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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辨騷 第五·第三段

第五節

橋川時雄:「《招魂》,《楚辭》諸本俱謂宋玉作,未知何據。但《史記》太史公曰:『余讀《離騷》、《天問》、《招魂》、《哀郢》,悲其志。』則當屬原作。玩其氣調,亦與《九歌》篇同。而以《九辨》、《大招》較之,殊似不逮。然而彥和此篇引《招魂》云:『一夫九首,土伯三目。』頗似以《招魂》爲原之辭,當俟再考。」

[五] 王逸《卜居序》:「《卜居》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體忠貞之性而見嫉妬。……乃往至太卜之家,稽問神明,決之蓍龜,卜己居世,何所宜行,冀聞異策,以定嫌疑,故曰《卜居》也。」《補注》:「詳友丹徒陳祺壽云:『《論語·微子》篇:隱居放言。集解引包咸云:放,置也,不復言世務。《卜居》云:吁嗟默默兮,誰知吾之廉貞。故彥和以放言美之。』按此句下云《漁父》寄獨往之才,亦言漁父鼓枻而去,獨往不返也。陳說甚確。」

      《札記》:「《卜居》命龜之辭,繁多不閷,故曰放言。放言猶云縱言。陳解未諦。」放言,暢所欲言,不受拘束。《晉書·夏侯湛傳》:「莊周駘蕩以放言。」

[六] 王逸《漁父序》:「屈原放逐在江湘之間,憂愁嘆吟,儀容變易,而漁父避世隱身,釣魚江濱,欣然自樂。時遇屈原川澤之域,怪而問之,遂相應答。」范注:「孫君蜀丞曰:『《文選》任彥昇《齊竟陵文宣王行狀》注引淮南王《莊子略要》曰:「江海之士,山谷之人也,輕天下,細萬物而獨往者也。」司馬彪注曰:「獨往自然,不復顧世。」』」徐烶校云:「『往』,《楚辭》本作『任』。」《校證》:「案孫說是,徐校未可從。」《楚辭補注》作「獨任之才」,注云:「一云『獨任』當作『獨往』。」橋川時雄:「按『任』『往』並通,今從《楚辭》作任,與下句氣往之往不重。」《莊子·在宥》篇:「獨往獨來。」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辨騷 第五·第三段·第六節

正文

故能氣往轢古[一],辭來切今[二],驚采絕艷,難與並能矣[三]。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辨騷 第五·第三段

第六節

[一] 《斟詮》:「氣往轢古,言其氣勢一往無前,足以陵踐古人也。轢,《說文》:『車所踐也。』」《講疏》:「『氣往轢古』是說……風格卓絕,精神超邁,度越古人;『辭來切今』是說《楚辭·離騷》爲一種新興的文體,在形式方面,無論文法或修辭,都非常新鮮奇特,不但吸引當時人的注意,並能滿足讀者的興趣(切,合也)。」

[二] 按「切今」當指切合當前的情景。下文說:「論山水,則循聲而得貌;言節候,則披文而見時。」可證。

[三] 「難與並能」,是說別的作者難同他一樣地擅長。魯迅《漢文學史綱要》第四篇《屈原及宋玉》:「《離騷》之出,其沾溉文林,既極廣遠,評騭之語,遂亦紛繁。……楚雖蠻夷,久爲大國,春秋之世,已能賦詩,《風》《雅》之教,寧所未習?幸其固有文化,尚未淪亡,交錯爲文,遂生壯采。劉勰取其言辭,校之經典,謂有異有同,固《雅》《頌》之博徒,實戰國之《風》《雅》,『雖取鎔經義,亦自鑄偉辭。……故能氣往轢古,辭來切今,驚采絕艷,難與並能。』可謂知言者已。」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辨騷 第五

第三段

以上爲第三段,揭示《楚辭》各篇的藝術特色。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辨騷 第五·第四段·第一節

正文

自《九懷》以下[一],遽躡其迹[二];而屈、宋逸步[三],莫之能追[四]。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辨騷 第五·第四段

第一節

[一] 「以」字,橋川時雄:「唐寫本及《楚辭》夫蓉館、汲古閣本作『已』,各本作『以』。」王逸《九懷序》:「《九懷》者,諫議大夫王褒之所作也。懷者,思也。……褒讀屈原之文,……追而愍之,故作《九懷》以裨其詞……。」

      范注:「彥和所云《九懷》(王褒作)以下,當指東方朔《七諫》、劉向《九嘆》、嚴忌《哀時命》、賈誼《惜誓》、王逸《九思》諸篇。陳振孫《書錄解題》云:『洪(興祖)氏從吳郡林虙得《楚辭釋文》一卷,乃古本,其篇第與今本不同。首《離騷》,次《九辯》,而後《九歌》、《天問》、《九章》、《遠遊》、《卜居》、《漁父》、《招隱士》、《招魂》、《九懷》、《七諫》、《九嘆》、《哀時命》、《惜誓》、《大招》、《九思》。』」

[二] 「遽」,急也。《注訂》:「蓋諸家皆上本屈氏之體以作賦,故云『躡其跡』也。跡指屈宋,非指屈氏一人,因下文有屈宋逸步之語,屈宋聯稱,范注不省,謂專指屈氏者非。」《斟詮》:「躡,繼踵也,猶言追蹤。其,指上述《騷經》、《九章》等十種屈宋之作。」

[三] 《莊子·田子方》:「夫子奔逸絕塵,而(顏)回瞠若乎後矣。」「逸」,奔跑。

[四] 《典論》:「或問:『屈原、相如之賦孰愈?』曰:『優遊按衒,屈原之尚也。窮侈極妙,相如之長也。然原據托譬喻,其意周旋,綽有餘度矣。長卿、子雲,意未能及已。』」(《北堂書鈔》卷一百引)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辨騷 第五·第四段·第二節

正文

故其敘情怨[一],則鬱伊而易感[二];述離居,則愴怏而難懷[三];論山水,則循聲而得貌[四];言節候,則披文而見時[五]。是以枚、賈追風以入麗,馬、揚沿波而得奇[六];其衣被詞人,非一代也[七]。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辨騷 第五·第四段

第二節

[一] 范注:「其,指屈原諸作。」斯波六郎:「案『其』指屈、宋。」

[二] 《後漢書·崔寔傳》:「智士鬱伊於下。」注云:「鬱伊,不申之貌。」「鬱伊」,同抑鬱,心情不舒暢。

[三] 離居,這裏指屈原被流放而離開國都。《九歌·大司命》:「將以遺兮離居。」「愴怏而難懷」,《斟詮》:「謂悲愴悵惘,難以爲懷也。……難以爲懷,亦即不忍卒讀之意。」

[四] 如《九歌》《九章》中之寫山水,而寫水者尤多。

[五] 《春覺齋論文·流別論》第一節:「《涉江》之詞曰:『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將濟乎江湘。乘鄂渚而反顧兮,欸秋冬之緒風。步余馬兮山皋,邸余車兮方林。乘舲船余上沅兮,齊吳榜而擊汰。船容與而不進兮,淹迴水而凝滯。朝發枉渚兮,夕宿辰陽;苟余心之端直兮,雖僻遠其何傷?入溆浦余儃佪兮,迷不知吾所如。深林杳以冥冥兮,乃猨狖之所居。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而多雨。霰雪紛其無垠兮,雲霏霏其承宇。哀吾生之無樂兮,幽獨處乎山中。吾不能變心以從俗兮,固將愁苦而終窮。』此一段,真所謂述離居,論山水,言節候,悉納于小小篇幅中矣。夫惟朝廷之莫己知,遂涉江而逝。然秋冬之風撲面,迴顧國都,已在蒼蒼莽莽之中。秋水漫天,楚江日暮,自枉渚至辰陽,初無托足之所。于是深林猨狖,雨雪淒迷,其中著一去國之孤臣,不特此身不可安頓,即此心亦寧有安頓之處?又知國家衰敗,斷無容己之人,即一己亦不願變心而從俗。不待讀《涉江》全文,只此小小結構,靜中思之,在在咸中悲梗。」

      曹學佺批:「山水循聲而得貌,節候披文而見時,此極真之文也。若緯書祗偽,惑矣,烏能真!」

      以上指出《楚辭》在抒情和寫景各方面的成就。

[六] 《漢書·藝文志·詩賦略論》:「楚臣屈原離讒憂國,皆作賦以風,咸有惻隱古詩之義。其後宋玉、唐勒,漢興枚乘、司馬相如,下及揚子雲,競爲侈麗閎衍之詞,沒其風諭之義。」《史記·賈誼列傳》:「誼爲長沙王太傅,意不自得,及渡湘水,爲賦以弔屈原。」

      范注:「《漢書·枚乘傳》:『梁客皆善屬辭賦,乘尤高。』《藝文志》屈原賦類下有枚乘賦九篇,賈誼賦七篇,司馬相如賦二十九篇。《漢書·揚雄傳》:『蜀有司馬相如作賦甚弘麗溫雅,雄心壯之,每作賦,常擬之以爲式。』」橋川時雄:「《楚辭》夫蓉館、汲古閣本無『是以』二字。『詞人』唐寫作『辭人』。」「沿波」,循屈宋的餘波。

[七] 「衣被」,加惠于人,這裏指給人以影響。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辨騷 第五·第四段·第三節

正文

故才高者菀其鴻裁[一],中巧者獵其豔辭[二],吟諷者銜其山川[三],童蒙者拾其香草[四]。若能憑軾以倚《雅》《頌》[五],懸轡以馭楚篇[六],酌奇而不失其真[七],翫華而不墜其實[八];則顧盼可以驅辭力[九],欬唾可以窮文致[一○],亦不復乞靈於長卿[一一],假寵於子淵矣[一二]。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辨騷 第五·第四段

第三節

[一] 「菀」,梅注:「音鬱。」唐寫本作「苑」。趙萬里《校記》:「案唐本是也。『苑』與『蘊』通。《廣雅》云:『蘊,聚也。』是其義。」

      范注:「菀訓鬱,訓蘊,是自動詞,下列三句中『獵』、『銜』、『拾』三字皆他動詞,語氣不順,疑『菀』即『捥』之假字,《集韻》:捥,取也。捥其鴻裁,謂取鎔屈宋製作之大義,以自製新辭,然此非淺薄所能,故曰『才高者捥其鴻裁』也。」

      《校證》:「『菀』,唐寫本作『苑』,古通,《漢書·谷永傳》注云:『菀,古苑字。』又《百官公卿表》上,太僕屬官之牧師菀令,即苑令也。《管子·水地》篇:『地者,諸生之根菀也。』舊注:『菀,囿城也。』皆『苑』、『菀』古通之證。《詮賦》篇『京殿苑獵』,以『苑』『獵』對文,與此正同。《雜文》篇云:『苑囿文情。』《體性》篇云:『文辭根葉,苑囿其中。』《練字》篇云:『苑囿奇文。』『苑』字義並與此同。蓋《離騷》一書,辭藻豐蔚,多所蘊蓄,若草木禽獸之苑囿然,後人多在其中討生活,所謂『衣被詞人,非一世也』。《詮賦》篇云『故知殷人輯頌,楚人理賦,斯並鴻裁之寰域,雅文之樞轄也。』亦『苑其鴻裁』之意也。」「鴻裁」,指文章的鴻偉體制。

      潘重規《唐寫文心雕龍殘本合校》(以下簡稱「《合校》」):「《漢書·谷永傳》師古注云:『菀古苑字。』苑囿字,六朝人往往書作『菀』,此菀即『範』也。苑囿用作動詞,蓋範圍包括之意。《詮賦》篇云:『故知殷人輯頌,楚人理賦,斯並鴻裁之寰域,雅文之樞轄。』『才高者苑其鴻裁』,謂才高者能盡得其體製也。」

[二] 橋川時雄:「夫蓉館本『中』作『志』,時按作『中巧』是。」《札記》:「中巧,猶言心巧。」斯波六郎:「案此『中』字爲『中的』之『中』,喻射。故下用『獵』字。梅音『中,去聲』,亦作『中的』解。」

[三] 按「銜」有含咏意,如「含英咀華」。《講疏》:「『吟諷者銜其山川』是說諷誦欣賞的人,可以在《楚辭》的作品……中體會到寫景的樂趣。」

[四] 《易·蒙》:「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正義:「童蒙,闇昧之意。」「拾其香草」,謂拾取其中香草的比喻。王逸《離騷經序》:「善鳥香草以配忠貞。」楊批:「拾其香草,大奇句。」「童蒙」,啟蒙的童子。《講疏》謂「拾其香草」是說在《楚辭》的作品中「學習到各種博物的知識」,並引孔子的話說學《詩》可以「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論語·陽貨》篇)。

      魯迅《摩羅詩力說》二:「惟靈均將逝,……則抽寫哀怨,鬱爲奇文。……然中亦多芳菲悽惻之音,而反抗挑戰,則終其篇未能見,感動後世,爲力非強。劉彥和所謂『才高者菀其鴻裁,中巧者獵其艷辭,吟諷者啣其山川,童蒙者拾其香草』,皆著意外形,不涉內質。孤偉自死,社會依然。四語之中,函深哀焉。」(《墳》,《全集》第一卷)

[五] 《校注》:「《左傳》僖公二十八年:『子玉使鬭勃請戰,曰:「請與君之士戲,君馮軾而觀之。」』釋文:『馮,皮冰反。』」「馮軾」,靠在車前橫木上,表示尊敬。「倚《雅》《頌》」,倚重《雅》《頌》,而《楚辭》不過是「《雅》《頌》之博徒」。

[六]此句意謂有節制地來駕御《楚辭》,也就是有選擇地學習《楚辭》,欣賞《楚辭》。

[七] 《札記》:「彥和論文,必以存真實爲主,亦鑑于楚艷漢侈之流弊而立言。其實屈宋之辭,辭華者其表儀,真實者其骨幹,學之者遺神取貌,所以有偽體之譏。」

      《校注》:「『其真』,唐本作『居貞』。按『貞』字是,『居』則非也。」

      《校釋》:「貞者,正也。對奇而言貞,與實對華而言同。」又「舍人論文,每反復于奇貞華實之間。奇華者,采之外彰者也。貞實者,道之內蘊者也。屈子『取鎔經旨』,故不失其貞,不墜其實。屈賦『自鑄偉詞』,故可酌其奇,可翫其華。」

      《定勢》篇:「舊練之才,則執正以馭奇;新學之銳,則逐奇而失正;勢流不反,則文體遂弊。」又謂:「然淵乎文者,並總群勢;奇正雖反,必兼解以俱通。」

[八] 《老子》三十八章:「處其實,不居其華。」

      「翫」,橋川時雄:「《楚辭》夫蓉館、汲古閣本作『玩』。時按翫,習也;玩,弄也。《楚辭·哀時命》『誰可與玩此遺芳』王注:玩,習也。此假玩爲翫也。」按《定勢》篇云:「效《騷》命篇者,必歸艷逸之華。」但是不能損害作品內容的真實性。

      《春覺齋論文·流別論》第一節:「《文心雕龍·辯騷》篇曰:『酌奇而不失其真,翫華而不墜其實。』是言真知《騷》者也。枚、賈得其麗,馬、揚得其奇,此私淑者之徑造其室也。然其敘情怨,述離居,論山水,言節候,綜此四者,披而讀之,瞑目遐想,良有不可自解者。……

      「乃知《騷經》之文,非文也,有是心血,始有是至言。賈誼《惜誓》,《九嘆》,皆有所感,故聲悲而韻亦長。東方、嚴忌諸人習而步之,彌不及矣。後人引吭佯悲,極其摹仿,亦咸不能似,似者唯一柳柳州。柳州《解祟》、《懲咎》、《閔生》、《夢歸》、《囚山》諸賦,則直步《九章》,而《宥鰒蛇》、《斬曲几》、《憎王孫》,則又與《卜居》、《漁父》同工而異曲。……即劉勰所謂真也,實也;不實不真,佳文又胡從出哉!」

「貞」指「規諷之旨」、「比興之義」,亦即「同于《風》《雅》」者,是《楚辭》與《詩經》精神相通之處。「奇」指「詭異之辭」、「譎怪之談」,亦即「異乎經典」者,是《楚辭》所獨具的光怪陸離的幻想形式。「華」是「詞采」,「實」是作品的思想內容。

[九] 《合校》:「唐寫本『盼』作『眄』。案六朝人眄字,俗寫作『眄』,眄字是。」《斟詮》:「顧眄,還視曰顧,衺視曰眄。」《校注》:「按『眄』『盻』『盼』三字,形音誼俱別(王觀國《學林》卷十『盼眄盻』條辨之甚詳)。……三字形近,每致淆誤。此當以作『眄』爲是。」「驅」,謂驅遣。「辭力」,謂文辭氣力。

[一○]「欬唾」,《莊子·秋水》篇:「子不見夫唾者乎?噴則大者如珠,小者如玉。」因而有「欬唾成珠玉」一語。《斟詮》:「欬唾之聲甚微,因假以喻言語聲之輕者。」此處謂輕聲吟誦自己的作品。「文致」,文章的情趣。

[一一]《左傳》哀公二十四年:「寡人欲徼福於周公,願乞靈於臧氏。」「乞靈」,本指祈求神靈賜以援助,後泛指借助于外物。

[一二]《左傳》昭公四年:「君若苟無四方之虞,則願假寵以請於諸侯。」杜注:「欲借君之威寵以致諸侯。」范注:「王褒,字子淵,宣帝時辭家之首,故彥和云然。《北堂書鈔》九十七引桓譚《新論》云:『余少時好《離騷》,博觀他書,輒欲反學。』亦此意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辨騷 第五

第四段

第四段,講《楚辭》對後代的影響。進而總結出效《騷》命篇的基本原則。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辨騷 第五·贊曰

正文

贊曰:不有屈原,豈見《離騷》[一]!驚才風逸[二],壯志煙高[三]。山川無極,情理實勞[四]。金相玉式[五],艷溢錙毫[六]。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辨騷 第五

贊曰

[一] 唐寫本「原」作「平」。此謂《離騷》由一個偉大作家所創造。

[二] 此謂驚人才華,如飄風那樣奔放。

[三] 范注:「『壯志』,唐寫本作『壯采』,是。」《校注》:「《詮賦》篇『時逢壯采』,亦以『壯采』連文。」鈴木云:「洪本校注云:『煙一作雲。』」《考異》:「騷體志鬱而文盛,『志』字非,從唐寫本作『采』是。」《斟詮》:「謂其壯麗之辭采,若煙飛雲翔也。」

[四] 《物色》篇:「山林臯壤,實文思之奧府。……然屈平之所以能洞鑒風騷之情者,抑亦江山之助乎?」無窮,無極的山川,均賴作者運用匠心來表達,使主客觀交融爲一,故云「山川無極,情理實勞」。

      《斟詮》:「言屈賦所敘寫之山川,固然悠遠無極;所抒發之情理,實亦煞費憂勞也。」郭注:「今案勞當訓遼,聲之誤也。《詩·漸漸之石》:『山川悠遠,非其勞矣。』箋云:『其道里長遠,邦域又勞勞廣闊。』正義:『鄭以勞爲遼遼,言廣闊之意。』又:『廣闊遼遼之字,當以遼遠之遼,而作勞字者,以古之字少,多相假借。詩人口之咏歌,不專以竹帛相授,音既相近,故遂用之。此字義自得通,故不言當作遼也。』劉彥和正用《詩》之鄭箋。」此又一解,贊美屈原的襟懷和感情像山川一樣遼闊。

[五] 《校注》:「按《詩·大雅·棫樸》:『金玉其相。』毛傳:『相,質也。』《左傳》昭公十二年:『其詩曰:「祈昭之愔愔,……式如玉,式如金。」』」

      《斟詮》:「金相玉式,言其情辭兼備,有如以金爲質,以玉爲飾也。王逸《楚辭章句序》:『所謂金相玉質,百世無匹,名垂罔極,永不刊滅者矣。』……式,飾式,法式。」

[六] 橋川時雄:「唐寫作『艷逸錙毫』,《楚辭》夫蓉館、汲古閣本作『艷溢錙毫』。徐校云:改本『艷溢錙毫』,又云:一作『絕艷稱豪』。梅本云:元作『絕益稱豪』。時按諸本紛雜,難得一是。然唐寫本、《楚辭》,僅差一字。逸、溢兩通。『溢』字妥。他本異同,皆出摸索,不問之可也。」

      《斟詮》:「言其片詞隻字,皆艷采四溢,美不勝收也。錙毫,極言其細微。陸機《文賦》:『考殿最於錙銖,定去留於毫芒。』(五臣)注:『濟曰:「錙銖,秤兩也。毫,細毛也。皆至微小者也。」』」

      按《時序》篇云:「屈平聯藻于日月,宋玉交彩于風雲。觀其艷說,則籠罩《雅》《頌》,故知暐燁之奇意,出乎縱橫之詭俗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

明詩 第六

這是一篇詩史,它具體地說明了詩體源流和詩歌發生發展的規律,並根據他的理論來說明各個時期代表作家作品的成就,還根據政治社會的升沉,來解釋各個時代的詩風。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第一段·第一節

正文

大舜云:「詩言志,歌永言[一]。」聖謨所析[二],義已明矣。是以在心爲志,發言爲詩[三],舒文載實[四],其在茲乎!詩者,持也,持人情性[五];三百之蔽,義歸無邪[六],持之爲訓,有符焉爾[七]。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第一段

第一節

[一] 「歌」,唐寫本作「哥」,下並同。《尚書·舜典》:「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舊傳釋此二句云:「謂詩言志以導之,歌詠其義以長其言。」《左傳》襄公二十七年:「詩以言志。」《說文》:「詩,志也,從言,寺聲。古文作●,從言,ㄓ聲。」楊樹達《說文十義·釋詩》:「志字從心,ㄓ聲,寺字亦從ㄓ聲。ㄓ、志、寺古音蓋無二。古文從言ㄓ,『言ㄓ』即『言志』也。篆文從言寺,『言寺』亦『言志』也。……蓋詩以言志爲古人通義,故造文者之制詩字也,即以言志爲文。其以ㄓ爲志,或以寺爲志,音近假借耳。……古詩、志二文同用,故許徑以『志』釋詩。」按「永」字通「詠」。

      《禮記·樂記》:「詩言其志也,歌詠其言也,舞動其容也。」《宗經》篇:「《詩》主言志,詁訓同《書》。」

[二] 《宗經》篇:「聖謨卓絕。」「謨」,典謨,在此指《舜典》。

[三] 《詩大序》:「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爲志,發言爲詩。」正義:「詩者,人志意之所適也。雖有所適,猶未發口,蘊藏在心,謂之爲志,發見於言,乃名爲詩。言作詩者所以舒心志憤懣,而卒成於歌詠,故《虞書》謂之『詩言志』也。」

      《禮記·孔子閒居》:「志之所至,詩亦至焉。」《漢書·藝文志》:「《書》曰:『詩言志,歌詠言。』故哀樂之心感而歌詠之聲發。誦其言謂之詩,詠其聲謂之歌。」《宋書·謝靈運傳論》:「夫志動于中,則歌詠外發。」藏在內心的思想感情就是志,而表現爲語言就是詩。志藏在內心不可見,詩歌就是把它表現于外的一種工具。

[四] 「文」謂文辭;「實」指實質,就是內容。《注訂》:「此四字即本上注《正義》所云『所以舒心志憤懣,而卒成于歌詠』也。」

[五] 唐寫本「詩」上有「故」字。鄭玄《詩譜序》:「詩之道放于此乎?」正義:「《詩》緯《含神霧》云:『詩者,持也。』……爲詩所以持人之行,使不失隊。」楊慎評曰:「《儀禮》:『詩附之。』又云:『詩懷之。』皆訓爲持。此『詩者,持也』本此。千古詩訓字,獨此得之。」劉熙載《藝概·詩概》:「詩之言持,莫先于內持其志,而外持風化從之。」范文瀾《文心雕龍講疏》:「《樂記》曰:『是故先王本之情性,稽之度數,制之禮義,合生氣之和,道五常之行,使之陽而不散,陰而不密,剛氣不怒,柔氣不懾,四暢交於中而發作於外,皆安其位而不相奪也。』《呂氏春秋·仲夏紀·大樂》篇曰:『成樂有具,必節嗜慾。』此之謂矣。」按持有制義,「持人情性」就是節制人的情感。這種看法是因襲儒家觀念,和下文所說詩之「順美匡惡,其來久矣」是有密切聯繫的。

[六] 《論語·爲政》:「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包咸注:「蔽,猶當也。」正義:「詩之爲體,論功頌德,止僻防邪,大抵皆歸於正,於此一句可以當之也。」「當」,有概括意。

      魯迅《摩羅詩力說》二:「中國之詩,舜云『言志』,而後賢立說,乃云『持人性情』,三百之旨,無邪所蔽。夫既言志矣,何持之云?強以無邪,即非人志。許自繇於鞭策羈縻之下,殆此事乎?」

[七] 唐寫本「有」上有「信」字。言「持之爲訓」甚合詩意也(《注訂》)。

      紀評:「『大舜』九句是『發乎情』,『詩者』七句是『止乎禮義』。」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

第一段

以上爲第一段,說明詩的產生及其教育作用。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第二段,詩名義及詩歌起源·第一節

正文

人稟七情[一],應物斯感,感物吟志[二],莫非自然[三]。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第二段,詩名義及詩歌起源

第一節

[一] 《禮記·禮運》:「何爲人情?喜、怒、哀、懼、愛、惡、慾,七者弗學而能。」

[二] 《禮記·樂記》:「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於物而動,故形於聲。」又:「夫民有血氣心知之性,而無哀樂喜怒之常,應感起物而動,然後心術形焉。」

      《集注》:「或詢詩人『應物斯感,感物吟志』之狀,則應之曰:陸士衡《文賦》:『竚中區以玄覽,頤情志於《典》《墳》。遵四時以嘆逝,瞻萬物而思紛。悲落葉於勁秋,喜柔條於芳春。心懍懍以懷霜,志眇眇而臨雲。』此其狀也。」

      《宋書·謝靈運傳論》:「民稟天地之靈,含五常之德,剛柔迭用,喜慍分情。」

      本書《物色》篇:「歲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遷,辭以情發。一葉且或迎意,蟲聲有足引心。況清風與朗月同夜,白日與春林共朝哉!是以詩人感物,聯類不窮。流連萬象之際,沉吟視聽之區。寫氣圖貌,既隨物以婉轉;屬采附聲,亦與心而徘徊。」

      《詩品序》:「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蕩性情,形諸舞詠。」

[三] 曹學佺批:「詩以自然爲宗,即此之謂。」

      日僧空海《文鏡秘府論·論文意》:「自古文章,起於無作,興於自然,感激而成,都無飾練,發言以當,應物便是。古詩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當句皆瞭也。其次,《尚書》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亦句句便瞭。自此之後,則有《毛詩》,假物成焉。」

      朱熹《詩集傳序》:「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欲也。夫既有欲矣,則不能無思;既有思矣,則不能無言;既有言矣,則言之所不能盡,而發於咨嗟咏歎之餘者,必有自然之音響節族而不能已焉。此詩之所以作也。」

      朱自清先生在《詩言志辨》裏說:「從反映現實的意義而言,情和志是不應有什麼分別的。自從陸機提出了『詩緣情而綺靡』之說,『情』和『志』才有分別。劉勰是主張『詩言志』的,這個地方的『志』明指『七情』,因爲『感物吟志』既『莫非自然』,『緣情』作用也就包在其中了。」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第二段,詩名義及詩歌起源·第二節

正文

昔葛天樂辭,《玄鳥》在曲[一];黃帝《雲門》[二],理不空絃[三]。至堯有《大唐》之歌[四],舜造《南風》之詩[五],觀其二文,辭達而已[六]。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第二段,詩名義及詩歌起源

第二節

[一] 「昔葛天樂辭」原作「昔葛天氏樂辭云」。趙萬里《唐寫本文心雕龍殘卷校記》:「唐寫本『天』字『氏』字『云』字均無。案此文疑當作『昔葛天樂辭,《玄鳥》在曲』,方與下文『黃帝《雲門》,理不空綺』相對成文。今本衍『氏』字『云』字,唐本奪『天』字,均有誤。然終以唐本近是。」《玉海》卷一百六引作「昔葛天樂辭,《玄鳥》在曲」。《校證》:「『葛天樂辭,《玄鳥》在曲』者,謂葛天氏八闋之歌,中有《玄鳥》之樂也。《樂府》篇云『淫辭在曲』,文例正同。」

      《呂氏春秋·仲夏紀·古樂》篇:「昔葛天氏之樂,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闋:一曰《載民》,二曰《玄鳥》,三曰《遂草木》,四曰《奮五穀》,五曰《敬天常》,六曰《建帝功》,七曰《依帝德》,八曰《總禽獸之極》。」按操牛尾投足以歌,確實是古代勞動人民的形象。至於八闋的內容,則不可考。大體前四闋反映生產勞動和原始宗教信仰,後四闋則有的反映了階級社會的意識形態。其中《玄鳥》見於《商頌》,其它各篇可能也是有歌辭的。

[二] 《訓故》:「《周官·大司樂》:奏《黃鍾》,歌《大呂》,舞《雲門》,以祀天神。」《周禮·春官·大司樂》:「以樂舞教國子,舞《雲門》《大卷》……」鄭注:「黃帝曰《雲門》、《大卷》。……言其德如雲之所出,民得以有族類。」蔡邕《獨斷》:「黃帝曰《雲門》,顓頊曰《六莖》,帝嚳曰《五英》。」

[三] 《校證》:「『絃』原作『綺』,朱云:『當作絃。』……按唐寫本,《玉海》正作『絃』。《詩譜序》正義云:『大庭有鼓籥之器,黃帝有《雲門》之樂,至周尚有《雲門》,明其音樂和集。既能和集,必不空絃,絃之所歌,即是詩也。』即本《文心》。今據改。」《札記》:「理不空絃者,以其既得樂名,必有樂詞也。」

[四] 趙氏《文心雕龍殘卷校記》:「唐寫本『唐』作『章』。」《玉海》引作「唐」。《札記》:「『唐』一作『章』。《尚書大傳》云:『報事還歸,二年●然,乃作《大唐之歌》。』鄭注曰:『《大唐之歌》,美堯之禪也。』據此文,是《大唐》乃舜作以美堯,則作『大章』者爲是。《樂記》曰:『大章,章之也。』鄭注曰:『堯樂名。』」按《莊子·天下》篇亦稱:「黃帝有《咸池》,堯有《大章》。」范注:「案《大唐》乃舜美堯禪之歌,不得云堯有,似當作『大章』爲是。然鄭注《樂記》『大章』,已云《周禮》闕之。彥和所見,當即《尚書大傳·大唐之歌》,行文偶誤耳。」《注訂》:「鄭言『美堯之禪』,可證歌乃堯時之作,當可稱『堯有』。范注稱宜作『大章』,指彥和偶誤,非是。」

[五] 《訓故》:「《古今樂錄》:舜彈五絃之琴,歌《南風》之詩。」按《禮記·樂記》:「昔者舜作五絃之琴,以歌《南風》。」歌辭載《孔子家語·辯樂解》。本書《時序》篇:「有虞繼作,政阜民暇,『薰風』詩于元后,『爛雲』歌于列臣。」

[六] 《論語·衛靈公》:「子曰:辭達而已矣。」

      《詩品序》:「昔《南風》之辭,《卿雲》之頌,厥義敻矣。」可見劉勰、鍾嶸二人對于《南風》之歌的評價不同。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第二段,詩名義及詩歌起源·第三節

正文

及大禹成功,九序惟歌[一];太康敗德,五子咸怨[二];順美匡惡[三],其來久矣[四]。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第二段,詩名義及詩歌起源

第三節

[一] 本書《原道》篇:「夏后氏興,業峻鴻績,九序惟歌。」又《時序》篇:「至大禹敷土,九序詠功。」按《尚書·大禹謨》云:「禹曰:於,帝念哉!德惟善政,政在養民。水、火、金、木、土、穀,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敘,九敘惟歌。」孔傳:「言六府三事之功有次敘,皆可歌樂,乃德政之致。」序通敘。蔡傳:「敘者,言九者各順其理,而不汨陳以亂其常也。歌者,以九功之敘而詠之歌也。」「九序」是說九項重大的政治措施都安排好了。

[二] 梅注:「《夏書》:太康尸位以逸豫,滅厥德,黎民咸貳。乃盤遊無度,畋于有洛之表,十旬弗反。有窮后羿,因民弗忍,距于河。厥弟五人,御其母以從,徯于洛之汭,五子咸怨,述大禹之誡以作歌。」歌辭見《尚書·夏書·五子之歌》篇。

      《史記·夏本記》:「帝啟崩,子帝太康立。帝太康失國,昆弟五人,須于洛汭,作《五子之歌》。」《離騷》:「五子用失乎家衖。」

      「怨」字,唐寫本、《御覽》並作「諷」。《考異》:「『五子咸怨』句本《尚書·五子之歌》,諷字非。」按本書《才略》篇:「五子作歌,辭義溫雅。」仍以「怨」字爲長。

[三] 《孝經·事君》章:「將順其美,匡救其惡。」鄭玄《詩譜序》:「論功頌德,所以將順其美;刺過譏失,所以匡救其惡。」

[四] 古代學者對于詩的起源揣測紛紜。《詩譜序》說:「詩之興也,諒不于上皇之世;大庭軒轅,逮于高辛,其時有亡,載籍亦蔑云焉。《虞書》曰:『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然則詩之道放於此乎?」鄭氏的意思似乎認爲「詩」字最早見于《虞書》,因此就推定詩篇起源于舜的時代。按《舜典》一篇,近人考證以爲源出周人,而不是虞舜時代的作品。但從鄭玄以來,漢魏六朝學者每每喜歡在古書裏搜羅實例,證明虞舜以前已經有詩。劉勰所根據的書,如《呂氏春秋》、《周禮》、《古文尚書》、《莊子·天下篇》、《孔子家語》等,都是比較晚出的;而且他所注意的,除去葛天樂辭以外,都是帝王家的詩篇,而對于作爲詩之起源的民歌不夠重視,這顯然是嚴重的缺點。

      《宋書·謝靈運傳論》:「夫志動于中,則歌詠外發,六義所因,四始攸繫,升降謳謠,紛披風什。

雖虞夏以前,遺文不覩,稟氣懷靈,理無或異。然則歌詠所興,宜自生民始也。」因爲人的感情受到外物的刺激,會發生喜怒哀樂的變化,就需要表現爲詩歌,來發抒自己的胸懷。就在遠古時代,情況和後代也是一樣的。那麼說起來,詩歌隨着語言,隨着人的情感而同時產生,它的來源是很遠的。祗是在殷周以前的詩歌遺文,已經看不到了。而先秦諸子所紀載的,或者經史所留傳的,大半是出于依托。像沈約這種多聞闕疑的精神,是比劉勰更切合實際的。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

第二段,詩名義及詩歌起源

以上爲第二段,解釋詩的名義並論詩歌的起源。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第二段,詩體源流及歷代大家·第一節

正文

自商暨周,《雅》《頌》圓備[一],四始彪炳[二]六義環深[三],子夏監絢素之章[四],子貢悟琢磨之句,故商、賜二子,可與言詩[五]。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第二段,詩體源流及歷代大家

第一節

[一] 斯波六郎:「范氏謂『圓備』爲『周備』之譌,但與下文之『亦云周備』重複。『圓通』(《論說》、《封禪》)、『圓合』(《鎔裁》)、『圓覽』(《總術》)、『圓照』(《知音》)、『圓該』(《知音》)等『圓』字,不僅爲彥和所好用,又『圓備』亦見於《文鏡秘府論》(南):『理貴於圓備,言資於順序。』」

[二] 四始有毛、魯、韓、齊四家不同的說法,其中毛、韓二家和魯詩的說法是比較接近的。現在引魯詩的說法作代表。至于劉勰究竟相信哪一家的說法,在《文心雕龍》裏看不出來。《史記·孔子世家》:「古者詩三千餘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禮義,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始于袵席,故曰『《關雎》之亂以爲《風》始,《鹿鳴》爲《小雅》始,《文王》爲《大雅》始,《清廟》爲《頌》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孔安國習魯詩,司馬遷曾從司馬談問故,似乎《史記》中說《詩》的地方,可認爲代表魯詩的說法。)「彪炳」,是燦爛的意思。

[三] 《左傳》昭公十七年:「環而塹之。」杜注:「環,周也。」「六義環深」,猶言六義周密而深厚。

[四] 「監」,趙氏《校記》云:「按唐本作『鑒』,與《御覽》五八六正合。」

      《論語·八佾》:「子夏問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爲絢兮,何謂也?』子曰:『繪事後素。』曰:『禮後乎?』子曰:『啟予者商也,始可與言詩已矣!』」

[五] 唐寫本「詩」下有「矣」字。《論語·學而》:「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子貢曰:『《詩》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與?』子曰:『賜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第二段,詩體源流及歷代大家·第二節

正文

自王澤殄竭,風人輟采[一];春秋觀志,諷誦舊章[二],酬酢以爲賓榮[三],吐納而成身文[四]。逮楚國諷怨,則《離騷》爲刺[五]。秦皇滅典,亦造仙詩[六]。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第二段,詩體源流及歷代大家

第二節

[一] 《說文》:「殄,盡也,絕也。」

      《漢書·藝文志·六義略》:「古有採詩之官,王者所以觀風俗,知得失,自考證也。」《孟子·離婁下》:「王者之迹熄而詩亡。」班固《兩都賦序》:「昔成康沒而頌聲寢,王澤竭而詩不作。」

[二] 《訓故》:「《春秋左傳》鄭伯享趙孟於垂隴,子展、伯有、子西、子產、子太叔、二子石從。趙孟曰:七子從君以寵武(趙孟名)也,請皆賦以卒君貺,武亦以觀七子之志。」按此見《左傳》襄公二十七年。

      范注:「春秋列國朝聘酬酢,必賦詩言志,然皆諷誦舊章,辭非己作,故彥和云然。」

      《漢書·藝文志·詩賦略序》:「古者諸侯卿大夫交接鄰國,以微言相感。當揖讓之時,必稱《詩》以諭其志,蓋以別賢不肖,而觀盛衰焉。故孔子曰『不學《詩》無以言』也。」

[三] 《左傳》襄公二十七年:「文子告叔向曰:……詩以言志,志誣其上而公怨之,以爲賓榮,其能久乎!」正義:「反將公之所怨以爲賓之榮寵。劉炫云:而公顯然將比來之怨以爲對賓之榮樂也。」

[四] 《左傳》僖公二十四年:「介之推……對曰:言,身之文也。」《斟詮》謂吐納,「彥和用作『吐屬』、『談吐』解,指諷誦詩篇而言」。誦詩是當時外交上的禮節,就招待外賓講,是「以爲賓榮」;就顯出自己的才能講,是「以爲身文」。

[五] 《史記·屈原列傳》:「屈平之作《離騷》,蓋自怨生也。」淮南王劉安《離騷傳》:「《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上稱帝嚳,下道齊桓,中述湯武,以刺世事。」(《史記·屈原列傳》引)

      范注引郝懿行曰:「按《漢志》以《騷》爲賦,此篇以《騷》爲詩,蓋賦者古詩之流,《離騷》者含詩人之性情,具賦家之體貌也。」

[六] 明李元陽《史記題評》卷六《始皇本紀》「使博士爲僊真人詩」引劉勰云:「秦皇滅籍,亦造仙詩。」《玉海》卷五十九引此句注云:「《史記》:始皇使博士爲《仙真人詩》。及行所遊天下,傳令樂人謌弦之。」梅注:「《史記》:秦始皇三十六年,有墮星下東郡,至地爲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始皇聞之,遣御史逐問,莫服,盡取石旁居人誅之。因燔銷其石。始皇不樂,使博士爲《仙真人詩》。及行所遊天下,傳令樂人歌弦之。」《訓故》略同。

      《札記》:「案上文三十五年盧生說始皇曰:真人者,入水不濡,入火不爇,凌雲氣,與天地久長。于是始皇曰:吾慕真人,自謂真人,不稱朕。」范注:「《仙真人詩》不傳。」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第二段,詩體源流及歷代大家·第三節

正文

漢初四言,韋孟首唱[一],匡諫之義,繼軌周人[二]。孝武愛文,《柏梁》列韻[三],嚴馬之徒,屬辭無方。[四]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第二段,詩體源流及歷代大家

第三節

[一] 梁啟超云:「案孟生卒年史不載,約當漢高祖時。」(《中國之美文及其歷史》)《漢書·韋賢傳》載韋孟「爲楚元王傅,傅子夷王及孫王戊。戊荒淫不遵道,孟作詩諷諫。……或曰:其子孫好事,述先人之志而作是詩也。」未知孰是。楚元王爲高祖同母少弟。

[二] 詩中說:「如何我王,不思守保。不惟履冰,以繼祖考。邦事是廢,逸遊是娛。犬馬繇繇,是放是驅。務彼鳥獸,忽此稼苗。烝民以匱,我王以媮。……曾不夙夜,以休令聞。……彌彌其失,岌岌其國。」希望楚王戊能「興國救顛」。

      《史通·載文》篇:「至如詩有韋孟《諷諫》,……篇則賈誼《過秦》,……此皆言成規則,爲世龜鏡。」《說詩晬語》:「韋孟《諷諫》,在鄒之作,肅肅穆穆,未離雅正。」「繼軌周人」是說韋孟的詩能繼承周代詩人諷諫的軌範。

      《注訂》:「《風》《雅》之體,盛于周人。澤竭詩亡,至漢由韋孟始復作也,故曰:繼軌周人。」

[三] 《古文苑》卷八《柏梁臺》詩:「武帝元封三年,作柏梁臺,語群臣二千石有能爲七言詩,乃得上坐。」《柏梁臺》詩每句押韻,一韻到底,故云「列韻」。

      《時序》篇:「逮孝武崇儒,潤色鴻業,禮樂爭輝,辭藻竟鶩:柏梁展朝讌之詩,金堤制恤民之詠。」

      《日知錄》卷二十一:「漢武《柏梁臺》詩出《三秦記》,云是元封三年作,而考之于史,則多不符。……反覆考證,無一合者。蓋是後人擬作,剽取武帝以來官名及《梁孝王世家》乘輿肆馬之事以合之,而不悟時代之乖舛也。」

      《古詩源》于《柏梁臺》詩下注云:「《三秦記》謂《柏梁臺》詩是元封三年作,然梁孝王薨于孝景之世,又光祿勳、大鴻臚、大司農、執金吾,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皆武帝太初元年所更名,不應預書于元封之時,其爲後人擬作無疑也。不然,郭舍人敢狂蕩無禮,而東方朔乃以滑稽語爲戲耶?」

      今人逯欽立《漢詩別錄》二《柏梁臺》詩(見《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十三本),考證載錄《柏梁臺》詩最早的古籍,是西漢舊記《東方朔別傳》及《漢武帝集》,而非《三秦記》。《校注》:「按《柏梁臺》詩顧炎武《日知錄》謂出後人擬作,確爲不易之論。但前代無有疑其爲偽者。如……顏延之《庭誥》:『《柏梁》以來,繼作非一,所纂至七言而已。』(《御覽》五八六引)王僧孺《謝齊竟陵王使撰眾書啟》:『《柏梁》初構,首屬驂駕之辭。』(《類聚》五五引)……並其證。」

[四] 嚴,梅注、范注以爲嚴忌,斯波六郎《文心雕龍范注補正》:「嚴恐爲嚴助。《漢書·嚴助傳》云云,又《東方朔傳》云云,與司馬相如並舉者,有嚴助而無嚴忌。又據《鄒陽傳》、《司馬相如傳》,嚴忌僅仕吳、梁,未仕漢武。」《斟詮》:「案助爲忌子,相如與之先後同對,此處嚴,彥和蓋混指其父子二人,不必泥實。」

      《校注》:「《漢書·禮樂志》:『以李延年爲協律都尉,多舉司馬相如等數十人造爲詩賦,……作十九章之歌。』」《才略》篇:「相如好書,師範屈宋,洞入夸艷,致名辭宗。然覈取精意,理不勝辭,故揚子以爲『文麗用寡者長卿』,誠哉是言也。」范注:「《玉臺新詠》卷九載司馬相如《琴歌》二首,出後人附會。」葉長青《文心雕龍雜記》(以下簡稱「《雜記》」):「《詩品序》云:『王揚枚馬之徒,辭賦競爽,而吟詠靡聞。』與此同。」

      按《禮記·檀弓》:「事親有隱而無犯,左右就養無方。」注:「方,猶常也。」「無方」的意思是說沒有常軌,不一定是缺點,看《時序》篇的上下文就可明白。葉氏所引《詩品序》中的話,似乎和本文不符。《校注》:「郊祀歌十九章中,有三言、四言或雜言(無完整五言),並無固定形式,故云『屬辭無方』。」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第二段,詩體源流及歷代大家·第四節

正文

至成帝品錄,三百餘篇[一],朝章國采[二],亦云周備,而辭人遺翰,莫見五言[三],所以李陵、班婕妤見疑於後代也[四]。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第二段,詩體源流及歷代大家

第四節

[一] 《漢書·藝文志·總序》:「成帝時,……詔光祿大夫劉向校經傳、諸子、詩賦。」《漢書·藝文志·詩賦略》:「凡歌詩二十八家,三百一十四篇。」

[二] 《斟詮》:「朝章,指文士所作朝廟樂章,……國采,指樂府所采各地歌謠而被之管弦者,如『代趙之謳,秦楚之風』皆是。」

[三] 《陔餘叢考》卷二十三《五言詩》:「《文心雕龍》曰:漢成帝品錄,三百餘篇,不見有五言。蓋在西漢時,五言猶是創體,故甄錄未及也。」范注:「彥和之意,似謂三百餘篇中不見著名文士作五言詩,非謂三百餘篇無一五言詩也。採自民間之歌謠,非辭人所作,而盡多五言,彥和殆未嘗疑之也。」因爲五言詩起自民間,歌謠樂府用五言的比較多。文人學士每每不重視這種新體,縱然有人作,也不自居其名。《文章流別論》云:「五言者,『誰謂雀無角,何以穿我屋』之屬是也。于俳諧倡樂多用之。」如李延年《北方有佳人歌》,除「寧不知」三字外,通體五言,而李延年就是出身倡家。到了東漢,五言流行久了,文人才有仿作的。

[四] 唐寫本無「妤」字。《校證》:「《御覽》『疑』作『擬』。按《宋書·顏延之傳》,延之《庭誥》云:『逮李陵眾作,總雜不類,元是偽託,非盡陵制。』則『疑』讀作『擬』,亦通。」鍾嶸《詩品序》:「逮漢李陵,始著五言之目矣。……自王、揚、枚、馬之徒,詩賦競爽,而吟詠靡聞。從李都尉迄班婕妤,將百年間,有婦人焉,一人而已。」他並不認爲可疑。

      《文選》錄李少卿與蘇武詩三首,又蘇子卿詩四首。七首中《玉臺新詠》祗錄蘇武「結髮爲夫妻」一首,其餘的都不錄。而《藝文類聚》、《初學記》及《古文苑》所收的還有十首。大概唐朝所傳的蘇李詩,除《文選》中的七首以外,還有這十首。明馮惟訥《古詩紀》則以前七首爲原作,後十首爲後人擬作。後十首中,李陵八首的末兩首,《古文苑》祗錄首次兩聯,下注「闕」字,可見唐時後半已經佚失。而明楊慎《升菴詩話》却有末首的全文,說是「見《修文殿御覽》」。蘇李詩的全部資料如此。

蘇軾《答劉沔書》:「李陵蘇武贈別長安,而詩有江漢之語。……正齊梁間小兒所擬作,決非西漢人,而(蕭)統不悟。」章樵《古文苑注》引蘇軾云:「劉子玄辨《文選》所載李陵《與蘇武書》非西漢文,蓋齊梁間文士擬作者也。吾因悟陵與蘇武贈答五言,亦後人所擬。」又云:「李陵蘇武五言皆偽,而蕭統不能辨。」後來洪邁《容齋隨筆》、錢大昕《十駕齋養新錄》也有類似的看法。按《文選》卷三十載謝靈運《擬魏太子鄴中集詩》八首,如果失去了作者的原名,後世一定認爲曹氏兄弟和建安七子贈答的作品,蘇李詩大概也是這一類的。關于這個問題,梁啟超在《漢魏時代之美文》一篇中辨證得詳明。近人馬雍又撰《蘇李詩制作時代考》,比較字法、句法、章法的體裁結構,推定蘇李詩爲魏晉人作(見《國文月刊》)。

《訓故》:「《漢書》:孝成班婕妤,帝初即位,選入後宮。始爲少使,俄而大幸,爲婕妤。後畏飛燕之讒,求供養太后長信宮。《文選》婕妤《怨歌行》。」

      嚴羽《滄浪詩話·考證》:「班婕妤《怨歌行》,《文選》直作班姬之名,《樂府》以爲顏延年作。」胡才甫《箋注》:「按《樂府詩集·相和歌辭·楚調曲》,《怨歌行》仍題班婕妤,無顏延年作,不知滄浪所據何本。」

      《文選》李善注:「《歌錄》曰:《怨歌行》古辭,然言古者有此曲而婕妤擬之。」

      按陸機《婕妤怨》:「奇情在玉階,託意惟團扇。」明指此詩。縱然這首詩是後人擬作,也當在西晉以前,不可能出自顏延年的手筆。這裏劉勰祗是說李陵、班婕妤的詩篇後代有人懷疑,他自己並沒有肯定這些都是偽作。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第二段,詩體源流及歷代大家·第五節

正文

按《召南·行露》,始肇半章[一],孺子《滄浪》,亦有全曲[二];《暇豫》優歌,遠見春秋[三];《邪徑》童謠,近在成世[四];閱時取證[五],則五言久矣[六]。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第二段,詩體源流及歷代大家

第五節

[一] 《詩經·召南·行露》第二章:「誰謂雀無角,何以穿我屋?誰謂女無家,何以速我獄?雖速我獄,室家不足。」本書《章句》篇:「五言見于周代,《行露》之章是也。」按《大雅·綿》第九章通體五言。

[二] 《孟子·離婁》篇載孺子之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按歌中雖然有「兮」字,而實際上是以清、纓,濁、足押韻,所以說是「全曲」五言。

[三] 《國語·晉語》二:「優施乃飲里克酒,中飲,優施起舞曰:『暇豫之吾吾,不如鳥烏。人皆集于苑,己獨集于枯。』」

[四] 梅注:「『邪徑敗良田,讒口亂善人。桂樹花不實,黃爵巢其顛。昔爲人所羨,今爲人所憐。』《漢書·五行志》曰:成帝時歌謠也。桂,赤色,漢家象。花不實,無繼嗣也。王莽自謂黃象,黃爵巢其顛也。」除此以外,《漢書·尹賞傳》載成帝時長安中爲尹賞作歌云:「安所求子死,桓東少年場。生時諒不謹,枯骨後何葬?」也是通體五言。

[五] 「閱」,經歷。「閱時取證」,從歷史的發展上來證明。唐寫本「證」作「徵」。

[六] 《詩品序》:「夏歌曰:『鬱陶乎予心。』楚謠曰:『名余曰正則。』雖詩體未全,然是五言之濫觴也。逮漢李陵,始著五言之目矣。」

      《文鏡秘府論·論文意》引皎然《詩議》:「五言之作,《召南·行露》,已有濫觴。漢武帝時,屢見全什,非本李少卿也。」

      《文體明辨序說》:「論者以爲五言之源,生于『南風』,衍于《五子之歌》,流于三百五篇,而廣于《離騷》,特其體未備耳。逮漢蘇、李,始以成篇。」按劉勰所舉,多是一鱗半爪,並非全體五言詩。成帝時童謠雖是通體五言,但不能算作「辭人遺翰」。劉氏之意大概是說西漢文士沒有人作五言詩,至于五言歌謠,則行之久矣。

第六節

[一] 枚乘,字叔。《札記》:「徐陵《玉臺新詠》有枚乘詩八首:『青青河畔草』一,『西北有高樓』二,『涉江採芙蓉』三,『庭中有奇樹』四,『迢迢牽牛星』五,『東城高且長』六,『明月何皎皎』七,『行行重行行』八。此皆在《十九首》中。《玉臺》又有『蘭若生春陽』一首,亦云枚叔作。《文選·古詩十九首》李善注:古詩蓋不知作者,或云枚乘,疑不能明也。詩云『驅車上東門』,又云『游戲宛與洛』,此則辭兼東都,非盡是乘矣。」

[二] 唐寫本「詞」作「辭」。「冉冉孤生竹」一首,《文選》以爲無名氏詩。《樂府詩集》題作《冉冉孤竹行》古辭,屬雜曲歌辭。陳沆《詩比興箋》卷一古詩十篇箋:「『冉冉孤生竹』首,劉勰謂:『《孤竹》篇,傅毅之詞。』《後漢書》言毅少作《迪志》詩,又以顯宗求賢不篤,士多隱處,作《七激》以諷。此詩猶是旨也。」許文雨《詩品釋》:「可見舊本均題爲古詩,彥和亦無斷然之意也。」

[三] 「比」,比較;比較其文采而推論。唐寫本「采」作「彩」。

[四] 趙萬里《校記》謂:「唐寫本『兩』上有『故』字,『乎』作『也』。按《御覽》五八六引『兩』上有『固』字。『固』『故』音近而訛。疑此文當作『固兩漢之作也』,今本有脫誤。」按「固」「故」字通。

      黃侃《詩品講疏》謂劉氏出此言是「以枚乘爲西漢人,傅毅爲東漢人故」。

      《詩品序》:「古詩眇邈,人世難詳,推其文體,固是炎漢之制,非衰周之倡也。」

      按《古詩十九首》內容很複雜,自然不是一時代,更不是一個人的作品(沈德潛說)。劉勰根據傳說,把作者歸之于枚乘,自己也是疑信參半。蕭統認爲這些詩失去作者姓名,于是編在李陵之前,也是一種不得已的辦法。到徐陵編《玉臺新詠》,把古詩中的九首,加上作者枚乘的名字,這是沒有確據的。現在把《古詩十九首》時代的可疑者,列舉于後:

      「西北有高樓」,駱鴻凱《文選學》:「據《洛陽伽藍記》四以此樓爲西明門外之西北高樓,則楊衒之不以爲枚乘作也。」

      「驅車上東門」,朱珔《文選集釋》:「上東門乃洛陽之門,……長安東面三門,見《水經注》,無上東門之名。」又于「遙望郭北墓」下釋云:「蓋洛陽北門外有邙山,冢墓多在焉。則此即謂北邙之墓矣。」黃侃《詩品講疏》:「阮嗣宗《詠懷詩》注引《河南郡圖經》曰:東有三門,最北頭有上東門按此東都城門名也。故疑東漢人之辭。」

「青青陵上柏」,詩中有「遊戲宛與洛」句,《詩品講疏》云:「古詩注曰:『《漢書》南陽郡有宛縣。洛,東都也。』案張平子《南都賦》注引摯虞曰,『南陽郡治宛,在京之南,故曰南都。』《南都賦》曰:『夫南陽者,真所謂漢之舊都者也。』詩以宛洛互言,明在東漢之世。」《藝苑卮言》云:「宛洛爲故周都會,但『王侯多第宅』,周室王侯,不言第宅。『兩宮』、『雙闕』亦似東京語。」

      「凜凜歲云暮」,駱鴻凱《文選學》:「詩云。『錦衾遺洛浦。』準以篇中地名,顯然知爲東漢之作也。」

      「今日良宴會」,《北堂書鈔》引以爲曹植作,因「彈箏奮逸響,新聲妙入神」,不似西漢語。

      「去者日已疏」、「客從遠方來」、「橘柚垂華實」三首,《詩品上》:「其外,『去者日已疏』四十五首,雖多哀怨,頗爲總雜,舊疑是建安中曹王所制。『客從遠方來』、『橘柚垂華實』,亦爲驚絕矣。」從《詩品》的上下文看來,似乎後兩首也包括在「四十五首」之中。

      「迢迢牽牛星」,詩中有句云:「盈盈一水間。」顧炎武《日知錄》:孝惠諱盈,枚乘詩「盈盈一水間」,在武昭之世而不避諱,可知爲後人之擬作,而不出于西京矣。同樣的情況還可以適用于

「青青河畔草」,因爲詩中有「盈盈樓上女」之句。同樣也適用于

      「庭中有奇樹」,詩中有「馨香盈懷袖」之句。

「行行重行行」,詩中有「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句。徐中舒說西漢有「代馬」、「飛鳥」對舉的成語,然並不工切;東漢則有以「胡馬」「越燕」對舉者,有以「代馬」「越鳥」對舉者,均較工穩,《十九首》中亦有「胡馬」「越鳥」之對,其非西漢人手筆可知(見《五言詩發生時期的討論》)。

      「生年不滿百」,范注引朱彝尊《曝書亭集·玉臺新詠書後》云:「就《文選》第十五首而論,『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則《西門行》古辭也。古辭:『夫爲樂,爲樂當及時。何能生愁怫郁?當復待來茲。』而《文選》更之曰:『爲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古辭:『貪財愛惜費,但爲後世嗤。』而《文選》更之曰:『愚者愛惜費,但爲後世嗤。』古辭:『自非仙人王子喬,計會壽命難與期。』而《文選》更之曰:『仙人王子喬,難可與等期。』」

「明月皎夜光」,《詩品講疏》云:「案『明月皎夜光』一詩,稱節序皆是太初未改曆以前之言。詩云『玉衡指孟冬』,而上云『促織鳴東壁』,下云『秋蟬鳴樹間,玄鳥逝安適』,是此孟冬正夏正之孟秋,若在改曆以還,稱節序者不應如此。然則此詩乃漢初之作矣。」這是根據《文選》李善注的說法,認爲孟冬指夏曆的七月,因爲漢初是把夏曆的十月作正月的。歷來以爲《十九首》裏有西漢詩的,這句詩是重要的客觀的證據。俞平伯著《古詩明月皎夜光辨》,在《清華學報》上發表,他的結論說:「『玉衡指孟冬』指的是夏曆九月中。說『指孟冬』該是作于夏曆九月立冬以後,斗柄所指該是西北偏北的方位。這和詩中所寫別的景物都無不合處。」勞幹著《古詩明月皎夜光節候解》,也根據古代天文算法,證明本詩時序先後一致。可見並不能根據這句詩證明爲太初以前的作品。

      根據以上各家考證,《古詩十九首》中時代可疑者,就有十四首之多。且《十九首》從表現方式來看,是那樣的委婉曲折;從表現出的形式來看,雖然不像魏晉詩那樣講究對偶,但句法調法已經有一定的規範可尋,音節也比較流暢,這些都和西漢的四言詩大爲不同。我們看到東漢中葉文人的五言詩還是很幼稚的,倘若西漢景帝、武帝的時代已經有《十九首》那樣成熟的作品,自然應當繼續發展,絕不致中斷二百年,到建安黃初年間才復興起來。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第二段,詩體源流及歷代大家·第七節

正文

觀其結體散文[一],直而不野[二],婉轉附物[三],怊悵切情[四],實五言之冠冕也[五]。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第二段,詩體源流及歷代大家

第七節

[一] 「結體」,謂結構文體。「結」用作動詞,如《時序》篇「結藻清英」之例。范注:「散文猶言敷文。」顏虛心《文心雕龍集注》:「《廣雅·釋詁三》:散,布也。」「布文」,即舖陳文采。

[二] 《詩品序》:「觀古今勝語,多非補假,皆由直尋。」

      《文鏡秘府論·論文意》引皎然《詩議》:「古詩以諷興爲宗,直而不俗,麗而不朽,格高而詞溫,語近而意遠,情浮於語,偶象則發,不以力制,故皆合於語,而生自然。」

      謝榛《四溟詩話》卷三第三條:「《古詩十九首》平平道出,且無用功字面,若秀才對朋友說家常話,略不作意,如『客從遠方來,寄我雙鯉魚。呼童烹鯉魚,中有尺素書』是也。……魏晉詩家常話與官話相半;迨齊梁開口俱是官話。官話使力,家常話省力;官話勉然,家常話自然。」劉勰所謂「直而不野」是說《古詩十九首》雖然純任自然,還是有一定的文采,並沒有到「質勝文則野」的程度。

[三] 本書《比興》篇:「比者,附也。」「婉轉附物」是說委婉曲折地比附事物。《物色》篇:「寫氣圖貌,既隨物以宛轉;屬采附聲,亦與心而徘徊。」

      胡寅《與李叔易書》引李仲蒙曰:「索物以托情,謂之比,情附物者也。」

      皎然《詩式》:「《十九首》辭義精炳,婉而成章。」王世貞《藝苑卮言》卷二:「漢魏人詩語,有極得《三百篇》遺意者:……『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衣帶日已緩』,『清商隨風發,中曲正徘徊』,『秋蟬鳴樹間,玄鳥逝安適』,『棄我如遺迹』,『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弦急知柱促』,『去者日以疏,來者日以親』,『愁多知夜長』,『著以長相思,緣以結不解』,『出戶獨彷徨,憂思當告誰』,此《國風》清婉之微旨也。」

      陸時雍《古詩鏡·總論》:「詩之妙在托,托則情性流而道不窮矣。……夫所謂托者,正之不足而旁行之,直之不能而曲致之。情動於中,鬱勃莫已,而勢又不能自達,故托爲一意,托爲一物,托爲一境以出之。」

      「附物」的意思是說古詩善用比喻,如胡馬、越鳥、陵柏、澗石、江芙、澤蘭、孤竹、女蘿等等,隨手寄興。至如「迢迢牽牛星」一首,純粹是假借牛女爲象,沒有一字實寫情感,而情感就寄托在其中。

[四] 《御覽》作「惆悵切情」。「怊悵」、「惆悵」義同。《楚辭·七諫·謬諫》:「然怊悵而自悲。」「切」,切合。「切情」謂深切表達內心的感情。

      陳祚明《古詩選》卷三:「《十九首》所以爲千古至文者,以能言人同有之情也。人情莫不思得志,而得志者有幾?雖處富貴,慊慊猶有不足,況貧賤乎!志不可得而年命如流,誰不感慨?人情于所愛,莫不欲終身相守,然誰不有別離?以我之懷思,猜彼之見棄,亦其常也。夫終身相守者,不知有愁,亦復不知其樂,乍一別離,則此情難已。逐臣棄妻與朋友闊絕,皆同此旨。故《十九首》唯此二意,而低回反覆,人人讀之皆若傷我心者,此詩所以爲性情之物。而同有之情,人人各具,則人人本自有詩也,但人人有情而不能言,即能言而言不能盡,故特推《十九首》以爲至極。」

[五] 《詩品上》:「《古詩》,其源出于《國風》。陸機所擬十四首,文溫以麗,意悲而遠,驚心動魄,可謂幾乎一字千金。」沈德潛《說詩晬語》:「《古詩十九首》,……大率逐臣棄妻,朋友闊絕,游子他鄉,死生新故之感。或寓言,或顯言,或反覆言。初無奇辟之思,驚險之句,而西京古詩皆在其下。」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第二段,詩體源流及歷代大家·第八節

正文

至於張衡《怨篇》[一],清典可味[二];仙詩緩歌,雅有新聲[三]。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第二段,詩體源流及歷代大家

第八節

[一] 《玉海》卷五十九引此句注云:「見《文選》注、《太平御覽》。」原詩云:「猗猗秋蘭,植彼中阿。有馥其芳,有黃其葩。雖曰幽深,厥美彌嘉。之子云遠,我勞如何?」《御覽》九百八十三引衡《怨詩》曰:「秋蘭,嘉美人也。嘉而不獲用,故作是詩也。」

[二] 《困學紀聞》卷十八《評詩》:「《雕龍》(《明詩》)云:張衡《怨篇》,清典可味。」何焯云:「『典』,閻(若璩)作『曲』,此以新刻校古書之弊。」趙萬里《校記》:「案黃校改『曲』作『典』,與唐本及《御覽》五八六引均合。」范注:「案作『典』字是。《怨詩》四言,義極典雅。」「清典」,謂清麗典雅。明梅鼎祚《漢魏詩乘》卷七引作「清曲可誦」。

      《宋書·謝靈運傳論》:「若夫平子艷發,文以情變,絕唱高蹤,久無嗣響。」

[三] 「仙詩緩歌」無考。范注:「樂府古辭有《前緩聲歌》。」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第二段,詩體源流及歷代大家·第九節

正文

暨建安之初,五言騰踊[一],文帝、陳思,縱轡以騁節[二];王、徐、應、劉,望路而爭驅[三];並憐風月,狎池苑,述恩榮,敘酣宴[四];慷慨以任氣,磊落以使才[五],造懷指事,不求纖密之巧[六];驅辭逐貌,唯取昭晰之能[七];此其所同也[八]。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第二段,詩體源流及歷代大家

第九節

[一] 《玉海》卷五十九引「踊」作「踴」。徐復《文心雕龍正字》:「按『踊』本當作『涌』。《程器》篇有『江河所以騰涌』句是正字,此以聲同假用。」按《程器》篇的「騰涌」是形容江河的,此處「騰踊」二字不必說是假借也可以通。唐寫本「踊」字作「躍」,意思也是一樣的。

[二] 「節」是節制,指揮。「縱轡以騁節」,就是放開轡頭任意馳騁指揮,充分發揮籠絡作用。

[三] 《典論·論文》:「今之文人,魯國孔融文舉,廣陵陳琳孔璋,山陽王粲仲宣,北海徐幹偉長,陳留阮瑀元瑜,汝南應瑒德璉,東平劉楨公幹,斯七子者,於學無所遺,於辭無所假,咸以自騁驥騄於千里,仰齊足而並馳。」曹植《與楊德祖書》:「昔仲宣獨步于漢南,孔璋鷹揚于河朔,偉長擅名于青土,公幹振藻于海隅,德璉發跡于北魏,足下高視于上京。當此之時,人人自謂握靈蛇之珠,家家自謂抱荊山之玉。」《魏志·王粲傳》:「王粲,字仲宣,……著詩賦論議垂六十篇。……始文帝爲五官將,及平原侯植,皆好文學。粲與北海徐幹字偉長,廣陵陳琳字孔璋,陳留阮瑀字元瑜,汝南應瑒字德璉,東平劉楨字公幹,并見友善。……咸著文賦數十篇。」《詩品序》:「降及建安,曹公父子,篤好斯文;平原兄弟,鬱爲文棟。劉楨、王粲爲其羽翼。次有攀龍託鳳,自致于屬車者,蓋將百計。彬彬之盛,大備于時矣。」

[四] 《集注》:「《文選》卷二十:曹子建《公讌詩》一首,王仲宣《公讌詩》一首,劉公幹《公讌詩》一首,應德璉《侍五官中郎將建章台集詩》一首。卷二十二:魏文帝《芙蓉池作》一首。《南齊書·文學傳論》:『飛館玉池,魏文之麗篆。』卷二十九:王仲宣《雜詩》一首,劉公幹《雜詩》一首,魏文帝《雜詩》二首,曹子建《雜詩》六首,《情詩》一首。」

      曹丕《與吳質書》:「徐、陳,應、劉,一時俱逝,痛何可言耶!昔日遊處,行則同輿,止則接席,何嘗須臾相失!每至觴酌流行,絲竹並賚,酒酣耳熱,仰而賦詩。當此之時,忽而不知樂也。」謝靈運《擬魏太子鄴中集詩序》:「建安末,余時在鄴宮,朝遊夕讌,究歡愉之極。天下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四者難并。今昆弟友朋二三諸彥,共盡之矣。」《時序》篇:「仲宣委質於漢南,孔璋歸命於河北,偉長從宦於青土,公幹徇質於海隅,德璉綜其斐然之思,元瑜展其翩翩之樂,文蔚、休伯之儔,子叔、德祖之侶,傲雅觴豆之前,雍容袵席之上,洒筆以成酣歌,和墨以藉談笑。」

[五] 謝靈運《擬鄴中集劉楨詩序》:「卓犖偏人,而文最有氣,所得頗經奇。」《時序》篇:「觀其時文,雅好慷慨,良由世積亂離,風衰俗怨,并志深而筆長,故梗概而多氣也。」《詩品》評劉楨詩也說:「仗氣愛奇,動多振絕。」劉師培《南北文學不同論》:「建安之初,詩尚五言。七子之作,雖多酬酢之章,然慷慨任氣,磊落使才,造懷指事,不求纖密,隱意蓄含,餘味曲包,而悲哀剛勁,洵乎北土之音。」

[六] 「造懷」,猶言遣懷。「指事」,敘述事物。感情強烈,自然不去追求纖巧。

      《典論·論文》:「應瑒和而不壯,劉楨壯而不密。」《詩品》評劉楨詩也說:「雕潤恨少。」

[七] 唐寫本「辭」作「詞」。元刻本、弘治本「晰」作「哲」,徐烶校云:「當作晰。」自梅本以下改作「晰」。

[八] 黃侃《詩品講疏》:「詳建安五言,毗于樂府。魏武諸作,慷慨蒼涼,所以收束漢音,振發魏響。文帝弟兄所撰樂府最多,雖體有所因,而詞貴獨創,聲不變古,而采自己舒,其餘雜詩,皆崇藻麗,故沈休文曰:至於建安,曹氏基命,三祖陳王,咸蓄盛藻,甫乃以情緯文,以文被質。言自此以上質勝于文也。若其述歡宴,愍亂離,敦友朋,篤匹偶,雖篇題雜沓,而同以蘇李古詩爲原,文采繽紛,而不能離閭里歌謠之質。故其稱景物則不尚雕鏤,敘胸情則唯求誠懇,而又緣以雅詞,振其英響,斯所以兼籠前美,作範後來者也。自魏文已往,罕以五言見諸品藻,至文帝《與吳質書》始稱公幹五言詩之善者妙絕時人。蓋五言始興,惟樂歌爲眾,辭人競效,其風隆自建安,既作者滋多,故工拙之數可得而論矣。」

      駱鴻凱《文選學》:「此則建安時代五言之蔚起,以及遊覽之作,公讌之篇,充盈藝苑,皆由魏文、陳思所倡導,七子和之,新進復步其後塵,雷同祖構,由是丕然成一代之詩風也。」

      《文鏡秘府論·論文意》引皎然《詩議》提出的看法不同,其中說:「建安三祖、七子,五言始盛,風裁爽朗,莫之與京。然終傷用氣使才,違于天真,……而露造跡。」皎然《詩式》:「鄴中七子,陳王最高。劉楨辭氣偏,王得其中。不拘對屬,偶或有之,語與興驅,勢逐情起,不由作意;氣格自高,與《十九首》其流一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第二段,詩體源流及歷代大家·第十節

正文

及正始明道[一],詩雜仙心[二],何晏之徒,率多浮淺[三]。唯嵇志清峻[四],阮旨遙深[五],故能標焉[六]。若乃應璩《百一》[七],獨立不懼[八],辭譎義貞[九],亦魏之遺直也[一○]。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第二段,詩體源流及歷代大家

第十節

[一] 《校證》:「『及』原作『乃』,據唐寫本、《御覽》改。作『乃』,與下文『若乃』複矣。」「明道」,明老莊之道。

[二] 《世說新語·文學》篇注引檀道鸞《續晉陽秋》:「正始中,王弼、何晏好莊老玄勝之談,而俗遂貴焉。」《時序》篇:「於時正始餘風,篇體輕澹。」「仙心」,道家思想。

[三] 《集注》:「《魏志》卷九《曹爽傳》:『晏,何進孫,……少以才秀知名,好老莊言,作《道德論》及諸文賦,著述凡數十篇。』」范注引《名士傳》曰:「是時曹爽輔政,識者慮有危機。晏有重名,與魏姻戚,內雖懷憂,而無復退也,著五言詩以見志。」他的《擬古》詩,如鶴遊太清,逍遙于五湖之間。所以說「詩雜仙心」。「率多浮淺」是說這種詩貌似深奧,而意實浮淺。

      《顏氏家訓·勉學》篇:「何晏王弼,祖述玄宗,遞相誇尚,景附草靡。皆以農黃之化,在乎己身;周孔之業,棄之度外。」

      《詩品序》:「爾後陵遲衰微,迄于有晉。」意思是說:從正始以來,玄談之風盛行,詩藝就比較差了。

[四] 「志」字,元明各本俱作「旨」。何焯校本「旨」改「志」,黃叔琳本從之。唐寫本正作「志」。《文選》向秀《思舊賦序》:「余與嵇康呂安,居止接近,其人并有不羈之才,然嵇志遠而疏。」

      《詩品中》:「晉中散嵇康詩,頗似魏文,過爲峻切,訐直露才,傷淵雅之致。然託喻清遠,良有鑒裁,亦未失高流矣。」「清峻」,就是本書《風骨》篇所說的「風清骨峻」。《體性》篇說:「叔夜儁俠,故興高而采烈。」劉熙載《藝概·詩概》說:「叔夜之詩峻烈,嗣宗之詩曠逸,夷齊不降不辱,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趣尚乃自古別矣。」「清」是清遠,「峻」是峻烈。所謂清遠,就是一種空靈高潔的境界。從《贈秀才入軍十九首》之十六及《酒會詩七首》之一這兩首中可以看出來。峻烈的詩可以《幽憤詩》爲代表,這一篇是他入獄所作,心境憤慨,情不能已,秉筆直書,自然就脫去清遠之氣,而入于峻烈一途了。

[五] 《集注》:「《魏志》卷二十一(《王粲傳》):『(阮)瑀子籍,才藻艷逸,而倜儻放蕩,行己寡慾,以莊周爲模則。官至步兵校尉。時又有譙郡嵇康,文辭壯麗,好言老莊,而尚奇任俠。至景元中,坐事誅。』」

      《晉書·阮籍傳》:「籍容貌瓌傑,志氣宏放,傲然獨得,任性不羈,而喜怒不形于色。能屬文,初不留意。作《詠懷》詩八十餘首,爲世所重。」

      《文選》阮籍《詠懷詩》李善引顏延年沈約等注云:「嗣宗身仕亂朝,常恐罹謗遇禍,因茲發詠,故每有憂生之嗟,雖志在譏刺,而文多隱蔽,百世之下,難以情測,故粗明大意,略其幽旨也。」江淹

《擬詠懷詩》:「精衛銜木石,誰能測幽微?」《詩品上》謂阮籍「《詠懷》之作,可以陶性靈,發幽思,言在耳目之內,情寄八荒之表,洋洋乎會於《風》《雅》,使人忘其鄙近,自致遠大。頗多感慨之詞。厥旨淵放,歸趣難求。」《說詩晬語》卷上:「阮公《詠懷》,反覆零亂,興寄無端,和愉哀怨,俶詭不羈,讀者莫求歸趣。遭阮公之時,自應有阮公之詩也」。《藝概·詩概》:「阮嗣宗《詠懷》,其旨固爲淵遠,其屬辭之妙,去來無端,不可蹤跡。後來如射洪(陳子昂)《感遇》,太白《古風》,猶瞻望弗及矣。」

      劉師培《中國中古文學史》說:「嵇阮之詩,爲體迥異。大抵嵇詩清峻,而阮詩高渾。彥和所謂遙深,即阮詩之旨言,非阮詩之體也。」其實「遙深」即是《體性》篇所列八體之一「遠奧」的風格。「阮旨遙深」是說阮籍爲了避禍,寫詩多用象徵手法來表現他對現實的不滿,很難理解。魯迅先生說:「阮籍作文章和詩都很好,他的詩文雖也慷慨激昂,但許多意思都是隱而不顯的。宋的顏延之已經說不大能懂,我們現在自然更難看得懂他的詩了。他詩裏也說神仙,但他其實是不相信的。」(《而已集·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

[六] 《太平御覽》引無此句。《才略》篇:「皆文名之標者也。」「標」指標舉,高出于眾。

      《中國中古文學史》:「《詩品》……與彥和所評相近,亦嵇阮詩體不同之證也。要之,魏初詩歌,漸趨清靡,嵇阮矯以雄秀,多爲晉人所取法,故彥和評論魏詩亦唯推重二子也。」

      《文鏡秘府論·論文意》引皎然《詩議》也提出不同的看法:「正始中,何晏,嵇阮之儔也。嵇興高邈,阮旨閑曠,亦難爲等夷。論其代,則漸浮侈矣。」

[七] 唐寫本「一」作「壹」。《訓故》:「《魏氏春秋》:齊王芳即位,曹爽輔政,多違法度。璩作《百一詩》以諷。」

      《文選》應璩《百一詩》李善注:「據《百一詩序》云:『時謂曹爽曰:公今聞周公巍巍之稱,安知百慮有一失乎?』百一之名,蓋興于此也。」又引張方賢《楚國先賢傳》:「汝南應休璉作《百一篇》詩,譏切時事,徧以示在事者,咸皆怪愕,或以爲應焚棄之,何晏獨無怪也。」

[八] 《易·大過》象辭:「君子以獨立不懼。」《注訂》:「指諷諫曹爽,不懼其權勢也。下『魏之遺直』句亦本此。」

[九] 《詩大序》:「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本書《論說》篇:「必使時利而義貞。」

      李充《翰林論》:「應休璉作五言詩百數十篇,以風規治道,蓋有詩人之旨焉。」本書《才略》篇:「休璉風情,則《百壹》標其志。」

      《詩品中》謂應璩詩:「指事殷勤,雅意深篤,得詩人激刺之旨。」黃庭鵠《古詩冶》評《百一詩》「下流不可處」云:「本譏朝士,而借己以諷,亦微而婉矣。」

[一○]《左傳》昭公十四年:「仲尼曰:叔向,古之遺直也。」「遺直」是說一個人直道而行,有古人遺風。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第二段,詩體源流及歷代大家·第十一節

正文

晉世群才[一],稍入輕綺[二],張、潘、左、陸,比肩詩衢[三],采縟於正始[四],力柔於建安[五],或㭊文以爲妙[六],或流靡以自妍[七],此其大略也[八]。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第二段,詩體源流及歷代大家

第十一節

[一] 「世」字,《玉海》卷五十九引作「出」。

[二] 陸機《文賦》:「詩緣情而綺靡。」也可以代表當時人的看法。

[三] 「張潘左陸」唐寫本作「張左潘陸」。《詩品序》:「太康中,三張二陸兩潘一左,勃爾復興,踵武前王,風流未沫,亦文章之中興也。」但又云:「陸機爲太康之英,安仁、景陽爲輔。」與此所謂「比肩」稍異。沈德潛《古詩源·例言》:「茂先、休奕,莫能軒輊;二陸、潘、張,亦稱魯衛。太沖拔出于眾流之中,豐骨峻上,盡掩諸家。鍾記室季孟于潘陸之間,非篤論也。」

[四] 《宋書·謝靈運傳論》:「降及元康,潘、陸特秀,律異班、賈,體變曹、王,縟旨星稠,繁文綺合。」

[五] 《文鏡秘府論·論文意》:「晉世尤尚綺靡。古人云:采縟於正始,力柔於建安。」《御覽》五八六引《三國典略》:「昔潘、陸齊軌,不襲建安之風。」《詩品上》評陸機詩:「才高辭贍,舉體華美。氣少于公幹,文劣于仲宣。」《古詩源》評陸機詩云:「士衡詩亦推大家,然意欲逞博,而胸少慧珠,筆又不足以舉之,遂開出排偶一家。西京以來空靈矯健之氣,不復存矣。」曾毅解釋其中的原因說:「漢魏之詩,多起于患難流離之際;兩晉以後,則主供恬安娛樂之爲。凡人當困窮之境,其操危慮深,發之于文學者,每多幽婉感愴,可興可觀。反是而樂絲竹,盛讌遊,從容文藻之中,自鏤肝斵肺,傾于精巧,故其所作,恆緻密而少氣骨,整秀而乏精神。風會之所趨,常足以致文章之昇降,雖有豪傑,猶無奈何。晉代之文漸即繁縟,有由然矣。」(曾著《中國文學史》)

[六] 「㭊」同析。范注:「『㭊文』,唐寫本作『析文』,按『析文』是。張遷、孔耽二碑『析』變作『㭊』。《麗辭》篇:『至魏晉群才,析句彌密,聯字合趣,剖毫析釐。』」

[七] 《校注》:「顏延之《庭誥》:『至於五言流靡,則劉楨張華。』(《御覽》五八六引)沈約答甄琛書:『作五言詩者,善用四聲,則諷詠而流靡。』(《文鏡秘府論》天卷《四聲論》引)……是『流靡』謂辭韻調和也。」《時序》篇:「然晉雖不文,人才實盛:茂先搖筆而散珠,太沖動墨而橫錦,岳、湛曜聯璧之華,機、雲標二俊之采,應、傅、三張之徒,孫、摯、成公之屬,并結藻清英,流韻綺靡。」《詩品中》評張華云:「巧用文字,務爲妍合。」《詩品上》評張協云:「文體華淨,少病累,又巧構形似之言,雄于潘岳,靡于太沖。」李充《翰林論》:「潘安仁之爲文也,猶翔禽之羽毛,衣被之繡縠。」《世說·文學》篇注引孫興公云:「潘文瀾若披錦,無處不善。」(《詩品》引謝混云:「潘詩爛若舒錦,無處不佳。」)

[八] 《孟子·滕文公》:「此其大略也。」《中國中古文學史》:「張華、張載之屬,均與士衡體近。然左思、劉琨、郭璞所作,渾雄壯麗,出于嗣宗。」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第二段,詩體源流及歷代大家·第十二節

正文

江左篇製,溺乎玄風[一],嗤笑徇務之志[二],崇盛忘機之談[三],袁、孫已下,雖各有雕采[四],而辭趣一揆[五],莫與爭雄[六],所以景純仙篇,挺拔而爲俊矣[七]。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第二段,詩體源流及歷代大家

第十二節

[一] 《宋書·謝靈運傳論》:「有晉中興,玄風獨盛,爲學窮于柱下,博物止乎七篇。馳騁文辭,義殫乎此。自建武暨於義熙,歷載將百,雖綴響聯辭,波屬雲委,莫不寄言上德,託意玄珠,遒麗之辭,無聞焉爾。」《時序》篇:「自中朝貴玄,江左稱盛。因談餘氣,流成文體。是以世極迍邅,而辭意夷泰,詩必柱下之旨歸,賦乃漆園之義疏。」駱賓王《和學士閨情詩啟》:「爰逮江左,謳謠不輟。非有神骨仙才,專事玄風道意。」《困學紀聞》卷十三《考史》於此句下注云:「愚謂東晉玄虛之習,詩體一變,觀蘭亭所賦可見矣。」

[二] 唐寫本「嗤」作「羞」,「徇」作「侚」。按「徇」與「殉」通,爲達到某種目的而獻身。司馬遷《報任安書》:「常思奮不顧身,以徇國家之急。」「徇務」,獻身于急務。干寶《晉紀總論》:「學者以莊老爲宗,而黜六經。談者以虛薄爲辯,而賤名檢。……當官者以望空爲高,而笑勤恪。」

[三] 《校證》:「『忘』原作『亡』,唐寫本、梅六次本、徐校本、張松孫本、譚校本、《御覽》作『忘』,……今據改。」按作「忘機」是。「忘機」指忘記人世一切機巧之事的一種淡泊寧靜的心境。李白《下終南山過斛斯山人宿置酒》詩:「我醉君復樂,陶然共忘機。」

[四] 《訓故》:「《晉書》:孫綽,字興公,太原人。領著作郎,遷廷尉卿。《文選》又有晉孫楚詩,然此云江左,乃綽也。」《才略》篇:「袁宏發軫以高驤,故卓出而多偏;孫綽規旋以矩步,故倫序而寡狀。」《世說·文學》篇注引《晉陽秋》:「袁宏少有逸才,文章絕麗。」茲引袁、孫詩各一首以見一斑。

      袁宏《從征行方頭山》:「峨峨太行,凌虛抗勢。天嶺交氣,窈然無際。澄流入神,玄谷應契。

四象悟心,幽人來憩。」

      孫綽《答許詢詩》其一:「仰觀大造,俯覽時物。機過患生,吉凶相拂。智以利昏,識由情屈。野有寒枯,朝有炎鬱。失則震驚,得必充詘。」

[五] 「揆」,道也。《孟子·離婁》:「先聖後聖,其揆一也。」文辭趨向于同一的道路,指「溺乎玄風」而言。唐寫本「辭」作「詞」,「趣」作「輒」。

[六] 唐寫本「與」作「能」。《世說·文學》篇注引《續晉陽秋》:「(許)詢及太原孫綽,轉相祖尚,又加以三世之辭,而《詩》《騷》之體盡矣。詢、綽并爲一時文宗,自此學者悉化之。至義熙中謝混始改。」《詩品序》:「永嘉時貴黃老,稍尚虛談。于時篇什,理過其辭,淡乎寡味。爰及江表,微波尚傳,孫綽,許詢、桓、庾諸公詩,皆平典似《道德論》,建安風力盡矣。」《詩品下》:「永嘉以來,清虛在俗。王武子輩,詩貴道家之言。爰洎江表,玄風尚備。真長、仲祖、桓、庾諸公猶相襲,世稱孫、許,彌善恬淡之詞。」《南齊書·文學傳論》:「江左風味,盛道家之言,郭璞舉其靈變,許詢極其名理,仲文玄氣,猶不盡除。」劉師培《南北文學不同論》:「江左詩文,溺于玄風。辭謝雕采,旨寄玄虛。以平淡之詞,寓精微之理。故孫、許、二王,語皆平典,由嵇、阮而上溯莊周,此南文之別一派也。」

[七] 唐寫本「俊」作「儁」。《才略》篇:「景純艷逸,足冠中興;《郊賦》既穆穆以大觀,《仙詩》亦飄飄而凌雲矣。」《世說·文學》篇注引《續晉陽秋》:「郭璞五言,始會合道家之言而韻之。」《詩品序》:「郭景純用儁上之才,變創其體;劉越石仗清剛之氣,贊成厥美。然彼眾我寡,未能動俗。」《文選》郭璞《遊仙詩》李善注:「凡仙遊之篇,皆所以滓穢塵網,錙銖纓紱,餐霞倒景,餌玉玄都。而璞之制,文多自敘。雖志狹中區,而辭無俗累。」陳祚明曰:「景純本以仙姿遊于方內,其超越恆情,乃在選語奇傑,非關命意。《遊仙》之作,明屬寄托之詞,若以《列仙》之趣求之,非其本旨矣。」

      《藝概·詩概》:「郭景純詩除殘去穢之情,第以『清剛』『儁上』目之,殆猶未覘厥蘊。嵇叔夜、郭景純皆亮節之士,雖《秋胡行》貴玄默之致,《遊仙詩》假棲遯之言,而激烈悲憤,自在言外,乃知識曲宜聽其真也。」

黃侃《詩品講疏》:「東晉玄言之詩,景純實爲之前導,特其才氣奇肆,遭逢險艱,故能假玄語以寫中情,非夫鈔錄文句者所可擬況。若孫、許之詩,但陳要妙,情既離乎比興,體有近于伽陀;徒以風會所趨,仿效日眾。覽《蘭亭集》詩,諸篇共恉,所謂琴瑟專一,誰能聽之,達志抒情,復將焉賴!謂之風騷道盡,誠不誣也。」

      按郭璞所作《遊仙詩》十四章,直抒胸臆,變永嘉平淡之體,無潘、陸華麗之風。雖然題作《遊仙》,而實際上和阮籍《詠懷》、左思《詠史》同一用意。《詩品中》評郭璞詩:「文體相煇,彪炳可翫,始變永嘉平淡之體,故爲中興第一,《翰林》以爲詩首。但《遊仙》之作,詞多慷慨,乖遠玄宗。」其實,「詞多慷慨,乖遠玄宗」正是郭璞《遊仙詩》的優點。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第二段,詩體源流及歷代大家·第十三節

正文

宋初文詠,體有因革[一],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二],儷采百字之偶,爭價一句之奇[三],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四],此近世之所競也[五]。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第二段,詩體源流及歷代大家

第十三節

[一] 《宋書·謝靈運傳論》:「爰逮宋氏,顏謝騰聲。靈運之興會標舉,延年之體裁明密,并方軌前秀,垂範後昆。」

      《文鏡秘府論·論文意》引皎然《詩議》:「晉世尤尚綺靡,……宋初文格,與晉相沿,更憔悴矣。」

[二] 《詩品序》:「謝客山水,……斯皆五言之警策者也。」王士禎《漁洋山人文略》卷二《雙江唱和集序》:「《詩》三百五篇,于興觀群怨之旨,下逮鳥獸之名,無弗備矣。獨無刻畫山水者,間亦有之,亦不過數篇,篇不過數語,如『漢之廣矣』,『終南何有』之類而止。漢魏間詩人之作,亦與山水了不相及。迨元嘉間謝康樂出,始創爲刻畫山水之詞,務窮幽極渺,抉山谷水泉之情狀。昔人所云『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者也。宋齊以下,率以康樂爲宗。」章炳麟《國故論衡·辨詩》:「玄言之殺,語及田舍。田舍之隆,旁及山川雲物,則謝靈運爲之主。」劉勰認爲宋初山水詩的興盛,正是對萌芽於正始,濫觴于江左的玄言詩的否定。再者,山水詩的發生,和莊老思想也不是沒有關係。《綴補》云:「案謝靈運詩喜用老、莊,而此云『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者,蓋山水詩化莊、老入山水,一掃空談玄理,淡乎寡味之風也。」加上江南佳麗之地,詩人多放浪山林,漱流枕石,習染既久,刻畫自工。這對於山水詩的形成也有幫助。

[三] 《詩品上》評謝靈運詩云:「尚巧似……頗以繁富爲累。」《詩品中》評顏延之詩云:「尚巧似,體裁綺密,情喻淵深。動無虛散,一句一字,皆致意焉。……湯惠休曰:『謝詩如芙蓉出水,顏如錯采鏤金。』顏終身病之。」按雕鏤之巧,始於顏謝,對偶之習起源於此。

[四] 「情」在此指作品的思想、內容、情感等等。《詩品上》評謝靈運詩云:「嶸謂若人興多才高,寓目輒書,內無乏思,外無遺物,其繁富宜哉!然名章迥句,處處間起,麗典新聲,絡繹奔會。」皎然《詩式》:「情者,如康樂公『池塘生春草』是也。抑由情在言外,故其辭似淡而無味,常手覽之,何異文侯聽古樂哉!」黃庭鵠《古詩冶》卷十三引馮時可評曰:「康樂設奇託怪,鈎深抉隱,窮四時之變,極萬物之類。」

      黃侃《詩品講疏》:「夫極貌寫物,有賴於深思,窮力追新,亦資於博學,將欲排除膚語,洗盪庸音,於此假塗,庶無迷路。世人好稱漢魏,而以顏謝爲繁巧,不悟規摹古調,必須振以新詞,若虛響盈篇,徒生厭倦,其爲蔽害,與勦襲玄語者政復不殊。以此知顏謝之術,乃五言之正軌矣。」表面看來,「儷采百字之偶,爭價一句之奇」似乎有傷刻飾,流爲繁巧,但這是對於玄言詩矯枉的必然結果。

[五] 本書《定勢》篇:「自近代辭人,率好詭巧,原其爲體,訛勢所變,厭黷舊式,故穿鑿取新。……然密會者以意新得巧,苟異者以失體成怪。舊練之才,則執正以馭奇;新學之銳,則逐奇而失正。」《物色》篇:「自近代以來,文貴形似。窺情風景之上,鑽貌草木之中。吟詠所發,志惟深遠;體物爲妙,功在密附。」李諤《上文帝論文體輕薄書》:「江左齊梁……遂復遺理存異,尋虛逐微,競一韻之奇,爭一字之巧。連篇累牘,不出月露之形;積案盈箱,唯是風雲之狀。」劉勰對於當代文學的新趨勢,看得很清楚。在這趨勢里,雖然也創立了一些新鮮的局面,而主要的弊病是缺乏內容。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第二段,詩體源流及歷代大家·第十四節

正文

故鋪觀列代,而情變之數可監[一];撮舉同異,而綱領之要可明矣。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第二段,詩體源流及歷代大家

第十四節

[一] 趙氏《校記》謂:「唐寫本『監』作『鑒』。按《御覽》五八六引亦作『鑒』,與唐本合。」

      「情變之數」指詩中思想情感變化的規律。本書《神思》篇:「神用象通,情變所孕。」《通變》篇:「憑情以會通,負氣以適變。」《時序》篇:「時運交替,質文代變,古今情理,如可言乎。」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

第二段,詩體源流及歷代大家

以上爲第二段,論詩體源流及歷代大家。最后四句總結上文。以下分述各種詩體。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第三段·第一節

正文

若夫四言正體,則雅潤爲本[一];五言流調,則清麗居宗[二];華實異用,惟才所安[三]。故平子得其雅[四],叔夜含其潤[五],茂先凝其清[六],景陽振其麗[七]。兼善則子建仲宣[八],偏美則太沖公幹[九]。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第三段

第一節

[一] 摯虞《文章流別論》:「夫詩雖以情志爲本,而以成聲爲節。然則雅音之韻,四言爲正。其余雖備曲折之體,而非音之正也。」本書《章句》篇:「至於詩頌大體,以四言爲正。」

[二] 「流調」謂流行曲調。

      《典論·論文》:「詩賦欲麗。」《文賦》:「詩緣情而綺靡。」《文章流別論》:「古詩率以四言爲體,而時有一句二句雜在四言之間。後世演之,遂以爲篇。……五言者,……於俳諧倡樂多用之。」《詩品序》:「夫四言,文約意廣,取效風騷,便可多得。每苦文繁而意少,故世罕習焉。五言居文詞之要,是眾作之有滋味者也;故云會於流俗。」魏晉以後,五言逐漸繁盛起來,到了齊梁,已經成爲最流行的詩體。然而詩體雖定,評論家還有的眷戀舊體,不忍放棄。經隋至唐開元天寶間,李白還有「興寄深微,五言不如四言,七言又其靡也」(《本事詩》引)的說法。因爲《風》《雅》之音,四言居多,所以古人多把它視爲正體。至於詩文隨着時序演進,句讀也由短而加長,這是勢所必然,無可避免的。因此後人寫景抒情,多用五言。劉勰此處雖然四言五言並重,但「正體」「流調」之別,還是一種正統看法,不免爲時代所局限的。

[三] 「華」,華麗,指上文的「清麗」;「實」,樸實,指上文的「雅潤」。兩句意謂:雅潤的四言詩和清麗的五言詩功用不同,擅長何種體裁要看作者的才情。

[四] 本篇:「至於張衡《怨篇》,清典可味。仙詩緩歌,雅有新聲。」《才略》篇:「張衡通贍,蔡邕精雅,文史彬彬,隔世相望。」

[五] 趙氏《校記》謂唐寫本「含作合。按《御覽》五八六引亦作合,與唐本同」。沈德潛《古詩源》:「叔夜四言詩多俊語,不摹倣《三百篇》,允爲晉人先聲。」王闓運曰:「嵇康四言則誠妙矣,然是從五言出,蓋五言之靡者也。」(《文選學》二六○頁引)

[六] 趙氏《校記》謂唐寫本「『凝』作『擬』。按《御覽》五八六引亦作『擬』,與唐本正合」。《校注》:「按『含』、『凝』、『振』三字并是。《文鏡秘府論·論文意》:『古人云:「……叔夜含其潤,茂先凝其清,景陽振其麗。」』當即引此文。是空海所見,與今本正同。」《才略》篇:「張華短章,奕奕清暢。」

[七] 《左傳》文公十六年杜注:「振,發也。」《才略》篇:「孟陽、景陽,才綺而相埒。」《詩品上》評張協詩云:「文體華淨,少病累,又巧構形似之言。……詞采蔥蒨,音韻鏗鏘。使人味之,亹亹不倦。」《詩源辨體》卷五:「景陽五言雜詩,華采俊逸,實有可觀。如『房櫳無形跡,庭草萋以綠;青苔依空牆,蜘蛛網四屋』;『浮陽映翠林,迴颷扇綠竹;飛雨灑朝蘭,輕露棲叢菊』;『借問此何時,蝴蝶飛南園,流波戀舊浦,行雲思故山』等句,皆華彩俊逸者也。」

      劉熙載提出不同意見說:「張景陽詩開鮑明遠。明遠遒警絕人,然練不傷氣,必推景陽獨步,《苦雨》諸詩,尤爲高作,故鍾嶸《詩品》獨稱之。《文心雕龍·明詩》云:『景陽振其麗。』麗何足以盡景陽哉!」(《藝概·詩概》)

[八] 顏延之《庭誥·論詩》:「至於五言流靡,則劉楨、張華;四言側密,則張衡、王粲;若夫陳思王可謂兼之矣。」《宋書·謝靈運傳論》:「子建、仲宣以氣質爲體,并標能擅美,獨映當時。」《詩品上》評曹植詩:「骨氣奇高,詞采華茂,情兼雅怨,體被文質,粲溢今古,卓爾不群。」《南齊書·文學傳論》:「若陳思《代馬》群章,王粲《飛鸞》諸制,四言之美,前超後絕。」《才略》篇:「仲宣溢才,捷而能密,文多兼善,辭少瑕累,摘其詩賦,則七子之冠冕乎?」但《詩品序》云:「陳思爲建安之傑,公幹、仲宣爲輔。」又《詩品上》:「王粲……文秀而質羸,在曹劉間別構一體。方陳思不足,比魏文有餘。」評價與此稍異。

[九] 曹丕《與吳質書》:「公幹有逸氣,但未遒耳。其五言詩之善者,妙絕時人。」《詩品上》評劉楨云:「仗氣愛奇,動多振絕,真骨凌霜,高風跨俗。但氣過其文,雕潤恨少。但自陳思已下,楨稱獨步。」

      《文鏡秘府論·論文意》:「古人云:具體唯子建仲宣,偏善則太沖公幹。平子得其雅,叔夜含其潤,茂先凝其清,景陽振其麗,鮮能兼通。」顯然引的是本篇,但字句稍有參差。《詩源辨體》卷四:「公幹、仲宣,一時未易優劣。鍾嶸以公幹爲勝,劉勰以仲宣爲優。予嘗爲二家品評:公幹氣勝於才,仲宣才優於氣。」

      《才略》篇:「左思奇才,業深覃思,盡銳於《三都》,拔萃於《詠史》,無遺力矣。」《詩品上》評左思:「其源出於公幹,文典以怨,頗爲精切,得諷諭之致。」《藝概·詩概》:「劉公幹、左太沖詩壯而不悲。」

      以上說明詩的體式,即文體風格,以及偏於某種風格的作家。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第三段·第二節

正文

然詩有恆裁,思無定位[一],隨性適分,鮮能圓通[二]。若妙識所難,其易也將至;忽以爲易,其難也方來[三]。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第三段

第二節

[一] 明謝榛《四溟詩話》卷三第四條:「作詩不必執於一個意思,或此或彼,無適不可,待語意兩工乃定。《文心雕龍》曰:『詩有恆裁,思無定位。』此可見作詩不專於一意也。」「裁」,謂體裁。

[二] 《校證》:「『圓通』舊作『通圓』,今據唐寫本《御覽》乙正。《論說》、《封禪》二篇俱有『圓通』語。」「圓」,無偏缺;「通」,無障礙。《楞嚴經》卷二十二:「阿難及諸大眾,蒙佛開示,慧覺圓通,得無疑惑。」在這裏用作全面貫通的意思。《斟詮》:「《楞嚴正脈》疏:『耳根聞性,人人本自圓通。如十方擊一鼓,一時並聞,是圓也;隔牆聽音,遠盡能悉,是通也。』」

      《體性》篇:「然才有庸儁,氣有剛柔,學有淺深,習有雅鄭,並情性所鑠,陶染所凝。……故辭理庸儁,莫能翻其才;風趣剛柔,寧或改其氣;事義淺深,未聞乖其學;體式雅鄭,鮮有反其習。各師成心,其異如面。」《史通·自敘》:「詞人屬文,其體非一,譬甘辛殊味,丹素異彩。後來祖述,識昧圓通。家有詆訶,人相掎摭,故劉勰《文心》生焉。」《札記》:「此數語見似膚廓,實則爲詩之道已具于此。『隨性適分』四字,已將古今家數派別不同之故包羅無遺矣。」

[三] 《校證》:「『以』原作『之』,據唐寫本、《御覽》改正。」《國語·晉語四》:「文公謂郭偃曰:『始也吾以治國爲易,今也難。』對曰:『君以爲易,其難將至矣;君以爲難,其易將至焉。』」「妙識」,善自體認。

      《四溟詩話》卷四第六十三條:「此劉勰《明詩》至要,非老于作者不能發。凡構思當于難處用工,艱澀一通,新奇迭出,此所以難而易也。若求之容易中,雖十脫稿而無一警策,此所以易而難也。獨謫仙思無難易,而語自超絕,此朱考亭所謂『聖于詩者』是也。」梅注本附曹學佺批:「彥和不易言詩,乃深于詩者。」方東樹《昭昧詹言》卷十四第十四條:「韓公云:『艱窮怪變得,往往造平淡。』後人祇是出之容易。須是苦思,勿先趨平淡。」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第三段·第三節

正文

至於三六雜言,則出自篇什[一];離合之發[二],則萌於圖讖[三];回文所興,則道原爲始[四];聯句共韻,則《柏梁》餘製[五];巨細或殊,情理同致[六],總歸詩囿,故不繁云。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第三段

第三節

[一] 篇什謂《詩經》。《文章流別論》:「古之詩有三言、四言、五言、六言、七言、九言。古詩率以四言爲體,而時有一句二句雜在四言之間,後世演之,遂以爲篇。古詩之三言者,『振振鷺,鷺于飛』之屬是也。……五言者,『誰謂雀無角,何以穿我屋』之屬是也。……六言者,『我姑酌彼金罍』之屬是也。……七言者,『交交黃鳥止于桑』之屬是也。……古詩之九言者,『泂酌彼行潦挹彼注茲』之屬是也。」《章句》篇:「三言興于虞時,『元首』之詩是也。……六言七言,雜出《詩》《騷》。」《文鏡秘府論·論文意》:「或曰:夫詩有三、四、五、六、七言之別,今可略而敘之。三言始于《虞典》『元首』之歌。四言本出《南風》,流于夏世,傳至韋孟,其文始具。六言散在《騷》《雅》。七言萌于漢。」《注訂》:「三言以《周南》『螽斯羽』、『麟之趾』爲始,前漢《天馬歌》承之。六言以《周南·卷耳》『我姑酌彼金罍』及《邶風·北門》『政事一埤益我』爲始。後漢梁鴻《五噫歌》承之。雜言者,古體之不拘字限者,如間三五言者皆是。」

[二] 《札記》引《古文苑》孔融《離合作郡姓名字詩》,通體四言。此詩又見宋葉夢得《石林詩話》卷中及《陔餘叢考》卷二十二引。五言則有《藝文類聚》五十六引宋記室何長瑜《離合詩》:「宜然悅今會,且怨明晨別。肴蔌不能甘,有難不可雪。」《注訂》:「離合即後人謎語、拆字所仿。」

[三] 《校證》「『萌』原作『明』,徐校作『萌』。案唐寫本、梅六次本、張松孫本、《御覽》正作『萌』,今據改。」

      《文章流別論》:「圖讖之屬,雖非正文之制,然以取其縱橫有義,反復成章。」黃注引《玉函山房輯佚書·孝經右契》:「孔子作《孝經》及《春秋河洛》成,告備于天,有赤虹下,化爲黃玉,長三尺。上刻文云:『寶文出,劉季握。卯金刀,在軫北。字禾子,天下服。』合卯金刀爲劉,禾子爲季也。」范注:「緯書多言卯金刀以射劉字,又當塗高射魏字(《文選》謝玄暉《和伏武昌登孫權故城詩》注引《保乾圖》),音之于射曹字(《南齊書·祥瑞志》引《尚書中候》)。」

[四] 梅注:「按苻秦竇滔妻蘇蕙織錦爲迴文,五綵相宣,縱廣八寸,題詩二百餘首(當作句),計八百餘言,縱橫反覆,皆爲文章,名曰璇璣圖。宋賀道慶作四言迴文詩一首,計十二句,四十八言,從尾至首,讀亦成韻,而道原無可攷,恐『慶』字之誤也。」李詳《文心雕龍黃注補正》:「案道慶之前,回文作者已眾,不得定『原』字爲『慶』之誤。」

      范注:「《晉書·列女傳》:竇滔妻蘇氏名蕙,字若蘭,滔被徙流沙,蘇氏思之,織錦爲迴文《璇璣圖詩》以贈滔。宛轉循環以讀之,詞甚悽惋,凡八百四十字。」

      《困學紀聞》卷十八《評詩》:「《詩苑類格》謂回文出于竇滔妻所作。《文心雕龍》云:『回文所興,則道原爲始。』又傅咸有《回文反覆詩》,溫嶠有《回文詩》,皆在竇妻前。」原注:「皮日休曰:傅咸反復興焉,溫嶠回文興焉。」翁元圻注:「《藝文類聚》載曹植《鏡銘》,回環讀之,無不成文,實在蘇蕙以前。」陳望道《修辭學發凡》回文類舉蘇蕙《璇璣圖詩》中的一首如下:

      「仁智懷德聖虞唐,真志篤終誓穹蒼,欽所感想忘淫荒,心憂增慕懷慘傷。」

      回過來讀是:

      「傷慘懷慕增憂心,荒淫忘想感所欽,蒼穹誓終篤志真,唐虞聖德懷智仁。」

[五] 宋高承《事物紀原》卷四集類:「自漢武爲《柏梁詩》,使群臣作七言詩,始有聯句體。」《文體明辨·序說》:「按聯句詩起自《柏梁》,人各一句,集以成篇。其後宋孝武《華林曲水》、梁武帝《清暑殿》、唐中宗《內殿》諸詩,皆與漢同。」

[六] 意謂三六雜言及離合、回文、聯句等詩,雖有大小之不同,而情理是一致的。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明詩 第六

第三段

以上爲第三段,論述各種詩體的特點。

贊曰

贊曰:民生而志[一],詠歌所含。興發皇世[二],風流《二南》[三],神理共契[四],政序相參[五]。英華彌縟[六],萬代永耽[七]。

[一] 謂人生而有志。

[二] 鄭玄《詩譜序》:「詩之興也,諒不於上皇之世。」此處反其意而用之。

[三] 《詩大序》:「然則《關雎》、《麟趾》之化,王者之風,故繫之周公。《南》,言化自北而南也。《鵲巢》《騶虞》之德,諸侯之風也。先王之所以教,故繫之召公。《周南》《召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

[四] 《神思》篇贊曰:「神用象通,情變所孕。物以貌求,心以理應。……結慮司契,垂帷制勝。」這是說「神」與「理」相契合而成詩。

[五] 「序」就是《時序》篇之「序」。「政序」謂政教運轉之次序。

[六] 《情采》篇:「心術既形,英華乃贍。」「英華」,指精美之篇章。

[七] 「耽」,樂也,謂欣賞,愛好。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

樂府 第七

《文鏡秘府論·論文意》:「樂府者,選其清調合律,唱入管弦,所奏即入之樂府聚之。如《塘上行》、《怨歌行》、《長歌行》、《短歌行》之類是也。」

徐師曾《文體明辨》「樂府」類:「按樂府者,樂官肄習之樂章也。」《日知錄·樂府》:「樂府是官署之名,其官有令,有音監,有游徼。……後人乃以樂府所採之詩,即名之曰樂府,誤矣。曰古樂府,尤誤。」

《札記》:「蓋詩與樂府者,自其本言之,竟無區別,凡詩無不可歌,則統謂之樂府可也;自其末言之,則惟嘗被管弦者謂之樂,其未詔伶人者,遠之若曹、陸依擬古題之樂府,近之若唐人自撰新題之樂府,皆當歸之於詩,不宜與樂府淆溷也。……郭茂倩曰:「凡樂府歌辭,有因聲而作歌者,若魏之三調歌詩,因弦管金石造歌以被之,是也。有因歌而造聲者,若清商吳聲諸曲,始皆徒歌,既而被之弦管,是也。(案此本《宋書·樂志》文)有有聲有辭者,若郊廟、相和,鐃歌、橫吹等曲是也。有有辭無聲者,若後人之所述作,未必盡被於金石是也。案彥和作《樂府》篇,意主於被絃管之作,然又引及子建、士衡之擬作,則事謝絲管者亦附錄焉。……今略區樂府以爲四種:一、樂府所用本曲,若漢相和歌辭,《江南》、《東光》之類是也。二、依樂府本曲以製辭,而其聲亦被絃管者,若魏武依《苦寒行》以製《北上》,魏文依《燕歌行》以製《秋風》是也。三、依樂府題以製辭,而其聲不被絃管者,若子建、士衡所作是也。四、不依樂府舊題,自創新題以製辭,其聲亦不被絃管者,若杜子美《悲陳陶》諸篇,白樂天《新樂府》是也。……」又:「彥和此篇大恉,在於止節淫濫。蓋自秦以來,雅音淪喪,漢代常用,皆非雅聲。魏晉以來,陵替滋甚,遂使雅鄭混淆,鐘石斯繆。彥和閔正聲之難復,傷鄭曲之盛行,故欲歸本於正文。以爲詩文果正,則鄭聲無所附麗,古之雅聲雖不可復,古之雅詠固可放依。蓋欲去鄭聲,必先爲雅曲。至如魏氏三祖所爲,猶且謂非正響。推此以觀,則簡文賦詠,志在桑中,叔寶耽荒,歌高綺艷,隋煬艷篇,辭極淫綺,彌爲漢魏之罪人矣。彥和生於齊世,獨能抒此正論,以挽澆風,洵可謂卓爾之才矣。」

劉勰在本篇中所討論的,主要是合樂的詩歌,但也涉及一些不合樂的作品。漢魏六朝詩的主流應該是樂府詩。而本篇論述的側重在配詩的音樂,對於樂府詩的內容很少涉及。可以說本篇主要敘述了樂府的發展歷史。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樂府 第七·第一段·第一節

正文

樂府者,「聲依永,律和聲」也[一]。鈞天九奏[二],既其上帝[三];葛天八闋[四],爰乃皇時[五]。自《咸》《英》以降[六],亦無得而論矣[七]。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樂府 第七·第一段

第一節

[一] 《尚書·舜典》:「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孔傳:「聲謂五聲:宮、商、角、徵、羽;律謂六律六呂,十二月之音氣,言當依聲律以和樂。」正義:「詩言人之志意,歌詠其義以長其言,樂聲依此長歌爲節,律呂和此長歌爲聲。」「律」是樂律,即十二律:黃鐘、太簇、姑洗、蕤賓、夷則、無射、林鐘、南呂、應鐘、大呂、夾鐘、中呂。「永」通「詠」。「律和聲」就是用十二律來和五音相配合。

      《日知錄·樂章》:「《詩》三百篇皆可以被之音而爲樂,自漢以下,乃以其所賦五言之屬爲徒詩,而其協於音者,則謂之樂府。宋以下,則其所謂樂府者,亦但擬其辭,而與徒詩無別,於是乎詩之與樂判然爲二,不特樂亡而詩亦亡。古人以樂從詩,今人以詩從樂。古人必先有詩而後以樂和之。舜命夔教胄子,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是以登歌在上,而堂上堂下之器應之,是之謂以樂從詩。」

      《注訂》:「和樂有調有辭,亦有調具而無其辭者,如古之所謂笙樂者是。」《漢書·藝文志》:「《書》曰:『詩言志,歌詠言。』故哀樂之心感,而歌詠之聲發。誦其言謂之聲,詠其聲謂之歌。」

[二] 梅注:「《史記》:趙簡子疾,五日不知人,七日乃寤,語大夫曰:我之帝所甚樂,與百神遊於鈞天,廣樂九奏,萬舞,不類三代之樂,其聲動人心。」按此見《趙世家》,亦見《扁鵲列傳》。《呂氏春秋·有始覽》:「天有九野,……中央曰鈞天。」高誘注:「鈞,平也,爲四方主,故曰鈞天。」

      《注訂》:「九奏者,九成也。樂一終爲一成。《書·益稷》:『簫韶九成』」正義:「成,猶終也。每曲一終,必變更奏。」

[三] 范注引郝懿行曰:「案其字疑錯,然《章表篇》有『既其身文』句,與此正同,又疑非誤。」

      《校注》:「『既』,唐寫本作『暨』。『其』,《玉海》一百六引作『具』。按『暨』、『具』二字並誤。《章表》篇『既其身文』,《奏啟》篇『既其如茲』,句法並與此同。舍人《剡山石城寺石像碑》『金剛既其比堅』,亦可證。」

      按《程器》篇:「名之抑揚,既其然矣。位之通塞,亦有以焉。」《書記》篇:「言既身文。」《章表》篇:「既其身文。」言其既爲身之文也。《注訂》:「既其上帝,爰乃皇時--此二句視九奏八闋,皆爲倒裝句法也,六朝文多有之。」

      《斠詮》:「上帝,通常爲天,《書·湯誓》:『惟皇上帝。』傳:『上帝,天也。』此處指天之尊神。」直解爲「傳說鈞天九奏之曲調,既爲上帝所特有之廣樂,不聞於人間」。

[四] 梅注:「『闋』元作『閱』。按《呂覽》:葛天氏作樂也,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闋。一曰《載民》,二曰《玄鳥》,三曰《遂草木》,四曰《奮五穀》,五曰《謹天常》,六曰《達帝功》,七曰《依地德》,八曰《總萬物之極》。是謂廣樂。」按此指《呂氏春秋·古樂》篇。又見《明詩》篇「葛天樂辭」注。

[五] 《校證》:「《玉海》一○六『乃』作『及』。」

      《集注》:「皇時猶言皇世,詳見《明詩》贊。」《斟詮》:「皇時,上皇時代,猶言上古之時。《獨斷上》:『上古天子,庖犧氏、神農氏稱皇,堯、殷、周始稱王。』」

[六] 「以」,唐寫本作「已」。《訓故》:「黃帝樂曰《咸池》,帝嚳樂曰《六英》。」

      范注:「《白虎通論·帝王禮樂》:『《禮記》曰:黃帝樂曰《咸池》,帝嚳樂曰《五英》。』鄭注《周禮·春官·大司樂》云:『《咸池》,堯樂也。』《樂記》正義引《樂緯》云:『帝嚳曰《六英》。』據宋均注作《六英》是。(宋注云:「《六英》者,能爲天地四時六合之英華。」)」按《禮記·樂記》:「《咸池》備矣。」鄭注:「《咸池》,黃帝所作樂名也。堯增修而用之。」

      《集注》:「《漢書·禮樂志》:『昔黃帝作《咸池》,顓頊作《六莖》,帝嚳作《五英》,堯作《大章》,舜作《招》,禹作《夏》,湯作《濩》,武王作《武》,周公作《勺》。《勺》言能勺先祖之道也。《武》,言以功定天下也。《濩》,言救民也。《夏》,大承二帝也。《招》,繼堯也。《大章》,章之也。《五英》,英華茂也。《六莖》,及根莖也。《咸池》,備矣。自《夏》以往,其流不可聞矣。』」

      《注訂》:「《漢書·禮樂志》作《五英》,與《白虎通論》引《禮記》同。不得作《六英》,《樂緯》及宋均注皆誤。范注失檢,其說尤非。且《漢書》云:『《五英》,英華茂也。』明爲五字也。」徐師曾《文體明辨·序說》「樂府」類:「蓋自鈞天九奏,葛天八闋,樂之來尚矣。《咸池》以降,代有作者。」

[七] 《斟詮》直解爲:「自黃帝樂《咸池》,帝嚳樂《五英》以後,亦因上古悠悠,無從得而推論矣。」

      《日知錄·樂章》引朱子曰:「詩之作本言志而已,方其詩也,未有歌也;及其歌也,未有樂也,以聲依永,以律和聲,則樂乃爲詩而作,非詩爲樂而作也。詩出乎志者也,樂出乎詩者也。詩者其本,而樂者其末也。」

      《古今圖書集成》文學典第二百四十一卷樂府部引周必大《書譚該樂府後》:「世謂樂府起於漢魏,蓋由惠帝有樂府令,武帝立樂府採詩夜誦也。唐元稹則以仲尼《文王操》、伯牙《水仙操》、齊犢沐《雉朝飛》、衛女《思歸引》爲樂府之始,以予考之,『乃賡載歌』,『薰兮』『解慍』,在虞舜時,此體固已萌芽,豈止三代遺韻而已。」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樂府 第七·第一段·第二節

正文

至於塗山歌於「候人」,始爲南音[一];有娀謠於「飛燕」,始爲北聲[二];夏甲歎於東陽,東音以發[三];殷整思於西河,西音以興[四];音聲推移,亦不一概矣[五]。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樂府 第七·第一段

第二節

[一] 「歌」,唐寫本作「哥」,下同。《玉海》卷一百六引:「《文心雕龍》曰:『塗山歌於候人……西音以興』。」下注:「見《呂氏春秋》,此四方之歌也。」

      梅注:「禹行功,見塗山之女,禹未之遇,而巡省南土,塗山人之女乃令其妾候禹於塗山之陽,女乃作歌曰:『候人兮猗!』實始作爲南音。」按此見《呂氏春秋·季夏紀·音律》篇。高誘注:「取塗山氏南音以爲樂歌也。」范注:「《曹風》有《候人》。」

[二] 《校證》:「『於』原作『乎』,《玉海》作『于』,以上下文例之,作『于』爲是。今改作『於』。」「燕」,唐寫本作「鷰」。

      梅注:「有娀氏有二佚女,居於九成之台,飲食必以鼓,帝令燕往視之,鳴若謐隘(案原文作「謚隘」或「益隘」),二女愛而爭搏之。覆以玉筐,少選發而視之,燕遺二卵,北飛遂不反。二女作歌,一終曰『燕燕往飛』。實始作爲北音。」按此亦見《呂氏春秋·音律》篇。《離騷》:「有娀之佚女。」《集注》:「有娀,國名。佚,美也,謂帝嚳之妃契母簡狄也。」

[三] 梅注:「夏后氏孔甲田於東陽萯山,天大風晦冥,孔甲迷惑,入於民室。主人方乳,或曰:『後來,乃良日也,之子是必大吉。』或曰:『不勝也,之子是必有殃。』後乃取其子以歸,曰:『以爲余子,誰敢殃之!』子長成人,幕動坼橑,斧斬其足,遂爲守門者。孔甲曰:『嗚呼,有疾,命矣夫!』乃作爲《破斧之歌》。實始爲東音。」按此亦見《呂氏春秋·音律》篇。高誘注:「孔甲,禹後十四世皋之父,發之祖,桀之宗。」「東陽」,地名,在今山東費縣西南。

[四] 「整」,元作「氂」,唐寫本作「釐」。《校證》:「按《玉海》、王惟儉本正作『整』。」趙萬里《校記》:「案《呂氏春秋·音初》篇云:殷整甲徙宅西河,猶思故處,實始作爲西音。此本當本《呂覽》,自以作『整』爲是,『氂』、『釐』均形近致訛。」

      梅注:「周昭王親將征荊,辛餘靡長且多力,爲王右,還反涉漢,梁敗。王及蔡公抎於漢中,辛餘靡振王北濟,又反振蔡公,周公乃侯之於西翟,實爲長公。殷整甲徙宅西河,猶思故處,實始作爲西音。」案此亦見《呂氏春秋·音律》篇。畢沅注:「《竹書紀年》:『河亶甲,名整,元年自囂遷於相。』即其事也。」集釋:「相,即西河。整甲即河亶甲。」殷代帝王。

      范注:「案呂氏之說,不見經傳,附會顯然。或者謂《國風》託之以製題,殆信古太甚之失也。」

      《札記》:「案觀此,則後世依古題以製辭亦昉於古,塗山有『候人』之歌,其後《曹風》亦有《候人》之篇,則《曹風》依放塗山也。有娀有『燕燕』之歌,其後《邶風》亦有《燕燕》之篇,則《邶風》依放有娀也。孔甲有《破斧之歌》,其後《豳風》有《破斧》之篇,則《豳風》依放孔甲也。然其製題相同,託意則異。」

[五] 《校釋》:「唐寫本『音』作『心』,是也。」

      《校注》:「按唐寫本是。『心聲』二字出揚子《法言·問神》篇,此指歌辭。《書記》《夸飾》《附會》三篇並有『心聲』之文。高誘《淮南子·修務》篇注:『推移,猶轉易也。』」《楚辭·漁父》:「而能與世推移。」

      《注訂》:「『亦不一概矣』以上一節,皆據《呂氏春秋·音律》篇爲說,范注誤爲《音初》篇。考呂氏之書雜而未純,不無齊東之語,然亦不盡爲虛構,《文心》引之者,以證聲音推移,各有其始。自《咸》《英》以降,既無得而稱,引呂氏之說以求備,並爲下文詩官采言張本。」

      明王驥德《曲律·總論南北曲》第二:「關西胡鴻臚侍(明正德進士,《珍珠船》是他所著的一部類書)《珍珠船》引劉勰《文心雕龍》謂塗山歌於『候人』,始爲南音;有娀謠乎『飛燕』,始爲北聲;及夏甲爲東,殷整爲西。古四方皆有音,而今歌曲但統爲南北。如《擊壤》、《康衢》、《卿雲》、《南風》,《詩》之《二南》,漢之樂府,下逮關、鄭、白、馬之撰,詞有雅鄭,皆北音也;《孺子》、《接輿》、《越人》、《紫玉》,吳歈、楚艷,以及今之戲文,皆南音也。……以辭而論,則宋胡翰(元明間人)所謂『晉之東,其辭變爲南、北,南音多艷曲,北音雜胡戎。』」

      從「鈞天九奏」到「亦不一概矣」,爲一小節,推溯樂府的本源。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樂府 第七·第一段·第三節

正文

匹夫庶婦[一],謳吟土風,詩官採言[二],樂胥被律[三],志感絲篁[四],氣變金石[五]。是以師曠覘風於盛衰[六],季札鑒微於興廢[七],精之至也[八]。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樂府 第七·第一段

第三節

[一] 范校:「匹,元作及,許改。孫云:唐寫本及下有疋字。」《校注》:「按唐寫本是。……許改於文意雖合,於語勢則失矣。」

[二] 「採」,唐寫本作「采」。《漢書·藝文志》:「古有采詩之官,王者所以觀風俗,知得失,自考正也。」范注:「《漢書·食貨志》上:『冬,民既入,婦人同巷,相從夜績。……男女有不得其所者,因相與歌詠,各言其傷。……孟春之月,群居者將散,行人振木鐸徇於路以採詩,獻之太師,比其音律,以聞於天子。故曰,王者不窺牖戶而知天下。』《公羊》宣十五年傳何休注曰:『男女有所怨恨,相從而歌,饑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男年六十,女年五十無子者,官衣食之,使之民間求詩,鄉移於邑,邑移於國,國以聞於天子。』《方言》載《劉歆與揚雄書》:『三代周秦軒車使者、遒人使者(《玉海》引《古文苑》「遒人」二字在「軒車使者」上,無下「使者」二字)以歲八月巡路●(音求)代語童謠歌戲。』劉說與班、何略異(應劭《風俗通義序》同劉歆說)。當以《漢書》、《公羊》注爲是。」

[三] 《校證》:「胥,原作『育』,許改作『盲』。謝云:『樂胥、大胥見《禮記》。』今按謝說是。」

      《校注》:「唐寫本作『肙』,即『胥』之或體。《周禮·春官·大司樂》:『大胥中士四人,小胥下士八人。』《禮記·王制》:『小胥、大胥。』鄭注並云:『樂官屬也。』《尚書大傳·略說》:『胥與就膳徹。』鄭注亦云:『胥,樂官也。』即其義。此作『樂胥』,與上句『詩官』相對。《玉海》一百六引正作『胥』,不誤。當據改。」

      范注:「《詩大序》正義引鄭答張逸云:『國史采眾詩時,明其好惡,令瞽矇歌之。其無作主,皆國史主之,令可歌。』《周禮》瞽矇『掌九德六詩之歌以役大師』。此云樂盲,當指大師瞽矇而言。」

      《考異》:「《詩·小雅》:『君子樂胥。』從『胥』是。」

      《集注》:「樂盲成辭,於古無說。《漢書·禮樂志》屢稱『樂官』『師瞽』,則樂盲或爲樂官或師瞽之誤。詩官采言,樂官被律,相對成文也。」《雜記》:「言、律猶今世所謂歌譜。」《斟詮》:「被律,比配其音律也。」

[四] 《校釋》:「絲篁,唐寫本作『絲簧』,是也。」《校注》:「按《總術》篇『聽之則絲簧』,亦以絲簧連文,則此當從唐寫本改作『簧』。」

[五] 《校證》:「唐寫本『石』作『竹』,不可從。上已言『篁』,此不復言竹。」「金」指鐘,「石」指磬。

      王金凌:「此處的志與氣即樂府中的情意,因爲能爲絲篁金石所感所變的只有情意。」

      《禮記·樂記》:「是故情深而文明,氣盛而化神,和順積中而英華發外,唯樂不可以爲偽。」《斟詮》:「氣,謂精神意氣。」按指人的精神狀態。

      《斟詮》:「《樂記》又曰:『鐘聲鏗,鏗以立號,號以立橫,橫以立武,君子聽鐘聲則思武臣。石聲磬,磬以立辨,辨以致死,君子聽磬聲則思死封疆之臣。絲聲哀,哀以立廉,廉以立志,君子聽琴瑟之聲,則思志義之臣。竹聲濫,濫以立會,會以聚眾,君子聽竽笙簫管之聲,則思畜聚之臣。鼓鼙之聲讙,讙以立動,動以進眾,君子聽鼓鼙之聲,則思將帥之臣。君子之聽音非聽其鏗鎗而已也,彼亦有所合之也。』此爲彥和所本。」

[六] 《訓故》:「《春秋左傳》:楚師侵鄭,晉人聞有楚師,師曠曰:不害,吾驟歌北風,又歌南風,南風不競,多死聲,楚必無功。」按此見襄公十八年。杜注:「歌者吹律以詠八風,南風音微,故曰不競。」

[七] 梅注:「《左傳》襄公二十九年:吳公子札來聘,請觀於周樂云云。」

      《訓故》:「《春秋左傳》:吳公子札來聘,請觀於周樂,爲之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爲之歌《鄭》,曰:美哉,其細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自《鄶》以下無譏焉。」

      《集注》:「《左傳》襄公二十九年:『吳公子札來聘,……請觀於周樂。使工爲之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猶未也,然勤而不怨矣。爲之歌《邶》、《鄘》、《衛》,曰:美哉,淵乎!憂而不困者也。吾聞衛康叔、武公之德如是,是其《衛風》乎?爲之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懼,其周之東乎?……若有他樂,吾不敢請已。』」「季札」,春秋時吳王壽夢之子。

[八] 唐寫本「至」作「志」。《綴補》:「按『至』、『志』古通,《荀子》中多此例。」《斟詮》直解爲:「其審察音律之精妙,亦云極矣。」

      自「匹夫庶婦」至此,是講民間歌謠與音樂足以反映一個時代的風氣。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樂府 第七·第一段·第四節

正文

夫樂本心術,故響浹肌髓[一],先王慎焉[二],務塞淫濫[三]。敷訓胄子[四],必歌九德[五],故能情感七始[六],化動八風[七]。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樂府 第七·第一段

第四節

[一] 范注:「《漢書·禮樂志》:『夫樂本情性,浹肌膚而臧骨髓。』」《校注》:「《禮記·樂記》:『應感起物而動,然後心術形焉。』」

      《集注》:「《漢書·董仲舒傳》:『樂者,所以變民風、化民俗也;其變民也易,其化民也著。故聲發於和而本於情,接於肌膚,臧於骨髓。故王道雖微缺而筦弦之聲未衰也。』」《斟詮》:「心術,……即人運用其心思之方法,此處指內心思想情感之活動而言。浹,……徹也,見《爾雅·釋言》。《淮南子·原道》:『不浹於骨髓。』此處有沁透滲入之意。」

[二] 斯波六郎:「《禮記·樂記》:『樂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於物也,……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者。』」

[三] 《漢書·禮樂志》:「然自《雅》《頌》之興,而所承衰亂之音猶在,是謂淫過凶嫚之聲,爲設禁焉。」紀評:「『務塞淫濫』四字,爲一篇之綱領。」

      黃注:「《樂記》:流辟邪散、狄成滌濫之音作,而民淫亂。」《集注》:「《禮記·樂記》:『是故,先王慎其所以感之者。』又曰:『鄭聲好濫淫志。』」

[四] 梅注:「《舜典》:帝曰:夔!命汝典樂,教胄子。」范注:「《釋文》引馬云:『胄,長也;教長天下之子弟。』」「敷訓」,施教。「胄子」,指卿大夫的子弟。

[五] 梅注:「《皋陶謨》:『皋陶曰:亦行有九德:寬而栗,柔而立,願而恭,亂而敬,擾而毅,直而溫,簡而廉,剛而塞,彊而義。』《漢書》:『古者,自卿大夫師瞽以下,皆選有道德之人,朝夕習業,以教國子。國子者,卿大夫之子弟也。皆學歌九德。』」按此見《禮樂志》。

[六] 范注:「《漢書·律曆志》上:『《書》曰:「予欲聞六律、五聲、八音、七始詠,以出內五言。」……七者,天地四時人之始也。順以歌詠五常之言。』《禮樂志·安世房中歌》:『《七始》《華始》,肅倡和聲。』孟康曰:『七始,天地四時人之始;華始,萬物英華之始也。』……《尚書大傳》:『七始,天統也。』鄭注:『七始:黃鐘、林鐘、大簇、南呂、姑洗、應鐘、蕤賓也。』按彥和此文用《今文尚書》說。」

黃注:「王應麟《玉海》:黃鐘、林鐘、太簇爲天、地、人之始,姑洗、蕤賓、南呂、應鐘爲四時之始。」按此見《玉海》後附《小學紺珠·律曆》。

[七] 梅注:「八風,《晉書·樂志》云:乾之音石,其風不周;坎之音革,其風廣莫;艮之音匏,其風融;震之音竹,其風明庶;巽之音木,其風清明;離之音絲,其風景;坤之音土,其風涼;兌之音金,其風閶闔。」《訓故》:「《易緯》:八節之風謂之八風。《左傳》:夫舞所以節八音而行八風。杜注:八風,八方之風也。以八音之器,播八方之風,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節其制而敘其情。」

      范注:「《史記·律書》說八風:不周風居西北,廣莫風居北方,條風居東北,明庶風居東方,清明風居東南,景風居南方,涼風居西南,閶闔風居西方。《易》緯《通卦驗》、《春秋》緯《考異郵》、《淮南·天文訓》、《地形訓》、《白虎通·八風》篇、劉熙《釋名》言八風皆先條風。惟《左傳》隱五年正義引服虔說,始不周風,與《史記》合。」

      《集注》:「《左傳》隱五年杜注:八風,……八方之風,謂東方谷風、東南方清明風、南方凱風、西南方涼風、西方閶闔風、西北方不周風、北方廣莫風、東北方融風。」《呂氏春秋·有始覽》:「何謂八風?東北曰炎風,艮氣所生,一曰融風;東方曰滔風,震氣所生,一曰明庶風;東南曰熏風,或作景風,巽氣所生,一曰清明風;南方曰巨風,離氣所生,一曰凱風;西南曰淒風,坤氣所生,一曰涼風;西方曰飂風,兌氣所生,一曰閶闔風;西北曰厲風,乾氣所生,一曰不周風;北方曰寒風,坎氣所生,一曰廣莫風。」

《呂氏春秋·察傳》:「孔子曰:昔者舜欲以樂傳教於天下,乃令重黎舉夔於草莽之中而進之,舜以爲樂正。夔於是正六律,和五聲,以通八風,而天下大服。」《淮南子·泰族訓》:「夔之初作樂也,皆合六律而調五音,以通八風。及其衰也,以沈湎淫樂,不顧政治,至於滅亡。」

      以上「八風」的具體名稱雖解釋不同,然大抵是八方之風。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樂府 第七

第一段

以上爲第一段,論述樂府的起源及其教化作用。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樂府 第七·第二段·第一節

正文

自雅聲浸微,溺音騰沸[一],秦燔《樂經》,漢初紹復[二],制氏紀其鏗鏘[三],叔孫定其容典[四],於是《武德》興乎高祖,《四時》廣於孝文,雖摹《韶》《夏》,而頗襲秦舊[五],中和之響[六],闃其不還[七]。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樂府 第七·第二段

第一節

[一] 范注:「《禮記·樂記》:子夏對魏文侯曰:今君之所好者,其溺音乎!文侯曰:敢問溺音何從出也?子夏對曰:鄭音好濫,淫志;宋音燕女,溺志;衛音趨數,煩志;齊音敖辟,喬志(謂傲辟驕志也):此四者,皆淫於色而害於德,是以祭祀弗用也。」紀評:「八字貫下十餘行,非單品秦漢。」

      《漢書·禮樂志》:「周道始缺,怨刺之詩起。王澤既竭,而詩不能作。王官失業,《雅》《頌》相錯。……桑間、濮上、鄭、衛、宋、齊之聲並出。內則致疾損壽,外則亂政傷民。巧偽因而飾之,以營亂富貴之耳目。庶人以求利,列國以相間。故秦穆遺戎而由余去,齊人餽魯而孔子行。至於六國,魏文侯最爲好古,而謂子夏曰:寡人聽古樂則欲寐,及聞鄭、衛,余不知倦焉。子夏辭而辨之,終不見納,自此禮樂喪矣。」

      《注訂》:「『雅聲……騰沸』二句言樂府之衰,始自戰國,秦漢以後,雖有紹復,終失舊觀,慨乎其言也。」

      「溺」,沉迷,流蕩不返。「溺音」,謂淫溺之音。

      《文心雜記》:「溺音者,宋、鄭、齊、衛淫色害德之音,祭祀弗用,而時君之所好也。」

[二] 范注:「《漢書·藝文志》:『六國之君,魏文侯最爲好古。孝文時,得其樂人竇公,獻其書,乃《周官·大宗伯》之《大司樂》章也。』此《樂經》未經燔失之證。」「紹復」,繼承恢復。《尚書·盤庚上》:「紹復先王之大業。」

      有人認爲根本沒有《樂經》,根據是《漢書·藝文志》:「周衰,(禮樂)俱壞。樂尤微眇,以音律爲節,又爲鄭衛所亂,故無遺法。」顏虛心注:「其道精微,節在音律,不可具於書。」

[三] 梅注:「《漢書·禮樂志》:漢興,樂家有制氏,以雅樂聲律世世在太樂官,但能記其鏗鏘,而不能言其義。」(范注引作「記其鏗鎗鼓舞」,又謂《藝文志》樂類亦同此文。)「鏗鏘」,指節奏。

[四] 《校證》:「『容典』,原作『容與』,唐寫本作『容典』。案《後漢書·曹褒傳論》:『漢初,天下創定,朝制無文,叔孫通頗採經禮,參酌秦法,雖適物觀時,有救崩敝;然先王之容典,蓋多闕矣。』注:『容,禮容也;典,法則也。』此正彥和所本,今改從之。」

      《校注》:「舍人所謂『定容典』者,蓋指其制宗廟樂(見《漢書·禮樂志》,范注已具)之禮容法則也。《新唐書·歸崇敬傳》:『治禮家學,多識容典。』亦可爲此當作『容典』之證。」

      《集注》:「《漢書·禮樂志》:『高祖時,叔孫通因秦樂人制宗廟樂。大祝迎神於廟門,奏《嘉至》,猶古降神之樂也。皇帝入廟門,奏《永至》,以爲行步之節,猶古《採薺》《肆夏》也。乾豆上,奏《登歌》。獨上歌,不以筦弦亂人聲,欲在位者徧聞之,猶古《清廟》之歌也。《登歌》再終,下奏《休成》之樂,美神明既饗也。皇帝就酒東廂,坐定,奏《永安》之樂,美禮已成也。』」

      《校釋》:「自秦焚《樂經》,古代廟樂,唯存《韶》《武》。漢興,魯人制氏獨能記其鏗鏘鼓舞,故世在樂官。其後叔孫通因秦樂人製宗廟樂,其《嘉至》、《永至》、《登歌》,史志皆比附古樂爲說,獨《休成》、《永安》二篇不言,故知二篇乃叔孫自製。」

[五] 《漢書·禮樂志》:「高(祖)廟奏《武德》、《文始》、《五行》之舞,孝文廟奏《昭德》、《文始》、《四時》、《五行》之舞。孝武廟奏《盛德》、《文始》、《四時》、《五行》之舞。《武德》舞者,高祖四年作,以象天下樂己行武以除亂也。《文始》舞者,曰本舜《韶》舞也,高祖六年更名曰《文始》,以示不相襲也。《五行》舞者,本周舞也,秦始皇二十六年更名曰《五行》也。《四時》舞者,孝文所作,以示天下之安和也。……高祖六年又作《昭容》樂、《禮容》樂。《昭容》者,猶古之《昭夏》也,主出《武德》舞。《禮容》者,主出《文始》、《五行》舞。……大氐皆因秦舊事焉。」

      「韶」謂虞舜時的《韶樂》,「夏」謂夏禹時的《大夏》之樂。董仲舒《春秋繁露·楚莊王》:「舜時,民樂其昭堯之業也,故《韶》。韶者,昭也。禹之時,民樂其三聖相繼,故《夏》。夏者,大也。」《韶》《夏》唯於行大禮時用之。

[六] 《禮記·中庸》:「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

      《校注》:「按《禮記·樂記》:『故樂者,天地之命,中和之紀,人情之所不能免也。』」

      《荀子·勸學》篇:「《禮》之敬文也,《樂》之中和也,《詩》《書》之博也,《春秋》之微也,在天地之間者,畢矣。」《孔子家語·辨樂》:「故君子之音,溫柔居中,以養生育之氣。憂愁之感,不加於心也;暴厲之動,不在於體也。夫然者,乃所謂治安之風也。小人之音則不然,亢麗微末,以象殺伐之氣。中和之感不載於心,溫和之動不存於體。夫然者,乃所以爲亂之風。」

[七] 《注訂》:「此本《易·豐卦》『闃其無人』句,闃音去,入聲,言中和之音,繼起無作也。」「闃」,寂靜。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樂府 第七·第二段·第二節

正文

暨武帝崇禮[一],始立樂府[二];總趙代之音,撮齊楚之氣[三]。延年以曼聲協律[四],朱馬以騷體製歌[五]。《桂華》雜曲,麗而不經[六];《赤雁》群篇,靡而非典[七]。河間薦雅而罕御[八],故汲黯致譏於《天馬》也[九]。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樂府 第七·第二段

第二節

[一] 《校證》:「『禮』,唐寫本作『祀』。案《兩都賦》序:『至於武宣之世,乃崇禮官,考文章,內設金馬、石渠之署,外興樂府協律之事。』此蓋彥和所本。唐寫本作『祀』,未可從。」

[二] 《札記》:「此據《漢書·禮樂志》文。《樂府詩集》則云:孝惠時,夏侯寬爲樂府令,始以名官,至武帝乃立樂府云。」

      《漢書·禮樂志》:「至武帝定郊祀之禮,……乃立樂府。(師古曰:「始置之也,樂府之名蓋起於此。」王應麟曰:「惠帝時,有樂府令夏侯寬,更《安世樂》,似非始於武帝。」)採詩夜誦,有趙代秦楚之謳,以李延年爲協律都尉,多舉司馬相如等數十人,造爲詩賦,略論律呂,以合八音之調,作十九章之歌。」沈欽韓以爲以後制追述前事,非樂府始於孝惠。案:惠帝時但有樂府令之官,武帝時始置樂府署。

      《注訂》:「樂府之立,似不始於武帝。其實樂府令爲官人,樂府爲官寺,高惠時之官制,率沿秦舊,樂府亦然,武帝之立樂府,乃建制也。故言採詩夜誦,皆有其職務,不同於一令也。又師古言始置之者,言始置於當時,重振之也,非謂古之所無。詩歌永言,見於《舜典》,則樂府之實,其來甚遠。」

吳訥《文章辨體序說》:「後儒(遂)以樂府之名起於武帝,殊不知孝惠二年已命夏侯寬爲樂府令,豈武帝始爲新聲,不用舊辭也?」王先謙《漢鐃歌釋文箋證例略》:「劉勰《文心雕龍》謂漢武始立樂府。師古不察,襲謬以注《漢書》(按見《禮樂志》)。由此讀《鐃歌》者,以爲皆武帝時作。是大不然。高祖愛巴俞歌舞,令樂人習學之;嗣是樂府遂有巴俞鼓員矣。孝惠二年,夏侯寬爲樂府令矣。讀《思悲翁》、《戰城南》、《巫山高》三篇,知《鐃歌》肇於高祖之時;讀《遠如期》一篇,知《鐃歌》衍於宣帝之世。推原終始,皆在西都。」

[三] 范注:「《藝文志》:『自孝武立樂府而採歌謠,於是有代趙之謳,秦楚之風,皆感於哀樂,緣事而發,亦可以觀風俗,知薄厚云。』案歌詩家有邯鄲河間歌詩四篇,燕代謳雁門雲中隴西歌詩九篇,齊鄭歌詩四篇,吳楚汝南歌詩十五篇,歌詩凡有二十八家,彥和特舉其大者言之。」按范氏所引,見《漢書·藝文志·詩賦略論》。

      「趙、代」指今河北、山西一帶。「齊、楚」指今山東、安徽、湖北一帶。「撮」,撮取。「氣」謂聲氣。沈約《宋書·謝靈運傳論》:「雖清辭麗曲,時發乎篇,而蕪音累氣,固亦多矣。」

[四] 《漢書·佞幸傳》:「(李)延年善歌,爲新變聲。是時上方興天地諸祠,欲造樂,令司馬相如等作詩頌。延年輙承意弦歌所造詩,爲之新聲曲。而李夫人產昌邑王,延年繇是貴爲協律都尉。」「曼聲」,引長聲音。《注訂》:「『曼聲』即指『新變聲』也。」

[五] 范注:「(《漢書》)補注引周壽昌曰:『相如死當元狩五年,死後七年延年始得見(元鼎六年)。是相如等前造詩,延年後爲新聲,多舉者,言舉相如等數十人之詩賦,非舉其人也。』周說是。陳先生曰:『朱馬或疑爲司馬之誤,非是。案朱或是朱買臣。《漢書》本傳言買臣疾歌謳道中,後召見,言《楚辭》,帝甚說之。又《藝文志》有買臣賦三篇,蓋亦有歌詩,志不詳耳。』……買臣善言《楚辭》,彥和謂以騷體製歌,必有所見而云然。唐寫本亦作『朱馬』,明『朱』非誤字也。《宋書·樂志·相和歌辭》有《陌上桑》一曲,或即騷體製歌之遺。」

      朱所作歌曲,今不傳。相傳武帝時的《郊祀歌》中有一部分是司馬相如作。《文體明辨》卷六「樂府」類引作「司馬以騷體製歌」。

《注訂》:「朱馬以騷體製歌--此爲漢賦隆起之漸,武帝愛《騷》,淮南作傳,是上有好之者。朱擅《楚辭》,司馬能賦,是下有甚焉者。文體演進,其跡甚顯。惟前言《辨騷》,此論《樂府》,着眼在『製歌』二字也。」

      《日知錄·樂章》:「十九章,司馬相如等所作,略論律呂,以合八音者也。趙代秦楚之謳,則有協有否,以李延年爲協律都尉,採其可協者,以被之音也。」

      《雜記》:「唐寫本正作『朱馬』。下文『繆朱所致』一語亦可證。」

      《校注》:「『朱』沈巖校作『枚』。吳翌鳳校同。……按『朱』字不誤。朱爲朱買臣,王惟儉、梅慶生所注是也。沈、吳校爲『枚』(《文選》李善注曾四引枚乘樂府詩句「美人在雲端,天路隔無期」,蓋沈、吳所據)。徐、許改作『司』,非是。」

[六] 梅注:「漢高唐山夫人作《安世房中歌》十七章,有《桂華》一章。」

      《集注》:「《漢書·禮樂志》:《安世房中歌》十七章,《桂華》一章十句:『都荔遂芳,窅窊桂華。孝奏天儀,若日月光。乘玄四龍,回馳北行。羽旄殷盛,芬哉芒芒。孝道隨世,我署文章。』」

      紀評:「《桂華》尚未至于不經,《赤雁》等篇亦不得目之曰靡,蓋深惡塗飾,故矯枉過正。」「不經」謂不合正道。按劉勰此論可能是對樂曲說的,不是對歌辭說的。

      《注訂》:「《桂華》《赤雁》之作,彥和譏之者,蓋以其開後世符瑞頌讚之漸,違古立樂府之旨。故曰不經不典,不僅惡其塗飾,亦非矯枉過正也。」

[七] 梅注:「《赤雁》:漢武帝太始三年行幸東海,獲赤雁作。」黃注:「《禮樂志》郊祀歌:《象載瑜》十八,太始三年,行幸東海,獲赤雁作。」按《漢書·禮樂志》,辭如下:「象載瑜,白集西;食甘露,飲榮泉。赤雁集,六紛員;殊翁雜,五采文。神所見,施祉福;登蓬萊,結無極。」

      《校釋》:「舍人此篇,於《房中》十七章舉《桂華》,於《郊祀》十九章舉《赤雁》,論《桂華》則曰『麗而不經』;評《赤雁》則曰『靡而非典』。證以後世通人評隲之語,益足見舍人衡鑒之精。《宋書·樂志》曰:『漢武帝雖頗造新哥,然不以光揚祖考,崇述正德爲先,但多詠祭祀見事及其祥瑞而已。商周《雅》《頌》之體闕焉。』此舍人所謂『靡而非典』也。齊召南曰:『周詩所謂《房中樂》者,人倫始於夫婦,故首以《關雎》《鵲巢》。漢《安世房中歌》,直是祀神之樂。』此舍人所謂『麗而不經』也。舍人雖各舉一目,實可通論餘篇。紀評乃謂『《桂華》尚未至於不經,《赤雁》亦不得目之曰靡』,其言乖違如此,異哉!」

      《校注》:「《隋書·音樂志上》:『武帝裁音律之響,定郊丘之祭,頗雜謳謠,非全《雅》什。』並足與此相發。」

[八] 梅注:「河間獻王名德,景帝子,武帝時獻雅樂,天子下太樂官,常存肄之,歲時以備數,然不常御。」

      《漢書·禮樂志》:「是時,河間獻王有雅材,亦以爲治道非禮樂不成,因獻所集雅樂。天子下太樂官,常存肄之,歲時以備數,然不常御,常御及郊廟,皆非雅聲。」此謂河間獻王劉德曾推薦古樂,但武帝很少採用。

[九] 梅注:「《史記·樂書》:漢武帝嘗得神馬渥洼水中,作歌曰:『太一貢兮天馬下,霑赤汗兮沫流赭。騁容與兮跇萬里,今安匹兮龍爲友。』後伐大宛得千里馬,馬名蒲捎,作歌曰:『天馬徠兮從西極,經萬里兮歸有德,承靈威兮懷外國,涉流沙兮四夷服。』中尉汲黯進曰:『凡王者作樂,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今陛下得馬,詩以爲歌,協於宗廟,先帝百姓,豈能知其音耶?』」

      《陔餘叢考》卷二十三「樂府」:「《文心雕龍》曰:『漢武立樂府,總趙代之音,撮齊楚之氣;……河間獻雅而不御,故汲黯致譏於《天馬》。』然則樂府本非雅樂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樂府 第七·第二段·第三節

正文

至宣帝雅詩,頗效《鹿鳴》[一]。邇及元成[二],稍廣淫樂[三],正音乖俗[四],其難也如此[五]。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樂府 第七·第二段

第三節

[一] 《校證》:「『宣帝雅詩,頗效《鹿鳴》』,原作『宣帝《雅》《頌》,詩效《鹿鳴》』,今據唐寫本改正。蓋『頗』初誤作『頌』,繼又誤乙在『詩』前也。『頗效』與『稍廣』對文。」

      黃注:「(《漢書》)《王褒傳》:宣帝時,天下殷富,數有嘉應,上頗作歌詩,欲興協律之事。於是益州刺史王襄欲宣風化於眾庶,聞王褒有俊才,請與相見,使褒作《中和》、《樂職》、《宣布》詩,選好事者令依《鹿鳴》之聲,習而歌之。」「雅詩」即指《中和》、《樂職》、《宣布》詩。

[二] 唐寫本「邇」作「逮」。《校注》:「按『逮』字是,當據改。」

      《斟詮》:「邇,近也。見《說文》。元帝爲宣帝子,成帝爲宣帝孫,元成緊接宣帝而嗣位,故云邇及,不須改字。」

      《漢書·元帝紀贊》:「元帝多材藝,善史書,鼓琴瑟,吹洞簫,自度曲,被歌聲,分刌節度,窮極幻眇。」注引應劭曰:「自隱度作新曲,因持新曲以爲歌詩聲也。」

[三] 《漢書·禮樂志》:「今漢郊廟詩歌,未有祖宗之事,八音調均,又不協於鐘律,而內有掖庭材人,外有上林樂府,皆以鄭聲施於朝庭。至成帝時,……鄭聲尤甚。黃門名倡丙彊、景武之屬富顯於世。貴戚五侯定陵、富平外戚之家淫侈過度,至與人主爭女樂。哀帝自爲定陶王時疾之,又性不好音,及即位,下詔曰:惟世俗奢泰文巧,而鄭衛之聲興。夫奢泰則下不孫而國貧,文巧則趨末背本者眾,鄭衛之聲興則淫辟之化流。而欲黎庶敦朴家給,猶濁其源而求其清流,豈不難哉!孔子不云乎?『放鄭聲,鄭聲淫。』其罷樂府官。」

[四] 范注:「正音乖俗,如河間獻王獻雅樂,僅歲時備數,常御及郊廟皆非雅聲之類。」

[五] 《注訂》:「意指上文所云『雅聲寖微』,『中和之響,闃其不還』,及『河間薦雅而罕御』。雖宣帝再振,終難繼響,亦世運之所關,故云其難也,此樂府之一大變也。」這幾句話的意思是說:自秦至漢初,一直就缺乏「正音」,直到漢宣帝時,才有了「雅頌之作」;但到元成之間,「淫樂」漸漸得勢了。故他慨嘆於「正音乖俗,其難也如此」。

      對於漢武帝創立樂府機關,劉勰提到李延年採集民歌配上樂律的貢獻,但總認爲宮廷樂章裏不應有「靡麗」的民間歌謠。這是由於他認爲「正音乖俗」,認爲雅正的音樂和民間俗曲走的不是一條路。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樂府 第七·第二段·第四節

正文

暨後漢郊廟[一],惟雜雅章[二],辭雖典文,而律非夔曠[三]。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樂府 第七·第二段

第四節

[一] 《校證》:「『漢』字原脫,據唐寫本補。」「郊」,祭天。「廟」,祭祖。

      《文體明辨序說》「樂府」類:「東漢明帝分樂爲四品:一曰《大予樂》,郊廟上陵用之。二曰《雅頌樂》,辟雍饗射用之。三曰《黃門鼓吹樂》,天子宴群臣用之。四曰:《短簫鐃歌樂》,軍中用之。其說雖具,而制亦不傳。」

[二] 范注:「唐寫本『後』下有『漢』字,是。『雜』作『新』亦是。惟新雅章,指東平王蒼所製也。」

      按「雜」字義長,意謂後漢郊廟樂,雜用雅樂。《後漢書·東平憲王蒼傳》:「蒼以天下化平,宜修禮樂。乃與公卿共議定南北郊冠冕車服制度,及光武廟登歌,八佾舞數,語在《禮樂》、《輿服志》。」

[三] 「律」,音律,和上句的「辭」字分別指樂章的兩個方面。

      《札記》:「按《後漢書·曹褒傳》:顯宗即位,曹充上言,請制禮樂,帝善之,詔曰:今且改太樂官曰太予樂,詩歌曲操,以俟君子。據此,後漢之樂一仍先漢之舊。《宋書·樂志》:漢明帝初,東平憲王制舞歌一章,薦之光武之廟。(按《武德舞歌》詩見《樂府詩集》。)又章帝自作《食舉詩》四篇,後漢樂詞之可考者僅此。」范注:「章帝又制《雲臺十二門》詩。」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樂府 第七·第二段·第五節

正文

至於魏之三祖,氣爽才麗[一],宰割辭調[二],音靡節平[三]。觀其「北上」眾引[四],「秋風」列篇,或述酣宴,或傷羈戍,志不出於滔蕩[五],辭不離於哀思[六],雖三調之正聲[七],實《韶》《夏》之鄭曲也[八]。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樂府 第七·第二段

第五節

[一] 鍾嶸《詩品下》魏武帝魏明帝詩:「曹公古直,甚有悲涼之句。叡不如丕,亦稱三祖。」「三祖」,太祖武帝操,高祖文帝丕,烈祖明帝叡。《訓故》:「武帝《苦寒行》『北上太行山,艱哉何巍巍』云云,文帝《燕歌行》『秋風蕭索天氣涼』云云,明帝《月重輪》及《燕歌行》。」王金凌:「氣與才都指才能,即才氣爽麗。爽說明思考能力迅速,麗則說明表達能力強。麗本指辭采,此處借用辭采的美,以喻才能。」按《文心》「氣」的概念詳見下《養氣》篇,王說將「氣」等同於「才」未妥。

[二] 范注:「《宋書·樂志三》:《相和》,漢時歌也。絲竹更相和,執節者歌。本一部,魏明帝分爲二。彥和所譏宰割辭調,或即指此。」

      《注訂》:「宰割者,以新辭入舊調,或以舊辭按新聲,辭之長短,調之緩促,不因襲舊律也。范注據《宋書·樂志》,以明帝分相和調爲二部爲宰割者,非是。古樂一部二部以人分,不以辭調分也。況『音節靡平』云者,明指辭調而言,與部無涉也。」「宰割辭調」謂分裂古調,製作新曲。

[三] 「音靡節平」,王金凌:「靡指旋律柔和輕細,平則指節奏平淡而不強烈。」吳訥《文章辨體·序說》「樂府」類:「魏晉以降,世變日下,所作樂歌,率皆誇靡虛誕,無復先王之意。」

[四] 《斟詮》:「引,琴曲也。《初學記》:『古琴曲有九引。』」

[五] 《校證》:「『滔』,元本、……黃注本、王謨本作『淫』,唐寫本作『慆』,今從汪本、佘本、王惟儉本、日本刊本、崇文本等,定作『滔』。」

      《綴補》:「按明嘉靖本淫作滔,《古詩紀別集》一引同。『滔蕩』複語,『滔』亦『蕩』也。(《淮南子·本經篇》:「共工振滔洪水。」高誘注:「滔,蕩也。」)唐寫本作『惂』,『惂』乃『慆』之誤。滔、慆正假字。黃本作『淫』,蓋妄改。《淮南子·精神》篇:『五藏搖動而不停,則血氣滔蕩而不休矣;血氣滔蕩而不休,則精神馳騁於外而不守矣。』(又見《文子·九守》篇)。《劉子·防欲》篇:『志氣縻於趣捨,則五藏滔蕩而不安。』並以滔蕩連文,與此取義亦同。」「滔蕩」,猶放蕩。

[六] 黃注:「按魏太祖《苦寒行》『北上太行山』云云,通篇寫征人之苦。文帝《燕歌行》『秋風蕭瑟天氣涼』云云,亦託辭於思婦,所謂或傷羈戍,辭不離於哀思也。他若文帝《於譙作》《孟津》諸作,則又或述酣宴,志不出於淫蕩之證也。」

      《札記》:「《宋書·樂志》載《相和歌辭》:《駕六龍》(當《氣出倡》)、《厥初生》(當《精列》)、《天地間》(當《度關山》)、《惟漢二十二世》(當《薤露》)、《關東有義士》(當《蒿里行》)、《對酒歌太平時》(當《對酒》)、《駕虹蜺》(當《陌上桑》)皆武帝作。《登山有遠望》(當《十五》)、《棄故鄉》(當《陌上桑》),皆文帝作。又晉荀勗撰《清商三調》,舊詞施用者,《平調》則《周西》(《短歌行》)、《對酒》(《短歌行》),爲武帝詞;《秋風》(《燕歌行》)、《仰瞻》(《短歌行》)、《別日》(《燕歌行》)爲文帝詞。《清調》則《晨上》(《秋胡行》)、《北上》(《苦寒行》)、《願登》(《秋胡行》)、《蒲生》(《塘上行》),爲武帝詞;《悠悠》(《苦寒行》)爲明帝詞。《瑟調》則《古公》(《善哉行》)、《自惜》(《善哉行》),爲武帝詞;《朝日》(《善哉行》)、《上山》(《善哉行》)、《朝游》(《善哉行》)爲文帝詞;《我徂》(《善哉行》)、《赫赫》(《善哉行》)爲明帝詞。此外,武帝有《碣石》(《大曲·步出夏門行》),文帝有《西山》(《大曲·折楊柳行》)、《園桃》(《大曲·煌煌京洛行》),明帝有《夏門》(《大曲·步出夏門行》)、《王者布大化》(《大曲·櫂歌行》)諸篇。陳王所作,被於樂者亦十餘篇,蓋樂詞以曹氏爲最富矣。」

[七] 黃注:「《晉樂志》:有因絲竹金石造歌以被之,魏世三調歌辭之類是也。又《唐樂志》曰:平調、清調、瑟調、皆周房中曲之遺聲,漢世謂之三調。又有楚調,漢房中樂也,與前三調,總謂之相和調。」

      《札記》:「彥和云三調正聲者,三調本周房中曲之遺聲。《隋書》曰:『《清樂》其始即《清商三調》是也。並漢來舊曲,樂器形制並歌章古詞,與魏三祖所作者,皆被於史籍。平陳後獲之。

高祖聽之,善其節奏,曰:此華夏正聲也。』(按此見《音樂志》)然則三調之爲正聲,其來已久。彥和云三祖所作爲鄭曲者,蓋譏其詞之不雅耳。」

      「雖三調之正聲」意謂雖然直接繼承漢代樂府詩。

[八] 這句意謂三曹的作品如果和虞舜、夏禹時的古樂比起來,其地位近於過去的鄭聲。《注訂》:「言《韶》《夏》之鄭曲者,正聲中有淫靡之辭,猶三百篇中之《鄭風》也。」

      《校釋》:「傅玄曰:『魏武好法術,而天下貴刑名。魏文慕通達,而天下賤守節。』(《掌諫職上疏》)蓋魏武初政,乃偏霸之雄才,非休明之盛軌。文帝篡統,復崇尚放曠,不務儒術。影響及於文學,武既悲涼,文或慆蕩,皆非中和雅正之音。故雖美其『氣爽才麗』,而終斥爲『《韶》《夏》之鄭聲』也。」

      此節明建安樂府變舊作之體,但批評曹操的《苦寒行》、曹丕的《燕歌行》,「志不出於滔蕩,辭不離於哀思」,說其中的內容不外乎滔蕩,文辭不離哀傷,從內容到形式都加以否定,這就未免過分了。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樂府 第七·第二段·第六節

正文

逮於晉世,則傅玄曉音,創定雅歌[一],以詠祖宗[二];張華新篇[三],亦充庭《萬》[四]。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樂府 第七·第二段

第六節

[一] 《訓故》:「《晉書》:傅玄,……曉音律,作鼓吹曲及晉郊祀諸歌。」

      《晉書·樂志》:「及(晉)武帝受命之初,百度草創。泰始二年詔郊祀明堂,禮樂權用魏儀,遵周室肇稱殷禮之義,但改樂章而已,使傅玄爲之辭,凡十五篇。」傅玄造《四廂樂歌》三首,《晉鼓吹曲》二十二首,《舞歌》二首,《宣武舞歌》四首,《宣文舞歌》二首,《鼙歌》五首。

      《晉書·傅玄傳》:「字休奕,……博學,善屬文,解鐘律。」

[二] 傅玄所作雅歌,有祭天地、神靈、祖宗的,如《祠宣皇帝登歌》、《祠景皇帝登歌》等即詠祖宗。

[三] 《訓故》:「張華作晉《四廂樂歌》。」黃注:「《晉樂志》:使郭夏、宋識等造《正德》、《大豫》二舞,其樂章張華所作。」

      《札記》:「張華作《四廂樂歌》十六首,《晉凱歌》二首。黃注但舉舞歌,非也。」

[四] 梅注:「《詩》:『公庭《萬舞》。』《公羊傳》:『《萬》者何?干舞也。』何休注云:『干爲楯也。能爲人扞難而不使害人,故聖王貴之,以爲武樂。《萬》者,其篇名。武王以萬人服天下,民樂之,故名之云爾。」按引《詩》見《邶風·簡兮》篇,毛傳:「以干、羽爲《萬舞》。」朱熹《集傳》:「《萬》者,舞之總名,武用干戚、文用羽籥也。」毛、朱釋與《公羊傳》異。

      《訓故》:「《春秋左傳》隱公五年九月:考仲子之宮,將《萬》焉。《韓詩》云:《萬》,大舞也。」是韓、毛皆以《萬舞》爲兼有文舞武舞的大舞,其說是。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樂府 第七·第二段·第七節

正文

然杜夔調律,音奏舒雅[一],荀勖改懸,聲節哀急[二],故阮咸譏其離聲[三],後人驗其銅尺[四];和樂之精妙,固表裏而相資矣[五]。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樂府 第七·第二段

第七節

[一] 梅注:「《晉後略》曰:鐘律之器,自周之末廢,而漢成哀之間,諸儒脩而治之,至後漢末復隳矣。魏武使協律知音者杜夔造之,不能考之典禮,徒依於時絲管之聲、時之尺寸而製之,甚乖失禮度。於是世祖命中書監荀勗依典制,定鐘律,既鑄律管,募求古器,得周時玉律數枚,比之不差。又諸郡舍倉庫或有漢時故鐘,以律命之,皆不叩而應,聲響韻合,又若俱成。《晉諸公贊曰》:律成,散騎侍郎阮咸謂勗所造聲高,高則悲。夫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今聲不合雅,懼非德政中和之音,必是古今尺有長短所致。然今鐘磬是魏時杜夔所造,不與勗律相應,音聲舒雅,而久不知夔所造,時人爲之不足改易。勗性自矜,乃因事左遷咸爲始平太守,而病卒。後得地中古銅尺,校度勗今尺,短四分,方明咸果解音,然無能正者。」按《晉諸公贊》爲傅暢所作,見《世說新語·術解》篇注引。

      《札記》:「《魏志·杜夔傳》曰:『杜夔以知音爲雅樂郎,後以世亂奔荊州。荊州平,太祖以夔爲軍謀祭酒,參太樂事,因令創製雅樂。夔善鐘律,聰思過人。時散郎鄧靜、尹齊善詠雅樂,歌師尹胡能歌宗廟郊祀之曲,舞師馮肅、服養曉知先代諸舞。夔總統研精,遠考諸經,近採故事,教習講肄,備作樂器,紹復先代古樂,皆自夔始也。』」此謂杜夔調整音律,節奏舒緩而溫雅。

[二] 唐寫本「哀」作「稍」。《斟詮》:「『聲節哀急』與上文『音奏舒雅』相對。」《訓故》:「《通考》:(晉)武帝時,張華荀勗較杜夔所造鐘律,不合,乃出御府銅尺銅斛七具,較減新尺,短夔尺四分。」

      《晉書·樂志》:「荀勗以杜夔新製律呂校太樂總章、鼓吹八音,與律呂乖錯。乃制古尺,作新律呂,以調聲韻。……自謂宮商克諧,然論者猶謂勗暗解。時阮咸妙達八音,論者謂之神解。咸常心譏勗新律聲高,以爲高近哀思,不合中和,每公會樂作,勗意咸謂之不調,以爲異己,乃出咸爲始平相。後有田父耕於野;得周時玉尺,勗以校己所治鐘鼓金石絲竹,皆短校一米,於此優咸之妙,復徵咸歸。」

      《札記》:「《晉書·律曆志》云:『武帝泰始九年,中書監荀勗校太樂,八音不和,始知後漢至魏尺長於古四分有餘,勗乃部著作郎劉恭依《周禮》制尺,所謂古尺也;依古尺更鑄銅律呂,以調聲韻,以尺量古器,與本銘尺寸無差。又汲郡盜發六國時魏襄王冢,得古周時玉律及鐘磬,與新律聲韻闇同。於時郡國或得漢時故鐘,吹律命之皆應。勗銘所云此尺者,勗新尺也,今尺者,杜夔尺也。荀勗造新鐘律,與古器諧韻,時人稱其精密,惟散騎侍郎陳留阮咸譏其聲高,聲高則悲,非興國之音,亡國之音。亡國之音哀以思,其人困,今聲不合雅,懼非德正至和之音,必古今尺有長短所致也。會咸病卒,武帝以勗律與周漢器合,故施用之。後始平掘地,得古銅尺,歲久欲腐,不知所出何代,果長勗尺四分,時人服咸之妙,而莫能厝意焉。史臣案:勗於千載之外,推百代之法,度數既宜,聲韻又契,可謂切密,信而有徵也,而時人寡識,據無聞之一尺,忽周漢之兩器,雷同臧否,何其謬哉!《世說》稱『有田父於野地中得周時玉尺,便是天下正尺,荀勗試以校己所治金石絲竹,皆短校一米』云。」

      「荀勗」,晉初音樂家。「懸」是樂器的架,這裏就指樂器。「改懸」,指荀勗改變杜夔所定的律呂。

[三] 《校注》:「『聲』,唐寫本作『磬』。按唐寫本是也。《禮記·明堂位》:『垂之和鍾,叔之離磬。』鄭注:『和、離,謂次序其聲縣也。』正義:『叔之離磬者,叔之所作編離之磬。……和、離謂次序其聲縣也者,聲解和也,縣解離也,言縣磬之時,其磬希疏相離。』據此,咸譏荀勗之離磬者,蓋以其改懸依杜夔所造鐘磬有所參池(詳范注)而言,若作『聲』,則非其指矣。」

      《注訂》:「咸譏荀勗造新尺短古尺四分也。」

      「阮咸」,字仲容。爲竹林七賢之一,與叔父阮籍齊名,有大、小阮之稱。

[四] 《斟詮》:「指《晉書·律曆志》稱『始平掘得古銅尺,長勗尺四分。』及《樂志》稱『田夫得周時玉尺,勗以校己所治,皆短校一米』兩事而言。案:銅尺,銅鑄之尺,用以量較古樂器,又可依古尺爲准,鑄銅律呂以調聲韻。事見《晉書·律曆志》。」

[五] 《校證》:「舊本無『之』字,唐寫本有,今據補。」范注:「有『之』字是。表謂樂體,裏謂樂心。」按「表」指樂器,「裏」指樂章。「表裏相資」意謂必須樂器和樂章互相配合。

      徐師曾《文體明辨·序說》樂府類:「逮及晉世,則有傅玄、張華之徒,曉暢音律,故其所作,多有可觀。然荀勗改杜夔之調,聲節哀急,見譏阮咸,不足多也。」

      張華《上壽食舉歌詩表》序:「太始五年,尚書奏使太僕傅玄、中書監荀勗、黃門侍郎張華,各造《正旦行禮》及《王公上壽酒》、《食舉樂歌》詩。華上表。勗以魏氏歌詩二三四五言與古詩不類,以問司律中郎將陳頎,頎曰:彼之金石,未必皆當。故勗造晉歌,皆爲四言。唯《王公上壽酒》一篇爲三言五言,此則華、勗所明異旨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樂府 第七

第二段

以上爲第二段,論述兩漢、魏、晉時期樂府的發展史。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樂府 第七·第三段·第一節

正文

故知詩爲樂心,聲爲樂體[一],樂體在聲,瞽師務調其器;樂心在詩,君子宜正其文[二]。「好樂無荒」[三],晉風所以稱遠[四];「伊其相謔」[五],鄭國所以云亡[六]。故知季札觀樂[七],不直聽聲而已[八]。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樂府 第七·第三段

第一節

[一] 《文章流別論》:「詩雖以情志爲本,而以聲成爲節。」

      《禮記·樂記》:「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之使之然也。感於物而動,故形於聲。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比音而樂之,及干戚羽旄謂之樂。」

      《詩大序》:「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爲志,發言爲詩。」范注:「《毛詩大序》正義曰:『詩是樂之心,樂爲詩之聲,故詩樂同其功也。』又曰:『原夫作樂之始,樂寫人音。人音有小大高下之殊,樂器有宮徵商羽之異。依人音而制樂,託樂器以寫人,是樂本效人,非人效樂。但樂曲既定,規矩先成,後人作詩,模摩舊法,此聲成文謂之音。若據樂初之時,則人能成文,始入於樂。若據制樂之後,則人之作詩,先須成樂之文,乃成爲音。聲能寫情,情皆可見,聽音而知治亂,觀樂而曉盛衰,故神瞽有以知其趣也。』」

      《斟詮》:「《禮記·樂記》:『樂者,心之動也;聲者,樂之象也。』彥和所謂『聲爲樂體』與『聲爲樂象』義同。孔疏:『聲者樂之象也者,樂本無體,由聲而見,是聲爲樂之形象也。』」

[二] 《校注》:「按《左傳》昭公二十一年:『夫音,樂之輿也;而鐘,音之器也。』」

      曹學佺批:「先心後器,先詩後聲。此極得論樂府之體。」

      《文體明辨·序說》「樂府」類:「嗚呼,樂歌之難甚矣。工於詞者調未必協,諳於律者辭未必嘉。善乎劉勰之論曰:『詩爲樂心,聲爲樂體。樂體在聲,瞽師務調其器;樂心在詩,君子宜正其文。』安得律辭兼得者而使之作樂哉!」《日知錄·樂章》:「歌者爲詩,擊者、拊者、吹者爲器。合而言之謂之樂,對詩而言,則所謂樂者專屬八音,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是也,分詩與樂言之也。專舉樂,則詩在其中,『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是也,合詩與樂言之也。」

[三] 黃注:「《詩·唐風·蟋蟀》篇。」「荒」,荒廢,此句意謂喜好娛樂,不要荒廢正業。

[四] 「遠」,唐寫本作「美」。

      黃注:「《左傳》:季札觀樂,『爲之歌《唐》,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遺民乎?不然,何憂之遠也』?注:『晉本唐國。』」按此見襄公二十九年。此句意謂季札稱之爲有遠見。

[五] 黃注:「《詩·鄭風·溱洧》篇。」按原詩云:「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伊」,乃。「謔」,調笑。

[六] 范注:「《左傳》季札見歌《鄭》曰:『美哉,其細已甚,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按此見《左傳》襄公二十九年。

      《集注》:「『云』,『先』之誤字。」按「云亡」與「稱遠」對文,「云」字不誤。

[七] 《校證》:「『觀樂』原作『觀辭』,今依《左》襄二十九年《傳》改。『觀樂』與下文『聽聲』相屬,且本贊亦作『觀樂』。」

[八] 《校注》:「《禮記·樂記》:『君子之聽聲,非聽其鏗鏘而已。』」此句意謂不僅聽其聲調,也注意歌辭。

第二節

[一] 王先謙《漢鐃歌釋文箋正·例略》:「豔者,辭中哀急婉孌之音。又慧地(劉勰出家後名)所謂『宮商大和』,『翻迴取均』(見《聲律篇》)者也。……所以鬱然荊豔,取重漢代,循其音節,俗聽飛馳。故劉氏釋豔,專屬之楚歌矣。……夫樂心在辭,務在正文;樂體在聲,要歸調器。漢詩辭豔,即乖雅歌,至延年協律以曼聲,復亡正響。古人所謂『詩聲俱鄭』(《樂府》篇),以故仲舒增嘆,而何武罷官者也。」

      《集注》:「《詩·齊風·猗嗟》:『猗嗟孌兮,清揚婉兮。』《曹風·候人》:『婉兮孌兮。』毛傳:『婉,少貌。孌,好貌。』」

      《斟詮》:「豔歌,本《相和曲》中之《瑟調曲》,如《豔歌何嘗行》:『飛來雙白鵠,乃從西北來。……』辭情纏綿悱惻,殆即彥和所謂『婉孌』者耶?《詩·齊風·甫田》:『婉兮孌兮,總角丱兮。』傳:『婉孌,少好貌。』《後漢書·楊震傳》:『絕婉孌之私。』《朱祐傳贊》:『婉孌龍姿。』注:『婉孌,猶親愛也。』」

[二] 唐寫本作「宛詩訣絕」。趙萬里《校記》:「按唐本近是。疑此文當作『怨詩訣絕』,與上句相對。」范注:「古辭《白頭吟》:『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豔歌何嘗行》:『上慙滄浪之天,下顧黃口小兒。』殆即彥和所指者耶?」《校注》:「唐寫本、元本、兩京本、胡本正作『訣』,未誤。當據改。」

      《集注》:「《禮記·禮運》:『丘之未逮也,而有志焉。』鄭康成曰:『志,謂識古文。』《學記》曰:『一年視離經辨志。』辨志,蓋亦謂識古文。《說文》:『詩,志也。』然則詩者,蓋與史同體,故曰詩,志也。《孟子》曰:『詩亡而後《春秋》作。』《詩大序》曰:『國史明乎得失之迹,傷人倫之廢,哀刑政之苛;吟咏性情以諷其上,達於事變,而懷其舊俗者也。』故曰詩志也。」

      《斟詮》:「《怨詩》,本《相和曲》中之《楚調曲》,如《白頭吟》:『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語意幽怨淒涼,殆彥和所謂『訣絕』者耶?」

      《注訂》:「『豔歌』,豔體之歌也。非如范注專指古辭《豔歌行》也。婉孌,本《詩·齊風·甫田》:『婉兮孌兮,總角丱兮。』鄭注:『婉孌,少女貌。』『怨志詄絕』,范注校本從唐寫本作『宛詩訣絕』,非是。《論語》:『詩……可以怨。』此怨志所本。『詄絕』,《前漢書·禮樂志》:『天門開詄蕩。』詄,逸出也。絕,《離騷》:『雖萎絕其亦何傷兮。』注:『絕,落也。』」《考異》:「蓋詄絕狀其起落不定之勢,與婉孌乃對文也。」按此說不足據。

      戶田浩曉:「豔歌與怨詩相對而成文,『詩』字似是。」見《黃叔琳本文心雕龍校勘記補》。「訣」,分別。

[三] 范注:「《宋志》皆列在大曲,故云淫辭在曲。紀評曰:『此乃折出本旨,其意爲當時宮體競尚輕豔發也。觀《玉臺新詠》,乃知彥和識高一代。』……宮體起在梁代,彥和此書成於齊世,不得云爲當時宮體發也。彥和所指,當即《南齊書·文學傳》所稱鮑照體。」

      《注訂》:「紀評所指,以爲樂府之作,晉宋以後,漸趨靡豔,宮體形成漸著,已不限於出自宮中者,范注以爲稱宮體云云,非是。且彥和所指系泛論,非指鮑照之作也。」

      《斟詮》:「案當時新樂府,即宮體之先聲。……此種宮體詩歌,宋齊時代作者已多女性情態顏色之豔詩,如湯惠休之《白紵歌》,顏延之即詆爲『委巷中歌謠』。」

      劉勰所以對於樂府詩很少肯定,更不提民間樂府,是因爲他受了儒家正統詩樂觀的嚴重影響,所以才慨嘆「淫辭在曲,正響焉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樂府 第七·第三段·第二節

正文

然俗聽飛馳[一],職競新異[二],雅詠溫恭,必欠伸魚睨[三];奇辭切至[四],則拊髀雀躍[五],詩聲俱鄭[六],自此階矣[七]。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二·樂府 第七·第三段

第二節

[一] 《注訂》:「俗聽飛馳,猶近世之所謂流行歌曲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