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主言志[一],詁訓同《書》[二];摛《風》裁「興」[三],藻辭譎喻[四];溫柔在誦[五],故最附深衷矣[六]。
[一] 唐寫本「主」作「之」,亦可通。《尚書·堯典》:「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孔傳:「謂詩言志以導之。」
[二] 按元本無「詁」字。《校證》:「徐補『詁』字。馮校云:『「志」下《御覽》有「詁」字。』」《札記》:「《詩疏》曰:毛以《爾雅》之作多爲釋《詩》,而篇有《釋詁》《釋訓》,故依《雅》訓而爲《詩》立傳。據此,則《詩》亦須通古今語而可知,故曰詁訓同書。」
范注:「《詩大序》:『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爲志,發言爲詩。』《毛詩·周南·關雎》《詁訓傳·正義》曰:『詁訓傳者,注解之別名,毛以《爾雅》之作多爲釋《詩》,……故依《爾雅》詁訓而爲《詩》立傳。』」
[三] 「摛風裁興」,《斟詮》:「謂抒布風雅,鎔裁比興。」
[四] 「藻辭譎喻」,謂文辭華麗而比喻詭譎。《詩大序》:「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鄭箋:「譎諫,詠歌依違不直諫。」
[五] 這句是說在誦讀中,可以體會到它溫柔敦厚的特點。范注:「《禮記·經解》:『溫柔敦厚,《詩》教也。』《鄭風·子衿》傳曰:『古者教以詩樂,誦之歌之絃之舞之。』正義:『誦之,謂背文闇誦之。』」
[六] 此句元本,弘治本,汪本,佘本,張之象本,……俱作「敢最附深衷矣」。《校證》本校記此處有誤。橋川時雄:「按作『最附深衷矣』尤通,『敢』字當從唐寫、《御覽》刪。梅本改『敢』作『故』,亦無謂也。」「附」,接近;「深衷」,內心的深處。
《禮》以立體[一],據事制範[二];章條纖曲,執而後顯[三];採掇片言[四],莫非寶也[五]。
[一] 「以」元本、弘治本作「季」,謝恆抄本作「記」,馮舒校云:「《御》『以』。」按唐寫本、黃本並作「以」,作「以」爲是。
《廣雅》:「禮,體也,得事體也。」《釋名》:「禮,體也,言得事之體也。」范注:「《漢書·藝文志》:『禮以明體。』《法言·寡見》:『說體者莫辯乎禮。』立體猶言明體。」又按此句在兩京本「立體」下有「弘用」二字。其後多種板本從之。但元刻本並無此二字。橋川時雄云:「『弘用』二字,後人妄附,宜刪。」《禮》指《禮經》,包括《周禮》《儀禮》《禮記》。「《禮》以立體」,《禮》用來建立體制或準則。
[二] 根據事理來制定規範。《校證》:「制,原作『剬』,唐寫本、梅六次本、張松孫本俱作『制』,今從之。」《原道》篇:「制詩緝頌。」《校證》:「『制』『剬』隸書形近而譌。《史記·五帝本紀》:『依鬼神以剬義。』正義:『剬古制字。』」
[三] 范注:「《論語·述而》:『《詩》《書》執《禮》,皆雅言也。』邢疏:『《禮》不背誦,但記其揖讓周旋,執而行之,故言執也。』」《禮記·中庸》:「禮儀三百,威儀三千。」故云「章條纖曲」。
[四] 唐寫本「掇」作「綴」。《校證》:「『片』原作『生』,梅六次本、張松孫本、崇文本作『王』,何焯、黃叔琳云:『疑作片。』紀昀云:『生字疑聖字之譌。』案唐寫本、譚校本及宋本《御覽》正作『片』,今從之。《史傳》篇:『貶在片言,誅深斧鉞。』此亦本書作『片言』之證。」
[五] 此謂讀者只要能採取其中的片言隻語,皆可以終生受用無窮。「寶」者,爲人生重要之憑藉。《校證》「『執而後顯』至『莫非寶也。』三句十二字,傳校元本、兩京本、王惟儉本作『觀辭立曉,而訪義方隱』二句九字。」按元本「執而後顯」以下四句脫。梅本云:「元脫,朱(鬱儀)按《御覽》補。」橋川時雄:「按『執而』四句十六字,今從唐寫本及《御覽》補。黃校云:案馮本有『執而』以下十六字。」
《春秋》辨理[一],一字見義[二];「五石」「六鷁」[三],以詳略成文[四],「雉門」、「兩觀」[五]。以先後顯旨[六];其婉章志晦[七],諒以邃矣[八]。
[一] 《春秋繁露·實性》:「《春秋》別物之理。」《法言·寡見》篇:「說理者莫辯乎《春秋》。」
[二] 范注:「『一字見義』,謂《春秋》一字以褒貶。」《徵聖》篇:「《春秋》一字以褒貶,此簡言以達旨也。」
[三] 《訓故》:「《春秋左傳》僖公十六年正月:隕石于宋五,隕星也。是月,六鷁退飛過宋都,風也。」
梅注:「《春秋公羊傳》:曷爲先言殞而後言石?殞石記聞,聞其磌然,視之則石,察之則五。曷爲先言六而後言鷁?六鷁退飛,記見也。視之則六,察之則鷁,徐而察之則退飛。」范注引臧琳《經義雜記》:「《說文》鳥部:『●,鳥也,從鳥兒聲。』按《春秋》僖公十六年『六鷁退飛』正義:『鷁字或作●。』《釋文》:『六鷁,五歷反,本或作●,音同。』又《公羊》、《穀梁》,《釋文》皆云『六鷁,五歷反』,可證三傳本皆作『●』,與《說文》同。今《公羊》注疏皆作『鷁』,惟何休『六●無常』,此一字未改。《穀梁》注疏皆作『●』,惟經文『六鷁退飛』此一字從『益』。蓋唐時《左傳》已有作『鷁』者,故後人據以易二傳也。」按「鷁」是一種像鷺鶿的水鳥,能高飛。《校證》:「『鷁』唐寫本、《御覽》作『●』。《春秋》僖十六年:『六鷁退飛。』釋文:『本或作●,音同。』」橋川時雄:「按《說文》無『鷁』字。」
[四] 《校證》:「『略』,《御覽》作『備』。」
《春秋》僖公十六年:「春王正月戊申,朔,隕石于宋五。」「是月,六鷁退飛過宋都。」《穀梁傳》于此云:「子曰:石無知之物,鶂,微有知之物。石無知,故日之;鶂微有知之物,故月之。君子於物,無所苟而已。石、鶂且猶盡其辭,而況於人乎!」晉范甯《集解》:「石無知而隕,必天使之然,故詳而日之。鶂或時自欲退飛耳,是以略而月之。」此處「詳略成文」,蓋本范甯之說,以月日並記者爲「詳」,僅記月者爲「略」。
[五] 梅注:「觀去聲。」又:「《春秋》定公二年,雉門及兩觀災。注云:『雉門,公宮之南門;兩觀,闕名也。』」《訓故》:「《春秋》定公二年五月,『雉門及兩觀災』。冬十月,『新作雉門及兩觀』。《傳》書『新作』者,譏僭王制而不能革也。」《斟詮》:「雉門,據《周禮·天官·閽人》鄭注,爲天子五門中之三門,在庫門之內。」
[六] 梅注:「《公羊傳》云:『其言雉門及兩觀災何?兩觀微也。然則曷爲不言雉門災及兩觀?主災者兩觀也。時災者兩觀,則曷爲後言之?不以微及大也。』何休注云:『雉門兩觀,皆天子之制,門爲其主,觀爲其飾,故微也。』」《春秋》定公二年:「夏五月壬辰,雉門及兩觀災。」《穀梁傳》云:「其不曰雉門災及兩觀,何也?災自兩觀始也,不以尊者親災也,先言雉門,尊尊也。」「雉門」,魯宮南門。「兩觀」,是宮門外左右二臺上的樓,附屬於雉門。災實從兩觀起,如曰雉門災及兩觀,便與事實不符,倘曰兩觀災及雉門,按《穀梁傳》的解釋,兩觀卑,雉門尊,卑不可以及尊。無論按照《公羊傳》或《穀梁傳》的說法,都是經文先言雉門,後及兩觀,並且把災字放在兩觀下面,暗示兩觀主災。這樣既合事實,又顯示雉門重要,兩觀不重要。此處「先後顯旨」,有分別輕重或尊卑的用意。
[七] 黃注:「『婉章志晦』見『五例』注。」《左傳》成公十四年:「故君子曰:《春秋》之稱,微而顯,志而晦,婉而成章,盡而不汙,懲惡而勸善。非聖人,誰能脩之?」杜注:「志,記也,晦亦微也,謂約言以紀事,事敘而文微。」又「婉,曲也,謂曲屈其辭,有所辟諱,以示大順,而成篇章。」又昭公十一年:「故曰:《春秋》之稱微而顯,婉而辨。」斯波六郎:「彥和此處雖僅用『婉章志晦』二句,實際上可能含有《左氏傳》『微而顯,志而晦,婉而成章,盡而不汙,懲惡而勸善』的全部意義。將這裏的『諒以邃矣』和《左氏傳》『非聖人誰能脩之』對照起來看,其中用意是值得玩味的。」
[八] 《校證》:「《御覽》『諒以』作『源已』。唐寫本『以』作『已』。」按作「已」字義長。
明屠隆《文論》(《由拳集》卷二十三):「世人譚《六經》者,率謂《六經》寫聖人之心,聖人所謂道術,醇粹潔白,曉告天下,萬世燦然,如揭日月而行,是以天下萬世貴之也。夫《六經》之所貴者道術,固也,吾知之,即其文字奚不盛哉!《易》之沖玄,《詩》之和婉,《書》之莊雅,《春秋》之簡嚴,絕無後世文人學士纖穠佻巧之態,而風骨格力,高視千古,若《禮·檀弓》《周禮·考工記》等篇,則又峯巒峭拔,波濤層起,而姿態橫出,信文章之大觀也。」
《尚書》則覽文如詭[一],而尋理即暢;《春秋》則觀辭立曉,而訪義方隱[二]。此聖文之殊致[三],表裏之異體者也[四]。
[一] 《校證》:「『《尚書》則覽文如詭』至『而訪義方隱』四句二十四字,傳校元本,兩京本,王惟儉本,梅六次本,張松孫本,無。」梅注:「自『書實記言』下,倒錯難通,余從諸善本校定。」紀云:「四語括盡兩經,然此上疑脫數句。」黃叔琳云:「『諒以邃矣』下有『《尚書》則覽文如詭,而尋理即暢;《春秋》則觀辭立曉,而訪義方隱』云云,……且《五經》分論,不應獨舉《書》與《春秋》,贅以『覽文』云云。」《校釋》:「黃叔琳……至謂不應獨舉《書》與《春秋》,亦非。舍人于分論《五經》之後,復提此二經並論者,正以二經隱顯有別,比論之以見聖文殊致,表裏異體,而各當神理也。近人張孟劬《史微》亦謂:『此篇論六藝之文,缺論《易》、《禮》、《詩》三經,疑有脫文。』其誤亦同。且上文明有論《五經》一段,何得曰缺邪?」
《札記》:「按《尚書》所記,即當時語言,當時固無所謂詭也。彥和此語,稍欠斟酌。然韓退之亦云『周《誥》殷《盤》,佶屈聱牙』矣。」
《玉篇》:「詭,怪也。」此處謂《尚書》的文辭古怪難懂,與上文「訓詁茫昧」相應。
[二] 橋川時雄:「唐寫本『觀』作『親』,誤。」
《注訂》:「《尚書》文艱義簡,理近而順,初思之易解,《春秋》辭顯句約,驟求之難得。」
[三] 《校證》:「『聖文』原作『聖人』,徐校作『聖文』。按唐寫本、《御覽》俱作『聖文』,今據改。」「致」是表達,「殊致」謂表達方式不同。
《斟詮》:「聖文,指孔子所刪修之《尚書》《春秋》;殊致,謂風格互殊也。」
[四] 橋川時雄:「按『觀辭立曉,……』凡四句二十二字,汪、佘、張、胡各本,接于『春秋則』下,續于『至根柢槃深』上,唐寫、《御覽》雖有一二字異同,亦與諸本同,造句頗順,意義相通也。時又按汪、佘、張舊本『章條纖曲』下,脫落『執而』四句十六字,今從唐寫、《御覽》補之。則此一節可以通暢。胡、王、楊、梅諸家何意故爲錯倒,致群疑紛起,竟迄于不可讀?劣跡可厭也。今將各本錯亂次第,列述于下:
「一、胡本、王本--以『然覽文如詭,而尋理即暢』十字,補于『書實紀言』下,『而訓詁茫昧,通乎爾雅,則文意曉然』十四字,則接于『最附深衷』句下,又『章條纖曲』下,有『觀辭立曉而訪義方隱,春秋則』十二字,『此聖人之殊致』二句,則接于『諒以邃矣』句下。
「二、梅本--梅本注云:『自「書實記言」下,倒錯難通,余從諸善本校定。』又曹能始批梅本云:『此段與青州本,互有同異,然以茲本爲得。』時按是本『書實記言』下有『然覽』十字,而缺『而詁』十四字,『而詁』十四字接『深衷』下,『纖曲』下有『執而』四句十六字,注云:『元脫,朱按《御覽》補。』下接『一字見義』句,此句下有『故觀辭立曉而訪義方隱』十字。『此聖人』二句,接『邃矣』下,倒錯略與胡、王兩本同,惟以從《御覽》增『執而』四句爲優,未及從《御覽》是正全篇,可惜。
「三、何校本--『書實紀事』句下刪『而詁』十四字,附之于『深衷』下,『章條纖曲』句下,從《御覽》增『執而』四句,『諒以邃矣』句下,入『尚書則覽文如詭,而尋理即暢,春秋觀辭立曉』十八字,于『諒以邃矣』句下,入『曉而訪義方隱』六字于『異體者也』句上。按何校從《御覽》稍有訂正,而未知完全從此是正也。
「四、黃本--黃本頗反于舊本之正,又從《御覽》增『執而』四句,誠是。惟篇末所記,甚爲糊塗,是則時之所不解也。篇末記云:『是篇梅本,書實……朱從《御覽》補。』時按梅本無『而訓』云云,有『然覽』十字,黃本所謂梅本,並非梅本,梅本錯誤,一爲已述于前。黃本又記云:『無「觀辭立曉」十二字,……宜從王惟儉本。』……時又按梅本有『故觀辭』以下十字,無《尚書》云云等句,如前數條記述,黃本所謂梅本者,實正爲王本。如此之舛陋,可笑。紀昀云:『此注云王本,而所從仍是梅本。』紀昀又云:『癸巳三月,與武進劉青垣編修……校勘……知王本爲明人臆改。』時又按《四庫》所著錄之《永樂大典》本,亦並不與梅本相同,《四庫》本則與汪、佘舊刻相同也。紀氏所記亦妄甚。」可見這一部分各本非常混亂,今一律就唐寫本校正。
斯波六郎:「上文自『夫《易》惟談天』至『諒以邃矣』分別論述《五經》文體特色,而此處再次概論《五經》本體,方式至爲繁瑣,恐非彥和樂意采用者。因此可以認爲『《尚書》則……』以下四句是在《五經》文體各論之後,舉出《五經》中雖有『言經則《尚書》,事經則《春秋》』(《史傳》篇)這樣一層深刻關係,但寫法却截然相反的二經用資對照,以說明聖文的殊致異體。」
至於根柢槃深[一],枝葉峻茂[二],辭約而旨豐,事近而喻遠[三]。是以往者雖舊,餘味日新[四];後進追取而非晚[五],前修運用而未先[六]。可謂太山徧雨,河潤千里者也[七]。
[一] 舊本無「於」字,《校證》據唐寫本增。「柢」,《說文》:「木根也。」「槃」一作「盤」,與「蟠」通,彎曲意。「槃深」唐寫本作「盤固」。斯波六郎:「《老子》第五十九章有『深根固柢』語,……『盤』爲『磐』之意,下接『固』字校『深』爲要(應是妥字)。……何以今本作『盤深』?……或是後人將『盤』解作『蟠』,故以『深』代『固』。」橋川時雄:「按有『於』是。作『槃固』,『槃深』並是。槃,盤之籀也。《文選·琴賦》『盤紆隱深』,注云:『盤,曲……』」
[二] 《校注》:「按《楚辭·離騷》:『冀枝葉之峻茂兮。』王注:『峻,長也。』」斯波六郎認爲以上二句與《隱秀》篇「根盛而穎峻」意同。「『峻茂』者言枝葉非徒茂也,重點在于『峻』字。」蔡邕《月令問答》:「夫根柢植,則枝葉必相從也。」魏曹元首《六代論》:「譬之種樹,久則深固其根本,茂盛其枝葉。」
[三] 《史記·屈原列傳》讚《離騷》云:「其稱文小,而其指極大,舉類邇而見義遠。」即是「辭約而旨豐,事近而喻遠。」《春覺齋論文》「神味」條:「譚格謂『古人從裏面涵養而得,今人從外面掇拾而得』,裏面涵養者,是積萬事萬理,擷其精華,每成一篇,皆萬古不可磨滅之作,此陳繹曾所謂『精于事理之文,假筆札以著之者』耳。『辭約而旨豐,事近而喻遠』,斯云得矣。」
[四] 「往者」,指《五經》。唐寫本「餘」上有「而」字。橋川時雄:「有『而』字是。」又:「唐寫本『雖』作『唯』,各本作『雖』,時按唯、雖兩通。」
[五] 此謂後輩從中探索並不爲晚。
[六] 《校證》:「『運』原作『文』,曹云:『文用疑作運用。』梅六次本、張松孫本改作『運』,今從之。唐寫本作『久用』。」斯波六郎:「改作『運用』頗爲惡劣。」范注:「唐寫本『文』作『久』,是。」《校注》:「按唐寫本作『久』是也,『文』其形誤。『久用』與上句『追取』,相對爲文。天啟梅本據曹學佺說改作『運』,非是。」潘重規云:「班固《典引》:『久而愈新,用而不竭。』久用未先,正本班語。『未先』與『非晚』亦相對爲文。」《斟詮》:「未先,未有前於此也。」直解爲「未嘗超先」。
[七] 橋川時雄:「唐寫『徧』作『遍』,時按徧、遍兩通。」梅注:「《公羊傳》云:觸石而出,膚寸而合,不崇朝而徧雨乎天下者,唯泰山爾。河海潤乎千里。」《訓故》:「《春秋考異郵》:河者水之氣,四瀆之精,所以流化,故曰河潤千里。」按《公羊傳》文見僖公三十一年。
以上爲第二段,說明《五經》的主要寫作特點,及其偉大成就。
故論、說、辭、序,則《易》統其首[一];詔、策、章、奏,則《書》發其源[二];賦、頌、歌、讚,則《詩》立其本[三];銘、誄、箴、祝,則《禮》總其端[四];紀、傳、盟、檄,則《春秋》爲根[五]:並窮高以樹表,極遠以啟疆[六];所以百家騰躍,終入環內者也[七]。
[一] 《校證》:「梅六次本、張松孫本『首』作『旨』。」按此段說《五經》是各種文體的來源,所以用了「首」、「源」、「本」、「端」、「根」五字,作「旨」就和下面的句意不能配合了。
《顏氏家訓·文章》篇:「夫文章者原本《五經》:詔、命、策、檄,生於《書》者也;序、述、論、議,生於《易》者也;歌、詠、賦、誦,生於《詩》者也;祭、祀、哀、誄,生於《禮》者也;書、奏、箴、銘,生於《春秋》者也。」
《札記》:「『論說辭序,則《易》統其首』,謂《繫辭》、《說卦》、《序卦》諸篇爲此數體之原也。尋其實質,則此類皆論理之文。」《斟詮》:「『辭序』之辭乃指孔子繫辭及後世題辭若趙岐《孟子題辭》之類而言,與『序述』亦相同。」斯波六郎:「《論說》篇曾云『序』爲『論』體之一種,『辭』《論說》篇未載,見于《書記》篇。」
[二] 《札記》:「謂《書》之記言,非上告下,則下告上也。尋其實質此類皆論事之文。」
郭晉稀《文心雕龍注譯》(以下簡稱「郭注」):「《詔策》云:『其在三代,事兼誥誓。』是『詔、策』原于『誥、誓』。《尚書》中有五誥、六誓,所以『詔、策』原于《尚書》。《議對》云『堯咨四岳』,『舜疇五人』;《奏啟》云:『唐虞之世,敷奏以言』;所以『奏、議』也是『《書》發其原』。」
《斟詮》:「顏(之推)謂檄原於《書》,劉(勰)則原於《春秋》;劉謂章奏原於《書》,顏則以書奏原於《春秋》,此其不同之處。然而《書》與《春秋》同爲史則一。」
[三] 《札記》:「謂《詩》爲韻文之總匯。尋其實質,此類皆敷情之文。」《斟詮》:「劉言贊而未言詠,顏言詠而未言贊,但歌詠相類,頌贊相近,要其大體,亦無出入。」
郭注:「《詮賦》云:『詩有六義,其二曰賦。』《樂府》云:『樂辭曰詩,詩聲曰歌。』《頌贊》云:『四始之至,頌居其首。』又以爲贊者,『大抵所歸,其頌家之細條乎』,所以說:『賦、頌、歌、贊,則《詩》立其本。』」
[四] 《札記》:「此亦韻文,但以行禮所用,故屬《禮》。」《周禮》太祝「作六辭」,其六爲「誄」。周太史「命百官箴王闕」。《禮記·祭統》錄衛孔悝《鼎銘》,又《大學》載商湯《盤銘》。《儀禮》有祝辭。《斟詮》:「惟劉言銘與箴原於《禮》,顏則以爲原於《春秋》,此其相異之處。」
[五] 范注:「唐寫本『紀』作『記』,『銘』作『盟』,是。《漢書·藝文志》云:『右史記事,事爲春秋。』」《左傳》僖公九年:「葵丘之盟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後,言歸于好。』」《校證》:「『盟』,原作『銘』,唐寫本作『盟』,今據改。朱、徐俱云:『銘當作移。』今按上文云:『銘誄箴祝,則《禮》總其端。』已出『銘』字,此不當復及之。《定勢》篇云:『符檄書移,則楷式於明斷;箴銘碑誄,則體制於弘深。』分別部居,與此正復相同。《御覽》五九七引李充《翰林論》云:『盟檄發于師旅。』此『盟檄』連文之證。朱校『銘』作『移』,其義近是,但非彥和之舊耳。」張立齋《文心雕龍考異》(以下簡稱「《考異》」):「春秋盟會爲盛,從『盟』是。」《札記》:「紀傳乃紀事之文,移檄亦論事之文耳。」
郭注:「《史傳》云:『言經則《尚書》,事經則《春秋》』,故紀傳以『《春秋》爲根』。《祝盟》所舉曹沫、毛遂、秦昭、漢祖、臧洪、劉琨諸人之盟,皆載史傳;《檄移》所舉劉獻公、管仲、呂相等之詰責,皆見《左傳》,且謂『即今之檄文』;至於張儀、隗囂、陳琳等之檄文,亦無不見史傳,所以說:『紀、傳、盟、檄,則《春秋》爲根。』」
《校注》:「《春秋左氏傳》中所載盟辭至夥(如桓元年「越之盟」,僖九年「葵丘之盟」等不下十篇),故舍人云然。移文漢世始有(見《漢書·律曆志上》、《公孫弘傳》、《劉歆傳》、《張安世傳》等),周代尚無其體,不得與檄相提並論。」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一九二集部總集類存目二《六藝流別》:「至劉勰作《文心雕龍》,始以各體分配諸經,指爲源流所自,其說已涉於臆創。」
[六] 「疆」,橋川時雄:「唐寫作『壃』。時按《說文》田部:疆,界也;俗作『壃』。唐寫非誤。」
《集注》:「《後漢書·蓋勳傳》:『乃指木表。』注:『表,標也。』」范注:「《禮記·樂記》:『夫禮樂之極乎天而蟠乎地,行乎陰陽而通乎鬼神,窮高極遠而測深厚。』《易·上繫辭》:『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注訂》:「樹表者,建立體裁以爲準則。啟疆者,開拓範圍以爲利用。」
斯波六郎:「『樹表』與『立表』、『植表』等同義。『窮高以樹表』是說文體分別顯示了最高水準。又『樹表』之語出《淮南子·天文訓》。……『啟疆』與『拓境』、『拓宇』等同義。『極遠以啟疆』指把文體範圍擴大到最大限度。此二句言《五經》文章是各種文體的頂峰,兼又包含各種種類,故下文云百家無有能出此範圍者。由此可見彥和是把《五經》奉爲絕對權威的。又范注曾引《樂記》『窮高極遠』語,《樂記》鄭注云:『高、遠,三辰也。』『高』『遠』均指天空。如從鄭注,則《樂記》之『遠』,與此處之用法有異。」《斟詮》解此二句:「謂樹立文章之體式,來源最古;開闢後學之疆宇,流澤孔長也。」
[七] 唐寫本無「者也」二字。范注:「《漢書·藝文志》:『今異家者各推所長,窮知究慮,以明其指,雖有蔽短,合其要歸,亦《六經》之支與流裔。』」既然跳不出《五經》的圈子,就談不上向前發展。
《藝概》卷一《文概》:「《六經》,文之範圍也。聖人之旨,於經觀其大,備其深,博無涯涘。乃《文心雕龍》所謂『百家騰踊,終入環內者也』。」
斯波六郎:「『百家』指諸子百家。《時序》篇中述及諸子亦單言『百家』。『騰躍』者,言百家有超乎《五經》之概。此種說法與《通變》『雖軒翥出轍,而終入籠內』同。『百家騰躍』承上句『窮高以樹表』,『終入環內』承上句『極遠以啟疆』。《漢書·藝文志》評諸子云:『今異家者,各推所長,窮知究慮,以明其指,雖有蔽短,合其要歸,亦《六經》之支與流裔。』乃言其思想,此處係論文章。」
若稟經以制式[一],酌《雅》以富言[二],是即山而鑄銅,煮海而爲鹽也[三]。
[一] 「制」,原本作「製」,古通。《札記》:「此二句爲《宗經》篇正意。」「稟」謂稟承。斯波六郎:「『式』,即體式,指文章格式。」即論、說、辭、序等文體形式。
[二] 郭注:「《雅》,指《爾雅》。郭璞《爾雅序》:『夫《爾雅》者,所以通詁訓之指歸,敘詩人之興詠,總絕代之離詞,辯同實而殊號者也。誠九流之津涉,六藝之鈐鍵,學覽者之潭奧,摘翰者之華苑也。若乃可以博物不惑,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者,莫近于《爾雅》。』所以說『酌《雅》以富言』。」斯波六郎:「『雅』當是《爾雅》。《練字》篇有云:『《雅》(《爾雅》)以淵源詁訓,《頡》(《倉頡篇》)以苑囿奇文。……該舊而知新,亦可以屬文。』」
[三] 《校證》:「『即』原作『仰』,唐寫本作『即』,……《漢書·吳王濞傳》、《晁錯傳》俱有『即山鑄錢,煮海爲鹽』語,師古曰:『即,就也。』此正彥和所本,今據改。」
《校注》:「《史記·吳王濞傳》:『乃益驕溢,即山鑄錢,煮海水(《漢書·濞傳》無水字)爲鹽。』索隱:『即者,就也。』此舍人遣詞所本。則作『仰』者,乃形近之誤也。」《漢書·晁錯傳》:「上曰:吳王即山鑄錢,煮海爲鹽,誘天下豪傑,白頭舉事,此其計不百全,豈發虖?」又《吳王濞傳》:「錯爲御史大夫,說上曰:……今吳王前有太子之隙,詐稱病不朝,于古法當誅。……不改過自新,乃益驕恣,公即山鑄錢,煮海爲鹽,誘天下亡人謀作逆亂。」唐寫本「鹽」下有「者」字。斯波六郎:「『即山而鑄銅,煮海而爲鹽』意爲對作文者說來,經書爲無盡藏之寶庫;前段末尾『太山遍雨,河潤千里』意爲經書對每一個作文者都施以無窮的恩惠,這兩個譬喻是前後呼應的。」
故文能宗經,體有六義[一]:一則情深而不詭[二],二則風清而不雜[三],三則事信而不誕[四],四則義貞而不回[五],五則體約而不蕪[六],六則文麗而不淫[七]。揚子比雕玉以作器[八],謂《五經》之含文也[九]。
[一] 斯波六郎:「『體』當指文章的形式和內容渾一之姿。」「體有六義」,《文體明辨序說·文章綱領總論》作「有六善焉」。王金凌:「易言之,文能宗經則可得此六項原則,施於作品亦有此六種現象。上一『體』字泛指整個文學作品的體要。」按「體」謂體製。《附會》篇云:「夫才量(童)學文,宜正體製,必以情志爲神明,事義爲骨髓,辭采爲肌膚,宮商爲聲氣。」可見「體製」包括情志、事義、文辭等方面。義,宜也,善也。《詩·大雅·文王》:「宣昭義問。」毛傳:「義,善。」
[二] 感情深摯而不詭詐。
[三] 風格清純而不駁雜。《風骨》篇:「意氣駿爽,則文風清焉。」
[四] 敘事真實而不荒誕。斯波六郎:「『事』是構成作品內容的事實,近于今人所謂『素材』。」
[五] 《校證》:「『貞』原作『直』,唐寫本作『貞』。……今據改。」《廣雅·釋詁一》:「貞,正也。」《斟詮》:「貞,正定專一之義。」直解爲「義理堅正而不邪」。《校注》:「『直』,唐寫本作『貞』。按唐寫本是也。《明詩》篇:『辭譎義貞。』《論說》篇:『必使時利而義貞。』並其證。」「回」謂回邪。
[六] 文體(風格)簡練而不蕪雜。
[七] 文辭雅麗而不淫靡。《法言·吾子》篇:「詩人之賦麗以則,辭人之賦麗以淫。」
《札記》:「此乃文能宗經之效。六者之中,尤以事信、體約二者爲要。折衷群言,俟解百世,事信之徵也;芟夷煩亂,剪截浮辭,體約之故也。」其實「情深」是首要的。
曹學佺曰:「此書以心爲主,以風爲用。故于六義首見之,而末則歸之以文,所謂麗而不淫,即雕龍也。」
《校釋》:「情深風清,『志』之事也。事信義直,『辭』之事也。體約文麗,『文』之事也。……竊嘗推闡其義:『志』者,作者之情思也。『辭』者,情思所託之以見之事也。『文』者,所以表其『事』而因以見其『志』者也。」
[八] 唐寫本「揚」上有「故」字。梅注:「《揚子法言》曰:或曰良玉不雕,美言不文,何謂也?曰:玉不雕,璠璵不作器;言不文,典謨不作經。」按此見《法言·寡見》篇。
[九] 「文」在此處指修飾。
夫文以行立,行以文傳,四教所先[一],符采相濟[二]。勵德樹聲[三],莫不師聖;而建言修辭,鮮克宗經[四]。是以楚豔漢侈[五],流弊不還;正末歸本[六],不其懿歟!
[一] 范注:「《論語·述而》篇:『子以四教:文、行、忠、信。』」四教之中,文與行領先,所以「四教所先」就是文與德行。
[二] 左思《蜀都賦》:「其間則有虎珀丹青,江珠瑕英,金沙銀礫,符采彪炳。」劉淵林注曰:「符采,玉之橫文也。」《文選》曹丕《與鍾大理書》李善注引王逸《正部論》:「或問玉符。曰:赤如鷄冠,黃如蒸栗,白如猪脂,黑如純漆,玉之符也。」珠寶之類必有特殊的光彩可據以驗其真偽,故稱「符采」。「濟」,成。文與行相互爲用,以成教化,猶玉之有符采。《抱朴子·文行》篇:「或曰德行者,本也;文章者,末也。故四科之序,文不居上,然則著紙者,糟粕之餘事。……抱朴子答曰:……文可廢而道未行,則不得無文。……且文章之與德行,猶十尺之與一丈,謂之餘事,未之前聞也。」另一種解法是認爲,雖然「文」列其首,但必須像玉與其花紋那樣,和其它三項緊密地結爲一體。斯波六郎:「『符采相濟』宜解作文與行二者互爲表裏,以成符采。」
[三] 范注:「偽《大禹謨》:『皋陶邁種德。』枚傳曰:『邁,行也。』今本『邁』誤作『勵』,唐寫本不誤。《左傳》文公六年:『樹之風聲。』」《校注》:「按『邁』字是。《左傳》莊公八年:『《夏書》曰:「皋陶邁種德。」』杜注:『邁,勉也。』又《左傳》僖公二十八年:『距躍三百,曲踊三百。』杜注:『百,猶勱也。』《釋文》:『勱,音邁。』疏本誤『勱』爲『勵』,與此同。蓋初由『邁』作『勱』,後遂譌爲『勵』耳。」
斯波六郎:「『邁德』與『樹聲』連用之例,見于魏吳質《在元城與魏太子箋》:『若乃邁德種恩,樹之風聲,使農夫逸豫於疆畔,女工吟詠於機杼,固非質之所能也。』」
《斟詮》:「唐寫本作『邁』,亦『勱』之同音假借字。」又:「勱德,謂勉進德業。」
[四] 《易·乾·文言》:「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情采》篇:「後之作者,遠棄《風》《雅》,近師辭賦。」
[五] 《通變》:「楚漢侈而豔。」斯波六郎:「《楚辭》之豔,《辨騷》篇云:『耀豔而采華』,『驚采絕豔』,『中巧者獵其豔辭』。」《漢書·藝文志·詩賦略》:「其後宋玉、唐勒;漢興,枚乘、司馬相如,下及揚子雲,競爲侈麗閎衍之詞,沒其諷諭之義。」皇甫謐《三都賦序》:「及宋玉之徒,浮文放發,言過於實,誇競之興,體失之漸,《風》《雅》之則,於是乎乖。逮漢賈誼,頗節之以禮,自是厥後,綴文之士,不率典言,並務誇張。……雷同景附,流宕忘返,非一時也。」
[六] 《校證》:「唐寫本『正末』作『極正』。」
《校注》:「按唐寫本非是。『極』字蓋涉贊文而誤,又脫去『末』字耳。」橋川時雄:「唐寫『歟』作『哉』。時按歟、哉兩是。」郭注:「『末』,指當時文風。《通變》:『宋初訛而新。』《定勢》:『近代辭人,率好詭巧。』『本』,指《五經》文風。」《文心·詮賦》篇:「宋發夸談,實始淫麗。……然逐末之儔,蔑棄其本,雖讀千賦,愈惑體要。遂使繁華損枝,膏腴害骨,無貴風軌,莫益勸戒。」
斯波六郎謂最後一段:「正面論說宗經之必要性,其中又分三節。自『故論說辭序』至『煮海而爲鹽也』十八句爲第一節。敘述後世諸文體皆源出《五經》文章。『故文能宗經』至『謂《五經》之含文也』十句爲第二節,論述文章中因宗經而生的長處。『夫文以行立』至『不其懿歟』十二句爲第三節,惋惜後世宗經之文甚少。……第三節之旨趣與《徵聖》篇末『天道難聞,猶或鑽仰……』大致相同,論述方法亦類似。」
第三段強調爲文必須宗經。作者認爲文能宗經,就會產生六方面的優點,違經就會產生流弊。
又認爲後代各種文體都出于《五經》,所以本書上半部從《明詩》到《書記》分論文體,不能不以《宗經》爲根據。
贊曰:三極彝訓,道深稽古[一]。致化歸一[二],分教斯五[三]。性靈鎔匠,文章奧府[四]。淵哉鑠乎[五],群言之祖。
[一] 《校證》:「『三極彝訓,道深稽古』原作『三極彝道,訓深稽古』。鈴木云:『案「三極彝訓」已見正文。此「道」、「訓」二字疑錯置。』案鈴木說是,今據改。」斯波六郎:「『道深稽古』云者,因其道深遠,故須稽古始能明之意。」
[二] 《校證》:「『歸』,唐寫本作『惟』。」《校注》:「按『惟一』與『斯五』對,唐寫本是也。《書·偽大禹謨》:『惟精惟一。』」「致」,達到。張衡《二京賦》:「帝者因天地以致化。」「致化惟一」是說達到教化的途徑只有一個,即宗經。
[三] 《校注》:「按《禮記·經解》:『孔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爲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教也;廣博易良,《樂》教也;絜靜精微,《易》教也;恭儉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樂經》久亡(篇中亦止論五經),故云『分教斯五』。」
[四] 錢大昕《恆言錄》卷一《人身類》「性靈」:「《晉書·樂志序》:『性靈之表,不知所以發于詠歌。……』《文心雕龍》:『性靈鎔匠,文章奧府。』」斯波六郎:「『性靈鎔匠』與本文『洞性靈之奧區』、『義既埏乎性情』相當;『文章奧府』與本文『極文章之骨髓』、『辭亦匠於文理』相當。」《斟詮》:「奧府,猶言淵府。《傅子》曰:『《詩》之雅誦,《書》之典謨,文足以相副,翫之若近,尋之若遠,浩浩焉文章之淵府也。』」
[五] 「淵」,深。「鑠」,美。全句意爲:多麼深遠美好啊!
《隋書·經籍志·六藝·緯類序》:「孔子既敘《六經》以明天人之道,知後世不能稽同其意,故別立緯及讖,以遺來世。」
梅注:「緯者,讖緯之書也。經各有緯,如《易》之《通卦驗》、《是慮謀》,《尚書》之《中候》,《詩》之《含神霧》,《禮》之《含文嘉》,《春秋》之《合誠圖》、《元命苞》,《孝經》之《援神契》、《鉤命訣》,《論語讖》之類。按天文定者爲經,動者爲緯。」
《訓故》:「《困學紀聞》:《易》緯六,《書》緯五,《詩》緯三,《禮》緯三,《樂》緯三,《春秋》緯十四,《孝經》緯二。」
范注引胡應麟《四部正譌》曰:「世率以讖緯並論,二書雖相表裏,而實不同。緯之名所以配經,故自《六經》、《語》、《孝》而外,無復別出,《河圖》、《洛書》等緯皆《易》也。讖之依附《六經》者,但《論語》有讖八卷,餘不概見,以爲僅此一種,偶閱《隋·經籍志》,注附見十餘家。乃知凡讖皆託古聖賢以名其書,與緯體制迥別。蓋其說尤誕妄;故隋禁之後永絕。類書亦無從援引,而唐宋諸藏書家絕口不談,……又有以緯、候並稱者,今惟《尚書中候》見目中,他不可考云。」
《四庫提要·易類》六云:「案儒者多稱讖緯,其實讖自讖,緯自緯。讖者,詭爲隱語,預決吉凶。緯者,經之支流,衍及旁義。蓋秦漢以來去聖日遠,儒者推闡論說,各自成書,與經原不相比附,如伏生《尚書大傳》,董仲舒《春秋陰陽》,核其文體,即是緯書,特以顯有主名,故不能託諸孔子。其他私相撰述,漸雜以術數之言,既不知作者爲誰,因附會以神其說。迨彌傳彌失,又益以妖妄之詞,遂與讖合而爲一。然班固稱『聖人作經,賢者緯之』;楊侃稱緯書之類謂之秘經,圖讖之類謂之內學,河、洛之書謂之靈篇;胡應麟亦謂讖緯二書,雖相表裏,而實不同:則緯與讖別,前人固已分析之。」
章士釗《柳文指要》下卷十五《讖緯》條:「吾十年前從北京圖書館借閱王西莊(鳴盛)《蛾術編》,見李越縵于書眉上以真正蠅頭細字,錄有關讖緯一大段文字。……文如下:『緯與讖別,緯者所以補經,三代典制,聖人微言,往往而在,康成所注,及以解三《禮》者是也。讖者,哀平以後所盛行,而秦漢間亦間有之,乃推決休咎,假託符命,多瀆亂妖妄之言,如「亡秦者胡」及「赤伏符」、「白水真人」、「代漢者當塗高」,「八ㄙ子系,十二爲期」之類是也。讖有圖而緯無圖,讖圖爲今世所傳《推背圖》之類,故曰圖讖。光武最信之。《後書·儒林·尹敏傳》:世祖令校圖讖,敏對曰:「讖者非聖人所作,其中多近鄙別字,頗類世俗之辭,恐貽誤後生。帝不納。」《鄭興傳》:帝嘗問興郊祀事,曰:「吾欲以讖斷之何如?」興對曰:「臣不爲讖。」《桓譚傳》:「有詔會議靈臺所處。帝謂譚曰:吾欲以讖斷決之何如?譚默然良久,曰:臣不讀讖·……復極言讖之非經。」又譚上疏稱:「今諸巧慧小才伎數之人,增益圖書,矯稱讖記。」是讖之與緯,分別甚明,譚不信讖,非不信緯也。讖以有圖,故稱圖書,亦曰圖緯。謂緯之有圖者也。《張衡傳》:「初,光武善讖,及顯宗肅宗,因祖述焉。自中興之後,儒者爭學圖緯,兼復附以妖言。衡以圖緯虛妄,非聖人之法,乃上疏曰:……讖書始出,蓋知之者寡,自漢取秦,可謂大事,當此之時,莫或稱讖。若夏侯勝、眭孟之徒,以道術立名,其所述著,無讖一言。劉向父子領校祕書,閱定九流,亦無讖錄。成哀之後,乃始聞之。」其下歷引《尚書讖》、《春秋讖》、《詩讖》。又云:「往者侍中賈逵,摘讖互異三十餘事,諸言讖者皆不能說。」又云:「宜收藏圖讖,一禁絕之。」凡此皆絕不及緯,是衡特不信讖,非不信緯也。東漢諸儒,以緯爲內學,錢竹汀、趙甌北、王述菴皆考之甚詳。然習之者眾,不免有所附益,或以讖汨之,如《春秋元命苞》,本緯也,而張衡疏亦引《元命苞》,乃近讖語。《三國志·魏·文帝紀》注所引,皆緯讖雜出,自隋文禁讖並禁緯,悉焚其書,而今所傳者零殘之簡,皆讖緯互亂,不可復辨。如《乾鑿度》最稱純粹,而亦有「孔子曰」「丘按錄讖論國定符」等語,是類雜有蒙孫之名,生眾妖及赤世蒙孫之語,與《三國志》注許芝所稱《春秋佐助期》言漢以蒙孫亡相合,皆漢末人以讖附緯,而康成注又多爲魏晉以後至唐術士所附益,支離錯謬,傳寫竄亂,不可究詰矣。』越縵此一文獨大特色,是將讖與緯劈分兩部,認爲讖屬離經叛道,而不可信,緯則與經相對,各守內外部位,終不失爲足可信據之學。」
徐養原《緯候不起于哀平辨》(范注引自嚴杰《經義叢抄》)云:「昔劉彥和著書,稱『緯有四偽,通儒討覈,謂起哀平』,自爾相沿,俱同此說。按劉熙(《釋名》)曰:『緯,圍也,反復圍繞,以成經也。圖,度也,盡其品度也。讖者,纖也,其義纖微也。』此三者同實異名,然亦微有分別。蓋緯之名所以配經,故自《六經》《論語》《孝經》而外,無復別出,《河圖》《洛書》等緯皆《易》也。……竊意緯書當起于西京之季,而圖讖則自古有之。……要之圖讖乃術士之言,與經義初不相涉。至後人造作緯書,則因圖讖而牽合于經義,其於經義,皆西京博士家言,爲今文學者也。……」
劉師培《國學發微》(見乙巳年《國粹學報叢談》):「周秦以還,圖籙遺文,漸與儒道二家相雜。入道家者爲符籙,入儒家者爲讖緯。董、劉大儒,競言災異,實爲讖緯之濫觴。哀平之間,讖學日熾,而王莽公孫述之徒,亦稱引符命,惑世誣民。及光武以符籙受命,而用人行政,惟讖緯之是從。由是以讖緯爲祕經,頒爲功令,稍加貶斥,即伏『非聖無法』之誅,故一二陋儒,援飾經文,雜糅讖緯,獻媚工諛,雖何鄭之倫,且沉溺其中而莫反(康成于緯,或稱爲傳,或稱爲說,且爲之作注),是則東漢之學術,乃緯學昌盛之時代也。夫讖緯之書,雖間有資于經術,然支離怪誕,雖愚者亦察其非;而漢廷深信不疑者,不過援緯書之說,以驗帝王受命之真,而使之服從命令耳。上以偽學誣其民,民以偽學誣其上。又何怪賄改漆書接踵而起乎(《後漢書·儒林傳》)?此偽學所由日昌也。」
《集注》:「《文選》卷五十八《郭有道碑文》:『探綜圖緯。』注:『緯,《六經》及《孝經》皆有緯也。』」
《後漢書·方術傳·樊英傳》:「善風角、星算,《河》《洛》七緯,推步災異。」注:「七緯者,《易》緯《稽覽圖》、《乾鑿度》、《坤靈圖》、《通卦驗》、《是類謀》、《辨終備》也;《書》緯《璇機鈐》、《考靈曜》、《刑德放》、《帝命驗》、《運期授》也;《詩》緯《推度災》、《氾歷樞》、《含神霧》也;《禮》緯《含文嘉》、《稽命徵》、《斗威儀》也;《樂》緯《動聲儀》、《稽耀嘉》、《叶圖徵》也;《孝經》緯《援神契》、《鉤命訣》也;《春秋》緯《演孔圖》、《元命苞》、《文耀鉤》、《運斗樞》、《感精符》、《合誠圖》、《考異郵》、《保乾圖》、《漢含孳》、《佑助期》、《握誠圖》、《潛潭巴》、《說題辭》也。」
《集釋稿》:「夫緯候蓋起自哀平之前,西漢之末(見徐養原《緯候不起于哀平辨》,《詁經精舍文集》卷十二),惟其勃興昌盛,則始自東漢(見劉師培《國學發微》)。六朝以降,其勢未衰。《隋書·經籍志》云:『至宋大明中,始禁圖讖;梁天監以後,又重其制。』《隋志》有七經緯三十六篇,又有《河圖》、《洛書》、雜讖等篇,俱屬此類。李賢《後漢書·樊英傳》注列《易》《書》《詩》《禮》《樂》《孝經》《春秋》諸緯共三十五篇,其所定未盡依《隋志》。北宋楊侃《兩漢博聞》卷十一舉秘經、內學、靈篇三類,以爲秘經即緯書,內學即圖讖,靈篇即河、洛之書也。是以讖緯之學,眾說紛紜,惟讖緯釐別爲二,則成定論。」
根據上引諸論,可見讖與緯性質不同;緯與經義有關,讖爲預決吉凶之書。惟近人陳槃考證,以爲讖緯不分。緯固附經,而讖亦未嘗不然;至其先後之序,則先有《河圖》、《洛書》,然後有由此而產生之讖,然後始有緯。見陳槃《讖緯釋名》(《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第十一本);《論早期讖緯及其與鄒衍書說之關係》(《集刊》第二十本)等。
《校釋》:「舍人之作此篇,以箴時也。蓋讖緯之說,宋武禁而未絕,梁世又復推崇。其書多託始仲尼,抗行經典,足以長浮詭之習,揚愛奇之風。故列四偽以匡謬,述四賢而正俗。疾其『乖道謬典』,正所以足成《徵聖》《宗經》之義也。故次之以《正緯》。」
朱逷先等筆記:「梁武帝深惡緯書,彥和之作是篇,亦間有迎合之意。緯書,今文學派之流亞也。」
斯波六郎《文心雕龍札記》:「『正緯』云者,意爲對緯書的正確認識,亦即對緯書的錯誤評價的糾正。彥和之特撰此篇,當是由于當時承後漢以來風習,緯書十分流行,而且受到不適當的過高評價所致。」
「彥和于本篇所言之緯,意義甚廣,圖、讖皆包括在內。彥和把這廣義的緯分爲真偽兩部份。他相信《河圖》、《洛書》、堯之《綠圖》、文王《丹書》等天示聖人以祥瑞之物的存在,認爲它們是真的緯書,而成于後世術士之手者,則被斥爲偽的緯書。」「古來有圖讖之語,圖緯之語及讖緯之語。圖、讖、緯三者具有大致相同的內容,然而又有互異之處。……但是古來一向把這三者視作一物,彥和也是持這種觀點的,故把它們總稱爲緯。」
唐亦男《文心雕龍講疏》(以下簡稱「《講疏》」):「『正』是辨正的意思。……全篇的主要內容就在辨正緯書的真偽與得失。」
按:緯書,是漢朝人配合儒家的經書偽托孔丘的話偽造出來的。在齊梁時代,緯書還流行,劉勰要從「宗經」的觀點來糾正他,所以叫「正緯」。
夫神道闡幽,天命微顯[一],馬龍出而大《易》興[二],神龜見而《洪範》燿[三]。
[一] 《易·觀》彖辭:「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正義:「微妙無方,理不可知,目不可見,不知所以然而然,謂之神道。」
《夸飾》篇:「夫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神道難摹,精言不能追其極;形器易寫,壯辭可得喻其真。」
斯波六郎:「此處的『神道』與『天命』相對,下文又有『神教』之語,看來應解作執司神秘事物的道。」
《注訂》:「凡彥和所稱神、神理、天命者,概指自然而言。自然不可窮極,故曰神。天道、神道皆統自然之理而言。究其極致者,乃謂之神理。承其賦予者,則謂之天命。」
《論語·爲政》:「五十而知天命。」朱注:「天命,即天道之流行而賦于物者,乃事物所以當然之故也。」
范注:「《易·下繫》:『夫《易》,彰往而察來,而微顯闡幽。』韓康伯注云:『《易》無往不彰,無來不察,而微以之顯,幽以之闡。闡,明也。』」
橋川時雄:「《易·繫辭下》云:『君子知微知彰。』」
斯波六郎:「此處二句當謂『神道藉幽而明,天道托微而顯。』杜預《春秋左氏傳序》中有『微顯闡幽』語,顯係據《繫辭》之文,《正義》即釋作『徵其顯事,闡其幽理』。……『神道』與『天命』,其內容大致相同。……『幽』與『微』,……一是形象上的說法,另一種是作用上的說法。」
[二] 范注:「《禮記·禮運》:『河出馬圖。』鄭注:『馬圖、龍馬負圖而出也。』正義引《(尚書)中候·握河紀》:『伏犧氏有天下,龍馬負圖出於河,遂法之畫八卦。』又引《握河紀》注云:『龍而形象馬。』」
《集釋稿》:「見于其他緯書者有:《中候·考河命》:『黃龍負卷舒圖,赤文綠錯。』(《御覽》八一引),《中候·握河紀》:『龍馬銜甲,赤文綠字,自河而出。』(《路史·陶唐紀》注)」
橋川時雄:「唐寫及各本同,《四庫》本作『龍馬』。按『龍馬』有典,當作『龍馬』,惟各本作『馬龍』,亦非不通。」
「大《易》興」,相傳伏犧據《河圖》制成八卦,周文王爲八卦作卦爻辭而成《易》(見《周易正義序》)。
斯波六郎:「『馬龍出』指《河圖》,『神龜見』指《洛書》。彥和認爲緯書的起源與《河圖》、《洛書》有關。上文『闡幽』、『微顯』如作『神道藉幽而明,天道托微而顯』解,此處『馬龍出』與『神龜見』則正當『幽』與『微』二字;『大《易》興』與『《洪範》耀』則當『闡』與『顯』二字。又上文『闡幽微顯』如照字面直讀,則彥和的看法當是『馬龍出』、『神龜見』爲『幽』,『大《易》興』、『《洪範》耀』爲『闡』;同時『大《易》興』,『《洪範》耀』等『顯』者係藉『馬龍出』『神龜見』等『微』者而彰現的。」
[三] 「燿」唐寫本作「耀」;《校證》謂唐寫本作「曜」,誤。橋川時雄:「按『耀』、『燿』兩是,校注見《原道》篇。」
范注:「《易·上繫》:『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正義引《春秋緯》云:『河以通乾出天苞,洛以流坤吐地符。河龍圖發,洛龜書感。《河圖》有九篇,《洛書》有六篇。孔安國以爲《河圖》則八卦是也,《洛書》則九疇是也。』《尚書·洪範》:『天錫禹以《洪範》九疇。』」
《集注》:「《論語·子罕》:『河不出圖。』孔曰:『《河圖》,八卦是也。』正義曰:『鄭玄以爲《河圖》《洛書》龜龍銜負而出,如《中候》所說(案《後漢書·方術傳序》:「河洛之文,龜龍之圖。」注引《尚書中候》曰:「堯沈璧于洛,玄龜負書,背中赤文朱字,止壇。舜禮壇于河畔,沈璧,禮畢,至于下昃,黃龍負卷舒圖,出水壇畔。」)龍馬銜甲,赤文綠色。甲似龜背,袤廣九尺,上有列宿斗正之度,帝王錄紀興亡之數是也。』」
《漢書·五行志》:「劉歆以爲虙犧氏繼天而王,受《河圖》,則而畫之,八卦是也;禹治洪水,賜《雒書》,法而陳之,《洪範》是也。」
《集釋稿》:「《拾遺記》卷二:『禹盡力溝洫,導川夷岳,黃龍曳尾于前,玄龜負青泥于後。玄龜,河精之使者也,龜頷下有印文,皆古篆字,作九州山川之字。』《拾遺記》卷十:『員嶠山,……西有星池千里,池中有神龜,八足、六眼,背負七星日月八方之圖,腹有五岳四瀆之象。』」
陳槃《論早期讖緯及其與鄒衍書說之關係》:「《洪範》之取材,有出于戰國末年者,《班志》雖首引《洪範》,復云:『其法亦起五德終始。』是《洪範》之說,五德終始足以概之矣。」
「洪範」,大法。「耀」謂發出光彩。這幾句話和《原道》篇中「原道心以敷章,研神理而設教,取象乎河洛,問數乎蓍龜」,大意相同。
故《繫辭》稱「河出圖,洛出書[一],聖人則之[二]」,斯之謂也。但世敻文隱[三],好生矯誕[四],真雖存矣,偽亦憑焉[五]。
[一] 「辭」唐寫本作「詞」。「洛」顧校作「雒」。
[二] 按見《易·繫辭上》。橋川時雄:「《前漢書·五行志》又引《易》,顏注云:『則,效也。』」
《注訂》:「遠古聖哲,取天地物象之有益生民者,則而法之。此建文明之始,故《河圖》《洛書》決信其有,然後人以尊崇太過,乃神其說,方士乘之肆惑,使人不能無疑者矣。而夫子有嘆者,亦傷時感事而已。然足證此說由來已久。」
《雜記》:「神道闡幽,由于天命微顯,非人力所能致,故聖人則之。」
[三] 《集釋稿》:「《穀梁》文十四年:『敻入千乘之國。』范寧注:『敻猶遠也。』」斯波六郎:「『文』指《河圖》、《洛書》中類似文字的圖形,『隱』指詞義隱晦不易理解的隱語之類。」《集注》:「《後漢書·方術傳序》:『然神經怪牒,玉策金繩,關扃於明靈之府,封縢於瑤壇之上者,靡得而闚也。』《蘇竟傳》:『玄包幽室,文隱事明。』皆隱之謂也。」
[四] 范引孫云:「唐寫本『誕』作『託』。」橋川時雄:「各本作『誕』,唐寫作『託』。按『託』『誕』兩通,然下有『皆託于孔子』句,作『託』似妥。」
[五] 《注訂》:「康成注經,亦存緯說,蓋在擇焉而已。荀悅惜其雜真,未許煨燔,亦哲人之見也。」
「憑」,依據,意謂假的也據此而出現。
斯波六郎:「此兩句意謂『真物雖存于世,然利用真物而問世的偽作亦應運而生』。『真』指《河圖》、《洛書》之類,『偽』指後世的所謂『緯書』。」
以上爲第一段,論緯書之發生。
夫《六經》彪炳,而緯候稠疊[一],《孝》《論》昭晳[二],而鉤讖葳蕤[三]。
[一] 左思《蜀都賦》,「符采彪炳。」斯波六郎:「彪炳,謂文采美而明晰,主要是指《六經》文章。」
《後漢書·方術傳序》云:「至乃河洛之文,龜龍之圖,箕子之術,緯候之部,時有可聞者焉。」注:「緯,七經緯也;候,《尚書中候》也。」「七緯」見前題解。「候」,占驗。
范注:「《說文》:『稠,多也。』《蒼頡篇》:『疊,重也,積也。』」「稠疊」,重複。這裏指緯書的繁多。
[二] 《校注》「按『孝』,《孝經》也;『論』,《論語》也。《孝經》有《鉤命訣》,《論語》有讖,故繼云『鉤讖葳蕤』。猶上之先言《六經》,而繼云緯候然也。唐寫本作『考』,非是。『晳』當從唐寫本作『晢』。」
《校證》:「『孝』,唐寫本作『考』。今按《孝經序》疏引鄭玄《六藝論》云:『孔子以六藝題目不同,指意殊別,恐道離散,後世莫知根源,故作《孝經》以總會之。』趙岐《孟子題辭》云:『《論語》者,《五經》之錧鎋,六藝之喉襟也。』據此,《孝經》爲六藝之總會,《論語》爲《五經》之錧鎋。敷贊聖旨,義已昭晳,復有葳蕤之鉤讖,則是打重台矣。舊作『孝』是,唐本作『考』,非。」
《補注》:「明吳興淩雲本『晳』原作『哲』。許改。孫氏詒讓《札迻》云:『《說文》日部:昭晳,明也。晳或作晰,晰即晣之譌體,此書《徵聖》、《明詩》、《總術》三篇昭晣字,元本、馮鈔本(指馮舒抄本)亦並作哲,用通借字也。《易·大有》九四象云:明辯晢也。《釋文》云:晢又作哲。彥和用經語多從別本。』(《札迻》語在《徵聖》篇「文章昭晢」條下,係據黃蕘圃校元至正本。案明淩雲所見元本「昭哲」在《正緯》篇,故剪裁孫語歸此條下。)」斯波六郎:「昭晳,意爲條理井然,主要指《孝經》與《論語》的內容。但此處之『彪炳』與下文『昭晳』爲互文的用法……,是說《六經》與《孝》、《論》都是文采美艷,條理清晰,從而也就暗示緯書之類對于這些典籍說來是不必要的。」
[三] 黃注:「司馬相如《封禪文》:紛綸葳蕤。注:言眾多也。」范注:「《孝經緯》有《鉤命訣》。《四部正譌》引《鉤命訣》注曰:『天地失序,必有沮泄,用陰陽迻治之也。』孫瑴《古微書》曰:『緯書以命言者,莫如《元命苞》;鉤言者,莫如《春秋》之《文耀鉤》,《河圖》之《稽耀鉤》。茲據《孝經》緯,則直言訣矣。』《論語》無緯有讖。《古微書》曰:『《論語》不入經,亦不立緯,惟讖八卷。』」
橋川時雄:「《史記·司馬相如傳》:『紛綸葳蕤。』索隱引張揖云:『葳蕤,亂貌。』索隱引胡廣云:『委頓也。』《文選·文賦》:『紛葳蕤以馺遝。』注云:『葳蕤,盛貌。』」
按經驗緯[一],其偽有四:蓋緯之成經[二],其猶織綜[三],絲麻不雜,布帛乃成[四];今經正緯奇,倍擿千里[五],其偽一矣[六]。
[一] 「按」,唐寫本作「酌」。橋川時雄:「按『酌』字妥。」斯波六郎:「『酌』者,引經據典斟酌之意也,更好地表達了以經爲本體的觀點。」
[二] 《集注》:「按『成』字乃『於』字之誤。」《校證》:「『成』疑作『於』,蓋涉下文『布帛乃成』而誤。」《考異》:「緯經有相成之勢,蓋作緯者必依經以成,引經爲說,故『成』字爲長,王校疑作『於』者非是。」
斯波六郎:「『成』者『成就』、『成功』之『成』,……『緯以成經』的說法已見《釋名·釋典藝》:『緯,圍也,反覆圍繞,以成經也。』織機絲經有軸,緯有杼,亦以經爲本體。……此句所言經書、緯書,已經就語詞本身發了議論。」
[三] 范注:「《說文》系部:『經,織從絲也。緯,織衡絲也。』段玉裁織字注云:『經與緯相成曰織。』玄應《一切經音義》引《三倉》:『綜,理經也,謂機縷持絲交者也。屈繩制經令得開合也。』」「綜」,織機上帶着經綫上下開合的裝置,這裏指織機。緯書的配合經書,好比織布機上緯綫的配合經綫。
「織綜」,經緯綫交織。
[四] 《校注》:「《禮記·禮運》:『治其絲麻,以爲布帛。』」
斯波六郎:「『雜』者,混雜也,此處言絲綫、麻綫雖有經緯,但並不雜亂。與此處語意相類的說法見于齊梁間人陶弘景的《發真隱訣序》:『經者,常也,通也,謂常通而無滯,亦猶布帛之有經耳,必須銓綜緯緒,僅乃成功,若機關疏越,杼軸乖謬,安能斐然成文。』」
[五] 范注:「孫詒讓《札迻》十二:『今經正緯奇,倍擿千里,倍擿即下文倍摘,字竝與「適」通。《方言》云:「適,啎也。」(《廣雅·釋詁》同)郭注云:「相觸迕也。」倍適,猶言背迕也。』」
《校注》:「『擿』,唐寫本作『摘』。按『擿』、『摘』二字本通,猶『指摘』之爲『指擿』,……然以下文『偽既倍摘』例之,此當依唐寫本作『摘』,上下始能一律。」
《隋書·經籍志·六藝緯類序》:「然其文辭淺俗,顛倒舛謬,不類聖人之旨。」又曰:「唯孔安國、毛公、王璜、賈逵之徒獨非之,相承以爲妖妄,亂中庸之典。」
[六] 范注夾注:「顧校(矣)作『也』。」斯波六郎:「自此句至『其偽四矣』,四個『矣』字,顧千里均改爲『也』,改錯了。『矣』是自己確認客觀事實時所用的語氣詞,彥和恐正是爲了表達這種語氣才用『矣』字的。」
經顯,聖訓也;緯隱,神教也[一]。聖訓宜廣[二],神教宜約,而今緯多於經[三],神理更繁[四],其偽二矣[五]。
[一] 范注:「唐寫本無兩『也』字,尋繹語氣兩『也』字似不可刪。『聖』字唐寫本皆作『世』,義亦通。」
《集釋稿》:「神教,鄭玄《六藝論》:『《河圖》《洛書》,皆天神言語,所以報告王者也。』(《詩·大雅·文王序》正義引)」顏延之《庭誥》:「崇佛者本在於神教,故以治心爲先。」(《全宋文》卷三十六)按神教即以「神道設教」(《易·觀》彖辭)。
[二] 《校注》:「唐寫本兩『聖』字並作『世』。按唐寫本是。《夸飾》篇:『雖《詩》《書》雅言,風俗訓世,事必宜廣。』此云『世訓』(因與下句「神教」對,故作「世訓」),彼云『訓世』,其誼一也。」
[三] 唐寫本無「今」字。橋川時雄:「尋前後語意,無『今』字是。」
[四] 這裏「神理」與「神教」同義,是指緯書中所載的由神靈顯示的微妙之理。《隋書·經籍志·六藝緯類序》:「光武以圖讖興,遂盛行於世。漢時又詔東平王蒼正《五經》章句,皆命從讖,俗儒趨時,益爲其學,篇卷第目,轉加增廣。」
[五] 橋川時雄:「『偽二矣』,胡本『矣』作『也』。汪佘本無『偽』字,『矣』作『也』。徐校云:補『偽』字,『也』改『矣』。黃校云:案馮本無『偽』字,『矣』作『也』。校云:『其二也。』謝本亦作『其偽二矣』。顧校作『也』。」按元刻本作「其二也」。
有命自天[一],迺稱符讖[二],而八十一篇[三],皆託於孔子[四],則是堯造綠圖[五],昌制丹書[六],其偽三矣[七]。
[一] 斯波六郎:「《詩·大雅·大明》:『有命自天,命此文王。』」
[二] 「迺」,唐寫本作「乃」。《注訂》:「符指《河圖》緯讖之類,下文言『康王《河圖》,陳在東序』,繼言『前世符命,歷代寶傳』,是知符命包括緯讖一類之作也。讖指《論語讖》之類。依附《六經》者曰緯,託古聖賢之言以名其書曰讖,讖緯體制有別。」
劉勰認爲真正的符命、圖讖都是上天降下的。不是人造作的,所以認爲緯書託于孔子不可信。
[三] 范注:「《隋書·經籍志·六藝緯類序》云:『《易》曰:「河出圖,洛出書。」然則聖人之受命也,必因積德累業,豐功厚利,誠著天地,澤被生人,萬物之所歸往,神明之所福饗,則有天命之應。蓋龜龍銜負,出于河、洛,以紀易代之徵,其理幽昧,究極神道,先王恐其惑人,祕而不傳。說者又云:孔子既敘《六經》,以明天人之道,知後世不能稽同其意,故別立緯及讖,以遺來世。其書出于前漢,有《河圖》九篇,《洛書》六篇(案此即《圖書祕記》,特篇數略異爾),云自黃帝至周文王所受本文。又別有三十篇,云自初起至于孔子,九聖之所增演,以廣其意。又有《七經緯》三十六篇,並云孔子所作,并前合爲八十一篇。』」
《集釋稿》:「八十一篇者,荀悅《申鑒·俗嫌》篇:『世稱緯書仲尼作也。……然則八十一首,非仲尼之作矣。』」
《注訂》:「『《河》《洛》五九,《六藝》四九,謂八十一篇也。』見《後漢書·張衡傳》注。」
[四] 《校注》:「按桓譚《新論》:『讖出《河圖》《洛書》,但有兆朕,而不可知;後人妄復加增依託,稱是孔丘,誤之甚也。』(《意林》三引)」《札記》:「據《隋志》,則託于孔子者,只《七經緯》耳。」《集釋稿》:「上引《隋志》文,亦云『說者』而已,未明所指。」斯波六郎:「荀悅《申鑒·俗嫌》篇:『世稱緯書仲尼作也,臣悅叔父故司空爽辨之。』」
[五] 《訓故》:「《河圖挺佐輔》:黃帝至于翠媯之川,鱸魚折溜而至。蘭葉朱文,以授黃帝,名曰綠圖。」
范注:「《尚書中候·握河紀》:『堯修壇河洛,仲月辛日禮備,至於日稷,榮光出河,休氣四塞,白雲起,風回搖,龍馬銜甲,赤文綠地,臨壇止霽,吐甲圖而䠠。』」(錄自《玉函輯佚書》)
《校證》:「『綠』原作『錄』,馮校云:『錄當作綠。』黃注改。唐寫本、譚校本作『綠』。『綠圖』古通作『錄圖』。《淮南·俶真》篇:『洛出丹書,河出綠圖。』《經義考》二六四引劉安世作『河出丹書,洛出錄圖。』《說文》:『錄,金色也。』然則錄亦就色而爲言也。」
橋川時雄:「唐寫及張、王、黃本作『綠』,何校錄改綠,汪、佘、胡、梅本作『錄』。黃校云云,按《春秋》隱公十年《公羊傳》云:《春秋》錄內而略外。蓋古人文字著在方策,即從木刻之義,而引申之也。彔、錄、●、籙皆通用。然綠圖與丹書對稱,並非方冊之謂,改作『錄』『籙』皆非。又按綠、錄亦通,通綠,劍名。《荀子·性惡》篇『文王之錄』,注云:與綠同,以色名。」
斯波六郎:「《御覽》八十引鄭注云:『榮光五色,從河出,美氣四塞……甲所以藏圖,赤文色而綠地也。』」
《注訂》:「綠圖丹書--綠、丹,貴之也。圖、書,即《河圖》、《洛書》。參《原道》篇注。」
[六] 《訓故》:「《尚書帝命驗》:季秋之月甲子,赤雀銜丹書止于酆,集于昌戶,其書云:敬勝怠者吉,怠勝敬者滅。」
范注:「《尚書中候·我應》:『周文王爲西伯,季秋之月甲子,赤雀銜丹書入豐鎬,止于昌戶,乃拜稽首受最(最要言也)曰:「姬昌蒼帝子,亡殷者紂也。」』(錄自《玉函輯佚書》)」
斯波六郎:「《易是類謀》有云:『文王比隆興,始霸,伐崇,作靈臺,受赤爵丹書,稱王制命,示王意。』(《詩·大雅·文王序》正義引)《春秋元命苞》云:『鳳凰銜丹書于文王之都。』(同上引)」
陳槃《論早期讖緯及其與鄒衍書說之關係》:「此類云文王所受丹書。銜書者,或曰鳳凰,或曰赤雀;雀所止處,或曰文王之都,或曰文王戶。似與《呂氏春秋》及《封禪書》引作赤烏銜書集周社者不類。然古書多賴口授流傳,不免于異辭。抑方士怪迂不經,不無隨意附會。」
張爾田《史微》內篇卷五《原緯》:「(《隋志》)又曰:『七經緯三十六篇,並云孔子所作;並前,合爲八十一篇。』(見《經籍志》一)原注:劉彥和曰,『有命自天,迺稱符讖,……則是堯造綠圖,昌制丹書』矣。是自古舊說,皆以此八十一篇屬之孔子也。」
[七] 下文云:「河不出圖,夫子有歎,如或可造,無勞喟然。」
《文心雕龍雜記》:「再申有命自天,非人力所能致之旨。」
商周以前,圖籙頻見[一],春秋之末,群經方備[二],先緯後經,體乖織綜[三],其偽四矣。
[一] 「以」唐寫本作「已」,古通。范注:「圖錄、籙圖,散見緯書中。陶潛《聖賢群輔錄》引《論語摘輔象》『天老受天籙』,宋均注:『籙,天教命也。』」《校證》:「唐寫本『圖籙』作『綠圖』、舊本『籙』俱作『錄』,馮校云:『錄疑作籙。』黃注本改。案《文選·運命論》注引《春秋元命苞》:『應籙以次相代。』《王命論》注引『籙』作『錄』。則籙錄古通,不必改作。」
橋川時雄:「唐寫本作『綠圖』,胡、王、黃本作『圖籙』,汪、佘、張、梅本作『圖錄』。按唐寫已作『綠圖』,從之似是。然圖籙、錄圖之語,多見緯書中,則不必改,錄籙亦兩是。」
《後漢書·方術傳》:「光武尤信讖言,士之赴趣時宜者,皆騁馳穿鑿,爭談之也。故王梁、孫咸,名應圖籙,越登槐鼎之任,鄭興、賈逵以附同稱顯,桓譚、尹敏以乖忤淪敗。」又《謝夷吾傳》:「綜校圖錄。」
斯波六郎:「『圖籙』與上文『符讖』同一內容,指《河圖》《洛書》,堯之綠圖,文王昌之丹書等。」《文選》王融永明十一年《策秀才文》:「朕秉籙御天。」翰注:「籙、符命也。天子受命執之以御制天下也。」
[二] 漢儒認爲《六經》是孔子在春秋末編定的,見《漢書·儒林傳》。緯書既是配合經書的,照理應當先經後緯,然圖籙反而託言在商周以前,遂成自相矛盾。
[三] 「乖」,違背。「織綜」,這裏指經緯相成之理。經綫和緯綫相織,應該是先有經綫,再織以緯綫,即劉勰所謂「經正而後緯成」(《情采》),也就是上文所說的「緯之成經,其猶織綜」。
偽既倍摘[一],則義異自明[二],經足訓矣[三],緯何豫焉[四]。
[一] 《集釋稿》:「黃注:『倍』疑作『掊』,抉摘之意。惟唐寫本仍作『倍』。孫氏《札迻》以爲與上文『倍摘』同語。」斯波六郎:「孫氏說于上文可通,于此則不可通。此句是論述緯書四偽以後的總結。如黃注所言,『倍』當是『掊』之誤。『掊摘』與『發摘』、『抉摘』結構相同,乃暴露、揭露之意。此言緯書之偽已被充份暴露。」
[二] 斯波六郎:「『義異』,謂緯書之義與經書迥異也。此兩句意爲:『今之緯書托孔子之名以配經書,然其偽已如上述,故緯書與經書之異自可明白。』」
[三] 斯波六郎:「此『訓』非『聖訓』之『訓』,當是『訓解』之『訓』。意謂經書已足訓解,與緯書何干?爲下文『義非配經』張本。」按「經足訓矣」應解作「經書足以爲訓」,非指訓解。
[四] 《集釋稿》:「上句承上文『《六經》彪炳』,言經爲聖訓,必宗之也。下句承『緯候稠疊』,言緯多駢枝、不關弘情也,明其本不足以配經。」
以上爲第二段,論證緯書之偽有四:一、奇正不合;二、廣約不倫;三、天人不符;四、先後不當。
原夫圖籙之見[一],迺昊天休命[二],事以瑞聖,義非配經[三]。故河不出圖,夫子有歎[四],如或可造,無勞喟然[五]。
[一] 唐寫本「原」字無,「圖籙」作「綠圖」。「見」,同現,出現。
[二] 「迺」,唐寫本作「乃」。《集釋稿》:「上文已云:『有命自天,迺稱符讖。』此申前說。」按《商頌·長發》:「何天之休。」箋:「休,美也。」
《注訂》:「『休命』云者,天錫福命也。《左傳》襄二十八年:『以禮承天之休。』注:『福祿也。』」
《斟詮》:「昊天休命,謂上天賜給美善之使命也。昊天,天之泛稱。《周禮·春官·大宗伯》:『以禋祀祀昊天上帝。』休命,猶言美命。《易·大有》:『順天休命。』《書》偽古文《武成》:『俟天休命。』」
[三] 《集釋稿》:「『事』與『義』分言,《文選序》『事出於沈思,義歸乎翰藻』,是其比。瑞,《說文》:『以玉爲信也。』段注:『瑞,節信也,……引申爲祥瑞者,亦謂感召若符節也。』此處『瑞』用作動詞,與『配』爲對文。」「瑞」,祥瑞;「瑞聖」,瑞應聖王。
斯波六郎:「『事』指圖籙所載之事。『義』指圖籙之意義、作用。《論語·子罕》篇:『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孔注云:『有聖人受命,則鳳鳥至,河出圖,今無此瑞。』(敦煌本《論語》鄭注同。)孔(鄭)是以如聖人受命則天降瑞應的想法爲前提來注《論語》的,彥和此處之『事以瑞聖』當本孔(鄭)之見。此二句雖是對句,然重點在上句,是以其下又承以『故河不出圖,夫子有歎』。」
董仲舒《天人對策》:「臣聞天之所大奉使之王者,必有非人力所能致而自致者,此受命之符也。天下之人同心歸之,若歸父母,故天瑞應誠而至。書曰:『白魚入於王舟,有火覆於王屋,流爲烏。』此蓋受命之符也。……皆積善累德之效也。」
[四] 范注:「《論語·子罕》:『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孔安國曰:『聖人受命,則鳳鳥至,河出圖,今天無此瑞,吾已矣夫者,傷不得見也。』」
《雜記》:「『偽既倍摘,……無勞喟然。』三申前旨。夫經緯猶云織綜,而圖籙之見,乃昊天休命,義非配經,謂之圖籙則可,謂之緯則不可。必也正名乎。此命篇之意也。」
[五] 「造」,指偽造緯書。《集注》:「《論語·先進》:『夫子喟然歎曰:吾與點也。』」
昔康王《河圖》,陳於東序[一],故知前世符命[二],歷代寶傳[三],仲尼所撰[四],序錄而已[五]。
[一] 《訓故》:「《書·顧命》:赤刀大訓,弘璧琬琰,在西序。大玉、夷玉,天球、《河圖》,在東序。」
范注:「《尚書·顧命》:『《河圖》陳於東序。』案《河圖》與大玉、夷玉、天球並陳,意者,天球如渾天儀之類,《河圖》如輿地圖之類,雖歷代相傳,不必真是神祕之寶器。」
《集釋稿》:「《尚書·顧命》:『東序西嚮。』堂之東廂也。」
《顧命》與《康王之誥》本爲一篇,後分爲兩篇。成王將崩,作《顧命》;康王立,作《康王之誥》。事本相連,猶《堯典》、《舜典》本合爲一,後分爲二也。
斯波六郎:「周成王崩,子釗即康王即位。行登位儀式之處須陳列先王相傳的寶物。東序即東廂,於該地陳列大玉、夷玉、天球及《河圖》,事見《尚書·顧命》篇。《河圖》係伏羲氏君臨天下時出自黃河、歷代視爲珍寶的異物,見《尚書》古注。故下文彥和云:『故知前世符命,歷代寶傳。』」
[二] 唐寫本「世」作「聖」。《漢書·王莽傳》:「前煇光謝囂奏武功長孟通浚井得白石,上圓下方,有丹書著石,文曰『告安漢公莽爲皇帝』。符命之起,自此始矣。」《後漢書·班彪傳》:「以爲漢德承堯,有靈命之符。」
《集釋稿》:「《漢書·揚雄傳》:『爰清靜,作符命。』司馬相如《封禪文》:『且天爲質,闇示珍符。』又『修德以賜符』。《文選》卷四十八次『符命』一類。《宋書》特立《符瑞志》。」
橋川時雄:「按《後漢書·方術傳序》云:『王莽矯用符命。』又《後漢書·桓譚傳》注云:『圖書即讖緯符命之類也。』」
斯波六郎:「『前世』於此語意雖通,然唐寫本『世』字作『聖』,一是與前文『事以瑞聖』呼應,二是避下句『歷代』之『代』的同義語,自此兩點觀之,作『聖』字是。『符命』,……其意爲天對有德者所降的符號標誌,此處指《河圖》《洛書》之類。上文所云『符讖』、『圖籙』與此處『符命』,詞形雖異,而含義相同。」
[三] 橋川時雄:「《周書·顧命》孔氏傳云:『《河圖》八卦,伏羲王天下,龍馬出河,遂則其文以畫八卦。謂之《河圖》,及《典》《謨》,皆歷代傳寶之。』按『歷代寶傳』本此。」
[四] 「仲尼所撰」,相傳《尚書》是孔子編定的,《顧命》即在《尚書》中。
張爾田《史微》內篇卷五《原緯》:「原夫緯之起也,蓋王者神道設教之一端也。……《易》曰:『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蓋包乎政教典章之所不逮矣。三五以降,我孔子錄焉。」原注:「劉勰《正緯》篇曰:『昔康王《河圖》,陳於東序,……仲尼所撰,序錄而已。』」
[五] 《集釋稿》:「《春秋緯》:『孔子曰:丘覽史記,援引古圖,推集天變,爲漢帝製法,陳敘圖錄。』(《公羊經傳解詁》隱公第一疏引《春秋說》)」
斯波六郎:「這雖是緯書之說,但彥和也可能有類似的想法。」又:「『序錄』非云《經典釋文》之序錄,大概是指記述符命或圖籙意義的記載。……彥和意謂符命皆由象徵性圖兆表示,孔子將它們寫成文字。」此處是說仲尼所撰,僅敘述其事而已。「序錄」,即敘錄,這裏指對「前世符命」的記敘。
於是伎數之士[一],附以詭術,或說陰陽,或序災異[二],若鳥鳴似語[三],蟲葉成字[四],篇條滋蔓[五],必假孔氏[六],通儒討覈,謂偽起哀平[七],東序祕寶[八],朱紫亂矣[九]。
[一] 「伎」,唐寫本作「技」。橋川時雄:「按作技,誤。《後漢書列傳·桓譚傳》『伎數之人』,作伎。」
斯波六郎:「『於是』制轄下文至『必假孔氏』各句。因孔子曾作序錄,故後世伎數之士又作偽書,而托孔子之名。」
《集注》:「《後漢書·桓譚傳》:『今諸巧慧小才伎數之人,增益圖書,矯稱讖記。』注:『伎謂方伎,醫方之家也。數謂數術,明堂、羲和、史、卜之官也。』」
[二] 「序」,唐寫本作「敘」。
黃注:「《隋經籍志》:漢末,郎中郗萌,集圖緯讖雜占爲五十篇,謂之《春秋災異》。宋均、鄭玄,並爲讖律之注。然其文辭淺俗,顛倒舛謬,不類聖人之旨。」
橋川時雄:「按『伎數之士,附以詭術,或說陰陽,或序災異』數語,《後漢書·方術傳序》『箕子之術』句,章懷太子注云:『箕子說《洪範》五行陰陽之術也。』『師曠之書』句注云:『占災異之書也。』今書七志有《師曠》六篇,彥和所言,蓋綜此而言。」
「陰陽」,根據四時、節氣、方位、星象來講人事吉凶的迷信。「序」,謂敘說。
桓譚《抑讖重賞疏》:「今諸小才伎數之人,增益圖書,矯稱讖記。」
[三] 梅注:「柳陳父云:事出《左傳》:鳥鳴於亳社,如曰譆譆。甲午,宋大災,宋伯姬卒。」按此見襄公三十年。
范注:「《漢書·五行志》:『董仲舒以爲伯姬如宋,五年宋恭公卒,伯姬幽居守節三十餘年,又憂傷國家之患禍,積陰生陽,故火生災也。』董說謬妄可笑,漢代陰陽災異之說,皆董生開其端也。」
《注訂》:「《禮·檀弓》:『夫子嘻其甚也。』注:『嘻,悲恨之聲。』宋有災異,鳥先感之,作聲如言嘻嘻也。」
[四] 梅注:「漢昭帝時,上林苑中大柳樹斷仆地,一朝起立,成枝葉,有蟲食其葉,成文字曰:公孫病己立。昭帝崩,無子,徵昌邑王嗣位,狂亂失道。(霍)光廢之,更立昭帝兄衛太子之孫,是爲宣帝。帝本名病己。」按此見《漢書·五行志》中之下(又見《宋書·符瑞志》上)。《注訂》:「此預言宣帝將立也。」
[五] 「篇條」,指名目繁多的緯書。《集注》:「《春秋左傳》隱元年:『無使滋蔓,蔓,難圖也。』」
[六] 唐寫本「假」作「徵」。黃注:「《隋·經籍志》:說者又云:孔子既敘《六經》,以明天人之道,知後世不能稽同其意,故別立緯及讖,以遺來世。其書出於前漢。」
《集注》:「《後漢書·蘇竟傳》:『夫孔氏祕經,爲漢赤制。』《郅惲傳》:『漢歷久長,孔爲赤制。』注:『言孔丘作緯,著歷運之期,爲漢家之制。漢火德尚赤,故云爲赤制。即《春秋感精符》云墨、孔生爲赤制』是也。」
橋川時雄:「按《後漢書·列傳桓譚傳》載有譚上疏文,內云『矯稱讖記』云云。章懷太子注云:《東觀記》載譚書云:『矯稱孔丘爲讖記,以誤人主也。』彥和所說蓋亦本此。」
桓譚《新論》:「讖出《河圖》、《洛書》,但有兆朕,而不可知;後人妄復加增依託,稱是孔丘,誤之甚也。」(《意林》引)
[七] 《校證》:「『偽』字舊無,唐寫本有。……今案有『偽』字是。……今據補正。」
范注:「《尚書序》正義曰 :『緯文鄙近,不出聖人,前賢共疑,有所不取,通人考正,偽起哀平。』《正義》之文,蓋本彥和,唐寫本作『謂偽起哀平』,語意最明。」
黃注:「《書·洪範》疏:緯、候之書,不知誰作,通人討覈,謂起哀平。」
《補注》:「詳案《書》疏即用彥和語,黃取以證此非是,通人自指張衡之說,見黃本篇後注。」
《校注》:「『謂』下唐寫本有『偽』字。按唐寫本是也。《書·洪範》正義:『緯、候之書,不知誰作,通人討覈,謂偽起哀平。』孔氏即襲用舍人語,正有『偽』字。傳寫者蓋求其句整而刪耳(黃注曾引《書》正義而刪去『偽』字)。《玉海》六三引作『謂爲起哀平』,亦足爲原有『偽』字之證。」
按《玉海》卷六十三引作「通儒謂爲起哀平」,下注「張衡云」三字。
《集注》:「《後漢書·方術傳序》:『是以通儒碩生。』注:『謂桓譚、賈逵、張衡之流也。』《張衡傳》:『讖書始出,蓋知之者寡。自漢取秦,用兵力戰,功成業遂,可謂大事,當此之時,莫或稱讖。若夏侯勝、眭孟之徒,以道術立名,其所著述,無讖一言。劉向父子領校祕書,閱定九流,亦無讖錄。成哀之後,乃始聞之。……則知圖讖成於哀平之際也。』《漢書·哀帝紀》:『待詔夏賀良等言赤精子之讖,漢家歷運中衰,當再受命,宜改元易號。』『四年春,大旱,關東民傳行西王母籌,經歷郡國,西入關,至京師。民又會聚,祠西王母。或夜持火上屋,擊鼓號呼相驚恐。』又《息夫躬傳》:『躬邑人河內掾賈惠往過躬,教以祝盜方。以桑東南指枝爲匕,畫北斗七星其上。躬夜自披髮,立中庭,向北斗,持匕招指祝盜。』又《五行志》下之上:『哀帝建平四年正月,民驚走,持藁或棷一枚,傳相付與,曰行詔籌。道中相過逢多至千數,或被髮徒踐,或夜折關,或踰牆入,或乘車騎奔馳,以置驛傳行,經歷郡國二十六,至京師。其夏,京師郡國民聚會里巷仟佰,設(祭)張博具,歌舞祠西王母。又傳書曰:「母告百姓,佩此書者不死,不信我言,視門樞下,當有白髮。」至秋止。』」按讖在先秦就有,但只是片言隻語,不成爲書。編定成書,當始於漢哀帝平帝時,這跟王莽篡位大造圖讖有關。
清汪繼培《緯候不始於哀平辨》:「緯候之書,周季蓋已有之。讖言赤龍感女媼,劉季興(按見《詩》緯《含神霧》,《類聚》卷九八引),劉秀發兵捕不道(按見《後漢書·光武帝紀》上),以及當塗(按見《後漢書·袁術傳》),典午(按見《三國志·蜀志·譙周傳》),莫不事合符節,智動蓍蔡。然而亡秦者胡,盧生奏其錄(見《史記·秦始皇本紀》);亡秦必楚,南公述其言(見《史記·項羽本紀》)。秦楚之際,祕文疊顯,其證一也。……宣帝時,王褒作《九懷》,其《株昭》篇云:『神章靈篇。』王逸以爲《河圖》、《洛書》讖緯文(見《楚辭章句》)。成帝時,李尋說王根云:『《五經》《六緯》。』孟康注以《六緯》爲《五經》與《樂》緯;張晏注以爲《五經》與《孝經》緯(見《漢書·李尋傳》)。本文義隱,注爲闡達,其證五也。漢初求遺書,讖緯不入中祕,故劉向《七略》,不著於錄。而民間誦習,歷可按驗。張衡謂『成哀之後,乃始聞之』,又言『成於哀平之際』(並見《後漢書》衡本傳)。要據其盛行之日而言。劉勰《正緯》遂謂起於哀平,荀悅《申鑒·俗嫌》篇以爲『起於中興之前,終張之徒之作』,均未爲得也。」(《詁經精舍文集》卷十二下。)
[八] 《集注》:「《後漢書·班固傳》:『御東序之祕寶。』注:『東序,東廂也。祕寶,謂《河圖》之屬。』」「東序」,見上節「陳於東序」注。「祕寶」,劉勰認爲它是真的,後來的圖讖是假的。
[九] 《集注》:「《後漢書·陳元傳》:『夫明者獨見,不惑於朱紫。』《左雄傳》:『朱紫同色,清濁不分。』《黃瓊傳》:『使朱紫共色,粉墨雜糅。』《趙岐傳》注:『玉石朱紫,由此定矣。』《張衡傳》:『則朱紫無所眩,典籍無瑕玷矣。』《論語·陽貨》:『惡紫之奪朱也。』」這裏比喻經書被緯書攪亂。
張爾田《史微》內篇卷五《原緯》:「以劉彥和之博識,譏其無益於經典,而取其有助於文章(說見《正緯》篇)。篇中雖謂『按經驗緯,其偽有四』。然所指皆係圖讖附益之謬。觀其後云:『東序祕寶,朱紫亂矣。』則劉氏意在去偽存真,固未嘗肆言曲詆也。與劉子玄《惑經》、《疑古》不同,學者不可不知。」
郝懿行《文心雕龍輯注》批注:「按『朱紫亂矣』句,本張衡疏云:『宜收藏圖讖,一禁絕之,則朱紫無所眩,典籍無瑕玷矣。』」按此見《後漢書·張衡傳》。劉勰認爲「東序祕寶」與後人偽造的讖緯朱紫相亂,所以必辨其偽而正其失。
至於光武之世[一],篤信斯術[二],風化所靡,學者比肩[三],沛獻集緯以通經[四],曹褒撰讖以定禮[五],乖道謬典[六],亦已甚矣。
[一] 《校注》:「『於』,唐寫本無。按此爲承上敘述之辭,『於』字不必有,當據刪。」
[二] 《訓故》:「《東觀漢記》:光武避正殿讀讖,坐廡下,淺露,中風,苦咳也。」
《集注》:「《後漢書·光武帝紀》:『建武十七年二月乙亥晦,日有食之。』注:『《東觀記》曰:上以日食避正殿,讀圖讖,多御坐廡下,淺露,中風發疾,苦眩甚。左右有白大司馬史,病苦如此,不能動搖,自強從公。出乘以車,行數里,病差。』《景丹傳》:『世祖即位,以讖文用平狄將軍孫咸行大司馬。』注:『《東觀記》載讖文曰「孫咸征狄」也。』……《鄭興傳》:『帝嘗問興郊祀事曰:吾欲以讖斷之,何如?興對曰:臣不爲讖。帝怒曰:卿之不爲讖,非之耶?興惶恐曰:臣於書有所未學,而無所非也。帝意乃解。』《桓譚傳》:『是時,帝方信讖,多以決定嫌疑。……其後有詔會議靈臺所處,帝謂譚曰:吾欲讖決之。何如?譚默然良久曰:臣不讀讖。帝問其故,譚復極言讖之非經。帝大怒曰:桓譚非聖無法。將下斬之。譚叩頭流血,良久乃得解。』」《時序》篇有云:「自哀平陵替,光武中興,深懷圖讖,頗略文華。」
《注訂》:「《後漢書·光武帝紀》:「宛人李通等,以圖讖說光武云:劉氏復起,李氏爲輔。』又:『光武先在長安時,同舍生彊華,自關中奉《赤伏符》曰:劉秀發兵捕不道,四夷雲集龍鬭野,四七之際火爲主。』又中元元年:『是歲初起明堂、靈臺、辟雍,乃北郊兆域,宣佈圖讖於天下。』讖,符命之書。讖,驗也,言爲王者受命之徵驗也。據是知東漢之世,所以篤信斯術,其原起如是。」
[三] 《集釋稿》:「《毛詩序》:『風,風也,教也;風以動之,教以化之。』」
《後漢書·方術傳序》:「漢自武帝頗好方術,天下懷協道藝之士,莫不負策抵掌,順風而屈焉。後王莽矯用符命,及光武尤信讖言,士之赴趨時宜者,皆騁馳穿鑿,爭談之也。……自是習爲內學,尚奇文,貴異數,不乏於時矣。」李賢注:「內學,謂圖讖之書,其事祕密,故稱內。」《綴補》:「《藝文類聚》二十、《御覽》四百二並引《申子》:『千里有賢者,是比肩而立也。』《戰國策·齊策》:『千里而一士,是比肩而生。』」
《申鑒·俗嫌》篇:「世稱緯書仲尼之作也。」明黃省曾注:「光武之世,篤信斯術,學者風靡;是以桓譚張衡輩,常發其虛偽矣。」
[四] 《玉海》卷六十三引此文,於本句下注云:「《沛王通論》。」《訓故》:「《後漢書》:沛獻王輔,光武之子,好經書,善說《京氏易》、《孝經》、《論語》傳及圖讖,作《五經論》,時號之曰《沛王通論》。」按此見《沛獻王輔傳》。
《時序》篇:「沛王振其《通論》。」
[五] 唐寫本「撰」作「選」。《校注》:「按唐寫本是。『選讖』,即《後漢書》本傳所謂『雜以《五經》讖記之文』之意。若作『撰』,則非其指矣。」
《校證》:「唐寫本『撰』作『選』,古通。《史記·司馬相如傳》:『歷撰列辟。』集解引徐廣曰:『撰,一作選。』是其證。又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岡本『撰』作『制』。」橋川時雄:「撰、選兩是。」
梅注:「褒字叔通。」又「褒,魯國薛人。後漢章和元年,帝令小黃門持班固所上叔孫通《漢儀》十二篇,敕褒依禮條正,乃次序禮事,雜以《五經》讖記之文,撰次天子至於庶人冠婚吉凶始終制度,以爲百五十篇。」按此見《後漢書·曹褒傳》。
朱逷先等筆記:「先有今文學派,後有緯書,故以之通經定禮。」
[六] 斯波六郎:「沛獻與曹褒事,足可證後漢之『乖道謬典』。」
是以桓譚疾其虛偽[一],尹敏戲其深瑕[二],張衡發其僻謬[三],荀悅明其詭誕[四],四賢博練,論之精矣[五]。
[一] 《玉海》卷六十三引,於此句下注云:「譚上疏:『巧慧小才伎數之人,矯稱讖記。』」
《訓故》:「《後漢書》:桓譚字君山,沛國相人,宋弘薦爲議郎給事中。時光武信讖,多以決定嫌疑。譚上疏以巧慧小才伎數之人,增益圖書,矯稱讖記,以欺誤人主,宜抑遠之。」
范注:「《後漢書·桓譚傳》載譚論讖事,錄之如左:『是時帝方信讖,多以決定嫌疑。……譚復上疏曰:「凡人情忽於見事而貴於異聞,觀先王之所記述,咸以仁義正道爲本,非有奇怪虛誕之事。蓋天道性命,聖人所難言也。自子貢以下,不得而聞,況後世淺儒,能通之乎?今諸巧慧小才伎數之人,增益圖書,矯稱讖記,以欺惑貪邪,詿誤人主,焉可不抑遠之哉!臣譚伏聞陛下窮折方士黃白之術,甚爲明矣;而乃欲聽納讖記,又何誤也!其事雖有時合,譬猶卜數隻偶之類,陛下宜垂明聽、發聖意,屏群小之曲說,述《五經》之正義,略雷同之俗語,詳通人之雅謀。」帝省奏,愈不悅。』」
[二] 《校證》:「何校黃注並云:『戲,疑作巇。』(紀本誤『●』)案《鬼谷子》有《抵巇》篇。巇,罅也,此黃改字所本。尋《後漢書·儒林傳》:『敏因其闕文增之曰:「君無口,爲漢輔。」』此所謂戲也。《諧讔》篇:『謬辭抵戲。』《時序》篇:『戲儒簡學』,用法正與此同,無事獻疑也。」
《訓故》:「《後漢書》:尹敏,字幼季,南陽人。歷官諫議大夫。」
《札記》:「案『戲』字不誤。《後漢書·儒林傳》曰:『帝以敏博通經記,令校圖讖,使蠲去崔發所爲王莽箸錄次比。敏對曰:讖書非聖人所作,其中多近鄙別字,頗類世俗之辭,恐疑誤後生。帝不納。敏因其闕文增之曰:君無口,爲漢輔。帝見而怪之,召敏問其故。敏對曰:臣見前人增損圖書,敢不自量,竊幸萬一。帝深非之。』此文所謂戲,即增闕事也。」
《玉海》卷六十三引此,句下注云:「敏曰:『讖書非聖人所作,頗類世俗之辭。』」
「深瑕」,唐寫本作「浮假」。
《校釋》:「蓋敏欲開悟光武,使知圖讖本前人浮偽之所,不可信,故戲增闕文也。」
趙萬里《校記》:「案此文與上句『桓譚疾其虛偽』相對成文,則唐本作浮假是也。」
斯波六郎:「『戲其深瑕』不可解。唐寫本作『浮假』,當從之。『浮假』者,無根據之意也。……『君無口』,實爲『尹』。」
《校注》:「按唐寫本是。『浮假』,謂其虛而不實也。《麗辭》篇:『浮假者無功。』亦以『浮假』連文。」
[三] 《玉海》卷六十三引此句,注云:「衡以圖緯虛妄,非聖人之法,上疏宜禁絕之。」
《訓故》:「《後漢書》:張衡字平子,南陽西鄂人。永和初,遷侍中。衡以劉向父子領校祕書,並無讖記,成、哀之後,始聞之,殆必虛偽之徒,要取世資者爲之。」
《後漢書·張衡傳》:「初,光武善讖,及顯宗、肅宗,因祖述焉。自中興之後,儒者爭學圖緯,兼復附以妖言。衡以圖緯虛妄,非聖人之法,乃上疏曰:『……立言於前,有徵於後,故智者貴焉,謂之讖書。讖書始出,蓋知之者寡。……成、哀之後,乃始聞之。《尚書》堯使鯀理洪水,九載績用不成,鯀則殛死,禹乃嗣興。而《春秋讖》云:「共工理水。」凡讖皆云黃帝伐蚩尤,而《詩讖》獨以爲蚩尤敗,然後堯受命。《春秋元命苞》中有公輸班與墨翟,事見戰國,非春秋時也。又言別有益州。益州之置,在於漢世,其名三輔諸陵,世數可知。至於圖中訖於成帝,一卷之書,互異數事。聖人之言,埶無若是,殆必虛偽之徒,以要世取資。往者侍中賈逵擿讖互異三十餘事,諸言讖者皆不能說。……此皆欺世罔俗,以昧埶位,情偽較然,莫之糾禁。且律歷、卦候、九宮、風角,數有徵效,世莫肯學,而競稱不占之書,譬猶畫工惡圖犬馬而好作鬼魅,誠以實事難形,而虛偽不窮也。宜收藏圖讖,一禁絕之,則朱紫無所眩,典籍無瑕玷矣。』」
斯波六郎:「『僻謬』,意爲不合於經典之偽語。張衡在上順帝請禁絕圖讖書中,從《春秋讖》、《詩讖》、《春秋元命苞》等書中列舉具例,以指摘其不合經典,相互矛盾之處。」
[四] 唐寫本「誕」作「託」。
《玉海》卷六十三引此語作「詭誕」,下注云:「《申鑒·俗嫌第三》:『世稱緯書仲尼之作,臣悅叔父爽辨之,蓋發其偽也。』」
《訓故》:「《後漢書》:荀悅,字仲豫,潁川人,歷官秘書監。悅《申鑒·俗嫌》篇云:『世稱緯書仲尼之作,臣叔父爽辨之,蓋發其偽也。有起於中興之前終張之徒之作乎。』」《校注》:「『詭託』即『終張之徒之作』之意。應……改『誕』爲『託』。」
劉師培《讖緯論》(見乙巳年《國粹學報》文篇):「或以災祥驗行事,或以星象示廢興(見《春秋演孔圖》、《詩緯》、《春秋文耀鉤》、《春秋運斗樞》諸書)。四始五際(齊詩說),已失經義之真;六甲九宮(《春秋合誠圖》),遂啟雜占之學。是則前知自詡,格物未明,易蹈疑眾之誅,允屬誣天之學。復有倉聖四目,虞舜重瞳,丹鳳含書(皆見《春秋元命苞》),赤龍紀瑞(《詩含神霧》),白雲覆孔子之居,赤血辨魯門之字(見《春秋演孔圖》),亦復說鄰荒謬,語類矯誣。此尹敏所由致疑,而君山所由耻習也。」
[五] 唐寫本「論」字無。
《講疏》:「上文所舉『沛獻集緯以通經,曹褒撰讖以定禮』乃東漢學者承受西漢今文經學雜糅陰陽讖緯的影響,此節所舉桓譚、尹敏、張衡、荀悅四賢之『博練』,乃是繼承劉歆古文經學的精神。」
以上爲第三段,論緯書非孔子之作,又可分爲四節:
「原夫圖籙之見」至「序錄而已」十四句,言孔子僅序錄前聖符命。
「於是伎數之士」至「朱紫亂矣」十二句,言伎數之士多偽造緯書,是以真偽紛雜,難以區別。
「至於光武之世」至「亦以甚矣」八句,述後漢緯書之盛。
「是以桓譚疾其虛偽」至「論之精矣」六句,列舉後漢四賢對緯書的批判。
若乃羲農軒●之源[一],山瀆鍾律之要[二],白魚赤烏之符[三],黃銀紫玉之瑞[四],事豐奇偉,辭富膏腴[五],無益經典,而有助文章[六]。
[一] 范注:「軒皡之皡,當指少皡。《左傳》昭公十七年:『郯子曰:我高祖少皡摯之立也,鳳鳥適至,故紀于鳥,爲鳥師。』」
《集釋稿》:「陶淵明《飲酒》詩:『羲農去我久。』羲、農有見於緯書者:『伏羲、女媧、神農爲三皇。』(《文選·東都賦》注引《春秋元命苞》)又:『伏者,別也;羲者,獻也,法也。伏羲德洽上下,天應之以鳥獸文章,地應之以龜書,伏羲乃則象作《易卦》。神者,信也;農者,濃也。始信耒耜,教民耕種,其德濃厚如神,故爲神農也。』(《御覽》卷七八引《禮含文嘉》)又:『有神人,名石耳,蒼色大眉,戴玉理,駕玉龍,出地輔,號神農,始立地形,甄度四海,東西九十萬里,南北八十一萬里。』(《御覽》卷七八引《春秋命歷序》)軒皡亦有見於緯書:『軒轅氏以土德王,天下始有堂室,高棟深宇,以避風雨。』(《御覽》卷七九引《春秋內事》)又:『黃帝師於風后,風后善於伏羲氏之道,故推衍陰陽之事。』(《後漢書·張衡傳》注引《春秋內事》)又:『炎帝號曰大庭氏,傳八世,合五百二十歲;黃帝一曰帝軒轅,傳十世,二千五百二十歲;次曰帝宣,曰少昊,一曰金天氏,則窮桑氏,傳八世,五百歲。』(《禮記·祭法》正義引《春秋命歷序》)按炎帝即神農,《左傳》昭公十八年正義:『先儒舊說皆云,炎帝號神農氏,一曰大庭氏。』(參顧頡剛:《三皇考》)」
這是說緯書裏保留了伏犧、神農、軒轅黃帝、少皡帝摯等的傳說來源。
[二] 顏延之《三月三日曲水詩序》:「晷緯昭應,山瀆效靈。」
范注:「陳先生曰:『山瀆當是《遁甲開山圖》、《河圖括地象》,及《古岳瀆經》等。』《漢書·藝文志》五行家有《鍾律災應》二十六卷,《鍾律叢辰日苑》二十三卷,《鍾律消息》二十九卷。」
《集釋稿》:「今引《河圖括地象》殘文二條於後:
「『崑崙山爲天柱,氣上通天。崑崙者地之中也,地下有八柱,柱廣十萬里,有三千六百軸,互相牽制,名山大川,孔穴相通。』(《初學記》卷五引) 「『崑崙之山爲地首,上爲握契,滿爲四瀆,橫爲地軸,上爲天鎮,立爲八柱。』(《御覽》卷三八引)
「鍾律,《漢書·律曆志上》:『五聲之本,生於黃鍾之律。』鍾律又見《樂緯》及《春秋緯》,各錄一條如下:
「『夫聖人之作樂,不可以自娛也,……故撞鐘者以知法度,鼓琴者以知四海,擊磬者以知民事。鐘音調則君道得,君道得則黃鍾蕤賓之律應;君道不得則鐘聲不調,鐘聲不調則黃鍾蕤賓之律不應。』(《續漢書·禮儀志中》注引《樂叶圖徵》)
「『冬至日,人主與群臣左右縱樂。……人主乃使八士撞黃鍾之鐘,擊黃鍾之鼓。公卿、大夫、列士乃使八能之士擊黃鍾之鼓……鼓黃鍾之琴瑟……吹黃鍾之律。』(《御覽》五六五引《春秋感精符》)」
《注訂》:「山瀆鍾律四字對上文羲農軒皡而成文,四人四事耳。山即山岳,瀆即川瀆,鍾即鍾鼓,律即律呂也。因四皇之源,四事之要,紛見緯書。黃、范注皆鑿,不可從。」
斯波六郎:「『山瀆』,意爲五岳四瀆,泛指遠山大川。『鍾律』可解作『音律』。此語所本當是黃鍾音律爲五聲之本。(《漢書·律曆志》上:『五聲之本,生於黃鍾之律。』)或鍾與律(管)爲音律之基準。……
「黃注、范注注『山瀆』、『鍾律』時均舉《遁甲開山圖》及《鍾律災應》等書名;然彥和於此未必指特定之書,泛指緯書中所言山川、音律乃至地理、音樂等要項耳。」
[三] 《校注》:「『烏』,唐寫本作『雀』。按《史記·周本紀》:『武王渡河中流,白魚躍入王舟中,武王俯取以祭。既渡,有火自上復於下,至於王屋,流爲烏,其色赤,其聲魄云。』《尚書中候·雒師謀》:『有火自天,出於王屋,流爲赤烏。』鄭玄注云:『文王得赤雀丹書,今武王致赤烏。』(《御覽》卷八四引)《論衡·初稟》篇:『文王得赤雀,武王得白魚赤烏。』是赤雀爲文王事,赤烏爲武王事矣。然古亦混言不別,《呂氏春秋·應同》篇:『及文王之時,天先見火,赤烏銜丹書集於周社。』是以赤烏屬之文王也。舍人此文,殆原作赤雀,傳寫者求其與白魚同爲武王事而改之耳。」斯波六郎:「如以唐寫本爲是,則彥和當是取『白魚』於武王條,取『赤雀』於文王條。」
《集釋稿》:「按赤雀爲文王事,《尚書中候·我應》:『周文王爲西伯,季秋之月甲子,赤雀銜丹書入豐,止於昌戶,再拜稽首受。』(《毛詩·大雅·文王序》正義引)是文王得赤雀也。……《尚書中候·雒師謀》:『太子發,以紂有三仁附,即位,不稱王,渡於孟津,中流受文命,待天謀,白魚躍入王舟,王俯取魚,長三尺,赤文有字,題目下名授右,有火自天,止於王屋,流爲赤烏。』(《御覽》卷八四引)是武王得赤烏也。」
斯波六郎:「所言周武王發事,當爲彥和之語所本。」
[四] 《校證》:「『銀』原作『金』,今從唐寫本改。」梅注:「『瑞』,原作『理』,孫改。」《校證》:「案唐寫本、馮本、王惟儉本正作『瑞』。」
《訓故》:「《漢書》:漢武元封六年三月詔:朕禮首山,昆田出珍物,化或爲黃金。」
黃注:「《雒書》:王者不藏金玉,則紫玉見於深山。」范注:「唐寫本『金』作『銀』,是。《禮斗威儀》:『君乘金而王,其政象平,黃銀見,紫玉見於深山。』」
《集釋稿》:「其他《禮》緯殘文有及此者,如:『君乘金而王,其政平,則蘭常生。』(《文選》卷三四《七啟》注)又:『君乘金而王,則紫玉見於深山。』(《御覽》卷八○四)又:『君乘金而王,則黃銀見。』(《御覽》卷八一二)『君乘金而王,其政平,則黃銀見於深山。』(《藝文類聚》卷八三)」
斯波六郎:「諸書所用,未必各出獨立之文,恐出於一文,諸書各截取所需部分耳。范氏亦持此種看法。『君乘金而王,其政平,則蘭常生,……黃銀紫玉見於深山』恐較近於原文。」
[五] 《集釋稿》:「《史記·留侯世家》:『魁梧奇偉。』賈誼《過秦論》:『東割膏腴之地。』」「膏腴」,指辭采豐富。
[六] 《札記》:「此言甚諦。然如《易緯》所說,有足以證明漢師說《易》者,《書緯》亦有可以考古曆法者,未可謂於說經毫無所用也。」《文章流別論》:「圖讖之屬,雖非正文之制,然以取其縱橫有義,反覆成章。」范注:「《文選注》多引緯書語,是有助文章之證。」
《集釋稿》:「《文心·諸子》篇:『然洽聞之士,宜撮綱要,覽華而食實,棄邪而採正,極睇參差,亦學家之壯觀也。』」斯波六郎:「彥和此處態度與之相近,亦是棄短採長耳。」
劉勰認爲緯書故事性強,又富於辭藻,雖然對於經典的解說并無幫助,而對於文章的寫作還是有助益的,於是寫了《正緯》篇。徐復觀《文心雕龍漫談》謂:「緯書與文學的關係,即是神話與文學的關係。」(見增補五版《中國文學論集》)如此理解可以幫助認識劉勰寫《正緯》篇之重要意義。
是以後來辭人[一],採摭英華[二],平子恐其迷學,奏令禁絕[三];仲豫惜其雜真,未許煨燔[四];前代配經,故詳論焉。
[一] 《校注》:「『後』,唐寫本作『古』。按『後』、『古』於此並通。唐寫本作『古』,蓋舍人自其身世以前言之。」
《考異》:「後、古皆通,但『後』字爲長,指自哀、平讖緯既興之後而言也,不能概之以『古』。」
《集釋稿》:「案辭人指漢以下之辭賦家。《漢書·藝文志·詩賦略》引揚雄《法言》:『辭人之賦麗以淫。』又《情采》篇:『辭人賦頌,爲文而造情。』」
[二] 《校注》:「『採』、唐寫本作『捃』。按以《事類》篇『捃摭經史』例之,唐寫本作『捃』是也。《史記·十二諸侯年表序》:『及如荀卿、孟子、公孫固、韓非之徒,各往往捃摭《春秋》之文以著書。』」
[三] 「恐」,唐寫本作「慮」。
《集釋稿》:「據《後漢書》本傳,張衡上奏禁讖,有言曰:『此皆欺世罔俗,以昧埶位。……宜收藏圖讖,一禁絕之。』」斯波六郎:「『迷學』當指於求學之際迷其正道、妄信邪說。」
[四] 《集釋稿》:「荀悅,字仲豫,見《後漢書》卷九十二附淑傳。」
《集注》:「荀悅《申鑒·俗嫌》篇:『或曰:燔諸?曰仲尼之作則否,有取焉則可,曷其燔?在上者不受虛言,不聽浮術,不採華名,不興偽事,言必有用,術必有典,名必有實,事必有功。』」
王鳴盛《蛾術編》卷二《說錄二·讖緯》條:「摯虞《文章流別論》云:『緯候之作,雖非正文之制,取其縱橫有義,反覆成章。』劉勰《文心雕龍》云:『《六經》彪炳,而緯候稠叠……無益經典,有助文章。是以平子恐其迷學,奏令禁絕;仲豫惜其雜真,未許煨燔。』愚謂摯、劉皆文人,故其言如此。緯雖無益於經,康成所注,皆有益者,學者宜研究之。」
斯波六郎:「荀悅《申鑒·俗嫌》篇云:『世稱緯書仲尼之作也,臣悅叔父故司空爽辨之,蓋發其偽也,有起於中興之前,終張之徒之作乎?或曰雜,則以己雜仲尼乎,以仲尼雜己乎?若彼者,以仲尼雜己而已。然則可謂八十一首非仲尼之作矣。或曰燔諸?曰:仲尼之作則否。有取焉則可,曷其燔?』《申鑒》『以仲尼雜己』云者,指終張之徒以自身偽作爲本,而雜以仲尼之作。彥和所謂『雜真』,亦是指此。所謂『真』,當是指仲尼爲之序錄者。」
范注:「彥和生於齊世,其時讖緯雖遭宋武之禁,尚未盡衰,士大夫必猶有講習者,故列舉四偽;以藥迷罔。蓋立言必徵於聖,製式必稟乎經,爲彥和論文之本旨。緯候不根之說,踳駁經義者,皆所不取。」
第四段,言緯書雖偽亦有益於文章。
贊曰:榮河溫洛[一],是孕圖緯。神寶藏用[二],理隱文貴[三]。世歷二漢,朱紫騰沸[四]。芟夷譎詭[五],採其雕蔚[六]。
[一] 《訓故》:「《尚書中候》:帝堯即政,榮光出河,休氣四塞。」按此見《握河紀》。又:「《易乾鑿度》:帝盛德之應,洛水先溫,九日乃寒。」《集釋稿》引,下有一句「五日變爲五色」(《初學記》卷九引)。橋川時雄:「『榮』,胡、梅本作『滎』,何校云:榮爲榮光也,作『滎』非。按滎之本義絕小水也,無光義,從原典作『榮』是,『滎』或『熒』之誤。」
斯波六郎:「『榮河』,指河水煥發榮光。前文『堯造綠圖』處引《尚書中候》『榮光起河,休氣四塞』,鄭注云:『榮光者,五色之光也。』」
《校注》:「『榮』,唐寫本作『采』……按『采』、『滎』二字並誤。《文選》江淹《詣建平王上書》:『榮光塞河。』李注:『《尚書中候》曰:「成王觀於洛河,沈璧,禮畢,王退。俟至於日昧,榮光並出幕河。」』《初學記》卷九帝王部事對:『溫洛榮河。』《事類賦》卷七地部水:『溫洛榮河之瑞。』並引《易乾鑿度》及《尚書中候》以注,尤爲切證。」
[二] 《集釋稿》:「神寶,《史記·龜筴傳》:『高廟中有龜室,藏內以爲神寶。』《論語·述而》:『用之則行,舍之則藏。』」
[三] 此句大意是:圖緯所講的道理比較隱晦,而文辭可貴。
《講疏》:「『理隱文貴』是說緯書中所講的理(姑不論其是否純正)大多爲象徵暗示的隱喻,但就文學寫作而言,却不失爲一種值得參考的方法。」
[四] 《集釋稿》:「張衡《西京賦》:『木衣綈錦,土被朱紫。』《詩·小雅·十月之交》:『百川沸騰。』」「騰沸」即沸騰。
劉申叔《讖緯論》:「以經淆緯,始於西京;以緯儷經,基於東漢。」所以兩漢以來真偽雜糅,「朱紫騰沸」。
[五] 《集釋稿》:「《左氏》隱六年:『如農夫之務去草焉,芟夷薀崇之。』杜預注:『芟,刈也;夷,殺也。』譎詭,王褒《洞簫賦》:『騖合遝以詭譎。』李善注:『詭譎,猶奇怪也。』」
[六] 《校證》:「『採』原作『糅』,據唐寫本改。『採』承『芟夷』而爲言也。」橋川時雄:「胡本作糅。……如作『糅』,意不通暢,作『採』甚是。」
《校注》:「『採其雕蔚』,即篇末『捃摭英華』之意。」
元刻本「辨」作「辯」。《校證》:「汪本、佘本、張之象本、兩京本、何允中本、日本活字本、鍾本、梁本、王謨本、《四庫》本、崇文本『辨』作『辯』。」按唐寫本作「辨」,今從之。
橋川時雄:「《楚辭》及各本作辨,唐寫本作辨。《楚辭》夫蓉館汲古閣本亦作辨,汪、張、佘、胡及《四庫》本作辯。《說文》部:辯,治也。段注云:俗多與辨不別。時按辯、辨二字同音義近、非關假借,通用已久。」
徐師曾《文體明辨》于《楚辭》類序云:「按《楚辭》者,《詩》之變也。……屈平後出,本《詩》義以爲騷,蓋兼六義而『賦』之義居多。厥後宋玉繼作,兼號《楚辭》。自是辭賦之家,悉祖此體。故宋宋祁有云:『《離騷》爲辭賦之祖,後人爲之,如至方不能加矩,至圓不能過規。』信哉斯言也。」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集部楚辭類小序:「裒屈宋諸賦,定名《楚辭》,自劉向始也。後人或謂之騷,故劉勰品論《楚辭》,以『辨騷』標目。考史遷稱『屈原放逐,乃著《離騷》』,蓋舉其最著一篇。《九歌》以下,均襲騷名,則非事實矣。」
紀評:「《離騷》乃《楚辭》之一篇,統名《楚辭》爲《騷》,相沿之誤也。」又:「辭賦之源出于《騷》,浮艷之根,亦濫觴于《騷》,『辨』字極爲分明。」
《補注》:「詳案周中孚《鄭堂札記》云:《史記·太史公自序》:屈原放逐著《離騷》。又云:作辭以諷諫,連類以爭義,《離騷》有之。《漢書·遷傳》:屈原放逐,乃賦《離騷》。皆舉首篇以統其全書,據此,彥和亦統全書而言,紀氏殆未審也。」
《札記》:「自彥和論文,別騷于賦,蓋欲以尊屈子,使《離騷》上繼《詩經》,非謂騷賦有二。觀《詮賦》篇云:『靈均唱騷,始廣聲貌。』是仍以《離騷》爲賦矣。《隋書·經籍志》別《楚辭》于總集,意蓋亦同舍人。」
范注:「《漢書·藝文志》:《屈原賦》二十五篇。二十五篇中,《離騷》爲最重,後人因以《騷》名其全書。(《文史通義·經解下》云:『史遷以下,至取《騷》以名其全書。』按《史公自序》:『屈原放逐著《離騷》。』《屈原傳》亦未嘗單以《騷》爲名。)《時序》篇謂:『爰自漢室,迄于成哀,雖世漸百齡,辭人九變,而大抵所歸,祖述《楚辭》,靈均餘響,于是乎在。』以其影響甚大,故彥和于《詮賦》篇外,別論之(《文選》亦于賦外別標騷目,其實騷非文體之名)。」
許文雨《文論講疏》:「按劉氏此篇實總《楚辭》而言(標題曰《騷》,特舉其最著之一篇以代表全體),意謂《楚辭》足以嗣續《風》《雅》也。此種《楚辭》,班固《藝文志》竟標以賦稱,蓋辭賦本係同體耳。劉勰別有《詮賦》篇,舉班固所稱古詩之流以勘賦源,以爲『受命於詩人而拓宇於《楚辭》』。蓋劉氏訹于名號,必以荀況《禮》、《智》,宋玉《風》、《釣》,始敢稱之。亦可謂滯于形跡者已。」
自《風》《雅》寢聲[一],莫或抽緒[二],奇文鬱起[三],其《離騷》哉[四]!固已軒翥詩人之後[五],奮飛辭家之前[六]。豈去聖之未遠,而楚人之多才乎[七]!
[一] 《校注》:「《文選》班固《兩都賦序》:『昔成康沒而頌聲寢。』」《漢書·禮樂志》:「漢典寢而不著。」顏師古注:「寢,息也。」皇甫謐《三都賦序》:「至於戰國,王道陵遲,《風》《雅》寢頓。」
[二] 《說文》:「抽,引也·」揚雄《太玄經·玄瑩》:「群倫抽緒。」注:「抽,收也。」抽緒謂收引餘緒,即曹批「直接其緒」之義。《注訂》:「莫或抽緒者,嘆繼起無人也。」《文論講疏》:「《論語·微子》:『太師摯適齊,亞飯干適楚,三飯繚適蔡,四飯缺適秦,鼓方叔入于河,播鼗武入于漢,少師陽、擊磬襄入于海。』蓋當時官失其業而分散,雅樂由是淪亡而不可復。」
《文體明辨·序說》《楚辭類》:「《風》《雅》既亡,乃有楚狂《鳳兮》,孺子《滄浪》之歌,發乎情,止乎禮義,與詩人六義不甚相遠。但其辭稍變詩之本體,而以『兮』字爲讀,則夫楚聲固已萌蘗于此矣。」《孟子·離婁》:「王者之迹息,而詩亡。」
[三] 橋川時雄:「《楚辭》夫蓉館、汲古閣本『鬱』作『蔚』。時按蔚之本義,牡蒿也,古多借『蔚』爲『茂』字,蔚、鬱二字,亦一聲之轉。」
[四] 梅注:「《離騷》者,猶離憂也。按《史記·屈原傳》:原名平,楚之同姓也。爲楚左徒,王甚任之。上官大夫、令尹子蘭讒之,王怒而疏屈平,故憂愁幽思而作《離騷》。後人稱之曰《騷經》。又作《九歌》《天問》《九章》《遠遊》《卜居》《漁父》諸篇。」王逸《離騷序》:「離,別也;騷,愁也。言己放逐離別,中心愁思。」應劭曰:「離,遭也;騷,憂也。」(《史記·屈原列傳》索隱引)
《注訂》:「戴震《屈原賦注》:『離騷,即牢愁也。』蓋古語。揚雄有《畔牢愁》,離、牢一聲之轉,今人猶言牢騷。」
[五] 「固已」,橋川時雄:「各本及唐寫同,胡本作『固以』,《楚辭》夫蓉館、汲古閣本作『故以』。」又:「按《後漢書·班彪傳》下注云:『軒翥,謂飛翔上下也。』《廣雅·釋詁》一:翥,舉也。《釋詁》三:翥,飛也。」
斯波六郎:「《楚辭·遠遊》:『鸞鳥軒翥而翔飛。』洪興祖《補注》:『《方言》十:「翥,舉也。楚謂之翥。」』」《文選》班固《典引》:「三足軒翥於茂樹。」李善注:「軒翥,飛貌。」「詩人」,指三百篇之作者。
[六] 《日知錄》二十一《詩體代降》條:「《三百篇》之不能不降而《楚辭》,《楚辭》之不能不降而漢魏,勢也。」是騷承于《詩》,賦又承于騷,三者有連綿生長之關係。「奮飛」,振翼而飛。《詩·邶風·柏舟》:「不能奮飛。」毛傳:「不能爲鳥奮翼而飛去。」《注訂》:「辭家指宋玉以下諸家而言。」
[七] 《孟子·盡心》下:「去聖人之世,若此其未遠也。」《序志》:「去聖久遠,文體解散。辭人愛奇,言貴浮詭。」橋川時雄:「《左傳》襄公二十年云:惟楚有才,晉實用之。」
以上爲第一段,初論騷體之興,繼軌《風》《雅》。
昔漢武愛《騷》,而淮南作傳[一],以爲「《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二]。若《離騷》者,可謂兼之[三]。蟬蛻穢濁之中[四],浮游塵埃之外,皭然涅而不緇[五],雖與日月爭光可也。」
[一] 梅注:「淮南王名安,漢高帝孫,厲王長之子也。武帝時,安入朝獻所作,《內篇》新出,上愛祕之,使爲《離騷傳》,旦受詔,日食時上。」
范注:「《漢書·淮南王傳》:『淮南王安入朝,獻所作,《內篇》新出,上愛祕之。使爲《離騷傳》,旦受詔,日食時上。』顏師古注曰:『傳謂解說之,若《毛詩傳》。』王念孫《讀書雜志·漢書離騷傳》條:『「傳」當作「傅」,傅與賦古字通。使爲《離騷傅》者,使約其大旨而爲之賦也。《漢紀·孝武紀》云:「上使安作《離騷賦》,旦受詔,食時畢。」高誘《淮南鴻烈解敘》云:「詔使爲《離騷賦》,自旦受詔,日早食已。」此皆本于《漢書》。《太平御覽》皇親部十六引此作《離騷賦》,是所見本與師古不同。』」《校證》在《神思》篇「淮南崇朝而賦騷」句下云:「今案《辨騷》篇作『昔武帝愛才,淮南作傳』,則彥和已兩歧其說。尋《漢紀·武帝紀》云:『上使安作《離騷賦》,旦受詔,日食時畢。』《御覽》一五○引《漢書》亦作『使爲《離騷賦》』。蓋此事自來兩傳,故彥和兼用也。」楊樹達《漢書管窺》以爲當作「傳」,傳「記述大意」,「賦」則「傳」之譌字。又其專文《離騷傳與離騷賦》詳論「傳」在西漢是指「通論雜說式」的傳,東漢方指「訓故式」的傳。武帝、劉安皆西漢人,故知所作《離騷傳》只是「泛論大意的文字」,不是訓故,所以能半日而畢。
《校注》:「章炳麟《國故論衡·明解故》上:『淮南爲《離騷傳》,其實序也,太史依之以傳屈原。』」
[二] 「誹」,元刻本作「謗」。《校證》:「『誹』原作『謗』,梅據許改。按唐寫本正作『誹』。」橋川時雄:「《楚辭》夫蓉館、汲古閣本作『誹』。」
《詩大序》:「《關雎》樂得淑女以配君子,憂在進賢,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賢才,而無傷善之心焉,是《關雎》之義也。」
[三] 曹學佺批:「《詩》亡之後,屈平直接其緒,故彥和正緯以辨騷也。此非劉子之言也,《國風》《小雅》,《離騷》兼之,漢人已言之矣。」范注:「唐寫本『可謂』下無『兼之』二字,誤。」《史記·屈原列傳》:「《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上稱帝嚳,下道齊桓,中述湯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廣崇,治亂之條貫,靡不畢見。其文約,其辭微,其志潔,其行廉,其稱文小而其指極大,舉類邇而見義遠。其志潔,故其稱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疎。濯淖汙泥之中,蟬蛻於濁穢,以浮游塵埃之外,不獲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班固《離騷序》:「昔在孝武,博覽古文。淮南王安敘《離騷傳》,以『《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蟬蛻濁穢之中,浮游塵埃之外,皭然泥而不滓。推此志,雖與日月爭光可也。』斯論似過其真。」《文論講疏》:「按謂《離騷》兼之,恐不盡然,因《離騷》雖有《小雅》之怨誹,而不似《國風》之好色。美人香草,皆是比喻之詞,屈原處境如此,安得復爲色欲所驅,而追戀美人乎?」《斟詮》:「案《離騷》好色,如稱宓妃、有娀、二姚之類,皆比喻,非實事。怨誹,如云『九死未悔,顑頷何傷』,亦怨而不亂也。」
[四] 《史記·屈原列傳》正義:「蛻,去皮也。」《淮南子·精神訓》:「蟬蛻蛇解,游於太清。」蟬脫殼比喻解脫。
[五] 「涅」,染黑。《論語·陽貨》:「不曰白乎?涅而不緇。」孔注:「涅可以染皂。言至白者,染之於涅而不黑;喻君子雖在濁亂,濁亂不能污。」「皭然」,潔白貌。橋川時雄:「唐寫欄下記云:『緇,黑色。』《說文》:『涅,黑土在水中者也。』故唐寫欄下記云:『涅,水中黑。』」
班固以爲露才揚己[一],忿懟沉江[二];羿澆二姚[三],與《左氏》不合[四];崑崙懸圃[五],非經義所載;然其文辭麗雅[六],爲詞賦之宗[七],雖非明哲[八],可謂妙才。
[一] 班固《離騷序》:「及至羿、澆、少康、二姚、有娀佚女,皆各以所識,有所增損,然猶未得其正也。故博采經書傳記本文,以爲之解。且君子道窮,命矣。……故《大雅》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斯爲貴矣。今若屈原,露才揚己,競乎危國群小之間,以離讒賊,然責數懷王,怨惡椒蘭,愁神苦思,強非其人,忿懟不容,沈江而死,亦貶絜狂狷景行之士。多稱昆侖(范注:昆侖下疑脫懸圃二字。)冥婚宓妃,虛無之語,皆非法度之政,經義所載,謂之『兼《詩·風、雅》而與日月爭光』,過矣。然其文弘博麗雅,爲辭賦宗,後世莫不斟●其英華,則象其從容。自宋玉、唐勒、景差之徒,漢興,枚乘、司馬相如、劉向、揚雄,騁極文辭,好而悲之,自謂不能及也。雖非明智之器,可謂妙才者也。」
劉熙載《藝概》卷三《賦概》:「班固以屈原爲露才揚己,意本揚雄《反離騷》,所謂『知眾嫮之嫉妬兮,何必揚纍之蛾眉』是也。然此論殊損志士之氣。」
[二] 「懟」,怨恨。
[三] 《訓故》:「《離騷》:『羿淫遊以佚田兮,又好射夫封狐。固亂流其鮮終兮,浞又貪夫厥家。澆身被服彊圉兮,縱欲而不忍,日康娛而自忘兮,厥首用夫顛隕。』又云:『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梅注:「羿,有窮君之號。澆,寒浞子。二姚,虞君思之女,以妻夏后少康。」《離騷》王逸注:「浞,寒浞,羿相也。……因夏衰亂,代之爲政,娛樂田獵,不恤民事,信任寒浞,使爲國相。」又:「澆,寒浞子也。……浞殺羿而取羿妻,生澆,強梁多力,縱放其情,不忍其慾,以殺夏后相也。」又:「有虞,國名,姚姓。舜後也。昔寒浞使澆殺夏后相,少康逃奔有虞,虞因妻以二女。」
[四] 《札記》:「案班孟堅《序》譏淮南王安作《傳》,說羿、澆、少康、二姚、有娀佚女,皆各以所識,有所增損,非譏屈子用事與《左氏》不合。彥和此語蓋有誤。」洪興祖《楚辭補注》卷一附錄:「《離騷》用羿澆等事,正與《左氏》合。孟堅所云,謂劉安說耳。」按《左傳》哀公元年:「昔有過澆,……滅夏后相,后緡方娠,逃出自竇,歸于有仍,生少康焉。爲仍牧正,惎澆能戒之。澆使椒求之,逃奔有虞,爲之庖正、以除其害。虞思于是妻之以二姚。」
羿,夏代部落有窮氏的君長。當啟的兒子太康時代,因夏亂,奪取政權。浞,即寒浞,羿所親信的國相。寒浞霸占了羿妻以後,生子過澆,武勇多力,殺死夏后相,後來他又爲相的兒子少康所殺。二姚。姚姓二女,夏少康妃。
《注訂》:「此據班固《離騷序》有『及至羿、澆、少康,……然猶未得其正也』而言。但屈氏之論羿澆與《左傳》並無不合,見《困學紀聞》引洪慶善說。按《左傳》襄公四年,晉悼公納魏絳說和戎,絳引夏訓云,述后羿、寒浞、二姚事,與《離騷》皆同,豈班氏之說,或另有所據乎?」
[五] 《訓故》:「《離騷》:『邅吾道夫崑崙兮,路脩遠以周流。』又:『朝發軔于蒼梧兮,夕余至乎懸圃。』」王逸注:「懸圃,神山也,在崑崙之上。」梅注:「《水經》云:『崑崙墟在西北,去嵩高五萬里,地之中也。其高萬一千里,河水出其東北陬。』酈道元注云:『崑崙之山三級,下曰樊桐,一名板松;二曰玄圃,一名閬風。上曰增城,一名天庭,是謂太帝之居。《山海經》曰:西海之南,流沙之濱,赤水之後,黑水之前,有大山,名崑崙。』」黃注:「《天問》:『崐崙懸圃,其尻安在?』注:『崑崙,山名,其巔曰懸圃。』」朱熹注:「崑崙,據《水經》,在西域,……河水所出,非妄言也。但懸圃增城,高廣之度,諸怪妄說,不可信耳。」黃校:「懸,一作玄。」《校注》:「按唐寫本……作『玄』,……『玄』與『懸』古字通。」
姚範《援鶉堂筆記》卷四十《文心雕龍·辨騷》:「按班氏《離騷經章句敘》云:『說五子以失家巷,謂伍子胥。及至羿、澆、少康、有娀佚女,皆各以所識有所增損,然猶未得其正也。』此並言淮南說《騷》之誤,彥和遂云與下崑崙、虙妃同爲譏屈之詞,失其指矣。」
[六] 橋川時雄:「『然其』,唐寫及各本同,《楚辭》夫蓉館、汲古閣本『其』作『而』,時按從班固序作『其』是。」又:「唐寫無『辭』字,各本及《楚辭》夫蓉館本有『辭』。『其文辭麗雅』,本班固序,無『辭』字,似是。序作『雅麗』。」
[七] 「宗」,祖,指開創者。
[八] 《校注》:「『非明哲』,謂其投汨羅而死,《詩·大雅·烝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哲」,智也。
王逸以爲詩人提耳[一],屈原婉順[二],《離騷》之文,依經立義[三]:駟虬乘鷖[四],則時乘六龍[五];崐崙流沙[六],則《禹貢》敷土[七]。名儒辭賦[八],莫不擬其儀表,所謂「金相玉質[九],百世無匹」者也。
[一] 《訓故》:「《後漢書》:王逸字叔師,南郡宣城人,順帝時官侍中,著《楚辭章句》。」王逸《楚辭章句序》:「且詩人怨主刺上,曰:『嗚呼小子,未知臧否,匪面命之,言提其耳。』風諫之語,於斯爲切。然仲尼論之,以爲大雅。引此比彼,屈原之辭,優遊婉順,寧以其君不智之故,欲提攜其耳乎?而論者以爲露才揚己,怨刺其上,強非其人,殆失厥中矣。夫《離騷》之文,依託《五經》以立義焉:『帝高陽之苗裔』,則『厥初生民,時惟姜嫄』也;……『駟玉虬而乘翳』,則『時乘六龍,以御天也』;……『登昆侖而涉流沙』,則《禹貢》之敷土也。故智彌盛者其言博,才益多者其識遠。屈原之辭,誠博遠矣!自終沒以來,名儒博達之士,著造辭賦,莫不擬則其儀表,祖式其模範,取其要妙,竊其華藻,所謂金相玉質,百世無匹,名垂罔極。永不刊滅者矣。」《楚辭補注》本「人」下有「之」字。《詩·大雅·抑》:「匪面命之,言提其耳。」正義:「非但對面命語之,我又親撕提其耳。」舊說周厲王無道,詩人作此詩諷諭,而且提撕厲王的耳朵,促使他驚覺。
[二] 這是認爲《離騷》措辭還比《大雅·抑》和緩。
[三] 「依經立義」,《漢書·藝文志·詩賦略論》:「及楚臣屈原,離讒憂國,皆作賦以風,咸有惻隱古詩之義。」
[四] 「駟」,黃注本作「駉」,誤。按唐寫本、元刻本、弘治本均作「駟」。《校注》:「《離騷》:『駟玉虬以乘鷖兮。』……當據各本改作『駟』。」
《校證》:「『鷖』原作『翳』。鈴木云:『洪本「翳」作「鷖」,可從。……』案王惟儉本作『鷖』,今據改。洪本,謂洪興祖《楚辭補注》也。」橋川時雄:「翳,蔽也,覆也,與『鷖』通用。故《詩·鳧翳》序釋文云:翳鳥,鳳屬。」《校注》:「《離騷》……舊校云:『鷖一作翳。』……是『鷖』、『翳』二字古本相通。」按梅本正文作「翳」,在注文中作「鷖」,注云:「有角曰龍,無角曰虬。鷖,鳳凰別名也。」(此王逸注)《訓故》:「《離騷》:駟玉虬以乘鷖兮,溘埃風余上征。」《楚辭補注》:「言以鷖爲車而駕以玉虬也。駟,一乘四馬也。虬,龍類也,……龍子有角者。鷖,于計,烏鷄二切。」
[五] 《易·乾》彖辭:「時乘六龍以御天。」王逸認爲《離騷》中的「駟玉虬」就是根據《周易》中的「乘六龍」寫的。正義:「此二句申明乾元乃統天之義,言乾之爲德以依時。乘駕六爻之陽氣,以控御於天體。六龍,即六位之龍也。以所居上下言之,謂之六位也。陽氣升降謂之六龍也。」
[六] 《離騷》:「邅吾道夫崑崙兮,路脩遠以周流。」又:「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與。」王注:「流沙,沙流如水也。《尚書(禹貢)》曰:『餘波入於流沙。』」《訓故》:「《書·禹貢》:『織皮崑崙,析支渠搜,西戎即敘。』又:『東漸于海,西被于流沙。』」《招魂》:「流沙千里。」
[七] 《尚書·禹貢》:「禹敷土。」正義:「禹分布治此九州之土。」
[八] 橋川時雄:「唐寫及《楚辭》夫蓉館、汲古閣本作『詞』,各本作『辭』。」
[九] 《詩·大雅·棫樸》:「金玉其相。」毛傳:「相,質也。」比喻文章的形式和內容都很華美。
及漢宣嗟嘆,以爲皆合經術[一];揚雄諷味[二],亦言體同《詩》雅[三]。四家舉以方經[四],而孟堅謂不合傳[五]。褒貶任聲[六],抑揚過實,可謂鑒而弗精[七],翫而未覈者也[八]。
[一] 《校證》:「唐寫本『術』作『傳』。」橋川時雄:「兩是。」范注:「《漢書·王褒傳》:『宣帝時,修武帝故事,講論六藝群書,博盡奇異之好,徵能爲《楚辭》九江被公,召見誦讀。……所幸宮館,輒爲歌頌,第其高下,以差賜帛。議者多以爲淫靡不急。上曰:不有博弈者乎?爲之猶賢乎已!辭賦大者與古詩同義,小者辯麗可喜。辟如女工有綺縠,音樂有鄭衛,今世俗猶皆以此虞說耳目,辭賦比之,尚有仁義風諭,鳥獸草木多聞之觀,賢于倡優博弈遠矣。』」《斟詮》:「嗟歎,吟誦也。王念孫《廣雅疏證》:『《樂記》:「長言之不足,故嗟嘆之。」鄭注:「嗟歎,和續之也。」是古謂吟爲嗟歎也。』」《詩大序》:「言之不足,則嗟歎之。」
[二] 唐寫本「諷」作「談」,誤。斯波六郎:「戶田浩曉氏《校勘記補》曰:『鍾本味作詠。』案應作『諷味』爲是。『諷味』之用例,見晉東海王越之《敕世子毗》『諷味遺言』(《世說·賞譽》篇,又《文選·齊竟陵王行狀》注引《晉中興書》)。」《校證》:「《古論大觀》『味』作『咏』。」《綴補》:「《稗編》七三引『味』作『咏』。」按「咏」字義長。
[三] 《校注》:「按子雲語無攷,黃范諸家注亦未詳。王逸《楚辭·天問》後序:『昔屈原所作,凡二十五篇,世相教傳,而莫能說《天問》,以其文義不次,又多奇怪之事。自太史公口論道之,多所不逮;至于劉向、揚雄,援引傳記(舊校云:「一作經傳。」)以解說之,亦不能詳悉。』舍人謂其『言體同《詩》雅』,就此可得其彷彿。」
橋川時雄:「按《法言·吾子》卷第二云:『或曰賦可以諷乎?曰諷乎。』又云:『事勝辭則伉,辭勝事則賦,事辭稱則經。足言足容,德之藻矣。』李軌注云:『事辭相稱,乃合經典。』彥和所說亦本此。」
[四] 梅注:「四家,即漢武,淮南,宣帝,揚雄。」曹學佺批:「四家當是王逸,非漢武。」
[五] 范注:「鈴木云:洪本『傳』下有『體』字。」《斟詮》:「案『合傳』與上句『方經』對文,不應有『體』字。」
[六] 《斟詮》:「任聲,任意言談,亦即信口批評之意。聲,即言也,見《鬼谷子·反應》『以無形,求有聲』注。」《注訂》:「任聲指其言非,過實指其義謬。」
[七] 唐寫本,「弗」作「不」。
[八] 「覈」,核實。全句意謂玩味而未核實。橋川時雄:「唐寫『也』作『矣』,各本作『也』。」
以上爲第二段,辨別漢代各家對《離騷》的評價,認爲都有失於偏頗。
將覈其論,必徵言焉。故其陳堯舜之耿介[一],稱禹湯之祇敬[二]:典誥之體也[三]。譏桀紂之猖披[四],傷羿澆之顛隕[五]:規諷之旨也。虬龍以喻君子[六],雲蜺以譬讒邪[七]:比興之義也。每一顧而掩涕[八],歎君門之九重[九]:忠怨之辭也[一○]觀茲四事,同於《風》《雅》者也[一一]。
[一] 《訓故》:「『彼堯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王逸注:『耿,光也;介,大也。』」
[二] 《校證》:「『禹湯』原作『湯武』,今從唐寫本及明翻宋本《楚辭》改。」黃注:「《離騷》:『湯禹儼而祇敬兮,周論道而莫差。』」范注:「據《離騷》應作湯禹。」《校注》:「按《楚辭·離騷》:『湯禹儼而祇敬兮』,又:『湯禹嚴而求合兮』,并作『湯禹』;《九章·懷沙》:『湯禹久遠兮』,亦作『湯禹』。疑舍人此文,原從《離騷》作『湯禹』,傳寫者以爲失敘,乃改爲湯武耳。若本作『禹湯』,恐不致誤也。」王逸注:「儼,畏也。祇,敬也。」
[三] 唐寫本脫「典誥之體也,譏桀紂之猖披,傷羿澆之顛隕,規諷之旨」四句。范注:「《詩》無典誥之體。」《注訂》:「原述堯舜禹湯,得《尚書》典誥之體要,非體裁之謂。」孔安國《古文尚書序》:「典、謨、訓、誥、誓命之文凡百篇。所以恢宏至道,示人主以軌範也。」
[四] 《離騷》:「何桀紂之猖披兮,夫惟捷徑以窘步。」王逸注:「猖披,衣不帶之貌。……衣不及帶,欲涉邪徑。」猶今言行爲不檢。《文選》五臣注:「良曰:昌披,亂也。」
[五] 《離騷》:「羿淫遊以佚田兮,又好射夫封狐;固亂流其鮮終兮,浞又貪夫厥家。澆身被服強圉兮,縱欲而不忍。日康娛而自忘兮,厥首用夫顛隕。」王逸注:「言羿因夏衰亂,代之爲政,娛樂畋獵,不恤民事,信任寒浞,使爲國相。浞行媚於內,施賂於外,樹之詐慝,而專其權勢。羿畋將歸,使家臣逄蒙射而殺之,貪取其家以爲己妻。」又:「澆,寒浞子。……言浞取羿妻而生澆,彊梁多力,縱放其慾,不能自忍。既滅夏后相,安居無憂,日作淫樂,忘其過惡,卒爲相子少康所誅。」
[六] 黃注:「《涉江》:『駕青虬兮驂白螭。』注:『虬螭,神獸,宜於駕乘,以喻賢人清白可信任也。』」橋川時雄:「按虬龍注見前條,黃注引《九章·涉江》亦無謂也。《天問》又有『焉有虬龍』句,王逸注略同。」
[七] 黃注:「《離騷》:『飄風屯其相離兮,帥雲蜺而來御。』注:『飄風,無常之風,以興邪惡;雲蜺,惡氣,以喻佞人。』」《校注》:「按《楚辭》王逸《離騷序》:『《離騷》之文,依詩取興,引類譬諭;……虬龍鸞鳳以託君子,飄風雲霓以爲小人。』」
「雲蜺」,一作「雲霓」。《楚辭補注》:「說文:霓,屈虹,青赤或白色,陰氣也。郭氏云:雄曰虹,謂明盛者;雌曰蜺,謂暗微者。」
[八] 《離騷》:「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洪興祖補注:「掩涕,猶抆淚也。」《哀郢》:「望長楸而太息兮,涕淫淫其若霰;過夏首而西浮兮,顧龍門而不見。」
[九] 黃注:「《九辯》:『豈不鬱陶而思君兮,君之門以九重。』注:『閫闥扃閉,道路塞也。』」《文選》五臣注:「雖思見君,而君門深邃,不可至也。」
[一○]唐寫本「辭」作「詞」。下同,不重出校語。
[一一]唐寫本「於」作「乎」。范注:「《詩》無典誥之體。彥和云『觀茲四事,同於《風》《雅》』,似宜云:『同於《書》《詩》。』」斯波六郎:「案如范說,下文『故論其典誥則如彼』之『典誥』亦應改爲『書詩』。如以彥和此之『風雅』與彼之『典誥』互文而言,此『風雅』不應改。」《注訂》:「《風》《雅》概而言之也。《離騷》本《詩》之別裁,同於《風》《雅》者,不違詩人之志,而同于詩人之旨也,故曰同。」
至于託雲龍[一],說迂怪[二],豐隆求宓妃[三],鴆鳥媒娀女[四]:詭異之辭也。康回傾地[五],夷羿斃日[六],木夫九首[七],土伯三目[八]:譎怪之談也[九]。依彭咸之遺則[一○],從子胥以自適[一一];狷狹之志也[一二]。士女雜坐,亂而不分[一三],指以爲樂;娛酒不廢,沉湎日夜[一四],舉以爲懽[一五]:荒淫之意也。摘此四事[一六],異乎經典者也[一七]。
[一] 《離騷》:「駕八龍之婉婉兮,載雲旗之委蛇。」王逸注:「駕八龍者,言己德如龍,可制御八方;載雲旗者,言己德如雲雨,能潤施萬物也。」
[二] 「迂怪」,迂遠怪誕。下文所說「木夫九首,土伯三目」等事,都是「說迂怪」。
[三] 唐寫本「豐」上有「駕」字。趙萬里校記:「案此處上下文均三字爲句,『駕』字當據唐本補。」黃注:「『吾令豐隆乘雲兮,求宓妃之所在。』注:『豐隆,雲師,一曰雷師。宓妃,神女也,以喻隱士。』梅注:『宓妃,伏犧氏女,爲洛水神也。』五臣注:『宓妃,以喻賢臣。』」
[四] 「娀女」,原作娥女,梅注本改,黃注本從之。唐寫本「鴆」上有「憑」字,「娥」作「娀」。趙氏校記:「案唐本是也,今本有脫誤,當據改。」《離騷》:「望瑤台之偃蹇兮,見有娀之佚女。吾令鴆爲媒兮,鴆告余以不好。」王注:「有娀,國名,謂帝嚳之妃,契母簡狄也。配聖帝,生賢子,以喻貞賢也。」「鴆,運日也,羽有毒可殺人,以喻讒佞賊害人也。言我使鴆鳥爲媒,以求簡狄,其性讒賊,不可信用,還詐告我,言不好也。」
[五] 梅注:「康回,共工名。蛇身朱髮。任智自神,俶亂天常,竊保冀方,自謂水德,欲壅防百川,隳高堙卑,以害天下。王逸《離騷注》云:共工怒觸不周山,地柱折,故傾也。」《天問》:「康回憑怒,地何故以東南傾?」王逸注:「康回,共工名也。《淮南子》言共工與顓頊爭爲帝,不得,怒而觸不周之山。天維絕,地柱折,故東南傾也。」范注:「案《淮南》語在《天文訓》。」橋川時雄:「唐寫誤作『秉回』,『康』作秉,形似之譌。」按唐寫本此字在「康」「秉」之間。
[六] 《校證》:「『斃』原作『蔽』,孫汝澄、徐烶改『彃』,王惟儉本同,唐寫本作『斃』。案《天問》:『羿焉彃日』,王注:『彃一作斃。』是彥和據一本作『斃』也。翻宋本《楚辭》載此文作『弊』。《諸子》篇『羿弊十日』,一本『弊』作『斃』。『弊』即『●』之隸變,『蔽』又『●』之形誤。『斃』『●』音義俱同,今從唐寫本。」《諸子》:「羿弊十日。」梅注:「孫無撓曰:按《離騷》羿焉彃日。彃,射也。」《淮南子·本經訓》:「逮至堯之時,十日并出,焦禾稼,殺草木,而民無所食。猰貐、鑿齒、九嬰、大風、封豨、脩蛇,皆爲民害。堯乃使羿誅鑿齒于疇華之野,殺九嬰于凶水之上,繳大風于青丘之野,上射十日而下殺猰貐,斷修蛇于洞庭,禽封豕于桑林,萬民皆喜。置堯以爲天子,于是天下廣狹險易遠近,始有道里。」范注:「《天問》『羿焉彃日?烏焉解羽?』王注:『《淮南》言堯時十日並出,草木焦枯。堯令羿仰射,十日中其九日。日中九烏皆死,墮其羽翼。』案《淮南》語在《本經訓》。」《斟詮》:「《說文》弓部:『彃,䠶也,從弓,畢聲。《楚辭》曰:●焉彃日。』段注:『屈原賦《天問》篇文。今本●作羿。……』……『彃』爲正字,其作『彈』者形誤,作『斃』者乃音假,仍宜從許慎所見漢本《楚辭》作『彃』爲是。不必從唐本作『斃』。」又:「案彥和此文作『夷羿』,蓋涉《天問》『帝降夷羿,革孽夏氏』之語而混用。王逸此語注云:『夷羿,諸侯,弒夏后相者也。』是夷羿乃弒夏后相之有窮后羿,與堯時射日之羿截然爲二人。《論語·憲問》:『羿善射。』孔注:『羿,有窮國之君,篡夏后相之位,其臣寒浞殺之。』」
[七] 《校證》:「『木夫』原作『木天』,王惟儉本作『一夫』,梅從謝改,注云:『按《招魂》云:「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今按唐寫本正作『木夫』。」黃注:「《招魂》: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王注:「言有丈夫一身九首,強梁多力,從朝至暮,拔大木九千株也。」
[八] 《招魂》:「土伯九約,其角觺觺些。……參目虎首,其身若牛些。」注:「土伯,后土之侯伯也。……其貌如虎,而有三目,身又肥大,狀如牛也。」《斟詮》:「案此與上則皆見《招魂》,彥和引之,足徵彥和所見《楚辭》列《招魂》爲屈原之作也。」斯波六郎:「案如下文所明言『固知《楚辭》者,……』此段併論屈宋之作,引作宋玉之作,並不抵觸。」
[九] 「譎怪」,譎詐奇怪。
[一○]《離騷》:「雖不周于今之人兮,願依彭咸之遺則。」王注:「彭咸,殷賢大夫,諫其君不聽,自投水而死。遺,餘也。則,法也。言己所行忠信,雖不合于今之世,願依古之賢者彭咸餘法,以自率厲也。」
[一一]《九章·悲回風》:「浮江淮而入海兮,從子胥而自適。」從子胥而自適,意謂準備投水而死,追隨子胥。洪注:「自適,謂順適自志也。《史記·伍子胥傳》:吳王將北伐齊,……伍子胥諫王釋齊而先越,而吳王不聽。太宰嚭既與子胥有隙,因讒之。吳王使使賜伍子胥屬鏤之劍曰:『子以此死。』伍子胥乃仰天嘆,告其舍人曰:『必抉吾眼懸吳東門之上,以觀越寇之入滅吳也。』乃自剄死。吳王聞之大怒,乃取子胥尸,盛以鴟夷革,浮之江中。」
[一二]「狷狹」,「狷」謂狷介,不肯同流合污,「狹」謂胸襟狹隘。
[一三]《招魂》:「士女雜坐,亂而不分些。」王注:「言醉飽酣樂,合罇促席,男女雜坐,比肩齊膝,恣意調戲,亂而不分別也。」
[一四]《招魂》:「娛酒不廢,沈日夜些。」王注:「言晝夜以酒相樂也。」朱注:「不廢,猶言不已。」「湎」,沈迷于酒。《楚辭補注》:「此皆宋玉之詞,非屈原意。自漢以來,靡麗之賦,勸百而諷一,其流至于齊梁而極矣,皆自宋玉倡之。」
[一五]「舉」與上文「指」字相對成文,當即指出之意。唐寫本「懽」作「歡」。
[一六]唐寫本「摘」作「指」。橋川時雄:「《楚辭》夫蓉館、汲古閣本作『擿』。」《綴補》:「按上文『指以爲樂』,此文『摘』作『指』,與上『指』字複,疑涉上文而誤。《楚辭補注》本『摘』作『適』,古字通用。」
[一七]唐寫本「乎」作「於」。《注訂》:「摘此四事,指上四事皆怪異之文,而異乎經典。然屈宋之旨,多託詞隱諷,此朱子所謂『生于繾綣惻怛,不能自已之至意』。讀者不可不辨也。」
故論其典誥則如彼[一],語其夸誕則如此[二],固知《楚辭》者,體憲于三代[三],而風雜于戰國[四],乃《雅》《頌》之博徒[五],而詞賦之英傑也[六]。
[一] 「典誥」即「同于典誥」之意。「典誥」雖屬《尚書》,在此也兼指其他經書,正如「同于《風》《雅》者也」之「《風》《雅》」不專指《詩經》。
[二] 「夸」,元刻本、弘治本、張之象本、兩京本俱作「本」。梅注本改作夸,黃注本從之。唐寫本正作「夸」。曹學佺批:「摘其夸誕,此愛而知惡也。彥和欲扶《風》《雅》之切如此。」「夸誕」,謂夸張,荒誕。「論其典誥則如彼」,是概括屈原之文所同于經典者四事;「語其夸誕則如此」,是泛指屈原之文所異于經典者四事。
[三] 「憲」字元刻本、弘治本不誤。馮舒校云:「『憲』,朱興宗改作『慢』,洪注《楚辭》附載此篇同作『夸』、『慢』。」梅六次本改作「慢」,注云:「元作憲,朱云:宋本《楚辭》作『體慢』。」《校證》:「『體憲』,梅據朱引宋本《楚辭》作『體慢』,……《蘇東坡詩集·林子中以詩寄文與可及余與可既沒追和其韻》施注亦作『體慢』。案唐寫本、王惟儉本作『體憲』,今據改。屈子之文,體憲三代,故能取鎔經旨。『憲』讀『憲章』之『憲』。《詔策》篇『體憲風流』,正以『體憲』連文。」
[四] 《校證》:「『雜』原作『雅』,施注蘇詩亦作『雅』。涉下文『雅頌』而誤,今從唐寫本改。此言屈子之文,雖風雜于戰國,然亦自鑄偉辭也。」范注:「『體慢』應據唐寫本作『體憲』。憲,法也。體法于三代,謂同于《風》《雅》之四事。『風雅』,亦應據唐寫本作『風雜』。風雜于戰國,謂異于經典之四事。」《校釋》:「唐寫本『慢』作『憲』,『雅』作『雜』是也。按屈子之文體法三代,故能『取鎔經旨』;風雜戰國,故又『自鑄偉辭』。此二字于辨章屈文最爲切要,當據改。」
《校注》:「《時序》篇云:『屈平聯藻於日月,宋玉交彩於風雲,觀其艷說,則籠罩《雅》《頌》,故知暐燁之奇意,出乎縱橫之詭俗也。』正可作爲『風雜於戰國』一語注脚。」
《藝概·詩概》:「劉勰《辨騷》謂《楚辭》『體慢于三代,風雅于戰國』,顧論其體,不如論其志,志苟可質諸三代,雖謂異地則皆然可耳。」
《斟詮》:「上文指屈作『同於《風》《雅》』者四事,『異乎經典』者亦有四事。故以『論其典誥則如彼,語其夸誕則如此』二語分承。今曰『體憲於三代』者,即指『同於《風》《雅》』之『典誥』而言;曰『風雜於戰國』者,則指『異乎經典』之『夸誕』而言;『憲』與『典誥』,『雜』與『夸誕』,兩相針對,若作『風雅於戰國』,非惟理脈不貫,亦且命義兩歧。」
[五] 《史記·魏公子列傳》:「公子聞趙有處士毛公,藏于博徒。」《史記·袁盎列傳》:「安陵富人有謂盎曰:吾聞劇孟博徒。」集解:「如淳曰:『博盪之徒,或曰博戲之徒。』」《知音》篇:「彼實博徒,輕言負誚。」范注:「博徒,人之賤者。」意指《楚辭》比《詩經》差一點。《注訂》:「此謂比之《雅》《頌》,固遜之如博徒,于辭賦則崇之如英傑也。」
[六] 橋川時雄:「汲古閣本『詞賦之英傑也』下洪注云:『此語施于宋玉可也。』」
明許學夷《詩源辨體·楚》:「劉勰云:『《離騷》軒翥詩人之後,奮飛辭家之前,……乃《雅》《頌》之博徒,而詞賦之英傑也。』按淮南王、宣帝、揚雄、王逸皆舉以方經,而班固獨深貶之。劉勰始折衷,爲千古定論,蓋屈子本辭賦之宗,不必以聖經列之也。」
《藝概·賦概》:「《騷》爲賦之祖。太史公《報任安書》:『屈原放遂,乃賦《離騷》。』《漢書·藝文志》:『屈原賦二十五篇。』不別名騷。劉勰《辨騷》曰:『名儒辭賦,莫不擬其儀表。』又曰:『《雅》《頌》之博徒,而辭賦之英傑也。』」
觀其骨鯁所樹,肌膚所附[一],雖取鎔經旨,亦自鑄偉辭[二]。
[一] 《抱朴子·辭意》:「屬筆之家,亦各有病。其淺者,則患乎妍而無據,證援不給,皮膚鮮澤而骨鯁迥弱也。」按此骨鯁即骨幹。《文心·附會》篇:「以情志爲神明,事義爲骨髓,辭采爲肌膚,宮商爲聲氣。」
《斟詮》:「『骨鯁』本應作『骨骾』。」《注訂》:「骨骾指意志,肌膚指文采。」
[二] 范注:「唐寫本『偉』作『緯』,誤。」《校證》:「『旨』原作『意』,唐寫本、《玉海》二○四作『旨』,今定從之。」《札記》:「二語最諦。異于經典者,固由自鑄其詞;同于《風》《雅》者,亦再經鎔煉,非徒貌取而已。」
《藝概·賦概》:「或謂楚賦『自鑄偉辭』,其『取鎔經義』,疑不及漢。余謂楚取于經,深微周浹,
無跡可尋,實乃較漢尤高。」
《事類》篇云:「屈宋屬篇,號依詩人,雖引古事,而莫取舊辭。」這話是指用事說的,却也可以和「雖取熔經意,亦自鑄偉辭」之說互相補充。
《注訂》:「因其志行本于忠誠,故曰取鎔經義;因其文采能變化《風》《雅》,故曰自鑄偉辭。」
《講疏》:「『取鎔經意』與『骨鯁所樹』相呼應,是就屈原作品的『質』(內容)講。……而『自鑄偉辭』則是與『肌膚所附』相呼應,乃是就屈原作品的『文』(形式)講。」
故《騷經》、《九章》,朗麗以哀志[一],《九歌》、《九辯》,綺靡以傷情[二];《遠遊》、《天問》,瓌詭而惠巧[三];《招魂》、《大招》,耀艷而深華[四]。《卜居》標放言之致[五],《漁父》寄獨往之才[六]。
[一] 唐寫本無「故」字。王逸《離騷經序》:「《離騷經》者,屈原之所作也。……離,別也;騷,愁也;經,徑也。言己放逐別離,中心愁思,猶依道徑以風諫君也。……《離騷》之文,依詩取興,引類譬諭,故善鳥香草以配忠貞,惡禽臭物以比讒佞,靈脩美人以媲於君,宓妃佚女以譬賢臣,虬龍鸞鳳以託君子,飄風雲霓以爲小人。其辭溫而雅,其義皎而朗,凡百君子莫不慕其清高,嘉其文采,哀其不遇,而愍其志焉。」前人因爲尊重《離騷》,所以稱之爲「經」。
王逸《九章序》:「屈原放於江南之野,思君念國,憂思罔極,故復作《九章》。章者,著也,明也。言己所陳忠信之道甚著明也。」按「朗」指「其義皎而朗」,「麗」謂雅麗,「哀志」謂使讀者「哀其不遇,而愍其志。」《集釋稿》:「太史公云:『余讀《離騷》、《天問》、《招魂》、《哀郢》,悲其志。』(《史記·屈原列傳》)此即劉勰所謂『哀志』也。《離騷》固屬離憂之作,然哀志之句亦多。《屈原列傳》云:『其存君興國,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離騷》……下半部自『將往觀乎四荒』起,別開新意,筆調轉爲『朗麗』,令讀之者有神采飛揚之感。」
[二] 橋川時雄:「『歌』,唐寫作『哥』。時按:哥,聲也,古文以爲『歌』字,《漢書》多用『哥』爲『歌』也。」
唐寫本「辯」作「辨」,「綺靡」作「靡妙」。
王逸《九歌序》:「昔楚南郢之邑,沅湘之間,其俗信鬼而好祠。其祠必作歌樂鼓舞以樂諸神。屈原放逐,竄伏其域,懷憂苦毒,愁思沸鬱;出見俗人祭祀之禮,歌舞之樂,其詞鄙陋,因爲作《九歌》之曲。上陳事神之敬,下見己之冤結,託之以風諫。」王夫之《楚辭通釋·九歌序》:「熟繹篇中之旨,但以頌其所祠之神,而婉娩纏綿,盡巫與主人之敬慕,舉無叛棄本旨,闌及己冤,但其情貞者其言惻,其志菀者其音悲。」
王逸《九辯序》:「《九辯》者,楚大夫宋玉之所作也。……宋玉者,屈原弟子也,閔惜其師忠而放逐,故作《九辯》以述其志。」王夫之《楚辭通釋·九辯序》:「其詞激宕淋漓,異于《風》《雅》,蓋楚聲也。」
《文選》陸機《文賦》:「詩緣情而綺靡。」李善注:「綺靡,精妙之言。」橋川時雄:「按《楚辭》夫蓉館本《九辨》,作『辨』是。王逸序云:辨,變也,謂㚟道德以變說君也。故作『辯』非。」
[三] 《校證》:「唐寫本『惠』作『慧』,古通。」范注:「《莊子天下篇釋文》:『瓌瑋,奇特也。』」「瓌」,瑰的異體字,奇偉。
王逸《遠遊序》:「屈原履方直之行,不容于世。……遂敘妙思,託配仙人,與俱遊戲,周歷天地,無所不到。然猶懷念楚國,思慕舊故,……是以君子珍重其志而瑋其辭焉。」
王逸《天問序》:「屈原放逐,憂心愁悴,彷徨山澤,……見楚有先王之廟,及公卿祠堂,圖畫天地山川神靈,琦瑋僪佹,及古賢聖怪物行事,……仰見圖畫,因書其壁,呵而問之,以渫憤懣,舒寫愁思。」本篇上文云:「康回傾地,夷羿斃日,……譎怪之談也。」所以說:「《遠遊》、《天問》,瓌詭而惠巧。」
[四] 王逸《招魂序》:「宋玉憐哀屈原忠而斥棄,愁懣山澤,魂魄放佚,厥命將落,故作《招魂》。欲以復其精神,延其年壽。」
《校證》:「『大招』原作『招隱』,徐校、譚校作『大招』,馮云:『「招隱」,《楚辭》本作「大招」,下云「屈宋莫追」。疑「大招」爲是。』案徐、馮、譚說是,唐寫本、王惟儉本正作『大招』,今據改。」《札記》:「《招隱》,宜從《楚辭補注》本作《大招》。」
王逸《大招序》:「《大招》者,屈原之所作也,或曰景差,疑不能明也。屈原放逐九年,憂思煩亂,精神越散,與形離別,恐命將終,所行不遂,故憤然大招其魂。」洪興祖《補注》:「屈原賦二十五篇,《漁父》以上是也,《大招》恐非原作。」唐寫本「深」作「采」。《校注》:「按唐寫本是。『深』,正作『罙』,蓋『采』初譌爲『罙』,後遂變爲『深』也。」
張立齋《文心雕龍考異》:「淮南小山有《招隱士》在《續楚辭》中,彥和所引不及賈誼以下諸篇,故從《大招》是。」又:「耀艷,文采外發也;深華,文采內蘊也。外發故曰耀,內蘊故曰深。深者,藏也。《考工記》:『梓人必深其爪。』即藏其爪也。采、採、彩互通,與『耀』字不協,從『深』是,楊校非。」楊用脩批:「耀艷深華四字,尤盡二篇妙處,故重圈之。皮日休評《楚辭》幽秀古艷,亦與此相表裏,予稍易之云:《招魂》耀艷而深華,《招隱》幽秀而古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