后。』」
《校注》:「按作『二后』是。……此乃總駁司馬遷、班固、張衡之辭,『二后』即《史》《漢》所立《呂后本紀》之呂后,及張衡欲爲《元后本紀》之元后。」
《史通·序例》篇:「晉齊史例皆云,坤道卑柔,中宮不可爲紀,今編同列傳,以戒牝鷄之晨。竊惟錄皇后者編爲傳體,自不可加以紀名。」
趙翼《陔餘叢考》卷五「《漢書》」:「又王莽篡位,班書不列入本紀而別爲莽傳,附於卷末,固是。但其體例,仍以本紀敘事。後漢張衡以爲莽傳但應載篡事;至於編末紀月,宜爲《元后本紀》(見《後漢書·張衡傳》)。此亦創論。然元后歿後莽尚未敗,則宜何書?……愚謂是時並不必立《元后紀》而立《孺子嬰本紀》爲是。孺子嬰被更始所殺之歲,即光武建元建武之歲,年月略無空缺。(原注:「余既創此論,自以爲得作史之法;及閱《文心雕龍》,有云:『子弘雖偽,要當孝惠之嗣;孺子誠微,實繼平帝之體。二子可紀,何有於二后哉!』則謂《王莽傳》宜改爲《孺子嬰紀》。實有先獲我心者。」)」
以上爲第二段,論述《史記》《漢書》之得失。
至於後漢紀傳,發源《東觀》[一]。袁、張所製,偏駁不倫。薛、謝之作,疎謬少信[二]。若司馬彪之詳實[三],華嶠之準當,則其冠也[四]。
[一] 《訓故》:「杜氏《通典》:東京圖書,悉在東觀。故使名儒碩學,入直其中,撰述國史。」
黃注:「《東觀漢記》一百四十三卷,起光武至靈帝。劉珍等撰。」
《疏證》:「《史通·正史》篇記載纂修《漢記》之始末最詳。謂:『明帝始詔班固與睢陽令陳宗、長陵令尹敏,司隸從事孟異作《世祖本紀》,並撰功臣及新市、平林、公孫述事作列傳、載記二十八篇。……又詔史官謁者僕射劉珍及諫議大夫李尤雜作紀、表、《名臣》、《節士》、《儒林》、《外戚》諸傳,起自建武,訖乎永初。事業垂竟,而珍、尤繼卒。復命伏無忌與諫議大夫黃景作諸王、王子、功臣、恩澤侯表,南單于、西羌傳,《地理志》。至元嘉元年,復令太中大夫邊韶、大軍營司馬崔寔、議郎朱穆、曹壽雜作孝穆、崇二皇及順烈皇后傳,又增《外戚傳》……寔、壽又與議郎延篤雜作《百官表》、順帝功臣孫程、郭願……等傳凡百十有四篇,號曰《漢記》。熹平中,光祿大夫馬日磾、議郎蔡邕、揚彪、盧植著作東觀,接續紀傳之可成者。』……觀上文所述《漢記》之體,一踵《漢書》,紀、傳、志、表,無一不備。劉勰舉其多者言之,故稱曰『後漢紀傳』。《後漢書》之作者,既有十一家之多,而以《漢記》居先,且皆由帝室命撰,接續而成,爲諸家之所本。故又曰『發源東觀』也。」
[二] 《隋書·經籍志》:「《後漢書》九十五卷。」原注:「本一百卷,晉秘書監袁山松撰。」又「《後漢南記》四十五卷。」原注:「本五十五卷,今殘缺。晉江州從事張瑩撰。」又「《後漢記》六十五卷。」原注:「本一百卷,梁有,今殘缺,晉散騎常侍薛瑩撰。」又「《後漢書》一百三十卷。」原注:「無帝紀,吳武陵太守謝承撰。」范注:「案謝承之外,尚有晉祠部郎謝沈《後漢書》八十五卷。彥和所指,未知何人。」
《史通·雜說》篇:「謝承《漢書》,偏黨吳越。」《匡謬正俗》卷五謂承書失實。洪亮吉亦云:「承書最有名,又最先出,而其紕繆非一端。」
《疏證》:「劉勰謂『袁、張所制,偏駁不倫』者,指袁山松《後漢書》、張瑩《後漢南記》而言也。黃奭袁書輯本,謂其文多排叠,喜志災祲,皆非史載所尚。劉勰所謂『偏駁不倫』者,殆謂是歟?劉勰又謂『薛、謝之作,疎謬少信』者,指謝承《後漢書》、薛瑩《後漢記》而言也。謝承,吳人;薛瑩,亦吳人,……後入晉爲散騎常侍,故《隋志》稱爲晉人。姚之駰《後漢書補逸》嘗稱:『謝偉平之書,東漢第一良史也。』惟僅由逸文窺見厓略,未必衷於情實。之駰又論薛瑩之書曰:『讀世祖及顯宗二論,波屢雲委,灝瀚蒼鬱,洵良史乎!』然袁宏《後漢記》稱及謝承,而不及薛瑩,豈以其書無可稱道之故。劉勰謂其『疏謬少信』,雖無可考,必非妄語。」
[三] 黃注:「《(晉書)司馬彪傳》:彪討論眾書,綴其所聞,起於世祖,終於孝獻,編年二百,錄世十二,通綜上下,旁貫庶事,爲紀、志、傳凡八十篇,號曰《續漢書》。」
[四] 黃注:「《(晉書)華嶠傳》:『嶠以《漢記》煩穢,慨然有改作之意,起于光武,終於孝獻,爲帝紀十二卷,皇后紀二卷,十典十卷,傳七十卷及三譜,序傳、目錄,凡九十七卷。嶠以皇后配天作合,前史作《外戚傳》以繼末編,非其義也,故易爲皇后紀,以次帝紀。又改志爲典,以有《堯典》故也。而改名《後漢書》,奏之。詔朝臣會議。時中書監荀勗、令和嶠、太常張華、侍中王濟,咸以嶠文質事核,有遷、固之規,實錄之風,藏之秘府。』」
《史通·正史》篇:「華嶠刪定《東觀記》爲《漢後書》,……自斯已往,作者相繼,爲編年者四族,創紀傳者五家,推其所長,華氏居最。」
《史通·序例》篇:「嶠言辭簡質,敘致溫雅,味其宗旨,亦孟堅之亞歟。」
范注:「案《史通·正史》篇論《後漢書》,於《東觀記》之下,即論司馬彪、華嶠二書,亦可以證彥和詳實準當之評必非虛也。」
及魏代三雄,記傳互出[一]。《陽秋》《魏略》之屬[二],《江表》《吳錄》之類[三],或激抗難徵,或疎闊寡要[四]。唯陳壽《三志》,文質辨洽,荀張比之於遷固,非妄譽也[五]。
[一] 《校證》:「《御覽》《史略》『互』作『並』。」
黃注:「潘岳詩:『三雄鼎足。』注:『三雄即三國之主。』」《疏證》:「三國史撰者甚多,《隋志》著錄者約二十餘種。厥後陳壽薈萃以爲《三國志》。本文所舉僅爲四種,不過其厓略耳。黃注引潘岳詩,見《文選》二十四,題云《爲賈謐作贈陸機》。所謂注,即李善注。」
[二] 《疏證》:「晉孫盛著《魏氏春秋》二十卷,見《晉書》本傳及《隋志》。《史通·模擬》篇有『孫盛魏、晉二《陽秋》』之語。是知《魏氏春秋》本名《魏陽秋》(應爲《魏陽秋》本名《魏氏春秋》)。晉簡文帝太后名阿春,故晉人諱『春』,改《春秋》爲《陽秋》。本文所云《陽秋》,指《魏陽秋》而言也。……
「《隋志》著錄《典略》八十九卷,魏郎中魚豢撰。《舊唐志》著錄《典略》五十卷,《魏略》三十八卷,皆魚豢撰。《新唐志》則僅著錄《魏略》五十卷。姚振宗考證,謂《隋志》合《典略》、《魏略》爲一書,且多序錄一卷,故爲八十九卷。其說是也。今有輯本《魏略》可考。」
《中國中古文學史》第四課:「《陽秋》,謂習鑿齒《漢晉陽秋》,非謂孔衍《漢魏春秋》及孫盛《魏氏陽秋》也。」
[三] 黃注:「《虞溥傳》:『溥撰《江表傳》。卒後,子勃上於元帝,詔藏於秘書。』《吳錄》三十卷,張勃撰。」
《疏證》:「虞溥《江表傳》二卷,不見《隋志》。《唐志》入雜史。黃注引《晉書》本傳。而《三國魏志·少帝紀》注亦云:鄱陽內史虞溥著《江表傳》,粗有條貫。《吳錄》三十卷,著錄《隋志》。《史記·伍子胥傳》索隱:張勃,晉人,吳鴻臚儼之子也,作《吳錄》。」
《斟詮》:「《史通·外篇·正史》篇:『張勃撰《吳錄》,異文錯出,其流最多。』即指此書。」
[四] 《疏證》:「《三國志》裴注曾謂:「孫盛著書,多用《左氏》,以易舊文。後之學者,將何取信?』又云:『孫盛言諸所改易,非別有異聞,自以意制,多不如舊。』《史通·模擬》篇也謂:『孫盛魏、晉二《陽秋》,每書年首,必云某年春帝正月。夫年既編帝紀,而月又編帝名,以此擬《春秋》,所謂貌同心異也。』按此爲《魏陽秋》之疏失之可考見者。《史通·題目》篇曰:『魚豢、姚察著魏、梁二史,巨細畢載,蕪累甚多,而俱榜之以略。』此又《魏略》之疏失之可考見者。《江表傳》及《吳錄》之疏失,則不可考。劉勰『抗激難徵』之論,似指《陽秋》;『疏略寡要』之論,似指《魏略》。」
牟注:「激,激切。抗,對抗,指不同於時俗的觀點。《晉書·孫盛傳》中說:『殷浩擅名一時,與抗論者,惟盛而已。』」「難徵」,謂難於徵信。
[五] 《訓故》:「《晉書》:陳壽,字承祚,蜀巴西人,歷官著作郎,撰魏、吳、蜀《三國志》。張華深善之,曰:當以《晉書》相付耳。無遷固之語。《華嶠傳》:嶠書成時,中書監荀勗等咸以嶠文直事核,有遷固風。」「洽」,協調。
《校注》:「《華陽國志·後賢志》:『陳壽……吳平後,壽乃鳩合三國史,著魏、吳、蜀三書六十五篇,號《三國志》。……品藻典雅。中書監荀勗、令張華深愛之,以班固、史遷不足方也。』」
《疏證》:「案劉勰謂其『文質辨洽,荀張比之於遷固』,即本之《華陽國志》。……惟荀、張二氏常稱華嶠之書文質事核,有遷、固之規,不應於壽同持斯論。二者或有一誤,然必咎在常璩,而與劉勰無涉。」
《斟詮》:「《晉書·陳壽傳》:『梁州大中正尚書郎范頵等上表曰:『故治書侍御史陳壽作《三國志》,辭多勸戒,明乎得失,有益風化,雖文豔不若相如,而質直過之,願垂采錄。』」
至於晉代之書,繁乎著作[一]。陸機肇始而未備[二],王韶續末而不終[三],干寶述紀,以審正得序[四];孫盛《陽秋》,以約舉爲能[五]。
[一] 《疏證》:「明刊本『繁』字作『繫』,校勘諸家多以『繁』爲誤字。愚謂此文有兩釋義;一謂晉代之書繫乎著作者,晉代以著作郎、著作佐郎任修史之責。……一曰諸家所修之晉史甚繁。如唐修《晉書》以前晉史有十八家之多,……然(劉勰)所舉晉代作者,僅陸、王、干、孫四家,一如所舉撰後漢史諸家之例,然不害其爲作者之繁。由是言之,則今本『繁』字,亦未見其必爲誤也。」
黃注:「《晉書》:元康二年詔,著作舊屬中書令,秘書既典文籍,宜改爲秘書著作,於是改隸秘書省。著作郎一人,謂之大著作,專掌史任。」按此見《職官志》。
[二] 《訓故》:「《通志》:陸機《晉三祖紀》四卷。」《史通·本紀》篇云:陸機只敘其事,而不編年。所以稱其未備。
[三] 《訓故》:「《南史》:王韶之,字休泰,琅邪人。初爲謝琰行軍參軍,私撰《晉安帝陽秋》。書成,時人謂宜居史職,除著作佐郎,使續後事,訖義熙九年晉安帝崩。」
《補注》:「《隋書·經籍志》:《晉紀》四卷,陸機撰。《晉紀》十卷,宋吳興太守王韶之撰。《史通·正史》篇:《晉史》:『洛京時,陸機始撰《三祖記》。晉江左史,自鄧粲、孫盛、王韶之已下,相次繼作。遠則偏記兩帝,近則唯敘八朝。』案:陸機止記宣、景、文三帝,是肇始未備也。《宋書·王韶之傳》:『韶之私撰《晉安帝陽秋》成,時人謂宜居史職,即除著作佐郎,續後事訖義熙九年。』是續末而不終也。」下距晉亡尚有七年,故謂「不終」。
[四] 黃注:「《(晉書)干寶傳》:寶字令升,王導薦之元帝,領國史。著《晉紀》,自宣帝訖於愍帝,凡二十卷。其書簡略,直而能婉,咸稱良史。」《新唐書·藝文志》列干寶《晉紀》於編年類,是「審正得序」謂編年審正而有順序。
[五] 《訓故》:「《(晉書)孫盛傳》:盛字安國,累進秘書監,著《晉陽秋》,詞直而理正,咸稱良史。晉簡文宣鄭太后,諱阿春,故諱云『陽秋』。」
《疏證》:「干、孫二氏之書,已爲當代所稱,本書《才略》篇亦云:『孫盛、干寶,文盛爲史,準的所擬,志乎典訓;戶牖雖異,而筆彩略同。』是二氏爲劉所盛稱,可與本文互證。《史通》論之尤詳,《二體》篇曰:『干寶著書,乃盛譽丘明而深抑子長,其義曰:能以三十卷之約,括囊二百四十年之事,靡有遺也。』又《載言》篇曰:『干寶議撰晉史,以爲宜準丘明,其臣下委曲,仍爲譜注。於時議者,莫不宗之。』按此所論,皆以彰干寶撰史之長也。又《采撰》篇曰:『安國之述《陽秋》也,梁益舊事訪諸故老。夫以芻蕘鄙說,列爲竹帛正言,而輒欲與《五經》方駕。《三志》競爽,斯亦難矣。』又《模擬》篇亦論及《晉陽秋》。……此則又以明孫盛撰史之得失也。《文選》著錄干氏《晉紀總論》,誠不愧文盛爲史之譽。詳觀劉知幾所論,則『干寶述紀,以審正得序』,允矣。至孫盛《陽秋》,僅有輯本。其『以約舉爲能』,則無明徵。」
按《春秋》經傳,舉例發凡[一]。自《史》《漢》以下,莫有準的[二]。至鄧璨《晉紀》,始立條例[三]。又擺落漢魏[四],憲章殷周,雖湘川曲學[五],亦有心典謨。及安國立例,乃鄧氏之規焉[六]。
[一] 黃注:「《春秋序》:『發凡以言例。』注:『知隱公七年,凡諸侯同盟,於是稱名之類。有五十條,皆以凡字發明類例。』《疏證》:「杜預所釋,以《春秋》有新舊二例。傳言凡者,是爲舊例,其數五十,周公之所垂法也。傳不言凡,而比於凡者,是爲新例,孔子之所補定也。無論杜釋之爲是爲非,而《春秋》書法本於凡例,則顯然可見。至其何者爲凡,何者爲例,則一由傳發之。故劉勰有『《春秋》經傳,舉例發凡』之語。蓋《春秋》經傳之凡例,即爲吾國所創之史例。」
周注:「杜預《春秋序》:『其發凡以言例。』疏:『言發凡五十。』序又稱:『諸稱「書」「不書」「先書」「故書」「不言」「不稱」「書曰」之類,皆所起新舊,發大義,謂之變例。』五十凡是正例,此外還有變例。稱『書』的,如《左傳》襄二十七年『書先晉(諸侯集會,把晉寫在前),晉有信』。稱『不書』的,隱元年『春正月,不書即位,攝也(隱公攝位)』。稱『先書』的,桓二年『君子以(華)督有無君之心,故先書弒其君』。象這樣《春秋》的凡例,《左傳》加以發明。」
[二] 范注:「班彪論《史記》,謂其細意委曲,條理不經。范曄謂班氏最有高名,既任情無例,不可甲乙辨(《獄中與諸甥姪書》)。彥和之說本此。然《史》《漢》一爲通史,一爲斷代,皆正史不祧之祖。後之撰史者,無能踰其規範,所謂莫有準的,特以比《春秋經傳》爲不足耳。」
《疏證》:「《史記》有《自序》,《漢書》有《敘傳》,而皆無凡例。《三國志》則並自序而無之。故曰:『自《史》《漢》以下,莫有準的。』《史通·序例》篇云:『昔夫子修經,始發凡例。左氏立傳,顯其區域。科條一辨,彪炳可觀。降及戰國,迄乎有晉,年逾五百,史不乏才。雖其體屢變,而斯文終絕。』詳其所論,亦本於劉勰之旨以立言也。」
[三] 《校注》:「『璨』,黃校云:『元作●,朱改。』……按當依《御覽》、《史略》、《玉海》四六引作『粲』,始與《晉書》本傳合。」
《訓故》:「《史通》:令升先覺,遠述丘明,重立凡例,勒成《晉紀》。鄧孫以下,遽躡其蹤,史例中興,於斯爲盛。」按此見《序例》篇。
黃注:「《鄧粲傳》:『荊州刺史桓沖請爲別駕,粲以父騫有忠信言,而世無知者,乃著《元明紀》十篇。』」
[四] 《校注》:「『擺落』,黃校云:『一作撮略,從《御覽》改。』按《史略》亦作『擺落』。尋繹上下文意,作『擺落』是。《陶淵明集·飲酒》詩:『擺落悠悠談。』」
《中國中古文學史》第四課:「彥和此篇,於晉人所撰史傳,舍推崇陳壽《三志》外,其屬於後漢者,則崇司馬彪、華嶠之書(司馬彪撰《續漢書》,起於世祖,終於孝獻,爲紀、志、傳八十篇,見《晉書·彪傳》。華嶠作《後漢書》,爲帝紀十二卷,皇后紀二卷,十典十卷,傳七十卷,及三譜序傳目錄,凡九十七卷,見《晉書·嶠傳》。今惟彪書八志存),謂勝袁(宏,著《後漢紀》)謝(吳謝承,著《後漢書》百三十卷,晉謝沈,作《後漢書》八十五卷及外傳)薛(瑩,撰《後漢紀》百卷)張(張瑩,撰《後漢南紀》五十五卷;張璠,撰《後漢紀》三十卷)諸作(晉袁山松亦撰《後漢書》);其屬於晉代者,惟舉陸(機,撰《晉紀》四卷,《史通》謂其直敘其事,竟不編年)干(寶,作《晉紀》二十卷,《晉書》謂其書簡略,直而能婉)鄧(粲,撰《晉紀》十一卷)孫(盛,撰《晉陽秋》三十二卷,《晉書》謂其詞直理正)王(宋王韶之,撰《晉安紀》十卷)五家,……是猶論魏吳各史,深抑《陽秋》(習鑿齒撰《漢晉陽秋》四十七卷)《吳錄》(張勃作《吳錄》三十卷)諸書也。」
[五] 《疏證》:「《晉書·鄧粲傳》:『著《元明紀》。』蓋所錄者,爲東晉元、明二帝之事。《隋志》著錄《晉紀》十一卷,注云:『訖明帝。』可資互證。粲,長沙人,故劉勰以『湘川曲學』呼之。」
《校證》:「舊本『川』皆作『州』,王惟儉本、何校本、黃本、張松孫本作『川』。」斯波六郎:「『川』疑『州』之誤。鄧粲,長沙人,故云湘州。」
《校注》:「《隋書·地理志》下:『長沙郡,本注:「舊置湘州。」』則『州』字是。《戰國策·趙策二》:『窮鄉多異,曲學多辨。』《說苑·說叢》篇:『窮鄉多曲學。』」「曲學」指偏頗狹隘的言論,也指孤陋寡聞的人。
[六] 《疏證》:「粲著《晉紀》,先立條例。而孫盛《晉陽秋》效之,故曰『安國立例,乃鄧氏之規』。考晉、宋人撰史之有例者,不止鄧、孫二氏。《史通·序例》篇云:『唯令升先覺,遠述丘明,重立凡例,勒成《晉紀》。鄧、孫以下,遂躡其蹤。史例中興,於斯爲盛。』據此,則丘明而後,重立史例者,是惟干寶。故劉知幾以『史例中興』稱之。至鄧、孫二氏之史例,乃爲躡蹤干氏。劉勰之語有誤,故劉知幾特爲正之。范曄《後漢書》、檀道鸞《續晉陽秋》,皆有例,章懷注數舉範例。故《序例》篇又曰:『必定其臧否,徵其善惡。干寶、范曄,理切而多功;鄧粲、道鸞,詞繁而寡要。』於是鄧史之例,又得一證。謂其『詞繁寡要』,則又不能無病。無怪乎劉勰以『湘川曲學』稱之也。
「劉勰所見諸晉史,惟鄧、孫二氏有例,而鄧氏在前,故以始立條例歸之。《史》《漢》《三國》諸史皆無例,鄧氏不此之從,故曰『擺落漢魏』;上法仲尼、丘明,重立史例,故曰『憲章殷周』。」
范注:「《才略》篇云:『孫盛準的所擬,志乎典訓。』蓋取法鄧粲也。」
以上爲第三段,評後漢、魏、晉的史書。
原夫載籍之作也,必貫乎百氏[一],被之千載,表徵盛衰,殷鑒興廢,使一代之制,共日月而長存,王霸之跡,並天地而久大[二]。是以在漢之初,史職爲盛,郡國文計,先集太史之府[三],欲其詳悉於體國也[四]。閱石室,啟金匱,抽裂帛[五],檢殘竹[六],欲其博練於稽古也。
[一] 《斟詮》:「百氏謂諸子百家也。《漢書·敘傳》:『緯六經,綴道綱;總百氏,贊篇章。……』彥和以『百氏』作『百家』用者,於此處外,尚有二處見於《諸子》篇,曰:『及伯陽識禮,而仲尼訪問,爰序《道德》,以冠百氏。』曰:『斯則得百氏之華彩,而辭氣之大略也。』」
[二] 《疏證》:「此言作史旨趣之所在也。載籍即謂史策。凡古之六經,漢魏以來之諸史,皆載籍也。史策所載,上宗《六藝》,旁賅諸子,無所不包。故曰『貫乎百氏』。今之所以知古,後之所以觀前,亦惟史策有此功用。故曰『被之千載』。史之所記,爲往代盛衰興廢之事,非假記載,莫由徵其盛衰。傳之後世,更可鑒其興廢。《周禮》以詳官制,《儀禮》以述節文。兼《史》《漢》以下,所立書志諸篇,皆所以詳一代之制。《尚書》所載,皆王者之迹。《春秋》所載,皆霸者之迹。秦漢以下諸史所載,治世之迹近王,亂世之迹近霸。然何以欲述一代之制及王霸之迹?蓋使之『共日月而長存,並天地而久大』耳。劉勰蓋以作史旨趣,應不外是。」
[三] 范注:「《史記·太史公自序》集解引如淳曰:《漢儀注》:太史公,武帝置,位在丞相上。天下計書,先上太史公,副上丞相。序事如古《春秋》。遷死後,宣帝以其官爲令,行太史公文書而已。』」
《疏證》:「司馬遷自云:『常廁下大夫之列。』又曰:『僕之先人,非有剖符丹書之功,文史星曆,近乎卜祝之間。固主上之所戲弄,倡優畜之,流俗之所輕也。』如果談、遷官太史公位丞相上,比於三公,則不能以下大夫自稱,更不能以倡優爲喻。即如《漢舊儀》所說,實有太史公秩二千石之官,亦不得位於丞相之上。《漢書·律曆志》及《兒寬傳》,皆稱遷爲太史令,而不稱公,即爲漢無太史公一官之反證。司馬貞《索隱》謂『遷尊其父故稱公』,而斥『位丞相上』之說爲謬,允矣。
「……漢承周制,以太史典藏計書,即官署簿書,可資保藏,以供修史之用者。其正本應上史官,故曰『天下計書先上太史公』。」「文計」,文書計簿。
[四] 《校證》:「『也』字原無,《玉海》有。案各本『國』下有『必』字,屬下句讀;『必』即『也』形近之誤,今據《玉海》改正。『故其詳悉於體國也』,與下『欲其練於稽古也』句法正同。」
《疏證》:「《周禮·天官大冢宰》有『體國經野』之語。《尚書·堯典》亦以『曰若稽古』爲起語。注家謂『體國』爲『分國』,『稽古』爲『考古』,『體國經野』爲君相所有事。其事之炳著者,必著記於史官。是唯史官乃能詳細於體國。『曰若稽古』以造典謨,而著之竹帛,掌於史官,故史官必假於竹帛,乃能博練於稽古也。」
《校釋》:「『必』乃上句末『也』字之譌。『欲其詳悉於體國也』與下『欲其博練於稽古也』,句法相同。言郡國文計體國之事,太史所當詳悉者也。」《周禮·天官》序官:「惟王建國,辨方正位,體國經野,設官分職,以爲民極。」營建國中的宮城門途,如身之有四體,謂之體國,後泛指治理國家。
[五] 《校注》:「《史記·自序》:『遷爲太史令,紬史記石室金匱之書。』作『紬』字;《漢書·司馬遷傳》亦作『紬』。顏注:『紬,謂綴集之。』」
[六] 《疏證》:「《史記·太史公自序》更有『秦焚滅《詩》《書》,故明堂石室金匱玉版圖籍散亂』之語。《索隱》曰:『案石室金匱,皆國家藏書之處。』《墨子·天志中》篇云:『書於竹帛,鏤之金石。』《說文敘》云:『著於竹帛謂之書。』……古籍密藏於石室金匱,須啟辟而後能閱覽。故曰:『閱石室,啟金匱。』書之最古者,其竹簡必有殘缺,其縑帛必有斷裂,故曰『抽裂帛,檢殘竹』也。」
是立義選言[一],宜依經以樹則;勸戒與奪,必附聖以居宗[二];然後詮評昭整,苛濫不作矣[三]。然紀傳爲式,編年綴事[四]。文非泛論,按實而書,歲遠則同異難密,事積則起訖易疎,斯固總會之爲難也[五]。或有同歸一事,而數人分功[六],兩記則失於複重,偏舉則病於不周,此又詮配之未易也[七]。故張衡摘史、班之舛濫[八],傅玄譏《後漢》之尤煩[九],皆此類也。
[一] 范注:「『是』下當有『以』字。」
[二] 《疏證》:「劉勰論文,以《徵聖》《宗經》居首。撰史之旨,亦不外是。本篇謂『宗經矩聖之典』,爲公理所辨究之一事,當爲劉勰論史所本。此所謂經,爲《春秋》之經。此所謂聖,爲孔子之聖。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是謂立義。太史公曰:『孔子作《春秋》,筆則筆,削則削,子夏之徒不能贊一辭。』《春秋》經孔子之筆削,而後謂之爲選言。凡立義選言,皆應以《春秋》爲極則,故曰『宜依經以樹則』。《春秋》以褒貶示勸戒,即因褒貶而有所與奪。然非聖人不能得褒貶與奪之公,必取法孔子而後可,故曰『必附聖以居宗』。究而言之,依經附聖,爲劉勰素所持論。迨劉知幾出,以《疑古》、《惑經》名篇,始於《春秋》孔子有駁難之言。」
[三] 黃注:「謝承曰詮,陳壽曰評。」《疏證》:「『謝承曰詮,陳壽曰評』二語,出《史通·論贊》篇。……劉勰謂論史能依經附聖,然後詮評得當,否則不免於苛濫。蓋持論苛,則失之過;持論濫,則失之寬。苛而過,濫而寬,皆不得謂之詮評昭整。」「昭整」,昭晰、齊整。
《斟詮》:「是立義選言,……苛濫不作矣。」此數句標出作史之準的。
[四] 范注:「紀以編年,傳以綴事。」《疏證》:「『紀傳爲式,編年綴事』二語,應爲下二段之綱。此劉知幾撰《二體》篇之所本也。……蓋自後漢、魏、晉以迄劉勰,作者輩出,要不逾於紀傳、編年二體。紀傳一體爲撰史之正軌,班陳以下莫不因之,故劉勰有『紀傳爲式』之言。編年一體,發生雖早,乃自有馬、班二史,降居次位。如因有《兩漢書》而別有《漢紀》,因有《晉書》而別有《晉紀》,因有《宋書》而別有《宋略》,皆其明證。然編年之史,重於紀事,而不必如列傳之多載文翰。故劉勰又有『編年綴事』之論也。下文一言『總會』,蓋論編年;一言『詮配』,蓋論紀傳。」
[五] 《疏證》:「此節論編年之史之難於撰作也。編年之史,莫古於《春秋》。《春秋》循魯史記事之法,造語至簡,皆按實而書,故文非泛論。《左傳》於記事外,間舉凡以示例,或爲『君子曰』以發其旨,是雖有泛論,曾不失按實而書之旨。劉子玄《史通·煩省》篇論《左傳》曰:『其書自宣、成以前,三紀而成一卷;至昭、襄已下,數年而占一篇。是知國阻隔者,記載不詳;年淺近者,撰錄多備。』此非所謂『歲遠則同異難密』乎?又《二體》篇曰:『至於賢士貞女,高才俊德,事當沖要者,必盱衡而備言;迹在沈冥者,不枉道而詳說。……論其細也,則纖芥無遺;語其粗也,則丘山是棄。』此非所謂『事積則起訖易疏』者乎?劉知幾在《二體》篇又謂:『夫《春秋》者,繫日月而爲次,列時歲以相續。中國外夷,同年共事,莫不備載其是。形於目前,理盡一言,語無重出。』按此語實兼《左傳》而并言,亦即善於『總會』,而爲編年史之冠冕者。厥後,荀悅效《左傳》之體而撰《漢紀》,司馬光更撰《通鑑》。……年代愈長,總會愈難。」
《斟詮》:「年代久遠,史有缺文,事類繁多,傳說紛紜;二者於史家皆不易處理,故彥和特發此難。」《注訂》:「上文敘作史之指歸,此言從事之不易,慎其不易,則指歸易得。」
[六] 「功」,同「工」。
[七] 《疏證》:「此節論紀傳之史之難於撰作也。紀傳一體之史,莫先於《史記》,而以善於詮配見長。《史通·二體》篇論《史記》曰:『若乃同爲一事,分在數篇,斷續相離,前後屢出。於《高紀》,則云語在《項傳》;於《項傳》則云事具《高紀》。又編次同類,不求年月,後生而擢居首帙,先輩而抑歸末章。遂使漢之賈誼,將楚屈原同列;魯之曹沫,與燕荊軻并編。』此論詮配之難,最爲昭晳。而其論旨,則本之劉勰。蓋記一事而涉數人,述一事而分見數傳,欲其無所複重。免於不週,則屬甚難,亦爲紀傳之史之所短。劉勰故特表而出之,亦舉重略輕之旨也。」
《春覺齋論文·流別論》七:「化編年爲列傳,成正史之傳體,其例實創自史遷。而劉彥和慮其『事遠則同異難密,事積則起訖易疏,斯固總會之爲難也。或有同歸一事,而數人分功,兩記則失於重複,偏舉則病於不周,此又詮配之未易也』之數語者,可謂深明史體。邵泰衢《史記疑問》謂《功臣表》漢九年呂澤已死,而《留侯世家》漢十一年不應又有呂澤。葉榮甫曰:『《史》《漢》並稱良史,乃其中有分一人爲二人,合二人爲一人者。如伯益、伯翳一人爾(見《鄭語》及《後漢·地志》),《史記》於《陳杞世家》之末乃云:「伯翳之後分爲秦。」又云:「垂、益、夔、龍,其後不知所分。」是以翳、益爲二人也。闞止、子我一人爾(見《傳》哀六年杜預注及《史記·齊世家》賈逵注),《史記》於《田氏完世家》乃云:「子我者,闞止之宗人。」又云:「田氏之徒追殺子我及闞止。」是又以一人爲二人。』諸如此類,仁和梁玉繩《史記質疑》中言之指不勝屈,即所謂同異難密者也。至於同歸一事,則數人分功,兩記則失於重複,偏舉則病于不周。愚按此着史公似有專長,能於複中見單,令眉目皎然,不至於淆亂。但以樊、酈、滕、灌四傳論之,四人悉從高帝,未賞特將,爲功多同,史公頗患其溷,故於四傳中各異其書法以別之(以下舉例從略)。四人皆從高帝,雖有分功之事,而序事能各判其人,此謂因事設權者也。」
[八] 范注:「《後漢書·張衡傳》:『衡條上司馬遷、班固所敘與典籍不合者十餘事。』章懷注曰:『《衡集》其略曰:「《易》:宓戲氏王天下,宓戲氏沒,神農氏作,神農氏沒,黃帝、堯、舜氏作。史遷獨載五帝,不記三皇,今宜並錄。」又一事曰:「《帝系》,黃帝產青陽、昌意。《周書》曰:『乃命少皡清。』清即青陽也。今宜實定之。」』」
《疏證》:「衡又以爲《王莽本傳》但應載篡事而已,至於編年月,紀災祥,宜爲《元后本紀》。……即衡所摘《漢書》之舛濫也。」
[九] 范注:「《晉書·傅玄傳》:『玄少時,避難於河內,專心誦學,後雖顯貴,而著述不廢。撰論經國九流及三史故事,評斷得失,各爲區例,名爲《傅子》。』嚴可均《全晉文》有《傅子》輯本,無論《後漢》尤煩之文。惟《史通·覈才》篇引傅玄云:『觀孟堅《漢書》,實命代奇作,及與陳宗、尹敏、杜撫、馬嚴撰《中興紀傳》,其文曾不足觀,豈拘於時乎?不然,何不類之甚者也!是後劉珍、朱穆、盧植、楊彪之徒,又繼而成之,豈亦各拘於時而不得自盡乎!何其益陋也。』三史,謂《史記》、《漢書》、《東觀漢記》。其評斷惜亡佚不可考。」
《疏證》:「詳《史通》所引傅玄之語,即本傳所謂『撰論三史故事,詳論得失』。其評論《東觀漢記》之語,又殆所謂『譏後漢之尤煩』者也。」
以上爲第四段,提出對編寫史書的任務和要求,強調徵聖、宗經,並提出「總會」和「詮配」
之難。
若夫追述遠代,代遠多偽。公羊高云:「傳聞異辭。」[一]荀況稱:「錄遠略近。」[二]蓋文疑則闕,貴信史也[三]。然俗皆愛奇,莫顧實理。傳聞而欲偉其事,錄遠而欲詳其跡,於是棄同即異[四],穿鑿傍說[五],舊史所無,我書則傳[六],此訛濫之本源,而述遠之巨蠹也[七]。
[一] 黃注:「《漢藝文志》:『《公羊傳》十一卷。』注:『公羊子,齊人。師古曰:名高。』《傳》曰:『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又異辭。』」
《疏證》:「此言述遠之史難於徵信,應闕疑爲貴也。所見異辭三語,《公羊傳》凡三見:一見隱公元年『公子益師卒』下;一見桓公二年,『公會齊侯、陳侯、鄭伯於稷,以成宋亂』下;一見哀公十四年結尾數語。何氏《解詁》云:『所見者,謂昭、定、哀,己與父時事也。所聞者,謂文、宣、成、襄,王父時事也。所傳聞者,謂隱、桓、莊、閔、僖,高祖、曾祖時事也。』依何氏所詁,則知《春秋》十二公、二百四十二年之間,已分爲三期。即:第一期爲傳聞期,第二期爲所聞期,第三期爲所見期。所見期最詳最確,然猶不免異辭,況爲所聞期,或遠而爲傳聞期乎?蓋去吾愈遠,則異辭愈多,而愈難信。故劉勰有『追述遠代,代遠多偽』之言也。」
[二] 《校注》:「《荀子·非相》篇:『傳者久則論略,近則論詳;略則舉大,詳則舉小。』舍人所稱,當即此文。然意義適與之反,且與本段亦相舛馳。豈傳寫有誤邪?《史通·煩省》篇亦作『錄遠略近』,浦二田《通釋》卷九已論及之矣。」
《疏證》:「《史通·煩省》篇云:『昔荀卿有云:錄遠略近,則知史之詳略不均,其爲患者久矣。』其文亦同《文心》。今浦氏《通釋》本改爲『遠略近詳』。且曰:『《史通》此文,以涉《文心》而誤。』理或然也。《韓詩外傳》(三)亦引《荀子》之語,文有小異,曰:『夫傳者,久則愈略,近則愈詳。略則舉大,詳則舉細。故聞者聞其大不知其細,聞其細不知其大。是以久而差。』繇此以證『錄遠略近』一語,應有舛誤。細審本文,所謂『錄遠略近』,似爲錄遠宜略之義。下文又云:『錄遠而欲詳其迹。』正爲錄遠宜略之反義。否則,前後之語意不合。」斯波六郎:「『錄遠略近』據上下文義,非是。恐爲『遠略近詳』之誤。」
陳書良:「『錄遠略近』不誤,是記錄遠古之事簡略於近世之事意。重點在錄遠。如改爲『詳近略遠』,則與上文『追述遠代,代遠多偽』,及下文『蓋文疑則闕,貴信史也』不合。又劉知幾《史通·煩省》云:『昔荀卿有云:錄遠略近。』二劉所據《荀子》,殆別本乎?」
《文心雕龍校注商兌》:「按《荀子·非相》:『傳者,久則論略,近則論詳。』彥和曰『錄遠略近』,本與荀子無忤。《史通·煩省》因以爲言:『昔荀卿有云:「錄遠略近。」』浦起龍以彥和誤引荀文,作《史通通釋》,改曰『遠略近詳』。殊不知《文心》『略』字後省介詞『於』,有比之意,謂作史記錄遠代之事,宜比近代的簡略。下文言俗人『愛奇』,作史竟『錄遠而欲詳其迹』,恰與此相反,故非之。」
[三] 《校注》:「按《穀梁傳》桓公五年:『《春秋》之義,信以傳信,疑以傳疑。』」
《疏證》:「《論語》:『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也。』《集解》引包曰:『古之良史,于書字有疑則闕之。』此爲篇中『文疑則闕,貴信史也』二語所本。」《論語·爲政》:「多聞闕疑,慎言其餘,則寡尤。」
[四] 斯波六郎:「《春秋左氏傳》襄公二十九年:『子太叔曰:……吉也聞之,棄同即異,是謂離德。』」
[五] 《斟詮》:「謂任意牽合,附會雜說也。」
[六] 《校證》:「《御覽》《玉海》『傳』作『博』。」
[七] 范注:「彥和此論,見解高絕,《史通·疑古》、《惑經》諸篇所由本也。孔子修《春秋》,託始乎隱,以高祖以來事尚可聞之也。《尚書》託始於堯舜,以堯舜爲孔子所虛懸之理想人物。……《竹書紀年》起於夏禹,不必可信。司馬遷撰《史記》,乃又遠推五帝,作《五帝本紀》。張衡欲記三皇,司馬貞本其意補《三皇本紀》。宋胡宏撰《皇王大紀》,又復上起盤古。愈後出之史家,其所知乃愈多於前人,牽引附會,務欲以古復有古相高,信述遠之巨蠹矣。」
《疏證》:「此言述遠之訛濫,由於愛奇好異,且不能闕疑之所致也。……劉勰所謂『俗皆愛奇,莫顧實理』者,非指孔子與司馬遷而言也。惟後人說古史者,實多荒誕不經之說。考劉勰以前,流傳乙部之書,如《紀年》、《古文瑣語》、《穆天子傳》,皆出自汲冢,尚爲古史之僅存者。又如《逸周書》、《山海經》,行世在汲冢古書之前。太史公且言及《山海經》,是漢代已有其書矣。至若……著錄於隋、唐二志者,林林總總,不可勝數。非失之『棄同即異』,即不免『穿鑿傍說』。且其所說多不爲《左傳》、《國語》、《國策》、《史記》、《漢書》所載。若斯之類,正如范君所指『愈後出之史家,所知乃愈多於前人』,故曰:『舊史所無,我書則傳。』
「尋劉勰立論之旨,凡後代人追述前代史事者,皆謂之述遠,以與下文『同時之枉』一節對舉。……《史記》述春秋以往之事最略,春秋戰國時事差詳,而記漢代事最詳,甚符《荀子》『遠略近詳』之旨。然本篇尚論諸史,於《左氏》則曰『氏族難明』,於《史記》則曰『愛奇反經』,於《後漢史》則曰『疏謬少信』,於《三國史》則曰『激抗難徵』,皆以明述古訛濫之弊。依公羊氏述高祖以上事即爲傳聞,則不免異其辭。依本篇所述,述前代事即爲錄遠,錄遠則難於求詳。凡『傳聞而欲偉其事,錄遠而欲詳其迹』者,皆訛濫之本源也。」
至於記編同時[一],時同多詭,雖定、哀微辭[二],而世情利害[三]。勳榮之家,雖庸夫而盡飾;迍敗之士,雖令德而嗤埋[四]:吹霜煦露[五],寒暑筆端。此又同時之枉,可爲歎息者也[六]。故述遠則誣矯如彼,記近則回邪如此,析理居正,唯素心乎[七]!
[一] 《斟詮》:「『記編』乃竝列動詞,『記編同時』與上『追述遠代』相對文。」
[二] 黃注:「《史記》:『孔子著《春秋》,隱桓之間則章,至定哀之際則微。謂其切當世之文而罔褒,忌諱之辭也。」《疏證》:「黃注所舉《史記》及《匈奴傳贊》語。」又:「此言時近之枉,又不同於述遠也。《公羊傳》定公元年:『定、哀多微辭。』解詁云:『孔子畏時君,上以諱尊隆恩,下以避言容身,慎之至也。』《史記》用《公羊》家說,故曰:『定、哀之際則微。』」「詭」,欺詐。
[三] 《斟詮》直解爲「乃基於世俗之常情與權衡當時之利害,不得不然也」。
[四] 此處原作:「雖令德而常嗤,理欲吹霜煦露。」《校注》:「『常嗤』當依《御覽》、《史略》改作『嗤理』。『理』即『埋』之誤。上句之『常』字與此句之『欲』字,皆係妄增。」
《校釋》:「舊校:『理欲二字衍。』按《御覽》作『雖令德而蚩埋』,『蚩』乃『嗤』省,『理』爲『埋』誤,『欲』則『吹』之衍而誤者。」
《校證》:「《史略》作『嗤埋』。按作『嗤埋』是,今據改。舊本因『埋』誤爲『理』,文不可通,因於『嗤』上加『常』字耳。」
「嗤埋」,譏笑而被埋沒。「煦」,溫暖。
[五] 《斟詮》:「謂吹寒氣可凝成嚴霜,呵暖氣可降爲甘露也。」《史通·雜說上》:「左氏之敘事也,……談恩惠則煦如春日,紀嚴切則凜若秋霜。」
[六] 《疏證》:「《史通·曲筆》篇發揮記近多枉之義最晰,其言曰:『其有舞詞弄札,飾非文過。若王隱、虞預,毀辱相凌;子野、休文,解紛相謝。用舍由乎臆說,威福行乎筆端。斯乃作者之醜行,人倫所同疾也。亦有事每憑虛,詞多烏有。或假人之美,借爲私惠;或誣人之惡,特報己仇。……此又記言之奸賊,載筆之凶人。』又曰:『至如朝廷貴臣,必父祖有傳;考其行事,皆子孫所爲。而訪彼流俗,詢諸故老,事有不同,言多爽實。』又曰:『蓋史之爲用也,記功司過,彰善癉惡,得失一朝,榮辱千載。苟違斯法,豈曰能官。但古來唯聞以直筆見誅,不聞以曲詞獲罪。……故令史臣得愛憎由己,高下在心,進不憚於公憲,退無愧於私室,欲求實錄,不亦難乎。』案劉知幾此論,實與劉勰同符。……劉勰云:『勛榮之家,……雖令德而常嗤。』實爲子長而後吾國舊史學家之通病。
「陳壽謂丁儀、丁廙之子曰:『可覓千斛米見與,當爲尊公作佳傳。』魏收之撰《魏書》,『性憎勝己,喜念舊惡。甲門盛德,與之有怨者,莫不被以醜言,沒其善事。遷怒所及,毀及高曾。又以楊遵彥爲北齊貴臣,勢傾朝野,撰其家傳甚美。由是世傳其書,號爲穢史。』夫陳壽有良史之目,魏收亦富於史才。一則以求米貽譏,一則以穢史見病。『吹霜煦露,寒暑筆端』,惟魏收一類人,足以當之。
「述古易誣,記近易枉,其趨雖異,厥失惟均。劉勰論史,慨乎言之,足以昭示準的矣。」
[七] 「素心」,黃本改作「素臣」,注曰:「《春秋序》:說者以仲尼自衛反魯,修《春秋》,立素王,丘明爲素臣。」
紀評:「陶詩有『聞多素心人』句,所謂有心人也,似不必改作『素臣』。」
范注:「案紀說是也。素心,猶言公心耳。」
《校注》:「《文選》顏延之《陶徵士誄》:『長實素心。』李注:『《禮記》曰:「有哀素之心。」鄭玄曰:「凡物無飾曰素。」』《江文通文集·陶徵君田居詩》:『素心正如此。』並以『素心』連文。《養氣》篇:『聖賢之素心。』尤爲切證。不必泥於本篇所論,而改『心』爲『臣』也。」《斟詮》:「心地樸素亦曰素心,如陶潛《移居》詩:『聞多素心人,樂與數晨夕。』《文選》顏延之《陶徵士誄》:『弱不爲養,長實素心。』注:『素,無飾也。』」
《校釋》:「梅子庾以杜預《春秋序》有『丘明爲素臣』之說,改作『素臣』,以配孔子素王,亦通。」
《疏證》:「如作『素臣』,則上下文義甚順。否則費解。」又:「此數語爲總結上文之辭。述遠之弊爲誣矯,記近之弊爲回邪,皆與修史之旨無當。述遠以訛濫爲巨蠹,訛濫即誣矯也。記近以同時之枉爲可嘆,同時之枉即回邪也。誣矯、回邪,俱有不可。惟有出於『析理居正』之一途。
「何謂析理?『貫乎百世,被之千載,表徵盛衰,殷鑒興廢』是也。何謂居正?使『一代之制,共日月而長存;王霸之迹,並天地而久大』是也。必如《史記》之實錄無隱,博雅宏辨,乃得謂之析理。又如《漢書》之宗經矩聖,端緒豐贍,乃得謂之居正。蓋作史必能析理,而後述遠不失於誣矯;必能居正,而後記近不至於回邪。劉勰舉『析理居正』四字,所以箴述古記近之失也。
「素王、素臣之名,既見杜預《春秋序》,疏復爲之說曰:『……丘明自以身爲素臣,故爲素王作《左氏之傳》。漢魏諸儒,皆爲此說。』又曰:『素,空也,言無位而空王也。』由此說推之,素臣之義,亦爲無位而空臣。又杜預於隱公元年春王正月下注云:『凡人君即位,欲其體元以居正,故不言一年一月也。』審此,更知左丘明爲素臣,而『體元居正』,亦左氏作傳之始義。蓋劉勰以左氏爲史家之冠冕,故亟稱之以示準。」
若乃尊賢隱諱,固尼父之聖旨,蓋纖瑕不能玷瑾瑜也[一];奸慝懲戒,實良史之直筆,農夫見莠,其必鋤也[二];若斯之科,亦萬代一準焉[三]。至於尋繁領雜之術,務信棄奇之要,明白頭訖之序,品酌事例之條,曉其大綱,則眾理可貫[四]。
[一] 范注:「《公羊閔公元年傳》:『《春秋》爲尊者諱,爲親者諱,爲賢者諱。』瑾瑜,謂尊者賢者。諱尊賢,懲奸慝,爲作史之準繩。」《校注》:「《左傳》宣公十五年:『瑾瑜匿瑕。』」
《疏證》:「尊謂君,親謂父,賢謂賢士大夫。史貴直筆,而於君親賢士大夫,例須爲之隱諱。此爲《公羊》家所謂《春秋》之法。劉勰以『尼父之聖旨』釋之。
「《左傳》宣公二年:『太史書曰:趙盾弒其君。以示於朝。宣子曰:不然。對曰:子爲正卿,亡不越境,反不討賊,非子而誰?宣子曰:嗚呼!我之懷矣,自貽伊戚。其我之謂矣。孔子曰:董狐,古之良史也,書法不隱。趙宣子,古之良大夫也,爲法受惡。』
「本篇尚論古史,於《左氏》之外,兼用《公羊》之說。以《春秋》爲仲尼所筆削,而爲尊賢隱諱,亦爲尼父之聖旨。」此處「纖瑕不能玷瑾瑜」,謂瑕不掩瑜。
[二] 《校注》:「《左傳》隱公六年:『周任有言曰『爲國家者,見惡如農夫之務去草焉;芟夷薀崇之,絕其本根,勿使能殖,則善者信矣。』」「莠」,狗尾草,是惡草。
[三] 《斟詮》:「科,即科條。準,此指準繩。」《疏證》:「《孟子·滕文公》篇曰:『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應指良史直筆,可收懲奸戒慝之效而言。劉勰喻以農夫之除莠,尚能當理。第自遷固以下,歷代秉筆之士,其於君上,則寓以隱惡揚善之旨;其於奸慝,則寄以懲惡勸善之法。此爲仲尼以來修史準繩之所在。劉勰所以又謂『若斯之科,亦萬代一準』也。」
[四] 范注:「《史通》全書,皆推闡此四句之義,孰謂彥和此篇是敷衍足數者!」
《疏證》:「此文所舉之四事,乃劉勰所建立之修史總綱也。……『尋繁領雜之術』,即搜集史料之謂也。『務信棄奇之要』,即整理史料之謂也。『明白頭訖之序』,即輯成史著之謂也。初步徵集之史料,是爲原料;繼而整理之史料,是爲長編;最後葺成之史著,是爲定本:此爲修史必經之序,劉勰已備言之矣。
「不特此也,修史尤貴有例,以立載筆之準。劉知幾曰:『國無法則,上下靡定;史無例則,是非莫準。』春秋各國史官,皆依王室所頒之例,以爲載筆之準。唐宋以來,纂修國史,亦莫不先訂凡例。古今一揆,蓋已久矣。是則刪成勒定之際,尤貴先立史例。此劉勰所以又有『品酌事例之條』之說也。
「再就上文所述,加以申明。『尋繁領雜之術』,實爲總會。『明白頭訖之序』,屬於詮配。總會之後,必知『務信棄奇之要』,乃能詮配得當。詮配之際,必依『品酌事例之條』,乃究總會之極功。四者缺一,又不可也。總上四事,定爲修史之總綱。握定總綱以修史,則萬殊歸於一本,自可有條不紊。故曰『曉其大綱,則眾理可貫』也。再案《史通·采撰》、《探賾》、《補注》諸篇,皆以論『尋繁領雜之術』;《浮辭》、《直筆》、《曲筆》、《模擬》諸篇,皆以論『務信棄奇之要』;《斷限》、《編次》、《敘事》、《序傳》、《煩省》諸篇,皆以論『明白頭訖之序』;《六家》、《二體》、《本紀》、《世家》、《列傳》、《表歷》、《書志》、《論贊》、《序例》諸篇,皆以論『品酌事例之條』。」「品酌事例之條」謂確定評量得失的條例。
然史之爲任,乃彌綸一代,負海內之責,而贏是非之尤[一]。秉筆荷擔,莫此之勞[二]。遷固通矣,而歷詆後世。若任情失正,文其殆哉[三]!
[一] 《校證》:「『贏』,舊本皆如此,梅本、黃本作『嬴』,不可從。」范注:「『嬴』,當作『贏』。贏,賈有餘利也。韓愈不敢作史,恐贏得是非之禍尤耳。」
《校注》:「按『贏』字是。……贏,受也(《左傳》襄公三十一年杜注),擔負也。」「彌綸」,包舉。「尤」,責備。
[二] 范注:「荷擔,猶言負責。」
《疏證》:「此言修史之責重也。自班固斷代爲史,以撰《漢書》,後世仍之。故劉勰謂『修史之責,足以彌綸一代』。董狐直筆,見稱於仲尼;魏收穢史,見訾於當代:其『負海內之責,而贏是非之尤』,又爲何如?由此而知秉筆修史之士,其勞亦莫甚矣。蓋上文言曉其大綱,則眾理可貫,是修史尚非難事。此文又言修史之責重,且足以釀生是非,而其勞亦可念。以明修史仍非易事,用以警惕作者。」
[三] 范注:「遷、固皆良史,而後世尚詆呵之;若褒貶任情,抑揚失正,則生絕胤嗣,死遭剖斵,難乎免於殃戮矣。韓愈不敢撰史,蓋深有見於其難也。」
《疏證》:「班彪《略論》謂:『司馬遷論議淺而不篤,其論學術,則崇黃老而薄《五經》;序貨殖,則輕仁義而羞貧窮;道游俠,則賤守節而貴俗功,此其大敝傷道,所以遇極刑之咎也。』其子固作《司馬遷傳》,亦用父說爲贊,其文微異。……《後漢書·班彪附子固傳論》云:『彪、固譏遷,以爲是非頗謬於聖人。然其議論,常排死節,否正直,而不敘殺身成仁之爲美,則輕仁義,賤守節愈矣。固傷遷博物洽聞,不能以智免極刑。然亦身陷大戮,智及之而不能守之。嗚呼!古人所以致論於目睫也。』……又《史通·書事》篇云:『傅玄之貶班固也,論國體,則飾主闕而折忠臣;敘世教,則貴取容而賤直節;述時務,則謹辭章而略事實。』……以上皆劉勰所謂歷詆遷、固之辭也。
「篇中『任情失正』四字,對上文『析理居正』而言。惟不能析理者乃任情,不能居正者乃失正。
文者,斯文也。『文其殆哉』,即斯文將喪之旨也。遷、固通人,猶爲後世所歷詆。若下於此,而任情失正,則斯文有將喪之懼。以言修史,不亦遠乎!劉勰以慨嘆作結,以明修史之非易事。」
第五段論述修史在「述遠」「記近」中兩種不良傾向,並提出修史的四條大綱。
贊曰:史肇軒黃,體備周、孔。世歷斯編,善惡偕總[一]。騰褒裁貶,萬古魂動[二]。辭宗丘明,直歸南董[三]。
[一] 范注:「《南齊書·魚腹侯子響傳》:『劉繪爲豫章王嶷乞葬蛸子響表云:積代用之爲美,歷史不以云非。』稱史爲歷史,即『世歷斯編』之義。」《疏證》:「或謂此即『世歷斯編』之義。按此云歷史,即歷世之史之義,與今言歷史之義不殊。』」《斟詮》:「言歷代世事之因革變遷,均薈萃於史冊,人類行爲之是非善惡,皆總括於其中也。」
[二] 《疏證》:「本篇云『軒轅之世,史有倉頡』,是爲『史肇軒黃』。又云『姬公定法』,夫子『因魯史以修《春秋》』。周公立作史之凡,仲尼奠編年之體,是爲『體備周孔』。本篇於《史》《漢》以下,兼敘後漢、魏、晉諸家之作,而懲惡勸善之旨以備,是爲『世歷斯編,善惡偕總』。又云:『褒見一字,貴逾軒冕;貶在片言,誅深釜鉞。』是爲『騰褒裁貶,萬古魂動』。」
《斟詮》:「言因褒揚而騰聲,由貶斥而抑價,史家秉筆,消息萬古。其機如此,足令人心驚魂動也。」
[三] 《訓故》:「《春秋左傳》:崔杼弒莊公。太史書曰:崔杼弒其君。崔子殺之,其弟嗣書,而死者二人。南史氏聞太史盡死,執簡以往,聞既書矣,乃還。《春秋左傳》:孔子曰:董狐,古之良史也,書法不隱。」按前者見襄公二十五年,後者見宣公二年。
《疏證》:「史之直筆,應以南董爲歸;史之辭采,應以《左氏》爲宗。南董之直筆,更於《春秋》見之。本篇曰:『立義選言,宜依經以樹則;勸戒與奪,必附聖以居宗。』此直歸南董之注脚也。又曰:『丘明同時,實得微言。乃……記籍之冠冕。』此『辭宗丘明』之注脚也。……本文以南、董皆能直筆,故並稱之。」
梅注:「《漢書·藝文志》:《鬻子》二十二篇,《老子道德》二篇,《孟子》七篇,《莊子》五十二篇,《墨子》七十一篇,《尹文子》一篇,《野老》十七篇,《騶子》四十九篇,《申子》六篇,《商子》二十九篇,《鬼谷子》十三篇,《尸子》二十篇,《青史子》五十七篇,《呂氏春秋》二十六篇,《荀卿子》三十三篇,《惠子》一篇,《列子》八篇,《韓非子》五十五篇,《公孫龍子》一十四篇,《魏公子牟》四篇,《管子》八十六篇,《晏子》八篇,《鄒奭子》一十二篇,《隨巢子》六篇,《尉繚子》二十九篇,《鶡冠子》一篇,《文子》九篇,《慎子》四十二篇,《淮南子》內二十一篇、外三十三篇。」
紀評:「此亦泛述成篇,不見發明。蓋子書之文,又各自一家,在此書原爲讕入,故不能有所發揮。」
范注:「案紀氏此說亦誤。柳子厚謂『參之《孟》《荀》以暢其支,參之《莊》《老》以肆其端』(《答韋中立論師道書》)。彥和論文,安可不及諸子耶!」
《注訂》:「諸子之文,別於群經,然說理見道則一也。其先後尊遜有互異者,時與勢有不同耳。故《五千言》與孔《論》體相近也,《墨》、《莊》、《孟》、《荀》體相近也。然旨雖異趣,而其爲文章大宗,派衍無窮,誰有閒言哉!彥和繼《史傳》之後,有《諸子》,此必然耳。蓋《漢志》云:『合其要歸,亦《六經》之支與流裔也。』紀評『讕入』之說非是。」
饒宗頤《文心各篇之取材述略》:「《諸子》用葛洪《尚博》篇說。」
諸子者,入道見志之書[一]。太上立德,其次立言[二]。百姓之群居,苦紛雜而莫顯[三];君子之處世,疾名德之不章[四]。唯英才特達[五],則炳曜垂文[六],騰其姓氏,懸諸日月焉[七]。
[一] 《校證》:「《玉海》五三『入』作『述』。」《校注》:「按以下文『述道言治』證之,《玉海》所引蓋是。」
范注:「《漢書·藝文志》曰:『今異家者,各推所長,窮知究慮,以明其指,雖有蔽短,合其要歸,亦《六經》之支與流裔。』」
朱逷先等筆記:「是子書者,凡發表個人意見者,皆得稱之,若《論語》、《孝經》者,必子書類也。後人尊孔過甚,乃妄入經類。」
[二] 《左傳》襄公二十四年:「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正義:「太上,謂上聖之人也。……老、莊、荀、孟、管、晏、孫、吳之徒,制作子書,……皆是立言者也。」
[三] 《論語·衛靈公》:「群居終日,言不及義,難矣哉。」「顯」是顯達。
[四] 《論語·衛靈公》:「子曰: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章」,通「彰」。
[五] 《禮記·聘義》:「圭璋特達,德也。」「特達」,超出一般人之上。
[六] 《校注》:「按『曜』當作『燿』。已詳《原道》篇『繇辭炳曜』條。」「炳曜垂文」,意謂光采照耀,文章流傳。
[七] 「騰」,飛騰,此處指傳播。
昔《風后》、《力牧》、《伊尹》[一],咸其流也。篇述者,蓋上古遺語,而戰代所記者也[二]。
[一] 《漢書·藝文志》兵、陰陽家有「《風后》十三篇」,自注:「圖二卷,黃帝臣依託也。」又道家有「《力牧》二十二篇」,自注:「六國時所作,託之力牧。力牧,黃帝相。」又道家有「《伊尹》五十一篇」,自注:「湯相。」小說家有「《伊尹說》二十七篇」,自注:「其語淺薄似依託也。」
[二] 《校證》:「『戰代』,原作『戰伐。』」《校注》引郝懿行云:「按『伐』疑『代』字之譌。蓋《風后》《力牧》諸篇,皆六國人依託也。」《札迻》十二:「『戰伐』,元本作『戰代』(馮本、活字本並同)。紀云:『戰伐當作戰國。』案元本是也。《銘箴》《養氣》《才略》三篇,並有『戰代』之文。紀校非。」
范注:「風后、力牧、伊尹諸人,非自著書,至戰國時始依託之述于篇耳。」「篇述」,篇章著述。
《注訂》:「篇述指世所傳《風后》《力牧》諸作,因《漢志》皆注云依託;惟彥和認爲雖爲戰代依託之作,但上古遺語存焉,未可偏廢也。此見甚卓。」
至鬻熊知道[一],而文王諮詢,餘文遺事,錄爲《鬻子》[二]。子自肇始,莫先於茲[三]。
[一] 《訓故》:「鬻熊,高氏《子略》:魏相奏記,霍光曰:文王見鬻子,年九十餘。」梅注:「鬻熊,芈姓,楚之先也。」黃注:「《子略》:鬻子年九十見文王,王曰:老矣。鬻子曰:使臣捕獸逐麋,已老矣;使臣坐策國事,尚少也。文王師焉,著書二十二篇,名曰《鬻子》。」
[二] 宋高承《事物紀原》卷四「集類·子」:「《文心雕龍》曰:鬻熊作書,題曰《鬻子》。蓋周初人,此名子之始也。」
《四庫提要》曰:「考《漢書·藝文志》道家《鬻子》二十二篇,又小說家《鬻子說》十九篇,是當時本有二書。《列子》引《鬻子》凡三條,皆黃老清靜之說,與今本不類,疑即道家二十二篇之文。今本所載與賈誼《新書》所引六條文格略同,疑即小說家之《鬻子說》也。今本或唐以來好事之流,依仿賈誼所引,撰爲贗本,亦未可知。觀其標題甲乙,故爲佚脫錯亂之狀,而誼書所引,則無一條之偶合,豈非有心相避,而巧匿其文,使讀者互相檢驗,生其信心歟?且其篇名冗贅,古無此體,又每篇寥寥數言,詞旨膚淺,決非三代舊文,姑以流傳既久,存備一家耳。」
朱逷先等筆記:「彥和所見《鬻子》已係偽書,惟賈生所引當尚真。」
《漢書·藝文志》道家有《鬻子》二十二篇。自注:「名熊,爲周師,自文王以下問焉。周封爲楚祖。」小說家又有「《鬻子說》十九篇」,自注:「後世所加。」
[三] 紀評:「『自』當作『之』。」沈岩錄何校本「自」改「氏」。
《校注》:「《玉海》、《漢書藝文志考證》六引並作『諸子肇始,莫先於斯』。按王氏所引,未必是《文心》之舊;然今本『自』字實誤。」
《漢書藝文志考證》卷六《道·鬻子二十二篇》:「劉向《別錄》云:『鬻子名熊,封於楚。』劉勰曰:『鬻熊知道,而文王咨謀,諸子肇始,莫先於斯。』」清周廣業《意林注》卷一《鬻子》:「案《文心雕龍·諸子》篇云:『鬻熊知道,而文王諮詢。……子氏肇始,莫先於茲。』政言熊爲諸子之權輿也。然曰錄其遺文,則固非自熊手矣。」
《注訂》:「今傳《鬻子》,據《四庫提要》所云:『疑即小說家之《鬻子說》也。』然《漢志》所注,是爲文王師,在子類其書最古,故彥和首舉。故曰『子自肇始』也。『子自』二字不誤,紀說及諸本皆以意爲之改訂;言自者,明其所從來也。其肇始之由,莫先於《鬻子》也。」
及伯陽識禮,而仲尼訪問[一],爰序《道德》,以冠百氏[二]。然則鬻惟文友,李實孔師[三],聖賢並世,而經子異流矣[四]。
[一] 黃注:「《史記》:老子者,姓李氏,名耳,字伯陽,孔子適周,問禮於老子,謂弟子曰:『老子其猶龍耶?』老子居周久之,見周之衰,遂去,至關,關令尹喜曰:『子將隱矣,彊爲我著書。』迺著書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餘言,而去。」
《注訂》:「《禮記·曾子問》,孔子凡三稱『吾聞諸老聃曰』,是老子識禮也。」
《史記·老莊申韓列傳》:「老子者,……姓李氏,名耳,字伯陽,謚曰聃。……孔子適周,將問禮於老子。……於是老子乃著書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餘言而去,莫知其所終。」
[二] 范注:「孔子問禮於老聃,見《禮記·曾子問》篇,當可信。惟著《道德經》之老子,當即其子爲魏將者,時代遠在孔子後,不得爲孔子師。」
《校注》:「按《呂氏春秋·當染》篇:『孔子學於老聃。』《韓詩外傳》五:『仲尼學乎老聃。』《白虎通·辟雍》篇:『孔子師老聃。』《潛夫論·讚學》篇:『孔子師老聃。』《後漢書·孔融傳》:『先君孔子與君先人李老君,同德比義,而相師友。』李注:『《家語》(按見《觀周》篇)曰:「孔子謂南宮敬叔曰:『吾聞老聃博古而達今,通禮樂之源,明道德之歸,即吾之師也,今將往矣。』遂至周,問禮於老聃焉。」』據此,舍人之說,實有所本也。」
《斟詮》:「范注以爲《道德經》乃老子之子名宗者所造,今人蔣錫昌《老子校詁》於《古代引老經最早之人考》一文中,以爲《老子》一書必成於孔子問禮之老聃,引證確鑿可信。」
[三] 梅注「文」下注「王」字。
[四] 《校證》:「元本、傳校元本無『流』字。」按兩京本無「流」字,元刻本、弘治本均有「流」字。
范注:「彥和意謂鬻子、老聃皆賢者,故其遺文稱子,其實述老子學者亦尊五千言爲經,《漢志》道家所著《鄰氏經傳》、《傅氏》、《徐氏經說》是也。」
以上爲第一段,敘述子書的性質並追溯諸子的源起。
逮及七國力政,俊乂蠭起[一]。孟軻膺儒以磬折[二],莊周述道以翱翔[三],墨翟執儉确之教[四],尹文課名實之符[五],野老治國於地利[六],騶子養政於天文[七],申商刀鋸以制理[八],鬼谷脣吻以策勳[九],尸佼兼總於雜述[一○],青史曲綴以街談[一一],承流而枝附者,不可勝算[一二];並飛辯以馳術,饜祿而餘榮矣[一三]。
[一] 《校注》:「《漢書·藝文志·諸子略》:『諸子十家,其可觀者九家而已。皆起於王道既微,諸侯力政,時君世主,好惡殊方。是以九家之術,蠭出並作。』」《漢書·游俠傳序》:「陵夷至于戰國,合從連衡,力政爭強。」顏師古注:「力政者,棄背禮義,專任威力也。」「俊」,賢才之稱。《尚書·臯陶謨》:「俊乂在官。」《史記·項羽本紀》:「楚蠭起之將。」如淳曰:「蠭起,猶言蠭舞也。眾蠭飛起,交橫若舞,言其眾也。」「蠭」,蜂的異體字。
[二] 黃注:「《史記》:孟軻,鄒人也。受業子思之門人,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與萬章之徒序《詩》《書》,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按此見《孟子荀卿列傳》。《孟子·公孫丑上》:「乃所願,則學孔子也。」
《中庸》:「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服膺,有信守之義。范注:「《禮記·曲禮下》:『立則磬折垂佩。』正義曰:『臣則身宜僂折如磬之背,故云磬折也。』」此處形容孟子恭謹守禮。
[三] 黃注:「《史記》:莊子,名周,其學本歸于老子之言,故著書十餘萬言,大抵率寓言也。楚威王厚幣迎之,許以爲相。周笑曰:無污我,我寧游戲污瀆之中自快,無爲有國者所羈。」
范注:「《漢志》道家《莊子》五十二篇,今郭象注本僅三十三篇。《莊子》內篇首列《逍遙遊》。《文選》潘安仁《秋興賦》注引司馬彪云:『言逍遙無爲者,能遊大道也。』翱翔,猶言逍遙。」
《注訂》:「《莊子》書首篇曰《逍遙遊》,即司馬遷所謂『其言洸洋自恣以適己』也,即述道翱翔之旨。」
方孝孺《張彥輝文集序》:「莊周爲人,有壺視天地,囊括萬物之態,故其文宏博而放肆,飄飄然若雲遊龍騫不可守。」(四部叢刊《遜志齋集》卷十二)「翱翔」,自由奔放,顯示《莊子》文章的風格特點。
[四] 黃注:「《史記》:墨翟,宋之大夫,善守禦,爲節用。《藝文志》:《墨子》七十一篇。」又:「儉确--《太史公自序》:墨者亦尚堯舜道,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階三等,茅茨不翦,采椽不刮,食土簋,啜土刑,糲粱之食,藜藿之羹,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舉音不盡其哀。教喪禮必以此,萬民爲之率。使天下法若此。」「墨翟」,附見《史記·孟子荀卿列傳》。
范注:「《漢志》墨家《墨子》七十一篇,自注:『名翟,爲宋大夫,在孔子後。』《莊子·天下篇》論墨學曰:『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郭注:『觳,無潤也。』案《說文》……石部『确,磬石也,确或作●。』(磬石,謂堅也。)《玉篇》:『确,磽确。』」《文選》左思《吳都賦》:「同年而議豐确乎。」劉注:「确,薄也。」謂瘠薄。《墨子》有《節用》《節葬》《非樂》等篇,故云「執儉确之教」。
[五] 黃注:「劉向《別錄》:尹文子學本莊老,其書自道以至名,自名以至法,以名爲根,以法爲柄,凡二卷,僅五千言。《藝文志》:《尹文子》一篇。注:說齊宣王,先公孫龍。師古曰:劉向云:與宋鈃俱遊稷下。」
范注:「錢大昭曰:『今《道臧》本上下二篇(《大道》篇上下),蓋本魏黃初末山陽仲長氏詮次之舊,故《隋志》已作二卷』。」《大道》上云:「有形者必有名,有名者未必有形。形而不名,未必失其方圜黑白之實,名而不可不尋名,以檢其差。故亦有名以檢形,形以定名。名以定事,事以檢名。察其所以然,則形名之與事務,無所隱其理矣。」《斟詮》:「所謂『形以定名,名以定事,事以檢名』,三者相符,則其理無隱,是之謂『課名實之符』也。」「課」,考核。
[六] 范注:「《漢志》農家《野老》十七篇,自注:『六國時在齊楚間。』應劭曰:『年老居田野,相民耕種,故號野老。』王應麟曰:『《真隱傳》:「六國時人,遊齊楚間,年老隱居,著書言農家事,因以爲號。」』」《孟子·滕文公上》述農家許行云:「賢者與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
[七] 黃注:「《史記》齊有三騶子。騶衍深觀陰陽消息,而作《怪迂之變》《終始大聖》之篇,十餘萬言。《藝文志》:《鄒子》四十九篇。注:名衍,齊人,爲燕昭王師,居稷下,號談天衍。」上引《史記》見《孟子荀卿列傳》。
范注:「《史記·孟荀列傳》集解引《別錄》云:騶衍之所言,五德終始,天地廣大,書言天事,故曰『談天』。」
《藝文志》載《鄒子》屬陰陽家。鄒衍通過自然界的陰陽變化來說明政治,所以說「養政于天文」。「養政」,即爲政。與上文「治國」相對成文。
[八] 黃注:「《史記》(《老莊申韓列傳》):申不害相韓昭侯,學本黃老,而主刑名,著書二篇,號曰《申子》。《商君傳》:魏鞅既破魏還秦,封之于商十五邑,號爲商君。《藝文志》《商君》二十九篇。」「制理」,制定治理的法令,指用嚴刑峻法。
范注:「《漢志》法家《申子》六篇。自注:『名不害,京人。相韓昭侯,終其身諸侯不敢侵韓。』……又法家《商君》二十九篇。《四庫提要》曰:『《文獻通考》引《周氏涉筆》以爲鞅書多附會後事,擬取他詞,非本所論著。然周氏特據文臆斷,未能確證其非。今考《史記》稱秦孝公卒,太子立,公子虔之徒告鞅欲反。惠王乃車裂鞅以徇。則孝公卒後,鞅即逃死不暇,安得著書!如爲平日所著,則必在孝公之世,又安得開卷第一篇,即稱孝公之謚!殆法家者流,掇鞅餘論,以成是編。猶管子卒于齊桓公前,而書中屢稱桓公耳。』」
郭注:「《史記·商君列傳》:『鞅少好刑名之學。』主張變法,其法,『不告姦者腰斬』,『爲私鬭者各以輕重被刑』,『太子犯法,……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師公孫賈』。故云:『刀鋸以制理。』理,吏也,法也。」
《斟詮》:「《漢書·刑法志》:『中刑用刀鋸。』韋昭注:『刀割刑,鋸刖刑也。』按在此喻嚴刑峻法。」
[九] 《史記·蘇秦列傳》:「蘇秦者,東周雒陽人也。東事師于齊,而習之于鬼谷先生。」集解:「《風俗通義》曰:『鬼谷先生,六國時縱橫家。』」索隱:「樂壹注《鬼谷子》書云:『蘇秦欲神秘其道,故假名鬼谷。』」
范注:「《鬼谷子》一卷。案《鬼谷子》《漢志》不著錄。《隋志》縱橫家有《鬼谷子》三卷。注曰:『周世隱于鬼谷。』《玉海》引《中興書目》曰:『周時高士,無鄉里族姓名字,以其所隱,自號鬼谷先生。蘇秦、張儀事之,授以《捭闔》至《符言》等十有二篇,及《轉丸》、《本經》、《持樞》、《中經》等篇。』因《隋志》之說也。」
《注訂》:「此指縱橫家以口舌辯給之道以策勳,所謂遊說之士者也。」「勳」,謂立功。斯波六郎:「《春秋·左氏傳》桓公二年:『凡公行,告于宗廟,反行,飲至,舍爵策勳,禮也。』」
[一○]《訓故》:「劉向《別錄》:楚有尸子,疑其在蜀。今案尸子書,晉人,名佼,秦相衛鞅客。鞅誅,佼恐,逃入蜀,著書二十篇。」
范注:「《漢志》雜家《尸子》二十篇。自注:『名佼,魯人,秦相商君師之。鞅死,佼逃入蜀。』」又引汪繼培輯《尸子》序曰:「《漢書·藝文志》雜家《尸子》二十篇。隋、唐《志》並同。宋時全書已亡。王應麟《漢志考證》云:『李淑《書目》存四卷。《館閣書目》止存二篇,合爲一卷。其本皆不傳。章懷太子注《後漢書》(《宦者呂強傳》)謂《尸子》書二十篇。十九篇陳道德仁義之紀,一篇言九州險阻水泉所起。劉向序《荀子》,謂《尸子》著書非先王之法,不循孔氏之術,劉勰又謂其「兼總雜術」,「術通而文鈍」。今原書散佚,未究大恉。』」「兼總雜術」謂「兼儒墨,合名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