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文心雕龍

文心雕龍第 1 / 32 頁

文心雕龍義證·序言

序例

我於四十年代在四川白沙國立女子師範學院爲諸生授《文心雕龍》,深感作者劉勰熟讀群經,博覽子史,於齊梁以前文集無不洞曉,而又深通內典,思想綿密。原書大量運用形象語言,說明極其複雜的抽象問題,許多句法都是化用古籍,非反復鑽研難以探其奧義。至於其中所闡述的理論,就更加難以明其究竟。建國以來,學習辯證唯物主義及文藝理論,對於《文心雕龍》始有更進一步的理解。近二十多年來,又曾先後爲中文系教師和研究生講授《文心雕龍》,對原書的理解逐步深入,因而有寫《文心雕龍義證》之意。

通過幾十年的摸索,我感到《文心雕龍》主要是一部講寫作的書,《序志》篇一開始就說得很清楚:「夫文心者,言爲文之用心也。」過去有人把《文心雕龍》當作論文章作法的書,也有人把《文心雕龍》當作講修辭學的書,都有一定的道理。但這部書的特點是從文藝理論的角度來講文章作法和修辭學,而作者的文藝理論又是從各體文章的寫作和對各體文章代表作家作品的評論當中總結出來的。劉勰的批評標準是經書,他認爲經書從內容到形式都是寫作的楷模,所以他主張宗經。他提出要向聖人學習,《徵聖》篇明確地說:「是以論文必徵於聖,徵聖必宗於經。」全書開宗明義在《原道》篇裏提出「道沿聖以垂文,聖因文以明道」。這個「文」,主要是指經書的文辭。《正緯》篇則是根據經書來檢驗緯書,發現緯書有四個方面的偽託,而加以批判糾正的。至於《辨騷》,也是以經書爲準繩,來辨別《楚辭》與《風》《雅》的四同四異,發現《楚辭》對《詩經》的《風》《雅》來說是有了變異的。《文心雕龍》中雖然也列了《史傳》和《諸子》兩個專篇,但在劉勰看來,史傳之文和諸子之文,是不能與經書相比的。

如果從文學樣式來說,無論經書、史書、子書,都不外乎詩文。不過劉勰並不把經書當作某一文體來看,而是尊之爲「聖文」,認爲經書是一切文體的本源。他只對經書以後的各種文體的代表作家和代表作品進行評論,所以中國早期的文學評論就是詩文評。中國的目錄學,於集部中特設詩文評一類,《文心雕龍》即是列爲詩文評類之首的。如果說中國古代文學理論有什麼民族特點,它首先是以詩文評爲主,其中的文這一大類並不限於文學作品,而是包括了大量的不具形象的應用文字的。中國早期的文學理論是從詩文中總結出來的,小說戲曲比較後起。從《詩經》時代起,詩歌就是和音樂不可分割的。魏晉以來,書法、繪畫比較發達,表現在《文心雕龍》中不僅有對於音樂的評論,也把書法、繪畫等藝術理論的概念,運用到文學理論中來。《文心雕龍》研究文采的美,因而以「雕鏤龍文」爲喻,從現代的角度看起來,《文心雕龍》中所涉及的理論問題屬於美學範疇。然而以《文心雕龍》爲代表的中國古代文藝理論,畢竟不同於西方的文藝理論。西方文藝理論的鼻祖是亞里斯多德的《詩學》,其中所研究的主要對象是史詩和戲劇,因而一開頭就離不開人物形象。羅馬時代講究演說,西方的古典文學理論和修辭學,有一部分是從演說術中總結出來的。我們今天從美學的角度來研究《文心雕龍》,不能不和西方的美學對照,却不能生硬地用西方的文藝理論和名詞概念來套。我們要象清朝的漢學家研究經書那樣,對於《文心雕龍》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要利用校勘學、訓詁學的方法,弄清它的含義;對於其中每一個典故都要弄清它的來源,弄清劉勰是怎樣運用自如的;並且根據六朝的具體環境和時代思潮,判明它應該指的是什麼。這樣對於《文心雕龍》的理解纔有比較可靠的基礎。同時,我們不僅從微觀的角度來研究,也要從宏觀的角度來研究,不能僅限於字句的理解,只見樹木不見森林。

近些年來,《文心雕龍》已成顯學,研究論文層見迭出,大量湧現,出版的注釋、翻譯、專門論著以及介紹《文心雕龍》的通俗讀物也不在少數。研究人員各抒己見,真正體現了百家爭鳴的精神。有的意見分歧,已經達到了針鋒相對的程度。問題愈辯而愈明,從發展學術來說,這自然是好事。但是有些文章和論著,對同一問題的解說,往往各執一辭;有的甚至把自己的看法強加在劉勰身上,多空論而少實證。筆者寫這部書的方法,是要把《文心雕龍》的每字每句,以及各篇中引用的出處和典故,都詳細研究,以探索其中句義的來源。上自經傳子史,以至漢晉以來文論,凡是有關的,大都詳加搜考。其次是參照本書各篇,展轉互證。再其次是引用劉勰同時人的見解,以比較論點的異同。再就是比附唐宋以後文評詩話,以爲參證之資。對於近人和當代學者的解釋,也擇善而從,間有駁正。從已經發表的各家注解和譯文來看,對原文的理解出入很大,有許多地方是值得商榷的,在此就不一一列舉。

《文心雕龍》現存最早的板刻是元至正刊本,其中錯簡很多,不宜作爲底本。原著經過明人校訂,到清黃叔琳《文心雕龍輯注》(簡稱「黃注」)出,會粹各家校語和注釋,成爲一部最通行的刊本。范文瀾的《文心雕龍注》(簡稱「范注」)就是以黃注本爲底本,而又附錄了鈴木虎雄、趙萬里、孫蜀丞諸家校語的。抗日戰爭發生後,楊明照在郭紹虞、張孟劬指導下,于燕京大學研究院寫出畢業論文《文心雕龍研究》,一九五八年刪訂出版,取名爲《文心雕龍校注》。王利器在這部書稿的基礎上,于校勘方面加以擴大,寫成《文心雕龍新書》,一九八○年修訂出版,改名《文心雕龍校證》(簡稱「校證」)。楊明照又增訂了原書,取名爲《文心雕龍校注拾遺》(簡稱「校注」),於一九八二年出版。楊王二家所校各本,筆者大都進行覆核,寫成《文心雕龍板本敘錄》,列於本書卷首。本書原文即以《校證》爲底本。於覆校有異文時,特爲標出,間或校改其明顯訛字。《校證》、《校注》二書所列各本校語,用詞不盡一致,例如《校注》所稱弘治本,《校證》稱爲馮本,因其與馮舒校本(亦稱「馮校」)易於混淆,還是稱弘治本爲妥。此外梅本有初刻與第六次校定本之異,《校證》分別稱爲「梅本」與「梅六次本」,《校注》則稱爲「萬曆梅本」和「天啟梅本」,其實是一樣的。《文心雕龍訓故》,《校證》稱爲王惟儉本,《校注》則稱爲「訓故本」,也是一樣的。在此特加說明,以資識別。《校證》、《校注》所作校語,本書並未全部羅列,惟在《校證》對黃注本進行校改的地方,則一一引錄。楊王二家間有失校處,則予以補充。二家校語與原本不符時,也予指正。對范、楊、王以及各家校語有不同意見時,則作出自己的判斷,但有時也兩存其說。校語往往牽涉文義,單獨標出,易與注解割裂,故一律列入義證之中,不別出校記。

本書帶有會注性質。《文心雕龍》最早的宋辛處信注已經失傳。王應麟《玉海》、《困學紀聞》中所引《文心雕龍》原文附有注解。雖然這些注解非常簡略,本書也予以引錄,以徵見宋人舊注的面貌。黃叔琳《文心雕龍輯注》,大多采錄明梅慶生《文心雕龍音注》(簡稱「梅注」)、王惟儉《文心雕龍訓故》(簡稱「訓故」)。明人注本目前比較難得,王惟儉《訓故》尤爲罕見。茲爲保存舊注,凡是梅本和《訓故》徵引無誤的注解,大都照錄明人舊注,只有黃本新加的注纔稱「黃注」。無論梅注、《訓故》和黃注,原來大都不注篇目,則一一標明篇名或卷數,以便檢索。

辛亥革命以來,在大學講授《文心雕龍》始於劉師培,黃侃繼之。劉師培未發講義,當年羅常培先生曾用速記法作了記錄,整理出來,發表的只有兩篇,取名《左盦文論》,見西南聯合大學中文系編的《國文月刊》。黃侃在講授過程中寫了《文心雕龍札記》(簡稱《札記》),雖然沒有編完,但是極見工力,本書多加采錄。范文瀾從黃侃受業,先編成《文心雕龍講疏》,後改寫爲《文心雕龍注》,成爲在注釋方面貢獻最大的一部。五十多年來,《文心雕龍》研究者大都以這部書爲依據,來進行探索。范注徵引雖博,但有時釋事而忘義。范注引書雖注篇名,而引文與原書每有出入。本書對這些引文都一一核對,引文有誤處按原著校改,刪節而未加刪節號處則仍其舊。范注引錄的古代作品達四百多篇,占了全書很大一部分。這些作品如屈原《離騷》、陸機《文賦》之類,篇幅既長,全文引錄也不能說明問題,而且這些資料也不難得,以故本書大都刪削,只徵引其中和劉勰論點可以互相印證的段落。

爲了徵實劉勰對某一作家作品的評論,本書有時采錄他人的評語作爲參證。劉永濟《文心雕龍校釋》(簡稱《校釋》),因所據板本較少,校勘方面無多創獲,但在釋義方面每有卓見。本書也時有引錄。

本書取材較廣,對於近代各種資料,無論聽課筆記,殘篇斷簡,已刊未刊,筆者本着片善不遺的精神,多有採擷。對於當代各家注釋、譯文和專著、論文,筆者也廣泛收集,力求吸取新解。台灣近三十年來,研究《文心雕龍》成果顯著,因此類書籍在大陸不經見,故多有引錄。香港所出《文心雕龍》研究著作爲數不多,但有的甚見功力,故亦有所摘錄。施友忠英文譯本第二版第三版,亦曾詳加參照,但徵引不多。日本學者的譯著和論文,所引僅以用漢文寫成或有漢語譯文者爲限。

當代著述,筆者認爲可資發明《文心》含義者,多逕錄原文,注明出處。各家所引古書資料,本書注明轉引。有時筆者原稿已有引文,而他人已先我發表,也說明已見某書,以免「乾沒」之嫌。各家注釋雷同之處甚多,引證則取其最先發表者。兩人合著之書,其中某些注解顯出一人之手,則予標出。如本書所引「牟注」,均見陸侃如牟世金合編《文心雕龍譯注》。所以這樣標,是因爲這些條注解出現在陸先生故後。但是台灣著作,如李曰剛《文心雕龍斟詮》與其弟子黃春貴《文心雕龍之創作論》及沈謙《文心雕龍批評論發微》亦多有雷同處,則不知這些地方是誰最先提出的見解。

對於那些原文不易理解,注釋非常分歧的地方,筆者認爲兩可的,則儘量並存,提供讀者參考。但多數則擇善而從,間書己見。再就是本書引錄的當代著作,不一定筆者都贊賞,更不一定贊成其作者之爲人。本書重在注釋和解說的準確性,本着不以人廢言的精神,偶見確解,雖一鱗半爪,摘錄不遺。台灣學者的著作,在字句解釋上有些可取處,但由于保守的世界觀和文學觀,加上有人不敢踰黃侃《札記》雷池一步,對《文心雕龍》整體的理解是缺少發展眼光的。

本書徵引資料紛繁,注解部分如置于篇末或每段之後,因條數較多,來回翻檢,閱讀不便。故于每段中又分成若干小節,使原文與注解保持在同一或相鄰的頁面上,以省翻檢之勞。又爲加深讀者對原文的總的理解,各篇都標明段落大意。對各篇篇目也作了題解。

全書以論證原著本義爲主,也具有集解的性質,意在兼採眾家之長,而不是突出個人的一得之見,使讀者手此一編,可以看出歷代對《文心雕龍》研究的成果,也可以看出近代和當代對《文心雕龍》的研究有哪些創獲。至于筆者解說《文心雕龍》的態度,則是大體依照劉勰寫這部書的宗旨:「有同乎舊談者,非雷同也,勢自不可異也;有異乎前論者,非苟異也,理自不可同也。同之與異,不屑古今,擘肌分理,唯務折衷。」(《序志》篇)筆者覺得這樣纔能給一般研究工作者提供一個謹嚴的讀本,以便讀者作進一步的分析研究。

本書編寫的總原則是「無徵不信」。筆者希望能比較實事求是地按照《文心雕龍》原書的本來面目,發現其中有哪些理論是古今中外很少觸及的東西;例如劉勰的風格學,就是具有民族特點的文藝理論,對于促進文學創作的百花齊放,克服創作中的公式化、概念化會起一定的作用。這樣來研究《文心雕龍》,可以幫助建立民族化的中國古代文藝理論體系,以指導今日的寫作和文學創作,並作爲當代文學評論的借鑒。

詹鍈一九八六年二月于天津

《文心雕龍》板本敘錄

《文心雕龍》是我國文學理論批評史上最有影響的一部著作,可是由于古本失傳,需要我們對現存的各種版本進行細緻的校勘和研究,糾正其中的許多錯簡,才能使我們對《文心雕龍》中講的問題,得到比較正確的理解。現在就把多年來在北京、上海、天津、南京、濟南所見的各種版本和抄校本加以介紹,希望能引起《文心雕龍》研究者的注意。

《宋史·藝文志》載辛處信《文心雕龍注》十卷。這部書久已亡佚,明清兩代文獻中,都沒有徵引過。今存各種板本中,元刻本就是最早的了。

文心雕龍義證·序言·《文心雕龍》板本敘錄

元至正十五年刊本

一、元至正十五年(一三五五)刊本《文心雕龍》十卷。

結一廬藏書,今藏上海圖書館,二冊。

卷首爲錢惟善《文心雕龍序》,序題下方有「安樂堂藏書記」印和「明善堂覽書畫印記」。從這兩顆印章說明這個本子在清代曾經怡親王收藏。根據《藏書紀事詩》卷四第一百九十三頁,「安樂堂印」、「明善堂印」都是怡親王藏書的印記。

錢序中說:

嘉興郡守(郡守二字原文模糊不清,茲據明徐烶校本補)劉侯貞家多藏書,其書皆先御史節齋先生手錄。侯欲廣其傳,思與學者共之,刊梓郡庠,令余敘其首。……余嘗職教于其地而目擊者,故不敢辭。……侯可謂能世其家學者,故樂爲之序。至正十五年龍集乙未秋八月曲江錢惟善序。

可見這個本子是乙未年嘉興知府劉貞刻的。序文下注「霅川楊清之刊」。

其次爲「文心雕龍目錄」,下有「徐乃昌讀」印。正文每半葉十行,每行二十字。其款式爲

文心雕龍卷一

                       梁通事舍人劉 勰彥和述

原道第一

綫口本。板心有的注「謝茂刊」,有的注「楊清刊」。

黃丕烈《蕘圃藏書題識》卷十載《文心雕龍》跋語說:

頃郡中張青芝家書籍散出,中有青芝臨(何)義門先生校本,首載錢(惟善)序一篇,亦屬鈔補,爰錄諸卷端素紙,行款用墨筆識之。噫!阮華山之宋本不可見,即元刊亦無從問津,徒賴此校本留傳,言人人殊。……聊著於此,以見古刻無傳,臨校全不足信有如此者。甲子(一八○四)十一月六日,蕘翁記。

的確臨校本是不能全信的,即如北京圖書館藏傳校元本《文心雕龍》(底本是廣東朱墨套印紀評本)注明:「元至正嘉興郡學刊本,每半葉九行,行十七字。」而我經眼的元至正嘉興刊本却是每半葉十行,每行二十字。

《蕘圃藏書題識》卷十又載:「戊辰(一八○八)三月,得元刻本校正,並記行款。」

傅增湘《徐興公校〈文心雕龍〉跋》中說:

《文心雕龍》一書,……傳世乃少善本,阮華山之宋槧,自錢功甫一見後,踪迹遂隱。即黃蕘圃所得之元至正嘉禾(嘉興)本,後此亦不知何往。……辛巳(一九四一)五月十九日藏園識。

以傅增湘這樣的藏書家和校勘學家,都不知道元至正刻本《文心雕龍》的下落。現在上海圖書館藏的元刻本,可能和黃丕烈的藏本不是一個來源。總之,這是我們今天所能看到的最早的刻本。

這個本子的《隱秀》篇,自「而瀾表方圓」句後有缺文,下接「朔風動秋草」,中間脫四百字。元刻本每半葉二百字,看來是整缺一板。又《序志》篇在「則嘗夜夢執丹漆之禮器」的「夢」字以下有缺文,下接「觀瀾而索源」,中間脫三百二十二字。

這個本子是許多明刻本的祖本。范文瀾《文心雕龍注》、楊明照《文心雕龍校注》、王利器《文心雕龍校證》中都說沒有見過這一刻本,可見是稀世之珍。但是它有兩處大的脫漏,其它錯簡的地方也很多。我們不能因爲它是今存最早的刻本,就忽略了其中的許多錯簡。這是我們必須細心校勘的。

明弘治十七年馮允中刻活字本

二、明弘治十七年馮允中刻活字本《文心雕龍》十卷。

北京圖書館藏,分訂四冊。卷首有《重刊文心雕龍序》。序中說:

余素粗知嗜文,每覽是書,輒愛玩不忍釋。然惜其摹印脫略,讀則有歎。茲奉命至江南,巡歷之暇,偶聞都進士玄敬,家藏善本,用假是正,既慰夙願矣。……惟是石渠具草之用,皁囊封事之作,以迪後彥而備時需者,不可一日缺。則是編能無益乎!此予捐廩而行之者,蓋有以也。……弘治十七年歲在甲子四月上澣日,文林郎監察御史郴陽馮允中書於姑蘇行臺之涵清亭。

正文每半葉十行,每行二十字。其款式爲

文心雕龍卷第一

                              梁通事舍人劉 勰

《隱秀》篇和《序志》篇缺文和元至正刻本同。卷第十末刻「吳人楊鳳繕寫」。最後有都穆跋。跋語說:

梁劉勰《文心雕龍》十卷,元至正間嘗刻於嘉興郡學,歷歲既久,板亦漫滅。弘治甲子,監察御史郴陽馮公出按吳中,謂其有益於文章家,而世不多見,爲重刻以傳。……吳人都穆識。

《天祿琳瑯書目》後編卷十一元版集部:

《文心雕龍》一函八冊,書末刻吳人楊鳳繕寫。元趙孟頫、虞集,明徐有貞、吳寬,本朝耿藩遞藏,餘無考。

後面抄錄了大量的藏書印。葉德輝《書林清話》卷七「明人刻書載寫書生姓名」條說:「《天祿琳瑯》後編十一元版(此以明版誤作元版)《文心雕龍》十卷,末刻吳人楊鳳繕寫。」一九三四年故宮博物院出版的《故宮善本書目》也把《天祿琳瑯書目》後編十一的元版《文心雕龍》一函八冊改列爲明刻本。這個本子的卷末正是刻了「吳人楊鳳繕寫」,可見清故宮所收的和這是一個板刻。《天祿琳瑯書目》所載的那些「虞集家藏」等等藏書印,都是後人偽造的。這個本子則只有今人周叔弢的「曾在周叔弢處」方印一塊,就不知道是怎樣流傳來的了。

嘉靖十九年汪一元私淑軒刻本

三、嘉靖十九年(一五四○)汪一元私淑軒刻本《文心雕龍》十卷。

北京大學藏。北京圖書館藏一本有清褚德儀校。卷首有方元禎序,據此知道這個本子是汪一元嘉靖庚子刻於新安的。正文每半葉十行,每行二十字。板心上方有「私淑軒」三字。其款式爲

文心雕龍卷之一

                      梁通事舍人劉 勰撰 明歙汪一元校

按此本從弘治本出,而略有增改。《隱秀》篇、《序志》篇缺文與元至正本同。

徐烶校汪一元私淑軒刻本

四、徐烶校汪一元私淑軒刻本。

北京大學藏,分訂三冊。卷前有加頁一紙,抄《福州府志》,記徐烶、徐延壽、徐鍾震三代履歷:

徐烶,字惟起,閩縣人,博學工文,與兄熥齊名。善草隸書,詩歌婉麗。萬曆間,與曹學佺狎主閩中詞盟,後進皆稱興公詩派。性嗜古,聚書萬卷,居鰲峰麓,環堵蕭然,而牙簽四圍,縹緗之富,卿侯不能敵也。其考據精核。自樂府歌行及近體無所不備。著有《徐氏筆精》、《榕陰新檢》、《紅雨樓集》、《鰲峰集》。子延壽,字存永,詞賦激昂,有《尺木堂稿》。孫鍾震,字器之,有《雪樵集》。

卷首載徐烶崇禎己卯(一六三九)題記說:

此本吾辛丑(一六○一)年校讎極詳,梅子庾刻於金陵,列吾姓名於前,不忘所自也。後吾得金陵善本,遂舍此少觀。前序八篇,半出吾抄錄,半乃汝父(指延壽)手書,又金陵刻之未收者。……崇禎己卯中秋書付鍾震。

    眉上小字是吾所書,間有謝伯元注者,伯元看書甚細耳。

以下抄錄《梁書·劉勰傳》,下注「《南史》有傳稍略」。然後是手抄的各種板本的序七篇:

(一)元錢惟善至正本《文心雕龍序》。(二)佘誨本序。

    (三)嘉靖乙巳(一五四五)葉聯芳書樂應奎本序,據此可知樂應奎本刻於嘉靖二十四年。這個本子未見。

(四)樂應奎序。

    (五)青社誠軒載璽信父撰《文心雕龍序》,下署「嘉靖四十五年(一五六六)歲次丙寅上元」。這個嘉靖丙寅朱載璽刻本也未見。

    (六)弘治本馮允中序。

    (七)建安西橋程寬撰《刻文心雕龍序》,內稱「嘉靖辛丑(一五四一)建陽張子安明將重鋟於閩」,可是張安明這個福建刻本未見流傳。

以下才是這個刻本的方元禎序。

正文有黃筆、藍筆、硃筆、白筆圈點(依楊慎本)和硃筆、藍筆、墨筆校語。《隱秀》篇抄補了四百多字,徐烶在篇末的跋語說:

《隱秀》一篇,諸本俱脫,無從覓補。萬曆戊午(一六一八)之冬,客游豫章,王孫朱孝穆得故家舊本,因錄之,亦一快心也。

《序志》篇脫漏的三百多字,是徐氏取《廣文選》本訂補的。

書末又手抄八份材料:

(一)楊慎致禺山公(張含)書。(二)徐烶萬曆二十九年(一六○一)跋語一條。

    (三)徐烶萬曆三十五年(一六○七)跋語說:「偶得升庵校本,初謂極精。……越七年,……又校出脫誤若干,合升庵、伯元之校,尤爲嚴密。」

(四)附錄曹學佺書,下款爲「戊申(一六○八)八月朔日弟佺頓首」。

    (五)錄晁公武《郡齋讀書志》評《文心雕龍》語一條,下注「見《文獻通考》」。後有一行云:「庚戌(一六一○)穀日又取鬱儀王孫本校一過。」

    (六)徐烶萬曆四十年(一六一二)跋語一條。

    (七)錄伍讓《文心雕龍序》,這就是徐烶崇禎跋語中所說的「前序八篇」之一。序文中說伍讓和貴陽太守謝文炳曾於萬曆十九年(一五九一)刻《文心雕龍》於貴陽郡庠,可是未見傳本。

    (八)徐烶萬曆四十七年(一六一九)跋語說:「第四十《隱秀》一篇,原脫一板。予以萬曆戊午(一六一八)之冬,客游南昌,王孫孝穆(即朱謀㙔)云:『曾見宋本,業已抄補。』予從孝穆錄之。予家有元本,亦系脫漏,則此篇文字既絕而復搜得之,孝穆之功大矣。因而告諸同志,傳鈔以成完書。」

從徐烶父子所抄錄的許多篇序跋來看,他收羅了元明兩朝各種板刻的《文心雕龍》,他用來校勘的許多板本,有的已經失傳,只是仰賴徐烶抄補的序跋,我們才知道有這些板本。徐烶的校補是在他以前刊行的各種板本的匯校。傅增湘《徐興公校〈文心雕龍〉跋》,見《國民雜志》一九四一年第十期。傅氏還有一九四一年臨徐烶校《文心雕龍》二冊,現藏北京圖書館。他所用的底本是佘誨刊本。

嘉靖二十二年佘誨刻本

五、嘉靖二十二年(一五四三)佘誨刻本。

北京圖書館、北京大學均有藏本。卷首有《文心雕龍序》,序中說:「苦印傳之不廣,……遂校梓布焉。」末署「時嘉靖癸卯(一五四三)仲春朔日古歙佘誨序」。

正文每半葉十行,每行二十字。其款式爲

文心雕龍卷之一

                             梁通事舍人劉 勰撰

這個本子的《隱秀》篇有缺文,《序志》篇的缺文就已經補進去了。

張之象本

六、張之象本。

北京大學藏。卷首有序文說:

《文心雕龍》十卷四十九篇,合篇終《序志》一篇爲五十篇。……獨是書世乏善本,譌舛特甚,好古者病之。比客梁溪,見友人秦中翰汝立藏本頗佳,請歸研討,始明徹可誦。……予遂梓之。……萬曆七年(一五七九)歲次己卯春三月朔旦,碧山外史雲間張之象撰。

下列:

訂正文心雕龍名氏張之象字玄超  秦 柱字汝立    校閱文心雕龍名氏陸瑞家字信卿  程一枝字巢父諸純臣字民極  陸光宅字興中張雲門字九韶  董開大字元功楊繼美字彥孫  蔡懋孝字仲逵沈荊石字侯璧  錢日省字三孺

正文每半葉十行,每行十九字。每卷末列有校者姓名,和卷首一致。涵芬樓《四部叢刊》影印的「嘉靖本」,少了張之象序和卷首的訂正校閱名氏,實際上是張之象本。其款式爲

文心雕龍卷之一

                           梁通事舍人東莞劉 勰撰

這個本子的《隱秀》篇和《序志》篇都不全。

胡維新《兩京遺編》本

七、胡維新《兩京遺編》本《文心雕龍》。

北京大學藏本,有失名硃、黃、墨三色校語和批詞。根據胡維新、原一魁作的序,知道《兩京遺編》刻於萬曆十年(一五八二)。正文每半葉九行,每行十七字。其款式爲

文心雕龍卷之一

                         梁通事舍人東莞劉 勰彥和著商務印書館《叢書集成》初編影印的就是這個本子。

何允中《漢魏叢書》本

八、何允中《漢魏叢書》本《文心雕龍》。

這部叢書刻於萬曆二十年(一五九二)。卷首有佘誨序。正文每半葉九行,每行二十字。其款式爲

文心雕龍卷一

                         梁東莞劉 勰著  張遂辰閱

梅慶生音注本

九、梅慶生音注本。

萬曆三十七年(一六○九)刻於南昌。卷首有顧起元序,許延祖楷書。顧序說:

升庵先生酷嗜其(指《文心雕龍》)文,咀唼菁藻,爰以五色之管,標舉勝義,讀者快焉。顧世敻文渝,駁蝕相禪,間攄戡定,猶俟剡除。豫章梅子庾氏既擷東莞之華,復賞博南之鑒,手自校讎,博稽精考,補遺刊衍,汰彼淆訛。凡升庵先生所題識者,載之行間,以核詞致。至篇中曠引之事,畢用疏明;旁採之文,咸爲昭晰。……萬曆己酉(一六○九)嘉平月江寧顧起元序撰於懶真草堂。

下列「校刻楊升庵先生批點文心雕龍音注凡例」、都穆跋、朱謀㙔跋、楊升庵先生與張禺山公書,後有梅氏對張含的介紹,注明「己酉孟冬,梅慶生識」。還列有《文心雕龍》讎校姓氏和音注校讎姓氏,《梁書》劉舍人本傳。正文每半葉九行,每行十八字。音校用雙行小字刻在正文下面,注附在每篇之末。其款式爲楊升庵先生批點文心雕龍卷之一

                         梁通事舍人劉 勰著明豫  章梅慶生音注

《文心雕龍訓故》

十、《文心雕龍訓故》十卷。

王惟儉撰,萬曆三十九年(一六一一)自刻本。

北京圖書館、山東省圖書館藏。

是書首列《合刻訓注〈文心雕龍〉〈史通〉序》。序中說:

二劉訓故者,梁劉彥和、唐劉子玄所著書,而損仲王君爲之訓也。……損仲慕古好奇,於學無所不窺,讀是二書,有味乎其言,翻閱群籍,注爲訓箋。參互諸刻,正其差謬。疑則乙其處,以俟考訂。浹歲而書成,刻以傳焉。……萬曆辛亥(一六一一)四月之吉,祥符張同德昭甫氏題。

其次是《文心雕龍訓故序》,草書。序中說《文心雕龍》

惟是引證之奇,等絳老之甲子;兼之字畫之誤,甚晉史之己亥。爰因誦校,頗事箋釋。庶暢厥旨,用啟童蒙。……萬曆己酉(一六○九)夏日王惟儉序。

可見王惟儉的《訓故》和梅慶生的《音注》是同年寫成的。

下面是《南史·劉勰傳》和凡例。凡例說:

一、是書之注,第討求故實,即有奧語偉字,如鳥迹魚網之隱,玄駒丹鳥之奇,既讀是書,未應河漢。姑不置論。

    一、故實雖煩,以至舜禹周孔之聖,游夏僑肹之賢,世所共曉,無勞訓什。

    一、古稱善注,六經之外,無如裴松之之注《三國志》,劉孝標之注《世說》。然裴注發遺事於本史之外,劉注廣異聞於原說之餘;故理欲該贍,詞競煩縟。若此書世更九代,詞人罔遺。而人詳其事,事詳其篇,則殺青難竟,摘鉛益勞。故人止字里之概,文止篇什之要,勢難備也。

一、諸篇之中,或一人而再見,或一事而累出,止於首見注之。其或人雖已及,而事非前注者,方再爲訓什。

    一、此書卷分上下,篇什相等。而上卷訓釋,視下倍之。以上卷評諸文之體,事溢於詞;下卷詳撰述之規,詞溢於事。故訓有繁簡,非意有初終也。

    一、訓釋總居每篇之末,則原文便於讀誦。至於直載引證之書,而不復更題原文者,省詞也。

    一、是書凡借數本,凡校九百一字,標疑七十四處,其標疑者,即墨□本字,以俟善本,未敢臆改。

正文每半葉十行,每行二十字。其款式爲

文心雕龍卷之一

                               明河南王惟儉訓

每篇末注校若干字。《隱秀》篇有缺文。每卷末注寫刻人姓名。最後有跋語說:

滇本載楊升庵先生簡禺山云:……林宗載有此條,乃從南中一士大夫藏本錄之者。然林宗本亦多誤,政不知楊公原本今定落何處耳。

這裏提到的有滇本、林宗本和楊慎的原本。這些本子究竟怎樣面目,不得而知。

《文心雕龍訓故》世間流傳很少,清黃叔琳《文心雕龍輯注》的注解部分,有很多是從這裏抄去的。黃叔琳的序中只提到是在梅慶生音注本的基礎上加工的,而沒有提《文心雕龍訓故》,只在原校姓氏表上最後加了王惟儉的姓名。其實所謂「黃叔琳注」,有多少是黃氏或其門客注的呢?

凌雲五色套印本《劉子文心雕龍》

十一、凌雲五色套印本《劉子文心雕龍》。

北京圖書館藏,二卷五冊,明閔繩初刻。卷首有曹學佺序。序中說:

《雕龍》苦無善本,漶漫不可讀,相傳有楊用修批點者,然義隱未標,字譌猶故。予友梅子庾從事於斯,音注十五,而校正十七,差可讀矣。予以公暇,取青州本對校之,間一籤其大指,是亦以易見意,而少補茲刻之易見事易誦者也。江州與子庾將別書。萬曆壬子(一六一二)仲春友人曹學佺撰。

青州本,未見。

次爲楊升庵先生與張禺山書,吳興閔繩初《刻楊升庵先生批點文心雕龍引》,草書。再次爲吳興凌雲(宣之)凡例,行書。其中第三條說:

元本字句多脫誤,惟梅子庾本考訂甚備,因全依之,且注元脫、元誤並元改補人於上,庶使閱者知之。

第六條說:

各注元居各篇後,今並於各卷後,以便稽考。人名及鳥獸等名,元注本文下,今以硃載於旁,庶文易明,而不至本文間斷。

以下爲劉舍人本傳和《文心雕龍》校讎姓氏,其中首列批評  楊 慎字用修參評  曹學佺字能始音注  梅慶生字子庾校正  朱謀㙔(以下除最後增一胡孝轅外,與梅慶生音注本同。)

正文每半葉九行,每行十九字。其款式爲

劉子文心雕龍第一冊 卷上之上 收正文十三篇第二冊 卷上之下 第十四篇至第二十五篇第三冊 卷下之上 第二十六篇至第三十八篇

天啟二年梅慶生重修音注本。

十二、天啟二年(一六二二)梅慶生重修音注本。

這個本子有兩種:一爲金陵聚錦堂本,一爲古吳陳長卿本。卷首有天啟壬戌宋瑴重寫隸書顧起元《文心雕龍批評音注序》。卷一前葉板心下欄前後有「天啟二年梅子庾第六次校定藏板」等字樣。這兩種板刻流傳較廣,許多是後來用舊板印刷的,大都缺《定勢》篇,《隱秀》篇也有缺文。其它都和萬曆原刻一樣。

天啟二年曹批梅慶生第六次校定本。

十三、天啟二年(一六二二)曹批梅慶生第六次校定本。

天津市圖書館藏。這個本子首列曹學佺《文心雕龍序》,行書,末署「萬曆壬子(一六一二)仲春友人曹學佺撰,天啟壬戌(一六二二)孟冬洪寬書」。以下爲《文心雕龍批評音注序》。款式和板心刻字以及其它方面,跟金陵聚錦堂刻、古吳陳長卿刻天啟二年梅注重修本是一樣的,只是卷首多一篇曹學佺序,而缺都穆舊跋和《梁書》劉舍人本傳。正文第一頁有「潘叔潤圖書記」、「子如」印,卷末有「古吳潘介祉叔潤氏收藏印記」篆刻。這個本子紙墨都是上選,字迹非常清晰,金陵聚錦堂本和古吳陳長卿本的漫漶處,這個本子也都認得出字來,可見是原印本。這個本子的板式大小、刊刻字體,甚至於斷板處,都和金陵聚錦堂、古吳陳長卿本一樣,可以看出這三個本子是用一個底板印的。只是這個本子有幾塊板子是抽換過的,凡是抽換的板子,不僅字句有改動,板式大小也不一樣。

這個本子和金陵聚錦堂本、古吳陳長卿本不同的地方還有幾點:

(一)這個本子每篇都加印了曹學佺的眉批。

(二)這個本子有《定勢》篇,許多聚錦堂本和陳長卿本《文心雕龍》都缺《定勢》篇。

(三)這個本子補刻了《隱秀》篇缺文兩板。其他梅刻本在《隱秀》篇後有跋語三條:

朱鬱儀云:《隱秀》一篇,脫數百字,不可復考。

    謝耳伯云:內「涼飆動秋草」上或「怨曲也」句下,必脫數行,前云「隱之爲體」,此當論秀之爲用。

李孔章云:「涼飆」「怨曲」上下,信有脫文,但後篇俱發秀義,恐非脫秀之爲用。

這個本子則把這三條跋語刪去,而另刻跋語一條如下:

朱鬱儀曰:《隱秀》中脫數百字,旁求不得,梅子庾既以注而梓之。萬曆乙卯(四十三年,一六一五)夏海虞許子洽於錢功甫萬卷樓檢得宋刻,適存此篇,喜而錄之,來過南州,出以示余,遂成完璧,因寫寄子庾補梓焉。子洽名重熙,博奧士也。原本尚缺十三字,世必再有別本可續補者。

其他梅刻本正文之前還有朱鬱儀的《文心雕龍跋》一篇,其中說到「如《隱秀》一篇,脫數百字,不復可補」。末署「萬曆癸巳(一五九三)六月日,南州朱謀㙔跋」。這個本子因已補入《隱秀》篇缺文兩板,這篇跋語也就刪去了。

用曹批梅六次本和聚錦堂本、陳長卿本對勘,發現有些墨釘和換字的地方都很精細,例如《明詩》篇「昔葛天氏樂辭云」,曹批梅六次本挖去「云」字,空一格,與敦煌唐寫本合;「玄鳥在曲」的「在」字改作「有」字,「六義環深」的「環」字改作「瓌」字,「清曲可味」的「曲」字改作「典」字,與唐寫本和《太平御覽》都合。可見這次的校定是很細心的。最值得注意的是增補的《隱秀》下半篇兩板,字的刻法和原板有區別。其中「凡」字、「盈」字、「綠」字、「煒」字都和其它各篇這些字的筆畫不同。最特別的是「恒溺思於佳麗之鄉」的「恒」字缺筆作「恒」。胡克家仿宋刻《文選》,「恒」字就缺筆作「恒」,「盈」字也不同。這可見抄補《隱秀》篇時,照宋本原樣模寫,而梅慶生補刻這兩板時,也照著宋本的原樣補刻。明朝中晚年還沒有根據缺筆鑒定板本的風氣,假如明人作偽,怎麼會偽造得那麼周到,和上下文都吻合呢?我們不能輕信紀昀、黃侃指控《隱秀》篇補文爲偽造的一些說法。

天啟七年謝恒抄、馮舒校本

十四、天啟七年(一六二七)謝恒抄、馮舒校本。

鐵琴銅劍樓藏,今藏北京圖書館。

卷首目錄,次正文。每半葉九行,每行十九字。其款式爲

文心雕龍卷第一

                           梁通事舍人劉 勰彥和述

《序志》篇末跋云:「崇禎壬申(一六三二)仲冬覆閱。默菴老人記。」下有「上●馮氏藏書」篆文印。末有朱謀㙔跋,和聚錦堂本所載的一樣。又有錢功甫跋。跋語說:

按此書至正乙未刻於嘉禾,弘治甲子刻於吳門,嘉靖庚子刻於新安(按即汪一元本),癸卯又刻於建安(按即佘誨本),萬曆己酉刻於南昌(按即梅慶生初刻本)。至《隱秀》一篇,均元闕如也。余從阮華山得宋本鈔補,始爲完書。甲寅(一六一四)七月二十四日書於南宮坊之新居。

以下爲馮舒硃筆跋語:

功甫,諱允治,郡人也。厥考諱穀,藏書至多。功甫卒,其書遂散爲雲烟矣。余所得《毘陵集》、《陽春錄》、《簡齋詞》、《嘯堂集古》,皆其物也。歲丁卯(一六二七),予從牧齋(錢謙益)借得此本,因乞友人謝行甫(恒)錄之。錄畢,閱完,因識此。其《隱秀》一篇,恐遂多傳於世,聊自錄之。八月十六日,孱守居士記。

    南都有謝耳伯校本,則又從牧齋所得本,而附以諸家之是正者也。讎對頗勞,鑒裁殊乏。惟云朱改,則必鑿鑿可據。今亦列之上方。聞耳伯借之牧齋,時牧齋雖以錢本與之,而秘《隱秀》一篇,故別篇頗同此本,而第八卷獨缺。今而後始無憾矣。(馮舒之印)

丁卯中秋日閱始,十八日始終卷。此本一依功甫原本,不改一字,即有確然知其誤者,亦列之卷端,不敢自矜一隙,短損前賢也。孱守居士識。(上黨馮舒印)

    崇禎甲戌(一六三四)借得錢牧齋趙氏抄本《太平御覽》,又校得數百字。

黃丕烈云:

馮己蒼(舒)手校本,藏同郡周香巖家。歲戊辰春,余校元刻畢,借此覆之。馮本謂出於錢牧齋,牧齋出於功甫,則其鈔必有自來矣。惜朱校紛如,即功甫面目已不能見。況功甫雖照宋槧增《隱秀》一篇,而通篇與宋槧是一是二,更難分別。古書不得原本,最未可信。《雕龍》其坐此累歟!(見《文心雕龍校注》引黃丕烈、顧千里合校本)

這個鈔校本曾經錢遵王、季振宜收藏,何焯的所謂校宋本《文心雕龍》,就是校的這個本子,而黃叔琳輯注本則是從何焯校本翻刻的。上引錢功甫、馮舒跋語,陸心源《皕宋樓藏書志》、張金吾《愛日精廬藏書志》都曾展轉傳錄。錢功甫校宋本在錢牧齋後即已失傳。這個本子就是以錢功甫本爲底本的唯一鈔校本了。

沈巖臨何焯批校本《文心雕龍》

十五、沈巖臨何焯批校本《文心雕龍》。

南京圖書館藏,三冊。有「馬曰璐印」。這個本子首先抄錢允治(功甫)跋和沈巖臨何焯跋。錢跋已見馮舒校本。何跋說:

康熙甲申(一七○四)余弟心友得錢丈遵王家所藏馮己蒼手校本,功甫此跋,己蒼手抄於後。乙酉(一七○五)攜至京師,余因補錄之。己蒼以天啟丁卯從宗伯借得,因乞友人謝行甫錄之,其《隱秀》一篇,恐遂多傳於世,聊自錄之。則兩公之用心頗近於隘,後之君子不可不以爲戒。若余兄弟者,蓋惟恐此篇傳之不廣或被湮沒也。乙酉除夕呵凍記。

這個本子的底本是曹批梅慶生第六次校定本,與天津市圖書館藏本同。卷首比天津市圖書館藏本又多了兩篇跋語。一篇是《刻批點文心雕龍跋》,行書。跋語說:

始徐興公得是批點本示予,予因取他刻數種復正之。比至豫章,以示朱鬱儀氏、李孔章氏,彼各有所正,而鬱儀者加詳矣。然訛缺尚亦有之。今歲焦太史讀予是本以爲善也,當梓,而會梅子庾氏慨文章之道日猥,盍以是書爲程爲則,乃肆爲訂補音注,使彥和之書頓成嘉本。……子庾別有《水經注箋》,將次第梓焉。始識之於此。時萬曆三十有七年,綏安謝兆申撰。

此謝耳伯己酉年初刻是書時作也。未嘗出以示予,其研討之功實十倍予。距今一十四載,予復改補七百餘字,乃無日不思我耳伯。……因手書付梓,用以少慰云。天啟二年壬戌仲冬至日麻原梅慶生識。

從這兩段跋語中,可以看出萬曆三十七年梅慶生音注本是謝兆申刻的。梅氏天啟二年改補的七百餘字,可能包括《隱秀》篇補文在內。

這個校本的目錄《書記》第二十五下硃批「上篇」,《程器》第四十九下硃批「下篇」。後有硃筆跋語說:

義門師云:此書萬曆己卯雲間張之象所刊者分上下篇,而《序志》則爲一篇,似亦有本。然晁公武《讀書志》亦云五十篇,則此固未爲失也。……《序志》中,張氏刻脫誤尤甚。自「嘗夢執丹漆」至「觀瀾而索源」,中間失去數百字。張氏書其後遂云「嘗夢索源」。近代寡學,蓋不足道也。又云:《序志》中固自分上下篇,其中又自析爲四十九篇耳。……庚寅(康熙四十九年,一七一○)五月十九日巖錄。

這個本子的硃筆批校非常工整,有時引何本作某,有時引沈本作某,可以判定這不是何義門本人的批校本,也不是沈巖本人的批校本。是否馬曰璐過錄的沈巖臨何焯批校本,就不得而知了。

崇禎七年《奇賞彙編》本

十六、崇禎七年(一六三四)《奇賞彙編》本。

北京大學藏《奇賞齋古文彙編》二百三十六卷,明陳仁錫選,序作於崇禎甲戌孟春。卷之一百二十五至一百二十六爲《劉子文心雕龍》。卷前有佘誨序。其款式爲

奇賞齋古文彙編卷之一百二十五劉子文心雕龍                  史官陳仁錫明卿父評選

兩卷共選四十七篇,未選《隱秀》、《指瑕》、《總術》。所選入者也多有刪節,有的有贊,有的不選贊語。有頂批。

合刻五家言本

十七、合刻五家言本。

金陵聚錦堂板,無序跋。正文每半葉九行,每行二十字。眉批列楊慎、曹學佺、梅慶生、鍾惺四家評語。其款式爲

合刻五家言文心雕龍文言卷一

                          梁  東莞劉 勰彥和 著成都楊 慎用修明  閩中曹學佺能始合評竟陵鍾 惺伯敬

梁傑訂正本

十八、梁傑訂正本。

清華大學藏。首列曹學佺《文心雕龍序》,行書,每半葉五行。至「與子庾將別書」爲止,刪去「萬曆壬子仲春友人」等字,在「曹學佺撰」下面是「曹學佺印」、「能始氏」二印。下爲劉舍人本傳。其款式爲

文心雕龍卷一

                           梁  東莞劉 勰彥和 著明  成都楊 慎用修評點閩中曹學佺能始參評武林梁 傑廷玉訂正其餘與五家言全同。曹批不全,梅注也不全。

(增定)《漢魏六朝別解》

十九、(增定)《漢魏六朝別解》收《文心雕龍》一卷。

明葉紹泰纂,崇禎十五年刊。中國科學院圖書館藏。

內收《宗經》、《辨騷》、《明詩》、《樂府》、《詮賦》、《史傳》、《神思》、《體性》、《風骨》、《情采》、《夸飾》、《時序》十二篇,每篇都加了簡單的解說。

清謹軒藍格舊鈔本

二十、清謹軒藍格舊鈔本《文心雕龍》,不分卷。

北京大學藏。書前有序目,正文僅收四十一篇,缺《通變》、《定勢》、《鎔裁》、《指瑕》、《附會》、《總術》、《知音》、《程器》、《序志》等九篇。是選抄本,多有刪節,都沒有贊語。有的顯然是沒抄完。抄完的在每篇後面有評語,也很簡單。

抱青閣刻本《楊升庵先生批點文心雕龍》

二十一、抱青閣刻本《楊升庵先生批點文心雕龍》十卷。

明張墉、洪吉臣參注。康熙三十四年(一六九五)重鐫,武林抱青閣梓行。日人鈴木虎雄《黃叔琳本文心雕龍校勘記》(見范文瀾《文心雕龍注》卷首引)說:「此書全襲梅本者。」葉德輝的跋語說:

注中援據各本,訂譌補闕,一一注明原書原文,在明人注書最有根柢。(《郋園讀書志》集部卷十六)

葉氏的話恐未盡然。這個本子的《隱秀》篇也有缺文。

《古今圖書集成》,雍正四年印銅活字本

二十二、《古今圖書集成》,雍正四年(一七二六)印銅活字本。

其中《文學典》第二卷《文學總部》收《文心雕龍》《原道》、《徵聖》、《宗經》、《正緯》、《諧讔》,以及《神思》以下的二十五篇,其中《隱秀》篇有缺文。第一三七卷詔命部收《詔策》篇。第一四六卷表章部收《章表》篇。第一五○卷奏議部收《奏啟》、《議對》二篇。第一五三卷頌部收《頌贊》、《封禪》二篇。第一五六卷銘部收《銘箴》篇。第一五七卷檄移部收《檄移》篇。第一六一卷書札部收《書記》篇。第一六五卷傳部收《史傳》篇。第一六七卷碑碣部收《誄碑》篇。第一七一卷論部收《論說》篇。第一七四卷祝文部收《祝盟》篇。第一七五卷哀誄部收《哀弔》篇。第一八三卷騷賦部收《辨騷》《詮賦》二篇。第一九○卷詩部收《明詩》篇。第二四○卷樂府部收《樂府》篇。第二六○卷雜文部收《雜文》篇。

乾隆四年刊李安民批點本

二十三、乾隆四年(一七三九)刊李安民批點本《文心雕龍》。江西省圖書館藏,未見。

乾隆六年姚培謙刻黃叔琳注養素堂本

二十四、乾隆六年(一七四一)姚培謙刻黃叔琳注養素堂本。

卷首有黃氏乾隆三年自序、例言、《南史》本傳,及原校姓氏。正文每半葉九行,每行十九字。其款式爲

文心雕龍卷第一

                            北平黃叔琳昆圃輯注梁劉  勰撰  吳趨顧 進尊光武林金 甡雨叔參訂 

卷末有姚培謙跋。

這個本子是從乾隆以來到現在最通行也最有影響的注本。翻刻本石印的、鉛印的所在多有,就不一一介紹了。黃叔琳輯注主要是輯的梅慶生、王惟儉兩家的注,校勘主要也是根據這兩個本子和何焯校本。一般《文心雕龍》研究者,總是引「黃注」,其實黃氏本人(一說爲其門客所注)注的究竟有多少呢?

陳鱣校養素堂本

二十五、陳鱣校養素堂本。

北京圖書館藏。卷首有識語說:

《文心雕龍》、《史通》二書,少時最喜玩索,俱係北平黃氏刻本。《史通》既得盧弓父(文弨)學士所臨宋本相校,而是書則未見宋刊,每爲恨事。取其便於展讀,常置案頭,間有管窺之見,書諸上方焉。乾隆四十九年夏六月陳鱣識。

張松孫輯注本

二十六、張松孫輯注本。

卷首有張氏乾隆五十六年(一七九一)序及凡例。凡例第一條說:

是書四十九篇,楊用修間有評語,今照梅本全錄,總批附本篇之後,另批入本段之中。俱寫雙行小字,而加「楊批」二字以識之。

其第五條說:

注釋梅本簡中傷煩,黃本煩中傷雜,且皆附載各篇之後,長者累紙不盡,難於翻閱。愚於參考之中略加增損,即各注當句之下。其重出疊見者概從略焉。

實際上這個本子的注解只有「損」而無「增」,可以說是梅注、黃注的刪節本。正文每半葉九行,每行十八字。其款式爲

文心雕龍卷之一

                      梁劉 勰 撰  長洲張松孫鶴坪輯注明楊 慎批點  男 智瑩樂水校

-王謨《廣漢魏叢書》本

二十七、王謨《廣漢魏叢書》本《文心雕龍》。

《廣漢魏叢書》,乾隆五十六年王謨刻。卷首有佘誨序,卷末有王謨跋。正文每半葉九行,每行二十字。其款式爲

文心雕龍卷一

                          梁東莞劉 勰著 張遂辰閱

《隱秀》篇有補文,注云:「從宋本補入。」其實就是從黃叔琳本補入,並不是直接從宋本補的。

黃叔琳注紀昀評本

二十八、黃叔琳注紀昀評本。

原刻爲道光十三年(一八三三)兩廣節署朱墨套印。有多種翻刻本。

卷首有黃叔琳《文心雕龍序》,下有紀昀標注兩條。以下爲《南史》本傳和吳蘭修跋。紀昀評記於乾隆辛卯(一七七一)八月,《隱秀》篇評記於癸巳三月。正文每半葉十行,每行二十一字。黃氏原評黑字,紀評紅字。其款式爲文心雕龍卷第一

                                梁 劉 勰撰北平黃叔琳注河間紀 昀評

顧黃合斠本《文心雕龍》

二十九、顧黃合斠本《文心雕龍》,未見。

陳準《顧黃合斠文心雕龍跋》中說:

餘杭譚中義(獻)藏有顧黃合斠本十卷,至詳。……李慈銘《越縵堂日記》云:「顧黃二氏據元刻、弘治活字本、嘉靖汪一元本,朱墨合校,足爲是書第一善本。」……乃轉告樸社,囑其集資刊行。(《圖書館學季刊》,二卷二期,一九二八年三月)

後來沒有看到樸社把它印出來。顧千里黃丕烈合勘所根據的原本,今天既然全能看到,而且比他們看到的板本還多,奉爲「第一善本」的顧黃合斠本,也就不是那麼名貴了。

顧譚合校本《文心雕龍》

三十、顧譚合校本《文心雕龍》。

北京大學藏,四冊,底本爲萬曆刊楊升庵評點梅慶生音注本。卷首有「華陽鄭氏百瞻樓珍藏圖籍」印。目錄下有「華陽鄭言」印。目錄後注:「此篇假萬松蘭亭齋抄迻顧千里、譚復堂兩先生評校本。顧用硃筆,譚用墨筆。百瞻樓丙寅夏季標識。」

譚獻《復堂日記》卷五:顧千里傳校《文心雕龍》十卷,蓋出黃蕘圃,蕘圃則據元刻本、弘治活字本、嘉靖汪一元刻本,朱墨合施,足爲是書第一善本。……予就顧校,擇要錄入鄂刻卷中。

可見這個本子是顧黃合斠本的傳校本。

崇文書局《三十三種叢書》本

三十一、崇文書局《三十三種叢書》本。

該叢書前署「光緒紀元夏月湖北崇文書局開雕」。

此本無序跋及刊刻人姓名。先目錄,後正文。每半葉十二行,每行二十四字。其款式爲

文心雕龍卷一

                               梁東莞劉 勰著

這個本子和黃叔琳本多有出入,似出於《漢魏叢書》本。

敦煌唐寫本《文心雕龍》殘卷

三十二、敦煌唐寫本《文心雕龍》殘卷,草書。

原本今藏倫敦博物館東方圖書室。北京圖書館有照片。

這個卷子從《原道》篇贊文最後十三個字開始,到《雜文》篇,《諧讔》篇只有篇題。由《銘箴》篇張昶誤爲張旭來推斷,當是唐玄宗以後的手抄本。

鈴木虎雄有《敦煌本文心雕龍校勘記》,載《內藤博士還歷祝賀支那學論叢》,附有殘卷原文。國內有趙萬里和孫蜀丞的校勘記。趙萬里《唐寫本文心雕龍殘卷校記》見一九二六年六月《清華學報》三卷一期。孫校見范文瀾《文心雕龍注》引錄。

文心雕龍義證·序言

引用書名簡稱

梅注 梅慶生《文心雕龍》注,萬曆三十七年刻本,天啟二年校定本。

《訓故》 王惟儉《文心雕龍訓故》,萬曆三十九年刻本。

黃注 黃叔琳《文心雕龍輯注》,養素堂本,紀昀批本。

《補注》 李詳《文心雕龍補注》,龍谿精舍叢書本。

《札記》 黃侃《文心雕龍札記》,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本。

范注 范文瀾《文心雕龍注》,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五八年。

《雜記》 葉長青《文心雕龍雜記》,自印本。

《集注》 顏虛心《文心雕龍集注》,見《國文月刊》二十一期、三十三期,只有前七篇。

《校釋》 劉永濟《文心雕龍校釋》,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本。

《校證》 王利器《文心雕龍校證》,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年。

《校注》 楊明照《文心雕龍校注拾遺》增訂本,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二年。

周注 周振甫《文心雕龍注釋》,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八一年。

郭注 郭晉稀《文心雕龍注譯》,甘肅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二年。

牟注 陸侃如、牟世金《文心雕龍譯注》中牟注部分,齊魯書社本。

《文論選》 郭紹虞、王文生《中國歷代文論選》,上海古籍出版社本。

《集釋稿》 饒宗頤等《文心雕龍集釋稿》,只有前五篇,見《文心雕龍研究專號》香港版。

《合校》 潘重規《唐寫文心雕龍殘本合校》,一九七○年香港版。

《注訂》 張立齋《文心雕龍注訂》,一九六七年臺灣版。

《考異》 張立齋《文心雕龍考異》,一九七四年臺灣版。

《講疏》 范文瀾《文心雕龍講疏》未徵引。此指唐亦男《文心雕龍講疏》,一九七四年臺灣版,只有前五篇。

《綴補》 王叔珉《文心雕龍綴補》,一九七五年臺灣版。

王金凌  王金凌《文心雕龍文論術語析論》,一九八一年臺灣版。

《斟詮》 李曰剛《文心雕龍斟詮》,一九八二年臺灣版。

橋川時雄 橋川時雄《文心雕龍校讀》,打印本,只有前五篇。

斯波六郎 《原道》至《正緯》四篇指斯波六郎《文心雕龍札記》,以下各篇指《文心雕龍范注補正》,見《文心雕龍論文集》,臺灣譯本。

朱逷先等筆記 朱逷先、沈兼士等聽講《文心雕龍》筆記原稿,只有前十八篇。朱、沈皆章太炎弟子,疑爲章太炎所講。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

原道 第一

《淮南子》首列《原道訓》,高誘注:「原,本也。本道根真,包裹天地,以歷萬物,故曰原道,用以題篇。」本書《序志》篇:「蓋《文心》之作也,本乎道,師乎聖,體乎經,……」

《易·繫辭上》:「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劉勰所謂道,就是《易》道。

元錢惟善《文心雕龍序》:「自孔子沒,由漢以降,老佛之說興,學者趨於異端,聖人之道不行,而天地之大,日月之明,固自若也。當二家濫觴橫流之際,孰能排而斥之?苟知以道爲原,以經爲宗,以聖爲徵,而立言著書,其亦庶幾可取乎?嗚呼!此《文心雕龍》所由述也。」

紀昀評(以下簡稱「紀評」):「自漢以來,論文者罕能及此。彥和以此發端,所見在六朝文士之上。」又:「文以載道,明其當然;文原於道,明其本然,識其本乃不逐其末。首揭文體之尊,所以截斷眾流。」

黃侃《文心雕龍札記》(以下簡稱「《札記》」):「《韓非子·解老》篇曰:『道者,萬物之所然也,萬理之所稽也。理者,成物之文也;道者,萬物之所以成也。……』《莊子·天下》篇曰:『古之所謂道術者果惡乎在?曰無乎不在。』案莊韓之言道,猶言萬物之所由然。文章之成,亦由自然,故韓子又言:『聖人得之以成文章。』韓子之言,正彥和所祖也。」其實黃侃的意思,並非是說劉勰《原道》之道就是道家之道。《文心雕龍》全書雖以儒家思想爲主,而並不排除玄學的影響,魏晉玄學就是以道家思想來說《易》的。自然之道和《易》道並不矛盾,而且在本篇是統一的。這裏所謂道,兼有雙重意義,廣義乃指自然之道,狹義僅謂儒家之道。二者也是統一的。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原道 第一·第一段·第一節

正文

文之爲德也大矣[一],與天地並生者,何哉[二]?夫玄黃色雜[三],方圓體分[四],日月疊璧[五],以垂麗天之象[六];山川煥綺,以鋪理地之形[七]:此蓋道之文也[八]。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原道 第一·第一段

第一節

[一] 《論語·雍也》:「中庸之爲德也,其至矣乎。」《中庸》:「鬼神之爲德,其盛矣乎。」朱注:「爲德,猶言性情功效。」此處句法略同,而德字取義有別。《易·乾·文言》正義引莊氏曰:「文謂文飾,以乾坤德大,故特文飾以爲《文言》。」德即宋儒「體用」之謂,「文之爲德」,即文之體與用,用今日的話說,就是文之功能、意義。重在「文」而不重在「德」。由于「文」之體與用大可以配天地,所以連接下文「與天地並生」。

[二] 《莊子·齊物論》:「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爲一。」此處推其說以論文。陸機《文賦》:「彼瓊敷與玉藻,若中原之有菽。同橐籥之罔窮,與天地乎並育。」范文瀾《文心雕龍注》(以下簡稱「范注」):「下文云:『人文之元,肇自太極。』故曰與天地並生。」

[三] 《易·坤·文言》:「夫玄黃者,天地之雜也,天玄而地黃。」又《繫辭下》:「物相雜,故曰文。」韓康伯注:「剛柔交錯,玄黃相雜。」正義:「言萬物遞相錯雜,若玄黃相間,故謂之文也。」《周禮·考工記》:「畫繢之事,雜五色。……天謂之玄,地謂之黃,……玄與黃相次也。」柳宗元《天說》:「彼上而玄者,世謂之天;下而黃者,世謂之地。」

[四] 《大戴禮記·曾子天圓》篇:「天道曰圓,地道曰方。」《淮南子·天文訓》:「天圓地方,道在中央。」又《兵略訓》:「夫圓者,天也;方者,地也。」

[五] 《說文》玉部:「璧,瑞玉圜也。」《尚書·顧命》:「宣重光。」《釋文》引馬融云:「日月星也。太極上元十一月朔旦冬至,日月如疊璧,五星如連珠,故曰重光。」《莊子·列禦寇》:「吾以天地爲棺槨,以日月爲連璧,星辰爲珠璣。」《漢書·律曆志》:「宦者淳于陵渠復覆《太初曆》晦朔弦望,皆最密,日月如合璧,五星如連珠。」

[六] 《易·離》彖辭:「離,麗也。日月麗乎天,百穀草木麗乎土。」正義:「麗謂附著也。」「麗天」,指日月附著于天空。《易·繫辭上》:「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又:「縣(懸)象著明,莫大乎日月。」

[七] 《論語·泰伯》:「煥乎其有文草。」集解:「煥,明也。」《小爾雅·釋詁》:「鋪、敷,布也。」《易·繫辭上》:「仰以觀於天文,俯以察於地理。」正義:「天有懸象而成文章,故稱文也;地有山川原隰,各有條理,故稱理也。」《易·繫辭上》:「在地成形。」韓康伯注:「『形』況山川草木也。」《論衡》:「天有日月星辰謂之文,地有山川陵谷謂之理。」(此佚文,據《意林》卷三引。)王叔珉《文心雕龍綴補》(以下簡稱「《綴補》」):「案《劉子·慎言》篇:『日月者,天之文也。山川者,地之文也。』」

[八] 清錢大昕《味經窩類稿序》:「道之顯者謂之文。」劉永濟《文心雕龍原道篇釋義》:「此篇論『文』原于『道』之義,既以日月山川爲道之文,復以雲霞草木爲自然之文,是其所謂『道』,亦自然也。此義也,蓋與『文』之本訓適相吻合。『文』之本訓爲●逪,故凡經緯錯綜者,皆曰文,而經緯錯綜之物,必繁縟而可觀。故凡華采鋪棻者,亦曰文。惟其如此,故大而天地山川,小而禽魚草木,精而人紀物序,粗而花落鳥啼,各有節文,不相凌亂者,皆自然之文也。然則道也,自然也,文也,皆彌綸萬品而無外,條貫群生而靡遺者也。」這裏所謂「道之文」,即天地之文,亦即自然之文。這是說:以上這些現象都是大自然的美麗的文采。斯波六郎《文心雕龍札記》(以下簡稱「斯波六郎」):「『道之文』意爲表現『道』的『文』。」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原道 第一·第一段·第二節

正文

仰觀吐曜[一],俯察含章[二],高卑定位,故兩儀既生矣[三];惟人參之[四],性靈所鍾,是爲三才[五]。爲五行之秀,實天地之心[六]。心生而言立[七],言立而文明[八],自然之道也[九]。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原道 第一·第一段

第二節

[一] 劉熙《釋名·釋天》:「曜,耀也,光明照耀也。」《淮南子·天文訓》:「圓者主明,明者吐氣者也。」魏明帝《山陽公贈冊文》:「乾精承祚,坤靈吐曜。」

[二] 《札記》:「《易·上經·坤》六三爻辭:『含章可貞。』王弼注爲『含美而可正』,是以『美』釋章。」橋川時雄《文心雕龍校讀》(以下簡稱「橋川時雄」):「吐曜,天文,即日月也。含章,地理,即山川也。仰觀二句本《易·上繫辭》『仰以觀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句。」地有山川之美,可稱「含章」。

[三] 《易·繫辭上》:「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正義:「天以剛陽而尊,地以柔陰而卑。」

      《易·繫辭上》:「是故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業。」韓康伯注:「夫有必始于無,故太極生兩儀也。太極者,無稱之稱,不可得而名,取其有之所極,況之太極者也。」正義:「混元既分,即有天地,故曰『太極生兩儀』,即老子云『一生二』也。不言天地,而言兩儀者,指其物體。下與四象相對,故曰兩儀,謂兩體容儀也。」

[四] 《荀子·王制》:「故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君子者,天地之參也。」楊倞注:「參,與之相參,共成化育也。」《禮記·孔子閒居》:「三王之德,參于天地。」鄭注:「參天地者,其德與天地爲三也。」《中庸》:「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與天地參矣。」朱注:「與天地參,謂與天地並立爲三也。」《漢書·揚雄傳》上:「參天地而獨立兮。」注云:「參之言三也。」「之」,指天地。

[五] 《易·繫辭下》:「《易》之爲書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材而兩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材之道也。」鄭玄曰:「太極函三爲一,相並俱生。是太極生兩儀,而三才已見矣。」《易·說卦》:「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兼三才而兩之,故易六畫而成卦。」《後漢書·張衡傳》注:「三才,天地人。」白居易《與元九書》:「夫文尚矣,三才各有文:天之文,三光首之;地之文,五材首之;人之文,六經首之。」「性靈」,指人的智慧。《序志》篇:「歲月飄忽,性靈不居。」以上是說有陰陽然後有天地,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人類。而在天地萬物之中,惟人類乃「性靈所鍾」,所以與天地並列爲三才。

[六] 黃叔琳校:「一本『實』上有『人』字,『心』下有『生』字。」徐復《文心雕龍正字》:「按『人』字當在上句『爲』字上,爲二句之主詞,應增。『生』字則涉下『文心生而言立』句衍。」楊明照《文心雕龍校注拾遺》(一九八二年增訂版,以下簡稱「《校注》」)謂此二句:「疑原作『爲五行之秀氣,實天地之心生』。下文『心生而言立』,即緊承『天地』句。《徵聖》篇贊『秀氣成采』,亦以『秀氣』連文。」說可并存。《說文》:「人,天地之性最貴者也。」《禮記·禮運》篇:「故人者,其天地之德,陰陽之交,鬼神之會,五行之秀氣也。」又曰:「故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食味,別聲、被色而生者也。」正義:「『天地之心』也者,天地高遠在上,臨下四方,人居其中央,動靜應天地,天地有人,如人腹內有心,動靜應人也。故云『天地之心』也。王肅云:『人於天地之間,如五藏之有心矣。人乃生之最靈,其心,五藏之最聖者也。』『五行之端』也者,端猶首也。萬物悉由五行而生,而人最得其妙氣,明仁、義、禮、智,信爲五行之首也。」「天地之心」就是天地的核心。

[七] 揚雄《法言·問神》篇:「言,心聲也;書,心畫也。聲畫形,君子小人見矣」。這個「心」字是指的人,「心」也可以指思想。劉勰此句意思是說:人出現了便有語言。

[八] 「文明」,謂文章顯明。

[九] 《老子》第二十五章:「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揚雄《法言·君子》篇:「有生者必有死,有始者必有終,自然之道也。」《論衡·偶會》篇:「命,吉凶之主也。自然之道,適偶之數,非有他氣旁物厭勝感動使之然也。」又《自然》篇:「妖氣爲鬼,鬼象人形,自然之道,非或爲之也。」阮籍《達莊論》:「求得者喪,爭明者失,無欲者自足,空虛者受實。夫山靜而谷深者,自然之道也;得之道而正者,君子之實也。」「乾坤易簡,故雅樂不煩;道德平淡,故無聲無味。不煩則陰陽自通,無味則百物自樂,日遷善成化而不自知,風俗移易而同于是樂。此自然之道,樂之所始也。」

      「自然之道」,就是自然而然的道理。唐獨孤郁有《辨文》一文,發揮了《原道》篇的觀點說:「夫天之文,位乎上;地之文,位乎下,人之文,位乎中。不可得而增損者,自然之文也。……夫天豈有意于文采耶?而日月星辰不可踰。地豈有意于文采耶?而山川丘陵不可加。八卦、《春秋》豈有意于文采耶?而極與天地侔(比)。夫自然者,不得不然之謂也。」

《札記》:「案彥和之意,以爲文章本由自然生,故篇中數言自然,一則曰:『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再則曰:『夫豈外飾,蓋自然耳。』三則曰:『誰其尸之,亦神理而已。』尋繹其旨,甚爲平易。蓋人有思心,即有言語,既有言語,即有文章,言語以表思心,文章以代言語,惟聖人爲能盡文之妙,所謂道者,如此而已。此與後世言文以載道者截然不同。」

      以上幾句話的意思是說:五行組成的萬物之中,人是最優秀的,只有人有性靈,能思想,所以有資格和天地並稱爲「三才」,而且人是宇宙的核心。人在天地之間,好象心在肉體內一樣,是唯一能思想的事物。《日本學者論中國古代文學的特點問題》:「一九七四年出版吉川幸次郎的《中國文學史》。吉川幸次郎認爲,中國古代文學的特點,一言以蔽之,就是『人本主義』。他舉《孝經》中『天地之性,人爲貴』,《禮記·禮運》篇中『故人者,其天地之德,陰陽之交,鬼神之會,五行之秀氣也』,《尚書·泰誓》篇中『人非天地,無以爲生;天地非人,無以爲靈』等爲例。……而表現這種『人本主義』世界觀的最具有決定意義的東西,那便是『語言文化』,典型而爲『文學』。他舉《文心雕龍》作證,《原道》篇曰:『故兩儀既生矣,惟人參之,性靈所鍾,是爲三才。爲五行之秀,實天地之心。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見《古籍整理出版情况簡報》一九八○年第二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原道 第一·第一段·第三節

正文

傍及萬品[一],動植皆文[二],龍鳳以藻繪呈瑞[三],虎豹以炳蔚凝姿[四];雲霞雕色,有踰畫工之妙;草木賁華[五],無待錦匠之奇。夫豈外飾,蓋自然耳[六]。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原道 第一·第一段

第三節

[一] 王利器《文心雕龍校證》(以下簡稱「《校證》」):「何焯校『傍』作旁。」《校注》:「按何校『旁』是。《說文》上部:『旁,溥也。』……《漢書·郊祀志上》:『旁及四夷。』……其詞性並與此同,足爲推證。『旁及萬品』者,猶言溥及萬品耳。」「溥」,就是普。

[二] 張衡《東京賦》:「動物斯生,植物斯長。」

[三] 《論衡·書解》篇:「龍鱗有文,於蛇爲神;鳳羽五色,於鳥爲君;虎猛,毛蚡蜦;龜知,背負文:四者體文質,於物爲聖賢。且夫山無林,則爲土山;地無毛,則爲潟土;人無文,則爲僕(樸)人,土山無麋鹿,潟土無五穀,人無文德,不爲聖賢。」

[四] 黃叔琳注(以下簡稱「黃注」):「《易》:大人虎變,其文炳也。又曰:君子豹變,其文蔚也。」按此《革》九五、上六象辭。毛西河《仲氏易》引王湘卿云:「虎文疏而著曰炳,豹文密而理曰蔚。」正義:「有文章之美,煥然可觀,有似虎變,其文彪炳。……然亦潤色鴻業,如豹文之蔚縟,故曰『君子豹變』也。」「凝姿」,形成毛色的美。

[五] 《校注》:「按《易·序卦》傳:『賁者,飾也。』此『賁』字亦當訓爲飾。……《書·偽湯誥》:『賁若草木。』枚傳:『賁,飾也。……煥然咸飾,若草木同華。』蓋舍人語意所本。」「華」,花,謂草木裝飾上花朵。《說苑·反質》篇:「孔子卦得《賁》,喟然仰而嘆息,……曰:『……白玉不雕,寶珠不飾。……』」此處以「雕」與「賁」對文,正猶《說苑》以「雕」與「飾」對文。

[六] 范注引孫蜀丞云:「《三國·蜀志·秦宓傳》:『或謂宓曰,足下欲自比於巢、許、四皓,何故揚文藻見瓌穎乎?宓答曰:僕文不能盡言,言不能盡意,何文藻之有揚乎?夫虎生而文炳,鳳生而五色,豈以五彩自飾畫哉,天性自然也。蓋《河》、《洛》由文興,《六經》由文起,君子懿文德,采藻其何傷?』彥和語意本此。」紀評:「齊梁文藻,日競雕華。標自然以爲宗,是彥和吃緊爲人處。」其實,鍾嶸《詩品》亦揭「自然」之說,如云:「感物吟志,莫非自然。」「自然英旨,罕值其人。」即其顯例。《綴補》:「彥和於文,主自然美。然其所謂自然,乃雕琢後之自然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原道 第一·第一段·第四節

正文

至如林籟結響,調如竽瑟[一];泉石激韻,和若球鍠[二]。故形立則章成矣,聲發則文生矣[三]。夫以無識之物,鬱然有彩;有心之器,其無文歟[四]!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原道 第一·第一段

第四節

[一] 《莊子·齊物論》:「地籟則眾竅是已,人籟則比竹是已。」「結」,構成。李詳《文心雕龍補注》(以下簡稱「《補注》」):「宋玉《高唐賦》:纖條悲鳴,聲似竽籟。」

[二] 吳均《與宋元思書》:「泉水激石,泠泠作響。」《尚書·益稷》:「戛擊鳴球。」孔傳:「球,玉磬。」「鍠」,《說文》金部云:「鐘聲也。《詩》曰:鐘鼓鍠鍠。」《說文》引《詩》見《周頌·執競》,今本《詩經》作「喤喤。」毛傳云:「和也。」

[三] 這兩句一指形文,一指聲文。「形立則章成」,指上文的「動植皆文」而言。《荀子·富國》:「爲之雕琢刻鏤,黼黻文章。」楊倞注:「青與赤謂之文,赤與白謂之章。」《札記》:「彥和之意,蓋謂聲采由自然生,其雕琢過甚者,則寖失其本,故宜絕之,非有專隆樸質之語。」

      魯迅《漢文學史綱要》第一篇「自文字至文章」:「梁之劉勰,至謂『人文之元,肇自太極』,三才所顯,並由道妙,『形立則章成矣,聲發則文生矣』,故凡虎斑霞綺,林籟泉韻,俱爲文章。其說汗漫,不可審理。」

[四] 《易·繫辭上》:「形乃謂之器。」韓康伯注:「成形曰器。」此言無知覺之物,猶且聲采並茂,何況有心思的人類,焉可無文耶?斯波六郎:「彥和從與『天之文』、『地之文』的關係以及與『聲之文』、『形之文』的關係,說明『人之文與天地並生』。《情采》篇中把『文』分成『形文』、『聲文』、『情文』三種,并云由此『發而爲辭章者,神理之數也』,這種說法和本篇的觀點是相同的。」見《日本研究文心雕龍論文集》第四十四頁。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原道 第一

第一段

以上爲第一段,說明自有天地以來就有文采,日月星辰山川草木鳥獸的文采,都是自然而然的。人爲萬物之靈,有了言語,就有文章,因而自然也有文采。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原道 第一·第二段·第一節

正文

人文之元[一],肇自太極[二],幽讚神明[三],《易》象惟先[四]。庖犧畫其始[五],仲尼翼其終[六]。而乾坤兩位[七],獨制《文言》[八]。言之文也,天地之心哉[九]!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原道 第一·第二段

第一節

[一] 《易·賁》彖辭:「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李翱《雜說》:「日月星辰經乎天,天之文也;山川草木羅乎地,地之文也;志氣言語發乎人,人之文也。」「元」指本源或根源。

[二] 《易·繫辭上》:「是故易有太極。」正義:「太極謂天地未分之前,元氣混而爲一,即太初太一也。故老子曰『道生一』,即此太極是也。……天地剖判,固原乎太極,即人文之始,亦復有同然也。」《淮南子·覽冥訓》:「引類於太極之上。」高誘注:「太極,天地始形之時也。」斯波六郎引《易》緯《乾鑿度》鄭注釋「太極」云:「氣象未分之時,天地之所始也。」《晉書·紀瞻傳》:「顧榮言:『太極者,蓋謂混沌時矇昧未分。』」

[三] 《校證》:「『讚』,黃本作『贊』,舊本俱作『讚』,《御覽》亦作『讚』。」按作「贊」是。《易·說卦》:「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幽贊于神明而生蓍。」韓注:「幽,深也。贊,明也。」正義:「幽者隱而難見,故訓爲深也。贊者佐而助成,……故訓爲明也。……聖人所以深明神明之道,……神之爲道,陰陽不測,妙而無方,生成變化,不知所以然而然者也。」《漢書·終軍傳》:「專神明之敬。」顏師古注:「明者,明靈,亦謂神也。」是「神明」即神道。

[四] 《漢書·眭兩夏侯京翼李傳贊》:「幽贊神明,通合天人之道者,莫著乎《易》、《春秋》。」《易·繫辭下》:「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正義:「謂卦爲萬物象者,法像萬物,猶若乾卦之象法像于天也。」《左傳》昭公二年:「晉侯使韓宣子來聘,……見《易》象與魯《春秋》。」杜注:「《易》象,上下經之象辭。」按《易》象指卦象而言。《乾卦》正義:「懸掛物象,以示於人,故謂之卦。」下文「庖犧畫其始,仲尼翼其終」者,即指卦象而言。

[五] 明梅慶生注(以下簡稱「梅注」):「『庖犧畫其始』,亦作『虙犧』。……《易·繫辭下》曰:『庖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虙」一作「伏」。明王惟儉《文心雕龍訓故》(以下簡稱「《訓故》」):「《易》正義:『伏羲氏有天下,龍馬負圖,以出於河,遂法之,畫八卦。』」

      此處以爲天文、地文、人文,於混沌初開之時,即已自然呈現,然缺乏記載工具,必至庖犧畫卦,書契出現後,方有文學。

[六] 《訓故》:「《易》傳:夏商之末,《易》道中微,文王拘於羑里,繫以彖辭,《易》道復興。」黃注:「《易通卦驗》:孔子作《上彖》、《下彖》、《上象》、《下象》、《上繫》、《下繫》、《文言》、《說卦》、《序卦》、《雜卦》爲《十翼》。」《史記·孔子世家》:「孔子晚而好《易》,序《彖》、《繫》、《象》、《說卦》、《文言》。」《漢書·藝文志》:「至于殷、周之際,紂在上位,逆天暴物,文王以諸侯順命而行道,天人之占,可得而効,於是重《易》六爻,作上下篇。孔子爲之《彖》、《象》、《繫辭》、《文言》、《序卦》之屬十篇。故曰《易》道深矣,人更三聖,世歷三古。」橋川時雄:「按翼必兩相輔,故引申爲輔義,文王《易經》本分爲上下兩卷,十翼輔成二卷之義也。」《論衡·謝短》篇:「伏羲作八卦,文王演爲六十四,孔子作《彖》、《象》、《繫辭》,三聖重業,《易》乃具足。」

[七] 《乾》卦爲天而高,《坤》卦爲地而卑,二者有固定部位,故曰「兩位」。

[八] 《札記》:「《周易音義》:『《文言》,文飾卦下之言也。』正義引莊氏曰:『文謂文飾,以乾坤德大,故特文飾以爲《文言》。』按此二說與彥和意正同。」《易·乾·文言》正義「《文言》者,是夫子第七翼也。以《乾》《坤》其《易》之門戶邪?其餘諸卦及爻,皆從《乾》《坤》而出,義理深奧,故特作《文言》以開釋之。」他卦無《文言》,止《乾》《坤》兩卦有,故曰「獨制《文言》」。阮元《文言說》:「孔子於《乾》《坤》之言,自名曰文,此千古文章之祖也。爲文章者,不務協音以成韻,修辭以達遠,使人易誦易記,而惟以單行之語,縱橫恣肆,動輒千言萬字,不知此乃古人所謂直言之言,論難之語,非言之有文也,非孔子之所謂文也。《文言》數百字,幾於句句用韻。孔子於此,發明《乾》《坤》之蘊,詮釋四德之名,幾費修詞之意。……不但多用韻,抑且多用偶。……凡偶皆文也。於物兩色相偶而交錯之,乃得名爲文,文即象其形也。」

[九] 《易·復》彖辭:「復其見天地之心乎。」王弼注:「復者,反本之謂也。天地以本爲心者也。」正義:「天地養萬物以靜爲心,……寂然不動,此天地之心也。」

      這裏說《乾》《坤》兩卦所以獨制《文言》,是因爲言語之文飾,是天地之本心,意思是說人之有言語,而言語又有文飾,是自然本有的特點。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原道 第一·第二段·第二節

正文

若迺《河圖》孕乎八卦[一],《洛書》韞乎九疇[二],玉版金鏤之實,丹文綠牒之華[三],誰其尸之?亦神理而已[四]。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原道 第一·第二段

第二節

[一] 紀評:「何晏《論語注》引孔安國之說,謂《河圖》即八卦,與此孕乎八卦語相合。」《易·繫辭上》:「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正義:「河龍圖發,洛龜書感。《河圖》有九篇,《洛書》有六篇。孔安國以爲《河圖》則八卦是也,《洛書》則九疇是也。」《漢書·五行志》:「劉歆以爲虙犧氏繼天而王,受《河圖》,則而畫之,八卦是也;禹治洪水,賜《雒書》,法而陳之,《洪範》是也。」

[二] 《尚書·洪範》:「天迺錫禹《洪範》九疇。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農用八政,次四曰協用五紀,次五曰建用皇極,次六曰乂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徵,次九曰嚮用五福,威用六極。」孔傳:「天與禹,洛出書,神龜負文而出,列於背有數至于九,禹遂因而第之,以成九類。」正義:「疇是輩類之名,言其每事自相爲類者九,九者各爲一章,故《漢書》謂之九章。」《論衡·正說》篇:「禹之時得《洛書》,書從洛水中出,《洪範》九章是也。」

      《札記》:「《漢書·五行志上》:『初一曰五行;次二曰羞用五事;次三曰農用八政;次四曰叶用五紀;次五曰建用皇極;次六曰艾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徵;次九曰嚮用五福,畏用六極。』凡此六十五字,皆《雒書》本文。彥和云:『《洛書》韞乎九疇。』正同此說。」

[三] 范注:「《尚書中候·握河紀》:『河龍出圖,洛龜書感,赤文綠字,以授軒轅。』(馬國翰《玉函山房輯佚書》)」

      《後漢書·崔駰傳》:「乃將鏤玄珪,冊顯功。」注:「《詩含神霧》曰:『刻之玉版,藏之金匱。』」又《張衡傳》:「而偽稱洞視玉版。」注:「《遯甲開山圖》曰:『禹游于東海,得玉珪,碧色,長一尺二寸,圓如日月,以自照,自達幽冥。』」

      《大戴禮記·保傅》:「書之玉版,藏之金櫃。」《漢書·鼌錯傳》:「刻于玉版,藏于金匱。」《山海經·中山經》:「玄扈之水。」郭注引《河圖》云:「(蒼頡)臨于玄扈洛汭,靈龜負書,丹甲青文。」《淮南子·俶真訓》:「洛出丹書,河出綠圖。」《御覽》八一引《中候·考河命》:「黃龍負卷舒圖,赤文綠錯。」注:「錯,分也;文而以綠色分其間。」即所謂丹文綠牒。金鏤,當指銅器鏤文,《淮南子·俶真訓》言犧尊「鏤之以剞●」、「華藻鎛鮮」者(古以金飾物謂之鎛)是也。《後漢書·方術傳序》:「神經怪牒,玉策金繩。」本書《封禪》篇:「固知玉牒金鏤,專在帝皇也。」魏文帝《典論》:「漢帝衛侯送葬,皆珠襦玉匣,玉匣形如鎧甲,連以金鏤。」「鏤」,刻也。緯書《尚書中候》稱堯時「榮光出河,龍馬銜甲,赤文綠地」。劉勰實據《書》緯,易「赤」爲「丹」,曰「丹文綠牒」。「牒」,書版。

「玉版」二句,互文見義,實謂玉版、金鏤、丹文、綠牒的華、實。《文心》常用華、實比喻辭采的文和質,《徵聖》篇:「然則,聖文之雅麗,固銜華而佩實者也。」

[四] 《詩·召南·采蘋》:「誰其尸之?有齊季女。」毛傳:「尸,主。」《易·繫辭上》:「陰陽不測之謂神。」韓注:「神也者,變化之極,妙萬物而爲言,不可以形詰者也。」王融《三月三日曲水詩序》:「設神理以景俗,敷文化以柔遠。」李善注:「神理猶神道也。《周易》曰:『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曹植《武帝誄》:「人事既關,聰鏡神理。」(誄文殘缺,輯錄于《全三國文》)《文選》謝靈運《述祖德》詩,歌頌祖父謝玄功績說:「萬邦咸震懾,橫流賴君子。極溺由道情,龕暴資神理。」呂延濟注後兩句說:「言拯橫流之溺,由懷道情;勝暴靜亂,資神妙之理。」這詩中的「道情」與「神理」互文,合「神」與「道」便是「神道」。兩句所表達的正是「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的意思。顯然,「神理」之義,是本之于《周易》的。

      《論衡·自然》篇:「或曰:『太平之應,河出圖,洛出書,不畫不就,不爲不成,天地出之,有爲之驗也。……』曰:此皆自然也。夫天安得以筆墨而爲圖書乎?天道自然,故圖書自成。」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原道 第一·第二段·第三節

正文

自鳥跡代繩,文字始炳[一],炎●遺事,紀在《三墳》[二],而年世渺邈,聲采靡追[三]。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原道 第一·第二段

第三節

[一] 孔安國《尚書序》:「古者伏犧氏之王天下也,始畫八卦,造書契,以代結繩之政,由是文籍生焉。」許慎《說文解字序》:「黃帝之史蒼頡,見鳥獸蹄迒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別異也,初作書契。」范注:「《易·下繫辭》:『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鳥跡,謂書契也,《情采篇》:『鏤心鳥跡之中。』」《呂氏春秋·君守》篇高誘注:「蒼頡生而知書寫,仿鳥迹以造文章。」本書《練字》篇:「夫文象列而結繩移,鳥跡明而書契作。」《易·革》象辭:「大人虎變,其文炳也。」《說文》:「炳,明也。」「炳」是彰明顯著。

[二] 「炎」,指炎帝神農氏、太●伏犧氏。黃注:「《三墳》書久亡。元吳萊《三墳辨》:『《三墳》書,近出偽書也。世或傳。大抵言伏羲本山墳而作《連山》,神農本氣墳而作《歸藏》,黃帝本形墳而作《乾坤》。無卦爻,有卦象,文鄙而義陋,與周官太卜所掌異焉。』」《左傳》昭公十二年:「(楚)左史倚相趨過,王曰:『是良史也……是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杜注:「皆古書名。」正義:「孔安國《尚書序》云:『伏羲、神農、黃帝之書,謂之《三墳》,言大道也。』……《周禮》外史『掌三皇五帝之書』,鄭注:『楚靈王所謂《三墳》、《五典》是也。』賈逵云:『《三墳》,三王之書。』張平子說:『三墳三禮,禮爲大防。……《書》曰:誰能典朕三禮。三禮,天地人之禮也。』……馬融說:『三墳三氣,陰陽始生天地之氣也。』……此諸家者各以意言,無正驗,杜所不信,故云皆古書名。」馬敘倫《文心雕龍黃注補正》:「今所謂《三墳》,晁公武、陳振孫皆以爲偽書,出毛漸。」(《文學月刊》,一九三二年五月)

[三] 「靡追」,無從考究。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原道 第一·第二段·第四節

正文

唐虞文章,則煥乎始盛[一]。元首載歌[二],既發吟咏之志;益稷陳謨,亦垂敷奏之風[三]。夏后氏興,業峻鴻績[四],九序惟歌[五],勳德彌縟[六]。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原道 第一·第二段

第四節

[一] 《校注》:「『始』,黃校云:『馮本作爲。』按《御覽》引作『爲』。《徵聖》篇:『遠稱唐世,則煥乎爲盛。』辭義與此同,可證作『爲』是也。上文『鳥跡代繩,文字始炳』,已言文之起原;下言『元首載歌,……益稷陳謨』云云,正明唐虞文章煥乎爲盛之績。若作『始盛』,匪特上下文意不屬,且與『文字始炳』之『始』字重出矣。」

      《論語·泰伯》:「子曰:大哉堯之爲君也,巍巍乎唯天爲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煥」,鮮明。孔子專言堯,而歷來堯舜並稱,故此連及舜。此處所謂「文章」,爲廣義的文章,原指典章制度而言。

[二] 《尚書·益稷》篇(今文作《皋陶謨》):「帝庸作歌曰:『敕天之命,惟時惟幾。』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皋陶拜手稽首,颺言曰:『念哉,率作興事,慎乃憲。屢省乃成。欽哉。』乃賡載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孔傳:「元首,君也。」指舜。又:「載,成也。」

[三] 《札記》:「案彥和以『元首載歌』、『益稷陳謨』屬之文章,則文章不用禮文之廣誼。」《尚書·夏書》有《益稷》。孔傳云:「禹稱其人,因以名篇。」正義云:「禹言暨益暨稷,是禹稱其二人。二人佐禹有功,因以此二人名篇。」《尚書·舜典》:「敷奏以言,明試以功。」孔傳:「敷,陳也;奏,進也。諸侯四朝各使陳進治禮之言。」「益稷」,益和后稷。「陳謨」,《說文》鍇注:「泛議將定其謀曰謨。」「垂」,流傳。按《益稷》篇云:「敷納以言。……帝不時,敷同日奏罔功。」

[四] 《札記》:「案業、績同訓功,峻、鴻皆訓大,此句位字,殊違常軌。」顏虛心《文心雕龍集注》(以下簡稱「《集注》」):「案《正緯》篇:『夫神道闡幽,天命微顯。』《徵聖》篇:『抑引隨時,變通會適。』《祝盟》篇:『凡群言發華,而降神實務。』《銘箴》篇:『銘實表器,箴維德軌。』位字均與此同例,非違常軌也。」

[五] 梅注:「《左傳》云:『九功之德,皆可歌也,謂之九歌。六府三事,謂之九功。水、火、金、木、土、穀,謂之六府。正德、利用、厚生謂之三事。』」按此見文公七年。《尚書·大禹謨》:「禹曰:於,帝念哉!德惟善政,政在養民。水、火、金、木、土、穀,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敘,九敘惟歌。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勸之以九歌,俾勿壞。」孔傳:「六府三事之功,有次敘,皆可歌。」《漢書·禮樂志》:「皆學歌九德。」師古注:「水、火、金、木、土、穀謂之六府。正德、利用、厚生謂之三事。六府三事謂之九功。九功之德皆可歌也,故言九德也。」本書《明詩》篇:「及大禹成功,九序惟歌。」又《時序》篇:「至大禹敷土,九歌詠功。」

[六] 「勳德」,即功德。《校注》:「《說苑·修文》篇:『德彌盛者文彌縟。』」「縟」,繁采飾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原道 第一·第二段·第五節

正文

逮及商周,文勝其質[一],《雅》《頌》所被,英華日新[二]。文王患憂[三],繇辭炳曜[四],符采複隱[五],精義堅深。重以公旦多材,振其徽烈[六],制《詩》緝《頌》[七],斧藻群言[八]。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原道 第一·第二段

第五節

[一] 《論語·雍也》:「子曰: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漢書·杜欽傳》:「殷因于夏,尚質;周因于殷,尚文。」《校注》:「按《禮記·表記》:『子曰:虞夏之質,殷周之文,至矣。虞夏之文,不勝其質;殷周之質,不勝其文。』舍人遣詞本此。」

[二] 范注:「鄭玄《詩譜序》:『邇及商王,不風不雅。』正義曰:『商亦有風雅,今無商風雅,唯有其頌,是周世棄而不錄。故云:「近及商王,不風不雅。」言有而不取之。』」「被」同披。「英華」,花,喻辭采。《大學》:「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通變》篇:「虞夏質而辨,商周麗而雅。」

[三] 《易·繫辭下》:「《易》之興也,其於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又曰:「《易》之興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當文王與紂之事邪?」《史記·太史公自序》:「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周易正義序》:「卦辭、爻辭並是文王所作。」

[四] 《左傳》僖公四年:「且其繇曰。」杜注:「繇,卜兆辭。」又閔公二年:「成季之繇。」杜注:「繇,卦兆之占辭。」即指卦辭和爻辭。「炳曜」,光輝照曜。

[五] 《補注》:「左思《蜀都賦》:『符采彪炳。』劉逵注:『符采,玉之橫文也。』」按原賦云:「符采彪炳,暉麗灼爍。」「符采」蓋言玉之光采,在此指文章的自然文采。《練字》篇:「複文隱訓。」《總術》篇:「奧者複隱。」《隱秀》篇:「隱以複意爲工。」

[六] 《史記·魯周公世家》集解云:「譙周曰:以太王所居周地爲采邑,故謂周公。」《尚書·金縢》:「乃元孫不若旦多材多藝。」「振」原作「縟」。馮舒校云:「『縟』,朱改作『振』,按《御覽》改。」《補注》:「應璩《與王將軍書》:『雀鼠雖微,猶知徽烈。』」(《文選》劉峻《廣絕交論》李善注引)「振」,振興,發揚。《詩·小雅·角弓》:「君子有徽猷。」毛傳:「徽,美也。」「徽烈」,美業。

[七] 《校證》:「『制』原作『剬』,今據《御覽》改。『制』『剬』隸書形近而譌。《宗經》篇:『據事剬範。』唐寫本『剬』作『制』。《史記·五帝本紀》:『依鬼神以剬義。』《正義》:『剬,古制字。』又《正義·論字例》:『制字作剬,此之般流,緣古少字,通共用之。』此『制』譌爲『剬』之證。(《正義》以「制」「剬」爲古今字,非。)」「制詩」,言製作詩篇。《訓故》:「《書》:周公居東二年,乃爲之詩以貽王,名之曰《鴟鴞》,王亦未敢誚公。《國語》:周文公之爲頌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按此見《周語》。范注:「據《毛詩·豳風·七月序》,《七月》周公所作;據《尚書·金縢》,《鴟鴞》周公所作;據《國語·周語上》,《時邁》亦周公所作:故彥和云『剬詩緝頌』也。」「緝」,即輯。

      《校注》:「按《國語·周語中》:『周文公之詩曰: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漢書·劉向傳》:『文王既沒,周公思慕歌詠文王之德,其詩曰:「於穆清廟,……秉文之德。」』《呂氏春秋·古樂》篇:『周公旦乃作詩曰:「文王在上,於昭于天,周雖舊邦,其命維新。」以繩文王之德。』是《小雅·常棣》、《大雅·文王》、《周頌·清廟》,並周公所制。故舍人云然。」

[八] 《揚子法言·學行》篇:「吾未見好斧藻其德,若斧藻其楶者。」李軌注:「斧藻,猶刻桷丹楹之飾。」司馬光集注:「斧,斲削也;藻,文飾也。」范注:「《尚書大傳》:『周公攝政六年,制禮作樂。』此斧藻群言也。」張華《女史箴》:「斧之藻之。」「斧藻」,修飾刪正之意。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原道 第一·第二段·第六節

正文

至夫子繼聖,獨秀前哲[一],鎔鈞六經[二],必金聲而玉振[三];雕琢情性[四],組織辭令,木鐸起而千里應[五],席珍流而萬世響[六],寫天地之輝光[七],曉生民之耳目矣[八]。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原道 第一·第二段

第六節

[一] 李曰剛《文心雕龍斟詮》(以下簡稱「《斟詮》」):「繼聖,謂繼文王、周公而爲聖也。」《宋書·符瑞志上》:「夫體睿窮幾,含靈獨秀,謂之聖人。」「秀」,異也。《孟子·萬章》:「自生民以來,未有如夫子者也。」本書《序志》篇:「自生人以來,未有如夫子者也。」

[二] 《漢書·董仲舒傳》:「夫上之化下;下之從上。猶泥之在鈞,唯甄者之所爲。猶金之在鎔,唯冶者之所鑄。」顏師古注:「鎔謂鑄器之模範也。鈞,造瓦之法,其中旋轉者。」「鎔鈞」,陶鑄之意,以喻修訂。

[三] 《孟子·萬章下》:「孔子之謂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聲而玉振之也。金聲也者,始條理也;玉振之也者,終條理也。」趙岐注:「孔子集先聖之大道,以成己之聖德者也,故能金聲而玉振之。振,揚也。故如金聲之有殺,振揚玉音,終始如一也。」朱注:「猶作樂者集眾音之小成,而爲一大成也。成者,樂之一終,《書》所謂『《簫韶》九成』是也。金,鐘屬;聲,宣也;玉,磬也;振,收也。此言聖德全備,如作樂之以鐘發聲,以磬收韻,集音之大成也。」

[四] 《淮南子·精神訓》:「衰世湊學,不知原心反本,直雕琢其性,矯拂其情,以與世交。」高誘注:「雕琢其天性,拂戾其本情,以合流俗,與世人交接也。」《淮南子·精神訓》先「性」後「情」。陸機《演連珠》:「情生于性。」按「情性」,元刻本、兩京本,俱作「性情」,《御覽》亦作「性情」,爲是。「雕琢性情」猶陶冶性情,指修身言,「組織辭令」,指修辭言。

[五] 《校注》:「『起』,《御覽》引作『啟』。何焯校作『啟』。按『啟』字義長。元本、弘治本、汪本、佘本、張本、兩京本、……亦並作『啟』,不誤。『啟』、『起』音近,易譌。」《校證》:「『起』,各本作『啟』,梅改;黃本、張松孫本俱從之。」

      《易·繫辭上》:「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則千里之外應之,況其邇者乎?」《論語·八佾》:「儀封人出曰:天將以夫子爲木鐸。」孔安國注曰:「木鐸,施政教時所振也。言天將命孔子制作法度以號令於天下。」《尚書·胤征》:「遒人以木鐸巡于路。」孔傳:「木鐸,金鈴木舌,所以振文教。」

[六] 《禮記·儒行》:「哀公命席,孔子侍,曰: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強學以待問。」正義:「席猶鋪陳也。珍謂美善之道,言儒能鋪陳上古堯舜美善之道,以待君上聘召也。」「流」,傳播。「響」,響應。

[七] 《易·大畜》象辭:「輝光日新其德。」此句言夫子文采足與日月同光,照耀天地。

[八] 此句言夫子之言論有啟聾振瞶之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原道 第一

第二段

以上爲第二段,敘述「人文」的發展歷史,從八卦開始,其次是《河圖》、《洛書》。創始文字以後,有了《三墳》,經過夏、商,周文王、周公以至孔子,集其大成。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原道 第一·第三段·第一節

正文

爰自風姓[一],暨於孔氏,玄聖創典[二],素王述訓[三],莫不原道心以敷章[四],研神理而設教[五],取象乎河洛[六],問數乎蓍龜[七],觀天文以極變,察人文以成化[八];然後能經緯區宇[九],彌綸彝憲[一○],發揮事業[一一],彪炳辭義[一二]。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原道 第一·第三段

第一節

[一] 《史記·三皇本紀》:「太皞庖犧氏,風姓。」庖犧即伏羲。

[二] 《莊子·天道》篇:「以此處下,玄聖素王之道也。」紀評:「玄聖當指伏羲諸聖,若指孔子,於下句爲複。」范注:「玄聖應作元聖。《說文》:『元,始也。』」張衡《東京賦》薛綜注:「玄,神也。」「玄聖」,謂神明的聖王,如伏羲。

[三] 上文說「幽贊神明,《易》象惟先。庖犧畫其始,仲尼翼其終」。「述訓」正指孔子的「翼其終」,「創典」則是伏羲的「畫其始」。

      《北堂書鈔》五十二引《論語讖》:「子夏曰:仲尼爲素王。」《淮南子·主術訓》:「孔子……專行教道,以成素王。」《漢書·董仲舒傳》:「孔子作《春秋》,先正王而繫萬事,見素王之文焉。」《論衡·超奇》篇:「然則孔子之《春秋》,素王之業也。」杜預《春秋左氏傳序》:「說者以爲仲尼自衛反魯,脩《春秋》,立素王。」正義:「素,空也。言無位而空王之也。孔子自以爲素王,故作《春秋》立素王之法。」素王指有帝王之道而無其位的聖王,如孔子。《論語·述而》:「子曰:述而不作。」孔子自以無天子之位,不能擔當作者之任,修訂《六經》,都是傳述先王舊文。劉勰以伏羲爲有位的「玄聖」,乃稱其「創典」,即創制禮典,指始畫八卦;孔子爲無位的「素王」,則稱其「述訓」,傳述故訓。

[四] 《荀子·解蔽》篇:「人心之危,道心之微。」「道心」,發于義理之心,對人心而言。《尚書·大禹謨》:「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朱子全書·尚書》:「人心,人欲也;道心,天理也。所謂人心者,是血氣和合做成,道心是本來稟受得仁義禮智之心。」蔡傳:「心者,人之知覺,主於中而應于外者也。指其發於形氣者而言,則謂之人心。指其發於義理者而言,則謂之道心。人心易私而難公,故危;道心難明而易昧,故微。」

      《校證》:「『以敷章』,各本作『裁文章』,黃本從《御覽》改。徐云:『《御覽》作「原道心以敷章」,對下句,是。』案《鎔裁》篇云:『兩句敷爲一章。』則『敷章』亦本書恆語。」「敷章」,發布辭采。

[五] 《易·觀》彖辭:「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正義:「神道者,微妙無方,理不可知,目不可見,不知所以然而然謂之神道。」「聖人法則天之神道,本身自行善,垂化于人,不假言語教戒,……在下自然觀化服從。」饒宗頤《文心雕龍集釋稿》(以下簡稱「《集釋稿》」):「神道,劉勰變言曰『神理』者,因上文言『誰其尸之,亦神理而已』,使上下文意相貫。」(見《文心雕龍研究專號》)唐逢行珪《進鬻子表》:「莫不原道心以裁章,研神聖而啟沃,彌綸彝訓,經緯區中。」即出於此。

[六] 「河洛」謂《河圖》《洛書》。「象」者,法也。

[七] 《易·繫辭上》:「探賾索隱,鈎深致遠,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龜。是故,天生神物,聖人則之。天地變化,聖人效之。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

      「數」,運數,氣數。古人卜用龜,筮用蓍。《論衡·卜筮》篇:「夫蓍之爲言耆也,龜之爲言舊也。

明狐疑之事,當問耆舊也。」

[八] 《易·賁》彖辭:「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李鼎祚《周易集解》引虞翻云:「日月星辰爲天文也。」又引干寶曰:「四時之變,縣乎日月;聖人之化,成乎文章。」正義:「聖人觀察人文,則《詩》《書》《禮》《樂》之謂,當法此教而化成天下也。」「極」,窮盡。「成化」,完成教化。

[九] 《左傳》昭公二十五年:「禮,上下之紀,天地之經緯也。」正義:「言禮於天地,猶織之有經緯,得經緯相錯乃成文。」又二十八年:「經緯天地曰文。」《詩·大雅·皇矣》毛傳同。《史記·始皇本紀》:「經緯天下。」「區宇」,《文選·東京賦》:「區宇乂寧。」五臣劉良注:「區宇,天地也。」即天下四方之意。摯虞《漢高祖贊》:「經略區宇。」「經略」與經緯義同,喻治理。《程器》篇:「摛文必在緯軍國。」

[一○]《易·繫辭上》:「《易》與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正義:「彌謂彌縫補合,綸謂經綸牽引。」《尚書·冏命》:「永弼乃后於彝憲。」孔傳釋「彝憲」爲「常法」。《序志》篇:「彌綸群言爲難。」與「彌綸彝憲」的彌綸皆謂包羅統括。

[一一]揮,原作「輝」。何焯校云:「疑作揮。」范注引孫蜀丞曰:「『輝』當作揮。《御覽》引正作揮,當據正。」橋川時雄:「《易·說卦》:『發揮於剛柔。』《釋文》引鄭注云:『揮,揚也。』」《校注》:「《程器》篇:『君子藏器,待時而動,發揮事業。』尤爲明證。其作『輝』者,乃音之誤。」《校證》:「按王惟儉本正作揮。」《易·繫辭上》:「是故,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化而裁之謂之變,推而行之謂之通,舉而措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易·坤·文言》:「美在其中,而暢於四支,發於事業,美之至也。」《序志》篇:「唯文章之用,實經典枝條,五禮資之以成,六典因之致用,君臣所以炳煥,軍國所以昭明。」即謂「發揮事業」。

[一二]「彪炳」,輝煌,言文采煥發。《明詩》篇:「四始彪炳,六義環深。」《詩品》評郭璞詩:「憲章潘岳,文體相煇,彪炳可翫。」「彪炳辭義」,使辭義鮮明。

      《顏氏家訓·文章》篇論文章之作用云:「朝廷憲章,軍旅誓誥,敷顯仁義,發明功德,牧民建國,不可暫無(一本作施用多途)。至于陶冶性靈,從容風諫,入其滋味,亦樂事也。」與此處所云「經緯區宇,彌綸彝憲,發揮事業,彪炳辭義」者略同。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原道 第一·第三段·第二節

正文

故知道沿聖以垂文,聖因文以明道[一],旁通而無滯[二],日用而不匱[三]。《易》曰:「鼓天下之動者存乎辭[四]。」辭之所以能鼓天下者,迺道之文也[五]。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原道 第一·第三段

第二節

[一] 「以明道」的「以」,《校證》謂:「原作『而』,今從《御覽》改。此文『道沿聖以垂文』二句,以『以』字劄句爲偶,下文『旁通而無滯』二句,以『而』字劄句爲偶,『彌縫文體』,至爲明白。」「沿」,因也。

      《札記》:「物理無窮,非言不顯,非文不傳,故所傳之道,即萬物之情,人倫之傳,無小無大,靡不並包。」《漢書·司馬遷傳》:「孔子之時,上無聖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斷禮義。」又曰:「退論書策以舒其憤,思垂空文以自見。」《後漢書·劉瑜傳》:「垂文炳耀。」羅根澤說:「道不可見,可見者惟明道之聖,所以欲求見道,必需徵聖。所以又作《徵聖》篇云:『徵之周孔,則文有師矣。』……聖人往矣,其人不可徵,惟有徵沿聖以垂之文,所以又作《宗經》篇。」(《中國文學批評史》第一冊二百十五頁)

[二] 黃叔琳校:「『滯』,一作『涯』,從《御覽》改。」范校:「鈴木云:予所見《御覽》作『涯』,不作『滯』。」范注引孫蜀丞曰:「『無涯』與『不匱』義近,不當改作『滯』也。《御覽》引此文亦作『涯』,不作『滯』,未知所據。」據此改作「涯」爲是。「旁」,溥也。「旁通」,猶言遍通。

[三] 《左傳》襄公二十九年:「用而不匱,永錫爾類。」斯波六郎《文心雕龍范注補正》:「袁宏《三國名臣贊》:『仁義在躬,用之不匱。』」《文賦》:「塗無遠而不彌,理無微而弗綸,被金石而德廣,流管弦而日新。」

[四] 《易·繫辭上》:「鼓天下之動者存乎辭。」韓注:「辭,爻辭也。」正義:「鼓謂發揚,天下之動,動有得失,存乎爻卦之辭,謂觀辭以知得失也。」按此處所謂「辭」,本指爻辭,下文承《易》之文句而引申之,「辭」的含義遂擴大而爲泛指文辭。

[五] 此處「道之文」,指聖人之道的文采。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原道 第一

第三段

第三段說明聖人之道和文的關係,聖人是通過文辭來進行教化的,而文辭之所以能起鼓動作用,就在它有藝術性。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原道 第一·贊曰

正文

贊曰[一]:道心惟微[二],神理設教[三]。光采玄聖,炳燿仁孝[四]。龍圖獻體,龜書呈貌[五]。天文斯觀[六],民胥以傚[七]。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原道 第一

贊曰

[一] 范注:「本書《頌贊》篇云:『贊者,明也,助也。』……《易·說卦》傳云:『幽贊于神明而生蓍。』韓注曰:『贊,明也。』此彥和說所本。」

      《史通·論贊》篇:「夫每卷立論,其煩已多。而解論以贊,爲黷彌甚,亦猶文士製碑,序終而續以銘曰;釋氏演法,義盡而宣以偈言。」

[二] 《札記》:「此荀子引《道經》之言,而梅賾偽古文采以入《大禹謨》,其辯詳見太原閻君《尚書古文疏證》。」范注:「《荀子·解蔽》篇引《道經》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梅賾采此文入偽《大禹謨》,改兩之字爲惟字,彥和時不知《古文尚書》偽造,故用其語。」孔傳:「微則難明。」這是說「道心」是幽微難明的。

[三] 「神理設教」,即以神道設教。

[四] 上文云:「繇辭炳曜。」《詔策》篇:「符命炳燿。」說文:「燿,照也。」

      《孟子·離婁》:「孔子曰: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又:「堯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論語·學而》:「孝弟也者,其爲仁之本與?」《孝經·開宗明義章》:「夫孝,德之本,教之所由生也。」儒家之道以仁爲核心,仁以孝爲根本。劉勰評論某些作家作品時,也是以仁、孝作爲一種尺度的。如《諸子》篇:「至如商韓,六蝨五蠹,棄孝廢仁,轘藥之禍,非虛至也。」《程器》篇:「黃香之淳孝。」《指瑕》篇:「左思《七諷》,說孝而不從,反道若斯,餘不足觀矣。」這說明劉勰原道仍以儒家思想爲主。

[五] 《禮記·禮運》:「河出馬圖。」鄭注:「馬圖,龍馬負圖而出也。」《竹書紀年》:「黃帝祭于洛水。」沈約附注:「龍圖出河,龜書作洛,赤文篆字,以授軒轅。」《宋書·符瑞志》「作」作「出」,餘全同。

[六] 《易·賁》彖辭:「觀乎天文以察時變。」「斯」是用以把賓語提置動詞前的助詞。「天文」,指《河圖》、《洛書》。

[七] 《詩·小雅·角弓》:「爾之教矣,民胥傚矣。」鄭箋:「天下之人皆學之,言上之化下,不可不慎。」《爾雅·釋詁》:「胥,皆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

徵聖 第二

「第」,唐寫本作「弟」,以下各篇同。

范注:「徵,驗也,謂驗之于聖人遺文也。……彥和此篇所稱之聖,指周公、孔子。」

顏虛心《文心雕龍集注》(《國文月刊》第二十一期):「《書·洪範》:『次八曰念用庶徵。』鄭康成曰:『徵,驗也。』又《禮記·中庸》:『雖善無徵,無徵不信。……故君子之道,本諸身,徵諸庶民。』鄭康成曰:『徵或爲證。』又《漢書·賈誼傳》:『同姓襲是跡而動,既有徵矣。』注:『師古曰:徵,證驗也。』……《禮記·文王世子》:『凡始立學者,必釋奠于先聖先師。』鄭康成曰:『先聖,周公若孔子。』又本篇曰:『徵之周孔,則文有師矣。』」李曰剛《斟詮》:「彥和此篇所稱之聖,即指孔子,雖曾有『徵之周孔,則文有師焉』之言,特敘筆偶及公旦耳。故篇中獨舉孔子之言論著述爲多。兩謂夫子,屢稱文章,皆指仲尼。況徵諸《序志》『嘗夜夢執丹漆之禮器,隨仲尼而南行』等句,則實屬意於孔子無疑矣。」

孫德謙《太史公書義法》卷上《宗經》篇:「劉彥和作《文心雕龍》,《徵聖》而下,繼以《宗經》。所以析爲二篇者,《徵聖》之意,則以聖人之言用爲攷徵,其文稱『先王聖化,布在方冊,夫子風采,溢於格言』是也。昧者不察,見其中有『必宗於經』之說,遂謂此與《宗經》無異。吾謂不然。《徵聖》、《宗經》,明明各自爲篇。《宗經》者,蓋言文章體用俱備於經,與《徵聖》之奉聖人論文爲主者,其道則有別。《易》之『同歸殊塗』(見《繫辭下》),是其說也。」

劉永濟《校釋》:「紀昀評此篇爲裝點門面,謂『推到究極,仍是宗經』,非也。蓋《徵聖》之作,以明道之人爲證也,重在心。《宗經》之篇,以載道之文爲主也,重在文。……二義有別,顯然可見。」

《原道》篇說:「道沿聖以垂文。」揆劉勰之意,「道」、「聖」、「經」三者爲連鎖關係,「道」爲「聖」之本,「聖」爲「經」之本,而「經」爲後世文章之本。所以本篇說:「是以論文必徵于聖,窺聖必宗于經。」

所謂「徵聖」是「徵于聖」的簡稱,就是以聖人作標準來驗證,也就是從聖人那裏找根據。劉勰認爲只要取驗于周公孔子的著作,文章就有了師範,所以《序志》篇說「師乎聖」,即要後世爲文者取法於古代聖人。

此篇以人爲主,故曰徵聖;下篇以書爲主,故曰宗經。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徵聖 第二·第一段·第一節

正文

夫作者曰聖,述者曰明[一]。陶鑄性情,功在上哲[二]。夫子文章,可得而聞[三],則聖人之情,見乎文辭矣[四]。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徵聖 第二·第一段

第一節

[一] 《禮記·樂記》:「故知禮樂之情者能作,識禮樂之文者能述,作者之謂聖,述者之謂明。明聖者,述作之謂也。」鄭注:「述,謂訓其義也。」正義:「聖者通達物理,故作者之謂聖,則堯、舜、禹、湯是也。」「明者辨說是非,故脩述者之謂明,則子游、子夏之屬是也。」《漢書·禮樂志》:「作者之謂聖。」注云:「作者謂有所興造也。」《禮樂志》又云:「述者之謂明。」注云:「述謂明辨其義而循行也。」《論語·述而》:「子曰:述而不作。」《論衡·書解》篇:「聖人作其經,賢者造其傳,述作者之意,採聖人之志。」張華《博物志》:「聖人製作曰經,賢者著述曰傳。」

[二] 《莊子·逍遙遊》:「是其塵垢粃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此處乃謂聖人(堯、舜、周、孔)之教化,將以陶鑄眾人之性情。《原道》篇云:「夫子繼聖,獨秀前哲。……雕琢情性,組織辭令。」「雕琢情性」,即此陶鑄性情。《荀子·性惡》篇:「凡所貴堯禹君子者,能化性,能起偽。偽起而生禮義。然則聖人之於禮義積偽,亦猶陶埏而生之也。」此正強調聖人之「陶」化凡人。《法言·學行》篇:「或曰:『人可鑄與?』曰:孔子鑄顏淵矣。」《魏書·儒林傳》引常爽《六經略注序》:「然則仁義者,人之性也;經典者,身之文也,所以陶鑄神情,啟悟耳目。」陶鑄之義,即包含一切教化在內。劉勰《滅惑論》云:「其彌綸神化,陶鑄群生,無異也。」「功」謂功績。《程器》篇:「自非上哲,難以求備。」《時序》篇:「中宗以上哲興運。」上哲,即「上智」,此處指聖人。以上是說聖人著述,莫不有人文化成的作用,即一方面可陶鑄性情,敦勵品德;一方面可移風易俗,化成天下。

[三] 《論語·公冶長》:「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邢昺疏:「子貢言夫子之述作威儀禮法,有文彩形質著明,可以耳聽目視,依循學習,故可得而聞也。」劉寶楠《論語正義》:「據《世家》(《史記·孔子世家》)諸文,則夫子文章,謂《詩》《書》《禮》《樂》也。」

[四] 范注:「《易·下繫辭》:『聖人之情見乎辭。』唐寫本無『文』字。案文謂文章,辭謂言辭。義有廣狹,似不可刪,循繹語氣,亦應有『文』字。」《易·繫辭下》:「聖人之情見乎辭。」正義:「辭則言其聖人所用之情,故觀其辭而知其情也。」「見」,同現。楊明照《范文瀾文心雕龍注舉正》:「此用《易·繫》,并無增改。誠以『辭』即『文辭』,一言已足,無須更加『文』字。……今本蓋傳寫者涉上下『文』字而衍。」(《文學年報》第三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徵聖 第二·第一段·第二節

正文

先王聲教[一],布在方冊[二];夫子風采[三],溢於格言[四]。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徵聖 第二·第一段

第二節

[一] 《校證》:「『聲教』原作『聖化』,據唐寫本改。《練字》篇亦云『先王聲教』。」《尚書·禹貢》:「東漸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聲教,訖于四海。」孔傳:「此言五服之外,皆與王者聲教而朝見。」正義:「皆與聞天子威聲文教,時來朝見。」蔡傳:「聲,風聲。教謂教化。」

[二] 《禮記·中庸》:「哀公問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鄭注:「方,版也;策,簡也。」正義:「言文王爲政之道,皆布列于方牘簡策。」「方」是木板,「冊」是穿起來的竹片,與策通用。「方冊」,泛指書籍。

[三] 「風采」,唐寫本作「文章」。如作「文章」,則與上文「夫子文章」重出,仍以「風采」爲是。《漢書·霍光傳》:「政自己出,天下想聞其風采。」師古注:「采,文采。」《書記》篇云:「所以散鬱陶,託風采。」「風采」謂風度文采。

[四] 唐寫本「於」作「乎」。范注:「《論語比考讖》云:『格言成法,亦可以次序也。』(《文選》潘岳《閑居賦》注引,又沈約《奏彈王源》注引。)《(孔子)家語·五儀》篇云:『口不吐訓格之言。』注:『格,法也』」。「格言」蓋即可以爲法之語。《三國·魏志·崔琰傳》云:「此周、孔之格言,二經之明義。」「格言」,在此指《論語》等書而言。《中庸》:「是以聲名洋溢乎格言。」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徵聖 第二·第一段·第三節

正文

是以遠稱唐世,則煥乎爲盛[一];近褒周代,則郁哉可從[二]。此政化貴文之徵也[三]。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徵聖 第二·第一段

第三節

[一] 「唐世」,指堯。《論語·泰伯》篇:「子曰:大哉堯之爲君也,巍巍乎,唯天爲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集解:「煥,明也。」

[二] 《論語·八佾》篇:「子曰:周監於二代,郁郁乎文哉!吾從周。」孔安國注:「監,視也。言周文章備於二代,當從之。」正義:「郁郁,文章貌。言以今周代之禮法文章,迴視夏商二代,則周代郁郁乎有文章哉。」皇疏:「郁郁,文章明著也。」

[三] 意謂這些是政治教化都要重視文采之證。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徵聖 第二·第一段·第四節

正文

鄭伯入陳,以文辭爲功[一];宋置折俎,以多文舉禮[二]。此事蹟貴文之徵也[三]。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徵聖 第二·第一段

第四節

[一] 《校證》:「各本『文』作『立』,馮校、何校、黃本改。」《訓故》:「《春秋左傳》:鄭伐陳,子產獻捷于晉,晉人問陳之罪,對曰:『陳忘周之大德,介恃楚眾,以憑陵我敝邑。天誘其衷,啟敝邑心,陳知其罪,授手于我,用敢獻功。』趙文子曰:『其辭順,犯順不祥。』乃受之。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鄭入陳,非文辭不爲功,慎辭哉!』」

      按《左傳》襄公二十五年:「子展相鄭伯如晉,拜陳之功。……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誰知其志?言之無文,行而不遠。晉爲伯,鄭入陳,非文辭不爲功,慎辭也。』」蓋鄭伯之伐陳,晉爲霸主,進行質問,子產對答適當,故云「非文辭不爲功」。《左傳》正義云:「子產善爲文辭,于鄭有榮也。」即此意。

[二] 《訓故》:「《春秋左傳》:宋人享趙文子,叔向爲介,司馬置折俎,禮也。仲尼使舉是禮也,以爲多文辭。」按此見襄公二十七年。杜注:「折俎,體解節折,升之于俎,合卿享宴之禮,故曰禮也。《周禮》:司馬掌會同之事。」又:「宋向戌自美弭兵之意,敬逆趙武,趙武、叔向因享宴之會,展賓主之辭,故仲尼以爲多文辭。」又引沈云:「舉謂記錄之也。」正義:「蓋于此享也,賓主多有言辭,時人跡而記之。仲尼見其事,善其言,使弟子舉是宋享趙孟之禮,以爲後人之法。丘明述其意。仲尼所以特舉此禮者,以爲此享多文辭,以文辭爲可法,故特舉而施用之。」按「置」謂置辦。宴享大夫時,將牲體解節,折盛于俎,稱「折俎」。「俎」,盛牲體的禮器。因賓主宴會上的辭令多有文采,孔子特使弟子把這些禮節記下來。

[三] 范注:「『蹟』,唐寫本作『績』,是。《爾雅·釋詁》:『績,功也。』」「事績」,政事邦交之功績。因鄭之獻捷,宋置折俎,皆有關邦交之事。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徵聖 第二·第一段·第五節

正文

褒美子產,則云:「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一]。」泛論君子,則云:「情欲信,辭欲巧[二]。」此修身貴文之徵也[三]。然則志足而言文[四],情信而辭巧,迺含章之玉牒,秉文之金科矣[五]。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徵聖 第二·第一段

第五節

[一] 見前引《左傳》襄公二十五年,杜注:「足,猶成也。」

[二] 《禮記·表記》:「子曰:情欲信,辭欲巧。」鄭注:「巧謂順而說也。」正義:「辭欲巧者,言君子情貌欲得信實,言辭欲得和順美巧,不違逆于理,與巧言令色者異也。」又《表記》:「無辭不相接也。」鄭注:「辭所以通情也。」

[三] 《禮記·大學》:「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爲本。」

[四] 《校注》:「此爲回應上文『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之辭。」「志足」,猶志充,謂思想要充實。這句是說內在充實,外在自然美好。「而」,唐寫本作「以」。

[五] 唐寫本「迺」作「乃」。《易·坤》六三爻辭:「含章可貞。」王弼注:「含美而可正者也。」此處「含章」與「秉文」對,兩詞互義。左思《吳都賦》:「玉牒石記。」《說文》:「牒,札也。」《文選·劇秦美新》:「金科玉條。」李善注:「金科玉條,謂法令也。言金玉,貴之也。」「含章」、「秉文」,均指寫作。「玉牒金科」,猶金科玉律。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徵聖 第二

第一段

以上爲第一段,說明聖人對于文章(文采)的重視,無論政治教化,事迹功業,個人修養,都以文爲貴,而寫作的最高準則就是思想充實,情感真摯,言辭富于文采。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徵聖 第二·第二段·第一節

正文

夫鑒周日月,妙極機神[一];文成規矩,思合符契[二];或簡言以達旨,或博文以該情,或明理以立體,或隱義以藏用[三]。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徵聖 第二·第二段

第一節

[一] 《校證》:「馮舒云:『機當作幾。』何焯、黃叔琳云:『機疑作幾。』案《論說》篇:『銳思於幾神之區』,正作『幾』。」范注:「《易·上繫辭》:『陰陽之義配日月。』鑒周日月,猶言窮極陰陽之道。《易·上繫辭》:『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韓康伯注云:『適動微之會曰幾。』」《釋文》:「幾,本作機。」是「幾」亦可作「機」。斯波六郎《文心雕龍范注補正》:「范說恐非。『鑒周日月』與贊之『鑒懸日月』同意,謂明之週徧也。」《易·乾·文言》:「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易·繫辭上》:「懸象著明,莫大乎日月。」《易·繫辭下》:「子曰:知幾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諂,下交不瀆,其知幾乎。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正義:「神道微妙,寂然不測,人若能豫知事之幾微,則能與其神道會合也。」《繫辭上》:「陰陽不測之謂神。」韓注:「神也者,變化之極,妙萬物而爲言,不可以形詰之者也。」

      「鑒周日月」謂聖人的識鑒可以遍照日月,即謂能全面觀察自然界。「妙極機神」,形容聖人智慧之入微通神。唐逄行珪《進鬻子表》:「循環徵究,妙極機神。」即本於此。吉川幸次郎《評斯波六郎文心雕龍原道、徵聖篇札記》:「『妙』即心理的靈妙,……總之是說心理作用的最機微部分發揮到了最大限度。」

[二] 「符契」,猶符節。《韓非子·主道》:「言已應則執其契,事已增則操其符。符契之所合,賞罰之所生也。」《漢書·高帝紀》:「秦王子嬰,素車白馬,繫頸以組,封皇帝璽符節。」師古曰:「符,謂諸所符合以爲契者也。」吉川幸次郎:「『符契』乃是『要點』之意,但『文成規矩』係表現形式合乎文章法則之意,『思合符契』……是說『思合于符契』,即作爲表現前提的思索與事物的要點一致,并被緊緊地把握住。總之,『鑒周日月』是因,『文成規矩』是果;『妙極機神』是因,『思合符契』是果·」

[三] 《札記》:「『或簡言以達旨』四句--文術雖多,要不過繁簡隱顯而已,故彥和徵舉聖文,立四者以示例。」范注:「《易·上繫辭》:『顯諸仁,藏諸用。』正義曰:『藏諸用者,謂潛藏功用,不使物知。是藏諸用也。』」

      以上四句意謂聖人著作,有時用簡單的語言來表達意旨,有時擴大篇幅、縟說繁辭來詳盡地抒發感情;有時顯明事理來樹立文章的體制,有時隱晦含蓄把作品的用意暗藏起來,使讀者有想象的餘地。

      明曹學佺批:「四句文之妙的。」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徵聖 第二·第二段·第二節

正文

故《春秋》一字以褒貶[一],「喪服」舉輕以包重[二],此簡言以達旨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徵聖 第二·第二段

第二節

[一] 范寧《春秋穀梁傳序》:「一字之褒,寵踰華袞之贈;片言之貶,辱過市朝之撻。」杜預《春秋左氏傳序》:「《春秋》雖以一字爲褒貶,然皆須數句以成言。」正義:「褒貶雖在一字,不可單書一字以見褒貶。」此因杜氏主張「固當依傳以爲斷」。

      《宗經》篇:「《春秋》辨理,一字見義。」《史傳》篇:「褒見一字,貴踰軒冕;貶在片言,誅深斧鉞。」如《春秋》隱公元年:「鄭伯克段于鄢。」用「克」字貶鄭伯蓄意要攻弟公叔段。不稱弟,貶公叔段和兄對立。

[二] 唐寫本「包」作「苞」。黃注:「明舉緦不祭,則重於緦之服,其不祭不言可知;舉小功不稅,則重於小功者,其稅可知,皆語約而義該也。」「緦不祭」,《禮記·曾子問》:「曾子問曰:相識有喪服,可與於祭乎?孔子曰:「緦不祭,又何助於人!」正義:「此一節論身有喪服,不得助他人祭事。……言身有喪服,尚不得自祭己家宗廟,何得助於他人祭乎!」「緦」,三月服,已有緦服,不得與祭,故曰緦不祭。《禮記·檀弓上》:「曾子曰:小功不稅,(鄭注:「據禮而言也,日月已過,乃聞喪而服曰稅,大功以上然,小功輕不服。」)則是遠兄弟無服也。(鄭注:「言相離遠者,聞之恆晚。」)而可乎?(鄭注:「以己思怪之。」)」正義:「曾子以爲依禮,小功之喪日月已過,不更稅而追服,則是遠處兄弟聞喪恆晚,終無服而可乎?言不可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徵聖 第二·第二段·第三節

正文

《邠詩》聯章以積句[一],《儒行》縟說以繁辭[二],此博文以該情也[三]。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徵聖 第二·第二段

第三節

[一] 《訓故》:「《詩》傳:周成王立,年幼不能涖阼,周公以冢宰攝政,乃述后稷公劉之化,作詩以戒,謂之《豳風》。」梅注:「《邠詩》--《七月》之詩。」

      《札記》:「《七月》一篇八章,章十一句,此風詩之最長者。」范注:「《說文》:『邠,周大王國。』『豳,美陽亭即豳也。』段玉裁注曰:『經典多作豳,惟《孟子》作邠。』此云《邠詩》當指《豳風·七月》篇。」

[二] 《訓故》:「《禮記·儒行》篇:哀公問曰:敢問儒行?孔子曰:遽數之,不能終其物,悉數之,乃留,更僕未可終也。」「辭」,唐寫本作詞。辭、詞通用。范注:「據《禮記·儒行篇》鄭注,則孔子所舉十有五儒,加以聖人之儒爲十六儒也。」故曰「縟說以繁辭」。《禮記·儒行》篇正義曰:「案鄭《目錄》云:名曰儒行者,以其記有道德者所行也。」

[三] 王金凌《文心雕龍文論術語析論》(以下簡稱「王金凌」):「博文該情謂辭詳而兼包眾意。情作情意解。」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徵聖 第二·第二段·第四節

正文

書契斷決以象《夬》[一],文章昭晣以効《離》[二],此明理以立體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徵聖 第二·第二段

第四節

[一] 《校注》:「『斷決』,唐寫本作『決斷』。按唐寫本是也。《七略》:『書以決斷;斷者,義之證也。』(《初學記》卷二一、《御覽》卷六○九引)《易·繫辭下》韓注:『夬,決也;書契所以決斷萬事也。』」《訓故》:「《易·繫辭下》云: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百官以治,萬民以察,蓋取諸《夬》。」按夬、決皆有斷義。《夬》,《易》卦名,《乾》下《兌》上。《彖》曰:「夬,決也,剛決柔也。健而說,決而和。」《夬》卦,五爻爲陽,一爻爲陰,故剛勝柔。「夬」,決也,書契的斷決萬事象之。唐寫本「夬」作「史」,誤。

[二] 唐寫本「晣」作「晢」。《校證》:「『昭晣』原作『昭晰』,元本……馮本、佘本、兩京本、王惟儉本,彙函本、馮本作『哲』,徐校作『晣』。孫詒讓曰:『按《說文》日部云:「昭晢,明也。」「晢」或作「晣」,「晰」即「晣」之譌體。此書多作「哲」者,用通借字也。……』案徐校、孫說是,今據改。」又:「『効』原作『象』,唐寫本作『効』。案上文以『積句』與『繁辭』異文作對,下文以『曲隱』與『婉晦』異文作對,則此亦當以異文作對,不當俱作『象』也。今據唐寫本改。」

      《訓故》:「《易·離·彖》曰:離,麗也。日月麗乎天,百穀草木麗乎土。」黃注引項安世曰:「日月麗乎天而成明,百穀草木麗乎土而成文,故離爲文又爲明。」《易·說卦》傳:「離也者,明也,萬物皆相見,南方之卦也。聖人南面而聽天下,嚮明而治,蓋取諸此也。」又:「離爲火,爲日,爲電。」爲日爲火,皆文明之象。「文章昭晣」就是效法《離》卦的卦象。

      宗白華《中國美學史中重要問題的初步探索》六《易經的美學》(二)《離》卦(見《文藝論叢》第六輯):「離●:(一)離者,麗也。古人認爲附麗在一個器具上的東西是美的。……附麗和美麗的統一,這是《離》卦的一個意義。(二)離也者,明也。『明』古字,一邊是月,一邊是窗。月亮照到窗子上,是爲明。……而《離》卦本身形狀雕空透明,也同窗子有關。這說明《離》卦的美學和古代建築藝術思想有關。……《離》卦的美學乃是虛實相生的美學,乃是內外通透的美學。」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徵聖 第二·第二段·第五節

正文

「四象」精義以曲隱[一],「五例」微辭以婉晦[二],此隱義以藏用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徵聖 第二·第二段

第五節

[一] 《易·繫辭上》:「《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正義:「兩儀生四象者,謂金、木、水、火,稟天地而有。」《繫辭上》又曰:「《易》有四象;所以示也。」《札記》:「四象:彥和之義蓋與莊氏同,故曰:四象精義以曲隱。正義引莊氏曰:四象,謂六十四卦之中有實象,有假象,有義象,有用象。」

      周振甫《文心雕龍注釋》(以下簡稱「周注」):「按如《乾》卦,以乾象天,當爲實象。乾象天,引申爲父,當爲假象。乾,健也,當爲義象。乾有四德:元亨利貞,即始通和正,開始亨通,得到和諧貞正,當爲用象。這四象的含義是曲折隱晦的。」

      《周易集解》引虞翻說謂「四象」指「春、夏、秋、冬」,但此一解釋無法與「曲隱」關聯。

      張立齋《文心雕龍注訂》(以下簡稱「《注訂》」):「《易·繫上》:『居則觀其象。』又云:『兩儀生四象。』又云:『法象莫大乎天地。』又云:『懸象著明,莫大乎日月。』是天地日月即四象也。《易》有明文,何事附會?其如《正義》金木水火土之說,莊氏實象假象之說,邵氏陰陽老少之說,率作意曲解,皆非《易》之本旨也。況『《易》有四象所以示也』,非天地日月而何?然則所謂『精義以曲隱』者,蓋不言天地日月而言乾坤陰陽也。」亦可備一說。

「精義」出《繫辭下》「精義入神」。韓注:「精義,物理之微者也。」「曲隱」出《繫辭下》「其言曲而中(韓注:「變化無恆,不可爲典要,故其言曲而中也。」),其事肆而隱(韓注:「事顯而理微也。」)」。

[二] 唐寫本「以」作「而」。杜預《春秋左氏傳序》:「爲例之情有五,一曰微而顯,文見於此,而起義在彼……之類是也。二曰志而晦,約言示制,推以知例……之類是也。三曰婉而成章,曲從義訓,以示大順……之類是也。四曰盡而不汙,直書其事,具文見意……之類是也。五曰懲惡而勸善,求名而亡,欲蓋而章……之類是也。」

      《左傳》成公十四年:「故君子曰:《春秋》之稱,微而顯,志而晦,婉而成章,盡而不汙,懲惡而勸善,非聖人誰能修之?」杜預序本此。

      董仲舒《春秋繁露·精華》篇:「《春秋》之爲學也,道往而明來者也。然而其辭體天之微,故難知也。」《公羊傳》定公元年:「定、哀多微辭。」孔廣森通義:「微辭者,意有所託而辭不顯,惟察其微者乃能知之。」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徵聖 第二·第二段·第六節

正文

故知繁略殊形[一],隱顯異術[二];抑引隨時,變通適會[三]。徵之周孔,則文有師矣[四]。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徵聖 第二·第二段

第六節

[一] 唐寫本「形」作「制」,應據改。制是文章體制。「繁」即上文「博文以該情」,「略」即「簡言以達旨」。

[二] 「隱」即「隱義以藏用」;「顯」即「明理以立體」。

[三] 《校證》:「『適會』原作『會適』,唐寫本作『適會』。」《校注》:「按唐寫本是。《章句》篇『隨變適會』,《練字》篇『詩騷適會』,《養氣》篇『優柔適會』,並其證也。」趙萬里《唐寫本文心雕龍殘卷校記》:「按上云抑引隨時,與此句相對成文,則以作適會爲是。」《宋書·鄭鮮之傳》:「變通抑引,每事輒殊。」與此處用例同。「抑」謂抑制,即壓縮;「引」謂引伸。「適會」,適乎其會。「抑引」「變通」之理,《易經》發其端。《易·繫辭下》:「《易》之爲書也不可遠,爲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爲典要,唯變所適。」韓注:「變通貴於適時,趨舍存乎其會也。」文章抑引變通之理,本書屢屢言之。《通變》篇:「夫設文之體有常,變文之數無方。」《鎔裁》篇:「剛柔以立本,變通以趨時。」「謂繁與略,隨分所好。」《章句》篇:「隨變適會,莫見定準。」紀評:「繁簡隱顯,皆本乎經,後來文家,偏有所尚,互相排擊,殆未尋其源。八字精微,所謂文無定格,要歸于是。」

    這是說文章有繁簡隱顯四種不同的表達方式,寫作時或者壓縮,或者引申,要看當時的需要;至于隱顯之間的變通,也要適應當前的情況。

[四] 《序志》篇:「師乎聖。」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徵聖 第二

第二段

以上爲第二段,說明聖人著作的特點,在根據不同的情況,運用繁、略、隱、顯等不同方法,足以爲後世師。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徵聖 第二·第三段·第一節

正文

是以論文必徵於聖,窺聖必宗於經。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徵聖 第二·第三段

第一節

《校證》:「『是以論文』二句,原作『是以政論文,必徵於聖,必宗於經。』王惟儉本『政』前有一□,楊慎補作『是以子政論文,必徵於聖,稚圭勸學,必宗於經』。……今案《宗經》篇:『邁德樹聲,莫不師聖,而建言修辭,鮮克宗經。』《史傳》篇:『立義選言,宜依經以樹則;勸戒與奪,必附聖以居宗。』又云:『宗經矩聖之典。』《論說》篇:『述聖通經,論家之正體也。』皆與此『徵聖』『宗經』意同,並撮略爲言,而不必指實爲何人。《樂府》篇:『昔子政論文,詩與歌別。』楊氏蓋涉彼妄補,不可從。今改從唐寫本。」按元刻本作:「是以政論文,必徵於聖,必宗於經。」梅注:「『子』字元脫楊補」,「『稚圭勸學』四字元脫楊補」。于「稚圭勸學」注云:「《漢書》:匡衡字稚圭,東海承人也。成帝即位,衡上疏勸經學威儀之則曰:臣聞《六經》者,聖人所以統天地之心,著善惡之歸,明吉凶之分,通人道之正。使不悖于本性者也。故審六藝之指,則天人之理可得而和,草木昆蟲可得而育,此永永不易之道也。及《論語》《孝經》聖人言行之要,宜究其意。」橋川時雄《文心雕龍校讀》:「按唐寫無『子政』二字,二字後人強附,當刪,未聞劉向有論文也。」又:「稚圭勸學--徐校不及此四字,何校惟從楊補,亦無所考,未詳楊據何本所增,唐寫本亦無此四字,而有『窺聖』二字,句順意通。以各本無『窺聖』二字,前後意不通,故後人任意改補。」《校釋》:「唐寫本……當從,升庵所補非也。」「宗」是主。「窺聖必宗於經」是說聖人早已作古,欲窺知聖人的思想和文章,必須以經書爲主體,所以《序志》篇說:「體乎經。」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徵聖 第二·第三段·第二節

正文

《易》稱:「辨物正言,斷辭則備[一]。」《書》云:「辭尚體要,不惟好異[二]。」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徵聖 第二·第三段

第二節

[一] 「辨」原作「辯」,據唐寫本及《易經》改。唐寫本「辭」作「詞」。《易·繫辭下》:「夫《易》彰往而察來,而微顯闡幽,開而當名,辨物正言,斷辭則備矣。」集解引干寶曰:「辨物,辨物類也。正言,言正義也。斷辭,斷吉凶也。如此,則備于經矣。」韓注:「開釋爻卦,使各當其名也。理類辨明,故曰斷辭也。」正義:「辨物正言者,謂辨天下之物,各以類正定言之。若辨健物,正言其龍;若辨順物,正言其馬,是辨物正言也。斷辭則備矣者,言開而當名,及辨物正言,凡此二事,決斷於爻卦之辭,則備具矣。」意思是說辨明事物,要用正當的言辭,這樣作出的判斷,就比較完備了。

[二] 《校證》:「『不』原作『弗』,唐寫本作『不』,與偽《畢命》合,今據改。」《校注》:「『弗惟』,唐寫本作『不唯』。按『弗』作『不』,與偽《畢命》合。」(本書今作「不」者,唐寫本或《御覽》均作「不」,例多不具舉。)《札記》:「偽《古文尚書·畢命》篇:『政貴有恆,辭尚體要,不惟好異。』孔氏傳:『辭以體實爲要,故貴尚之。若異于先王,君子所不好。』正義:『爲政貴在有常,言辭尚其體實要約,當不唯好其奇異。』」《風骨》篇:「《周書》云:辭尚體要,弗唯好異。蓋防文濫也。」《論衡·超奇》篇:「且淺意于華葉之言(《文選》陸士衡《文賦》注引作「虛談竟于華葉之言」),無根核之深,不見大道體要,故立功者希。」

      「體要」,謂切實簡要。《尚書》蔡傳:「趣完具而已之謂體,眾體所會之謂要。」集說引夏氏僎曰:「體則具于理而無不足,要則簡而不至于餘,謂辭理足而簡約也。」又引王氏樵曰:「趣謂辭之旨趣,趣不完具則未能達意,而理未明,趣完具而不已則爲枝辭衍說,皆不可謂之體。」《序志》篇:「蓋《周書》論辭,貴乎體要。」即指此而言。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徵聖 第二·第三段·第三節

正文

故知:正言所以立辯[一],體要所以成辭[二];辭成無好異之尤,辯立有斷辭之美[三]。雖精義曲隱,無傷其正言;微辭婉晦,不害其體要。體要與微辭偕通,正言共精義並用[四];聖人之文章,亦可見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徵聖 第二·第三段

第三節

[一] 唐寫本「辯」作「辨」,下文「辯立」之「辯」並同、《校注》:「按此語承上『《易》稱辨物正言』句,當以作『辨』爲是。」意謂正當的言辭才是建立辨物的標準。

[二] 意謂切實簡要才能鑄成偉辭。《春覺齋論文·述旨》:「何謂正言?本聖人之言,所以抗萬辯也。何謂體要?衷聖人之言,所以鑄偉辭也。然亦有難言者,文至于語錄,成萬古正言之鵠,皆能一一施之文間耶?無論語錄,即理學先儒之與書,語語靡不當,要觀朱考亭與陸象山、陳同甫諸先生書,無語不精,亦無語不要,而淺人恆苦其邃,豈朱、陸之言尚不衷于名理,而至索人之神志?紓曰:論道之書質,質則或絀于采;析理之言微,微則坐困于思。古之文章家,本盡備各體,不必各體中皆寓以理學之言。劉勰之贊此篇,亦曰:『精理爲文,秀氣成采。』大率析理精,則言匪不正,因言之正,施以詞采,秀氣自生。」

[三] 《校證》:「『美』原作『義』,形近之誤,今改從唐寫本。『無尤』、『有美』對文。」范校:「孫云:唐寫本『(辭)成』下有『則』字。『辯』作『辨』,『立』下有『則』字。」

      二句意謂鑄成偉辭就不會有追求奇異的過失,建立了辨物的標準,文辭必然有剛斷之美。

[四] 《札記》:「案自『《易》稱辨物正言』,至『正言共精義並用』,乃承『四象』二語,以辨隱顯之宜。恐人疑聖文明著,無宜有隱晦之言,故申辨之。蓋正言者,求辨之正,而淵深之論,適使辨理堅強。體要者,制辭之成;而婉妙之文,益使辭致姱美。非獨隱顯不相妨礙,惟其能隱,所以爲顯也。

然文章之事,固有宜隱而不宜顯者,《易》理邃微,自不能如《詩》《書》之明菿;《春秋》簡約,自不能如《傳》《記》之周詳。必令繁辭稱說,乃與體製相乖。聖人爲文,亦因其體而異,《易》非典要,故多陳幾深之言,史本策書,故簡立褒貶之法,必通此意,而後可與談經。」

      《注訂》:「體要與微辭偕通,正意共精義並用者,言體要可以用微辭出之,正言可以由精義成之也。」

      饒宗頤《文心雕龍探源·劉勰思想與宗炳顏延之之關係》(四)觀書貴體要:「《庭誥》云:『觀書貴要,觀要貴博,博而知要,萬流可一。……褒貶之書,取其正言晦義,轉制衰王,微辭宣旨。』《文心·徵聖》篇:『《易》稱辨物正言,《書》云辭尚體要。……雖精義曲隱,無傷其正言,微辭婉晦,不害其體要,體要與微辭偕通,正言共精義並用,聖人之文章亦可見也。』對于體要與正言、微辭相關之義,頗受《庭誥》之啟發,而加以推闡者。」

      以上申述體要與微辭,正言與精義的關係,認爲二者並不矛盾,而是相得益彰。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徵聖 第二·第三段·第四節

正文

顏闔以爲:「仲尼飾羽而畫,從事華辭[一]。」雖欲訾聖,弗可得已[二]。然則聖文之雅麗,固銜華而佩實者也[三]。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徵聖 第二·第三段

第四節

[一] 《校證》:「『從』,原作『徒』。梅云:『徒』,《莊子》作『從』。何焯校作『從』,今據改。」梅注:「楊用脩云:顏闔事見《莊子》。」愚按《莊子·列禦寇》篇:「魯哀公問于顏闔曰:吾以仲尼爲貞幹,國其有瘳乎?曰:殆哉圾乎!仲尼方且飾羽而畫,從事華辭,以支爲旨。忍性以視民,而不知不信,受乎心,宰乎神,夫何足以上民!」郭象注:「圾,危也。夫至人以民靜爲安,今一爲貞幹,則遺高跡于萬世,令飾競于仁義,而雕畫其毛彩。百姓既危殆,人亦無以爲安也。……飾畫,非任真也。將令後世之從事者,無實而意趣橫出也。」成玄英疏:「羽有自然之文,飾而畫之,則務人巧。」又:「修飾羽儀,喪其真性也。」意思是羽毛本有文采而又加以修飾描畫。「顏闔」,春秋戰國間魯國隱士。

[二] 元刻本「訾」作「此言」。《校證》:「訾,舊本作『此言』二字,黃本改。馮校云:『此言當作訾。』何校云:『此言乃訾字之訛。』王謨本亦云:『此言二字,訾字之譌。』案唐寫本正作『訾』。唐寫本『弗』作『不』,『已』作『也』。」《論語·子張》:「叔孫武毀仲尼。子貢曰:『無以爲也,仲尼不可毀也。』」

[三] 《淮南子·本經訓》:「草木之句萌銜華戴實而死者,不可勝數。」「銜」,口含。「銜華」「佩實」,謂既有文采,又有內容。《詮賦》篇:「原夫登高之旨,蓋覩物興情,情以物興,故義必明雅;物以情覩,故詞必巧麗。麗詞雅義,符采相勝。」《才略》篇:「吐納經範,華實相扶。」

      《札記》:「此彥和《徵聖》篇之本意。文章本之聖哲,而後世專尚華辭,則離本浸遠,故彥和必以華實兼言。孔子曰:『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包咸注曰:『野,如野人,言鄙略也。史者,文多而質少;彬彬者,文質相半之貌。』審是,則文多者固孔子所譏,鄙略更非聖人所許,奈之何後人欲去華辭而專崇樸陋哉!如舍人者,可謂『得尚于中行』者矣。」

      葉長青《文心雕龍雜記》(以下簡稱「《雜記》」)引錢基博云:「銜華佩實四字,厥爲彥和衡文之準繩,而緟以贊曰:『精理爲文,秀氣成采。』秀氣成采之謂銜華,精理爲文之謂佩實。《昭明文選序》謂『老莊之作,管孟之流,蓋以立意爲宗,不以能文爲本』,此佩實而不銜華者也。然范曄《後漢書·自序》謂:『情志所託,故當以意爲主,以文傳意。以意爲主,則其旨必見;以文傳意,則其詞不流。然後抽其芬芳,振其金石耳。』……獨孤及《李遐叔文集序》以爲:『文教下衰,乃至有飾其辭而遺其意者,則潤色愈工,其實愈喪。及其大壞也,儷偶章句,使枝對葉,文不足言,言不足志。』此銜華而不佩實者也。銜華而不佩實,其敝極于齊梁之雕藻;佩實而不銜華,其末流爲宋明之語錄。」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徵聖 第二·第三段·第五節

正文

天道難聞,猶或鑽仰[一];文章可見,胡寧勿思[二]?若徵聖立言,則文其庶矣[三]。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徵聖 第二·第三段

第五節

[一] 唐寫本「猶」作「且」。《論語·公冶長》:「子夏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集解:「章,明也;文彩形質著見,可以耳目循。性者,人之所受以生也。天道者,元亨日新之道深微,故不可得而聞也。」「鑽仰」,《論語·子罕》:「顏淵喟然嘆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集解:「言不窮盡。」疏:「仰而求之則益高,鑽而求之則益堅。」

[二] 唐寫本「胡寧」作「寧曰」。《校注》:「《詩·小雅·四月》、《大雅·雲漢》並有『胡寧忍予』之文。」范注:「胡寧猶言何乃。」《詩·邶風·日月》:「胡能有定,寧不我顧?」毛傳:「胡,何也。」箋云:「寧,猶言也。」又《魏風·園有桃》:「其誰知之,蓋亦勿思。」

[三] 唐寫本「若」字無。《論語·先進》:「子曰:回也其庶乎,屢空。」集解:「言回庶幾聖道。」二句意謂在從事著作時,如能取徵于聖人,從內容到形式都向聖人學習,文章就寫得差不多了。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徵聖 第二

第三段

第三段由「徵聖」過渡到「宗經」,強調華實並重,「徵聖立言」。

贊曰

贊曰:妙極生知[一],睿哲惟宰[二]。精理爲文[三],秀氣成采[四]。鑒懸日月,辭富山海[五]。百齡影徂,千載心在[六]。

[一] 唐寫本「贊」作「讚」,以下各篇均同。《論語·季氏》:「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邢疏:「生而知之者上也者,謂聖人也。」「妙極生知」與上文「妙極幾神」類似。

[二] 唐寫本「睿」作「叡」。《詩·商頌·長發》:「濬哲惟商。」《尚書·洪範》:「明作哲,……睿作聖。」後世「睿哲」有聖明之義。《玉篇》:「惟,爲也。」「宰」,主宰。吉川幸次郎:「『睿哲惟宰』或可解作『睿哲』即聖人爲人文之主宰。」《斟詮》:「言聖人之妙悟造於生知之極境,惟聰明睿智足以主宰一切。」

[三] 《文選》王僧虔《答顏延年》詩:「珪璋既文府,精理亦道心。」李善注:「言珪璋之麗,既光于文府;精理之妙,亦窮于道心。」《時序》篇云:「微言精理,函滿玄席。」「精理」,謂精深之義理。

[四] 本書《諸子》篇:「氣偉而采奇。」《章表》篇:「氣揚采飛。」聖人之文,正由于有秀氣,故文成異采。《物色》篇:「若夫珪璋挺其惠心,英華秀其清氣。」即是此意。

[五] 《校注》:「按《方言》揚雄答劉歆書:『(張)伯松曰:是縣諸日月,不刊之書也。』」《斟詮》謂「鑒懸日月」「言聖人之見識周密,如日月之懸掛蒼穹」。饒宗頤等《文心雕龍集釋稿》:「『辭富山海』即《宗經》篇『若稟經以製式,酌《雅》以富言,是即山而鑄銅,煮海而爲鹽也』之意。」

[六] 「影徂」,猶形影消逝。「徂」,往。最後兩句與《諸子》篇「標心於萬古之上,而送懷於千載之下,金石靡矣,聲其銷乎」取意略同。

      《集釋稿》:「此云聖人往矣,而其心在,傳其心于後者,由于『聖人之情,見乎辭矣』之『辭』,與『夫子風采,溢於格言』之『格言』,即其『心』在于『文』也。心以文寄,全書屢言,蓋『心生文辭』(《麗辭》),文可見心,故『世遠莫見其面,覘文輒見其心』(《知音》),非特聖人之心存乎文,他人有心,亦如是也。」

      王金凌:「此謂聖哲雖逝,其思想感情仍順經典而流傳後世,心即指其情意。」

      楊慎批:「奇句也!諸贊例皆蛇足,如此麟角,固不一二。」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

宗經 第三

揚雄《法言·吾子》篇:「舍舟航而濟乎瀆者,末矣;舍《五經》而濟乎道者,末矣。棄常珍而嗜乎異饌者,惡睹其識味也?委大聖而好乎諸子者,惡睹其識道也?」

又《寡見》篇:「或問:《五經》有辯乎?曰:惟《五經》爲辯。說天者莫辯乎《易》,說事者莫辯乎《書》,說體者莫辯乎《禮》,說志者莫辯乎《詩》,說理者莫辯乎《春秋》。舍斯,辯亦小矣。」

桓譚《新論》有《正經》篇(第九),如言「古袟《禮記》、古《論語》、古《孝經》,乃嘉論之林藪,文義之淵海也」,即以經爲文辭之源(據饒宗頤《文心雕龍探原。文心各篇之取材述略》)。

王充《論衡·佚文》篇:「文人宜遵《五經》六藝爲文,諸子傳書爲文。」

清劉開《書文心雕龍後》:「伐薪必于崑鄧,汲水宜從江海,此宗經所由篤也。」

《雜記》于《辨騷》篇云:「原道之要,在于徵聖,徵聖之要,在于宗經。不宗經,何由徵聖?不徵聖,何由原道?緯既應正,騷亦宜辨,正緯辨騷,宗經事也。舍經而言道,言聖、言緯,言騷,皆爲無庸。然則《宗經》其樞紐之樞紐歟?」

饒宗頤《文心雕龍探原·劉勰文學見解之淵源》:「《宋書·明帝(劉彧)紀》云:『(帝)好讀書,愛文義,在藩時,撰《江左以來文章志》,……舊臣才學之士,多蒙引進,參侍文籍。』宋世文章之盛,良由在上鼓吹之功,流風所被,棄經學而尚文藻。……若裴子野持論,無非欲其可被于絃歌,而止乎禮義。……彥和《文心》,力主宗經,與子野持論宗旨相符,不特說明各種文體皆導源于《五經》,且極力于經書中探索『文』之意義,以立其建言之根據。」

按《徵聖》篇說:「是以論文必徵於聖,窺聖必宗於經。」「宗」是主。《原道》和《宗經》兩篇,實際上是劉勰用來探索文章的「源」和「流」的,不能割裂開來看。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宗經 第三·第一段·第一節

正文

三極彝訓[一],其書言經[二]。經也者,恆久之至道,不刊之鴻教也[三]。故象天地,效鬼神,參物序,制人紀[四],洞性靈之奧區[五],極文章之骨髓者也[六]。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宗經 第三·第一段

第一節

[一] 《易·繫辭上》:「六爻之動,三極之道也。」韓康伯注:「三極,三材也。兼三材之道,故能見吉凶、成變化也。」正義:「六爻遞相推動而生變化,是天地人三材,至極之道。」《尚書·酒誥》:「聰聽祖考之彝訓。」孔傳:「言子孫皆聰聽父祖之常教。」《爾雅·釋詁》:「彝,常也。」

[二] 《校證》:「『曰』舊作『言』,唐寫本及《御覽》六○八俱作『曰』,今據改正。《論說》篇『聖哲彝訓曰經』,《總術》篇『常道曰經』,文例正同。」

[三] 斯波六郎:「《周易·恆·彖》:『天地之道,恆久而不已也。』」《斟詮》:「至道,至極之道。《禮記·學記》:『雖有至道,弗學不知其善也。』」

      劉勰認爲經書宣講的是永恆的最高的道,不可更改的偉大的說教。杜預《春秋左氏傳序》:「左丘明受經於仲尼,以爲經者不刊之書也。」《總術》篇:「《六經》以典奧爲不刊。」

[四] 唐寫本「效」作「効」。范注:「《禮記·禮運》:『孔子曰:是故夫禮必本於天,殽於地,列於鬼神,達於喪祭射御冠昏朝聘。』《釋文》:『殽,戶教切,法也。』此殆彥和說所本。」王更生《文心雕龍范注駁正》:「舍人此文,統論群經。范氏所引,似有未愜。」《禮記·禮運》:「故聖人參於天地,並於鬼神,以治政也。」《校注》引《漢書·禮樂志》:「《六經》之道同歸,……故象天地而制禮樂,所以通神明,立人倫,正情性,節萬事者也。」「象天地」,取象于天地,效法天地。「效」,徵驗,從鬼神的變化得到徵驗。「參物序」,參究萬物的秩序,如日月四時等運行的秩序。「制人紀」,制定人倫的綱紀。這是說:聖人經典的內容包羅至廣,凡是宇宙萬物,人生百事(天地之道,鬼神之理,人物之事),莫不在其網羅涵蓋中。

[五] 「性靈」,性情,靈魂。顏延之《庭誥》:「遂使業習移其天識,世服沒其性靈。」「奧區」,班固《西都賦》:「防禦之阻,則天地之隩區焉。」《後漢書·班固傳》引作「防禦之阻,則天下之奧區焉」,注:「奧,深也。言秦地險固,爲天下深奧之區域。」《校注》:「『奧區』,唐寫本作『區奧』。按唐寫本誤倒。贊中『奧府』,與此『奧區』同意。《文選》張衡《西京賦》:『實惟天地之奧區神皋。』蓋舍人『奧區』二字所本。」《事類》篇:「實群言之奧區,而才思之神皋也。」《廣雅》:「洞,深也。」全句意謂洞達人靈魂的深奧而不易見的領域。

[六] 《漢書·禮樂志》:「夫樂本情性,浹肌膚而藏骨髓。」《序志》篇:「輕采毛髮,深極骨髓。」「極」,盡也。全句謂極盡文章之根本精神。這是說經典的功用,表現在修身與爲文兩方面;一方面經典能洞見性靈的奧秘,足可爲陶鑄性情、修身做人的指南,一方面內容與形式兼容並蓄,可爲文章的楷模。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宗經 第三·第一段·第二節

正文

皇世《三墳》,帝代《五典》,重以《八索》,申以《九丘》[一];歲曆緜曖[二],條流紛糅[三]。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宗經 第三·第一段

第二節

[一] 《左傳》昭公十二年:「左史倚相趨過。王曰:是良史也,子善視之;是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杜注:「皆古書名。」正義引賈逵云:「《三墳》,三皇之書;《五典》,五帝之典;《八索》,八王之法;《九丘》,九州亡國之戒。」孔安國《尚書序》:「伏犧、神農、黃帝之書謂之《三墳》,言大道也。少昊、顓頊、高辛、唐、虞之書謂之《五典》,言常道也。八卦之說,謂之《八索》,求其義也。九州之志,謂之《九丘》,丘,聚也,言九州所有,土地所生,風氣所宜,皆聚此書也。」《札記》:「此數語用偽孔《尚書序》義,彼文曰:《春秋左氏傳》曰:楚左史倚相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即謂上世帝王遺書也。」《尚書·堯典》:「申命羲叔。」孔傳:「申,重也。」申與上文「重」義同。

[二] 「歲曆」,年代。「緜曖」,久遠不明。

《斟詮》:「謂枝條流派紛紜糅雜也。」以上言古代文籍需要整理,引起下文孔子刪述。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宗經 第三·第一段·第三節

正文

自夫子刪述[一],而大寶咸耀[二]。于是《易》張《十翼》[三],《書》標七觀[四],《詩》列四始[五],《禮》正五經[六],《春秋》五例[七]。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宗經 第三·第一段

第三節

[一] 「刪」,元刻本作刊。徐烶校云:「刊,唐作刪。」唐寫本正作「刪」。

[二] 孔安國《尚書序》:「至于夏商周之書,雖設教不倫,雅誥奧義,其歸一揆。是故歷代寶之,以爲大訓。」孔安國《尚書序》正義:「先君孔子生于周末,睹史籍之煩文,懼覽者之不一,遂乃定禮樂,明舊章,刪《詩》爲三百篇,約史記而修《春秋》,讚《易》道以黜《八索》,述職方以除《九丘》。」

      范注:「《易·下繫辭》:『聖人之大寶曰位。』」《注訂》:「《尚書·顧命》云:『越玉五重,陳寶,赤刀,大訓。』大訓者,三皇五帝之書也,爲陳寶之一。此云大寶,乃指孔子刪述之群經,與《易·繫辭》之『大寶曰位』無涉。」

      《斟詮》釋「大寶」爲偉大寶典,借指《五經》典籍。「大寶咸耀」謂群經皆大放光彩。「咸」字唐寫本作「啟」,亦可通。

[三] 《訓故》:「《易》正義:《十翼》,孔子所作,《上彖》,《下彖》,《上象》,《下象》,《上繫》,《下繫》,《文言》,《說卦》,《序卦》,《雜卦》。」《周易正義》:「其《彖》、《象》等《十翼》之辭,以爲孔子所作,先儒更無異論。但數《十翼》,亦有多家。既文王《易經》本分爲上下二篇,則區域各別;《彖》、《象》釋卦,亦當隨經而分。故一家數《十翼》云:《上彖》一,《下彖》二,《上象》三,《下象》四,《上繫》五,《下繫》六,《文言》七,《說卦》八,《序卦》九,《雜卦》十。鄭學之徒,并從此說,故今亦依之。」「張」,發揚。

[四] 《困學紀聞》卷二《書》:「《文心雕龍》云:『《書》標七觀。』孔子曰:『六誓可以觀義,五誥可以觀仁,《甫刑》可以觀誠,《洪範》可以觀度,《禹貢》可以觀事,《皋陶謨》可以觀治,《堯典》可以觀美。』見《大傳》。」原注:「《孔叢子》云:『《帝典》觀美,《大禹謨》《禹貢》觀事,《臯陶謨》《益稷》觀政,《泰誓》觀義。』此其略略異者。」按《困學紀聞》所引「孔子曰」見《尚書大傳略說》,未必爲孔子語。

      范注:「六誓:《甘誓》,《湯誓》,《泰誓》,《牧誓》,《費誓》,《秦誓》。五誥:《酒誥》,《召誥》,《洛誥》,《大誥》,《康誥》。《商書·湯誥》係東晉續出之偽古文,故《大傳》僅云五誥。」

      《札記》:「案七觀所屬之篇,皆在伏生二十九篇內,若信爲孔子之語,何以不及百篇?疑此爲伏生傅益之言,非今古文之通說也。」

[五] 范注:「《毛詩序》:『是以一國之事,繫一人之本,謂之《風》。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風,謂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廢興也。政有大小,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是謂四始,詩之至也。』鄭箋云:『始者,謂王道興衰之所由也。』案四始之義,當以此爲準。其《史記·孔子世家》之『《關雎》之亂,以爲《風》始,《鹿鳴》爲《小雅》始,《文王》爲《大雅》始,《清廟》爲《頌》始』;《詩·大雅》正義所引《氾歷樞》『《大明》在亥,水始也;《四牡》在寅,木始也;《嘉魚》在巳,火始也;《鴻雁》在申,金始也』:皆今文家說,不足據。」按《頌贊》篇:「四始之至,《頌》居其極。以」《頌》爲四始之一,可見劉勰用《毛詩序》說。

[六] 梅注:「謝耳伯云:五經,即五禮:吉、凶、賓、軍、嘉也。」《訓故》:「《書·舜典》:『脩五禮。』注:吉、凶、軍、賓、嘉。」《禮記·祭統》:「凡治人之道,莫急于禮;禮有五經,莫重于祭。」鄭注:「禮有五經,謂吉禮、凶禮、賓禮、軍禮、嘉禮也。」正義:「經者,常也,言吉、凶、賓、軍、嘉,禮所常行,故云禮有五經。」

[七] 《徵聖》篇:「五例微辭以婉晦。」注見《徵聖》篇。

      以上歷述《三墳》、《五典》、《八索》、《九丘》等,由于時代久遠,無法窮究,故僅舉書名而已。至于《五經》,乃孔子刪訂,信而有徵,除舉出書名外,尚分別明其大要。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宗經 第三·第一段·第四節

正文

義既挻乎性情[一],辭亦匠於文理[二];故能開學養正,昭明有融[三]。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宗經 第三·第一段

第四節

[一] 《校證》:「『挻』原作『極』。唐寫本及銅活字本《御覽》作『挺』,宋本《御覽》、明鈔本《御覽》作『埏』。按『挺』『埏』俱『挻』形近之誤,《老子》十一章:『挻埴以爲器。』『挻』與『匠』義正相比,今改。」橋川時雄:「極字不通。挺、極形似之誤。挻字始然反。《老子》:『埏埴以爲器。』《釋文》引《聲類》云:『柔也。』河上公注云:『和也。』」斯波六郎同意趙萬里《校記》之說,謂應作「埏」,是「作陶器的模型」。又說:「此字又可作動詞用,如《老子》第十一章『埏埴以爲器』,《荀子·性惡》篇『故陶人埏埴而爲器』,《齊策》三『埏子以爲人』等。」潘重規《唐寫文心雕龍殘本合校》:「『挺』蓋『挻』之譌。《說文》:『挻,長也。』《字林》同。《聲類》云:『柔也。』(據《釋文》引)《老子》:『挻埴以爲器。』字或誤作『埏』。朱駿聲曰:『柔,今字作揉,猶煣也。凡柔和之物,引之使長,摶之使短,可析可合,可方可圓,謂之挻。陶人爲坯,其一端也。』」按「挻」通「埏」,此處猶言陶冶。

[二] 《禮記·三年問》:「壹使足以成文理,則釋之矣。」孫希旦集解:「文,謂文章;理,謂條理。」顏延之《庭誥》:「文理精出。」「匠」謂意匠經營。

      斯波六郎認爲:「這二句是『《易》張《十翼》,……《春秋》五例』的結果,概括了《五經》所備的特質,照應上文『洞性靈之奧區,極文章之骨髓』,兼與《原道》篇『雕琢性情,組織辭令』遙相呼應。」他又說以上一節在論孔子「刪述的效能」。

[三] 《易·蒙》彖辭:「蒙以養正,聖功也。」正義:「謂能以蒙昧隱默自養正道,乃成至聖之功。」《詩·大雅·既醉》:「昭明有融。」鄭箋:「昭,光也。有,又。」「開學養正」,謂啟發學者,自養正道。《左傳》昭公五年「明而未融」,杜注:「融,朗也。」「昭明有融」謂使文章明而又朗。《斟詮》根據《毛傳》、《鄭箋》解作「《五經》能示學者以光明大道,又可使之長有令聞廣譽也。」這樣解與下文「然而」不易銜接。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宗經 第三·第一段·第五節

正文

然而道心惟微[一],聖謨卓絕[二],牆宇重峻[三],而吐納自深[四]。譬萬鈞之洪鍾[五],無錚錚之細響矣[六]。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宗經 第三·第一段

第五節

[一] 《原道》篇贊:「道心惟微。」

[二] 「謨」,舊作「謀」,「謨」是謀議,「謨」「謀」可通。斯波六郎:「《尚書·伊訓》:『聖謨洋洋,嘉言孔彰。』」《斟詮》:「卓絕,超越尋常莫可比並也。」

[三] 《校注》:「《書·偽五子之歌》:『峻宇雕牆。』枚傳:『峻,高大。』」「牆宇」指聖人的道德學問。《論語·子張》篇:「子貢曰:譬之宮牆,……夫子之牆數仞,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重峻」,重疊,高峻。

[四] 《校注》:「『而』,唐寫本無,《御覽》引同。按二句一意貫注,『而』字實不應有,當據刪。」《神思》篇:「吟詠之間,吐納珠玉之聲。」「吐納」只有吐意。「吐納」在此指言論。

[五] 《知音》篇:「洪鍾萬鈞,夔曠所定。」黃注:「《西京賦》:『洪鍾萬鈞。』注:『三十斤曰鈞。』」

[六] 《後漢書·劉盆子傳》:「即所謂鐵中錚錚。」李賢注:「《說文》曰:『錚錚,金聲也。』鐵之錚錚,言微有剛利也。」《說文》段注:「《後漢書》曰:鐵中錚錚。鐵堅則聲異也。」「無錚錚之細響」,謂鐵中錚錚,決無細響也。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宗經 第三

第一段

以上爲第一段,論述經的意義,經的價值,以及孔子刪述的《五經》之內容及其教育作用。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宗經 第三·第二段·第一節

正文

夫《易》惟談天[一],入神致用[二],故《繫》稱:旨遠辭文,言中事隱[三]。韋編三絕[四],固哲人之驪淵也[五]。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宗經 第三·第二段

第一節

[一] 《校證》:「黃叔琳云:『「夫」字從《御覽》增。』今案唐寫本正有『夫』字。」范注引陳漢章曰:「《宗經》篇『《易》惟談天』至『表裏之異體者也』二百字,并本王仲宣《荊州文學志》文。」張相《古今文綜·綴言》:「王仲宣《荊州文學記官志》嚴鐵橋輯本,『百氏備矣』句下,多百八十八字,語意與《文心雕龍·宗經》篇同,屬詞不類,疑爲誤會。」《校注》:「陳氏蓋據嚴輯《全後漢文》(卷九一)爲言;范氏所注出處,亦係迻錄嚴書。皆不曾一檢《類聚》及《御覽》,故爲嚴可均所誤。」《法言·寡見》篇:「說天者莫辯乎《易》。」

[二] 范注:「《易·下繫辭》:『精義入神,以致用也。』韓康伯注:『精義,物理之微者也,神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故能乘天下之微,會而通其用也。』」此謂《易經》闡發精義進入微妙境地,足以致用。由談天道而通于人事,所以入神致用。

[三] 梅注:「『文』原作『高』。孫無撓曰:按《易·繫辭》曰:其旨遠,其辭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隱。」按唐寫本正作「辭高」。「高」「遠」對文,《雜文》篇亦有「辭高而理疎」語。韓康伯注:「變化無恆,不可爲典要,故其言曲而中也。其事肆而隱者,事顯而理微也。」正義曰:「其旨遠者,近道此事,遠明彼事,是其旨意深遠。若龍戰于野,近言龍戰,乃遠明陰陽鬭爭,聖人變筆,是其旨遠也。其辭文者,不直言所論之事,乃以義理明之,是其辭文飾也,若黃裳元吉,不直言得中居職,乃云黃裳,是其辭文也。其言曲而中者,變化無恆,不可爲體要,其言隨物屈曲,而各中其理也。其事肆而隱者,《易》所載之事,其辭放肆顯露,而所論義理幽隱也。」

[四] 《訓故》:「《史記·儒林傳序》:孔子晚而好《易》,讀之韋編三絕,故爲之傳。」《史記·孔子世家》:「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繫》、《象》、《說卦》、《文言》;讀《易》,韋編三絕。」范注:「焦循《易圖略》曰:『孔子讀《易》,韋編三絕,非不能解也,正是解得其參伍錯綜之故,讀至此卦此爻,知其與彼卦彼爻相比例,遂檢彼以審之。由此及彼,又由彼及此,千脈萬絡,一氣貫通,前後互推,端委悉見,所以韋編至於三絕。若云一見不解,讀至千百度,至於韋編三絕乃解,失之矣。』」

[五] 《莊子·列禦寇》:「河上有家貧恃緯蕭而食者,其子沒于淵,得千金之珠。其父謂其子曰:取石來鍛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淵,而驪龍頷下。」「固」,唐寫本作「故」。橋川時雄:「按固故兩通。」此謂《易經》蘊藏「精義」,對哲人而言,實爲具有無價之寶的淵源。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宗經 第三·第二段·第二節

正文

《書》實記言[一],而訓詁茫昧[二];通乎《爾雅》,則文意曉然[三]。故子夏歎《書》,「昭昭若日月之明,離離如星辰之行[四]。」言昭灼也[五]。

文心雕龍義證·正文·卷一·宗經 第三·第二段

第二節

[一] 范注:「《漢書·藝文志》:『古之王者世有史官,君舉必書……左史記言,……言爲《尚書》。』」唐寫本「記」作「紀」。《御覽》同。

      《文史通義·書教》:「《記》曰:左史記言,右史記動,其職不見于《周官》,其書不傳于後世,殆禮家之愆文歟!後儒不察,而以《尚書》分屬記言,《春秋》分屬記事,則失之甚也。夫《春秋》不能舍傳而空存其事目,則《左氏》所記之言,不啻千萬矣。《尚書》《典》《謨》之篇,記事而言亦見焉;《訓》《誥》之篇,記言而事亦見焉。古人事見于言,言以爲事,未嘗分言、事爲二物也。」

[二] 《校注》:「『訓詁』,唐寫本作『詁訓』。按元本、弘治本、……《四庫》本亦並作『詁訓』。以下文『詁訓同書』及《練字》篇『雅以淵源詁訓』例之,此似以作『詁訓』爲得。」

      《校證》:「『而訓詁茫昧』至『文意曉然』三句十四字,傳校元本、兩京本、王惟儉本、梅六次本、張松孫本,俱作『覽文如詭,而尋理即暢』二句十字。黃叔琳云:『是篇梅本「書實記言」以下,有「而訓詁茫昧,通乎《爾雅》,則文意曉然」云云,無「覽文」以下十字。「章條纖曲」下,有「執而後顯,採掇生辭,莫非寶也,《春秋》辨理」云云,注:「四句十六字元脫,朱從《御覽》補。」無「觀辭立曉」以下十二字。「諒以邃矣」下有「《尚書》則覽文如詭,而尋理即暢,《春秋》則觀辭立曉,而訪義方隱」云云。案《爾雅》本以釋《詩》,無關《書》之訓詁,且《五經》分論,不應獨舉《書》與《春秋》贅以「覽文」云云。鬱儀所補四句,辭亦不類,宜從王惟儉本。』紀云:『癸巳(一七七三)三月,與武進劉青垣編修在《四庫全書》處,以《永樂大典》所載舊本校勘。正與梅本相同,知王本爲明人臆改。』今按紀說是。《御覽》引此文,其次序與梅本全同,固知元本、傳校元本、兩京本、王惟儉本等之爲臆改,而梅六次本反改如元本,並于『表里之異體者也』下注云:『自「書實記言」下,倒錯難通,余從諸善本校定。』可謂先覺而後迷者也。」按元本與黃本同,與梅六次本異。

《集注》:「《毛詩正義》:『詁訓者,詁者古也,古今異言,通之使人知也。訓者,道也,道物之貌,以告人也。然則詁訓者,古今之異辭,辨物之形貌。』」《斟詮》:「詁訓,本爲古言;而以今語釋古言,亦曰詁訓。《說文》:『詁,故言也。』沈濤《說文古文考》:『《後漢書》桓譚、鄭興二傳注及《一切經音義》皆引云:「詁訓,古言也。」詁訓二字連文。』茫昧,謂空虛杳冥不可知也。」

[三] 《訓故》:「《西京雜記》:『郭盛,字子偉,茂陵人,以《爾雅》周公所制。余嘗以問揚子雲。子雲曰:孔子門徒,游夏之儔所記以解釋六藝者也。家君以《外戚傳》稱:史佚教其子以《爾雅》。又《記》言孔子教魯哀公學《爾雅》,則《爾雅》之出遠矣。舊傳皆云周公所記也,「張仲孝友」之類,後人所足耳。』」黃注:「《爾雅序》:『《爾雅》者,所以通訓詁之指歸,敘詩人之興詠,總絕代之離辭,辨同實而異號者也。』《釋詁》一篇周公所作,《釋言》以下,或言仲尼所增,子夏所足,叔孫通所益,梁文所補。」

      范注:「《漢書·藝文志》:『《書》者,古之號令,號令於眾,其言不立具,則聽受施行者弗曉。古文讀應《爾雅》,故解古今語而可知也。』王先謙補注引沈欽韓曰:『《大戴·小辯》篇:《爾雅》以觀于古,足以辨言矣。』又引葉德輝曰:『《史記·五帝、夏、周紀》載《尚書》文,多以訓詁代經,即讀應《爾雅》也。』」《大戴禮·孔子三朝記》稱孔子教魯哀公學《爾雅》,乃知《爾雅》由來已久。本書《練字》篇:「夫《爾雅》者,孔徒之所纂。」《論衡·是應》篇:「《爾雅》之書,《五經》之訓詁。」是書詳明詁訓,當非一時一人之作。

《四庫提要》謂黃注本:「《宗經》篇末附注,極論梅本之舛誤,謂宜從王惟儉本;而篇中所載,乃仍用梅本,非用王本,自相矛盾。所注如《宗經》篇中『《書》實紀言,而訓詁茫昧,通乎《爾雅》,則文義曉然』句,謂『《爾雅》本以釋《詩》,無關《書》之訓詁』。案《爾雅》開卷第二字,郭注即引《尚書》『哉生魄』爲證;其他釋《書》者不一而足,安得謂與《書》無關?」

      郝懿行《文心雕龍輯注》批注:「此注云云,愚所未曉。至于《五經》分論,獨舉《書》與《春秋》,所謂『簡言達旨』,『辭尚體要』,奚必徵引繁詞,乃爲可貴乎?《練字》篇云:『《爾雅》者,《詩》《書》之襟帶。』據茲一言,益知此注之紕繆。」

[四] 《校注》:「唐寫本『明』上有『代』字,『行』上有『錯』字。按唐寫本是。舍人此語,本《尚書大傳·略說》,而《大傳》原有『代』『錯』二字。當據增。《禮記·中庸》:『辟如四時之錯行,如日月之代明。』亦其旁證。」

      黃注:「《尚書大傳》:『子夏讀《書》畢,見於夫子,夫子問焉,子何爲於《書》?子夏對曰:《書》之論事也,昭昭如日月之代明,離離若參辰之錯行,上有堯舜之道,下有三王之義,商所受于夫子,志之于心,不敢忘也。』」范注:「郝懿行曰:『子夏歎《書》之言,見《尚書大傳》,而《韓詩外傳》二卷則稱子夏言《詩》,是知《詩》《書》一揆,詁訓同歸,故曰《爾雅》者,《詩》《書》之襟帶。』」「離離」,狀歷歷分明。《晉書·劉實傳》:「歷歷相次,不可得而亂也。」《孔叢子·論書》稱子夏讀《尚書》畢,見孔子說:「《書》之論事也,昭昭然若日月之代明,離離然若星辰之錯行。」

[五] 「昭」,唐寫本作「照」。「灼」是明亮,在此是說記載得非常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