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禮記·大學》:「大學之道,在明明德。」鄭注:「明明德,謂顯明其至德也。」正義:「在於章明己之光明之德。」
斯波六郎:「『犧盛』爲『犧牲粢盛』之略。《尚書·泰誓上》:『犧牲粢盛,既于凶盜。』(《春秋公羊傳》桓公十四年何注:『黍稷曰粢,在器曰盛。』)《春秋左氏傳》僖公五年:『《周書》曰:黍稷非馨,明德爲馨。』(《尚書·君陳》同)」孔傳:「所謂芬芳,非黍稷之氣,乃明德之馨。」「明德」,美德。
[六] 唐寫本「乎」作「于」。斯波六郎:「《春秋左氏傳》襄公二十七年:『其祝史陳信於鬼神,無愧辭。』」「史」,原來掌管祭祀和記事。《左傳》昭公二十年:「竭情無私,其祝史祭祀,陳信不愧。」
《注訂》:「(以上)四句即所謂『美報興焉』。雖備犧盛,必賴明德;雖事陳信,必具文辭。此祝文之要,爲前半篇之綱領。以下溯祝文之始,及其沿革,此彥和述筆常法。」
范注:「《周禮·春官》大祝……作六辭以通上下親疏遠近:一曰祠(祠者,交接之辭),二曰命(命,謂盟誓之辭),三曰誥(如盤庚將遷於殷,誥其世臣卿大夫,道其先祖之善功),四曰會(會,謂會同盟誓之辭),五曰禱(禱,賀慶言福祚之辭),六曰誄(誄,謂積累生時德行,以錫之命,主爲其辭也)。彥和以祝盟連稱,蓋本于此。」
《校釋》:「古者巫祝爲聯職。《周官·春官》祝之屬,有太祝、小祝、喪祝、甸祝;巫之屬,有司巫、男巫、女巫。蓋巫以歌舞降神,祝以文辭事神。《國語》謂聰明聖知者始爲巫覡(見《楚語》)。鄭注《周官》,謂有文雅辭令者,始作大祝。是知二者乃先民之秀特,而文學之濫觴也。其后祝復...
昔伊耆始蜡,以祭八神[一],其辭云:「土反其宅,水歸其壑,昆蟲毋作,草木歸其澤[二]。」則上皇祝文[三],爰在茲矣。舜之祠田云[四]:「荷此長耜[五],耕彼南畝,四海俱有[六]。」利民之志,頗形於言矣。
[一] 《禮記·郊特牲》:「伊耆氏始爲蜡。蜡也者,索也。歲十二月合聚萬物而索饗之也。」鄭注:「伊耆氏,古天子號也。」《釋文》:「或云即帝堯是也。」《禮記·郊特牲》:「天子大蜡八。」《釋文》:「蜡祭有八神:先嗇一,司嗇二,農三,郵表畷四,貓虎五,坊六,水庸七,昆蟲八。」「蜡」,爲周代于每年農事完畢後舉行的祭祀。一、先嗇,祭神農;二、司嗇,祭后稷;三、農,祭古時田官之神;四、郵表畷,祭始創田間廬舍、開道路、劃疆界的人;五、祭貓虎,因其吃野鼠野獸,保護了禾苗;六、坊,祭堤坊;七、水庸,祭水溝;八、祭昆蟲,以免蟲害。
[二] 此四句見《禮記·郊特牲》。鄭注:「此蜡祝辭也。」正義:「土即坊也;反,歸也;宅,安也。土歸其宅,則得不崩。水,即水庸;壑,坑坎也。水歸其壑,謂不汎濫。……昆蟲毋作,謂不爲災。草,苔稗;木,榛梗之屬也。當各歸生藪澤之中,不得生於良田,害嘉穀也。」
唐寫本「毋」作「無」。陳澔注:「土安則無崩圮,水歸則無泛溢,昆蟲謂螟蝗之屬害稼者。作,起也。草木各歸根於藪澤,不得生于耕稼之上也。『毋』『無』通。」
[三] 《文體明辨》:「此祝文之祖也。」「上皇」,上古帝王,指伊耆氏。
[四] 《校證》:「『祠』,王惟儉本作『祀』。」「祠」,祭祀。
范注:「《說文》:『祠,春祭曰祠,品物少,多文辭也。』《周禮·春官》:『小宗伯禱祠於上下神。』注:『得求曰祠。』女祝:『凡內禱祠之事。』注:『報福喪祝以祭祀禱祠焉。』正義:『祈請求福曰禱,得福報賽曰祠。』」
[五] 宋羅泌《路史·後紀》:「舜掘地財,取水利,股肱不居,故祠於田曰:『荷此長耜,耕彼南畝,四海俱有。』志利民也。乃作米廩,以教于國,以臧帝耤。」
《注訂》:「舜之祠田云云:耜與畝協,類古歌辭,疑即祠田之文也。」
《易·繫辭下》:「斫木爲耜,揉木爲耒。」上古時代的翻土工具。按《困學紀聞》卷十《諸子》「舜祠田漁雷澤」條:「《尸子》曰:『舜兼愛百姓,務利天下。其田(《太平御覽》有「歷山」二字)也,荷彼耒耜,耕彼南畝,與四海俱有其利。』……《文心雕龍(祝盟篇)》:『舜之祠田云:荷此耒耜,耕彼南畝,四海俱有。』謂之祠田,豈別有所據乎?」
[六] 唐寫本「四」上有「與」字,是。
范注:「《札迻》十二:顧廣圻校云:『《困學紀聞》卷十引《尸子》曰:舜兼愛百姓,務利天下。其田也,荷彼耒耜,耕彼南畝,與四海俱有其利。』案《尸子》文見《御覽》八十一。『其田也』作『其田歷山也』,無祠田之文,今無可考。」
按此處疑當作「『與四海俱有其利』,愛民之志,頗形於言矣」。「頗形於言矣」以上,紀評:「祝之緣起。」
至於商履[一],聖敬曰躋[二],玄牡告天,以萬方罪己[三],即郊禋之詞也[四];素車禱旱[五],以六事責躬[六],則雩禜之文也[七]。
[一] 《注訂》:「商湯,字天乙,又名履也。」
[二] 范注:「《詩·商頌·長發》:『湯降不遲,聖敬曰躋。』箋云:『湯之下士尊賢甚疾,其聖敬之德日進。』」按正義:「其聖明恭敬之德日升。」
[三] 范注:「《論語·堯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於皇皇后帝。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簡在帝心。朕躬有罪,無以萬方;萬方有罪,罪在朕躬。』孔安國注曰:『《墨子》引《湯誓》其辭若此。』孫詒讓《墨子閒詁·兼愛下》注云:『《論語·堯曰》篇集解:孔安國云:「《墨子》引《湯誓》。」《國語·周語》內史過引《湯誓》與此下文略同。韋注云:「《湯誓》,《商書》伐桀之辭也。今《湯誓》無此言,則散亡矣。」按孔安國引此作《湯誓》,或兼據《國語》文。《尚賢中》篇引《湯誓》,今書亦無之。』郝懿行曰:『案《白虎通·三軍三正》篇並引《論語》「予小子履」數語爲湯伐桀告天之辭。』」
《注訂》:「《書·湯誥》:『敢用玄牡,敢昭告於上天神后。』又:『其爾萬方有罪,在予一人。』」
[四] 「郊禋」,祭天。
[五] 范注:「《墨子·兼愛下》:『湯曰:惟予小子履,敢用玄牡,告于上天后。曰:今天大旱,即當朕身履,未知得罪於上下,有善不敢蔽,有罪不敢赦,簡在帝心,萬方有罪,即當朕身,朕身有罪,無及萬方。』此文與《湯誓》大略相同。據《墨子》意,則湯禱旱之辭也。《呂氏春秋·順民》篇:『湯克夏而正天下,天大旱,五年不收,湯乃以身禱於桑林,曰:「余一人有罪,無及萬夫,萬夫有罪,在余一人。無以一人之不敏,使上帝鬼神傷民之命。」於是翦其髮,●其手,以身爲犧牲,用祈福於上帝。民乃甚說,雨乃大至。』」
范注:「《說文》:『禱,告事求福也。』《周禮·春官》小宗伯:『禱祠於上下神。』注云:『祈福曰禱。』『大祝作六辭,五曰禱。』注云:『禱,賀慶言福祚之辭。』《禮記·檀弓》:『君子謂之善頌善禱。』注云:『禱,求福也。』……是禱與祈一也。」
[六] 唐寫本「責」下衍「人」字。梅注:「湯以六事自責,曰:政不節歟?民失職歟?宮室崇歟?女謁盛歟?苞苴行歟?讒夫昌歟?」
范注:「《尸子》:『湯之救旱也,乘素車白馬,著布衣,嬰白茅,以身爲牲,禱於桑林之野。』(《藝文類聚》八十二、《初學記》九引)《荀子·大略》篇載其禱辭曰:『政不節與?使民疾與?何以不雨至斯極也?宮室榮與?婦謁盛與?何以不雨至斯極也?苞苴行與?讒夫興與?何以不雨至斯極也?』(《公羊解詁》二引《韓詩傳》、《說苑·君道》篇、《御覽》八十三引《帝王世紀》略同。)」
《說苑·君道》篇:「湯之時大旱七年,雒坼川竭,煎沙爛石。于是使人持三足鼎,祝山川,教之祝曰:政不節耶?使人疾耶?苞苴行耶?讒夫昌耶?宮室營耶?女謁盛耶?何不雨之極也?蓋言未已,而天大雨。」
《校注》:「按《荀子(大略篇)》《說苑(君道篇)》所載湯禱旱之辭,均未標有六事二字。《後漢書·鍾離意傳》:『上疏曰:「……昔成湯遭旱,以六事自責。」』(李注引《帝王世紀》同。)」
[七] 唐寫本「則」作「即」。梅注:「《說文》:禱雨爲雩,禱晴爲禜。《左傳》:龍見而雩。雩,旱祭也。又云:雪霜風雨之災,則禜之。禜,禳也。」
范注:「《說文》:『雩,夏祭樂於赤帝,以祈甘雨也。』又:『禜,設緜蕝爲營,以禳風雨、雪霜、水旱、癘疫於日月星辰山川也。』」
《注訂》:「《論語·先進》:『風乎舞雩。』《周禮·春官》司巫:『若國大旱,則帥巫而舞雩。』注云:『雩,旱祭也。』禜音詠,又音營,祭名。《左傳》昭元年:『山川之神,則水旱疫癘之災,於是乎禜之。日月星辰之神,則雪霜風雨之不時,於是乎禜之。』又按禜,許氏《說文》本《左氏》昭元之傳。」
及周之太祝,掌六祝之辭[一],是以庶物咸生,陳於天地之郊;旁作穆穆,唱於迎日之拜[二];夙興夜處,言於祔廟之祝[三];多福無疆,布於少牢之饋[四];宜社類禡[五],莫不有文[六]。所以寅虔於神祇[七],嚴恭於宗廟也。
[一] 「祝」,范注引孫云:「唐寫本作祀。」《校證》亦謂唐寫本作「祀」,實則唐寫本作「祝」。《周禮·春官》:「太祝,掌六祝之辭,以事鬼神,祈福祥,求永貞。一曰順祝,二曰年祝,三曰吉祝,四曰化祝,五曰瑞祝,六曰筴祝。」鄭司農云:「順祝,順豐年也;年祝,求永貞也;吉祝,祈福祥也;化祝,弭災兵也;瑞祝,逆時雨,寧風旱也;筴祝,遠罪疾也。」按又見蔡邕《獨斷》。
[二] 《大戴禮記·公符》第七十九:「皇皇上天,照臨下土;集地之靈,降甘風雨;庶物群生,各得其所,靡今靡古,維予一人某,敬拜皇天之祜(《祭天辭》)。……維某年某月上日,明光於上下,勤施於四方,旁作穆穆。惟予一人某敬拜迎日於東郊(《迎日辭》)。」又按《尚書·洛誥》:「惟公德,明光於上下,勤施於四方,旁作穆穆。」「庶物」,即萬物。「旁」,溥,廣大。「穆穆」,美好。意爲用「光明普照」等語來拜迎日出。
[三] 唐寫本「處」作「寐」,「祝」作「祀」。《斟詮》:「『祀』原作『祝』,形近而誤。」范注:「《儀禮·士虞禮》:『明日以其班祔,用嗣尸。(卒哭之明日也。班,次也。《喪服小記》曰:祔必以其昭穆。用嗣尸,謂從虞至祭惟用一尸而已。)曰:孝子某孝顯相,(稱孝者,吉祭,顯相,助祭者也。)夙興夜處,小心畏忌不惰,其身不寧,(不寧,悲思不安。)用尹祭(尹,祭脯也。)嘉薦普淖,(嘉薦,醢也。普淖,黍稷也。)普薦溲酒,適爾皇祖某甫,以隮祔爾孫某甫。尚饗。』」
《注訂》:「祔廟--《說文》:『後死者合食於先祖。』又合葬亦曰祔。」
《釋名·釋喪制》:「又祭曰祔,祭於祖廟,以後死孫祔於祖也。」
[四] 范注:「《儀禮·少牢饋食禮》:『尸執以命祝。(命祝以嘏辭。)卒命祝,祝受以東北,面於尸西,以嘏于主人曰:皇尸命工祝,承致多福無疆于女孝孫。來女孝孫,使女受祿于天,宜稼于田,眉壽萬年,勿替引之。』(替,廢也。引,長也。)」
《儀禮·少牢饋食禮》:「少牢饋食之禮。」鄭玄注:「羊、豕曰少牢,諸侯之卿大夫祭宗廟之牲。」「布」,布陳、陳述。「少牢之饋」,諸侯的卿大夫用少牢到祖廟去祭已死的祖和父的祭禮。薦祭品于神及祖先曰「饋」。
[五] 梅注:「《禮記》:『天子將出征,宜于社。』鄭玄注云:『宜,祭名。』《詩》:『是類是禡。』注:『師祭也。』師出征伐,類于上帝,禡于出征之地。」
《禮記·王制》:「天子將出征,類乎上帝,宜乎社,造乎禰,禡於所征之地。」鄭注:「類、宜、造皆祭名,其禮亡。禡,師祭也,爲兵禱。」陳澔注:「禡,行師之祭也。」《注訂》:「宜、社、類、禡,皆祭名。宜,《爾雅·釋天》:『起大事,動大眾,必先有事乎社而後出,謂之宜。』社,《說文》:『地主也。』又《禮記·郊特牲》:『社,祭土。』類,《虞書》:『肆類于上帝。』謂非常祀也。禡,《說文》:『師行所止。』恐有慢其神,下而祀之,曰禡。音罵。」
[六] 《校注》:「《周禮·春官·大祝》:『大師宜於社,造於祖,設軍社類上帝,國將有事於四望;及軍歸,獻於社,則前祝。』鄭玄注:『前祝者,王出也,歸也,將有事於此神;大祝居前,先以祝辭告之。』舍人所謂『有文』者,即指祝辭言之也。」
[七] 斯波六郎:「『虔』疑當作『畏』,《尚書·無逸》:『嚴恭寅畏,天命自度。』蓋彥和所本。」《斟詮》:「寅虔,謂寅畏虔誠也。」
《文體明辨序說》「祝文」類:「厥後虞舜祠田,商湯告帝,周禮設太祝之職,掌六祝之辭。春秋以降,史辭寖繁,則祝文之來尚矣。考其大旨,實有六焉:一曰告,二曰修,三曰祈,四曰報,五曰辟,六曰謁。用以饗天地、山川、社稷、宗廟,五祀群神,而總謂之祝文,其辭亦有散文、儷語之別也。」
以上爲第一段,言祝之起源及夏、商、周三代祝文所起的作用。
自春秋已下,黷祀諂祭[一],祝幣史辭[二],靡神不至[三]。至於張老成室,致美於歌哭之禱[四];蒯聵臨戰,獲祐於筋骨之請[五];雖造次顛沛,必於祝矣[六]。若夫《楚辭·招魂》,可謂祝辭之組麗也[七]。
[一] 《校證》:「『自』字原無,據唐寫本補。」
《書·說命》:「黷于祭祀。」「黷」,褻慢不敬。《論語·爲政》:「非其鬼而祭之,諂也。」
[二] 《校注》:「《左傳》成公五年:『梁山崩,……故山崩川竭,君爲之不舉。……祝幣,史辭,以禮焉。』杜注:『(祝幣)陳玉帛;(史辭)自罪責。』又昭公十七年:『祝,用幣;史,用辭。』杜注:『用幣於社,用辭以自責。』」
[三] 《校注》:「按《詩·大雅·雲漢》:『靡神不舉。』鄭箋:『言王爲旱之故,求於群神,無不祭也。』又:『靡神不宗。』鄭箋:『言徧至也。』」
[四] 《校證》:「唐寫本『於』作『如』,『成』作『賀』。『美』原作『善』,從唐寫本改。」
《禮記·檀弓》下:「晉獻文子成室,晉大夫發焉。張老曰:『美哉輪焉,美哉奐焉,歌於斯,哭於斯,聚國族於斯。』文子曰:『武也得歌於斯,哭於斯,聚國族於斯,是全要領以從先大夫於九京也。』北面再拜稽首。君子謂之善頌善禱。」鄭注:「文子,趙武也。作室成,晉君獻之,謂賀也。諸大夫亦發禮以往。……善頌謂張老之言,善禱謂文子之言。」「張老」,晉國大夫。《校注》:「(《檀弓》下)鄭注:『善頌,謂張老之言;善禱,謂文子之言。』則此『禱』字當作『頌』,舍人蓋誤記。『成』、『善』亦當依唐寫本改作『賀』『美』。」
[五] 《校證》:「『祐』原作『佑』,從唐寫本改。」《校注》:「《說文》示部:『祐,助也。』」
《左傳》哀公二年晉鄭之戰,衛太子蒯聵在晉趙鞅部下作戰,「望見鄭師來,太子懼,自投于車下。……衛太子禱曰:『曾孫蒯聵,敢昭告皇祖文王,烈祖康叔,文祖襄公,鄭勝亂從(鄭聲公助臣作亂),晉午(晉定公)在難,不能治亂,使(趙)鞅討之。蒯聵不敢自佚,備持矛焉。敢告:無絕筋,無折骨,無面傷,以集大事,無作三祖羞。大命不敢請,佩玉不敢愛。』」
[六] 《論語·里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集解引馬曰:「造次,急遽;顛沛,偃仆。」朱注:「顛沛,顛覆流離之際。」
[七] 紀評:「《招魂》似非祝辭。」范注:「《楚辭·招魂》王逸注謂宋玉哀原厥命將落,欲復其精神,延其年壽,故作《招魂》。……又《招魂》句尾,皆用些字。《夢溪筆談》曰:『今夔峽湖湘及江南獠人,凡禁呪句尾皆稱些,乃楚人舊俗。』呪即祝之俗字。」
《注訂》:「《楚辭集注·招魂》:『古者人死則使人以其上服升屋,履危北面而號曰:「皋!某復。」遂以其衣三招之,乃下以覆尸。』又王逸注:『招者,召也。以手曰招,以言曰召。』……又《說文》:『招,手呼也。』」
《校證》:「『麗』原作『纚』,從唐寫本改。《法言·吾子》篇:『霧縠組麗。』李軌注:『霧縠雖麗,蠹害女工。』此彥和所本。今作『纚』者,涉上文偏旁而誤也。又唐寫本『麗』下有『者』字。」
《法言·吾子》篇:「或曰:霧縠之組麗。曰:女工之蠹矣。」這是說霧縠雖麗,但蠹害女工,以喻詞賦雖巧,卻惑亂經典。
漢之群祀[一],肅其旨禮[二],既總碩儒之義[三],亦參方士之術[四]。所以祕祝移過[五],異於成湯之心[六];侲子敺疫[七],同乎越巫之祝[八]:禮失之漸也[九]。
[一] 《校證》:「唐寫本『漢』上有『逮』字。」
《校注》:「『之』,唐寫本作『氏』。按《詔策》篇『晉氏中興』,《奏啟》篇『晉氏多難』,句法與此相同,則唐寫本作『氏』是也。」《考異》:「蓋『氏』指晉氏族業之興衰,此二字爲指事類之相屬,『之』字爲長。」
《注訂》:「漢之群祀,始於高祖入關,爲漢王,立黑帝祠曰北畤,後又詔於上帝山川諸神,各以其時禮祀之如故,則皆沿秦舊也。」
[二] 《校注》:「『旨』字,唐寫本作『百』。何焯校作『百』。按『旨』字不可解,作『百』是。『百禮』蓋概括之辭,言其禮多耳。《詩·小雅·賓之初筵》、《周頌·豐年》及《戴芟》並有『以洽百禮』之文,皆謂合聚眾禮以祭也。」
《漢書·郊祀志上》:「高祖下詔曰:『吾甚重祠而敬祭,今上帝之祭及山川諸神當祠者,各以其時禮祠之如故。』」范注:「文帝以下,迭有增益,《史記·封禪書》、《漢書·郊祀志》言之詳矣。」
[三] 《校證》:「『義』原作『儀』,從唐寫本改。」范注:「按當作『議』爲是。既總碩儒之議,亦參方士之術,謂如武帝命諸儒及方士議封禪,公玉帶上黃帝時《明堂圖》之類。」《校注》:「按范說是。《史記·司馬相如傳》(《封禪文》):『乃遷思回慮,總公卿之議,詢封禪之事。』(《文選》呂向注:「總,納。」)可證。」
[四] 《史記·封禪書》:「天子既聞公孫卿及方士之言,……頗采儒術以文之。」
[五] 梅注:「《漢書·郊祀志》云:秦祝官有祕祝,即有災祥,輒祝祠移過於下。」《訓故》:「《漢書》文帝詔:今祕祝移過於下,朕甚不取,自今除之。」
范注:「《史記·封禪書》:祝官有祕祝,即有菑祥,輒祝祠移過於下。(謂有災祥輒令祝官祠祭,移其咎惡于眾官及百姓也。)孝文帝下詔曰:今祕祝移過於下,朕甚不取,自今除之。」
[六] 參閱上文:「至于商履,……以萬方罪己。」
[七] 梅注:「王性凝曰:事見《後漢書》。愚按《鄧后紀》注云:侲之言善也。善童,幼子也。侲子,逐役之人也。《禮儀志》云:大儺:選中黃門子弟年十歲以上,十二以下,百二十人爲侲子,皆赤幘皂製,執大鼗。方相氏黃金四目,蒙熊皮,玄衣朱裳,執戈揚盾。十二獸有衣毛角。中黃門行之,冗從僕射將之,以逐惡鬼于禁中。夜漏上水,朝臣會,侍中、尚書、御史、謁者、虎賁、羽林郎將執事,皆赤幘陛衛。乘輿御前殿。黃門令奏曰:『侲子備,請逐疫。』於是中黃門倡,侲子和曰:『甲作食𣧑,胇胃食虎,雄伯食魅,騰簡食不祥,攬諸食咎,伯奇食夢,強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委隨食觀,錯斷食巨,窮奇、騰根共食蠱。凡使十二神追惡凶,赫女軀,拉女幹,節解女肉,抽女肺腸。女不急去,後者爲糧。』𣧑音凶,磔音窄。」「敺」,驅的異體字。《訓故》:「大儺:選黃門爲侲子,丹首皂製,逐惡鬼禁中。」「侲」音振,童男童女。《注訂》:「大儺,謂逐疫于禁中也。」
[八] 《史記·封禪書》:「是時即滅南越,越人勇之乃言,『越人俗鬼,而其祠皆見鬼,數有效。昔東甌王敬鬼,壽百六十歲。後世怠慢,故衰秏。』乃令越巫立越祝祠。」按「越」,《漢書·郊祀志》作「粵」。唐寫本「祝」作「說」,意謂和越巫騙人的說法相同。《斟詮》:「所謂『越巫之說』者,蓋指越人勇之所言也。」
[九] 《校證》:「唐寫本以下諸本『禮』作『體』,黃注本改『體』。」《校注》:「何焯校『體』爲『禮』。按『體』謂事體,即上所云『漢氏群祀』。……《文選》皇甫謐《三都賦序》:『誇競之興,體失之漸。』(卷四五)即舍人所本。」「體」,指祝祀的大體。「漸」,開始。意謂春秋以來的祝祀已經變質。《斟詮》:「體謂體統,指祭祀之規制儀式而言。所謂『體失之漸』,謂祭祀之規制儀式漸流於荒誕淫濫,而非祭祀之禮典本身有何廢弛也。」
總以上,紀評:「祝之流弊。」
至如黃帝有《祝邪》之文[一],東方朔有《罵鬼》之書[二],於是後之譴呪,務於善罵[三]。唯陳思《詰咎》[四],裁以正義矣[五]。
[一] 唐寫本「祝邪」作「呪耶」。張君房《雲笈七籤·軒轅本紀》:「帝巡狩東至海,登桓山,於海濱得白澤神獸,能言,達于萬物之情。因問天下鬼神之事,自古精氣爲物,遊魂爲變者,凡萬一千五百二十種。白澤能言之,帝令以圖寫之,以示天下。帝乃作《祝邪》之文以祝之。」
黃叔琳云:「祝,又音晝,《詩·大雅》『侯詛侯祝』是也。俗作『呪』,非。故詛罵亦祝之一體。」
[二] 《訓故》:「《古文苑》:王延壽《夢賦序》:臣弱冠嘗夜夢見鬼物與臣戰,臣遂得東方朔與臣作《罵鬼》之書。」
黃注:「按朔與延壽隔世久遠,或朔本有書,延壽得之則可,曰『與臣作』,謬矣。倘作書亦是夢中事,便無所不可。然彥和又豈以烏有爲實錄乎?非後人傳寫之誤,即前代有傳寫失實者。」
范注:「案黃說甚是。東方朔罵鬼之書,今不可考。惟延壽《夢賦》尚存(《古文苑》卷六)。蓋亦罵鬼之流也。」
[三] 紀評:「《詛楚文》之類是也。」
[四] 《校證》:「『詰』原作『誥』,從唐寫本改。……子建《詰咎文》,見《藝文類聚》一百(「詰」誤「誥」)。」
梅注:「曹能始曰:按曹子建《誥咎文》序曰:五行致災,先史咸以爲應政而作。天地之氣,自有變動,未必政治之所興致也。於時大風發屋拔木,意有感焉。聊假天帝之命,以誥咎祈福。」
《補注》:「案《困學紀聞》(卷十七)引作詰咎,謂假天帝之命以誥風伯雨師,詰字較誥字爲長。陳思此文前詰風伯雨師,後有『皇祇赫怒』,『顧叱豐隆,息飆遏暴』,『慶雲是興』,『甘澤微微,雨我公田,爰既予私』,『年登歲豐,民無餒飢』云云,所謂『裁以正義』也。」
[五] 《詰咎文》中經過對風雨之神的責問,最後使得風調雨順,「年登歲豐,民無餒飢」。「裁」,謂裁奪。曹植文不迷信鬼神,所以說「裁(斷)以正義」。
若乃禮之祭祝,事止告饗[一];而中代祭文,兼讚言行[二]。祭而兼讚,蓋引神而作也[三]。又漢代山陵,哀策流文[四];周喪盛姬,內史執策[五]。然則策本書贈[六],因哀而爲文也。是以義同於誄[七],而文實告神,誄首而哀末,頌體而祝儀[八],太史所讀之讚,固周之祝文也[九]。
[一] 《校證》:「『祝』原作『祀』,從唐寫本改。告饗之祝,見《儀禮·少牢饋食禮》。」「禮之祭祝」,指上文所指祭神和祝文。
范注:「《儀禮·少牢饋食禮》:『主人西面,祝在左,主人再拜稽首。祝曰:孝孫某,敢用柔毛(羊也)、剛鬣(豕也)、嘉薦(菹醢也)、普淖(普,大也。淖,和也。德能大和,乃有黍稷。),用薦歲事于皇祖伯某(伯某,其字也)。以某妃(某妃,某妻也)配(合食曰配)某氏(某氏,若言姜氏、子氏)。尚饗。』(尚,庶幾。饗,歆也。)」《斟詮》:「告饗,謂奉獻酒食,祝告鬼神歆享之也。」
范注:「《說文》:『祰,告祭也。』《爾雅·釋詁》:『祈,告也。』《毛詩·大雅·行葦》:『以祈黃●。』箋云:『祈,告也。』『告』,本字作『祰』。」
陳懋仁《文章緣起注》「祭文」類襲此文云:「夫禮祭以誠,止于告饗。」
[二] 范注:「中代祭文,據《文章緣起》有杜篤《祭延鍾文》,文佚。」范注引曹操《祀故太尉橋玄文》,見《後漢書·橋玄傳》,又見《魏志·武帝紀》注引《褒賞令》。
《文體明辨序說》:「按祭文者,祭奠親友之辭也。古之祭祀,止于告饗而已。中世以還,兼讚言行,以寓哀傷之意,蓋祝文之變也。」
《文體明辨序說》「祭文」類:「古者祀享,史有冊祝,載其所以祀之之意,考之經可見。若《文選》所載謝惠連之《祭古冢》,王僧虔之《祭顏延之》,則亦不過敘其所祭,及悼惜之情而已。」「中代」,本書《頌贊》篇稱晉代爲末代,可見這裏是以「中代」指漢魏時期。
[三] 《校注》:「『神』,徐烶校作『伸』。……按此言祝文體制之蕃衍,『伸』字是。《易·繫辭上》:『引而伸之』。」「而」,唐寫本作「之」。「引伸」,謂從哀祭引出贊德行來。
《古今文綜》第六部第一編第四章《祭弔哀誄》甲「祭文」:「《孝經》疏云:祭者,際也,人神相接,故曰際也。《周禮》:太祝掌六祝之辭,以事鬼神,告饗有文,此其嚆矢。迄乎後世,體寖孳乳。
唐翼修曰:祭文之用有四:祈禱雨暘,驅逐邪魅,干求福澤,哀痛死亡,如此而已。」
[四] 「山陵」,帝王墳墓。《廣雅·釋丘》疏證:「秦名天子冢曰山,漢曰陵。」「哀策」,頌揚天子后妃生前功德之文章。范注:「《後漢書·禮儀志》:『司徒、太史令奉謚、哀策。』注曰:『晉時有人嵩高山下得竹簡一枚,上有兩行科斗書之。臺中外傳以相示,莫有知者。司空張華以問博士束晳。晳曰:「此明帝顯節陵中策也。」檢校果然。是知策用此書也。』案彥和謂『哀策流文』指此。《文章緣起》:『漢樂安相李尤作《和帝哀策》。』文佚。」「流文」,謂有哀策文流傳下來。「哀策流文」,漢代祭皇帝陵墓,用哀策文,因而流行成爲文體,即下文所說「誄首而哀末,頌體而祝儀」。
[五] 《穆天子傳》六:「天子西至于重璧之臺,盛姬告病,……天子哀之。是日哀次,天子乃殯盛姬于穀丘之廟。……於是殤祀而哭,內史執策。」郭璞注:「策,所以書贈賵之事。內史,主策命者。」哀冊文不傳。
[六] 范注:「『書贈』,唐寫本作『書賵』,均通。」
《校釋》:「唐寫本『贈』作『賵』,是。」按「賵」音奉,給喪家送葬之物。
《校注》:「按《儀禮·既夕禮》:『書賵於方。』鄭注:『方,板也。書賵奠賻贈之人名與其物于板。』則唐寫本作『賵』是也。『賵』『贈』二字形近,每易淆誤。」
[七] 范注:「摯虞《文章流別論》:『今哀策,古誄之義。』(《御覽》五百九十六引)」
[八] 《校釋》:「『儀』疑作『義』。」按仍應作「儀」。哀策文開頭像誄,結尾是哀詞,體裁像頌,而進行儀式像祝。
[九] 《校證》:「『太史所讀之讚,固周之祝文也』,唐寫本作『太祝所讀,固祝之文者也』。汪本以下作『太史所作之讚,因周之祝文也。』今參定如此。言漢之哀策,即周之祝文耳。」
《漢書·百官公卿表上》:「奉常……屬官……有太史。」《後漢書·續百官志》:「太常,卿一人。……本注曰:掌禮儀祭祀。每祭祀,先奏其禮儀;及行事,常贊天子。」注曰:「《漢舊儀》曰:贊饗一人,……掌贊天子。」范注:「案太常卿屬官,有太史令一人。《禮儀志》載太史令奉謚哀策,則彥和所云『太史作讚』,當爲指漢代而言矣。唐寫本作『太祝所讀,固祝之文者也。』語意似不甚明。」斯波六郎《范注補正》:「案此二句,疑當作『太史所讀,固周之祝文也』十字。《續漢禮儀志》下曰:『太史令自東南北面讀哀策。』據此,則漢太史令讀哀策可知。」
《校釋》:「按漢之太史,屬于奉常,《禮儀志》載太史令奉謚哀策,是此二句應作『太史所讀,固周之祝文也』,言漢之哀策,與祝文實同一物也。」
《校注》:「按唐寫本是。……《續漢·百官志》二:『太祝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凡國祭祀,掌讀祝及...
以上爲第二段,言祝之流弊及其流變。
凡群言務華[一],而降神務實,修辭立誠[二],在於無媿[三]。祈禱之式,必誠以敬[四];祭奠之楷,宜恭且哀:此其大較也[五]。班固之《祀涿山》[六],祈禱之誠敬也;潘岳之《祭庾婦》[七],祭奠之恭哀也[八]:舉彙而求[九],昭然可鑒矣。
[一] 《校證》:「『務』原作『發』,據唐寫本改。」
[二] 《易·乾·文言》:「修辭立其誠。」正義:「外則修理文教,內則立其誠實。」此處借指寫祝辭的真誠。《斟詮》:「觀此,知祭文可分二種:一爲祭告山川,一爲祭奠親友。我國古代最重祀典,遠至唐虞之世,設有專官,以司其事。而祭奠親友則爲後起。東漢杜篤《祭延鍾文》,當爲祭奠親友文之較早者。此外又有所謂『祝文』,實爲祭文之先導,與祭文異名同實。」
[三] 《校證》:「唐寫本『媿』作『愧』。」斯波六郎:「見『祝史陳信』條。又《春秋左氏傳》昭公二十年:『其祝史薦信,無愧心矣。』」
[四] 《校注》:「按《禮記·曲禮上》:『禱祠祭祀,供給鬼神,非禮不誠不莊。』鄭注:『莊,敬也。』」「式」指祈禱文之體式。
[五] 紀評:「此雖老生之常談,然執是以衡文,其合格者亦寡矣。所謂三歲小兒道得,八十老翁行不得也。」
《文章辨體序說》「祭文」類:「大抵禱神以悔過遷善爲主,祭故舊以道達情意爲尚。若夫諛辭巧語,虛文蔓說,固弗足以動神,而亦君子之所厭聽也。」
《文體明辨序說》「祭文」類:「按祭文者,……蓋祝文之變也。……劉勰云:『祭奠之楷,宜恭且哀。』若夫辭華而靡實,情鬱而不宣,皆非工于此者也。」
[六] 「祀」唐寫本作「祠」。《校證》:「『涿』原作『濛』,今從唐寫本改正。」
范注:「班固《祀濛山文》不可考。唐寫本『濛』作『涿』。嚴可均《全後漢文》二十六輯得《涿邪山祝文》四句。」「涿山」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國西部。
《校釋》:「按固有《涿邪山祝文》,今亦訛『涿』爲『濛』。」
[七] 黃注:「《潘岳集》有《爲諸婦祭庾新婦文》。」范注謂見《藝文類聚》三十八,文缺不全。又見《全晉文》卷九十三。
[八] 《校證》:「『祭奠』原作『奠祭』。今從唐寫本乙正。」
《校注》:「上文『祈禱之式,必誠以敬』,故承之曰『祈禱之誠敬也』。此當作『祭奠之恭哀也』,始能與上『祭奠之楷,宜恭且哀』句相應。」
[九] 「彙」,類聚。
以上爲第三段,提出對祝文的規格要求。
盟者,明也[一]。騂毛白馬[二],珠盤玉敦[三]。陳辭乎方明之下[四],祝告於神明者也。
[一] 《釋名·釋言語》:「盟,明也。告其事于神明也。」《周禮·秋官·序官》:「司盟。」鄭注:「盟,以約辭告神,殺牲歃血,明著其信也。」
[二] 黃注:「《左傳》:瑕禽曰:昔平王東遷,吾七姓從王,牲用備具,王賴之,而賜之騂旄之盟。」按此見襄公十年。杜注:「騂旄,赤牛也。舉騂旄者,言得重盟,不以犬鷄。」范注:「案『騂毛』當依《左傳》作『騂旄』。唐寫本正作『騂旄』。」「騂旄」,赤色的牛。黃注:「《漢書》:王陵曰:高皇帝刑白馬而盟曰:『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擊之。』」按此見《王陵傳》。
[三] 黃注:「《周禮·天官》玉府:若合諸侯,則共珠盤玉敦。」鄭注:「敦,槃類,珠玉以爲飾。古者以槃盛血,以敦盛食,合諸侯者必割牛耳,取其血歃之以盟。珠槃以盛牛耳,尸盟者執之。」
[四] 《校注》:「按《儀禮·覲禮》:『諸侯覲于天子,爲宮方三百步,四門,壇十有二尋,深四尺,加方明於其上。方明者,木也。方四尺,設六色,東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上玄下黃。』鄭注:『方明者,上下四方神明之象也。上下四方之神者,所謂神明也。會同而盟,明神監之,則謂之天。天之司盟有象者,猶宗廟之有主乎?』《周禮·秋官》司盟:『掌盟載之灋。凡邦國有疑會同,則掌其盟約之載及其禮儀,北面詔明神。鄭玄注:『載,盟辭也。盟者書其辭於策,……明神,神之明察者,謂日月山川也。覲禮加方明於壇上,所以依之也。詔之者,讀其載書以告之也。』」
在昔三王,詛盟不及[一],時有要誓[二],結言而退[三]。周衰屢盟[四],弊及要劫[五],始之以曹沫[六],終之以毛遂[七]。
[一] 黃注:「《穀梁傳》:詛盟不及三王。」按此見隱公八年。范寧注:「三王,謂夏、殷、周也。夏后有鈞臺之享,湯有景亳之命,周武有孟津之會,眾所歸信,不盟詛也。」《周禮·春官》詛祝:「詛祝掌盟、詛、類、造、攻、說、禬、禜之祝號。」鄭注:「八者之辭皆所以告神明也。盟詛主於要誓。大事曰盟,小事曰詛。」
[二] 《周禮·春官》詛祝:「作盟詛之載辭,以敘國之信用。」賈公彥疏:「作盟詛之載辭者,爲要誓之辭,載之於策。人多無信,故爲辭對神要之,使用信,故云以敘國之信用。」
《左傳》襄公九年:「公孫舍之曰:『昭大神,要言焉,若可改也,大國亦可叛也。』知武子謂獻子曰:『我實不德,而要人以盟,豈禮也哉!』」《斟詮》:「要,結約也。……誓,約束也,見《說文》言部。」
[三] 《春秋》桓公三年經:「夏,齊侯、衛侯胥命于蒲。」《左傳》:「不盟也。」杜注:「申約言以相命,而不歃血也。」《公羊傳》:「古者不盟,結言而退。」
[四] 《校注》:「按《詩·小雅·巧言》:『君子屢盟,亂是用長。』鄭箋:『屢,數也。盟之所以數者,由世衰亂,多相背違。』」《文體明辨序說》:「三代盛時,初無詛盟。雖有要誓,結言則退而已。周衰,人鮮忠信,于是刑牲歃血,要質鬼神,而盟繁興。然俄而渝敗者多矣。」
[五] 《校證》:「『弊』原作『以』,『劫』原作『契』,今從唐寫本改。」《校注》:「按唐寫本是。《公羊傳》莊公十三年:『莊公升壇,曹子手劍而從之。……已盟,曹子摽劍而去之。要盟可犯,而桓公不欺;曹子可讎,而桓公不怨。』《解詁》:『臣約束君曰「要」,彊見要脅而盟爾,故云「可犯」。以臣「劫」君,罪「可讎」。』是『要劫』不能……截然分爲兩事……且舍人於此語下,即緊接『始之以曹沫,終之以毛遂』二句,『要劫』史實已爲指明。」
[六] 《史記·刺客列傳》:「曹沫者,魯人也,……爲魯將,與齊戰,三敗北。魯莊公懼。乃獻遂邑之地以和。……齊桓公許與魯會于柯而盟。……曹沫執匕首劫齊桓公,桓公左右莫敢動,……乃許盡歸魯之侵地。」索隱:「沫,音亡葛反。《左傳》《穀梁》並作曹劌,沫 劌聲相近而字異耳。」又云:「此作曹沫,事約《公羊》爲說,然彼無其名,直云曹子而已。且《左傳》魯莊十年,戰于長勺,用曹劌謀敗齊,而無劫桓公之事,十三年盟于柯,《公羊》始論曹子。《穀梁》此年惟云:『曹劌之盟,信齊侯也。』又不記其行事之時也。」
[七] 《訓故》:「《史記》:秦圍邯鄲,平原君求救于楚。議日中不決。毛遂按劍歷階而上。楚王叱之,遂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國之眾也。今十步之內,王不得恃其眾也。王之命懸于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議定,遂謂楚王之左右曰:『取鷄狗馬之血來。』毛遂奉銅盤而進之楚王曰:『王當歃血而定從,次者吾君,次者遂。』」按此見《平原君列傳》。
及秦昭盟夷,設黃龍之詛[一];漢祖建侯,定山河之誓[二]。然義存則克終,道廢則渝始[三],崇替在人,呪何預焉[四]。
[一] 梅注:「楊用脩云:『黃龍盟見《西南夷傳》。』愚案《後漢書》:『秦昭襄王時有一白虎,常從群虎,數遊秦、蜀、巴、漢之境,傷害千余人。昭王乃重募國中有能殺虎者,賞邑萬家,金百鎰。時有巴郡閬中夷人,能作白竹之弩,乃登樓射殺白虎。昭王嘉之,而以其夷人,不欲加封,乃刻石盟要,復夷人頃田不租,十妻不筭,傷人者論,殺人者得以倓錢贖死。盟曰:「秦犯夷,輸黃龍一雙;夷犯秦,輸清酒一鍾。」夷人安之。』」按此見《南蠻西南夷列傳·板楯蠻夷傳》。
范注:「常璩《華陽國志·巴志》:『秦昭襄王與夷人刻石盟曰:秦犯夷,輸黃龍一雙;夷犯秦,輸清酒一鍾。』」
《校注》:「郝懿行《文心雕龍輯注》批注云:『按黃龍非可輸之物,疑「黃龍」當爲「璜瓏」之省文。《說文》:「璜,半璧也。瓏,禱旱玉也,龍文。」(按見玉部)抑或作黃瓏,爲瓏玉色黃者耳。』其說當否,姑錄以備考。」
[二] 黃注:「《史記·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封爵之誓曰:『使河如帶,泰山若厲,國以永寧,爰及苗裔。』」「厲」,同「礪」,磨刀石。
[三] 《左傳》成公十二年:「有渝此盟,明神殛之。」「渝始」,改變原來誓言。
[四] 《校證》:「唐寫本『呪』作『祝』。」「崇替」,興廢。
《斟詮》:「此言盟起於周衰,春秋之世最盛。祝告神明以取信,後世盟書是其濫觴。誓始起於《尚書·湯誓》《牧誓》,所以征伐誓師,與漢祖封建諸侯不同。」
若夫臧洪歃辭,氣截雲蜺[一];劉琨鐵誓,精貫霏霜[二];而無補於漢晉,反爲仇讐[三]。
故知信不由衷[四],盟無益也[五]。
[一] 《校證》:「唐寫本『歃辭』作『唾血』。『唾』乃『歃』誤。」《斟詮》:「唐寫本『歃』作『喢』,字通。《後漢書·馮衍傳》:『喢血昆陽。』唐寫本行書如此。」
梅注:「《後漢書》:臧洪,廣陵射陽人也。靈帝中平末,棄官還家,太守張超請爲功曹。時董卓弒帝,圖危社稷,超與洪西至陳留,見兄邈計事。邈引洪與語,大異之。乃與諸牧守大會酸棗,設壇場,將盟。既而更相辭讓,莫敢先登,咸共推洪。洪乃攝衣升壇,操(應作歃)血而盟曰:漢室不幸,皇綱失統。賊臣董卓,乘釁縱害,禍加至尊,毒流百姓。大懼淪喪社稷,翦覆四海。某等糾合義兵,並赴國難。凡我同盟,齊心一力,以致臣節。隕首喪元,必無二志。有渝此盟,俾墜其命。皇天后土,實皆鑒之。」按此見《臧洪傳》,下文云:「洪辭氣慷慨,聞其言者,無不激揚。」後來臧洪爲袁紹所敗,被殺。「歃」,歃血,口含血,一說,以指蘸血,涂于口旁。「截」,斷。王金凌:「盟辭內容爲獎掖王室,誓滅董卓,的確有一股剛正之氣在,則『氣截雲蜺』似乎應指正氣。」
《校注》:「唐寫本『歃辭』作『唾血』,『氣』作『辭』。……元明以來各本...
[二] 梅注:「《晉書》:元帝稱制江左,琨乃令長史溫嶠勸進。于是琨與段匹磾期討石勒,匹磾推琨爲大都督,喢血載書,檄諸方守,俱集襄國(按此見《劉琨傳》)。《北堂書鈔》琨與匹磾盟文曰:天不靖晉,難集上邦,四方豪傑,是焉煽動。乃憑陵于諸夏,俾天子播越震蕩,罔有攸底。二虜交侵,區夏將泯,神人乏主,蒼生無歸,百罹備臻,死喪相枕。肌膚潤于鋒鏑,骸骨曝于草莽,千里無烟火之廬,列城有兵曠之邑,茲所以痛心疾首,仰訴皇穹者也。臣琨蒙國寵靈,叨竊台岳;臣磾世效忠節,忝荷公輔,大懼醜類,猾夏王旅,隕首喪元,盡其臣禮。古先哲王,貽厥後訓,所以翼戴天子。敦序同好者,莫不臨之神明,結之盟誓。故齊桓會于邵陵,而群后加恭;晉文盟于踐土,而諸侯茲順。加臣等介在遐鄙,而與主相去迥遼,是以敢于先典,刑牲歃血。自今日既盟之後,皆盡忠竭節,以翦夷二寇。有加難于琨,磾必救;加難於磾,琨亦如之。繾綣齊契,披布胸懷,書功金石,藏于王府。有渝此盟,亡其宗族,俾墜軍旅,無其遺育。」「霏」,雲氣。「霏霜」,雪霜,比喻堅貞。
黃注:「《劉琨傳》:琨字越石。建武元年,……琨、匹磾進...
[三] 《校證》:「唐寫本無『於』字。『漢晉』原作『晉漢』,今從唐寫本乙正。」
黃叔琳原評:「二盟義炳千古,不宜以成敗論之。」
紀評:「彥和此論紕繆,北平先生(黃叔琳)譏之是也。」
《補注》:「案黃注引《後漢書·臧洪傳》『無不激揚』下,當添入『自是之後,諸軍各懷遲疑,莫適先進,遂使糧儲單竭,兵眾乖散』;原引《晉書·劉琨傳》『以勢弱而退』下,當添入『未波許琨爲幽州刺史,共結盟而襲匹磾,請琨爲內應,而爲匹磾邏騎所得。琨別屯故征北府小城,未之知也。來見匹磾,匹磾遂留琨。會王敦密使匹磾殺琨。匹磾遂稱有詔收琨,遂縊之』。如此方與彥和本文『無補晉漢,反爲仇讐』相合。」臧洪後被同時起來反對董卓的袁紹所殺。所以說「無補」。
范注:「案彥和所云『無補晉漢,反爲仇讎;信不由衷,盟無益也』諸語,乃指當時與盟之人而言,于臧、劉二子,固已推崇無所不至矣。」
[四] 斯波六郎:「《春秋左氏傳》隱公三年:『君子曰:信不由中,質無益也。』」「衷」與「中」通。
[五] 《校注》:「按《左傳》桓十二年:『君子曰:苟信不繼,盟無益也。』」
夫盟之大體,必序危機,獎忠孝,共存亡,戮心力,祈幽靈以取鑒,指九天以爲正[一];感激以立誠,切至以敷辭[二],此其所同也[三]。然非辭之難,處辭爲難[四]。後之君子,宜存殷鑒[五],忠信可矣,無恃神焉。
[一] 斯波六郎:「《離騷》:『指九天以爲正兮,夫唯靈脩之故也。』」王逸注:「指,語也;九天,謂中央八方也;正,平也。」《儀禮·士昏禮》:「女出于母左,父西面戒之,必有正焉。」正義:「以物爲憑曰正。」是「正」亦可作憑證解。「戮」,合力。
[二] 《後漢書·楊震傳》:「震前後所上,轉有切至,帝既不平之。」《晉書·江統傳》:「申論陸雲兄弟,辭甚切至。」「切至」,形容言辭的懇切周到。
[三] 《文體明辨序說》「盟」類(「誓」附):「夫盟誓之文,必序危機,獎忠孝,戮心力,祈幽靈以取鑒,指九天以爲正,感激以立誠,切至以敷詞,此其所同也。然義存則克終,道廢則渝始,亦存乎人焉耳。嗚呼,勰爲斯言,其知盟誓之要者乎?」
[四] 《斟詮》:「此二語從《韓非子·說難》『則非知之難也,處知則難也』蛻化而出。……《韓非子》宋注釋其句云:『其思,鄰父非不知也,但處用其知,不得其宜,故或見戮,或見疑,故曰處之難也。』是此『處辭』之處,當作處用解,而處用有遵守之意。全句謂非撰寫誓辭之難,而是遵守誓辭爲難也。」
[五] 《校證》:「『存』原作『在』,從唐寫本改。」《詩·大雅·蕩》:「殷鑒不遠,在夏后之世。」
以上第四段,言盟的意義、來源、發展及其規格要求。
贊曰:毖祀欽明[一],祝史惟談[二]。立誠在肅[三],修辭必甘。季代彌飾[四],絢言朱藍[五]。神之來格[六],所貴無慚[七]。
[一] 唐寫本「毖」作「祕」。《尚書·洛誥》:「予沖子夙夜毖祀。」孔傳:「言政化由公而立,我童子徒早起夜寐,慎其祭祀而已。」范注:「唐寫本『欽明』作『唾血』,非是。」《校證》:「『唾』亦『歃』誤。」
《尚書·堯典》:「欽明文思安安。」「欽」,敬也。正義:「照臨四方謂之明。」
《校注》:「『欽明』疑爲『方明』之誤(篇中有『方明』之文)。此句本統言祝與盟二者,『毖祀方明』即慎祀上下四方神明之意。於祝於盟,均能關合。作『欽明』,既不愜洽;若據唐寫本之『唾血』改爲『喢血』,則又不能施之於祝矣。」
《注訂》:「《書·酒誥》:『汝劼毖殷獻臣。』正義曰:『毖訓爲慎。』」
[二] 「談」,指祀辭或盟辭。
[三] 《校證》:「顧校、譚校『立』作『意』。案顧、譚校不可從。『修辭立誠』,乃《易·乾·文言》文,彥和此文本之。上文『修辭立誠』,『感激以立誠,切至以敷辭』,並作『立』,可證。」
[四] 「季代」,末代,和《時序》篇中「季世」同,指晉代以後。
[五] 《校證》:「『言』,何云:『疑作焉。』」「絢言朱藍」,言辭絢爛而尚華采,指後世祝盟崇尚辭藻,但祝盟宜求質實。
[六] 《詩·大雅·抑》:「神之格思。」毛傳:「格,至也。」《斟詮》:「格亦訓感通,《書·說命》:『格于皇天。』」
[七] 《校注》:「篇中『凡群言發華,而降神務實,脩辭立誠,在於無媿』云云,即『所貴無慚』之意。」
《禮記·祭統》:「夫鼎有銘。銘者自名也,自名以稱揚其先祖之美,而明著之後世者也。爲先祖者,莫不有美焉,莫不有惡焉。銘之義,稱美而不稱惡,此孝子孝孫之心也。唯賢者能之。銘者,論譔其先祖之有德善、功烈、勳勞、慶賞、聲名,列於天下,而酌之祭器,自成其名焉,以祀其先祖者也。顯揚先祖,所以崇孝也。身比焉,順也。明示後世,教也。夫銘者,壹稱而上下皆得焉耳矣。是故君子之觀於銘也,既美其所稱,又美其所爲。爲之者,明足以見之,仁足以與之,知足以利之,可謂賢矣。賢而勿伐,可謂恭矣。」注:「銘,謂書之刻之以識事者也。自名,謂稱揚其先祖之德,著己名於下。」
銘箴一開始就是先秦貴族的產物。《左傳》襄公十九年載臧武仲云:「夫銘,天子令德,諸侯言時計功,大夫稱伐。……且夫大伐小,取其所得,以作彝器,銘其功烈,以示子孫,昭明德而懲無禮也。」這裏說天子銘德不銘功,諸侯舉動得時而有功可以銘,大夫討伐別人有功,也可以銘。總之,這種銘都是當時貴族紀念所謂「功德」的。《文章流別論》云:「且上古之銘,銘於宗廟之碑。……後世以來之器銘之嘉者,……咸以表顯功德。」另外有一種刻在器物上的銘,是以警戒爲目的的。這種警戒,有的是自戒的,有的是警戒別人的。褒贊功德的銘有兩種:一種是表揚生者的功德,一種是表揚死者的功德。至於箴,則完全以警戒爲主,而且警戒的目的也有警戒別人和自戒兩種:警戒別人的叫「官箴」,作自我警戒的叫「私箴」。箴的本義爲鍼石之鍼,是醫生治病的工具,因此把補缺防患的規戒之辭,就叫做箴。
饒宗頤《文心雕龍探源》五《文心各篇之取材述略》:「蔡邕有《銘論》(《全後漢文》七四)崔瑗有《敘箴》(《全後漢文》四五)。」
昔帝軒刻輿几以弼違[一],大禹勒筍簴而招諫[二],成湯盤盂,著日新之規[三],武王戶席,題必戒之訓[四],周公慎言於金人[五],仲尼革容於欹器[六],則先聖鑒戒[七],其來久矣[八]。
[一] 《校注》:「《事始》引作『軒轅輿几以弼不逮』,《事物紀原》集類四、《事物考》二引同,宋本《御覽》五百九十引作『昔軒轅帝刻輿以弼違』,活字本《御覽》作『昔軒轅刻輿以弼違』。喜多本、鮑本《御覽》作『昔軒轅帝刻輿几以弼違』。按諸書所引,皆有脫誤。《帝王世紀》:『(黃帝)或曰帝軒。』(《御覽》七九引)……《文選》張衡《思玄賦》『會帝軒之未歸兮』,又顏延之《赭白馬賦》『昔帝軒陟位』,是稱黃帝爲『帝軒』之證。《書·益稷》:『予違汝弼。』此『弼違』二字所自出。(《諧隱》篇「其次弼違曉惑」,亦以弼違二字連文。)『輿几』與下句『筍簴』相儷。唐寫本作『昔帝軒刻輿几以弼違』,與今本正同。又按《國語·楚語上》:『左史倚相曰:「……在輿,有旅賁之規;……倚几,有誦訓之諫。」』韋注:『規,規諫也。誦訓,工師所誦之諫,書之於几也。』李尤《几銘序》:『昔帝軒仁智恭恕,恐事之有闕,作倚几之法。』(《書鈔》一三三、《御覽》七百一十引)張華有《倚几銘》,見《書鈔》一三三及《御覽》(七百一十)引。據此,則『輿几』似爲二物。」
《玉海》卷三十一:「《皇王大紀》:黃帝作《輿几之箴》以警宴安,作《金几之銘》以戒逸欲。」范注:「《漢書·藝文志》道家載《黃帝銘》六篇。蔡邕《銘論》曰:『黃帝有巾几之法。』《後漢書·朱穆傳》:『古之明君,必有輔德之臣,規諫之官,下至器物,銘書成敗,以防遺失。』注曰:『黃帝作巾儿之法。』《路史·疏仡紀》載黃帝《巾几之銘》曰:『毋翕弱,毋俷德,毋違同,毋傲禮。毋謀非德,毋犯非義。』諸書均作巾几,無作輿几者。留存《事始》:『《文心》曰:軒轅輿几,與弼不逮,即爲箴也。』留存,唐人,引《文心》作『輿几』,是彥和本作『輿几』,別有所本也。宋胡宏《皇王大紀》亦謂帝軒作輿几之箴,以警晏安。」
《校證》:「『以弼違』,《事始》、《事物紀原》、《事物原始》、《山堂肆考》作『以弼不逮』。案《諧讔》篇亦有『弼違』語,此疑出高承臆改。」
《玉海》卷二○四《辭學指南》「銘」類:「銘始於黃帝,《漢藝文志》道家有《黃帝銘》六篇。(應劭曰:盤盂諸書,黃帝史孔甲所作銘也。)」
《書·益稷》:「予違汝弼。」孔安國傳:「我違道,汝當以義輔正我。」後因稱糾正過失爲弼違。《晉書·武帝紀》:「擇其能正色弼違,匡救不逮者以兼此選。」
[二] 唐寫本「筍」作「簨」,「而」作「以」。《校證》:「《御覽》『而』作『以』。」
梅注:「《淮南子》:禹之時,以五音聽治,懸鐘鼓磬鐸置鞀,以待四方之士,爲號曰:教寡人以道者擊鼓,諭寡人以義者擊鐘,告寡人以事者振鐸,語寡人以憂者擊磬,有獄訟者搖鞀。當此之時,一饋而十起,一沐而三捉髮,以勞天下之民,此而不能達善效忠者,則才不足也。」按此見《氾論訓》。
《訓故》:「《鬻子》:大禹爲銘於筍簴曰:教寡人以道者擊鼓,教以義者擊鐘,教以事者振鐸,語以憂者擊磬。」
范注:「《周禮·春官》典庸器注引杜子春曰:『筍讀如博選之選。橫者爲筍,從者爲鐻。』《釋文》:『鐻,今或作簴。』」
《注訂》:「《周禮·冬官·考工記》:『梓人爲筍簴。』注:『樂器所縣,橫曰筍,直曰簴。』」
按《周禮·春官》典庸器:「帥其屬而設筍簴。」「筍簴」,同簨簴,古代縣鐘磬的架。「勒」,刻。
《校注》:「『筍』,唐本作『簨』。按筍、簨音同誼通。《禮記·明堂位》:『夏后氏之龍簨簴。』《釋文》『簨本作筍』即其例。」
[三] 范注:「《禮記·大學》篇:『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鄭注:「《盤銘》,刻戒於盤也。」正義:「湯沐浴之盤而刻銘爲戒。」《注訂》:「盂,器名。此云『盤盂』,與『輿几』相類,皆引伸增文。」
[四] 唐寫本「戒」作「誡」。《玉海》卷二○四《辭學指南》銘類:「禹銘筍簴,湯銘於盤(銘者,名也,因其器名,書以爲戒也),武王聞丹書之言爲銘十六。」
《訓故》:「《大戴禮》:師尚父曰:臣聞以仁得之,以仁守之,其量百世。以不仁得之,以不仁守之,必及其世。王聞《書》之言,惕若恐懼,退而爲戒書。於戶爲銘焉,於牖爲銘焉,凡二十五章。」
梅注:「《戶銘》曰:『夫名難得而易失。無懃弗志,而曰我知之乎。無懃弗及,而曰我杖之乎。擾阻以泥之。若風將至,必先搖搖,雖有聖人,不能爲謀也。』《席銘》(按原書作《席四端銘》)曰:『安樂必敬,無行可悔。一反一側,亦不可不志。所鑑不遠,視爾所代。』」按以上均見《大戴禮·武王踐阼》。
《大戴禮記·武王踐阼》篇:「(武)王聞書之言,惕若恐懼,退而爲戒書。於席之四端爲銘焉,於機爲銘焉,於鑑爲銘焉,於盥盤爲銘焉,於楹爲銘焉,於杖爲銘焉,於帶爲銘焉,於履屨爲銘焉,於觴豆爲銘焉,於戶爲銘焉,於牖爲銘焉,於劍爲銘焉,於弓爲銘焉,於矛爲銘焉。」
[五] 《孔子家語·觀周》:「孔子觀周……有金人焉,三緘其口而銘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無多言,多言多敗。無多事,多事多患。安樂必戒,無所行悔。勿謂何傷,其禍將長。勿謂何患,其禍將大。勿謂不聞,神將伺人。燄燄不滅,炎炎若何。涓涓不壅,終爲江河。綿綿不絕,或成網羅。毫末不扎,將尋斧柯。誠能慎之,福之根也;曰是何傷,禍之門也。強梁者不得其死,好勝者必遇其敵。盜憎主人,民怨其上。君子知天下之不可上也,故下之;知眾人之不可先也,故後之。溫恭慎德,使人慕之。執雌持下,人莫踰之。人皆趨彼,我獨守此。人皆或之,我獨不徙。內藏我智,不示人技;我雖尊高,人弗我害。誰能於此。江海雖左,長於百川,以其卑也。天道無親,而能下人。戒之哉!」
范注:「周公《金人銘》無可考。案嚴可均(《全上古文》卷一《金人銘》注)云:《金人銘》舊無撰人名。據《太公陰謀》《太公金匱》,知即黃帝六銘之一。《金匱》僅載銘首二十餘字。《說苑·敬慎》篇載其全文,錄之於下:孔子之周,觀於太廟,右陛之前,有金人焉,三緘其口而銘其背曰云云。」其文與《孔子家語》所載略同。范注:「此道家附會之辭,偽跡顯然,不可信。」
《注訂》:「《金人銘》撰人失載,此云周公,必舍人別有所據,蔡邕《銘論》有『周廟金人』語。」郭注:「今案此銘刻之於周之太廟,故彥和云『周公慎言於金人』也。」《斟詮》:「古所稱金人,多鑄銅爲之,即銅人也。」
[六] 《淮南子·道應》篇:「孔子觀桓公之廟,有器焉,謂之宥卮。孔子曰:『善哉,余得見此器。』顧曰:『弟子取水。』水至灌之,其中則正,其盈則覆。孔子造然革容曰:『善哉,持盈者乎!』」按梅注引《家語》與此略同。
《校注》:「按仲尼觀欹器事,互見各書,早者自屬《荀子》;然舍人『革容』二字,則本《淮南子·道應》篇也。(上言「慎言」,故此以「革容」對。)」
紀評:「欹器不言有銘,此句未詳,或六朝所據之書,今不盡見耳。」周注:「欹器不聞有銘,這是連類而說。」
「欹器」,本作「敧器」。《荀子·宥坐》「有欹器焉」楊倞注:「《文子》曰:『三王五帝有勸戒之器名侑卮。』注云:『欹器也。』」「欹器」當爲古代盛酒用的一種祭器,因其傾欹易覆,故名。晉杜預、南朝祖沖之皆曾仿制,今其制已不傳。「革容」,變色,指引起警惕。
[七] 《校注》:「唐寫本作『列聖鑑戒』,《御覽》引同。按唐寫本、《御覽》是也。今本『則』字乃『列』之形誤;『則聖鑑戒』,於文不辭,故又增『先』字以足之耳。《封禪》篇:『騰休明於列聖之上。』正以『列聖』連文。」
[八] 《注訂》:「自黃帝始,迄於仲尼,列舉古聖賢,其重銘也如彼,才不及聖賢者,又將何如哉!述其沿習,即所以重其影響,所謂文外趣致,不可不知也。」
劉師培《論文雜記》:「銘者,古人儆勵之詞也。銘始於黃帝,故《漢志》道家類列黃帝銘六篇,厥後禹銘筍虡,湯銘浴盤,武王聞丹書之言,爲銘十六。而周代卿士大夫,莫不勒銘於器以示子孫。」
徐炬《事物原始》「銘」類:「銘,志也,記銘其功也。湯有《盤銘》,武王有《衣銘》《鏡銘》。《觴銘》曰:『樂極則悲,沉湎致非。』崔子玉《座右銘》曰:『無道人之短,無說己之長,施人謹勿念,受施謹勿忘。』僧立《息心銘》曰:『毋多慮,毋多智。』」
《文體明辨序說》:「考諸夏商鼎彝、尊卣、盤匜之屬,莫不有銘,而文多殘缺,獨《湯盤》見於《大學》,而《大戴禮》備載武王諸銘,使後人有所取法,是以其後作者寖繁,凡山川宮室門井之類,皆有銘詞。然要其體,不過有二:一曰警戒,二曰祝頌。」
故銘者,名也,觀器必也正名,審用貴乎盛德[一]。蓋臧武仲之論銘也,曰:「天子令德,諸侯計功,大夫稱伐[二]。」夏鑄九牧之金鼎[三],周勒肅慎之楛矢[四],令德之事也;呂望銘功於昆吾[五],仲山鏤績於庸器[六],計功之義也;魏顆紀勳於景鐘[七],孔悝表勤於衛鼎[八],稱伐之類也。
[一] 唐寫本無「故」字。《校注》:「唐寫本作:『銘者,名也,親器必名焉。正名審用,貴乎慎德。』……按唐寫本僅『親』字有誤(唐寫本『觀』皆作『親』),餘並是也。今本作『觀器必也正名』,蓋寫者涉《論語·子路》『必也正名乎』之文而誤。後遂於『名』字下加豆。『盛』,《御覽》、《玉海》六十引亦並作『慎』,與唐寫本合(餘同今本)。《法言·脩身》篇:『或問銘?曰:「銘哉!銘哉!有意於慎也。」』是銘之用,固在慎德矣。《頌讚》篇:『敬慎如銘。』亦可證。」潘重規云:「唐寫本『觀』旁『勸』旁草書皆與『親』相似,實非誤字。」《校釋》:「唐寫本作『觀器必名焉』爲句,『正名』屬下『審用』爲句。是也。」
范注:「《毛詩·鄘風·定之方中》正義曰:『作器能銘者,謂既作器能爲其銘。若栗氏爲量,其銘曰:「時文思索,允臻其極。嘉量既成,以觀四國。永啟厥後,茲器爲則。」是也。(案此銘見《考工記》)。《大戴禮》說武王盤盂几杖皆有銘,此其存者也。銘者,名也,所以因其器名而書以爲戒也。』……《釋名·釋典藝》:『銘,名也,述其功美,使可稱名也。』」
《周禮·夏官》司勳:「凡有功者,銘書於王之太常,祭於大丞,司勳詔之。」鄭康成注:「銘之言名也。」《釋名·釋言語》:「銘,名也,記名其功也。」
《注訂》:「銘,古通作名。《禮記·祭統》:『鼎有銘,名者自名也。』加金旁者,以其題勒於鐘鼎也。」
《文章流別論》:「德勳立而銘著。」
[二] 唐寫本無「武」字,「曰天子令德,諸侯計功,大夫稱伐」三句脫。范注:「《左襄十九年傳》:『季武子以所得於齊之兵作林鍾,而銘魯功焉。臧武仲謂季孫曰:非禮也。夫銘,天子令德(天子銘德不銘功),諸侯言時計功(舉得時,動有功,則可銘也),大夫稱伐(銘其攻伐之勞)。』」「臧武仲」,魯大夫,臧孫氏,名紇,官司寇。「令」,善,美。此指銘其美德。
[三] 唐寫本「鼎」字「矢」字均缺。范注:「《左宣三年傳》:『楚子伐陸渾之戎,遂至於雒,觀兵於周疆。定王使王孫滿勞楚子。楚子問鼎之大小、輕重焉。對曰:在德不在鼎。昔夏之方有德也,遠方圖物(圖畫山川奇異之物而獻之),貢金九牧(使九州之牧貢金),鑄鼎象物(象所圖物,著之於鼎),百物而爲之備,使民知神姦(圖鬼神百物之形,使民逆備之)。』案《禹貢》不言有銘,彥和以意說之。」
《斟詮》:「九牧,九州之長也。《禮記·曲禮下》:『九州之長,入天子之國曰牧。』《漢書·郊祀志》:『禹收九州之金,鑄九鼎,象九州。』」
[四] 《國語·魯語下》:「仲尼曰:……昔武王克商,通道于九夷百蠻,使各以其方賄來貢。……於是肅慎氏貢楛矢石砮,其長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之致遠也,以示後人,使永監焉。故銘其栝曰:肅慎氏之貢矢。」韋昭注:「刻曰銘。栝,箭羽之間也。」「肅慎氏」,古族名,商周時居「不咸山(長白山)北」,「東臨大海」,北至黑龍江中下游。「楛矢」,楛木做的箭。楛莖似荊,木可以作矢幹。
[五] 黃注:「《史記》:太公望呂尚者,東海上人。」
范注:「蔡邕《銘論》:『呂尚作周太師而封于齊,其功銘于昆吾之冶。』《逸周書·大聚解》:『乃召昆吾冶而銘之金版。』昆吾,當時善冶人名。」
《斟詮》:「呂望,即太公望呂尚也。『昆吾』有四義:一曰圜器,謂圜渾也。《說文》:『壺,昆吾圜器也。』段注:『缶部曰,古者昆吾作匋。壺者,昆吾始爲之。』二曰古國名,夏之昆吾國,夏伯昆吾封此,爲成湯所滅。……三曰山名,《山海經·中山經》:『昆吾之山,其上多赤銅。』四曰冶人名。」
[六] 《訓故》:「《古文苑》《仲山甫鼎銘》注:竇憲北征,南單于遺憲古鼎,其傍銘曰『仲山甫鼎』。崔駰時爲主簿,因爲之銘。」「仲山甫」,周宣王時卿士,見《詩經·大雅·烝民》。
《周禮·春官》典庸器:「掌藏樂器、庸器。」注:「庸器,伐國所獲之器,若崇鼎、貫鼎及以其兵物所鑄銘也。」
《斟詮》:「庸器,一謂伐國所獲之器也。……一謂銘功之器也。《周禮·春官·序官》『典庸器』注:『庸,功也。鄭司農云:有功者鑄器以銘其功。』《後漢書·竇憲傳》:『南單于遺憲古鼎,容五斗,其旁銘曰:仲山甫鼎,其萬年子子孫孫永保用』。」
[七] 《校證》:「『鐘』……唐寫本、《御覽》作『鍾』,……『鍾』『鐘』古通。」
黃注:「《國語》:昔克潞之役,秦來圖敗晉功,魏顆以其身却退秦師于輔氏,親止杜回。其勳銘于景鍾。」按此見《晉語》七。韋昭注:「景鍾,景公鍾。」銘文今不存。
《斟詮》:「魏顆,春秋晉大夫●子,仕爲卿。《左傳》宣十五年:『秋七月,秦桓公伐晉,次于輔氏。魏顆敗秦師於輔氏。獲杜回,秦之力人也。……』景鐘,晉景公所鑄之鐘也。」
[八] 《禮記·祭統》:「故衛孔悝之《鼎銘》曰:六月丁亥,公假于大廟。公曰:叔舅!乃祖莊叔,左右成公。成公乃命莊叔隨難于漢陽,即宮于宗周,奔走無射,啟右獻公,獻公乃命成叔纂乃祖服。乃考文叔,興舊耆欲,作率慶士,躬恤衛國,共勤公家,夙夜不解。民咸曰:休哉!公曰,叔舅,予女銘,若纂乃考服。悝拜稽首曰:對揚以辟之,勤大命施于烝彝鼎。」「勤」,勞苦。
《玉海》卷六十引《文心雕龍》作:「夏鑄九鼎,周勒楛矢,令德之事也。呂望銘昆吾,仲山鏤庸器,計功之義也。魏顆景鍾,孔悝衛鼎,稱伐之類也。」
《玉海》卷二○四《辭學指南》「銘」類:「西山先生曰:古之爲銘,有稱述先人之德善勞烈者,衛孔悝《鼎銘》是也。有著儆戒之辭于器物者,如湯《盤銘》、武王几、杖、楹、席之銘是也。」
魏文帝《與鍾繇五熟釜書》:「夫周之尸臣,宋之考父,衛之孔悝,晉之魏顆,彼四臣者,並以功德勒名鐘鼎。」
《斟詮》:「孔悝,春秋衛正卿,逐輒立蒯聵,是爲莊公。莊公德之,銘之於鼎。事見《左傳》哀公十五、六年。」
若乃飛廉有石槨之錫[一],靈公有奪里之謚[二],銘發幽石,吁可怪矣[三]。趙靈勒跡於番吾[四],秦昭刻博於華山[五],夸誕示後,吁可笑也!詳觀眾例,銘義見矣[六]。
[一] 梅注:「楊用脩云:『飛廉事見《史記·秦紀》。』愚按《秦紀》:飛廉爲紂石北方,還,無所報,爲壇霍泰山而報,得石棺,銘曰:『帝令處父,不與殷亂。賜爾石棺以華氏。』死,遂葬于霍泰山。」范注引《史記》索隱曰:『言處父至忠,國滅君死而不忘臣節,故天賜石棺,以光華其族。事蓋非實,譙周深所不信。』彥和意同譙周,故云可怪。『石槨』當據《史記》作『石棺』。」
《注訂》:「飛廉,一作蜚廉。《史記·秦本紀》:『蜚廉善走,父子俱以材力事殷紂。』」《斟詮》謂:「『石北方』之『石』字當據《御覽》及《淵鑑類函》改作使。處父,飛廉字。」
[二] 梅注:「《莊子》:仲尼問于豨韋曰:夫衛靈公所以爲靈者何耶?豨韋曰:夫靈公也,死卜葬于故墓,不吉;卜葬于沙丘而吉。掘之數仞,得石槨焉。洗而視之,有銘焉。曰:『不馮之(原書作「其」)子,靈公奪而埋之。』夫靈公之爲靈也久矣。《搜神記》曰:人死,精神歸于蒿里。」
范注:「《博物志·異聞》篇:『衛靈公葬,得石槨。銘曰:不逢箕子,靈公奪我里。』」
「奪里」舊作「蒿里」。《校注》:「蒿,唐寫本作『舊』;《御覽》引作『奪』。按『奪』字是,『舊』蓋『奪』之形誤,『蒿』則寫者臆改。『奪里』見《莊子·則陽》篇。」
《玉海》卷六十引於本句下注云:「《莊子》。《博物志》:石槨銘云:靈公奪之我里。」
[三] 《校注》:「《鮑氏集·蕪城賦》:『莫不埋魂幽石。』」「吁可怪矣」唐寫本作「噫可怪也」。
《注訂》:「石槨之錫,蒿里之諡,皆銘發幽石,非人情也。況飛廉被逐,見于《孟子》,此秦人之後,自炫其說以耀祖,非事實也。故云『吁可怪矣』。」「幽石」,指埋藏于地下的石椁。
[四] 梅注:「楊用脩云:趙靈事見《韓非子》。番吾,山名,何物白丁,改作番禺?番禺在南海古嶺,趙武靈何由至其地耶?按《韓子》:趙主父令工施鉤梯而緣潘吾,刻疎人跡其上,廣三尺,長五尺,而勒之曰:主父嘗遊于此。」按此見《外儲說左上》。潘吾,即番吾。唐寫本《御覽》正作潘吾。陳奇猷《韓非子集釋》謂:「在今正定府平山縣東南。《漢地理志》云:『縣有鐵山。』」
《玉海》卷六十引作:「趙靈勒跡于番禺。」原注云:「趙主父令工施鉤梯而緣番吾,刻疎人跡其上,而勒之曰:主父嘗遊于此。」《札記》:「刻疎當連讀,疎亦刻也。」
《玉海》卷六十:「《韓非子》:先王之賦頌,鍾鼎之銘,皆番吾之跡,華山之博也。」「趙靈」,趙武靈王,號主父。
[五] 《玉海》卷六十引于本句下注云:「秦昭王令工施鉤梯而上華山,以松柏之心爲博,勒之曰:昭王嘗與天神博于此。」
梅注:「《韓非子》:秦昭王令工施鉤梯而上華山,以松柏之心爲博。箭長八尺,棊長八寸,而勒之曰:昭王嘗與天神博于此矣。」按此見《外儲說左上》。
范注:「趙武靈王自稱主父,秦昭王豈亦生時自謚耶?」
陳奇猷《集釋》:「博,同簙,《說文》云:『簙,局戲也,六箸,十二棊也。』《博雅》云:『博箸謂之箭。』」
[六] 《注訂》:「自『若乃飛廉』以下至末,列舉二靈秦昭,皆怪詭妄作,非義之正也。」
蔡邕《銘論》:「《春秋》之論銘也,曰天子令德,諸侯言時計功,大夫稱伐。昔肅慎納貢,銘之楛矢,所謂天子令德者也。黃帝有巾几之法,孔甲有槃杅之誡,殷湯有《甘誓》之勒,毚鼎有丕顯之銘,武王踐阼,咨于太師,而作席几楹杖雜銘十有八章。周廟金人,緘口書背,銘之以慎言,亦所以勸進人主,勖于令德者也。昔召公作誥,先王賜朕鼎,出於武當曾水。呂尚作周太師而封于齊,其功銘于昆吾之冶。漢獲齊侯寶樽于槐里,獲寶鼎于美陽。仲山甫有補袞闕式百辟之功,《周禮》司勳凡有大功者,銘之大常,所謂諸侯言時計功者也。宋大夫正考父三命茲益恭,而莫侮其國。衛孔悝之父莊叔,隨難漢陽,左右獻公,衛國賴之,皆銘于鼎。晉魏顆獲秦杜回于輔氏,銘功于景鐘,所謂大夫稱伐者也。鐘鼎禮樂之器,昭德紀功,以示子孫,物不朽者,莫不朽于金石,故碑在宗廟兩階之間。近世以來,咸銘之于碑,德非此族,不在銘典。」
以上爲第一段,解說銘之起源、意義並據先秦銘文舉出類例。
至於始皇勒岳[一],政暴而文澤,亦有疎通之美焉[二]。若班固《燕然》之勒[三],張昶《華陰》之碣[四],序亦盛矣[五]。
[一] 《訓故》:「《史記》始皇二十八年,東行郡縣,上泰山,立石,封祠祀,刻石頌秦德焉而去。」
范注:「《頌贊》篇云:『秦政刻文,愛頌其德。』彼實頌體,而刻石則銘。」
就其文而言是頌,就其刻石而言就是銘。但有時頌贊等即使刻石也稱頌贊,而銘文也不一定全是歌頌的文章。換言之,刻石的不一定就是銘,也可能是其他文體,而銘文則以刻石或刻于器物爲常。
《史記·秦始皇本紀》載始皇巡行各地,在山上刻石稱頌秦功德的,有《泰山刻石》、《琅邪臺刻石》、《之罘西觀銘》、《之罘東觀銘》等。銘文均李斯所作。
[二] 唐寫本「有」作「其」。《史記·五帝本紀》:「靜淵以有謀,疏通而知事。」《封禪》篇:「秦皇銘岱,文自李斯,法家辭氣,體乏弘潤,然疎而能壯,亦彼時之絕采也。」
《禮記經解》:「疏通知遠,書教也。」孫希旦《集解》:「疏通,謂通達於政事。」《斟詮》:「彥和藉其詞而申其義,承上文『政暴而文澤』言,有『疏導政理,通達民情』之意存焉。」
[三] 唐寫本無「若」字。《玉海》卷六十引于句下注云:「見《後漢書》。」
《訓故》:「《文選》:班固從竇憲北征,過燕然山,勒銘曰:鑠王師兮征荒裔,勦凶虐兮截海外。敻其邈兮亘地界,封神丘兮建隆嵑,熙帝載兮振萬世。」《後漢書·竇憲傳》:「會南單于請兵北伐,乃拜憲車騎將軍,……大破之。……登燕然山,……刻石勒功,紀漢威德,令班固作銘。」
《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四:「班蘭臺《封燕然山銘》文至肅穆,序不以華藻爲敷陳,骨節鏘然,銘用《楚辭》體,實則非也,《楚辭》之聲悲;銘詞之聲沉;《楚辭》之聲抗,銘詞之聲啞。其詞曰:『鑠王師兮征荒裔,……熙帝載兮振萬世。』吐屬不類蘭臺。然蘭臺深知銘體典重,一涉悲抗,便爲失體,故聲沉而韻啞。」
[四] 《玉海》卷六十引于句下注云:「見《古文苑》,《文選》注有張昶《華山堂闕銘》。」
《訓故》:「《古文苑》《華陰堂闕碑銘》,張昶爲北地太守段煨作,其首云:嶽有五,而華處其一;瀆有四,而河在其數。其靈也至矣。蓋合祀河嶽之神也。」
范注:「張昶,唐寫本作張旭,《古文苑》十八載昶此文亦一作張旭。昶文又見《藝文類聚》七、《初學記》五。……昶字文舒,建安初爲給事黃門侍郎。」「碣」,圓頂的碑石。
[五]班固的《封燕然山銘》,和張昶的《西嶽華山堂闕碑銘》,都有很壯盛的序文。
蔡邕銘思,獨冠古今[一]。橋公之鉞,吐納典謨[二];朱穆之鼎,全成碑文[三];溺所長也[四]。
[一] 范校引孫云:「《御覽》作『蔡邕之銘,思燭古今』。」《校注》:「按《陸士龍文集·與兄平原書》:『蔡氏所長,唯銘頌耳。』」
《斟詮》:「《蔡中郎集》中多銘碑之文,且其構思之美巧,盛於別體,故云:獨冠古今。」
[二] 唐寫本「吐」上有「則」字。《玉海》引于句下注云:「《橋玄黃鉞銘》見《藝文類聚》。」
《蔡中郎集·橋玄黃鉞銘》:「帝命將軍,執茲黃鉞,威靈振耀,如火之烈。公之蒞止,群狄斯柔,齊斧罔設,介士斯休。」范注:「《水經注·淮水》篇謂此文是李友字仲僚所作。」又見《全後漢文》卷七十四。「吐納」,指模仿。文辭典雅,故言吐納典謨。
李翱《答開元寺僧書》:「夫銘,古多有焉。湯之《盤銘》,其辭云云;衛孔悝之《鼎銘》,其辭云云;秦始皇帝之《嶧山銘》,其辭云云。於盤則曰盤銘,於鼎則曰鼎銘,於山則曰山銘,盤之辭可遷之於鼎,鼎之辭可移之於山,山之辭可書之於碑,惟時之所紀爾。或盤或鼎,或嶧山,或黃鉞,其意與言皆同。」
[三] 黃注:「《蔡中郎集》忠文朱公,名穆,字公叔。延熹六年卒。『肆其孤用,作茲寶鼎,銘載修功,俾後裔永用享祀,以知其先之德。』(按此見蔡邕《鼎銘》)按伯喈作《朱公叔墳前石碑》,前用散體,後繫四言韻語,至《鼎銘》則純作散體大篇,不著韻語,所謂『全成碑文』也。」
《玉海》卷六十引於此句下注云:「《文章流別》云,見上。」按《文章流別論》:「且上古之銘,銘于宗廟之碑。蔡邕爲楊公作碑,其文典正,末世之美者也。後世以來之器銘之嘉者,有王莽《鼎銘》、崔瑗《杌銘》、朱公叔《鼎銘》、王粲《硯銘》,咸以表顯功德,天子銘嘉量,諸侯大夫銘太常勒鐘銘之義。所言雖殊,而合德一也。」朱公叔,名穆,南陽宛人。官至尚書。有集二卷,已亡佚。嚴可均《全後漢文》輯其文共十一篇。《後漢書》卷四十三有傳。
《注訂》:「銘體之變,始于蔡中郎,多有散體居前,韻語綴後之作。《鼎銘》則通體作散,不著韻語,全以成碑文一類。唐宋以後從之,此銘文之變也。」又:「此即『觀器必也正名』之義,故此云『全成碑文,溺所長也』云云,有諷旨焉。」《斟詮》:「所謂『全成碑文』,極言其格意之失當。」
[四] 蔡邕特長於寫碑文,《全後漢文》輯其碑文四十餘篇。「溺」,溺愛,指蔡邕慣于寫碑文,在他擅長處犯錯誤,把銘寫成碑文。
至如敬通雜器[一],準矱戒銘[二];而事非其物,繁略違中[三]。崔駰品物,讚多戒少[四];李尤積篇,義儉辭碎[五]。蓍龜神物,而居博弈之中[六];衡斛嘉量,而在臼杵之末[七];曾名品之未暇,何事理之能閑哉[八]!
[一] 《玉海》卷六十引此句,注云:「馮衍,見上。」按指上引《初學記》馮衍《席前右、後右銘》。
《訓故》:「《後漢書》:馮衍,字敬通,京兆杜陵人,歷官司隸從事,以新陽侯事貶黜。《古文苑》載衍《車銘》。」
[二] 范注:「戒銘,唐寫本作武銘,是。馮衍,字敬通。《全後漢文》二十輯衍銘文有《刀陽》、《刀陰》、《杖》、《車》、《席前右》、《席後右》、《杯》、《爵》等,蓋擬《武王踐阼》諸銘爲之。」《校證》:「唐寫本、《御覽》『戒』作『武』。」武銘:指傳爲武王的《席四端銘》、《杖銘》等。《注訂》:「取法乎武王踐祚諸銘而爲體也。如《大戴記》所載,參前『武王戶席』注。」
《斟詮》:「準矱,模範之意。武銘,謂武王踐阼諸銘。全句言馮敬通之雜器銘文蓋模擬武王踐阼諸銘爲之。」
[三] 周注:「銘文同物不相應,詳略不恰當。如《刀陰銘》:『溫溫穆穆,配天之威。苗裔無疆,福祿來綏。』溫穆同苗裔無疆等都和刀背無關。這篇銘是四句,《杖銘》是八句,長短相差一倍。」
[四] 《訓故》:「《後漢書》:崔駰,字亭伯,涿郡安平人,歷官長岑長。《古文苑》載駰《尊銘》、《襪銘》。」
范注:「《全後漢文》四十四輯有《車左》、《車右》、《車後》、《仲山甫鼎》、《樽》、《冬至襪》、《六安枕》、《刀劍》、《刻漏》、《縫》、《扇》等銘文。」《斟詮》:「各篇充滿讚美之辭,故云:讚多戒少。」如《樽銘》:「獻酬交錯,萬國咸歡。」《冬至襪銘》:「長履景福,至於億年。」
[五] 《訓故》:「《後漢書》:李尤,字伯仁,廣漢雒人。和帝時拜蘭臺令。」
《文章流別論》:「李尤爲銘,自山河都邑,至于刀筆笇契,無不有銘,而文多穢病;討論潤色,亦可采錄。」
《李尤集序》:「尤好爲銘讚,門階戶席,莫不有銘。」(《文選》任昉《齊竟陵文宣王行狀》李注引)
范注:「《全後漢文》五十嚴可均注曰:『按《華陽國志》十中「和帝召作《東觀》《辟雍》《德陽》諸觀賦銘《懷戎頌》百二十銘;著《政事論》七篇,帝善之。」今搜集群書,得八十四銘,其餘三十七銘亡。』……《蓍龜》《臼杵》銘佚。(《北堂書鈔》六十二引魏文帝《典論》:李尤,字伯宗,年少有文章。賈逵薦尤有相如、揚雄之風,拜蘭臺令史,與劉珍等共撰《漢紀》。)」「義儉辭碎」:意義貧乏,文辭瑣碎。王金凌:「今觀李尤《圍碁銘》,旨在陳述由碁而想起的道理。……既無警戒,亦乏褒讚,內容空泛,難怪劉勰稱其『義儉』。」
[六] 《校證》:「唐寫本、《御覽》『中』作『下』。」按「下」字是。「下」與「末」相對成文。
斯波六郎:「《周易·繫辭上》:『探蹟索隱,鉤深致遠,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龜。是故天生神物,聖人則之。』」
[七] 「嘉量」,古代標準量器名。《周禮·考工記·●氏》:「嘉量既成,以觀四國。」《漢書·律曆志上》:「準繩嘉量。」顏師古注引張晏曰:「量知多少,故曰嘉。」唐寫本「臼杵」作「杵臼」。
《辭學指南》「銘」類:「蔡邕《銘論》曰:『德非此族,不在銘典。』《詩》傳曰:『作器能銘,可以爲大夫。』《考工記》:『嘉量有銘。』《文選序》曰:『銘則序事清潤。』陸倕《石闕》、《漏刻》二銘皆有序。」
《校注》:「按《考工記》有《嘉量銘》。摯虞《文章流別論》:『天子銘嘉量。』(《御覽》五百九十引)故舍人云然。」
[八] 「閑」,通「嫻」,熟悉。《注訂》:「彥和譏李伯仁諸銘體雜未閑者,指《蓍龜》、《嘉量》各銘,與《圍棋》、《杵臼》諸篇並列也。」
魏文《九寶》[一],器利辭鈍。唯張載《劍閣》[二],其才清采[三]。迅足駸駸[四],後發前至[五],勒銘岷漢[六],得其宜矣。
[一] 《玉海》卷六十魏《九寶銘》:「《典論》:文帝爲三劍、三刀、三匕首,因姿定名,以銘其柎(此即九寶)。」
《全三國文》卷八魏文帝《典論·劍銘》自序云:「爲寶器九。劍三:一曰飛景,二曰流采,三曰華鋒。刀三:一曰靈寶,二曰含章,三曰素質。匕首二:一曰清剛,二曰揚文。靈陌刀一:曰龍鱗。」銘文較質直,故云「辭鈍」。
[二] 黃注:「《(晉書)張載傳》:載『父收,蜀郡太守』。載『至蜀省父,道經劍閣。載以蜀人恃險好亂,因著銘以作誡』,『張敏見而奇之,乃表上其文,武帝遣使鐫之于劍閣山焉。』」銘文載《文選》卷五十六、《晉書·張載傳》。
[三] 「其才清采」,唐寫本作「清采其才」。王金凌:「清采,指文辭省淨而無雜語。……此處藉辭藻清采,說表達能力,謂其文才在運詞時,能表達得省淨。」
[四] 「駸駸」,馬速行貌。《詩·小雅·四牡》:「載驟駸駸。」毛傳:「駸駸,驟貌。」
[五] 《注訂》:「後發,起步在後也。前至,到達居先也。指張載生後於古人,而爲銘刻優于古人也。」
斯波六郎:「《漢書·藝文志》:『形勢者,雷動風舉,後發而先至,離合背鄉,變化無常,以輕疾制敵者也。』」
《辭學指南》「銘」類:「張載《劍閣銘》末云:勒銘山阿,敢告梁益。則寓儆戒之旨。」
《劍閣銘》云:「矧茲狹隘,土之外區;一人荷戟,萬夫趦趄;形勢之地,非親勿居。」意在勸戒梁益三州(均在今四川)之人,服从晉廷,不要作亂。
岷山與劍閣相連,漢水上源亦與劍閣相近。故以「岷山」代指劍閣。
[六] 《校注》:「『勒銘』,唐寫本作『詔勒』。按唐寫本是也。『詔勒』,即《晉書》載本傳所謂『武帝遣使鐫之于劍閣山』之意。今本蓋寫者據銘末『勒銘山河』句而改耳。」
孫執升曰:「巉巉劍閣,宛然在目。然勒銘之意,正爲險不可恃也。歸重『德』字,深得古今制勝長策。通體典質,可與山川爭壽。」(見于光華《評注昭明文選》)
《文章辨體序說》「銘」類:「按銘者,名也,名其器物以自警也。《漢藝文志》稱道家有《黃帝銘》六篇,然亡其辭。獨《大學》所載成湯《盤銘》九字,發明日新之義甚切。迨周武王則凡几席觴豆之屬,無不勒銘致警。厥後又有稱述先人之德善勞烈爲銘者,如春秋時孔悝《鼎銘》是也。又有以山川宮室門關爲銘者,漢班孟堅之《燕然山》,則旌征伐之功,晉張孟陽之《劍閣》,則戒殊俗之僭叛,其取義又各不同也。」
以上爲第二段,舉出秦漢以至魏晉以來各家銘文之雅俗與得失。
箴者,針也,所以攻疾防患,喻鍼石也[一]。斯文之興,盛於三代。夏商二箴,餘句頗存[二]。及周之辛甲,《百官箴》闕[三],唯《虞箴》一篇,體義備焉[四]。
[一] 范注:「《說文》竹部:『箴,綴衣箴也。從竹,咸聲。』又金部:『鍼,所以縫也。從金,咸聲。』箴與鍼通。鍼俗作針。『箴者』下應從唐寫本補『針也』二字。韋昭注《周語》曰:『箴,箴刺王闕以正得失也。』」古以石鍼刺穴道治病。
《校注》:「唐寫本『箴者』下,有『針也』二字。……《御覽》五八五引『防』作『除』,『石』下有『垣』字。按本書釋名,概繫二字以訓,此應從唐寫本增『針也』二字。《淮南子·說山》篇:『醫之用針石。』《漢書·藝文志》:『而用度箴石。』顏注:『箴所以刺病也;石謂砭石,即石箴也。』並足證《御覽》『石』下『垣』字之非。」
《校證》:「『針也』二字原無,唐寫本有。案據本書文例,如『賦者,鋪也』,『銘者,名也』,『哀者,依也』,『弔者,至也』,皆以雙聲疊韻字爲訓,此正其比,今據補。」
《文選序》:「次則箴興於補闕。」五臣注:「箴所以攻疾防患,亦猶針石之針以療疾也。」
《辭學指南》「箴」類:「箴者,諫誨之辭,若箴之療疾,故名箴。」
《文體明辨序說》:「按《說文》云:箴者,誡也。蓋醫者以箴石刺病,故有所諷刺而救其失者,謂之箴,喻箴石也。」徐炬《事物原始》:「箴,誡也。張蘊古作《大寶箴》,揚雄作《酒箴》戒成帝。……按《文心》曰:軒轅輿几,以弼不逮,即爲箴之始。」
《論文雜記》:「箴者,古人諫誨之詞也。」自注:「《書·盤庚》篇云:無伏小人之攸箴。《詩·庭燎序》云:『因以箴之。』《左傳》載師曠之言曰:『百工誦箴諫。』」
[二] 《玉海》卷二百四《辭學指南》:「《文心雕龍》曰:『夏商二箴,餘句頗存。』《夏箴》見于《周書·文傳》篇;《商箴》見于《呂氏春秋·名類》篇。」
《玉海》卷三十一《夏箴》條:「《周書·文傳解》第二十五:文王受命九年,時維暮春,在鄗召太子發曰:吾語女,所保所守,厚德廣惠,忠信愛人,君子之行。《夏箴》曰:『中不容利,民乃外次。』《開望》曰:『土廣無守,可襲伐;土狹無食,可圍竭。』《夏箴》曰:『小人無兼年之食,遇天饑,妻子非其有也。大夫無兼年之食,遇天饑,臣妾輿馬非其有也。國君無兼年之食,遇天饑,百姓非其有也。戒之哉!弗思弗行,至無日矣。』《文選》王元長《策秀才文》注:《周書·夏箴》曰:『小人無兼年之食,妻子非其妻子也。』(《太平御覽》引之。)《文心雕龍》:『夏商二箴,餘句頗存。』(原注:「《呂氏春秋》有《商箴》、《周箴》。」)」
《呂氏春秋·應同》篇引《商箴》云:「天降災布祥,並有其職。」
《補注》:「案嚴氏元照《蕙櫋雜記》,據《呂覽·謹聽》篇引《周箴》:『夫自念斯,學德未暮。』謂三代皆有箴,不獨夏商。舉此爲《周箴》餘句之證。」
胡廣《百官箴敘》曰:「箴諫之興,所由尚矣。聖君求之于下,忠臣納之于上。故《虞書》曰:『予違汝弼,汝無面從,退有後言。』墨子著書,稱《夏箴》之辭。」
《北堂書鈔》一○二《周書·夏箴》云:「天有四殃,水旱饑荒;非務積聚,何以備糧?」
[三] 《文章流別論》:「祝史陳辭,官箴王闕。」《文選序》:「箴興于補闕。」
[四] 《校證》:「『及周之辛甲』至『唯《虞箴》一篇』,三句十四字,原作『及周之辛甲《百官箴》一篇』,今從唐寫本、《御覽》改正。」
《校注》:「按今本文意不明,當據唐寫本及《御覽》訂補。《事物考》二引作:『及周辛甲,《百官箴》闕,《虞人之箴》,體義備焉。』《文章緣起》注引作:『及周之辛甲,《百官箴》闕,惟《虞人箴》一篇,體義備焉。』詞句雖小異,要足以證今本之非。」范注引孫蜀丞云:「《御覽》五八八引此文云:『及周之辛甲,百官箴闕,惟《虞箴》一篇,本義存焉。』」「體義」,體制、本義。
《訓故》:「《春秋左傳》:魏絳謂晉侯曰:『夏訓有之,有窮后羿。』公曰:『后羿何如?』曰:『昔周辛甲之爲太史也,命百官,官箴王闕。《虞人之箴》曰:芒芒禹跡,畫爲九州,在帝夷羿,冒于原獸,忘其國恤,而思其麀牡。《虞箴》如是,可不懲乎?』於是晉侯好田,故魏絳及之。」按此見襄公四年。末二句,范注引《正義》曰:「魏絳本意主勸和戎,忽云有窮后羿,以開公問,遂說羿事以及《虞箴》,乃與初言不相應會,故傳爲此二句以解魏絳之意。」杜注:「辛甲,周武王太史。闕,過也。使百官各爲箴辭戒王過。」
「辛甲」,原爲商臣,多次勸諫紂王,不被采納,遂離商到周。在周任太史,曾命令百官各爲箴辭,勸戒武王。《左傳》襄公四年載有《虞人之箴》,傳爲當時百官所作箴之一。「虞人」,掌山澤田獵的官員。
吳訥《文章辨體序說》:「按許氏《說文》:箴,戒也。《商書·盤庚》曰:無或敢伏小人之攸箴。蓋箴者規誡之辭,若箴之療疾,故以爲名。古有夏商二箴,見于《尚書大傳解》、《呂氏春秋》,而殘缺不全,獨周太史辛甲命百官官箴王闕,而虞氏掌獵爲《虞箴》,其辭備載《左傳》。後之作者,蓋本于此。東萊云:凡作箴,須用官箴王闕之意,箴尾須依《虞箴》『獸臣司原,敢告僕夫』之類。」
《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四:「《夏箴》已亡,一見於《逸周書》。《商箴》則見於《呂氏春秋·名類》篇。《周箴》則見于《左氏傳》魏絳告晉侯之言。所足以留爲世範者,唯一《虞箴》。」
迄至春秋,微而未絕。故魏絳諷君於后羿[一],楚子訓民於在勤[二]。戰代已來[三],棄德務功,銘辭代興,箴文萎絕[四]。
[一] 「魏絳」,又稱魏莊子,晉國大夫。初任中軍司馬,後任新軍之佐,旋升爲下軍之將,曾力主與戎族和好,爲晉悼公采納。
《左傳》襄公四年:「晉侯曰:『戎狄無親而貪,不如伐之。』魏絳曰:『……戎,禽獸也,獲戎失華,無乃不可乎?夏訓有之,曰有窮后羿。』公曰:『后羿何如?』對曰:『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鉏遷于窮石,因夏民以代夏政,恃其射也,不恤民事,而淫于原獸。棄武羅、伯因、熊髡、尨圉,而用寒浞,……信而使之,以爲己相。……羿猶不悛,將歸自田,家眾殺而亨之,以食其子。』」
《三國魏志·王朗傳》引魏文帝詔書云:「魏絳稱《虞箴》以諷晉悼。」
[二] 《左傳》宣公十二年:「欒武子曰:『楚自克庸以來,其君無日不討國人而訓之,於民生之不易,禍至之無日,戒懼之不可以怠。……箴之曰:民生在勤,勤則不匱。』」「楚子」,指楚莊王。「民」,唐寫本及《御覽》引作「人」。
[三] 《校證》:「『戰代』本書常語。《諸子》篇『戰代所記』、《養氣》篇『戰代枝詐,攻奇飾說』、《才略》篇『戰代任武,而文士不絕』,並本書(應作「篇」)作『戰代』之證。」
[四] 《校證》:「『萎絕』原作『委絕』,從唐寫本、《御覽》校改。《夸飾》篇『言在萎絕』、《楚辭·離騷》『雖萎絕其何傷』,並作『萎』。」王逸注:「萎,病也。絕,落也。」
至揚雄稽古,始範《虞箴》[一],作《卿尹》《州牧》二十五篇[二]。及崔、胡補綴,總稱《百官》[三],指事配位,鞶鑑可徵[四],信所謂追清風於前古,攀辛甲於後代者也[五]。
[一] 《辭學指南》「箴」類:「周辛甲爲太史,命百官官箴王闕,虞人掌獵爲箴,漢揚雄擬其體爲《十二州》《二十五官箴》,後之作者咸依倣焉。」
《訓故》:「《漢書》揚雄自序:箴莫大于《虞箴》,故作《州箴》。又《古文苑》揚雄《州箴》九,《官箴》十六。」按此見《揚雄傳》。
崔瑗《敘箴》曰:「昔揚子雲讀《春秋傳·虞人箴》而善之,于是作爲《九州》及《二十五官箴》規匡救,言君德之所宜,斯乃體國之宗也。」(《全後漢文》卷四十五)
例如《虞箴》之末云:「獸臣司原,敢告僕夫。」意以獸臣有司郊原之責,吾不敢直告之,但告其僕。揚子雲仿之作《州箴》,《冀州》曰:「牧臣司冀,敢告在階。」《揚州》曰:「牧臣司揚,敢告執籌。」《荊州》曰:「牧臣司荊,敢告執御。」《青州》曰:「牧臣司青,敢告執矩。」《徐州》曰:「牧臣司徐,敢告僕夫。」
[二] 《四庫提要》卷一四八《揚子雲集》:「然考《(後漢書)胡廣傳》,稱雄作《十二州箴》,《二十五官箴》,其九箴亡。則漢世止二十八篇。劉勰《文心雕龍》稱『《卿尹》《州牧》二十五篇』,則又亡其三。」
余嘉錫《四庫提要辨證》《揚子雲集》條:「劉勰著書,意在評文,不甚留心考證。觀其命筆遣辭,平鋪直敘,意謂揚雄所作只《二十五官箴》,而忘其尚有《十二州箴》;非亡佚之餘,僅存此數也。此蓋行文時,惟憑記憶,未暇檢書,失之不詳審耳。」
《斟詮》校改此句爲「作《十二州牧》,《二十五卿尹》篇」。云:「《胡廣傳》所謂『十二州』,即彥和之『十二州牧』,所謂『二十五官箴』,即彥和之『二十五卿尹篇』,辭雖小異,義實一致。……張溥《百三集》所收之整篇二十箴,益以《侍中》、《太史令》、《國三老》、《太樂令》、《太官令》五箴之闕文,適爲嚴輯所得之三十三篇,若再益以所亡之四箴,則爲三十七,此即雄作之全數所謂『作十二《州牧》,《卿尹》二十五篇』是也。……總之,今存雄箴,全文完整者爲《州牧箴》十二,《卿尹箴》十六,共爲二十八箴。《卿尹箴》文字殘闕者五,全文亡佚者四。分目統計,則爲《州牧箴》十二,《卿尹箴》二十五,合如校定文句之數。」
[三] 《訓故》:「《古文苑》:揚雄九箴亡闕,後涿郡崔駰及子瑗、臨邑侯劉騊駼增補十六篇,胡廣復繼作四篇,總名《百官箴》。」
黃注:「《文章流別論》:揚雄依《虞箴》作《十二州》、《十二官箴》傳于世。不具九官,崔氏累世彌縫其闕,胡公又以次其首目,而爲之解,署曰《百官箴》。」
《補注》:「案《後漢書·胡廣傳》:『初,揚雄依《虞箴》作《十二州》《二十五官箴》,其九箴亡闕,後涿郡崔駰及子瑗,又臨邑侯劉騊駼增補十六篇。廣復繼作四篇。文甚典美,乃悉撰次首目,爲之解釋,名曰《百官箴》。凡四十八篇。』」范注:「《揚雄傳》謂箴莫大于《虞箴》,故遂作《九州箴》,崔、胡諸人亦皆放《虞箴》爲之,故彥和云:『唯《虞箴》一篇,體義備焉。』」
《太平御覽》卷五百八十八引崔瑗《敘箴》云:「昔揚子雲讀《春秋傳·虞人箴》而善之,於是作爲《九州》及《二十五官箴》規匡救,言君德之所宜,斯乃體國之宗也。」章炳麟《國故論衡·辨詩》:「詩與箴一實也。故自《虞箴》既顯,揚雄、崔駰、胡廣爲《官箴》,氣體文旨,皆弗能與《虞箴》異。蓋箴規誨刺者其義,詩爲之名。後世特以箴爲一種,與詩抗衡,此以小爲大也。」揚雄所作《州箴》凡十二首:《冀州牧箴》、《兗州牧箴》、《青州牧箴》、《幽州牧箴》、《徐州牧箴》、《揚州牧箴》、《荊州牧箴》、《豫州牧箴》、《益州牧箴》、《雍州牧箴》、《幽州牧箴》、《并州牧箴》、《交州牧箴》。姚鼐《古文辭類纂》云:「按子雲本傳:『箴莫善于《虞箴》,作《州箴》。』《藝文志》以《州箴》列于儒家。此本(按指《十二州箴》)錄從《藝文類聚》,別無善本,蓋多舛誤。子雲文尚奇詭,而《趙充國頌》及此文獨平易,蓋箴頌之體宜爾也。漢武帝元封五年,始置刺史部十三州。……至平帝元始三年,始更十二州分界郡國所屬。……其文必平帝時作。」《十二官箴》,據《後漢書·胡廣傳》當作《二十五官箴》。揚雄所作《二十五官箴》,在漢代已有亡闕,今可考見其文的篇目是《大司農箴》、《侍中箴》、《光祿勳箴》、《大鴻臚箴》、《宗正卿箴》、《衛尉箴》、《太僕箴》、《廷尉箴》、《少府箴》、《執金吾箴》、《將作大匠箴》、《城門校尉箴》、《太史令箴》、《國三老箴》、《太樂令箴》、《太官令箴》、《上林苑令箴》,均收于嚴可均《全後漢文》中。嚴氏輯文列于揚雄所作的《官箴》還有《司空》、《尚書》、《太常》、《博士》四箴,云崔駰、崔瑗所作,《藝文類聚》作揚雄。
《玉海》卷二○四《辭學指南》「箴」類:「箴者,下規上之辭,須有古人諷諫之意,惟官名可以命題,所謂百官官箴王闕,各因其職以諷諫,如出《周保章箴》,則當以敬天爲說,其他皆然。又有非官名而出箴者(若宣室、上林、清臺之類),亦當引從規諷上立說。」
[四] 《左傳》莊公二十一年:「鄭伯之享王也,王以后之鞶鑑予之。」杜注:「鞶帶而以鑑爲飾也。」正義曰:「鞶是帶也,鑑是鏡也。此與定六年傳皆鞶鑑雙言,則鞶鑑一物,故知以鏡飾帶。」
范注:「『可』,唐寫本作『有』。鞶鑑有徵,猶言明而有徵。」「鞶帶」,束衣的革帶。《斟詮》:「古亦書箴詞於其上,以爲鑑戒。」
[五] 「信所謂」唐寫本作「可謂」。斯波六郎:「從文義推,作『可』者是。」《注訂》:「箴體大備,承前啟後,隆于兩漢。惟自崔、胡以降,其體漸駁,故有下文云云。」
《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四:「揚雄學古至深,爲《九州牧箴》,語質義精,聲響高騫,未易學步。」
至於潘勗《符節》,要而失淺[一];溫嶠《侍臣》,博而患繁[二];王濟《國子》,引多而事寡[三];潘尼《乘輿》,義正而體蕪[四]:凡斯繼作,鮮有克衷[五]。
[一] 黃注:「(《三國·魏志》)《衛覬傳》:建安末,河南潘勗與覬並以文章顯。(注引)《文章志》:勗字元茂,初名芝,改名勗。」曹操九錫策命,爲勗所作。
范注:「潘勗,……獻帝時爲尚書郎,有集二卷。《符節箴》佚。」
[二] 《訓故》:「《晉書》:溫嶠爲太子太庶子,獻《侍臣箴》,略云:不以賢自盛,不以貴爲榮,思有虞之蒸蒸,尊周文之翼翼。屏彼佞諛,納此亮直。」
《晉書·溫嶠傳》:「遷太子中庶子,及在東宮,深見寵遇,太子與爲布衣之交。數陳規諷。又獻《侍臣箴》,甚有宏益。」范注:「今本誤侍爲傅,唐寫本不誤。……此文見《藝文類聚》十六,彥和謂其博而患繁,未審其故。」
[三] 《訓故》:「《晉書》王濟字武子,太原人,歷官太僕,文辭秀茂,作《國子箴》。」
范注:「王濟《國子箴》,佚。《晉書·王濟傳》謂濟嘗爲國子祭酒,則《國子箴》當作于此時也。」
「引多而事寡」原作「引廣事雜」。黃校云:「一作引多事寡。」《校注》:「按唐寫本作引多而事寡,《御覽》引同。《玉海》引作『文多事寡』,惟『文』字有異。」
《校釋》:「唐寫本作『引多而事寡』,下句『正』下亦有『而』字,是也。」
[四] 《訓故》:「《晉書》:潘尼,字正叔,中牟人,岳從子也。歷官著作郎,作《乘輿箴》,以爲王者膺受命之期,總萬機而撫四海,簡群才而審所受,孜孜于得人,汲汲于聞過。不敢指斥至尊,故以《乘輿》名篇。」
《晉書·潘尼傳》載《乘輿箴》云:「先儒既援古義,舉內外之殊;而高祖亦序六官,(范注:「尼祖勗作《符節箴》,此云高祖,恐誤。《顏氏家訓·風操篇》:『潘尼稱其祖曰家祖。』正當指此文言,則『高』是『家』字之誤無疑。」)論成敗之要,義正辭約,又盡善矣。自《虞人箴》以至于《百官》,非唯規其所司,誠欲人主斟酌其得失焉。」
按尼附見《晉書·潘岳傳》,晉懷帝永嘉中卒,年六十餘,有集十卷。《乘輿箴》云「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故人主所患,莫甚于不知其過,而所美莫美于好聞其過」,故劉勰評以「義正」。王金凌《文心雕龍文論術語析論》:「潘尼以正反史例襯托主旨,舖排亦多,……由此而言,《乘輿箴》非但不簡,反而顯得煩冗。……劉勰認爲箴文須簡,則《乘輿箴》所以爲蕪,就在其繁雜。」
[五] 衷,正中不偏。
至於王朗《雜箴》[一],乃寘巾履[二],得其戒慎,而失其所施[三]。觀其約文舉要,憲章戒銘[四],而水火井竈,繁辭不已,志有偏也[五]。
[一] 《訓故》:「《魏志》:王朗字景興,東海郡人。歷官御史大夫。所著奏、議、論、記,咸傳于世。」
[二] 唐寫本「履」作「屨」。《雜箴》已散失,僅存數句。其中有《巾箴》、《履箴》,當是寫在巾履上。
[三] 唐寫本「戒」作「誡」,無「所」字。《文心雕龍雜記》:「此謂巾履應施于銘,施于箴爲失也。」下文說:「箴誦于官,銘題于器。」古代箴詞多用于箴戒帝王,而《雜箴》中講到巾、履之類,故謂「失其所施」。
[四] 《校注》:「『戒』,唐寫本作『武』;《御覽》引同。按『武』字是。『武銘』者,武王所題席、機等十七銘也。景興《雜箴》,多所則效之,故云。」《考異》:「憲章于武王之諸銘也。」
[五] 案《藝文類聚》八十:「魏王朗《雜箴》曰:家人有嚴君焉,井竈之謂也。俾冬作夏,非竈孰能?俾夏作冬,非井孰閑?」
《注訂》:「上言『失其所施』者,戒慎于己,義不及人,故云志有偏而近私也。」
以上爲第三段,解釋箴之意義及其來源,以爲漢代箴文可以媲美周代,魏晉以後箴文失之蕪雜。
夫箴誦於官[一],銘題於器,名目雖異[二],而警戒實同[三]。箴全禦過,故文資确切[四];銘兼褒讚,故體貴弘潤[五];其取事也必覈以辨[六],其摛文也必簡而深[七],此其大要也。
[一] 《校注》:「《左傳》襄公四年:『昔周辛甲之爲大史也,命百官箴王闕。』杜注:『使百官各爲箴辭,戒王過。』《詩·小雅·庭燎》序:『《庭燎》,美宣王也;因以箴之。』《國語·周語上》:『師箴。』韋注:『師,少師也。箴,箴刺王闕,以正得失也。』並『箴誦於官』之義。」
[二] 《校注》:「『目』,唐寫本作『用』,《御覽》引同。按此承上『箴誦于官、銘題于器』之詞,『用』字是也。」
[三] 所不同者,是銘以自戒爲主,而箴以警戒別人爲主。再就是銘多了一個褒讚功德的作用。
[四] 《校注》:「确,黃校云:『元作確,朱改。』按唐本、《御覽》五八八引並作『确』。以《奏啟》篇『表奏确切』證之,自以作『确』爲是。」「确」音學,所謂「确切」,就是切實堅正。
黃注:「确,堅正也。《崔實傳》:指切時要,言辯而确。」按此見《後漢書》。
《注訂》:「确,堅實也。《後漢書·崔寔傳》:『言辨而确。』注:『堅正也。』或體作『殼』,作『確』者非。音胡角切,又作『埆』。」
《文體明辨·序說》「箴」類:「于是揚雄倣而爲之,其後作者相繼,而亦用以自箴。故其品有二:一曰官箴,二曰私箴。大抵皆用韻語,而反復古今興衰理亂之變,以垂警戒,使讀者惕然有不自寧之心,乃稱作者。此劉勰所以有『确切』之云也。」箴的作用,完全在消極方面的攻疾防患,所以要求「确切」。否則,辭涉游移,便失去它禦過的作用了。
《玉海》卷二○四《辭學指南》「箴」類:「西山先生曰:箴銘贊頌,雖均韻語,然體各不同,箴乃規諷之文,貴乎有警戒切劘之意。」
至于寫箴的目的,既在于裨補闕失,就須立言謹嚴,也就是文字要寫得「确切」。因爲要求不嚴格,不能起到抑制的作用。這和《文賦》所說的「頓挫」「清壯」之義也是比較接近的。但是「确切」不等于直斥。《文鏡秘府論》南卷論文體六事,其六說:「舒陳哀憤,獻納約戒,言惟折中,情必曲盡,切至之功也。言切至則箴誄得其實。箴陳戒約,誄述哀情,故義資感動,言重切至也。切至之失也直。體尚專直,文好直斥,直乃行焉。謂文體不經營,專爲直詈,言無比附,好相指斥也。」「确切」和《文鏡秘府論》所說「切至」的風格是一致的。
[五] 黃叔琳評:「陸士龍(應作「衡」)云:『銘博約而溫潤,箴頓挫而清壯。』亦同斯旨。」
《文賦》:「銘博約而溫潤。」李善注:「博約謂事博文約也。銘以題勒示後,故博約溫潤。」《文選序》:「銘則序事清潤。」《封禪》篇:「秦皇銘岱,文自李斯。法家辭氣,體乏弘潤。」《定勢》篇:「箴銘碑誄,則體制乎宏深。」
《春覺齋論文·流別論》四:「銘箴之大要曰:『箴全禦過,故文資确切;銘兼褒讚,故體貴弘潤。』弘潤非圓滑之謂也。辭高而識遠,故弘;文簡而句澤,故潤。……箴者,攻疾防患,喻鍼石也。……綜言之,陳義必高,選言必精,賦色必古,結響必騫。」
「弘潤」和「溫潤」的意思是差不多的,因爲銘中含教訓的意義,但對于貴族階級又不能板着面孔教訓,所以要溫潤。而且銘還兼具褒贊德業的作用,含有積極方面的意義,旨不弘深,辭不溫潤,便不易收積極的效果。
[六] 《校注》「『覈』,黃校云:元作『覆』。按『覈』字是。唐寫本、張本……作覈。」《典論論文》:「銘誄尚實。」《注訂》:「必覈以辨,必審精而辨明也。」
陳繹曾《文說》:「箴宜謹嚴切直,銘宜深藏切實。」《典論·論文》所謂「尚實」,就是要切實,就是「其取事也必覈以辨」,也就是說要考核事實,不能作不必要的夸張。桓範《世要論·銘誄》篇說:「夫渝世富貴,乘時要世,爵以賂至,官以賄成。……此乃繩墨之所加,流放之所棄。而門生故吏,合集財貨,刊石紀功,綜述勳德,高邈伊、周,下陵管、晏,遠追豹、產,近逾黃、邵,勢重者稱美,財富者文麗。後人相踵,稱以爲義。外若贊善,內爲己發,上下相效,競以爲榮,其流之弊,乃至于此。欺曜當時,疑誤後世,罪莫大焉。」(《全三國文》卷三十七)可見魏晉時代的銘誄多麼不切實際。
[七] 《文章流別論》:「夫古之銘至約,今之銘至繁,亦有由也。質文時異,則既論之矣。」《玉海》卷二○四《辭學指南》「銘」類:「銘文體貴乎簡約清新。」又:「《文心雕龍》曰:箴貴确切,銘貴弘潤,事必覈以辨,文必簡而深。」
《文賦》所謂「博約」就是言簡意賅,就是「其摛文也必簡而深」。因爲銘是刻在器物上的,不能長篇大作。而且銘箴都是爲了使人諳誦,以便日夕反省的;篇幅長了,也不便于日夕諳誦。所謂「深」是和浮淺相對的。《文鏡秘府論·論文體六事》,其二云:「語清典則銘贊居其極。……清典之失也輕,理入于浮,言失于淺,輕之起焉。敘事爲文,須得其理,理不甚會,則覺其浮;言須典正,涉于流俗,則覺其淺。」
總之,本篇對銘箴所提出的風格共同要求是切合事實,言簡意賅,不作不切實際的夸張。銘箴所不同者,祇是銘比較典重(贊曰:「義典則弘」),比較溫潤;而箴要寫得比較嚴切,更富于警戒意味而已。
然矢言之道蓋闕[一],庸器之制久淪[二],所以箴銘寡用,罕施後代[三]。惟秉文君子[四],宜酌其遠大焉[五]。
[一] 《補注》:「段氏玉裁《說文注》云:『蓋闕』疊韻字。案二字雖見《論語》,而義近歇後,如盍各、言提之類,六朝人所習用也。」
矢言,誓言也。《書·盤庚上》:「率籲眾慼,出矢言。……無或敢伏小人之攸箴。」孔傳釋「矢言」爲「正直之言」。蔡傳:「矢,誓也。史臣言盤庚欲遷于殷,民不肯往,盤庚率呼眾憂之人,出誓言以喻之,如下文所云也。」
[二] 「庸器」,銘功之器。《周禮·春官·序官》:「典庸器。」注:「庸,功也。鄭司農云:『庸器,有功者鑄器銘其功。』」崔駰《西征賦序》:「愚聞昔在上世,義兵所克,工歌其詩,商陳其頌,書之庸器,列在明堂,所以顯武功也。」(《藝文類聚》五十九引)
[三] 《校證》:「『寡』原作『異』,《御覽》作『實』;唐寫本作『寡』,與上下文意合,今據改。」《考異》:「作『寡』是,承上文蓋闕久淪之意也。」
「後」原作「於」。趙萬里《唐寫本文心雕龍校勘記》:「施下有後字,案唐本是也,與《御覽》五八八引合。黃本『施』下有『於』字,即『後』字之譌。」
紀評:「此爲當時惟趨詩賦而發,亦補明評文不及近代之故。」
[四] 斯波六郎:「《詩·周頌·清廟》:『濟濟多士,秉文之德。』」「秉」,主持,執掌。「秉文」,猶言主文。
[五] 唐寫本「大」下有「者」字。「酌」,擇善而取。「遠大」,指弘潤、深遠。
以上是最後一段,指出箴銘二者名實之異同,及其寫作要領。
贊曰:銘實器表[一],箴惟德軌[二]。有佩於言[三],無鑒於水[四]。秉茲貞厲[五],警乎立履[六]。義典則弘[七],文約爲美。
[一] 「器表」原作「表器」。趙萬里《唐寫本文心雕龍校勘記》謂唐本「『表器』作『器表』。器表與下句德軌相儷見義」。「器表」,器物的表記。
[二] 《易·乾·文言》:「君子進德修業。」「德」,指德行。
[三] 《斟詮》:「佩,謂服膺也,識之於心,有銘佩、感佩之意。」江淹《爲建平王謝玉環刀等啟》:「垂光既深,銘佩更積。」「有佩於言」意謂把應警戒的話銘記於心。
[四] 《校注》:「按《書·酒誥》:『古人有言曰:「人無於水監,當於民監。」』孔傳:『視水見己形,視民行事見吉凶。』《國語·吳語》:『王其盍亦鑑於人,無鑑於水。』」按此伍子胥諫吳王語。韋昭注:「鑒,鏡也。以人爲鏡,見成敗;以水爲鏡,見形而已。」
[五] 斯波六郎:「此二句據《周易·履》九五:『夬履貞厲。象曰:夬履貞厲,位正當也。』」正義:「厲,危也。」高亨《周易大傳今注》本卦傳解:「貞,正也。」傳意:「夬履貞厲,比喻人用破裂之工具,行事雖正,亦有危險;然而不至于咎凶者,因其人以正道守其職位。」
[六] 《校證》:「『警乎立履』原作『敬言乎履』。今據唐寫本改正。『警』之作『敬言』,此一字誤爲兩字也。鈴木云:『當作「警乎言履」,「言」「乎」二字,易地亦通。』」「言履」,即言行。「警乎言履」,即警惕自己的言行。
[七] 「典」,謂典雅;「弘」,謂弘潤。
《禮記·曾子問》:「賤不誄貴,幼不誄長。」注:「誄,累也,累列生時行迹,讀之以作謚。」
《斟詮》:「誄,初本行狀,後世以爲哀祭文之一種,用於德高望重之死者,累列其生時功業,以致悼念,與施於卑幼夭折之『哀弔』有異。《說文》:『誄,謚也。』段注:『當云所以爲謚也。』」
誄是用以表彰死者功業德行,表達哀悼之情的文章。
碑本來就是石碑,不是一種文體。《誄碑》的碑,嚴格說來應該叫作「碑文」。凡是刻在石碑上的文章,應該就叫作碑文。《誄碑》篇所論的碑文。是敘述死者生平的那一種。
周世盛德,有銘誄之文[一]。大夫之材,臨喪能誄[二]。誄者,累也;累其德行,旌之不朽也[三]。夏商已前,其詳靡聞[四]。周雖有誄,未被於士[五]。又賤不誄貴,幼不誄長[六],其在萬乘,則稱天以誄之[七]。讀誄定謚[八],其節文大矣[九]。
[一] 《周禮·春官》大祝:「作六辭以通上下親疏遠近,……其六曰誄。」鄭注:「誄謂積累生時德行以錫之命,主爲其辭也。《春秋傳》曰:孔子卒,哀公誄之。」
《校注》:「《後漢書·种岱傳》:『(李)燮聞岱卒,痛惜甚,乃上書求加禮於岱,曰「……昔先賢既沒,有加贈之典;周禮盛德,有銘誄之文。」』章懷注:『《周禮》司勳曰:「凡有功者,銘書於王之太常。」又曰:「卿大夫之喪,賜謚誄也。」』」
《斟詮》:「銘誄皆記述死者功德之文辭。《荀子·禮論》:『其銘誄繫世(謂《帝繫》《世本》之屬),敬傳其名也。』分別言之:銘,書死者名於旌,見《周禮·春官》小祝『置銘』鄭注。又《儀禮·士喪禮》:『爲名各以其物,亡,則以緇長半幅,經末長終幅,廣三寸,書銘於木,曰某氏某之柩。』注:『銘,明旌也。雜帛爲物,大夫士之所建也。……』舍人銘誄連文,則皆以銘誄各爲哀祭文之一種。」
[二] 「材」,唐寫本作「才」。《毛詩·鄘風·定之方中》傳曰:「喪紀能誄,……可謂有德音,可以爲大夫。」范注:「《定之方中》正義曰:『喪紀能誄者,謂於喪紀之事,能累列其行,爲文辭以作謚。』」
[三] 范注:「《釋名·釋典藝》:『誄,累也,累列其事而稱之也。』《說文》言部:『讄,禱也,累功德以求福。』又:『誄,謚也。謚,行之迹也。』蓋誄與謚相因者也。」
[四] 范注:「唐寫本『詳』作『詞』,是。……《御覽》引《禮記外傳》曰:『古者生無爵,死無謚,謚法周公所爲也。堯、舜、禹、湯皆後追議其功耳。』然殷代亦間有謚號,如成湯武丁之屬,故《白虎通·論謚》曰:『《禮·郊特牲》曰:「古者生無爵,死無謚。」此言生有爵,死當有謚也。』其誄詞世無傳者,故曰:其詞靡聞。」
《文心雕龍雜記》:「《儀禮·士冠禮》:『死而謚,今也。古者生無爵,死無謚。』鄭注:『今謂周衰,記之時也。古謂殷,殷士生不爲爵,死不爲謚。』」
[五] 范注:「陳立《白虎通論謚疏證》曰:『《周禮》典命:天子、公、侯、伯、子、男之士皆有命數。又《檀弓》云:「士之有誄。自此始也。」是周初士有爵無謚之明證。』《周禮·春官》大史:『小喪賜謚。』注:『小喪,卿大夫也。』小史:『卿大夫之喪,賜謚讀誄。』皆士死無誄之證。」
[六] 《訓故》:「《禮記·曾子問》:『賤不誄貴,幼不誄長,禮也。唯天子稱天以誄之。諸侯相誄,非禮也。』」
《文體明辨序說》「誄」類:「按劉勰云:『柳妻誄惠子,辭哀而韻長。』則今私誄之所由起也。蓋古之誄本爲定謚,而今之誄惟以寓哀,則不必問其謚之有無,而皆可爲之。至于貴賤長幼之節,亦不復論矣。」
[七] 《校證》:「『其』字原無,據唐寫本、《御覽》補。」
《校注》:「按『其』字當有。於『乘』下加豆,文勢較暢。《詔策》篇:『其在三代,事兼誥誓。』《檄移》篇:『其在金革,則逆黨用檄。』《章表》篇:『其在文物,赤白曰章。』句法並與此同,可證。」
范注:「《白虎通論·天子謚南郊》曰:『天子崩,大臣至南郊謚之者何?以爲人臣之義,莫不欲褒稱其君,掩惡揚善者也;故至南郊,明不得欺天也。故《曾子問》孔子曰:「天子崩,臣下至南郊告謚之。」』陳立《疏證》:『《釋名·釋典藝》云:「王者無上,故於南郊稱天以誄之。」《禮·曾子問》注亦云:「《春秋公羊》說以爲讀誄制謚於南郊,若云受之於天然。」則此今文說也。《曾子問》又云:「天子至尊,故稱天以誄之。」有誄必有謚,故知天子謚於南郊也。』」
[八] 《校注》:「《周禮·春官》小史:『卿大夫之喪,賜謚,讀誄。』」《逸周書·謚法解》:「維周公旦,大公望開嗣王業,建功於牧之野,終將葬,乃制謚,遂敘謚法。謚者,行之迹也。」
[九] 《書記》篇:「若夫尊貴差序,則肅以節文。」《章表》篇:「肅恭節文,條理首尾。」《顏氏家訓·風操》:「執燭沃盥,皆有節文。」「節文」,指禮節儀式,《禮記·鄉飲酒義》:「賓出,主人拜送,節文終遂焉。」
自魯莊戰乘丘,始及於士[一];逮尼父之卒,哀公作誄[二],觀其憖遺之辭[三],嗚呼之歎,雖非叡作,古式存焉[四]。至柳妻之誄惠子,則辭哀而韻長矣[五]。
[一] 梅注:「《檀弓》:魯莊公及宋人戰於乘丘,(鄭注:十年夏。)縣賁父御,卜國爲右,馬驚敗績。公隊,佐車援綏。公曰:『末之卜也!』(鄭注:末之猶微哉,言卜國無勇。)縣賁父曰:『他日不敗績,而今敗績,是無勇也。』遂死之。(鄭注:二人赴敵而死。)圉人浴馬,有流矢在白肉。(鄭注:白肉,股裏肉。)公曰:『非其罪也。』遂誄之。(鄭注:誄其赴敵之功以爲謚。)士之有誄,自此始也。(鄭注:周雖以士爲爵,猶無謚也。殷大夫以上爲爵。)」按此見《禮記·檀弓上》。
「乘丘」,魯國地名,在今山東滋陽縣西北。
[二] 《校證》:「『之』字原無,據唐寫本、《御覽》補。」《訓故》:「《春秋左傳》哀公十六年,孔丘卒。公誄之曰:『旻天不弔,不憖遺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煢煢余在疚。嗚呼哀哉,尼父,無自律!』」
[三] 《校證》:「『辭』原作『切』,從唐寫本、《御覽》改。」《詩·小雅·十月之交》:「不憖遺一老,俾守我王。」「不憖」,猶言寧不,何不。
范注:「《禮記·檀弓上》亦載:『魯哀公誄孔丘曰:天不遺耆老,莫相予位焉。嗚呼哀哉尼父。』鄭注曰:『尼父,因其字以爲之謚。』」
[四] 紀評:「誄之傳者始於是,故標爲古式。」「叡作」,明智之作。
[五] 《訓故》:「劉向《列女傳》:柳下惠卒,門人將誄之。妻曰:將誄夫子之德耶?則二三子不如妾知之也。乃誄曰:夫子之不伐兮,夫子之不竭兮,夫子之信誠而與人無害兮。柔屈從俗,不強察兮。蒙恥救民,德彌大兮。雖遇三黜,終不弊(蔽)兮。豈弟君子,永能厲兮。嗟乎惜哉,乃下世兮。庶幾遐年,今遂逝兮。嗚呼哀哉,神魂泄兮。夫子之謚,宜爲惠兮。」梅注引《說苑》同。《柳下惠誄》見《列女傳》卷二。「韻長」,謂情韻深長。紀評:「此誄體之始變,然其文出《列女傳》,未必果真出柳下婦也。」
暨乎漢世[一],承流而作。揚雄之《誄元后》,文實煩穢[二],沙麓撮其要[三],而摯疑成篇[四],安有累德述尊,而闊略四句乎[五]!杜篤之誄,有譽前代。《吳誄》雖工,而他篇頗疏[六];豈以見稱光武而改盻千金哉[七]!傅毅所制,文體倫序[八],孝山、崔瑗,辨絜相參[九],觀其序事如傳,辭靡律調[一○],固誄之才也[一一]。
[一] 唐寫本「乎」作「于」。
[二] 唐寫本「煩」作「繁」。
黃注:「《漢書》:王莽建國五年,元后崩。詔揚雄作誄曰:太陰之精,沙麓之靈,作合於漢,配元生成。」《左庵文論·文心雕龍誄碑篇篇義》:「見《漢書·元后傳》及《全漢文》卷五十四。彥和譏其煩穢,繹今所傳,亦不盡然。」王金凌:「此文名爲誄元后,但中間一段,爲王莽作迴護,有悖誄文體例,所以稱爲煩穢。」
[三] 《校注》:「『麓』,唐寫本作『鹿』,《御覽》引同。按《春秋經》僖公十四年:『秋八月辛卯,沙鹿崩。』作『鹿』,舍人必原用『鹿』字。今本蓋寫者據《漢書·元后傳》改耳。」
《校證》:「唐寫本無『其』字。何校云:『有脫誤。』譚云:『沙麓句脫誤。』」沙麓,山名。在河北省大名縣東。《漢書·元后傳》:「昔《春秋》沙麓崩。」《春秋》僖十四年:「沙麓崩。」《公羊傳》:「沙鹿者何?河上之邑也。」《穀梁傳》:「沙,山名也,林屬於山爲鹿。」按「其」字不當有,「沙麓撮要」者,謂《元后誄》:「沙麓之靈,太陰之精,……作合於漢,配元生成。」四句,已撮舉全文的要領。因沙麓,指元后生長的地方。全文煩穢,實際上撮其要領,也不過是這四句話。
[四] 唐寫本「摯」作「執」。范注:「『摯疑成篇』句,黃云有脫誤。姚範《援鶉堂筆記》四十云:『按此蓋謂摯虞讀雄此誄,而疑《漢書》所載爲成篇耳。』孫詒讓《札迻》十二云:『案此謂揚雄作《元后誄》,《漢書·元后傳》僅撮舉四句,非其全篇也。摯疑此篇,摯當即摯虞。蓋揚文全篇,虞偶未見,撰《文章流別》遂疑全篇止此四句,故彥和難以累德述尊,必不如此闊略也。文無脫誤。』按姚、孫二氏說是也。《漢書·元后傳》莽詔大夫揚雄作誄曰:『太陰之精,沙麓之靈,作合於漢,配元生成。』《元后誄》全文見《藝文類聚》十五,《古文苑》二十。」
《雜記》:「案孫說是也,而『疑』字不誤,無『疑』字則不詞矣。又四句當作四韻,《漢書》所錄,六句四韻也。」
[五] 《校注》:「『累』,另一明鈔本《御覽》引作『誄』。按作『誄』非是。《文選》顏延之《宋文皇帝元皇后哀策文》:『累德述懷』,是其證。」「累德」,累述尊貴者的德行。
「闊略」,疏略。《漢書·王莽傳》:「闊略思慮。」師古注:「闊,寬也。略,簡也。」《論衡·實知》:「眾人闊略,寡所意識。」
[六] 《後漢書·文苑·杜篤傳》:「篤少博學,不修小節,不爲鄉人所禮。居美陽,與美陽令遊,數從請託,不諧,頗相恨。令怒,收篤送京師,會大司馬吳漢薨,光武詔諸儒誄之。篤於獄中爲誄,辭最高,帝美之,賜帛免刑。」
《吳漢誄》(見《藝文類聚》四十七):「篤以爲堯隆稷契,舜嘉皋陶,伊尹佐殷,呂尚翼周,若此五臣,功無與疇。今漢吳公,追而六之,乃作誄曰云云。」
《左庵文論》:「今只傳《大司馬吳漢誄》一篇,見《全後漢文》卷二十八。句皆直寫,不甚錘鍊。漢人之誄,大致如此。」《校釋》:「『他』,《御覽》作『結』。詳審文氣,蓋指《吳誄》結尾未工,『他』字非。」
[七] 《校證》:「《御覽》『改盻』作『顧眄』,顧校『盻』作『盼』。」按應作「顧盼」,眷顧也。劉峻《廣絕交論》:「至于顧盼增其倍價,剪拂使其長鳴。」戰國策燕策二:「(蘇代說淳于髠:)人有賣駿馬者,比三旦立市,人莫之知。往見伯樂曰:『臣有駿馬,欲賣之,比三旦立於市,人莫與言,願子還而視之,去而顧之,臣請獻一朝之賈。』伯樂乃還而視之,去而顧之,一旦而馬價十倍。」句意謂不能以光武帝稱美即以爲價值千金也。
[八] 唐寫本「制」作「製」。《左庵文論》:「傅毅有《明帝誄》及《北海王誄》,見《全後漢文》卷四十三。調多轉折,音節甚高。」「倫序」,即倫次,指文章寫得有次序。
[九] 黃注:「《後漢書》:蘇順,字孝山,和、安間,以才學見稱,所著賦、論、誄、哀辭、雜文凡十六篇。」按此見《文苑·蘇順傳》。唐寫本「孝山」作「蘇順」。范注:「彥和於傅毅、崔瑗皆稱名,不容獨字蘇順,當據唐寫本改正。順所撰誄文有《和帝誄》(《藝文類聚》十二)及《陳公》(《文選》曹植《上責躬詩表》注)、《賈逵》(《初學記》二十一)二誄殘句。」
范注:「《後漢書·崔瑗傳》:『瑗字子玉。……瑗高於文辭,尤善爲書、記、箴、銘,所著賦、碑、銘、箴、頌、《七蘇》(李賢注:《瑗集》載其文,即枚乘《七發》之流)、《南陽文學官志》、《嘆辭》、《移社文》、《悔祈》、《草書埶》、七言凡五十七篇。其《南陽文學官志》稱於後世,諸能爲文者皆自以弗及。』彥和稱瑗爲誄之才,而本傳不著。《藝文類聚》載瑗所撰《和帝誄》。」
《左庵文論》:「崔瑗所撰有《和帝誄》,《竇貴人誄》,《司農卿鮑德誄》,見《全後漢文》卷四十五。」
范注:「辨絜,猶言明約。」《校證》:「唐寫本、《御覽》『絜』作『潔』。」紀評:「所譏者煩穢繁緩,所取者倫序簡要新切,評文之中,已全見大意。」
《左庵文論·誄之源流》:「降及漢世,制漸變古:揚雄之誄元后(揚雄《漢元后誄》見《全漢文》五十四),傅毅之誄顯宗(傅毅《明帝誄》,見《全後漢文》四十三),均違賤不誄貴之禮;而同輩互誄,及門生故吏之誄其師友者,亦不希見。若柳下惠妻謚夫爲惠,因而誄之(見《列女傳》二《賢明傳》),已啟士人私謚之風;下逮東漢,益爲加厲。《朱穆傳》云:『初,穆父卒,穆與諸儒考依古義,謚曰貞宣先生。及穆卒,蔡邕復與門人共述其體行,謚爲文忠先生。』李賢注引袁山松書曰:『蔡邕議曰:魯季文子君子以爲忠,而謚曰文子。又傳曰:忠,文之實也。忠以爲實,文以彰之,遂共謚穆。荀爽聞而非之。故張璠論曰:夫謚者,上之所贈,非下之所造,故顏、閔至德,不聞有謚。朱、蔡各以衰世臧否不立,故私議之。』(《後漢書》卷七十三《朱暉傳》附)《陳寔傳》云:『中平四年,年八十四,卒於家,何進遣使弔祭,海內赴者三萬餘人,制衰麻者以百數,共刊石立碑,謚爲文範先生。』(同上卷九十二)私謚既盛,誄文遂繁,亦必然之勢也。古代誄文確可徵信者,惟魯哀公誄孔子(見《全上古三代文》卷三頁二引《左傳》哀公十六年及《史記·孔子世家》,又見《檀弓》上)及柳下惠妻誄其夫(見《上古三代文》卷十一頁十一引《列女傳》二)二篇。漢代之誄,皆四言有韻,魏晉以後,調類楚詞,與辭賦哀文爲近,蓋變體也。」
[一○]紀評:「調字平聲。」
《補注》:「《藝文類聚》(十二)蘇順《和帝誄》略云:『往代崎嶇,諸夏擅命。爰茲發號,民樂其政。奄有萬國,群臣咸秩。大孝備矣,閟宮有恤。由昔姜嫄,祖妣之室。本支百世,神契惟一。』(又卷十五)崔瑗《竇貴人誄》云:『若夫貴人,天地之所留神,造化之所殷勤。華光耀乎日月,才智出乎浮雲。然猶退讓,未嘗專寵。樂慶雲之普覆,悼時雨之不廣。憂國念祖,不敢迨遑。』彥和所謂序事如傳,詞靡律調,於此可見一斑。」
[一一]《國故論衡·正齎送》:「自誄出者,後有行狀。誄之爲言累其行迹而爲之謚,故《文心雕龍》曰:『序事如傳,辭靡律調,誄之才也。』此則後人行狀實當斯體。」
潘岳構意,專師孝山[一],巧於序悲,易入新切[二],所以隔代相望,能徽厥聲者也[三]。至如崔駰誄趙,劉陶誄黃[四],並得憲章,工在簡要[五],陳思叨名,而體實繁緩,《文皇誄》末,百言自陳[六],其乖甚矣[七]。
[一] 《校證》:「唐寫本『意』作『思』。」《左庵文論》:「彥和此語,蓋以孝山誄文已爲安仁導乎先路。此或齊梁之際,孝山所作流傳較多,彥和見其情文相生,有類安仁,故爲此論。由今所傳數篇觀之,已不足見其師襲之迹矣。」
[二] 《校證》:「唐寫本、《御覽》『序』作『敘』。唐寫本、徐校本……『切』作『麗』。」按唐寫本作「切」,王校疏誤。「新切」,新穎而親切。《左庵文論》:「夫誄主述哀,貴乎情文相生。而情文相生之作法。或以纏綿傳神,輕描淡寫,哀思自寓其中;或以側豔表哀,情愈哀則詞愈豔,詞愈豔音節亦愈悲。古樂府之悲調,齊梁間之哀文,率皆類此。安仁誄文以後者勝,故彥和謂其『巧於序悲,易入新切』也。其後謝莊之《宋宣貴妃誄》,謝朓之《齊敬皇后哀策文》(並見《文選》卷五十七),情富哀思,詞甚清麗,餘風遺韻,並出安仁。降及徐陵、庾信,文極側豔,調亦過悲,此在誄文尚不違述哀之旨,施及他體,固非所宜矣。」又「安仁文氣疏朗,筆姿淡雅,而愈淡愈悲,無意爲文而自得天然之美。雖累數百言,而意思貫串,如出一句,與說話無異。」
范注:「本書《才略》篇云:『潘岳敏給,辭自和暢;鍾美於《西征》,賈餘於哀誄。』與此同意。嚴可均《全晉文》九十二輯岳誄文有《世祖武皇帝誄》(《藝文類聚》十三)、《楊荊州誄》、《楊仲武誄》、《馬汧督誄》、《夏侯常侍誄》(並《文選》)等篇。茲錄《皇女誄》一篇示例,亦彥和所謂巧於序悲者也。」
《皇女誄》(《藝文類聚》十六):「厥初在鞠,玉質華繁;玄髮儵曜,蛾眉連娟;清顱橫流,明眸朗鮮;迎時夙智,望歲能言。亦既免懷,提攜紫庭;聰惠機警,授色應聲;亹亹其進,好日之經;辭合容止,閑於幼齡。猗猗春蘭,柔條含芳;落英凋矣,從風飄颺;妙好弱媛,窈窕淑良;孰是人斯,而罹斯殃!靈殯既祖,次此暴廬;披覽遺物,徘徊舊居;手澤未改,領膩如初;孤魂遐逝,存亡永殊。嗚呼哀哉!」
江藩《炳燭室雜文行狀》說:「三代時誄而謚,於遣之日讀之。後世誄文,傷寒暑之退襲,悲霜露之飄零,巧於序悲,易入新切而已。交遊之誄,實同哀辭,后妃之誄,無異哀策,誄之本意盡失,而讀誄賜謚之典亦廢矣。」《左庵文論》:「誄之體裁,曹植云:『銘以述德,誄以述哀。』(《上卞太后誄表》見《全三國文》卷十五頁九上引《藝文類聚》十五)故其作法應與銘頌異貫。東漢之誄,大抵前半敘亡者之功德,後半敘生者之哀思。惟就其傳於今者二十餘篇觀之,殆少情文相生之作。欲盡誄體之變,以達述哀之旨,必須參究西晉潘安仁各篇,始克臻纏綿悽愴之致,亦猶析理緜密之議論文,東漢各家不逮魏晉之嵇叔夜耳。」
按「易入新切」只是說明潘岳所寫的誄文的特點,這是屬於他的個人風格的。這種個人的風格特點,不一定能爲誄體共同的風格要求。明陳懋仁《文章緣起注》「碑」條引《抱朴子》云:「宏邈淫豔,非碑誄之施。」可見葛洪就認爲誄文不應當是「側豔」的。劉師培說「情愈哀則詞愈豔」,這句話是有問題的。在六朝比較有名的誄文中,如顏延之的《陶徵士誄》,就主要以樸素的風格來敘述陶潛的高風亮節,並寓哀傷之意,其中沒有任何「側豔」的成份。可見「側豔」不能作爲誄的風格要求。
[三] 《校證》:「『代』疑作『世』,避唐諱改。《才略》篇亦有《隔世相望》語。『徽』原作『徵』,謝校作『徽』,按唐寫本正作『徽』,今據改。」范注:「唐寫本『徵』作『徽』,是。徽,美也。」
《中國中古文學史》第四課引王隱《晉書》:「潘岳善屬文,哀誄之妙,古今莫比,一時所推。」
[四] 《訓故》:「《後漢書》:劉陶,字子齊。」《補注》:「《後漢書·崔駰傳》:所著詩、賦、銘、頌、書、記、表,《七依》、《婚禮》、《結言》、《達旨》、《酒警》二十一篇。《劉陶傳》言作《七曜論》、《匡老子》、《反韓非》、《復孟軻》及上書言當世便事、條教、賦奏、書記、辨疑,凡百餘篇。蔚宗所記皆不言有誄,彥和差遠范氏,乃作此云,宜具目睹,所未詳矣。」
[五] 《御覽》「工」作「貴」,較勝。「憲章」,法度。
[六] 《校證》:「『百言』原作『旨言』,謝校作『百言』。案唐寫本、《御覽》作『百言』,謂《文帝誄》末百餘言,皆自陳之辭,今據改。」唐寫本「言」下有「而」字。范注:「陳思王所作《文帝誄》,全文凡千餘言。誄末自『咨遠臣之渺渺兮,感凶問以怛驚』以下百餘言,皆自陳之辭。『旨』,唐寫作『百』,是。」
《左庵文論》:「陳思王《文帝誄》,見《全三國文》卷十九。彥和因篇末自述哀思,遂譏其『體實繁緩』。然繼陳思此作,誄文述及自身哀思者不可勝計。衡諸誄以述哀之旨,何『煩穢』之有?惟碑銘以表揚死者之功德爲主,若涉及作者自身,未免乖體耳。」
[七] 劉師培講羅常培筆錄《漢魏六朝專家文研究》十四,《文章變化與文體遷訛》:「陳思王《魏文帝誄》於篇末略陳哀思,於體未爲大違,而劉彥和《文心雕龍》猶譏其乖甚。唐以後之作誄者,盡棄事實,專敘自己,甚至作墓誌銘,亦但敘自己之友誼而不及死者之生平,其違體之甚,彥和將謂之何耶?」
若夫殷臣詠湯[一],追褒玄鳥之祚[二];周史歌文,上闡后稷之烈[三]。誄述祖宗,蓋詩人之則也。至於序述哀情,則觸類而長[四]。傅毅之《誄北海》,云「白日幽光,雰霧杳冥」[五],始序致感[六],遂爲後式;影而效者[七],彌取於工矣[八]。
[一] 《校證》:「『詠』原作『誄』,紀云:『誄湯之說未詳。』案唐寫本作『詠』,今據改。」《校釋》:「唐寫本『誄』作『詠』,是。」
[二] 梅注:「《商頌·玄鳥》之詩曰:『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湯,正域彼四方。方命厥后,奄有九有。』」范注:「《商頌·長發》序云:『《長發》,大禘也。』正義曰:『成湯受天明命,誅除亢惡,王有天下;又得賢臣爲之輔佐,此皆天之所祐,故歌詠天德,因此大禘而爲頌。』玄鳥之祚,即簡狄吞鳦卵而生契之事,正義所謂歌詠天德也。若然,彥和文意當指《長發》篇言之。」「祚」,賜福。「玄鳥」,燕子。《玄鳥》篇朱注:「玄鳥,鳦也。春分玄鳥降,高辛氏之妃,有娀氏女簡狄,祈於郊禖,鳦遺卵,簡狄吞之而生契,其後世遂爲有商氏,以有天下。事見《史記》。」
《校注》:「按此文明言『追褒玄鳥之祚』,而《長發》七章並無詠述簡狄吞鳦卵生契詞句,恐非舍人所指。《玄鳥》篇首以『天命玄鳥,降而生商』發端,即『追褒玄鳥之祚』也。『篇中曰「武湯」、曰「后」,曰「先后」、曰「武王」,皆謂湯』(陳奐《詩毛氏傳疏·玄鳥》篇中語),即『詠湯』也。然則此二句所指,其爲《商頌》之《玄鳥》篇乎?」
[三] 梅注:「《周頌·思文》之詩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丞民,莫匪爾極。』」范注:「《大雅·生民》序云:『《生民》,尊祖也。后稷生於姜嫄,文武之功起於后稷,故推以配天焉。』」「史」,掌典禮的史官。「文」,指周文王。
周注:「《大雅·文王有聲》歌頌周文王,再向上追溯,闡明周代祖先后稷的功績。」
[四] 《易·繫辭上》:「引而申之,觸類而長之,天下之能事畢矣。」正義:「謂觸逢事類而增長之。」王金凌:「此謂誄本施於祖宗,其後延及他人,而以傅毅《北海靖王興誄》爲例。」
[五] 黃注:「《後漢書》:北海靖王興,齊武王伯升子也。永平七年薨。《古文苑》:傅毅此誄,其文不全,亦無白日幽光之語。」范注:「盧文弨《抱經堂文集·文心雕龍輯注書後》云:『《練字》篇:「傅毅制誄,已用淮雨。」傅毅作《北海靖王興誄》云:「白日幽光,淮雨杳冥。」《古文苑》所載,其文不全。今見此書《誄碑篇》者,又爲後人改去「淮雨」,易以「氛霧」二字矣。』」《校釋》:「盧文弨《文心雕龍輯注書後》曰:『鄭康成注《大傳》云:「淮雨,急雨之名。」是不以爲字誤,而《詩》正義引《大傳》,竟改作「列風淫雨」,蓋義僻則人多不曉也。』按鄭注『暴雨之名』,盧又誤作『急雨』。又按《練字》篇,彥和引傅誄而斥爲愛奇,則亦不從鄭說也。」傅毅用日暗霧昏來寫悲哀,借景物來抒情,即所謂觸類而長。
[六] 「始序致感」,謂《北海王誄》序云:劉興死後,其所轄境內,四民都「感傷」得「若傷厥親」。
[七] 《校證》:「『影』原作『景』,從唐寫本、《御覽》改。」
[八] 《校證》:「『工』原作『功』,謝改。徐云:『功當作「切」,承上「新切」語意。』案唐寫本作『功』,宋本《御覽》作『切』,銅活字本《御覽》、譚校本作『巧』。」《斟詮》:「案黃從謝改是。功工古通。切與巧皆功之形誤。」直解爲「取法精到,益形工巧矣」。
《左庵文論》:「彥和此節所論未允。《玄鳥》《后稷》二篇皆是頌體,與葬時讀誄定謚之辭不同。且古者賤不誄貴,下不誄上,尤無於君死後數百年始作誄者。彥和引此二篇,意在證明誄以頌功德爲主,序述哀情由於後代引申,不知銘以述德,誄以述哀,體本不同,未容相混,即如最古之魯哀公誄孔子云:『昊天不弔,不憖遺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煢煢余在疚!嗚呼哀哉,尼父,無自律!』以『嗚呼哀哉』作結,而亦未及孔子之功德。故知誄之爲用,原在述哀,惟以欲知所誄者爲誰,因兼及其言行耳。」
以上爲第一段,敘誄的意義及其歷史發展,並論各家誄文之優劣。
詳夫誄之爲制,蓋選言錄行[一],傳體而頌文,榮始而哀終[二]。論其人也,瞹乎若可覿[三];道其哀也,悽然如可傷。此其旨也[四]。
[一] 《斟詮》:「言行二者皆指死者而言,選錄則屬於作者。」
[二] 斯波六郎:「《論語·子張》:『其生也榮,其死也哀。』曹植《王仲宣誄》:『生榮死哀,亦孔之榮。』」《左庵文論》:「此三句所論,甚爲明晰:誄須貼切本人,不應空泛,故謂之『傳體』;文則四言有韻,故謂之『頌文』。前半敘死者之功德,後半述時人之悲哀,故謂之『榮始而哀終』。」
《文體明辨序說》「誄」類:「其體先述世系行業,而末寓哀傷之意,所謂『傳體而頌文,榮始而哀終』者也。」「傳體而頌文」,即主體是敘事,但接近頌體。
[三] 《校注》:「按『瞹』字《說文》所無,當本是『僾』字。《說文》人部:『僾,仿佛也。』《禮記·祭義》:『祭之日,入室,僾然必有見乎其位。』(《說苑·修文》篇:「祭之日,將入戶,僾然若有見乎其容。」《釋文》:「僾,微見貌。」正義:「僾,髣髴見也。」)」
《校證》:「《時序》篇贊:『瞹焉如面。』辭意與此同。『瞹』借『僾』字,《說文》:『僾,仿佛也。《詩》曰:「僾而不見。」』」
《左庵文論》:「此即謂敘言行非貼切不可,一人之誄不可移諸他人也。」又:「曹子建《王仲宣誄》『乃署祭酒,與君行止』至『榮耀當世,芳思晻藹』,敘粲作侍中時事,句句貼切,不能移諸他人:此即彥和所謂『論其人也,瞹乎若可覿』也。『吾與夫子,義貫丹青』以下,子建自敘與仲宣之交誼及其哀傷。彥和譏之云:『陳思叨名,體實煩緩。《文皇誄》末,旨言自陳,其乖甚矣。』按此篇與潘安仁諸誄皆敘自己對死者之交誼,以表達其哀傷。良以纏綿悱惻之情必資交誼篤厚而發,誄主述哀,與銘頌不同,故無妨牽涉自己也。」
[四] 《御覽》五九六引《文章流別論》曰:「詩頌箴銘之篇,皆有往古成文可仿依而作,惟誄無定制,故作者多異焉。」
《文賦》:「誄纏綿而悽愴。」李善注:「誄以陳哀,故纏綿悽愴。」意思是在纏綿的文采中隱寓着死者的事迹,而情感則要切至悽愴。顏延之《陶征士誄》可以爲例。
《文章流別論》雖然在當時說「誄無定制」,可是到了宋齊以後,誄還是有定制的。「旨」謂要旨。
以上爲第二段,講誄的寫作特點。
碑者,埤也[一]。上古帝皇,紀號封禪[二],樹石埤岳,故曰碑也[三]。周穆紀跡於弇山之石[四],亦古碑之意也[五]。又宗廟有碑,樹之兩楹[六],事止麗牲,未勒勳績[七];而庸器漸缺[八],故後代用碑,以石代金[九],同乎不朽,自廟徂墳,猶封墓也[一○]。
[一] 范注:「《說文》石部:『碑,豎石也。從石,卑聲。』《釋典藝》:『碑,被也。此本王葬時所設也。施其轆轤,以繩被其上,以引棺也。臣子追述君父之功美以書其上,後人因焉,故兼建於道陌之頭顯見之處,名其文,就謂之碑也。』埤裨二字,皆有增益之義,然裨訓接益也,埤訓增也,用埤字較適。」梅注:「埤,音皮。」
《校釋》:「『埤也』,唐寫本作『裨也』,下『埤岳』同。《御覽》五八九同。按二字古通用。」《斟詮》:「舍人以埤訓碑,蓋音訓,取其自卑增高之意耳。」
[二] 范注:「《管子·封禪》篇:管仲曰:『古者封泰山禪梁父者七十二家,而夷吾所記者十有二焉。』唐寫本『皇』作『王』,是。王謂禹、湯、周成王之屬。」《史記·封禪書》正義「泰山上築土爲壇以祭天,報天之功,故曰封。泰山下小山上除地報地之功,故曰禪。言禪者神之也。」
《玉海》卷六十:「《事始》:無懷氏封泰山,刻石紀功,此碑之始。」「紀號」,記功績。《漢書·武帝紀》注引孟康曰:「王者功成治定,……刻石紀號。」又引應劭曰:「刻石紀績也。」「號」,告。古代帝王表功明德,以告臣下。《白虎通·封禪》:「王者易姓而起,必升泰山何?報告之義也。始受命之日,改制應天,功成封禪,以告太平也。……皆刻石紀號者,著己之功迹以自効也。封者,廣也。言禪者,明以成功相傳也。」
[三] 唐寫本「埤」作「裨」。《斟詮》:「附於衣者曰裨,附於土者曰埤。此以作『埤』義勝。」
《禮記·禮器》:「因名山升中於天。」正義引《白虎通》云:「增泰山之高以報天,附梁父之基以報地。」
[四] 梅注:「《穆天子傳》:天子觴西王母於瑤池之上,西王母爲天子謠曰:白雲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遠,山川間之。將子無死,尚能復來。天子答之曰:子歸東土,和治諸夏,萬民平均,吾顧見汝。比及三年,將復而野。天子遂驅升於弇山,乃紀丌跡於弇山之石,而樹之槐,眉曰西王母之山。」按此見卷三。
范注:「《穆天子傳》二:『季夏丁卯,天子北升於舂山之上,以望四野。……天子五日觀於舂山之上,乃爲銘迹於縣圃之上,以詔後世。』郭璞注云:『謂勒石銘功德也。秦始皇、漢武帝巡守登名山,所在刻石立表,此之類也。』歐陽修《集古錄自序》云:『故上自周穆王以來,下更秦、漢、隋、唐、五代,……莫不皆有,以爲《集古錄》。以謂轉寫失真,故因其石本軸而藏之。穆王銘辭,豈宋時尚存歟?」弇山,即崦嵫山,在今甘肅省。古代神話傳爲日沒之處。
[五] 《校注》:「『古』唐本無,元本、弘治本、汪本、佘本、張本、兩京本,……作『石』。按『石』字誤。……《玉海》六十引無『古』字,與唐寫本正合。當據刪。」
《文體明辨序說》碑文類引無「亦古碑之意也」句,下有:「秦始刻銘於嶧山之巔,此碑之所從始也。」「嶧山」,指李斯《嶧山刻石》,見《全秦文》卷一。
[六] 范注:「樹之兩楹,謂碑樹於中庭,其位置當東楹西楹兩楹之間。(《文選·頭陀寺碑》注引蔡邕《銘論》:「碑在宗廟兩階之間。」)」劉寶楠《漢石例》卷一《墓碑例·稱碑例》:「宮廟之碑,皆在中庭,而《文心雕龍》云云,《玉海》亦謂『碑樹兩楹』。按兩楹不得有碑,此說誤也。」
《訓故》:「《禮記·祭義》:『祭之日牽牲入廟門麗于碑。』孫何亦云:碑非文章之名,後人假以載其銘耳。」
《補注》:「劉氏寶楠《漢石例》(卷一)云:『紀功德亦以石,但不名碑,故《史記·封禪書》引《管子》、《秦始皇本紀》並云刻石,不言立碑。墓用石名碑。與刻石紀功德名碑皆始於漢。《文心雕龍》謂碑名肇自上古,其說恐非。又兩楹不得有碑,是蓋指中庭之碑言也。」
范注:「段玉裁注《說文》碑字云:『《(儀禮)聘禮》鄭注曰:「宮必有碑,所以識日景,引陰陽也。凡碑引物者,宗廟則麗牲焉。其材,宮廟以石,窆用木。」《檀弓》:「公室視豐碑,三家視桓楹。」注曰:「豐碑,斵大木爲之,形如石碑。」按此《檀弓》注即《聘禮》注所謂「窆用木」也。非石而亦曰碑,假借之稱也。秦人但曰刻石,不曰碑,後此凡刻石皆曰碑矣。《始皇本紀》上鄒嶧山立石,上泰山立石,下皆云刻所立石,其書法之詳也。凡刻石必先立石,故知豎石者碑之本義,宮廟識日影者是。』王兆芳《文體通釋》曰:『碑者,豎石也。古宮廟庠序之庭碑,以石麗牲,識日景;封壙之豐碑,以木懸棺綍,漢以紀功德,一爲墓碑,豐碑之變也;一爲宮殿碑,一爲廟碑,庭碑之變也;一爲德政碑,廟碑墓碑之變也。皆爲銘辭,所以代鐘鼎也。』」
[七] 《校注》:「止,黃校云:『元作「正」。』按唐本、《御覽》五八九、《玉海》六○並作『止』。《祝盟篇》:『事止告饗。』句法與此相同,亦足爲當作『止』之證。又按《禮記·祭義》:『祭之日,君牽牲,穆答君,卿大夫序從;既入廟門,麗於碑。』鄭注:『麗猶繫也。』《正義》:『君牽牲入廟門,繫著中庭碑也。』」
[八] 「庸器」,古代用以紀功的銅器。《周禮·春官·序官》:「典庸器。」鄭玄注:「庸,功也。鄭司農云:『庸器,有功者鑄器銘其功。』」
[九] 唐陸龜蒙《野廟碑》:「碑者,悲也。古者懸而窆,用木,後人書之,以表其功德,因留之不忍去。碑之名由是而得。自秦漢以降,生而有功德政事者,亦碑之,而又易之以石,失其稱矣。」(見《唐文粹》)
宋孫何《碑解》「……碑非文章之名也,蓋後假載其銘耳。銘之不能盡者,復前之以序,而編錄者通謂之文,斯失矣。陸機曰:碑披文而相質。則本末無據焉。銘之所始,蓋始於論撰祖考,稱述器用,因其鐫刻,而垂乎鑒誡也。銘之於嘉量者,曰量銘,斯可也,謂其文爲量不可也。銘之於景鐘,曰鐘銘,斯可也,謂其文爲鐘,不可也。銘之於廟鼎者,曰鼎銘,斯可矣,謂其文爲鼎,不可也。古者盤盂几杖,皆可銘,就而稱之曰:盤銘、盂銘、几銘、杖銘,則庶幾乎正,若指其文曰盤、曰盂、曰几、曰杖,則三尺童子,皆將笑之。今人之爲碑,亦由是矣。天下皆踵乎失,故眾不知其非也。蔡邕有《黃鉞銘》,不謂其文爲黃鉞也。崔瑗有《座右銘》,不謂其文爲座右也。《檀弓》曰:公室視豐碑,三家視桓楹。釋者曰:豐碑,斵大木爲之。桓楹者,形如大楹,謂之桓植。《喪大記》曰:君葬四綍二碑,大夫葬二綍二碑。又曰:凡封用綍去碑。釋者曰:碑,桓楹也。樹之於壙之前後,以拂繞之,間之轆轤,輓棺而下之,用綍去碑者,縱下之時也。《祭義》曰:祭之日,君牽牲,既入廟門,麗乎碑。釋者曰:麗,繫也,謂牽牲入廟,繫著中庭碑也。或曰:以紖貫碑中也。《聘禮》曰:賓自碑內聽命。又曰:東西北上碑南。釋者曰:宮必有碑,所以識日景引陰陽也。考是四說,則古之所謂碑者,乃葬祭饗聘之際,所植一大木耳。而其字從石者。將取其堅且久乎。然未聞勒銘於上者也。今喪葬令其螭首龜趺。洎丈尺品秩之制,又易之以石者,後儒增耳。堯、舜、夏、商、周之盛,六經所載,皆無刻石之事。《管子》稱無懷氏封泰山刻石紀功者,出自寓言,不足傳信。又世稱周宣王蒐於岐山,命從臣刻石,今謂之石鼓,或曰獵碣。洎延陵墓表碑,俗目爲夫子十字碑者,其事皆不經見,吾無取焉。司馬遷著《始皇本紀》,著其登嶧山、上會稽甚詳,止言刻石頌德,或曰立石紀頌、亦無勒碑之說,今或謂之『嶧山碑』者,乃野人之言耳。漢班固有《泗水亭長碑文》,蔡邕有《郭有道》《陳太丘碑文》,其文皆有序冠篇,末則亂之以銘,未嘗斥碑之材而爲文章之名也。彼士衡未知何從而得之。由魏而下,迄乎李唐,立碑者不可勝數,大抵皆約班蔡而爲者也。雖失聖人述作之義,然猶髣髴乎古。迨李翱爲《高愍女碑》,羅隱爲《三叔碑》、《梅先生碑》,則所謂序與銘皆混而不分,集列其目,亦不復曰文。考其實,又未嘗勒之於石,是直以繞紼麗牲之具而名其文,戾孰甚焉。復古之士,不當如此。貽誤千載,職機之由。今之人爲文揄揚前哲,謂之贊也;警策官守,謂之箴可也;針砭史闕,謂之論可也;辨析政事,謂之議可也;祼獻宗廟,謂之頌可也;陶冶情性,謂之歌詩可也。何必區區於不經之題,而專以碑爲也!……」
紀評:「碑非文名,誤始陸平原,孫何糾之,拔俗之識也。」
《陔餘叢考》卷三十二《碑表》:「《禮記·祭義》:『牲入廟門,麗牲於碑。』賈氏(公彥)以爲『宗廟皆有碑,以識日景。』……按此數說,則古人宮寢墳墓,皆植大木爲碑。而其字從石者,孫何云:取其堅且久也。(見《宋文鑑》卷一二五《碑解》)劉勰則謂『宗廟有碑,樹之兩楹,事止麗牲,未勒勳績,後代自廟徂墳,以石代金。』」
[一○]范注:「《禮記·檀弓上》:『孔子既得合葬於防。……於是封之崇四尺。』鄭注:『聚土曰封。』」《書·武成》:「封比干墓。」傳:「封,益其土。」正義:「增封其墓也。」「自廟徂墳」,《斟詮》直解爲「由宗廟擴及墳壙」。
《校釋》:「碑之爲用,初樹之宗廟,所以麗牲,後立之墓穴,所以下棺。故漢碑首必有穿,其遺製也。舍人所謂『紀號封禪』、『樹石埤岳』,當起於後世。雖《管子》有古者封禪之君七十有二之說,其事未足深信。至於就碑撰文,實盛於東京,蔡氏其首選也。」
唐封演《聞見記》云:「豐碑本天子諸侯下棺之柱,臣子或書君父勳伐於其上,又立於隧口,故謂之神道。古碑上往往有孔,是貫縴索之象。則是墓道之有碑刻文,本由于懸窆之豐碑,而或易以石也。」
牟注:「《禮記·檀弓上》:『古也墓而不墳。』殷商時墳、墓有別,墳是封土隆起的,墓是平的。這里的『封墓』指上句說的『墳』,用以喻石碑同樣可保持長久。」
自後漢以來,碑碣雲起[一];才鋒所斷,莫高蔡邕[二]。觀《楊賜》之碑,骨鯁訓典[三],《陳》《郭》二文,詞無擇言[四]。《周》《胡》眾碑[五],莫非清允[六]。其敘事也該而要,其綴采也雅而澤;清詞轉而不窮[七],巧義出而卓立[八];察其爲才,自然而至矣[九]。
[一] 唐寫本「以」作「已」。黃注:「《後漢書》注:方者謂之碑,圓者謂之碣。」按此見《竇憲傳》注。
范注:「《說文》:『碣,特立之石也。』《文體通釋》曰:『碣者,與楬通,特立之石,藉爲表楬也。石,方曰碑,圓曰碣。』趙岐曰:『可立一圓石於墓前。』洪适曰:『似闕非闕,似碑非碑。』隋唐之制,三品以上立碑,七品以上立碣。主於表揚功德,與碑相通。」陳繹曾《文說》:「碑宜雄渾典雅,碣宜質實典雅。」
明陳懋仁《文章緣起注》:「碣,傑也。揭其操行,立之墓隧者也。其文與碑體相同也。」
《陔餘叢考》卷三十二「碑表」:「古碑之傳於世者,漢有楊震碑,首題《太尉楊公神道碑銘》(見《隸釋》卷十二);又蔡邕作郭有道、陳太丘墓碑文,載在《文選》。後漢崔寔卒,袁隗爲之樹碑頌德(見《崔寔傳》)。故劉勰謂『東漢以來,碑碣雲起』。」
[二] 王金凌:「以鋒言才,是說蔡邕敘事該要,綴采雅澤,有如鋒刃斬斫,無有枝蔓,則才鋒指敘事運詞時的表達能力。」「才鋒所斷」,根據才鋒所作的評斷。《校注》:「李充《起居誡》:『中世蔡伯喈長於爲碑。』(《北堂書鈔》一百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