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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案驚奇第 6 / 7 頁

拍案驚奇卷三十一 何道士因術成奸~周經歷因奸破賊

呂山領了相公臺旨,出得縣門時,已是一更時分。與衆人商議道:「雖是相公立等的公事,這等烏天黑地,去那裏敲門打戶,驚覺他,他又要遁了去,怎生回相公的話?不若我們且不要驚動他,去他門外埋伏,等待天明了拿他。」衆人道:「說得是。」又請呂山兩個到熟的飯鋪裏賒些酒飯吃了,都到賽兒門首埋伏。連沈公也不驚動他,怕走了消息。

且說姚虛玉、孟清兩個在廟,見說師傅有事,恰好走來打聽。賽兒見衆人已去,又見這兩個小廝,問得是正寅的人,放他進來。把門關了,且去收拾房裏。一個收拾廚下,做飯吃了。對正寅說:「這起男女去縣稟了,必然差人來拿。我與你終不成坐待死。預先打點在這裏,等他那悔氣的來著毒手!」

賽兒就把符咒、紙人馬、旗仗打點齊備了,兩個自去宿歇。直待天明起來,梳洗飯畢了,叫孟清去開門。

孟清開得門,只見呂山那夥人一齊蹌入來。孟清見了,慌忙踅轉身,望裏面跑,口裏一頭叫。賽兒看見兵快來拿人,嘻嘻的笑。拿出二三十紙人馬來,望空一撒,叫聲:「變!」只見紙人都變做彪形大漢,各執槍刀,就裏面殺出來。又叫姚虛玉把小皂旗招動,只見一道黑氣,從屋裏捲出來。呂山兩個還不曉得,只管催人趕入來,早被黑氣遮了,不看見人。賽兒是王元椿教的,武藝盡去得,被賽兒一劍一個,都斫下頭來。衆人見勢頭不好,都慌了,轉身齊跑。前頭走的還跑了幾個,後頭走的反被前頭的拉住,一時跑不脫。賽兒說:「一不做,二不休!」隨手殺將去,也被正寅用棍打死了好幾個。

又去追趕前頭跑得脫的,直喊殺過石麟橋去。

賽兒見衆人跑遠了,就在橋邊收了兵回來。對正寅說:「殺的雖然殺了,走的必去稟知縣。那廝必起兵來殺我們,我們不先下手,更待何時?」就帶上盔甲,變二三百紙人馬,竪起七星旗號來招兵。使人叫道:「願來投兵者,同去打開庫藏,分取錢糧財寶。」街坊遠近人因昨日、這番,都曉得賽兒有妖法,又見變得人馬多了,道是氣概興旺。城裏、城外人喉極的,齊來投他。有地方豪傑方大、康昭、馬效良、戴德如四人爲頭,一時聚起二三千人。又搶得兩匹好馬,來與賽兒、正寅騎,鳴鑼擺鼓,殺到縣裏來。

說這史知縣聽見走的人說賽兒殺死兵快一節,慌忙請典史來商議時,賽兒人馬早已蹌入縣來,拿住知縣、典史,就打開庫藏門,搬出金銀來,分給與人。監裏放出董天然、王小玉兩個,其餘獄囚,盡數放了。願隨順的,共有七八十人。

到申未時,有四個人,原是放響馬的,風聞賽兒有妖法,都來歸順賽兒。此四人叫做鄭貫、王憲、張天祿、祝洪,各帶小嘍囉,共有二千餘名,又有四五十匹好馬,賽兒見了,十分歡喜。這鄭貫不但武藝出衆,更兼謀略過人,來稟賽兒說道:「這是小縣,僻在海角頭。若坐守日久,朝廷起大軍,把青州口塞住了,錢糧沒得來,不須廝殺,就坐困死了。這青州府人民稠密,錢糧廣大,東據南徐之險,北控渤海之利,可戰可守。兵貴神速,萊陽縣雖破,離青州府頗遠,一日之內,消息未到,可乘此機會,連夜去襲了,權且安身。養成蓄銳,氣力完足,可以橫行。」賽兒說:「高見。」每人各賞元寶二錠,四表禮,權受都指揮,說:「待收了青州,自當陞賞重用。」四人去了。

賽兒就到後堂,叫請史知縣、徐典史出來,說道:「本府知府是你至親,你可與我寫封書。只說這縣小,我在這裏安身不得,要過東去打汶上縣,必由府裏經過。恐有疏虞,特著徐典史領三百名兵快,協同防守。你若替我寫了,我自厚贈盤纏,連你家眷同送回去。」知縣初時不肯,被賽兒逼勒不過,只得寫了書。賽兒就叫兵房吏做角公文,把這私書都封在文書裏,封簡上用個印信。仍送知縣、典史軟監在衙裏。

賽兒自來調方大、康昭、馬效良、戴德如四員驍將,各領三千人馬,連夜悄悄的到青州曼草坡,聽候砲響,都到青州府東門策應。又尋一個像徐典史的小卒,著上徐典史的紗帽圓領,等候賽兒。又留一班投順的好漢,協同正寅守著萊陽縣,自選三百精壯兵快,幷董天然、王小玉二人,指揮鄭貫四名,各與酒飯了。賽兒全裝披掛,騎上馬,領著人馬連夜起行。

行了一夜,來到青州府東門時,東方纔動,城門也還未開。賽兒就叫人拿著這角文書,朝城上說:「我們是萊陽縣差捕衙裏來下文書的。」守門軍就放下籃來,把文書吊上去。又曉得是徐典史,慌忙拿這文書,徑到府裏來。正值知府溫章坐衙,就跪過去,呈上文書,溫知府拆開文書,看見印信、圖書都是真的,幷不疑忌。就與遞文書軍說:「先放徐典史進來,兵快人等且住著在城外。」

守門軍領知府鈞語,徑來開門,說道:「太爺只叫放徐老爹進城,其餘且不要入去。」賽兒叫人答應說:「我們走了一夜,纔到得這裏。肚饑了,如何不進城去尋些吃?」三百人一齊都蹌入門裏去,五六個人怎生攔得住?一攪入得門,就叫人把住城門。一聲砲響,那曼草坡的人馬都趲入府裏來,填街塞巷。賽兒領著這三百人,真個是疾雷不及掩耳,殺入府裏來。

知府還不曉得,坐在堂上等徐典史。見勢頭不好,正待起身要走,被方大趕上,望著溫知府一刀,連肓砍著,一交跌倒在地下掙命。又復一刀,就割下頭來,提在手裏,叫道:「不要亂動!」驚得兩廊門隸人等尿流屁滾,都來跪下。康昭一夥人打入知府衙裏來,只獲得兩個美妾,家人幷媳婦共八名,同知、通判都越墻走了。賽兒就掛出安民榜子,不許諸色人等搶擄人口財物,開倉賑濟,招兵買馬。隨行軍官兵將,都隨功陞賞。萊陽知縣、典史,不負前言,連他家眷放了還鄉,俱各抱頭鼠竄而去,不在話下。

只見指揮王憲押兩個美貌女子、一個十八九歲的後生——這個後生比這兩個女子更又標緻——獻與賽兒。賽兒問王憲道:「那裏得來的?」王憲稟道:「在孝順街絨綫鋪裏蕭家得來的。這兩個女子,大的叫做春芳,小的叫做惜惜,這小廝叫做蕭韶,三個是姐妹兄弟。」賽兒就將這大的賞與王憲做妻子,看上了簫韶歡喜,倒要偷他,與蕭韶說:「你姐妹兩個,只在我身邊服事,我自看待你。」賽兒又把知府衙裏的兩個美妾紫蘭、香嬌,配與董天然、王小玉。賽兒也自叫蕭韶去宿歇。說這蕭韶,正是妙年好頭上,帶些懼怕,夜裏盡力奉承賽兒,只要賽兒歡喜。賽兒得意非常,兩個打得熱了,一步也離不得蕭韶,那裏記掛何正寅?且說府裏有個首領官周經歷,叫做周雄,當時逃出府,家眷都被賽兒軟監在府裏。周經歷躲了幾日,沒做道理處,要保全老小,只得假意來投順賽兒。見賽兒下個禮,說道:「小官原是本府經歷,自從嬭嬭得了萊陽縣、青州府,愛軍惜民,人心悅服,必成大事。經歷去暗投明,家眷俱蒙嬭嬭不殺之恩,周某自當傾心竭力,圖效犬馬。」賽兒見他說家眷在府裏,十分疑也衹有五六分,就與周經歷商議守青州府幷取旁縣的事務。周經歷說:「這府上倚滕縣,下通臨海衛,兩處爲青府門戶。若取不得滕縣與這衛,就如沒了門戶的一般,這府如何守得住?實不相瞞,這滕縣許知縣是經歷姑表兄弟,經歷去,必然說他來降。若說得滕縣下了,這臨海衛就如沒了一臂一般,他如何支撐得住?」賽兒說:「若得如此,事成與你同享富貴。家眷我自好好的供養在這裏,不須記掛。」周經歷說道:「事不宜遲,恐他那裏做了手腳。」賽兒忙撥幾個伴當,一匹好馬,就送周經歷起身。

周經歷來到滕縣,見了許知縣。知縣吃一驚說:「老兄如何走得脫,來到這裏?」周經歷將假意投順賽兒,賽兒使來說降的話,說了一遍。許知縣回話道:「我與你雖是假意投順,朝廷知道,不是等閒的事。」周經歷道:「我們一面去約臨海衛戴指揮同降,一面申聞各該撫按上司,計取賽兒。日後復了地方,有何不可?」許知縣忙使人去請戴指揮,來見周經歷,三個商議僞降計策定了。許知縣又說:「我們先備些全花表禮羊酒去賀,說離不得地方,恐有蔬失。」

周經歷領著一行拿禮物的人,來見賽兒,遞上降書。賽兒接著降書看了,受了禮物。僞陞許知縣爲知府,戴指揮做都指揮,仍著二人各照舊守著地方。

戴指揮見了這僞陞的文書,就來見許知縣說:「賽兒必然疑忌我們,故用陽施陰奪的計策。」許知縣說道:「貴衛有一班女樂、小侑兒,不若送去與賽兒做謝禮,就做我們裏應外合的眼目。」戴指揮說:「極妙。」就回衙裏,叫出女使王嬌蓮、小侑頭兒陳鸚兒來,說:「你二人是我心腹,我欲送你們到府裏去,做個反間細作。若得成功,陞賞我都不要,你們自去享用富貴。」二人都歡喜應允了。戴指揮又做些好錦綉鮮明衣服、樂器,縣、衛各差兩個人,送這兩班人來獻與賽兒。且看這歌童舞女如何,詩云:

舞袖香茵第一春,清歌婉轉貌超羣。

劍霜飛處人星散,不見當年勸酒人。

賽兒見人物標緻,衣服齊整,心中歡喜,都受了,留在衙裏,每日吹彈歌舞取樂。

且說賽兒與正寅相別半年有餘,時值冬盡年殘,正寅欲要送年禮與賽兒,就買些奇異吃食,蜀錦文葛,金銀珍寶,裝做一二十小車,差孟清同車腳人等送到府裏來。世間事最巧,也是正寅合該如此。兩月前,正寅要去奸宿一個女子,這女子苦苦不從,自縊死了。怪孟清說「是唐嬭嬭起手的,不可背本,萬一知道,必然見怪」,諫得激切,把孟清一頓打得幾死,卻不料孟清仇恨在心裏。

孟清領著這車從,來到府裏見賽兒。賽兒一見孟清,就如見了自家裏人一般,叫進衙裏去安歇。孟清又見董天然等都有好妻子,又有錢財,自思道:「我們一同起手的人,他兩個有造化落在這裏,我如何能勾也同來這裏受用?」自思量道:「何不將正寅在縣裏的所爲,說他一番?倘或賽兒歡喜,就留在衙裏也不見得。」

到晚,賽兒退了堂,來到衙裏。乘間叫過孟清,問正寅的事,孟清只不做聲。賽兒心疑,越問得緊,孟清越不做聲。

問不過,只得哭將起來。賽兒就說道:「不要哭,必然在那裏吃虧了,實對我說,我也不打發你去了。」孟清假意口裏咒著道:「說也是死,不說也是死。爺爺在縣裏,每夜捱去,排門輪要兩個好婦人好女子,送在衙裏歇。標緻得緊的,多歇幾日;少不中意的,一夜就打發出來。又娶了個賣唱的婦人李文雲,時常乘醉打死人,每日又要輪坊的一百兩坐堂銀子。百姓愁怨思亂,只怕嬭嬭這裏不敢。兩月前,蔣監生有個女子,果然生得美貌,爺爺要奸宿他,那女子不從,逼迫不過,自縊死了。小人說:『嬭嬭怎生看取我們,別得半年,做出這勾當來,這地方如何守得住?』怪小人說,將小人來吊起,打得幾死,半月扒不起來。」

賽兒聽得說了,氣滿胸膛,頓著足說道:「這禽獸忘恩負義,定要殺這禽獸,纔出得這口氣!」董天然幷夥婦人都來勸道:「嬭嬭息怒,只消取了老爺回來便罷。」賽兒說:「你們不曉得這般事。從來做事的人,一生嫌隙,不知火恲了多少?如何好取他回來?」一夜睡不著。

次日來堂上,趕開人,與周經歷說,正寅如此淫頑不法,全無仁義,要自領兵去殺他。周經歷回話道:「不知這話從那裏得來的?未知虛實。倘或是反間,也不可知。地方重大,方纔取得,人心未固,如何輕易自相廝殺?不若待周雄同個嬭嬭的心腹,去訪得的實,任憑嬭嬭裁處,也不遲。」賽兒道:「說得極是,就勞你一行。若訪得的實,就與我殺了那禽獸。」

周經歷又說道:「還得幾個同去纔好,若周雄一個去時,也不濟事。」賽兒就令王憲、董天然領一二十人去,又把一口刀與王憲,說:「若這話是實,你便就取了那禽獸的頭來。違誤者以軍法從事。」又與鄭貫一角文書:「若殺了何正寅,你就權攝縣事。」一行人辭別了賽兒,取路望萊陽縣來。

周經歷在路上,還恐怕董天然是何道的人,假意與他說:「何公是嬭嬭的心腹,若這事不真,謝天地,我們都好了。若有這話,我們不下手時,嬭嬭要軍法從事,這事如何處?」董天然說:「我那老爺是個多心的人,性子又不好。若後日知道你我去訪他,他必仇恨。羹裏不著飯裏著,倒遭他毒手。若果有事,不若奉法行事,反開後患。」鄭貫打著竄鼓兒,巴不得殺了何正寅,他要權攝縣事。周經歷見衆人都是爲賽兒的,不必疑了,又說:「我們先在外邊訪得的確,若要下手時,我拈鬚爲號,方可下手。」一行人入得城門,滿城人家都是咒駡何正寅的。董天然說:「這話真了。」

一行徑入縣裏來見何正寅,正寅大落落坐著,不爲禮貌。

看著董天然說:「拿得甚麽東西來看我?」董天然說:「來得慌忙,不曾備得,另差人送來。」又對周經歷說:「你們來我這縣裏來何干?」周經歷假小心,輕輕的說:「因這縣裏有人來告嬭嬭,說大人不肯容縣裏女子出嫁,錢糧又比較得緊,因此嬭嬭著小官來稟上。」正寅聽得這話,拍案高嗔,大駡道:「潑賤婆娘!你虧我奪了許多地方,享用快活。必然又搭上好的了,就這等無禮!你這起人不曉得事體,沒上下的。」王憲見不是頭,緊緊的幫著周經歷,走近前說:「息怒消停,取個長便,待小官好回話。」正寅又說道:「不取長便,終不成不去回話!」周經歷把鬚一拈,王憲就人嚷裏拔出刀來,望何正寅項上一刀,早斫下頭來,提在手裏,說:「嬭嬭只叫我們殺何正寅一個,餘皆不問。」鄭貫就把權攝的文書來曉喻各人,就把正寅先前強留在衙裏的婦人女子都發出,著娘家領回。輪坊銀子也革了。滿城百姓,無不歡喜。

衙裏有的是金銀,任憑各人取了些,又拿幾車幷綾段,送到府裏來。周經歷一起人到府裏回了話,各人自去方便,不在話下。

說這山東巡按金御史,因失了青州府,殺了溫知府,起本到朝廷。兵部尚書接著這本,是地方重務,連忙轉奏朝廷。

朝廷就差總兵官傅奇充兵馬副元帥,兩個遊騎將軍黎曉、來道明充先鋒,領京軍一萬,協同山東巡撫都御史楊汝待,克日進勦撲滅。錢糧兵馬,除本省外,河南、山西兩省任從調用。

傅總兵帶領人馬,來到總督府,與楊巡撫一班官軍說:「朝廷緊要擒拿唐賽兒」一節,楊巡撫說:「唐賽兒妖法通神,急難取勝。近日周經歷與滕縣許知縣、臨海衛戴指揮詐降,要我們去打他後面萊陽縣,叫戴指揮、許知縣從那青州府後面殺出來,叫他首尾不能相顧,可獲全勝。」楊巡撫說:「此計大妙。」傅總兵就分五千人馬與黎曉充先鋒,來取萊陽縣。又調都指揮杜總、吳秀,指揮六員——高雄、趙貴、趙天漢、崔球、密宣、郭謹,各領新調來二萬人馬,離萊陽縣二十里下寨,次日準備廝殺。

鄭貫得了這個消息,閉上城門,連夜飛報到府裏來。賽兒接得這報子,就集各將官說:「如今傅總兵領大軍來征勦我們,我須親自領兵去殺退他。」著王憲、董天然守著這府,又調馬效良、戴德如各領人馬一萬,去滕縣、臨海衛三十里內,防備襲取的人馬,就是滕縣、臨海衛的人馬也不許放過來。周經歷暗地叫苦說:「這婦人這等利害!」賽兒又調方大領五千人馬先行,隨後賽兒自也領二萬人馬到萊陽縣來。離縣十里,就著個大營,前、後、左、右、正中五寨,又置兩枝遊兵在中營,四下裏擺放鹿角、蒺藜,鈴索齊整。把轅門閉上,造飯吃了,將息一回,就有人馬來衝陣,也不許輕動。

且說黎先鋒領著五千人馬,喊殺半日,不見賽兒營裏動靜,就著人來稟總兵:如此如此。傅總兵同楊巡撫領一班將官到陣前來,扒上雲梯。看賽兒營裏,佈置整齊,兵將猛勇,旗幟鮮明。戈戟光耀。褐羅傘下,坐著那個英雄美貌的女將。

左右立著兩個年少標緻的將軍,一個是蕭韶,一個是陳鸚兒,各拿一把小七星皂旗。又有兩個俊俏女子,都是戎裝。一個是蕭惜惜,捧著一口寶劍;一個是王嬌蓮,捧著一袋弓箭。營前樹著一面七星玄天上帝皂旗,飄揚飛繞。總兵看得呆了。走下雲梯來,令先鋒領著高雄、趙貴、趙天漢、崔球等一齊殺入去,且看賽兒如何。詩云:

劍光動處見玄霜,戰罷歸來意氣狂。

堪笑古今妖妄事,一場春夢到高唐。

賽兒就開了轅門,令方大領著人馬也殺出來,正好接著。兩員將鬭不到三合,賽兒不慌不忙,口裏唸起咒來,兩面小皂旗招動,那陣黑氣從寨裏捲出來,把黎先鋒人馬罩得黑洞洞的,你我不看見。黎曉慌了手腳,被方大攔頭一方天戟打下馬來,腦漿奔流。高雄、趙天漢俱被拿了。傅總兵見先鋒不利,就領著敗殘人馬回大營裏來納悶。

方大押著,把高雄兩個解入寨裏見賽兒。賽兒道:「監候在縣裏,我回軍時發落便了。」賽兒又與方大說:「今日雖贏得他一陣,他的大營人馬還不損折,明日又來廝殺。不若趁他喘息未定,衆人慌張之時,我們趕到,必獲全勝。」留方大守營,令康昭爲先鋒,賽兒自領一萬人馬,悄悄的趕到傅總兵營前,呐聲喊,一齊殺將入去。傅總兵只防賽兒夜裏來劫營,不防他日裏乘勢就來,都慌了手腳,廝殺不得。傅總兵、楊巡撫二人騎上馬,往後逃命。二萬五千人,殺不得一二千人,都齊齊投降。又拿得千餘匹好馬,錢糧器械,盡數搬擄,自回到青州府去了。

軍官有逃得命的,跟著傅總兵到都堂府來商議。再欲起奏,另自添遣兵將。楊巡撫說:「沒了三四萬人馬,殺了許多軍官,朝廷得知,必然加罪我們。我曉得滕縣許知縣是個清廉能干忠義的人,與周經歷、戴指揮委曲協同,要保這地方無事,都設計詐降。而今周經歷在賊中,不能得出。許、戴二人原在本地方,不若密密取他來,定有破敵良策。」傅總兵慌忙使人請許知縣、戴指揮到府,計議要破賽兒一事。許知縣近前,輕輕的與傅總兵、楊巡撫二人說:如此如此,「不出旬日,可破賽兒。」傅總兵說:「若得如此,我自當保奏陞賞。」

許知縣辭了總制,回到縣裏,與戴指揮各備禮物,各差個的當心腹人來賀賽兒,就通消息與周經歷,卻不知周經歷先有計了。

元來周經歷見蕭韶甚得賽兒之寵,又且乖覺聰明,時時結識他,做個心腹,著實奉承他。蕭韶不過意,說:「我原是治下子民,今日何當老爺如此看覰?」周經歷說:「你是嬭嬭心愛的人,怎敢怠慢?」蕭韶說道:「一家被害了,沒奈何偷生,甚麽心愛不心愛!」周經歷道:「不要如此說。你姐妹都在左右,也是難得的。」蕭韶說:「姐姐嫁了個響馬賊,我雖在被窩裏,也只是伴虎眠,有何心緒?妹妹只當得丫頭。我一家怨恨,在何處說?」周經歷見他如此說,又說:「既如此,何不乘機反邪歸正?朝廷必有酬報。不然,他日一敗,玉石俱焚,你是同衾共枕之人,一發有口難分了。不要說被害冤仇沒處可報。」蕭韶道:「我也曉得事體果然如此,只是沒個好計脫身。」周經歷說:「你在身伴,只消如此如此,外邊接應都在于我。」卻把許、戴來的消息通知了他。蕭韶歡喜說:「我且通知妹子做一路則個。」計議得熟了,只等中秋日起手,後半夜點天燈爲號。周經歷就通這個消息與許知縣、戴指揮,這是八月十二日的話。

到十三日,許知縣、戴指揮各差能事兵快應捕,各帶士兵、軍官三四十人,預先去府裏四散埋伏,只聽砲響,策應周經歷拿賊。許知縣又密令親子許德,來約周經歷。十五夜放砲奪門的事,都得知了,不必說。且說蕭韶姐妹二人,來對王嬌蓮、陳鸚兒通知外邊消息,他兩人原是戴家細作,自然留心。

至十五日晚上,賽兒就排筵宴來賞月。飲了一回,只見王嬌蓮來稟賽兒說:「今夜八月十五日,難得晴明,更兼破了傅總兵,得了若干錢糧人馬。我等蒙嬭嬭擡舉,無可報答,每人各要與嬭嬭上壽。」王嬌蓮手執檀板,唱一歌。歌云:

虎渡三江迅若風,龍爭四海競長空。

光搖劍術和星落,狐兔潛藏一戰功。

賽兒聽得,好生歡喜,飲過三大杯。女人都依次奉酒,但是不會唱的,就是王嬌蓮代唱。衆人只要灌得賽兒醉了,好行事。陳鸚兒也要上壽,賽兒又說道:「我吃得多了。你們恁的好心,每一人只吃一杯罷。」又飲了二十餘杯,已自醉了。又復歌舞起來,輪番把盞,灌得賽兒爛醉,賽兒就倒在位上。

蕭韶說:「嬭嬭醉了,我們扶嬭嬭進房裏去罷。」蕭韶抱住賽兒,衆人齊來相幫,擡進房裏床上去。蕭韶打發衆人出來,就替賽兒脫了衣服,蓋上被,拴上房門。衆人也自去睡,衹有與謀知因的人都不睡,只等賽兒消息。

蕭韶又恐假醉,把燈剔得明亮,仍上床來,摟住賽兒。料算外邊人都睡靜了,自想道:「今不下手,更待何時?」起來慌忙再穿上衣服,床頭拔出那口寶刀來,輕輕的掀開被來,盡力朝著賽兒項上剁下一刀來,連肩斫做兩段。賽兒醉得兇了,一動也動不得。

蕭韶慌忙走出房來,悄悄對妹妹、王嬌蓮、陳鸚兒說道:「賽兒被我殺了。」王嬌蓮說:「不要驚動董天然這兩個,就暗去襲了他。」陳鸚兒道:「說得是。」拿著刀來敲董天然的房門,說道:「嬭嬭身子不好,你快起來。」董天然聽得這話,就瞌睡裏慌忙披著衣服,來開房門。不防備被陳鸚兒手起刀落,斫倒在房門邊掙命。又復一刀,就放了命。這王小玉也醉了,不省人事,衆人把來殺了。衆人說:「好倒好了,怎麽我們得出去?」蕭韶說:「不要慌,約定的。」就把天燈點起來,扯在燈竿上。

不移時,周經歷領著十來名火夫,平日收留的好漢,敲開門,一齊湧入衙裏來。蕭韶對周經歷說:「賽兒、董天然、王小玉都殺了,這衙裏人都是被害的,望老爺做主。」周經歷道:「不須說。衙裏的金銀財寶,各人盡力拿了些;其餘山積的財物,都封鎖了入官。」周經歷又把三個人頭割下來,領著蕭韶一起,開了府門,放個銃。只見兵快應捕共有七八十人,齊來見周經歷說:「小人們是縣、衛兩處差來兵快,策應拿強盜的。」周經歷說:「強盜多拿了,殺的人頭在這裏。都跟我來。」到得東門城邊,放三個砲,開得城門,許知縣、戴指揮各領五百人馬殺入城來。周經歷說:「不關百姓事。賽兒殺了,還有餘黨不曾勦滅,各人分頭去殺。」

且說王憲、方大,聽得砲響,都起來,不知道爲著甚麽。

正沒做道理處,周經歷領的人馬早已殺入方大家裏來。方大正要問備細時,被側邊一槍搠倒,就割了頭。戴指揮拿得馬效良、戴德如,陣上許知縣殺死康昭、王憲一十四人。沈印時兩月前害疫病死了,不曾殺得。又恐軍中有變,急忙傳令:「只殺有職事的。小卒良民一概不究。」多屬周經歷招撫。

許知縣對衆人說:「這裏與萊陽縣相隔四五十里,他那縣裏未便知得。兵貴神速,我與戴大人連夜去襲了那縣,留周大人守著這府。」二人就領五千人馬,殺奔萊陽縣來。假說道:「府裏調來的軍,去取旁縣的。」城上徑放入縣裏來。鄭貫正坐在堂上,被許知縣領了兵齊搶入去,將鄭貫殺了。張天祿、祝洪等慌了,都來投降。把一干人犯解到府裏監禁,聽候發落。安了民,許知縣仍回到府裏,同周經歷、蕭韶一班解賽兒等首級來見傅總兵、楊巡撫,把賽兒事說一遍。傅總兵說:「足見各官神算。」稱譽不已。就起奏捷本,一邊打點回京。

朝廷陞周經歷做知州、戴指揮陞都指揮,蕭韶、陳鸚兒各授個巡檢,許知縣陞兵備副使,各隨官職大小,賞給金花銀子表禮。王嬌蓮、蕭惜惜等俱著擇良人爲聘,其餘的在賽兒破敗之後投降的,不準投首,另行問罪。此可爲妖術殺身之鑒。有詩爲證:

四海縱橫殺氣衝,無端女寇犯山東。

吹簫一夕妖氛盡,月缺花殘送落風。

拍案驚奇卷三十二 喬兌換鬍子宣淫~顯報施臥師人定

詞云:

丈夫隻手把吳鈎,欲斬萬人頭。如何鐵石,打成心性,卻爲花柔?

君看項籍幷劉季,一怒使人愁。只因撞著,虞姬、戚氏,豪傑都休。

這首詞是昔賢所作,說著人生世上「色」字最爲要緊。隨你英雄豪傑,殺人不眨眼的鐵漢子,見了油頭粉面,一個袋血的皮囊,就弄軟了三分。假如楚霸王、漢高祖,分爭天下,何等英雄!一個臨死不忘虞姬,一個酒後不忍戚夫人,仍舊做出許多纏綿景狀出來,何況以下之人?風流少年,有情有趣的,牽著個「色」字,怎得不蕩了三魂,走了七魄?卻是這一件事關著陰德極重。那不肯淫人妻女、保全人家節操的人,陰受厚報:有發了高魁的,有享了大祿的,有生了貴子的,往往見于史傳,自不消說。至于貪淫縱欲,使心用腹污穢人家女眷,沒有一個不減算奪祿,或是妻女見報,陰中再不饒過的。

且如宋淳熙末年間,舒州有個秀才劉堯舉,表字唐卿,隨著父親在平江做官。是年正當秋薦,就依隨任之便,僱了一隻船,往秀州赴試,開了船,唐卿舉目嚮梢頭一看,見了那持楫的,吃了一驚。元來是十六七歲一個美貌女子,鬢鬟軃媚,眉眼含嬌,雖只是荊布淡妝,種種綽約之態,殊異尋常女子,當梢而立,儼然如海棠一枝,斜映水面。唐卿觀之不足,看之有餘,不覺心動。在舟中密密體察光景,曉得是船家之女。稱嘆道:「從來說『老蚌出明珠』,果有此事!」欲待調他一二句話,礙著他的父親同在梢頭行船,恐怕識破。妝做老成,不敢把眼正覰梢上,卻時時偷看他一眼。越看越媚,情不能禁。心生一計,只說舟重行遲,趕路不上,要船家上去幫扯纖。

元來這隻船上老兒爲船主,一子一女相幫。是日兒子三官保先在岸上扯纖,唐卿定要強他老兒上去了,止是女兒在那裏當梢。唐卿一人在艙中,象意好做光了,未免先尋些閒話試問他。他十句裏邊也回答著一兩句,韻致動人。唐卿趁著他說話,就把眼色丟他,他有時含羞斂避,有時正顔拒卻。

及至唐卿看了別處,不來兜搭了,卻又說句把冷話,背地裏忍笑,偷眼斜眄著唐卿。正是明中妝樣,暗地撩人,一發叫人當不得,要神魂飛蕩了。

唐卿思量要大大撩撥他一撩撥,開了箱子,取出一條白羅帕子來,將一個胡桃繫著,綰上一個同心結,抛到女子面前。女子本等看見了,故意假做不知,呆著臉只自當櫓。唐卿恐怕女子真個不覺,被人看見,頻頻把眼送意,把手指著,要他收取。女子只是大剌剌的在那裏,竟像個不會意的。看看船家收了纖,將要下船,唐卿一發著急了,指手劃腳。見他只是不動,沒個是處,倒懊悔無及,恨不得伸出一隻長手,仍舊取了過來。

船家下得艙來,唐卿面掙得通紅,冷汗直淋,好生置身無地。只見那女兒不慌不忙,輕輕把腳伸去帕子邊,將鞋尖勾將過來,遮在裙底下了,慢慢低身倒去,拾在袖中。腆著臉,對著水外只是笑。唐卿被他急壞,卻又見他正到利害頭上,如此做作,遮掩過了,心裏私下感他,越覺得風情著人。

自此兩下多有意了。

明日復依昨說,趕那船家上去,兩人扯纖。唐卿便老著面皮謝女子道:「昨日感卿包容,不然小生面目難施了。」女子笑道:「膽大的人,元來恁地虛怯麽?」唐卿道:「卿家如此國色,如此慧巧,宜配佳偶,方爲廝稱。今文鵷綵鳳,誤墮鶏棲中,豈不可惜?」女子道:「君言差矣!紅顔薄命,自古如此,豈獨妾一人?此皆分定之事,敢生嗟怨?」唐卿一發伏其賢達。自此語話投機,一在艙中,一在梢上,相隔不多幾尺路,眉來眼去,兩情甚濃。卻是船家雖在岸上,回轉頭來就看得船上見的,只好話說往來,做不得一些手腳,乾熱罷了。

到了秀州,唐卿更不尋店家,就在船上作寓。入試時,唐卿心裏放這女子不下,題目到手,一揮而就,出院甚早。急奔至船上,只見船家父子兩人,趁著艙裏無人,身子閒著,叫女兒看好了船,進城買貨物去了。唐卿見女兒獨在船中,喜從天降,急急跳下船來,問女子道:「你父親、兄弟那裏去了?」

女子道:「進城去了。」唐卿道:「有煩娘子,移船到靜處一話何如?」說罷,便去解纜。女子會意,即忙當櫓,把船移在一個無人往來的所在。

唐卿便跳在梢上來,摟著女子道:「我方壯年,未曾娶妻,倘蒙不棄,當與子締百年之好。」女子推遜道:「陋質貧姿,得配君子,固所願也。但桔藤野蔓,豈敢仰托喬松?君子自是青雲之器,他日寧肯復顧微賤?妾不敢承,請自尊重。」唐卿見他說出正經話來,一發憐愛,欲心如火,恐怕強他不得,發起極來,拍著女子背道:「怎麽說那較量的話?我兩日來,被你牽得我神魂飛越,不能自禁。恨沒個機會,得與你相近,一快私情。今日天與其便,只吾兩人在此,正好恣意歡樂,遂平生之願。你卻如此堅拒,再沒有個想頭了。男子漢不得如願,要那性命何用?你昨者爲我隱藏羅帕,感恩非淺。今既無緣,我當一死以報。」說罷,望著河裏便跳。女子急牽住他衣裾道:「不要慌,且再商量。」唐卿轉身來抱住道:「還商量甚麽?」抱至艙裏來,同就枕席。樂事出于望外,真個如獲珍寶。

事畢,女子起身來,自掠了亂髮,就與唐卿整了衣,說道:「辱君俯愛,冒恥仰承。雖然一霎之情,義堅金石,他日勿使剩蕊殘葩,空隨流水。」唐卿道:「承子雅愛,敢負心盟?目今揭曉在即,倘得寸進,必當以禮娶子,貯于金屋。」兩人千恩萬愛,歡笑了一回。女子道:「恐怕父親城裏出來。」原移船到舊處住了。唐卿假意上岸,等船家歸了,方纔下船,竟無人知覺此事。誰想:

暗室虧心,神目如電。

唐卿父親在平江任上,懸望兒子赴試消息。忽一日,晚間得一夢。夢見兩個穿黃衣的人,手持一張紙,突然來報道:「天門放榜,郎君已得首薦。」旁邊走過一人,急掣了這張紙去道:「劉堯舉近日作了欺心事,已壓了一科了。」父親吃一驚,覺來乃是一夢。思量來得古怪,不知兒子做甚麽事。想了此言,未必成名了。果然秀州揭曉,唐卿不得與薦。元來場中考官,道是唐卿文卷好,要把他做頭名。有一個考官另看中了一卷,要把唐卿做第二。那個考官不肯道:「若要做第二,寧可不中。留在下科,不怕不是頭名,不可中壞了他。」

忍著氣,把他黜落了。

唐卿在船等候,只見紛紛嚷亂,各自分頭去報喜,唐卿船裏靜悄悄,鬼也沒個走將來,曉得沒帳,只是嘆氣。連那梢上女子,也道是失望了,暗暗淚下。唐卿只得看無人處,把好言安慰他,就用他的船,轉了到家。見過父母,父親把夢裏話來問他道:「我夢如此,早知你不得中。只是你曾做了甚欺心事來?」唐卿口裏賴道:「幷不曾做甚事。」卻是老大心驚道:「難道有這樣話?」似信不信。

及到後邊,得知場裏這番光景,纔曉得本該得薦,卻爲陰德上損了,遲了功名。心裏有些懊悔,卻還念那女子不置。

到第二科,唐卿果然領了首薦。感念女子舊約,遍令尋訪,竟無下落,不知流泛在那裏去了。後來唐卿雖得及第,終身以此爲恨。

看官,你看劉唐卿只爲此一著之錯,罰他磋跎了一科,後邊又不得團圓。蓋因不是他姻緣,所以陰?越重了。奉勸世上的人,切不可輕舉妄動,淫亂人家婦女。古人說得好:

我不淫人妻女,妻女定不淫人。我若淫人妻女,妻女也要淫人。

而今聽小子說一個淫人妻女,妻女淫人,輾轉果報的話。

元朝沔州原上裏有個大家子,姓鐵,名熔,先祖爲綉衣御史。娶妻狄氏,姿容美艶,名冠一城。那漢沔風俗,女子好遊。貴宅大戶,爭把美色相誇。一家娶得個美婦,只恐怕別人不知道,倒要各處去賣弄張揚,出外遊耍,與人看見。每每花朝月夕,士女喧闐,稠人廣衆,挨肩擦背,目挑心招,恬然不以爲意。臨晚歸家,途間一一品題:某家第一,某家第二。說著好的,喧嘩謔浪,彼此稱羨,也不管他丈夫聽得不聽得。就是丈夫聽得了,也道是別人贊他妻美,心中暗自得意。便有兩句取笑了他,總是不在心上的。到了至元、至正年間,此風益甚。

鐵生既娶了美妻,巴不得領了他各處去搖擺。每到之處,見了的無不嘖嘖稱賞。那與鐵生相識的,調笑他,誇美他,自不必說;只是那些不曾識面的,一見了狄氏,問知是鐵生妻子,便來掗相知,把言語來撩撥,酒食來攛哄,道他是有緣之人,有福之人,大家來奉承他。所以鐵生出門,不消帶得本錢在身邊,自有這一班人扳他去吃酒吃肉,常得醉飽而歸。

滿城內外人沒一個不認得他,沒一個不懷一點不良之心,打點勾搭他妻子。只是鐵生是個大戶人家,又且做人有些性氣剛狠,沒個因由,不敢輕惹得他,只好乾咽唾沫,眼裏口裏討些便宜罷了。

古人兩句說得好:

謾藏海盜,冶容誨淫。

狄氏如此美艶,當此風俗,怎容得他清清白白過世?自然生出事體來。又道是「無巧不成話」,其時同里有個人,姓胡,名綏。有妻門氏,也生得十分嬌麗,雖比狄氏略差些兒,也算得是上等姿色。若沒有狄氏在面前,無人再賽得過了。這個胡綏,亦是個風月浪蕩的人,雖有了這樣好美色,還道是讓狄氏這一分,好生心裏不甘伏。誰知鐵生見了門氏,也羨慕他,思量一網打盡,兩美俱備,方稱心願。因而兩人各有欺心,彼此交厚,共相結納。意思便把妻子大家兌用一用,也是情願的。鐵生性直,胡生性狡。鐵生在胡生面前,時常露出要勾上他妻子的意思來;胡生將計就計,把說話曲意倒在鐵生懷裏,再無推拒。鐵生道是胡生好說話,畢竟可以圖謀,不知胡生正要乘此機會,營勾狄氏,卻不漏一些破綻出來。

鐵生對狄氏道:「外人都道你是第一美色,據我所見,胡生之妻也不下于你。怎生得設個法兒,到一到手。人生一世,兩美俱爲我得,死也甘心。」狄氏道:「你與胡生恁地相好,把話實對他說不得?」鐵生道:「我也曾微露其意,他也不以爲怪。卻是怎好直話得出?必是你替我做個撁頭,纔弄得成。只怕你要吃醋拈酸。」狄氏道:「我從來沒有妒心的,可以幫襯處,無不幫襯。卻有一件:女人的買賣,各自門,各自戶,如何能到惹得他?除非你與胡生內外通家,出妻見子,彼此無忌,時常引得他到我家裏來,方好覰個機會,弄你上手。」鐵生道:「賢妻之言,甚是有理。」

從此,愈加結識胡生,時時引他到家裏吃酒,連他妻子請將過來,叫狄氏陪著。外邊廣接名姬狎客,調笑戲謔,一來要奉承胡生喜歡,二來要引動門氏情性。但是宴樂時節,狄氏引了門氏在裏面簾內窺看。看見外邊淫暱褻狎之事,無所不爲,隨你石人,也要動火。兩生心裏各懷著一點不良之心,多各賣弄波俏,打點打動女佳人。誰知裏邊看的女人,先動火了一個。你道是誰?元來門氏雖然同在那裏窺看,到底是做客人的,帶些拘束,不像狄氏自家屋裏,恣性瞧看,惹起春心。那胡生比鐵生,不但容貌勝他,只是風流身分,溫柔性格,在行氣質,遠過鐵生。狄氏反看上了,時時在簾內露面調情,越加用意支持酒肴,毫無倦色。鐵生道是有妻內助,心裏快活,那裏曉得就中之意?鐵生酒後對胡生道:「你我各得美妻,又且兩人相好至極,可謂難得。」胡生謙遜道:「拙妻陋質,怎能比得尊嫂生得十全?」鐵生道:「據小弟看來,不相上下的了。只是一件:你我各守著自己的,亦無別味。我們做個癡興不著,彼此更換一用,交收其美,心下何如?」此一句話,正中胡生深機,假意答道:「拙妻陋質,雖蒙獎賞,小弟自揣,怎敢有犯尊嫂?這個于理不當。」鐵生笑道:「我們醉後謔浪至此,可謂忘形之極。」彼此大笑而散。

鐵生進來,帶醉看了狄氏,擡他下頦道:「我意欲把你與胡家的兌用一兌用,何如?」狄氏假意駡道:「癡烏龜!你是好人家兒女,要偷別人的老婆,倒捨著自己妻子身體!虧你不羞,說得出來!」鐵生道:「總是通家相好的,彼此便宜何妨?」狄氏道:「我在裏頭幫襯你湊趣使得,要我做此事,我卻不肯。」鐵生道:「我也是取笑的說話,難道我真個捨得你不成?我只是要勾著他罷了。」狄氏道:「此事性急不得。你只要攛哄得胡生快活,他未必不像你一般見識,捨得妻子也不見得。」鐵生摟著狄氏道:「我那賢惠的娘,說得有理。」一同狄氏進房睡了,不題。

卻說狄氏雖有了胡生的心,只爲鐵生性子不好,想道:「他因一時間思量勾搭門氏,高興中有此癡話。萬一做下了事,被他知道了,後邊有些嫌忌起來,礙手礙腳,到底不妙。何如只是用些計較,瞞著他做,安安穩穩快樂不得?」心中算計已定了。

一日,胡生又到鐵生家飲酒,此日只他兩人,幷無外客。

狄氏在簾內往往來來,示意胡生。胡生心照了,留量不十分吃酒,卻把大甌勸鐵生,哄他道:「小弟一嚮蒙兄長之愛,過于骨肉,兄長俯念拙妻,拙妻也仰慕兄長,小弟乘間下說詞說他,已有幾分肯了。只要兄長看顧小弟,不消說,先要兄長做百來個妓者東道請了我,方與兄長圖成此事。」鐵生道:「得兄長肯賜周全,一千個東道也做。」鐵生見說得快活,放開了量,大碗價吃。胡生只把肉麻話哄他吃酒,不多時爛醉了。胡生只做扶他的名頭,抱著鐵生進簾內來。

狄氏正在簾邊,他一嚮不避忌的,就來接手攙扶,鐵生已自一些不知。胡生把嘴脣嚮狄氏臉上做要親的模樣,狄氏就把腳尖兒勾他的腳,聲喚使婢艶雪、卿雲兩人來扶了家主進去,剛剩得胡生、狄氏在簾內。胡生便抱住不放,狄氏也轉身來回抱。胡生就求歡道:「渴慕極矣!今日得諧天上之樂,三生之緣也。」狄氏道:「妾久有意,不必多言。」褪下褲來,就在堂中椅上坐了,蹺起雙腳,任胡生雲雨起來。可笑鐵生心貪胡妻,反被胡生先淫了妻子。正是:

捨卻家常慕友妻,誰知背地已偷期。

賣了餛飩買面吃,恁樣心腸癡不癡?胡生風流在行,放出手段,盡意舞弄,狄氏歡喜無盡,叮囑胡生不可泄漏。胡生道:「多謝尊嫂不棄小生,賜與歡會。卻是尊兄許我多時,就知道了也不妨礙。」狄氏道:「拙夫因貪賢閫,故有此話。雖是好色心重,卻是性剛心直,不可惹他。只好用計賺他,私圖快活,方爲長便。」胡生道:「如何用計?」狄氏道:「他是個酒色行中人,你訪得有甚名妓,牽他去吃酒嫖宿,等他不歸來,我與你就好通宵取樂了。」胡生道:「這見識極有理,他方纔欲營勾我妻,許我妓館中一百個東道。我就借此機會,攛唆一兩個好妓者絆住了他,不怕他不留戀。只是怎得許多纏頭之費供給他?」狄氏道:「這個多在我身上。」胡生道:「若得尊嫂如此留心,小生拚盡著性命,陪尊嫂取樂。」兩個計議定了,各自散去。

元來胡家貧,鐵家富,所以鐵生把酒食結識胡生,胡生一面奉承,怎知反著其手?鐵生家道雖富,因爲花酒面上費得多,把膏腴的産業逐漸費掉了。又遇狄氏搭上了胡生,終日攛掇他去出外取樂,狄氏自與胡生治酒歡會,珍饈備具,日費不資。狄氏喜歡過甚,毫不吝惜,只乘著鐵生急迫,就與胡生內外攛哄他,把産業賤賣了。狄氏又把價錢藏起些,私下奉養胡生。胡生訪得有名妓,就引著鐵生去入馬,置酒留連,日夜不歸。狄氏又將平日所藏之物,時時寄些與丈夫,爲酒食犒賞之助。只要他不歸來,便與胡生暢情作樂。

鐵生道是妻賢不妒,越加放恣,自謂得意。有兩日歸來,狄氏見了,千歡萬喜。毫無嗔妒之意。鐵生感激不勝,夢裏也道妻子是個好人。

有一日,正安排了酒果,要與胡生享用,恰遇鐵生歸來,見了說道:「爲何置酒?」狄氏道:「曉得你今日歸來,恐怕寂寞,故設此等待,已著人去邀胡生來陪你了」鐵生道:「知我心者,我妻也。」須臾胡生果來,鐵生又與盡歡,商量的只是航衏門中說話,有時醉了,又挑著門氏的話,胡生道:「你如今有此等名姬相交,何必還顧此糟糠之質?果然不嫌醜陋,到底設法上你手罷了。」鐵生感謝不盡。卻是口裏雖如此說,終日被胡生哄到妓家,醉夢不醒,弄得他眼花撩亂,也那有閒日子去與門氏做綽趣工夫?胡生與狄氏卻打得火一般熱,一夜也間不的。礙著鐵生在家,須不方便。胡生又有一個吃酒易醉的方,私下傳授了狄氏,做下了酒。不上十來杯,便大醉軟攤,只思睡去。自有了此方,鐵生就是在家,或與狄氏,或與胡生,吃不多幾杯,已自頽然在旁。胡生就出來,與狄氏換了酒,終夕笑語淫戲,鐵生竟是不覺得。有番把歸來時,撞著胡生、狄氏正在歡飲,胡生雖悄地避過,杯盤狼藉,收拾不曡,鐵生問起,狄氏只說「某親眷到來,留著吃飯,怕你來強酒,吃不過,逃去了」,鐵生便就不問。只因前日狄氏說了不肯交兌的話,信以爲實,道是個心性貞潔的人。那胡生又狎暱奉承,惟恐不及,終日陪嫖妓、陪吃酒的,一發那裏疑心著?況且兩個有心人算一個無心人,使婢又做了腳,便有些小形跡,也都遮飾過了。到底外認胡生爲良朋,內認狄氏爲賢妻,迷而不悟。

街坊上人知道此事的,漸漸多了,編著一隻《奤(音可)調山坡羊)來嘲他道:

那風月場,那一個不愛?只是自有了嬌妻,也落得個自在,又何須終日去亂走胡行,反把個貼肉的人兒送別人還債!你要把別家的一手擎來,誰知在家的把你雙手托開。果然是糴的倒先糴了,你曾見他那門兒安在?割貓兒尾拌著貓飯來,也落得與人用了些不疼的家財。乖乖,這樣貪花,只算得折本消災。乖乖,這場交易,不做得公道生涯。

卻說鐵生終日耽于酒色,如醉如夢過了日子,不覺身子淘出病來,起床不得,眠臥在家。胡生自覺有些不便,不敢往來。狄氏通知他道:「丈夫是不起床的,亦且使婢們做眼的多,只管放心來走,自不妨事。」胡生得了這個消息,竟自別無顧忌,出入自擅。慣了腳步,不覺忘懷了,錯在床面前走過。鐵生忽然看見了,怪問起來道:「胡生如何在裏頭走出來?」

狄氏與兩個使婢同聲道:「自不曾見人走過,那裏甚麽胡生?」

鐵生道:「適纔所見,分明是胡生,你們又說沒甚人走過,難道病眼模糊,見了鬼了?」狄氏道:「非是見鬼,你心裏終日想其妻子,想得極了,故精神恍惚,開眼見他,是個眼花。」

次日,胡生知道了這話,說道:「雖然一時扯謊哄了他,他後邊病好了,必然靜想得著,豈不疑心?他既認是鬼,我有道理,真個把個鬼來與他看看。等他信實是眼花了,以免日後之疑」狄氏笑道:「又來調喉,那裏得有個鬼?」

胡生道:「我今夜乘暗躲在你家後房,落得與你歡樂。明日我妝做一個鬼走了出去,卻不是一舉兩得?」果然是夜狄氏安頓胡生在別房,卻叫兩個使婢在床前相伴家主,自推不耐煩伏侍,圖在別床安寢。撇了鐵生,徑與胡生睡了一晚。

明日,打聽得鐵生睡起朦朧,胡生把些靛塗了面孔,將鬢髮染紅了,用綿裹了兩隻腳,要走得無聲,故意在鐵生面前直衝而出。鐵生病虛的人,一見大驚,喊道:「有鬼!有鬼!」

忙把被遮了頭,只是顫。狄氏急忙來問道:「爲何大驚小怪?鐵生哭道:「我說昨日是鬼,今日果然見鬼了。此病凶多吉少,急急請個師巫,替我禳解則個。」

自此一驚,病勢漸重。狄氏也有些過意不去,只得去訪求法師。其時,離原上百里,有一個了臥禪師,號虛谷,戒行爲諸山首冠。鐵生以禮請至,建懺悔法壇,以祈佛力保籙。

是日,臥師入定,過時不起,至黃昏始醒。問鐵生道:「你上代有個綉衣公麽?」鐵生道:「就是吾家公公。」臥師又問道:「你朋友中有個胡生麽?」鐵生道:「是吾好友。」狄氏見說著胡生,有些心病,也來側耳聽著。臥師道:「適間所見甚奇。」鐵生道:「有何奇處?」臥師道:「貧僧初行,見本宅土地,恰遇宅上先祖綉衣公在那裏訴冤,道其孫辦胡生所害。土地辭是職卑,理不得這事,教綉衣公道:『今日南北二斗會降玉笥峰下,可往訴之,必當得理。』綉衣公邀貧僧同往。到得那裏,果然見兩個老人,一個著緋,一個著綠,對坐下棋。綉衣公叩頭仰訴,老人不應,綉衣公訴之不止。棋罷,方開言道:『福善禍淫,天自有常理。爾是儒家,乃昧自取之理,爲無益之求。爾孫爲肖,有死之理。但爾爲名儒,不宜絕嗣,爾孫可以不死。胡生宣淫敗度,妄誘爾孫,不受報于人間,必受罪于陰世。爾且歸,胡生自有主者,不必仇他,也不必訴我。』說罷,顧貧僧道:『爾亦有緣,得見吾輩。爾既見此事,爾須與世人說知,也使知禍福不爽。』言訖而去。貧僧定中所見如此。今果有綉衣公與胡生,豈不奇哉?」狄氏聽見大驚,沒做理會處。鐵生也只道胡生誘他嫖蕩,故公公訴他,也還不知狄氏有這些緣故。但見說可以不死,是有命的,把心放寬了,病體減動好些。反是狄氏替胡生耽憂,害出心病來。

不多幾時,鐵生全愈,胡生腰痛起來,旬日之內,癰疽大發。醫者道是酒色過度,水竭無救。鐵生日日直進臥內問病,一嚮通家,也不避忌。門氏在床邊伏侍,遮遮掩掩。見鐵生日常周濟他家的,心中帶些感激,漸漸交通說話,眉來眼去。鐵生出于久慕,得此機會,老大撩撥。調得情熟,背了胡生眼後,兩人已自搭上了。鐵生從來心願,賠了妻子多時,至此方纔勾帳。正是:

一報還一報,皇天不可欺。

嚮來打交易,正本在斯時。

門氏與鐵生成了此事,也似狄氏與胡生起初一般的如膠似漆。曉得胡生命在旦夕,到底沒有好的日子了,兩人恩山義海,要做到頭夫妻。鐵生對門氏道:「我妻甚賢,前日尚許我接你來,幫襯我成好事,而今若得娶你同去相處,是絕妙的了。」門氏冷笑了一聲道:「如此肯幫襯人,所以自家也會幫襯。」鐵生道:「他如何自家幫襯?」門氏道:「他與我丈夫往來已久,晚間時常不在我家裏睡,但看你出外,就到你家去了。你難道一些不知?」鐵生方纔如夢初覺,如醉方醒,曉得胡生騙著他,所以臥師入定,先祖有此訴。今日得門氏上手,也是果報。對門氏道:「我前日眼裏親看見,卻被他們把鬼話遮掩了。今日若非娘子說出,到底被他兩人瞞過。」門氏道:「切不可到你家說破,怕你家的怪我。」鐵生道:「我既有了你,可以釋恨。況且你丈夫將危了,我還家去張揚做甚麽?」

悄悄別了門氏,回家裏來,且自隱忍不言。

不兩日,胡生死了。鐵生吊罷歸家,狄氏念著舊情,心中哀痛,不覺掉下淚來。鐵生此時有心看人的了,有甚麽看不出?冷笑道:「此淚從何而來?」狄氏一時無言。鐵生道:「我已盡知,不必瞞了。」狄氏紫漲了面皮,強口道:「是你相好往來的死了,不覺感嘆墮淚,有甚麽知不知,瞞不瞞?」鐵生道:「不必口強。我在外面宿時,他何曾在自家家裏宿?你何曾獨自宿了?我前日病時親眼看見的,又是何人?還是你相好往來的死了,故此感嘆墮淚。」

狄氏見說著真話,不敢分辨,默默不樂。又且想念胡生,闔眼就見他平日模樣,懨懨成病,飲食不進而死。

死後半年,鐵生央媒把門氏娶了過來,做了續弦。鐵生與門氏甚是相得。心中想著臥師所言,禍福之報,好生警悟。

對門氏道:「我只因見你姿色,起了邪心,卻被胡生先淫媾了妻子,這是我的花報。胡生與吾妻子背了我淫媾,今日卻一時俱死,你歸于我,這卻是他們的花報。此可爲妄想邪淫之戒。先前臥師入定轉來,已說破了。我如今悔心已起,家業雖破,還好收拾支撐。我與你安分守己過日罷了。」鐵生就禮拜臥師爲師父,受了五戒,戒了邪淫,也再不放門氏出去遊蕩了。

漢沔之間,傳將此事出去,曉得果報不虛。臥師又到處把定中所見勸人,變了好些風俗。有詩爲證:

江漢之俗,其女好遊。自非文化,誰不可求!睹色相悅,彼此營勾。寧知捷足,反佔先頭!誘人蕩敗,自己綢繆。一朝身去,田土人收。眼前還報,不爽一籌。奉勸世人,莫愛風流。

拍案驚奇卷三十三 張員外義撫螟蛉子~包龍圖智賺合同文

詩曰:

得失榮枯總在天,機關用盡也徒然。

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頭螳捕蟬。

無藥可延卿相壽,有錢難買子孫賢。

甘貧守分隨緣過,便是逍遙自在仙。

話說大梁有個富翁,姓張,妻房已喪,沒有孩兒,止生一女,招得個女婿。那張老年紀已過七十,因把田産家緣盡交女婿,幷做了一家,賴其奉養,以爲終身之計。女兒、女婿也自假意奉承,承顔順旨,他也不作生兒之望了。不想已後漸漸疏懶,老大不堪。

忽一日,在門首閒立,只見外孫走出來尋公公吃飯。張老便道:「你尋我吃飯麽?」外孫答道:「我尋自己的公公,不來尋你。」張老聞得此言,滿懷不樂,自想道:「『女兒落地便是別家的人』,果非虛話。我年紀雖老,精力未衰,何不娶個偏房?倘或生得一個男兒,也是張門後代。」隨把自己留下餘財,央媒娶了魯氏之女。成婚未久,果然身懷六甲,方及周年,生下一子。張老十分歡喜,親戚之間都來慶賀,惟有女兒、女婿暗暗地煩惱。張老隨將兒子取名一飛,衆人都稱他爲張一郎。

又過了一二年,張老患病,沈重不起。將及危急之際,寫下遺書二紙,將一紙付與魯氏道:「我只爲女婿、外孫不孝,故此娶你做個偏房,天可憐見,生得此子。本待把家私盡付與他,爭奈他年紀幼小,你又是個女人,不能支持門戶,不得不與女婿管理。我若明明說破他年要歸我兒,又恐怕他每暗生毒計。而今我這遺書中暗藏啞謎,你可緊緊收藏。且待我兒成人之日,從公告理,倘遇著廉明官府,自有主張。」魯氏依言,收藏過了。

張老便叫人請女兒、女婿來,囑付了幾句,就把一紙遺書與他。女婿接過看道:

張一非我子也家財盡與我婿外人不得爭佔女婿看過,大喜,就交付渾家收訖。張老又私把自己餘資與魯氏母子,爲日用之費。賃間房子,與他居住。數日之內,病重而死。那女婿殯葬丈人已畢,道是家緣儘是他的,夫妻兩口洋洋得意,自不消說。

卻說魯氏撫養兒子,漸漸長成。因憶遺言,帶了遺書,領了兒子,當官告訴。爭奈官府都道是親筆遺書既如此說,自應是女婿得的。又且那女婿有錢買囑,誰肯與他分剖?親戚都爲張一不平,齊道:「張老病中亂命,如此可笑!」卻是沒做理會處。

又過了幾時,換了個新知縣,大有能聲,魯氏又領了兒子,到官告訴,說道:「臨死之時說,書中暗藏啞謎。」那知縣把書看了又看,忽然會意,便叫人喚將張老的女兒、女婿、衆親眷們及地方父老都來。知縣對那女婿說道:「你婦翁真是個聰明的人。若不是這遺書,家私險被你佔了。待我讀與你聽:張一非,我子也,家財盡與。我婿外人,不得爭佔。你道怎麽把『飛』字寫做『非』字?只恐怕舅子年幼,你見了此書,生心謀害,故此用這機關。如今被我識出,家財自然是你舅子的。再有何說?」當下舉筆把遺書圈斷,家財盡判還張一飛,衆人拱服而散。纔曉得張老取名之時,就有心機了。正是:

異姓如何擁厚資?應歸親子不須疑。

書中啞謎誰能識,大尹神明果足奇。

只這個故事,可見親疏分定。縱然一時朦朧,久後自有廉明官府剖斷出來,用不著你的瞞心昧己。如今待小子再宣一段話本,叫做《包龍圖智賺合同文》。

你道這話本出在那裏?乃是宋朝汴梁西關外義定坊,有個居民劉大,名天祥,娶妻楊氏。兄弟劉二,名天瑞,娶妻張氏。嫡親數口兒,同家過活,不曾分另。天祥沒有兒女,楊氏是個二婚頭,初嫁時帶個女兒來,俗名叫做拖油瓶。天瑞生個孩兒,叫做劉安住。本處有個李社長,生一女兒,名喚定奴,與劉安住同年。因爲李社長與劉家交厚,從未生時,指腹爲婚。劉安住二歲時節,天瑞已與他聘定李家之女了。那楊氏甚不賢慧,又私心要等女兒長大,招個女婿,把家私多分與他。因此妯娌間時常有些說話的,虧得天祥兄弟和睦,張氏也自順氣,不致生隙。

不想遇著荒歉之歲,六料不收。上司發下明文,著居民分房減口,往他鄉外府趁熟。天祥與兄弟商議,便要遠行。天瑞道:「哥哥年老,不可他出。待兄弟帶領妻兒去走一遭。」天祥依言,便請將李社長來,對他說道:「親家在此:只因年歲兇歉,難以度日。上司旨意,著居民減口,往他鄉趁熟。如今我兄弟三口兒,擇日遠行。我家自來不曾分另,意欲寫下兩紙合同文書,把應有的莊田物件,房廊屋舍,都寫在這文書上,我每各收留下一紙。兄弟一二年回來便罷,若兄弟十年五年不來,其間萬一有些好歹,這紙文書便是個老大的證見。特請親家到來,做個見人,與我每畫個字兒。」李社長應承道:「當得,當得。」

天祥便取出兩張素紙,舉筆寫道:

東京西關義定坊住人劉天祥、弟劉天瑞、幼姪安住,只爲六料不收,奉上司文書,分房減口,各處趁熟。弟天瑞自願挈妻帶子,他鄉趁熟。一應家私房産,不曾分另。今立合同文書二紙,各收一紙爲照。

年月

日立文書人劉天祥親弟劉天瑞見人李社長當下各人畫個花押。兄弟二人,每人收了一紙。管待了李社長,自別去了。

天瑞揀個吉日,收拾行李,辭別兄嫂而行,弟兄兩個,俱各流淚。惟有楊氏,巴不得他三口出門,甚是得意。有一隻《仙呂賞花時》,單道著這事:

兩紙合同各自收,一日分離無限憂。辭故里,往他州,只爲這黃苗不救。可兀的心去意難留。

且說天瑞帶了妻子,一路餐風宿水,無非是:

逢橋下馬,過渡登舟。

不則一日,到了山西潞州高平縣下馬村。那邊正是豐稔年時,諸般買賣好做,就租個富戶人家的房子住下了。

那個富戶張員外,雙名秉彜,渾家郭氏。夫妻兩口,爲人疏財仗義,好善樂施,廣有田莊地宅,只是寸男尺女幷無,以此心中不滿。見了劉家夫妻,爲人和氣,十分相得。那劉安住年方三歲,張員外見他生得眉清目秀,乖覺聰明,滿心歡喜,與渾家商議,要過繼他做個螟蛉之子。郭氏心裏也正要如此,便央人與天瑞和張氏說道:「張員外看見你家小官人,十二分得意,有心要把他做個過房兒子,通家往來。未知二位意下如何?」天瑞和張氏見富家要過繼他兒子,有甚不象意處?便回答道:「只恐貧寒,不敢仰攀。若蒙員外如此美情,我夫妻兩口住在這裏,可也增好些光綵哩!」那人便將此話回覆了張員外,張員外夫妻甚是快活,便揀個吉日,過繼劉安住來,就叫他做張安住。那張氏與員外爲是同姓,又拜他做了哥哥,自此與天瑞認爲郎舅,往來交厚,房錢衣食都不要他出了。

自此將及半年,誰想歡喜未來,煩惱又到,劉家夫妻二口,各各染了疫癥,一臥不起。正是:

濃霜偏打無根草,禍來只捹福輕人。

張員外見他夫妻病了,視同骨肉,延醫調理,只是有增無減,不上數日,張氏先自死了。天瑞大哭一場,又得張員外買棺殯斂。過幾日,天瑞看看病重,自知不痊,便央人請將張員外來,對他說道:「大恩人在上,小生有句心腹話兒,敢說得麽?」員外道:「姐夫,我與你義同骨肉,有甚分付,都在不才身上,決然不負所托。但說何妨?」天瑞道:「小生姻親的兄弟兩口,當日離家時節,哥哥立了兩紙合同文書。哥哥收一紙,小生收一紙,怕有些好歹,以此爲證。今日多蒙大恩人另眼相看,誰知命蹇時乖,果然做了他鄉之鬼。安住孩兒幼小無知,既承大恩人過繼,只望大恩人廣修陰德,將孩兒撫養成人長大。把這紙合同文書,分付與他,將我夫妻兩把骨殖埋入祖墳。小生今生不能補報,來生來世情願做驢做馬,報答大恩!是必休迷了孩兒的本姓。」說罷,淚如雨下。

張員外也自下淚,滿口應承,又把好言安慰他。天瑞就取出文書,與張員外收了。挨至晚間,瞑目而死。張員外又備棺木衣衾,盛殮已畢,將他夫妻兩口棺木權埋在祖塋之側。

自此撫養安住,恩同己子。安住漸漸長成,也不與他說知就裏,就送他到學堂裏讀書。安住伶俐聰明,過目成誦,年十餘歲,五經子史,無不通曉。又且爲人和順,孝敬二親,張員外夫妻珍寶也似的待他。每年春秋節令,帶他上墳,就叫他拜自己的父母,但不與他說明緣故。真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拈指之間,又是一十五年,安住已長成十八歲了。

張員外正與郭氏商量,要與他說知前事,著他歸宗葬父。

時遇清明節令,夫妻兩口又帶安住上墳,只見安住指著傍邊的土堆,問員外道:「爹爹年年叫我拜這墳塋,一嚮不曾問得,不知是我甚麽親眷,乞與孩兒說知。」張員外道:「我兒,我正待要對你說,著你還鄉,只恐怕曉得了自己的爹爹、媽媽,便把我們撫養之恩都看得冷淡了。你本不姓張,也不是這裏人氏。你本姓劉,東京西關義定坊居民劉天瑞之子,你伯父是劉天祥。因爲你那裏六料不收,分房減口,你父親母親帶你到這裏趁熟,不想你父母雙亡,埋葬于此。你父親臨終時節,遺留與我一紙合同文書,應有家私田産,都在這文書上。叫待你成人長大,與你說知就裏,著你帶這文書,去認伯父、伯母,就帶骨殖去祖墳安葬。兒霍,今日不得不說與你知道。我雖無三年養育之苦,也有十五年擡舉之恩,卻休忘我夫妻兩口兒。」

安住聞言,哭倒在地,員外和郭氏叫喚蘇醒。安住又對父母的墳塋,哭拜了一場道:「今日方曉得生身的父母!」就對員外、郭氏道:「稟過爹爹、母親,孩兒既知此事,時刻也遲不得了。乞爹爹把文書付我,須索帶了骨殖,往東京走一遭去。埋葬已畢,重來侍奉二親,未知二親意下何如!」員外道:「這是行孝的事,我怎好阻當得你?但只願你早去早回,免使我兩口兒懸望。」

當下一同回到家中,安住收拾起行裝。次日拜別了爹媽,員外就拿出合同文書,與安住收了。又叫人啓出骨殖來,與他帶去。臨行,員外又分付道:「休要久戀家鄉,忘了我認義父母。」安住道:「孩兒怎肯做知恩不報恩?大事已完,仍到膝下侍養。」三人各各灑淚而別。

安住一路上不敢遲延,早來到東京西關義定坊了。一路問道劉家門首,只見一個老婆婆站在門前。安住上前唱了個喏道「有煩媽媽與我通報一聲,我姓劉,名安住,是劉天瑞的兒子。問得此間是伯父、伯母的家裏,特來拜認歸宗。」只見那婆子一聞此言,便有些變色,就問安住道:「如今二哥、二嫂在那裏?你既是劉安住,須有合同文字爲照。不然,一面不相識的人,如何信得是真!」安住道:「我父母十五年前死在潞州了,我虧得義父撫養到今,文書自在我行李中。」那婆子道:「則我就是劉大的渾家。既有文書,便是真的了,可把與我。你且站在門外,待我將進去與你伯伯看了,接你進去。」安住道:「不知就是我伯娘,多有得罪。」就解開行李,把文書雙手遞將送去。楊氏接得,望著裏邊去了。安住等了半晌,不見出來。原來楊氏的女兒已贅過女婿,滿心只要把家緣盡數與他,日夜防的是叔嬸、姪兒回來。今見說叔嬸俱死,伯姪兩個又從不曾識認,可以欺騙得的,當時賺得文書到手,把來緊緊藏在身邊暗處,卻待等他再來纏時,與他白賴。也是劉安住悔氣,合當有事,撞見了他,若是先見了劉天祥,須不到得有此。

再說劉安住等得氣嘆口渴,鬼影也不見一個,又不好走得進去。正在疑心之際,只見前面走將一個老年的人來,問道:「小哥,你是那裏人?爲甚事在我門首呆呆站著!」安住道:「你莫非就是我伯伯麽?則我便是十五年前父母帶了潞州去趁熟的劉安住。」那人道:「如此說起來,你正是我的姪兒。你那合同文書安在?」安住道:「適纔伯娘已拿將進去了。」劉天祥滿面堆下笑來,擕了他的手,來到前廳,安住倒身下拜。

天祥道:「孩兒行路勞頓,不須如此。我兩口兒年紀老了,真是風中之燭。自你三口兒去後,一十五年杳無音信。我們兄弟兩個,只看你一個人,偌大家私,無人承受,煩惱得我眼也花、耳也聾了。如今幸得孩兒歸來,可喜可喜!但不知你父母安否?如何不與你同歸來看我們一看!」安住撲簌簌淚下,就把父母雙亡、義父撫養的事體,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劉天祥也哭了一場,就喚出楊氏來道:「大嫂,姪兒在此見你哩!」楊氏道:「那個姪兒?」天祥道:「就是十五年前去趁熟的劉安住。」楊氏道:「那個是劉安住?這裏哨子每極多,大分是見我每有些家私,假妝做劉安住來冒認的。他爹娘去時,有合同文書,若有,便是真的;如無,便是假的。有甚麽難見處!」天祥道:「適纔孩兒說道,已交付與你了。」楊氏道:「我不曾見。」安住道:「是孩兒親手交與伯娘的,怎如此說!」天祥道:「大嫂休鬭我耍,孩兒說你拿了他的。」楊氏只是搖頭,不肯承認。天祥又問安住道:「這文書委實在那裏?你可實說。」安住道:「孩兒怎敢有欺?委實是伯娘拿了。人心天理,怎好賴得!」楊氏駡道:「這個說謊的小弟子孩兒,我幾曾見那文書來!」天祥道:「大嫂休要鬭氣,你果然拿了,與我一看何妨!」楊氏大怒道:「這老子也好糊塗!我與你夫妻之情,倒信不過;一個鐵驀生的人,倒幷不疑心!這紙文書,我要他糊窻兒?有何用處?若果姪兒來,我也歡喜,如何肯掯留他的?這花子故意來捏舌,哄騙我們的家私哩!」安住道:「伯伯,你孩兒情願不要家財,只要傍著祖墳上埋葬了我父母這兩把骨殖,我便仍到潞州去了。你孩兒須自有安身立命之處。」楊氏道:「誰聽你這花言巧語!」當下提起一條桿棒,望著安住劈頭劈臉打將過來,早把他頭兒打破了,鮮血迸流。天祥雖在傍邊解勸,喊道:「且問個明白!」卻是自己又不認得姪兒,見渾家抵死不認,不知是假是真,好生委決不下,只得由他。那楊氏將安住叉出前門,把門閉了。正是:

黑蟒口中舌,黃蜂尾上針。

兩般猶未毒,最毒婦人心。

劉安住氣倒在地多時,漸漸蘇醒轉來,對著父母的遺骸,放聲大哭。又道:「伯娘,你直下得如此狠毒!」正哭之時,只見前面又走過一個人來,問道:「小哥,你那裏人?爲甚事在此啼哭!」安住道:「我便是十五年前隨父母去趁熟的劉安住。」

那人見說,吃了一驚。仔細相了一相,問道:「誰人打破你的頭來?」安住道:「這不干我伯父事,是伯娘不肯認我,拿了我的合同文書,抵死賴了,又打破了我的頭。」那人道:「我非別人,就是李社長。這等說起來,你是我的女婿。你且把十五年來的事情,細細與我說一遍,待我與你做主。」安住見說是丈人,恭恭敬敬唱了個喏,哭告道:「岳父聽稟:當初父母同安住趁熟,到山西潞州高平縣下馬村張秉彜員外家店房中安下。父母染病雙亡,張員外認我爲義子,擡舉的成人長大。我如今十八歲了,義父纔與我說知就裏。因此擔著我父母兩把骨殖,來認伯伯。誰想伯娘將合同文書賺的去了,又打破了我的頭。這等冤枉,那裏去告訴!」說罷,淚如湧泉。

李社長氣得面皮紫漲,又問安住道:「那紙合同文書既被賺去,你可記得麽!」安住道:「記得。」李社長道:「你且背來我聽。」安住從頭唸了一遍,一字無差。李社長道:「果是我的女婿,再不消說。這虔婆好生無理,我如今敲進劉家去。說得他轉便罷,說不轉時,現今開封府府尹是包龍圖相公,十分聰察,我與你同告狀去,不怕不斷還你的家私。」安住道:「全憑岳丈主張。」

李社長當時敲進劉天祥的門,對他夫妻兩個道:「親翁、親媽,什麽道理?親姪兒回來,如何不肯認他?反把他頭兒都打破了!」楊氏道:「這個社長,你不知他是詐騙人的,故來我家裏打渾!他既是我家姪兒,當初曾有合同文書,有你畫的字。若有那文書時,便有劉安住。」李社長道:「他說是你賺來藏過了,如何白賴?」楊氏道:「這社長也好笑,我何曾見他的?卻似指賊的一般。別人家的事情,誰要你多管?」

當下又舉起桿棒要打安住。李社長恐怕打壞了女婿,挺身攔住,領了他出來道:「這虔婆使這般的狠毒見識,難道不認就罷了?不到得和你干休!賢婿不要煩惱,且帶了父母的骨殖和這行囊,到我家中將息一晚,明日到開封府進狀。」

安住從命,隨了岳丈一路到李家來。李社長又引他拜見了丈母,安排酒飯管待他。又與他包了頭,用藥敷治。

次日侵晨,李社長寫了狀詞,同女婿到開封府來。等了一會,龍圖已升堂了,但見:

咒咒衙鼓響,公吏兩邊排。

閻王生死殿,東嶽嚇魂臺。

李社長和劉安住當堂叫屈,包龍圖接了狀詞。看畢,先叫李社長上去問了情由,李社長從頭說了。包龍圖道:「莫非是你包攬官司,教唆他的?」李社長道:「他是小人的女婿,文書上元有小人花押,憐他幼稚含冤,故此與他申訴,怎敢欺得青天爺爺?」包龍圖道:「你曾認得女婿麽?」李社長道:「他自三歲離鄉,今日方歸,不曾認得。」包龍圖道:「既不認得,又失了合同文書,你如何信得他是真?」李社長道:「這文書除了劉家兄弟和小人,幷無一人看見。他如今從前至後背來,不差一字,豈不是個老大的證見?」包龍圖又喚劉安住起來,問其情由,安住也一一說了。又驗了他的傷,問道:「莫非你果不是劉家之子,借此來行拐騙的麽?」安住道:「爺爺,天下事是假難真,如何做得這沒影的事體?況且小人的義父張秉彜廣有田宅,也勾小人一生受用了。小人原說過情願不分伯父的家私,只要把父母的骨殖葬在祖墳,便仍到潞州義父處去居住。望爺爺青天詳察。」包龍圖見他兩人說得有理,就批準了狀詞,隨即拘喚劉天祥夫婦同來。

包龍圖叫劉天祥上前,問道:「你是個一家之主,如何沒些主意,全聽妻言?你且說那小廝果是你姪兒不是?」天祥道:「爺爺,小人自來不曾認得姪兒,全憑著合同爲證。如今這小廝抵死說是有的,妻子又抵死說沒有,小人又沒有背後眼睛,爲此委決不下。」包龍圖又叫楊氏起來,再三盤問,只是推說不曾看見。包龍圖就對安住道:「你伯父、伯娘如此無情,我如今聽憑你著實打他,且消你這口怨氣。」安住惻然下淚道:「這個使不得。我父親尚是他的兄弟,豈有姪兒打伯父之理?小人本爲認親葬父,行孝而來,又非是爭財競産。若是要小人做此逆倫之事,至死不敢。」

包龍圖聽了這一遍說話,心下已有幾分明白,有詩爲證:

包老神明稱絕倫,就中曲直豈難分?

當堂不肯施刑罰,親者原來只是親。

當下又問了楊氏幾句,假意道:「那小廝果是個拐騙的,情理難容。你夫妻們和李某且各回家去,把這廝下在牢中,改日嚴刑審問。」劉天祥等三人叩頭而出,安住自到獄中去了。楊氏暗暗地歡喜,李社長和安住俱各懷著鬼胎,疑心道:「包爺嚮稱神明,如何今日倒把原告監禁?」

卻說包龍圖密地分付牢子每,不許難爲劉安住。又分付衙門中人張揚出去,只說安住破傷風發,不久待死。又著人往潞州取將張秉彜來,不則一日,張秉彜到了。包龍圖問了他備細,心下大明。就叫他牢門首見了安住,用好言安慰他。

次日僉了聽審的牌,又密囑付牢子每,臨審時如此如此,隨即將一行人拘到。

包龍圖叫張秉彜與楊氏對辯,楊氏只是硬爭,不肯放鬆一句。包龍圖便叫監中取出劉安住來,只見牢子回說道:「病重垂死,行動不得。」當下李社長見了張秉彜,問明緣故不差,又忿氣與楊氏爭辯了一會。又見牢子們來報道:「劉安住病重死了。」那楊氏不知利害,聽見說是死了,便道:「真死了卻謝天地,倒免了我家一纍!」包爺分付道:「劉安住得何病而死?快叫仵作人相視了回話。」

仵作人相了,回說:「相得死屍,約年十八歲,太陽穴爲他物所傷致死,四周有青紫痕可驗。」包龍圖道:「如今卻怎麽處?倒弄做個人命事,一發重大了。兀那楊氏,那個廝是你甚麽人?可與你關甚親麽?」楊氏道:「爺爺,其實不關甚親。」包爺道:「若是關親時節,你是大,他是小,縱然打傷身死,不過是誤殺子孫,不致償命,只罰些銅納贖。既是不關親,你豈不聞得『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他是各白世人,你不認他罷了,拿甚麽器杖打破他頭,做了破傷風身死。律上說:『毆打平人因而致死者,抵命。』左右,可將枷來枷了這婆子,下在死囚牢裏,交秋處決,償這小廝的命。」只見兩邊如狼似虎的公人暴雷也似答應一聲,就擡過一面枷來。唬得楊氏面如土色,只得喊道:「爺爺,他是小婦人的姪兒。」包龍圖道:「既是你姪兒,有何憑據!」楊氏道:「現有合同文書爲照。」當下身邊摸出文書,遞與包公看了。正是:

本說的丁一卯二,生扭做差三錯四。

略用些小小機關,早賺出合同文字。

包龍圖看畢,又對楊氏道:「劉安住既是你的姪兒,我如今著人擡他的屍首出來,你須領去埋葬,不可推卻。」楊氏道:「小婦人情願殯葬姪兒。」包龍圖便叫監中取出劉安住來,對他說道:「劉安住,早被我賺出合同文字來也。」安住叩頭謝道:「若非青天老爺,真是屈殺小人。」楊氏擡頭看時,只見容顔如舊,連打破的頭都好了,滿面羞慚,無言抵對。包龍圖遂提筆判云:

劉安住行孝,張秉彜施仁,都是罕有,俱各旌表門閭。李社長著女夫擇日成婚。其劉天瑞夫妻骨殖,準葬祖塋之側。劉天祥朦朧不明,念其年老,免罪。妻楊氏本當重罪,罰銅準贖。楊氏贅婿,原非劉門瓜葛,即時逐出,不得侵佔家私。

判畢,發放一干人犯各自寧家,衆人叩頭而出。

張員外寫了通家名帖,拜了劉天祥、李社長,先回潞州去了。劉天祥到家,將楊氏埋怨一場,就同姪兒將兄弟骨殖,埋在祖瑩已畢。李社長擇個吉日,贅女婿過門成婚。一月之後,夫妻兩口同到潞州,拜了張員外和郭氏。以後劉安住出仕貴顯,劉天祥、張員外俱各無嗣,兩姓的家私都是劉安住一人承當。可見榮枯分定,不可強求,況且骨肉之間,如此昧己瞞心,最傷元氣。所以宣這個話本,奉戒世人,切不可爲著區區財産,傷了天性之恩。有詩爲證:

螟蛉義父猶施德,骨肉天親反弄奸。

日後方知前數定,何如休要用機關!

拍案驚奇卷三十四 聞人生野戰翠浮菴~靜觀尼晝錦黃沙弄

詩云:

酒不辭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不是三生應判與,直須慧劍斷邪思。

話說世間齊眉結髮,多是三生分定。盡有那揮金霍玉,百計千方圖謀成就的,到底卻捉個空。有那一貧如洗,家徒四壁,似司馬相如的,分定時,不要說尋媒下聘與那見面交談,便是殊俗異類,素昧平生,意想所不到的,卻得成了配偶。自古道:「姻緣本是前生定,曾嚮蠕桃會裏來。」見得此一事非同小可。只看從古至今,有那崑崙奴、黃衫客、許虞候那一班驚天動地的好漢,也只爲從險阻艱難中成全了幾對兒夫婦,直教萬古流傳。奈何平人見個美貌女子,便待偷鶏吊狗,滾熱了又妄想永遠做夫妻,奇奇怪怪,用盡機謀,討得些寡便宜,枉玷辱人家門風。直到弄將出來,十個九個死無葬身之地。

說話的,依你如此說,怎麽今世上也有偷期的倒成了正果,也有奸騙的到底無事,怎見得便個個死于非命?看官聽說,你卻不知:「一欽一啄,莫非前定。」夫妻自不必說,就是些閒花野草,也只是前世的緣分。假如偷期的成了正果,前緣湊著,自然配合。奸騙的保身沒事,前緣償了,便可收心。

爲此也有這一輩,自與那癡迷不轉頭送了性命的不同。如今且說一個男假爲女,奸騙亡身的故事。

蘇州府城有一豪家莊院,甚是廣闊。莊側有一尼庸,名曰功德菴,也就是豪家所造。菴裏有五個後生尼姑,其中衹有一個出色的,姓王,乃是雲遊來的,又美麗,又風月,年可二十來歲。是他年紀最小,卻是豪家主意,推他做個菴主。

元來那王尼有一身奢嗻的本事:第一件,一張花嘴,數黃道白,指東話西,專一在官宦人家打踅,那女眷們沒一個不被他哄得投機的。第二件,一付溫存情性,善能體察人情,隨機應變的幫襯。第三件,一手好手藝,又會寫作,又會刺綉,那些大戶女眷,也有請他家裏來教的,也有到他菴裏就教的。

又不時有那來求子的,來做道場保禳災悔的,他又去富貴人家及鄉村婦女誘約到菴中作會。菴有淨室十七間,各備床褥衾枕,要留宿的極便,所以他菴中沒一日沒女眷來往。或在菴過夜;或幾日停留;又有一輩婦女,赴菴一次過再不肯來了的。至于男人,一個不敢上門見面。因有豪家出告示,禁止遊客閒人。就是豪家妻女在內,夫男也別嫌疑,恐怕罪過,不敢輕來打攪,所以女人越來得多了。

話休絮煩,有個常州理刑廳,隨著察院巡歷,查盤蘇州府的,姓袁,因查盤公署就在察院,相近不便,亦且天氣炎熱,要個寬敞所在歇足。縣間借得豪家莊院,送理刑去住在裏頭。

一日將晚,理刑在院中閒步,見有一小樓極高,可以四望,隨步登樓。只見樓中塵積,蛛網蔽戶,是個久無人登的所在。理刑喜他微風遠至,心要納涼,不覺遷延佇立許久。遙望側邊對著,也是一座小樓,樓中有三五個少年女娘,與一個美貌尼姑嘻笑頑耍。理刑倒躲過身子,不使那邊看見。偷眼在窻裏張時,只見尼姑與那些女娘,或是摟抱一會,或是勾肩搭背、偎臉接脣一會。理刑看了半晌,搖著頭道:「好生作怪!若是女尼,緣何作此等情狀?事有可疑。」放在心裏。

次日,喚皂隸來問道:「此間左側有個菴,是甚麽菴?」皂隸道:「是某爺家功德菴。」理刑道:「還是男僧在內,女僧在內?」皂隸道:「止有女僧五人。」理刑道:「可有香客與男僧來往麽!」皂隸道:「因是女僧在內,有某爺家做主,男人等閒也不敢進門,何況男僧?多只是鄉宦人家女眷們往來,這是日日不絕的。」理刑心疑不定,恰好知縣來參,理刑把昨晚所見與知縣說了,知縣分付兵快隨著理刑,擡到尼菴前來,把前後密地圍住。

理刑親自進菴來,衆尼慌忙接著。理刑看時,衹有四個尼姑,昨日眼中所見的卻不在內。問道:「我聞說這菴中有五個尼姑,緣何少了一個?」四尼道:「菴主偶出。」理刑道:「你菴中有座小樓,從那裏上去的!」衆尼支吾道:「菴中只是幾間房子,不曾有甚麽樓。」理刑道:「胡說!」領了人各處看一遍,衆尼臥房多看過,果然不見有樓。理刑道:「又來作怪!」

就喚一個尼姑另到一個所在,故意把閒話問了一會,帶了開去,卻叫帶這三個來,發怒道:「你們輒敢在吾面前說謊!方纔這一個尼姑已自招了,有樓在內,你們卻怎說沒有?這等奸詐可惡!快取拶來。」衆尼慌了,只得說出道:「實有一樓,從房裏床側紙糊門裏進去就是。」理刑道:「既如此,緣何隱瞞我!」衆尼道:「非敢隱瞞爺爺,實是還有幾個鄉宦家夫人小姐在內,所以不敢說。」推官便叫衆尼開了紙門,帶了四五個皂隸,彎彎曲曲走將進去,方是胡梯。只聽得樓上嘻笑之聲,理刑站住,分付皂隸道:「你們去看,有個尼姑在上面時,便與我拿下來。」

皂隸領旨,一擁上樓去,只見兩個閨女、三個婦人,與一個尼姑正坐著飲酒。見那幾個公人驀上來,吃那一驚不小,四分五落的卻待躲避,衆皂隸一齊動手,把那嬌嬌嫩嫩的一個尼姑橫拖倒拽,捉將下來。拽到當面,問了他臥房在那裏,到裏頭一搜,搜出白綾汗巾十九條,皆有女子元紅在上。又有簿籍一本,開載明白,多是留宿婦女姓氏、日期,細注某人是某日初至,某人是某人薦至,某女是元紅,某女元係無紅,一一明白。理刑一看,怒髮衝冠,連四尼多拿了,帶到衙門裏來。菴裏一班女眷見捉了衆尼去,不知甚麽事發,一齊出菴,僱轎各自回去了。

且說理刑到了衙門裏,喝叫動起刑來,堅稱身是尼僧,幷無犯法。理刑又取穩婆進來,逐一驗過,多是女身。理刑沒做理會處,思量道:「若如此,這些汗巾簿籍如何解說?」喚穩婆密問道:「難道毫無可疑!」穩婆道:「止有年小的這個尼姑,雖不見男形,卻與女人有些兩樣。」理刑猛想道:「從來聞有縮陽之術。既這一個有些兩樣,必是男子。我記得一法,可以破之。」命取油塗其陰處,牽一隻狗來餂食。那狗聞了油香,伸了長舌,餂之不止。元來狗舌最熱,餂到十來餂,小尼熱癢難熬,打一個寒噤,騰的一條棍子直統出來,衆尼與穩婆掩面不曡。

理刑怒極道:「如此奸徒,死有餘辜!」喝叫拖翻重打四十,又夾一夾棍,教他從實供招來蹤去跡。只得招道:「身係本處遊僧,自幼生相似女,從師在方上學得採戰伸縮之術,可以夜度十女。一嚮行白蓮教,聚集婦女奸宿,雲遊到此菴中,有衆尼相愛留住。因而說出能會縮陽爲女,便充做本菴菴主,多與那夫人小姐們來往。來時誘至樓上同宿,人多不疑。直到引動淫興,調得情熱,多不推辭。也有剛正不肯的,有個淫咒迷了他,任從淫欲,事畢方解。所以也有一宿過再不來的。其餘儘是兩相情願,指望永遠取樂。不想被爺爺驗出,甘死無辭。」

方在供招,只見豪家聽了妻女之言,道是理刑拿了家菴尼姑去,寫書來囑托討饒。理刑大怒,也不回書,竟把汗巾、簿籍封了送去。豪家見了,羞赧無地。

理刑乃判云:

審得王某係三吳亡命,優僕奸徒。倡白蓮以惑黔首,抹紅粉以混朱顔。教祖沙門,本是登岸和尚:嬌藏金屋,改爲入幕觀音。抽玉筍合掌禪床,孰信爲尼爲尚?脫金蓮展身綉榻,誰知是女是男?譬之鸛入鳳巢,始合《關雎》之好;蛇游龍窟,豈無雲雨之私?明月本無心,照霜閨而寡居不寡;清風原有意,入朱戶而孤女不孤。廢其居,火其書,方足以滅其跡;剖其心,刳其目,不足以盡其辜。

判畢,分付行刑的百般用法擺布,備受慘酷。那一個粉團也似的和尚,怎生熬得過?登時身死。四尼各責三十,官賣了,菴基拆毀。那小和尚屍首,抛在觀音潭。聞得這事的,都去看他,平日與他往來的人家內眷,聞得此僧事敗,吊死了好幾個。

這和尚奸騙了多年,卻死無葬身之所。若前此回頭自想,道不是久長之計,改了念頭,或是索性還了俗,娶個妻子,過了一世,可不正應著看官們說的道「奸騙的也有沒事」這句話了!便是人到此時,得了些滋味,昧了心肝,直待至死方休。所以凡人一走了這條路,鮮有不做出來的。正是: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這是男妝爲女的了。而今有一個女妝爲男,偷期後得成正果的話。

洪熙年間,湖州府東門外有一儒家,姓楊,老兒亡故,一個媽媽同著小兒子幷一個女兒過活。那女兒年方一十二歲,一貌如花,且是聰明。單只從小的三好兩歉,有些小病,老媽媽沒一處不想到,只要保籙他長大,隨你甚麽事也去做了。

忽一日,媽媽和女兒正在那裏做綉作,只見一個尼姑步將進來,媽媽歡喜接待。元來那尼姑是杭州翠浮菴的觀主,與楊媽媽來往有年。那尼姑也是個花嘴騙舌之人,平素只貪些風月,菴裏收拾下兩個後生徒弟,多是通同與他做些不伶俐勾當的。那時將了一包南棗、一瓶秋茶、一盤白果、一盤栗子,到楊媽媽家來探望。敘了幾句寒溫,那尼姑看楊家女兒時,生得如何?

體態輕盈,豐姿旖旎。白似花梨帶雨,嬌如桃瓣隨風。緩步輕移,裙拖下露兩竿新筍;含羞欲語,領緣上動一點朱櫻。直饒封涉不生心,便是魯男須動念。

尼姑見了,問道:「姑娘今年尊庚多少?」媽媽答道:「十二歲了。諸事倒多伶俐,衹有一件沒奈何處:因他身子怯弱,動不動三病四痛。老身恨不得把身子替了他。爲這一件上,常是受怕擔憂。」尼姑道:「媽媽可也曾許個願心保禳保禳麽?」

媽媽道:「咳!那一件不做過?求神拜佛,許願禱星,只是不能脫身。不知是什麽悔氣星進了命,再也退不去!」尼姑道:「這多是命中帶來的。請把姑娘八字與小尼推一推看。」媽媽道:「師父元來又會算命!一嚮不得知。」便將女兒年月日時對他說了。

尼姑做張做智,算了一回、說道:「姑娘這命,只不要在媽媽身畔便好。」媽媽道:「老身雖不捨得他離眼前,今要他病好,也說不得。除非過繼到別家去,卻又性急裏沒一個去處。」尼姑道:「姑娘可曾受聘了麽!」媽媽道:「不曾。」尼姑道:「姑娘命中犯著孤辰,若許了人家時,這病一發了不得。除非這個著落,方合得姑娘貴造,自然壽命延長,身體旺相。只是媽媽自然捨不得的,不好啓齒。」媽媽道:「只要保得沒事時,隨著那裏去何妨?」尼姑道:「媽媽若割捨得下時,將姑娘送在佛門,做個世外之人,消災增福,此爲上著。」媽媽道:「師父所言甚好,這是佛天面上功德。我雖是不忍抛撇,譬如多病多痛死了,沒奈何走了這一著罷。也是前世有緣,得與師父廝熟,倘若不棄,便送小女與師父做個徒弟。」尼姑道:「姑娘是一點福星,若在小菴,佛面上也增多少光輝,實是萬分之幸。日是小尼怎做得姑娘的師父?」媽媽道:「休恁地說。只要師父擡舉他一分,老身也放心得下。」尼姑道:「媽媽說那裏話?姑娘是何等之人,小尼敢怠慢他?小菴雖則貧寒,靠著施主們看覰,身衣口食不致淡泊,媽媽不必掛心。」媽媽道:「恁地,待選個日子,送到菴便了。」媽媽一頭看歷日,一頭不覺簌簌的掉淚,尼姑又勸慰了一番。

媽媽揀定日子,留尼姑在家住了兩日。僱隻船,叫女兒隨了尼姑出家,母子兩個抱頭大哭一番。

女兒拜別了母親,同尼姑來到菴裏,與衆尼相見了。拜了師父,擇日與他剃髮,取法名叫做靜觀。自此,楊家女兒便在翠浮菴做了尼姑。這多是楊媽媽沒主意。有詩爲證:

弱質雖然爲病磨,無常何必便來拖?

等閒送上空門路,卻使他年自擇窩。

你道尼姑爲甚攛掇楊媽媽叫女兒出家?元來他日常要做些不公不法的事,全要那幾個後生標緻徒弟做個牽頭,引得人動。他見楊家女兒十分顔色,又且媽媽只要保扶他長成,有甚事不依了他?所以他將機就計,以推命做個入話,唆他把女兒送入空門,收他做了徒弟。那時楊家女兒十二歲上,情竇未開,卻也不以爲意。若是再大幾年的,也抵死不從了。自做了尼姑之後,每常或同了師父,或自己一身,到家來看母親,一年也往來幾次。媽媽本是愛惜女兒的,在身邊時節,身子略略有些不爽利,一分便認做十分,所以動不動憂愁思慮。

離了身畔,便有些小病,卻不在眼前,倒省了許多煩惱。又且常見女兒到家,身子健旺;女兒怕娘記掛,口裏只說舊病一些不發。爲此,那媽媽一發信道該是出家的人,也倒不十分懸念了。

話分兩頭。卻說湖州黃沙弄裏有一個秀才,復姓聞人,單名一個嘉字,乃是祖貫紹興,因公公在烏程處館,超籍過來的。面似潘安,才同子建。年十七歲,堂上有四十歲的母親,家貧未有妻室。爲他少年英俊,又且氣質閒雅,風流瀟灑,十分在行,朋友中沒一個不愛他、敬他的,所以時常有人賫助他。至于敖遊宴飲,一發罷他不得,但是朋友們相聚,多以聞人生不在爲歉。

一日,正是正月中旬天氣,梅花盛發,一個後生朋友,喚了一隻遊船,拉了聞人生往杭州耍子,就便往西溪看梅花。聞人生稟過了母親同去,一日夜到了杭州。那朋友道:「我們且先往西溪看了梅花,明日進去。」便叫船家把船撐往西溪。不上個把時辰到了,泊船在岸。

聞人生與那朋友步行上崖,叫僕從們挑了酒盒,相挈而行。約有半里多路,只見一個松林,多是合抱不交的樹。林中隱隱一座菴觀,周圍一帶粉墻包裹,嚮陽兩扇八字墻門,門前一道溪水,甚是僻靜。

兩人走到菴門前閒看,那菴門掩著,裏面卻像有人窺覰。

那朋友道:「好個清幽菴院!我們扣門進去,討杯茶吃了去,何如?」聞人生道:「還是趁早去看梅花要緊,轉來進去不遲。」

那朋友道:「有理,有理。」拽開腳步便去,頃刻間走到。兩人看梅花時,但見:

爛銀一片,碎玉千重。幽馥襲和風,賈午異香還較遜;素光映麗日,西子靚妝應不如。綽約干能傲冰霜,參差影偏宜風月。騷人題詠安能盡?韻客杯盤何日休!兩人看了,閒玩了一回,便叫將酒盒來,開懷暢飲。天色看看晚來,酒已將盡,兩人吃個半酣,取路回舟中來。那時天已昏黑,只要走路,也不及進菴中觀看。急急下船,過了一夜,次早松木場上岸,不題。

且說那個菴,正是翠浮菴,便是楊家女兒出家之處。那時靜觀已是十六歲了,更長得儀容絕世,且是性格幽閒。日常有這些俗客往來,也有注目看他的,也有言三語四挑撥他的,衆尼便嘻笑趨陪,殷勤款送,他只淡淡相看,分毫不放在心上。閒常見衆尼每干些勾當,只做不知,閉門靜坐,看些古書,寫些詩句,再不輕易出來走動。也是機緣湊泊,適纔聞人生菴前閒看時,恰好靜觀偶然出來閒步,在門縫裏窺看。只見那聞人生逸致翩翩,有出塵之態,靜觀注目而視,看得仔細。見聞人生去遠了,恨不再趕上去飽看一回,無聊無賴的,只得進房。心下想道:「世間有這般美少年!莫非天仙下降?人生一世,但得恁地一個,便把終身許他,豈不是一對好姻緣?奈我已墮入此中,這事休題了。」嘆口氣,噙著眼淚。正是:

啞子漫嚐黃柏味,難將苦口嚮人言。

看官聽說:但凡出家人,必須四大俱空,自己發得念盡,死心塌地做個佛門弟子,早夜修持,凡心一點不動,卻纔算得有功行。若如今世上,小時憑著父母蠻做,動不動許在空門,那曉得起頭易,到底難。到得大來,得知了這些情欲滋味,就是強制得來,原非他本心所願。爲此,就有那不守分的,污穢了禪堂佛殿,正叫做「作福不如避罪」。奉勸世人,再休把自己兒女送上這條路來。

閒話休題,卻說聞人生自杭州歸來,荏苒間又過了四個多月。那年正是大比之年,聞人生已從道間取得頭名,此時正是六月天氣,卻不甚熱,打點束裝上杭。他有個姑娘,在杭州關內黃主事家做孤孀,要去他莊上尋間清涼房舍,靜坐幾時。看了出行的日子,已得朋友們資助了些盤纏,安頓了母親,僱了隻航船,帶了家僮阿四,擕了書囊前往。

纔出東門,正行之際,岸上一個小和尚說著湖州話叫道:「船是上杭州去的麽?」船家道:「正是。送一位科舉相公上去的。」和尚道:「既如此,可帶小僧一帶,舟金依例奉上。」船家道:「師父杭州去做甚麽?」和尚道:「我出家在靈隱寺,今到俗家探親,卻要回去。」船家道:「要問艙裏相公,我們不敢自主。」只見那阿四便鑽出船頭上來嚷道:「這不識時務小禿驢!我家官人正去鄉試,要討採頭,撞將你這一件禿光光不利市的物事來!去便去,不去時,我把水兜豁上一頓水,替你洗潔淨了那個亂代頭。你道怎地叫做「亂代頭」?昔人有嘲誚和尚說話道:「此非治世之頭,乃亂代之頭也。」蓋爲「亂」、「卵」二字音相近。

阿四見家主與朋友們戲謔,曾說過,故此學得這句話,駡那和尚。和尚道:「載不載,問一聲也不衝撞了甚麽,何消得如此嚷?」

聞人生在艙裏聽見,推窻看那和尚,且是生得清秀嬌嫩,甚覺可愛。又見說是靈隱寺的和尚,便想道:「靈隱寺去處,山水最勝,我便帶了這和尚去,與他做個相知往來,到那裏做下處也好。」慌忙出來喝住道:「小廝不要無理!鄉里間的師父,既要上杭時,便下船來做伴同去何妨!」也是緣分該如此,船家得了這話,便把船攏岸。

那和尚一見了聞人生,吃了一驚,一頭下船,一頭瞅著聞人生,只顧看。聞人生想道:「我眼裏也從不見這般一個美麗長老,容色絕似女人。若使是女身,豈非天姿國色?可惜是個和尚了。」和他施禮罷,進艙裏坐定。卻值風順,拽起片帆,船去如飛。

兩個在艙中各問姓名了畢,知是同鄉,只說著一樣的鄉語,一發投機。聞人生見那和尚談吐雅致,想道:「不是個庸僧。」只見他一雙媚眼,不住的把聞人生上下只顧看。天氣暴暑,聞人生請他寬了上身單衣。和尚道:「小僧生性不十分畏暑,相公請自便。」

看看天晚,吃了些夜飯,聞人生便讓和尚洗澡,和尚只推是不消。聞人生洗了澡,已自困倦,搬倒頭只尋睡了,阿四也往梢上去自睡。那和尚見人睡靜,方滅了火,解衣與聞人生同睡。卻自翻來覆去,睡不安穩,只自嘆氣。見聞人生已睡熟,悄悄坐起來,伸隻手把他身上摸著。那時聞人生正醒來,伸個腰,那和尚流水放手,輕輕的睡了倒去。聞人生卻已知覺,想道:「這和尚倒來惹騷,恁般一個標緻的,想是師父也不饒他,倒是慣家了,我便兜他來男風一度也使得,如何肉在口邊不吃?」聞人生正是少年高興的時節,便爬將過來,與和尚做了一頭。伸將手去摸時,和尚做一團兒睡著,只不做聲。聞人生又摸去,只見軟團團兩隻嬭兒。聞人生想道:「這小長老又不肥胖,如何有恁般一對好嬭嬭?」再去摸他後庭時,那和尚卻像驚怕的,流水翻轉身來仰臥著。聞人生卻待從前面抄將過去,纔下手,倒吃了一驚道:「這是怎麽說?」

問他道:「你實說,是甚麽人?」和尚道:「相公不要則聲,我身實是女尼。因怕路上不便,假稱男僧。」聞人生道:「這等,一發有緣,放你不過了。」不問事由,跳上身去。那女尼道:「相公可憐,小尼還是個女身,不曾破肉的,從容些則個。」聞人生此時欲火正高,那裏還管。無奈那尼姑含花未慣風和雨,怎當聞人生興發忙施雨與風?霎時雲收雨散,聞人生道:「小生無故得遇仙姑,知是睡裏夢裏?須道住止詳細,好圖後會。」女尼便道:「小尼非是別處人氏,就是湖州東門外楊家之女。爲母親所誤,將我送入空門,今在西溪翠浮菴出家,法名靜觀。那裏菴中也有來往的,都是些俗子村夫,沒一個看得上眼。今年正月間,正在門首閒步,看見相公在門首站立,儀錶非常,便覺神思不定。相慕已久,不想今日不期而會,得諧魚水,正合夙願,所以不敢推拒。非小尼之淫賤也。願相公勿認做萍水相逢,須爲我圖個終身便好。」

聞人生道:「尊翁尊堂還在否?」靜觀道:「父親楊某,亡故已久,家中還有母親與兄弟。昨日看母親來,不想遇著相公。相公曾娶妻未?」聞人生道:「小生也未有室。今幸遇仙姑,年貌相當,正堪作配。況是同郡儒門之女,豈可埋沒于此?須商量個長久見識出來。」靜觀道:「我身已托于君,必無二心。但今日事體匆忙,一時未有良計。小菴離城不遠,且是僻靜清涼。相公可到我菴中作寓,早晚可以攻書,自有道者在外打齋,不煩薪水之費,亦且可以相聚。日後相個機會,再作區處。相公意下何如?」聞人生道:「如此甚好,只恐同伴不容。」靜觀道:「菴中止有一個師父,是四十以內之人,色上且是要緊。兩個同伴,多不上二十來年紀,他們多不是清白之人。平日與人來往,盡在我眼裏,那有及得你這樣儀錶?若見了你,定然相愛。你便結識了他們,以便就中取事。只怕你不肯留,那有不留你之事?」聞人生聽罷,歡喜無限道:「仙姑高見極明。既恁地,來早到松木場,連我家小廝打發他隨船回去,小生與仙姑同往便了。」

說了一回,兩個摟抱得有興,再講那歡娛起來。正是:

平生未解到花關,倏到花關骨盡寒。此際不知真與夢,幾回暗裏抱頭看。

事畢,只聽得晨鶏亂唱。靜觀恐怕被人知覺,連忙披衣起身。

船家忙起來行船,阿四也起來伏侍梳洗。吃早飯罷,趕早過了關。阿四問道:「那裏歇船?好到黃家去問下處。」聞人生道:「不消得下處了。這小師父寺中有空房,我們竟到松木場上岸罷。」船到松木場,只說要到靈隱寺,僱了一個腳夫,將行李一擔挑了。聞人生分付阿四道:「你可隨船回去,對安人說聲,不消記念,我只在這師父寺裏看書。場畢,我自回來,也不須教人來討信得。」打發了,看他開了船,聞人生纔與靜觀僱了兩乘轎,擡到翠浮菴去。另與腳夫說過,叫他跟來。

霎時到了,還了轎錢、腳錢,靜觀引了聞人生進菴,道:「這位相公要在此做下處,過科舉的。」衆尼看見,笑臉相迎。

把聞人生看了又看,愈加歡愛,殷殷勤勤的陪過了茶,收拾一間潔淨房子,安頓了行李。吃過夜飯,洗了浴,少不得先是那菴主起手,快樂一宵。此後這兩個你爭我奪,輪番伴宿。

靜觀恬然不來兜攬,讓他們歡暢,衆尼無不感激靜觀。混了月餘,聞人生也自支持不過,他們又將人參湯、香薷飲、蓮心、圓眼之類,調漿聞人生,無所不至。聞人生倒好受用。

不覺已是穿針過期,又值七月半盂蘭盆大齋時節。杭州年例,人家做功果,點放河燈。那日還是七月十二日,有一個大戶人家,差人來菴裏請師父們唸經、做功果,菴主應承了。衆尼進來商議道:「我們大衆去做道場,十三至十五有三日停留。聞官人在此,須留一個相陪便好,只是忒便宜了他。」

只見兩尼你也要住,我也要住,靜觀只不做聲。菴主道:「人家去做功果,我自然推不得。不消說,聞官人原是靜觀引來的,你兩個討他便宜多了,今日只該著靜觀在此相陪,也是公道。」衆人道:「師父處得有理。」靜觀暗地歡喜。衆尼自去收拾法器經箱,連老道者多往那家去了。

靜觀送了出門,進來對聞人生道:「此非久戀之所,怎生作個計較便好?今試期已近,若但迷戀于此,不惟攀桂無分,亦且身軀難保。」聞人生道:「我豈不知?只爲難捨著你,故此強與衆歡,非吾願也。」靜觀道:「前日初會你時,非不欲即從你作脫身之計,因爲我在家中來,中途不見了,菴主必到我家裏要人,所以不便。今既在此多時了,我乘此無人在菴,與你逃去。他們多是與你有染的,心頭病怕露出來,料不好追得你。」聞人生道:「不如此說。我是個秀才家,家中況有老母,若同你逃至我家,不但老母驚異,未必相容;亦且你菴中追尋得著,經動官府,我前程也難保,何況你身子不知作何著落。此事行不得。我意欲待赴試之後,如得一第,娶你不難。」靜觀道:「就是中了個舉人,也沒有就娶個尼姑的理。況且萬一不中,又卻如何?亦非長算。我自出家來,與人寫經寫疏,得人襯錢,積有百來金。我撇了這裏,將了這些東西做盤纏,尋一個寄跡所在。等待你名成了,再從容家去,可不好?」聞人生想一想道:「此言有理。我有姑娘,嫁在這裏關內黃鄉宦家,今已守寡,極是奉佛。家裏莊上,造得有小菴,晨昏不斷香火。那菴中管燒香點燭的老道姑,就是我的乳母。我如今不免把你此情告知姑娘,領你去放在他家家菴中,托我嬭娘相伴著你。他是衙院人家,誰敢來盤問?你好一面留頭長髮,待我得意之後,以禮成婚,豈不妙哉?倘若不中,也等那時髮長,便到處無礙了。」靜觀道:「這個卻好。事不宜遲,作急就走,若三日之後,便做不成了。」

當下聞人生就奔至姑娘家去,見了姑娘。姑娘道罷寒溫,問道:「我久在此望你該來科舉了,如何今日纔來?有下處也未曾?」聞人生道:「好叫姑娘得知,小姪因爲做下處,尋出一件事頭來,特求姑娘周全則個。」姑娘道:「何事?」聞人生造個謊道:「小姪那裏有一個業師楊某,亡故多時。他止有一女,幼年間就與小姪相認,後來被個尼姑拐了去,不知所嚮。今小姪貪靜,尋下處在這裏西溪地方,卻在翠浮菴裏撞著了他,且是生得人物十全了。他心不願出家,情願跟著小姪去。也是前世姻緣,又是故人之女,推卻不得。但小姪在此科舉,怕惹出事來,若帶他家去,又是個光頭不便,欲待當官告理,場前沒閒工夫,亦且沒有閒使用。我想姑娘此處有個家菴,是小姪嬭子在裏頭管香火,小姪意欲送他來姑娘菴裏頭暫住。就是萬一他那裏曉得了,不過在女眷人家香火菴裏,不爲大害。若是到底無人跟尋,小姪待鄉試已畢,意欲與他完成這段姻緣。望姑娘作成則個。」姑娘笑道:「你尋著了個陳妙常,也來求我姑娘了。既是你師長之女,怪你不得。你既有意要成就,也不好叫他在菴裏住。你與他多是少年心性,若要往來,恐怕玷污了我佛地。我莊中自有靜室,我收拾與他住下,叫他長起髮來。我自叫丫鬟伏侍,你亦可以長來相處。若是晚來無人,叫你嬭子伴宿。此爲兩便。」聞人生道:「若得如此,姑娘再造之恩,小姪就去領他來拜見姑娘了。」

別了出門,就在門外叫了一乘轎,竟到翠浮菴裏。進菴與靜觀說了適纔姑娘的話,靜觀大喜,連忙收拾,將自己所有盡皆撿了出來。聞人生道:「我只把你藏過了,等他們來家,我不妨仍舊再來走走,使他們不疑心著我。我的行李且未要帶去。」靜觀道:「敢是你與他們業根未斷麽?」聞人生道:「我專心爲你,豈復有他戀?只要做得沒個痕跡,如金蟬脫殼方妙。若他坐定道是我,無得可疑了,正是科場前利害頭上,萬一被他們官司絆住,不得入試,怎好?」靜觀道:「我平時常獨自一個家去的,他們問時,你只推偶然不在,不知我那裏去了,支吾著他。他定然疑心我是到娘家去,未必追尋。到得後來,曉得不在娘家,你場事已畢了,我與你別作計較,離了此地。你是隔府人,他那裏來尋你?尋著了也只索白賴。」

計議已定,靜觀就上了轎。聞人生把菴門掩上,隨著步行,竟到姑娘家來。姑娘一見靜觀青頭白臉,桃花般的兩頰,吹彈得破的皮肉,心裏也十分喜歡。笑道:「怪道我家姪兒看上了你!你只在莊上內房裏住,此處再無外人敢上門的,只管放心。」對著聞人生道:「我莊上房中,你亦可同住。但你若竟住在此,恐怕有人跟尋得出,反爲不美。況且要進場,還須別尋下處。」聞人生道:「姑娘見得極是,小姪只可暫來。」

從此靜觀只在姑娘莊裏住。聞人生是夜也就同房宿了,明日別了去,另尋下處,不題。

卻說翠浮菴三個尼姑,做了三日功果回來,到得菴前,只見菴門虛掩的,走將進去,靜悄悄不見一人。驚疑道:「多在何處去了?」他們心上要緊的是聞人生,靜觀倒是第二,著急到聞人生房裏去看,行李書箱都在,心裏又放下好些。只不見了靜觀,房裏又收拾得乾乾淨淨,不知甚麽緣故。正委決不了,只見聞人生踱將進來。衆尼笑逐顔開道:「來了!來了!」

菴主一把抱住,且不及問靜觀的說話,笑道:「隔別三日,心癢難熬,今且到房中一樂!」也不顧這兩個小尼口饞,徑自去做事了,聞人生只得勉強奉承。酣暢一度,纔問道:「你同靜觀在此,他那裏去了?」聞人生道:「昨日我到城中去了一日。天晚了,來不及,在朋友家宿了,直到今日來。不知他那裏去了。」衆尼道:「想是見你去了,獨自一個沒情緒,自回湖州去了。他在此獨受用了兩日,也該讓讓我們,等他去去再處。」因貪著聞人生快樂,把靜觀的事倒丟在一邊了。

誰知聞人生心卻不在此處,鬼混了兩三日,推道要到場前尋下處,衆尼不好阻得,把行李挑了去。衆尼千約萬約道:「得空原到這裏來住。」聞人生滿口應承,自去了。

菴主過了幾日,不見靜觀消耗,放心不下,叫人到楊媽媽家問問,說是不曾回家,吃了一驚。恐怕楊媽媽來著急,倒不敢聲張,只好密密探聽。又見聞人生一去不來,心裏方纔有些疑惑。待要去尋他盤問,卻不曾問得下處明白。只得忍耐著,指望他場後還來。只見三場已畢,又等了幾日,聞人生腳影也不見來。元來聞人生場中甚是得意,出場來竟到姑娘莊上,與靜觀一處了,那裏還想著翠浮菴中?菴主與二尼望不見到,恨道:「天下有這樣薄情的人!靜觀未必不是他拐去了?不然,便是這樣不來,也沒解說。」思量要把拐騙來告他,又礙著自家多洗不清,怕惹出禍來。正商量到場前尋他,或是問到他湖州家裏去炒他,終是女人輩,未有定見,卻又撞出一場巧事來。

說話間,忽然門外有人敲門得緊。衆尼多心裏疑道:「敢是聞人生來也?」齊走出來開了門看,只見一乘大轎,三四乘小轎,多在門首歇著。敲門的家人報道:「安人到此。」菴主卻認得是下路來的某安人,慌忙迎接。只見大轎裏安人走出來,旁邊三四個養娘出轎來,擁著進菴,坐定了。寒溫過,獻茶已畢。安人打發家人們:「到船上俟候,我在此過午下船。」

家人們各去了。

安人走進菴主房中來,安人道:「自從我家主亡過,我就不曾來此,已三年了。」菴主道:「安人今日貴腳踹賤地,想是完了孝服纔來燒香的。」安人道:「正是。」菴主道:「如此秋光,正好閒耍。」安人嘆了一口氣道:「有甚心情遊耍?」菴主有些瞧科,挑他道:「敢是爲沒有了老爹,冷靜了些?」

安人起身把門掩上,對菴主道:「我一嚮把心腹待你,你不要見外,我和你說句知心話。你方纔說我冷靜,我想我止隔得三年,尚且心情不耐煩,何況你們終身獨守,如何過了?」

菴主道:「誰說我們獨守?不瞞安人說,全虧得有個把主兒相伴一相伴。不然冷落死了,如何熬得?」安人道:「你如今見有何人?」菴主道:「有個心上妙人,在這裏科舉的小秀才。這兩日一去不來,正在此設計商量。」安人道:「你且丟著此事,我有一件好事作成你,你盡心與我做著,管教你快活。」菴主道:「何事?」

安人道:「我前日在昭慶寺中進香,下房頭安歇。這房頭有個未淨頭的小和尚,生得標緻異常,我一時迷了。我實是心吊在他身上,捨不得他了。我想了一夜,我要帶他家去。須知我是寡居,要防生人眼,恐怕壞了名聲。亦且拘拘束束,躲躲閃閃,怎能勾象意?我今與師父商量,把他來師父這裏淨了頭,他面貌嬌嫩,只認做尼姑。我歸去後,師父帶了他竟到我家來,說是師徒兩個來投我。我供養在家裏菴中,連我合家人只認做你的女徒,我便好象意做事。不是神鬼不知的?所以今日特地到此,要你做這大事。你若依得,你也落得些快活。有了此人,隨你心上人也放得下了。」菴主道:「安人高見妙策,只是小尼也霑霑手,恐怕安人吃醋。」安人道:「我要你幫襯做事,怎好自相妒忌?到得家裏,我還要牽你來做了一床,等外人永不疑心,方纔是妙哩。」菴主道:「我的知心的安人!這等說,我死也替你去。我這裏三個徒弟,前日不見了一個小的,今恰好把來抵補,一發好瞞生人。只是如何得他到這裏來?」安人道:「我約定他在此。他許我背了師父,隨我去的,敢就來也。」

正說之間,只見一個小尼敲門進房來道:「外邊一個攏頭小夥子,在那裏問安人。」安人忙道:「是了,快喚他進來。」

只見那小夥望內就走。兩個小尼見他生得標緻,個個眉花眼笑。安人見了,點點頭叫他進來。他見了菴主,作個揖。菴主一眼不霎,估定了看他。安人拽他手過來,問菴主道:「我說的如何?」菴主道:「我眼花,見了善財童子,身子多軟癱了。」安人笑將起來。

菴主且到竈下看齋,就把這些話與兩個小尼說了。小尼多咬著指頭道:「有此妙事!」菴主道:「我多分隨他去了。」小尼道:「師父撇了我們自去受用。」菴主道:「這是天賜我的衣食,你們在此,料也不空過。」大家笑耍了一回。

菴主復進房中,只見安人摟著小夥,正在那裏說話。見了菴主,忙在扶手匣裏取出十兩一包銀子來與他道:「只此爲定。我今留此子在此,我自開船先去了。十日之內,望你兩人到我家來,千萬勿誤。」安人又叮囑那小夥幾句話,出到堂屋裏,吃了齋,自上轎去了。

菴主送了出去,關上大門。進來見了小夥,真是黑夜裏拾得一顆明珠,且來摟他去親嘴,後生家火動了,菴主忙解褲,就他弄了一度喜不可言。對他道:「今後我與其安人合用的了,只這幾夜且讓讓我著。」事畢,就取剃刀來與他落了髮。

仔細看一看,笑道:「也倒與靜觀差不多到那裏,少不得要個法名,仍叫做靜觀罷。」是夜就同菴主一床睡了,極得兩個小尼姑咽乾了唾沫。

明日收拾了,叫個船,竟到下路去。分付兩個小尼道:「你們且守在此,我到那裏看,光景若好,捎個信與你們。畢竟不來,隨你們散夥家去罷。楊家有人來問,只說靜觀隨師父下路人家去了。」兩尼也巴不得師父去了,大家散夥。連聲答應道:「都理會得。」從此,老尼與小夥同下船來。人面前認爲師弟,晚夕上只做夫妻。

不多幾日,到了那一家,充做尼姑,進菴住好。安人不時請師徒進房留宿,常是三個做一床,尼姑又教安人許多取樂方法,三個人只多得一顆頭,盡興淫恣。那少年男子不敵兩個中年老陰,幾年之間,得病而死。安人哀傷鬱悶,也不久亡故。老尼被那家尋他事故,告了他偷盜,監了追贓,死于獄中,這是後話。

且說翠浮菴自從菴主去後,靜觀的事一發無人提起,安安穩穩住在莊上。只見揭了曉,聞人生已中了經魁,喜喜歡歡來見姑娘。又私下與靜觀相見,各各快樂。自此,日裏在城中完這些新中式的世事,晚上到姑娘莊上與靜觀歇宿。密地叫人去翠浮菴打聽,已知菴主他往,兩小尼各歸俗家去了,菴中空鎖在那裏。回覆了靜觀,掉下了老大一個疙瘩。

聞人生事體已完,想要歸湖州。來與姑娘商議:「靜觀髮未長,娶回未得。仍留在姑娘這裏,待我去會試再處。」靜觀又囑付道:「連我母親處也未可使他知道。我出家是他的主意,如何驀地還俗?且待我頭髮長了,與你雙歸,他纔拗不得。」

聞人生道:「多是有見識的話。」別了榮歸,拜過母親,把靜觀的事幷不提起。

到得十月盡邊,要去會試,來見姑娘。此時靜觀頭髮齊肩,可以梳得個假鬢了。聞人生意欲帶他去會試,姑娘勸道:「我看此女德性溫淑,堪爲你配。既要做正經婚姻,豈可仍復私下帶來帶去?不像事體。仍留我莊上住下,等你會試得意榮歸,他髮已盡長。此時只認是我的繼女,迎歸花燭,豈不正氣?」聞人生見姑娘說出一段大道理話,只得忍情與靜觀別了。

進京會試,果然一舉成名,中了二甲,禮部觀政。《同年錄》上先刻了「聘楊氏」,就起一本給假歸娶。奉旨:準給花紅表禮,以備喜筵。

馳驛還家,拜過母親。母親聞知歸娶,問道:「你自幼未曾聘定,今娶何人?」聞人生道:「好教母親得知,孩兒在杭州,姑娘家有個繼女,許下孩兒了。」母親道:「爲何我不曾見說?」聞人生道:「母親日後自知。」選個吉日,結起綵船,花紅鼓樂,竟到杭州關內黃家來。拜了姑娘,說了奉旨歸娶的話。姑娘大喜道:「我前者見識如何?今日何等光采!」先與靜觀相見了,執手各道別情。靜觀此時已是內家裝扮了,又道黃夫人待他許多好處,已自認義爲乾娘了。黃夫人親自與他插戴了,送上綵轎,下了船。船中趕好日結了花燭,正是:

紅羅帳裏,依然兩個新人;錦被窩中,各出一般舊物。

到家裏齊齊拜見了母親,母親見媳婦生得標緻,心下喜歡。又見他是湖州聲口,問道:「既是杭州娶來,爲何說這裏的話?」

聞人生方把楊家女兒錯出了家,從頭至尾的事,說了一遍,母親方纔明白。

次日,聞人生同了靜觀,竟到楊家來。先拿子婿的帖子與丈母,又一內弟的帖與小舅。楊媽只道是錯了,再四不收。

女兒只得先自走將進來,叫一聲:「娘!」媽媽見是一個鳳冠霞帔的女眷,吃那一驚不小。慌忙站起來,一時認不出了。女兒道:「娘休驚怪,女兒即是翠浮菴靜觀是也。」媽媽聽了聲音,再看面龐,纔認得出。只是有了頭髮,妝扮異樣,若不仔細,也要錯過。媽媽道:「有一年多不見你面,又無音耗。後來聞得你同師父到那裏下路去了,好不記掛!今年又著人去看,菴中鬼影也無。正自思念你,沒個是處,你因何得到此地位?」女兒纔把去年搭船相遇,直到此時奉旨完婚,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喜得個楊媽媽雙腳亂跳,口扯開了收不攏來,叫兒子去快請姊夫進來。兒子是學堂中出來的,也盡曉得趨蹌,便拱了聞人生進來,一同姊姊站立,拜見了楊媽媽,此時真如睡裏夢裏。媽媽道:「早知你有這一日,爲甚把你送在菴裏去?」女兒道:「若不送在菴中,也不能勾有這一日。」當下就接了楊媽媽到聞家過門,同坐喜筵。大吹大擂,更餘而散。

此後,聞人生在宦途時有蹉跌,不甚象意。年至五十,方得腰金而歸。楊氏女得封恭人,林下偕老。聞人生曾遇著高明的相士,問他宦途不稱意之故。相士道:「犯了少年時風月,損了些陰德,故見如此。」聞人生也甚悔翠浮菴少年孟浪之事,常與人說尼菴不可擅居,以此爲戒。這不是「偷期得成正果」之話?若非前生分定,如何得這樣奇緣?有詩爲證:

主婚靡不仗天公,堪嘆人生盡聵聾。

若道姻緣人可強,氤氳使者有何功?

拍案驚奇卷三十五 訴窮漢暫掌別人錢~看財奴刁買冤家主

詩云:

從來欠債要還錢,冥府于斯倍灼然。

若使得來非分內,終須有日復還原。

卻說人生財物,皆有分定。若不是你的東西,縱然勉強哄得到手,原要一分一毫填還別人的。從來因果報應的說話,其事非一,難以盡述。在下先揀一個希罕些的,說來做個得勝頭回。

晉州古城縣有一個人,名喚張善友,平日看經唸佛,是個好善的長者。渾家李氏,卻有些短見薄識,要做些小便宜勾當。夫妻兩個過活,不曾生男育女,家道盡從容好過。其時本縣有個趙廷玉,是個貧難的人,平日也守本分,只因一時母親亡故,無錢葬埋,曉得張善友家事有餘,起心要去偷他些來用。算計了兩日,果然被他挖個墻洞,偷了他五六十兩銀子去,將母親殯葬訖。自想道:「我本不是沒行止的,只因家貧,無錢葬母,做出這個短頭的事來,擾了這一家人家。今生今世還不的他,來生來世是必填還他則個。」

張善友次日起來,見了壁洞,曉得失了賊。查點家財,箱籠裏沒了五六十兩銀子。張善友是個富家,也不十分放在心上,道是命該失脫,嘆口氣罷了。唯有李氏,切切于心道:「有此一項銀子,做許多事,生許多利息,怎捨得白白被盜了去?」

正在納悶間,忽然外邊有一個和尚來尋張善友。張善友出去相見了,問道:「師父何來?」和尚道:「老僧是五台山僧人,爲因佛殿坍損,下山來抄化修造。抄化了多時,積得有百來兩銀子,還少些個。又有那上了疏,未曾勾銷的。今要往別處去走走,討這些布施。身邊所有銀子,不便擕帶,恐有失所,要尋個寄放的去處,一時無有。一路訪來,聞知長者好善,是個有名的檀越,特來寄放這一項銀子。待別處討足了,就來取回本山去也。」張善友道:「這是勝事,師父只管寄放在舍下,萬無一誤。只等師父事畢,來取便是。」當下把銀子看驗明白,點計件數,拿進去交付與渾家了。出來留和尚吃齋,和尚道:「不勞檀越費齋,老僧心忙,要去募化。」

善友道:「師父銀子,弟子交付渾家,收好在裏面。倘若師父來取時,弟子出外,必預先分付停當,交還師父便了。」和尚別了,自去抄化。那李氏接得和尚銀子在手,滿心歡喜,想道:「我纔失得五六十兩,這和尚倒送將一百兩來,豈不是補還了我的缺,還有得多哩!」就起一點心,打帳要賴他的。

一日,張善友要到東嶽廟裏燒香求子去,對渾家道:「我去則去,有那五台山的僧所寄銀兩,前日是你收著。若他來取時,不論我在不在,你便與他去。他若要齋吃,你便整理些蔬菜齋他一齋,也是你的功德。」李氏道:「我曉得。」張善友自燒香去了。

去後,那五台山和尚抄化完了,卻來問張善友取這項銀子。李氏便白賴道:「張善友也不在家,我家也沒有人寄甚麽銀子。師父敢是錯認了人家了?」和尚道:「我前日親自交付與張長者,長者收拾進來交付孺人的,怎麽說此話?」李氏便賭咒道:「我若見你的,我眼裏出血。」和尚道:「這等說,要賴我的了。」李氏又道:「我賴了你的,我墮十八層地獄。」和尚見他賭咒,明知白賴了。爭奈是個女人家,又不好與他爭論得。和尚沒計奈何,合著掌念聲佛道:「阿彌陀佛!我是十方抄化來的布施,要修理佛殿的,寄放在你這裏,你怎麽要賴我的?你今生今世賴了我這銀子,到那生那世少不得要填還我。」帶著悲恨而去。

過了幾時,張善友回來,問起和尚銀子。李氏哄丈夫道:「剛你去了,那和尚就來取。我雙手還他去了。」張善友道:「好,好。也完了一宗事。」

過得兩年,李氏生下一子。自生此子之後,家私火焰也似長將起來。再過了五年,又生一個,共是兩個兒子了。大的小名叫做乞僧,次的小名叫做福僧。那乞僧大來,極會做人家,披星帶月,早起晚眠,又且生性慳吝,一文不使,兩文不用,不肯輕費著一個錢,把家私掙得惹大。可又作怪:一般兩個弟兄,同胞共乳,生性絕是相反。那福僧每日只是吃酒賭錢,養婆娘,做子弟,把錢鈔不著疼熱的使用。乞僧旁看了,是他辛苦掙來的,老大的心疼。福僧每日有人來討債,多是瞞著家裏,外邊借來花費的。張善友要做好漢的人,怎肯交兒子被人逼迫,門戶不清的?只得一主一主填還了。那乞僧只叫得苦。

張善友疼著大孩兒苦掙,恨著小孩兒蕩費,偏吃虧了。立個主意,把家私勻做三分分開。他弟兄們各一分,老夫妻留一分。等做家的自做家,破敗的自破敗,省得歹的纍了好的,一總雕零了。那福僧是個不成器的肚腸,倒要分了,自由自在,別無拘束,正中下懷。家私到手,正如:

湯潑瑞雪,風捲殘雲。

不上一年,使得光光蕩蕩了,又要分了爹媽的這半分,也自沒有了。便去打攪哥哥,不由他不應手。連哥哥的也布擺不來。他是個做家的人,怎生受得過?氣得成病,一臥不起。

求醫無效,看看至死。張善友道:「成家的倒有病,敗家的倒無病,五行中如何這樣顛倒?」恨不得把小的替了大的,苦在心頭,說不出來。

那乞僧氣蠱已成,畢竟不痊,死了。張善友夫妻,大痛無聲。那福僧見哥哥死了,還有剩下家私,落得是他受用,一毫不在心上。李氏媽媽見如此光景,一發捨不得大的,終日啼哭,哭得眼中出血而死。福僧也沒有一些苦楚,帶著母喪,只在花街柳陌逐日混帳。淘虛了身子,害了癆瘵之病,又看看死來。張善友此時急得無法可施,便是敗家的,留得個種也好,論不得成器不成器了。正是:

前生注定今生案,天數難逃大限催。

福僧是個一絲兩氣的病,時節到來,如三更油盡的燈,不覺的息了。

張善友雖是平日不象意他的,而今自念兩兒皆死,媽媽亦亡,單單剩得老身,怎由得不苦痛哀切?自道:「不知作了什麽罪業,今朝如此果報得沒下梢!」一頭憤恨,一頭想道:「我這兩個業種,是東嶽求來的,不爭被你閻君勾去了,東嶽敢不知道?我如今到東嶽大帝面前,告苦一番。大帝有靈,勾將閻神來,或者還了我個把兒子,也不見得。」也是他苦痛無聊,癡心想到此,果然到東嶽跟前哭訴道:「老漢張善友,一生修善。便是俺那兩個孩兒和媽媽,也不曾做甚麽罪過,卻被閻神屈屈勾將去,單剩得老夫。只望神明將閻神追來,與老漢折證一個明白。若果然該受這業報,老漢死也得瞑目。」

訴罷,哭倒在地,一陣昏沈,暈了去。

朦朧之間,見個鬼使來對他道:「閻君有勾。」張善友道:「我正要見閻君問他去。」隨了鬼使,竟到閻君面前。閻君道:「張善友,你如何在東嶽告我?」張善友道:「只爲我媽媽和兩個孩兒,不曾犯下什麽罪過,一時都勾了去。有此苦痛,故此哀告大帝做主。」閻王道:「你要見你兩個孩兒麽?」張善友道:「怎不要見?」閻王命鬼使召將來,只見乞僧、福僧兩個齊到。

張善友喜之不勝,先對乞僧道:「大哥,我與你家去來。」

乞僧道:「我不是你什麽大哥,我當初是趙廷玉。不合偷了你家五十多兩銀子,如今加上幾百倍利錢,還了你家。俺和你不親了。」張善友見大的如此說了,只得對福僧說:「既如此,二哥隨我家去了也罷。」福僧道:「我不是你家甚麽二哥,我前身是五台山和尚。你少了我的,你如今也加百倍還得我勾了,與你沒相干了。」張善友吃了一驚,道:「如何我少五台山和尚的?怎生得媽媽來一問便好。」閻王已知其意,說道:「張善友,你要見渾家不難。」叫鬼卒:「與我開了酆都城,拿出張善友妻李氏來。」鬼卒應聲去了。只見押了李氏,披枷帶鎖,到殿前來。張善友道:「媽媽,你爲何事如此受罪?」李氏哭道:「我生前不合混賴了五台山和尚百兩銀子,死後叫我歷遍十八層地獄,我好苦也。」張善友道:「那銀子我只道還他去了,怎知賴了他的?這是自作自受。」李氏道:「你怎生救我?」扯著張善友大哭。閻王震怒,拍案大喝。張善友不覺驚醒,乃是睡倒在神案前做的夢,明明白白,纔省悟多是宿世的冤家債主。住了悲哭,出家修行去了。

方信道暗室虧心,難逃他神目如電。

今日個顯報無私,怎倒把閻君埋怨?在下爲何先說此一段因果?只因有個貧人,把富人的銀子借了去,替他看守了幾多年,一錢不破,後來不知不覺,雙手交還了本主。這事更奇,聽在下表白一遍。

宋時汴梁曹州曹南村周家莊上,有個秀才,姓周,名榮祖,字伯成,渾家張氏。那周家先世廣有家財,祖公公周奉,敬重釋門,起蓋一所佛院,每日看經唸佛。到他父親手裏,一心只做人家,爲因修理宅舍,不捨得另辦木石磚瓦,就將那所佛院盡拆毀來用了。比及宅舍功完,得病不起,人皆道是不信佛之報。父親既死,家私裏外通是榮祖一個掌把,那榮祖學成滿腹文章,要上朝應舉。他與張氏生得一子,尚在繈褓,乳名叫做長壽。只因妻嬌子幼,不捨得抛撇,商量三口兒同去。他把祖上遺下那些金銀,成錠的做一窖兒埋在後面墻下,怕路上不好擕帶,只把零碎的、細軟的帶些隨身。房廊屋舍,著個當直的看守,他自去了。

話分兩頭,曹州有一個窮漢,叫做賈仁,真是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吃了早起的,無那晚夕的。又不會做什麽營生,則是與人家挑土築墻,和泥托坯,擔水運柴,做坌工生活度日,晚間在破窖中安身。外人見他十分過的艱難,都喚他做「窮賈兒」。卻是這個人稟性古怪拗彆,常道:「總是一般的人,別人那等富貴奢華,偏我這般窮苦!」心中恨毒。有詩爲證:

又無房舍又無田,每日城南窖內眠。

一般帶眼安眉漢,何事囊中偏沒錢!說那賈仁心中不伏氣,每日得閒空,便走到東嶽廟中,苦訴神靈道:「小人賈仁,特來禱告。小人想,有那等騎鞍壓馬,穿羅著錦,吃好的,用好的,他也是一世人,我賈仁也是一世人,偏我衣不遮身,食不充口,燒地眠,炙地臥,兀的不窮殺了小人!小人但有些小富貴,也會齋僧布施,蓋寺建塔,修橋補路,惜孤念寡,敬老憐貧,上聖可憐見咱!」日日如此。

真是精誠之極,有感必通,果然被他哀告不過,感動起來。

一日,禱告畢,睡倒在廊簷下,一靈兒被殿前靈派侯攝去,問他終日埋天怨地的緣故。賈仁把前言再述一遍,哀求不已。靈派侯也有些憐他,喚那增福神,查他衣祿、食祿有無多寡之數。增福神查了回覆道:「此人前生不敬天地,不孝父母,毀僧謗佛,殺生害命,抛撇淨水,作賤五穀,今世當受凍餓而死。」賈仁聽說,慌了,一發哀求不止道:「上聖可憐見,但與我些小衣祿、食祿,我是必做個好人。我爺娘在時,也是盡力奉養的。亡化之後,不知甚麽緣故,顛倒一日窮一日了。我也在爺娘墳上燒錢裂紙,澆茶奠酒,淚珠兒至今不曾干,我也是個行孝的人。」

靈派侯道:「吾神試點檢他平日所爲,雖是不見別的善事,卻是窮養父母,也是有的。今日據著他埋天怨地,正當凍餓,念他一點小孝,可又道『天不生無祿之人,地不長無名之草』,吾等體上帝好生之德,權且看有別家無礙的福力,借與他些,與他一個假子,奉養至死,償他這一點孝心罷。」增福神道:「小聖查得有曹州曹南周家莊上,他家福力所積,陰功三輩,爲他拆毀佛地,一念差池,合受一時折罰。如今把那家的福力權借與他二十年,待到限期已足,著他雙手交還本主,這個可不兩便?」靈派侯道:「這個使得。」喚過賈仁,把前話分付他明白,叫他牢牢記取:「比及你去做財主時,索還的早在那裏等了。」賈仁叩頭,謝了上聖濟拔之恩,心裏道:「已是財主了。」出得門來,騎了高頭駿馬,放個轡頭。那馬見了鞭影,飛也似的跑,把他一交攧翻,大喊一聲,卻是南柯一夢,身子還睡在廟簷下。想一想道:「恰纔上聖分明的對我說,那一家的福力借與我二十年,我如今該做財主。一覺醉來,財主在那裏?夢是心頭想,信他則甚?昨日大戶人家要打墻,叫我尋泥坯,我不免去尋問一家則個。」

出了廟門去,真是時來福湊。恰好周秀才家裏看家當直的,因家主出久未歸,正缺少盤纏,又晚間睡著,被賊偷得精光,家裏別無可賣的,止有後園中這一垛舊坍墻。想道:「要他沒用,不如把泥坯賣了,且將就做盤纏度日。」走到街上,正撞著賈仁。曉得他是慣與人家打墻的,就把這話央他去賣。賈仁道:「我這家正要泥坯,講倒價錢,吾自來挑也。」

果然走去說定了價,挑得一擔算一擔。開了後園,一憑賈仁自掘自挑。

賈仁帶了鐵鍬、鋤頭、土筢之類來動手,剛扒倒得一堵,只見墻腳之下,拱開石頭,那泥簌簌的落將下去,恰像底下是空的。把泥撥開,泥下一片石板,撬起石板,乃是蓋下一個石槽,滿槽多是土墼塊一般大的金銀,不計其數,傍邊又有小塊零星楔著。吃了一驚道:「神明如此有靈!已應著昨夢。慚愧!今日有分做財主了!」心生一計,就把金銀放些在土筢中,上邊覆著泥土,裝了一擔,且把在地中挑未盡的,仍用泥土遮蓋,以待再挑。他挑著擔,竟往棲身的破窰中,權且埋著,神鬼不知。運了一兩日,都運完了。

他是極窮人,有了這許多銀子,也是他時運到來,且會擺撥。先把些零碎小錁,買了一所房子,住下了。逐漸把窰裏埋的,又搬將過去,安頓好了。先假做些小買賣,慢慢衍將大來。不上幾年,蓋起房廊屋舍,開瞭解典庫、粉房、磨房、油房、酒房,做的生意就如水也似長將起來。旱路上有田,水路上有船,人頭上有錢。平日叫他做「窮賈兒」的,多改口叫他是員外了。又娶了一房渾家,卻是寸男尺女皆無,空有那鴉飛不過的田宅,也沒一個承領。又有一件作怪:雖有了這樣大家私,生性慳吝苦克,一文也不使,半文也不用。要他一貫鈔,就如挑他一條筋。別人的,恨不得劈手奪將來;若要他把與人,就心疼的了不得。所以又有人叫他做「慳賈兒」。請著一個老學究,叫做陳德甫,在家裏處館。那館不是教學的館,無過在解鋪裏上些帳目,管些收錢舉債的勾當。賈員外日常與陳德甫說:「我枉有家私,無個後人承領。自己生不出,街市上但遇著賣的,或是肯過繼的,是男是女,尋一個來,與我兩口兒餵眼也好。」說了不則一番。陳德甫又轉分付了開酒務的店小二:「倘有相應的,可來先對我說。」這裏一面尋螟蛉之子,不在話下。

卻說那周榮祖秀才,自從同了渾家張氏、孩兒長壽,三口兒應舉去後,怎奈命運未通,功名不達。這也罷了,豈知到得家裏,家私一空,止留下一所房子。去尋尋墻下所埋祖遺之物,但見墻倒泥開,剛剩得一個空石槽。從此衣食艱難,索性把這所房子賣了,復是三口兒去洛陽探親。偏生這等時運,正是:

時來風送滕王閣,運退雷轟薦福碑。

那親眷久已出外,弄做個「滿船空載月明歸」,身邊盤纏用盡。到得曹南地方,正是暮冬天道,下著連日大雪。三口兒身上俱各單寒,好生行走不得。有一篇《正宮調·滾綉球》爲證:

是誰人碾就瓊瑤往下篩?是誰人剪冰花迷眼界?恰便似玉琢成六街三陌,恰便似粉妝就殿閣樓臺。

便有那韓退之,藍關前冷怎當;便有那孟浩然,驢背上也跌下來;便有那剡溪中,禁回他子猷訪戴。

則這三口兒,兀的不凍倒塵埃!眼見得一家受盡千般苦,可甚麽十謁朱門九不開,委實難捱!當下張氏道:「似這般風又大,雷又緊,怎生行去?且在那裏避一避也好。」周秀才道:「我們到酒務裏避雪去。」

兩口兒帶了小孩子,踅到一個店裏來。店小二接著,道:「可是要買酒吃的?」周秀才道:「可憐,我那得錢來買酒吃。」

店小二道:「不吃酒,到我店裏做甚?」秀才道:「小生是個窮秀才,三口兒探親回來,不想遇著一天大雪。身上無衣,肚裏無食,來這裏避一避。」店小二道:「避避不妨。那一個頂著房子走哩?」秀才道:「多謝哥哥。」叫渾家領了孩兒同進店來,身子扢抖抖的寒顫不住。

店小二道:「秀才官人,你每受了寒了,吃杯酒不好?」秀才嘆道:「我纔說沒錢在身邊。」小二道:「可憐,可憐!那裏不是積福處?我捨與你一杯燒酒吃,不要你錢。」就在招財利市面前那供養的三杯酒內,取一杯遞過來。周秀才吃了,覺道和煖了好些。渾家在旁聞得酒香,也要杯兒敵寒,不好開得口。正與周秀才說話,店小二曉得意思,想道:「有心做人情,便再與他一杯。」又取那第二杯遞過來道:「娘子也吃一杯。」秀才謝了,接過與渾家吃。那小孩子長壽不知好歹,也嚷道要吃,秀才簌簌地掉下淚來,道:「我兩個也是這哥哥好意與我每吃的,怎生又有得到你?」小孩子便哭將起來。

小二問知緣故,一發把那第三杯與他吃了,就問秀才道:「看你這樣艱難你把這小的兒與了人家可不好?」秀才道:「一時撞不著人家要。」小二道:「有個人要,你與娘子商量去。」

秀才對渾家道:「娘子,你聽麽?賣酒的哥哥說,你們這等饑寒,何不把小孩子與了人?他有個人家要。」渾家道:「若與了人家,倒也強似凍餓死了。只要那人養的活,便與他去罷。」

秀才把渾家的話對小二說,小二道:「好教你們喜歡,這裏有個大財主,不曾生得一個兒女,正要一個小的,我如今領你去。你且在此坐一坐,我尋將一個人來。」

小二三腳兩步走到對門,與陳德甫說了這個緣故。陳德甫踱到店裏,問小二道:「在那裏?」小二叫周秀才與他相見了。陳德甫一眼看去,見了小孩子長壽,便道:「好個有福相的孩兒!」就問周秀才道:「先生那裏人氏?姓甚名誰?因何就肯賣了這孩兒?」周秀才道:「小生本處人氏,姓周,名榮祖。因家業雕零,無錢使用,將自己親兒情願過房與人爲子。先生你敢是要麽?」陳德甫道:「我不要。這裏有個賈老員外,他有潑天也似家私,寸男尺女皆無。若是要了這孩兒,久後家緣家計都是你這孩兒的。」秀才道:「既如此,先生作成小生則個。」陳德甫道:「你跟著我來。」周秀才叫渾家領了孩兒,一同跟了陳德甫到這家門首。

陳德甫先進去,見了賈員外。員外問道:「一嚮所托尋孩子的,怎麽了?」陳德甫道:「員外,且喜有一個小的了。」員外道:「在那裏?」陳德甫道:「現在門首。」員外道:「是個甚麽人的?」陳德甫道:「是個窮秀才。」員外道:「秀才倒好,可惜是窮的。」陳德甫道:「員外說得好笑,那有富的來賣兒女?」

員外道:「叫他進來,我看看。」陳德甫出來,與周秀才說了,領他同兒子進去。

秀才先與員外敘了禮,然後叫兒子過來與他看。員外看了一看,見他生得青頭白臉,心上喜歡,道:「果然好個孩子!」

就問了周秀才姓名,轉對陳德甫道:「我要他這個小的,須要他立紙文書。」陳德甫道:「員外要怎麽樣寫?」員外道:「無過寫道:立文書人某人,因口食不敷,情願將自己親兒某,過繼與財主賈老員外爲兒。」陳德甫道:「只叫員外勾了,又要那財主兩字做甚?」員外道:「我不是財主,難道叫我窮漢?」

陳德甫曉得是有錢的心性,只順著道:「是,是。只依著寫財主罷。」員外道:「還有一件要緊。後面須寫道:『立約之後,兩邊不許翻悔。若有翻悔之人,罰鈔一千貫,與不悔之人用。』」

陳德甫大笑道:「這等,那正錢可是多少?」員外道:「你莫管我,只依我寫著。他要得我多少?我財主家心性,指甲裏彈出來的,可也吃不了。」

陳德甫把這些話一一與周秀才說了,周秀才只得依著口裏唸的寫去。寫到「罰一千貫」,周秀才停了筆道:「這等,我正錢可是多少?」陳德甫道:「知他是多少?我恰纔也是這等說。他道:『我是個鉅富的財主,他要的多少?』他指甲裏彈出來的,著你吃不了哩!」周秀才也道:「說得是。」依他寫了,卻把正經的賣價竟不曾填得明白。他與陳德甫也多是迂儒,不曉得這些圈套,只道口裏說得好聽,料必不輕的。豈知做財主的專一苦克算人,討著小便宜。口裏便甜如蜜,也聽不得的。

當下周秀才寫了文書,陳德甫遞與員外收了。員外就領了進去,與媽媽看了,媽媽也喜歡。此時長壽已有七歲,心裏曉得了。員外教他道:「此後有人問你姓什麽,你便道我姓賈。」長壽道:「我自姓周。」那賈媽媽道:「好兒子!明日與你做花花襖子穿。有人問你姓,只說姓賈。」長壽道:「便做大紅袍與我穿,我也只是姓周。」員外心裏不快,竟不來打發周秀才。

秀才催促陳德甫,德甫轉催員外。員外道:「他把兒子留在我家,他自去罷了。」陳德甫道:「他怎麽肯去?還不曾與他恩養錢哩!」員外就起個賴皮心,只做不省得道:「甚麽恩養錢?隨他與我些罷。」陳德甫道:「這個員外休耍人。他爲無錢,纔賣這個小的,怎麽倒要他恩養錢?」員外道:「他因爲無飯養活兒子,纔過繼與我。如今要在我家吃飯,我不問他要恩養錢,他倒問我要恩養錢?」陳德甫道:「他辛辛苦苦養這小的,與了員外爲兒,專等員外與他些恩養錢,回家做盤纏,怎這等耍他?」員外道:「立過文書,不怕他不肯了。他若有說話,便是翻悔之人,教他罰一千貫還我,領了這兒子去。」陳德甫道:「員外怎如此鬭人耍?你只是與他些恩養錢去,是正理。」員外道:「陳德甫,看你面上,與他一貫鈔。」

陳德甫道:「這等一個孩兒,與他一貫鈔忒少。」員外道:「一貫鈔許多寶字哩!我富人使一貫鈔,似挑著一條筋。你是窮人,怎倒看得這樣容易?你且與他去。他是讀書人,見兒子落了好處,敢不要錢也不見得。」陳德甫道:「那有這事?不要錢不賣兒子了。」再三說不聽,只得拿了一貫鈔與周秀才。

秀才正走在門外,與渾家說話,安慰他道:「且喜這家果然富厚,已立了文書,這事多分可成。長壽兒也落了好地了。」

渾家正要問道:「講倒多少錢鈔?」只見陳德甫拿得一貫出來。

渾家道:「我幾杯兒水洗的孩兒偌大!怎生只與我一貫鈔?便買個泥娃娃,也買不得。」陳德甫把這話又進去與員外說,員外道:「那泥娃娃須不會吃飯。常言道:『有錢不買張口貨。』因他養活不過,纔賣與人。等我肯要,就勾了,如何還要我錢?既是陳德甫再三說,我再添他一貫,如今再不添了。他若不肯,白紙上寫著黑字,教他拿一千貫來領了孩子去。」陳德甫道:「他有得這一千貫時,倒不賣兒子了。」員外發作道:「你有得添,添他。我卻沒有。」陳德甫嘆口氣道:「是我領來的不是了。員外又不肯添,那秀才又怎肯兩貫錢就住?我中間做人也難。也是我在門下多年,今日得過繼兒子,是個美事。做我不著,成全他兩家罷。」就對員外道:「在我館錢內支兩貫,湊成四貫,打發那秀才罷。」員外道:「大家兩貫,孩子是誰的?」陳德甫道:「孩子是員外的。」員外笑逐顔開道:「你出了一半鈔,孩子還是我的,這等,你是個好人。」依他又支了兩貫鈔,帳簿上要他親筆注明白了,共成四貫,拿出來與周秀才道:「這員外是這樣慳吝苦克的,出了兩貫,再不肯添了。小生只得自支兩月的館錢,湊成四貫,送與先生。先生,你只要兒子落了好處,不要計論多少罷!」周秀才道:「甚道理倒難爲著先生?」陳德甫道:「只要久後記得我陳德甫。」周秀才道:「賈員外則是兩貫,先生替他出了一半,這倒是先生賫發了小生,這恩德怎敢有忘?喚孩兒出來叮囑他兩句,我每去罷。」

陳德甫叫出長壽來,三個抱頭哭個不住。分付道:「爹娘無奈,賣了你。你在此可也免了些饑寒凍餒。只要曉得些人事,敢這家不虧你!我們得便來看你就是。」小孩子不捨得爹娘,吊住了只是哭。陳德甫只得去買些果子來,哄住了他,騙了他進去,周秀才夫妻自去了。

那賈員外過繼了個兒子,又且放著刁,勒買的,不費大錢,自得其樂,就叫他做了賈長壽。曉得他已有知覺,不許人在他面前提起一句舊話,也不許他周秀才通消息往來,古古怪怪,防得水泄不通。豈知暗地移花接木,已自雙手把人家交還他。那長壽大來,也看看把小時的事忘懷了,只認賈員外是自己的父親。可又作怪,他父親一文不使,半文不用,他卻心性闊大,看那錢鈔便是土塊般相似,人道是他有錢,多順口叫他爲「錢捨」。

那時媽媽亡故,賈員外得病不起,長壽要到東嶽燒香,保佑父親。與父親討得一貫鈔,他便背地與家僮興兒開了庫,帶了好些金銀寶鈔去了,到得廟上來。此時正是三月二十七日,明日是東嶽聖帝誕辰,那廟上的人好不來的多!天色已晚,揀著廊下一個乾淨處所歇息,可先有一對兒老夫妻在那裏。但見:

儀容黃瘦,衣服單寒。男人頭上儒巾,大半是塵埃堆積;女子腳跟羅襪,兩邊泥土粘連。定然終日道途間,不似安居閨閣內。

你道這兩個是甚人?元來正是賣兒子的周榮祖秀才夫妻兩個。

只因兒子賣了,家事已空,又往各處投人不著,流落在他方十來年。乞化回家,思量要來賈家探取兒子消息。路經泰安州,恰遇聖帝生日,曉得有人要寫疏頭,思量賺他幾文,來央廟官。廟官此時也用得他著,留他在這廊下的。因他也是個窮秀才,廟官好意,揀這搭乾淨地與他。豈知賈長壽見這帶地好,叫興兒趕他開去!興兒狐假虎威,喝道:「窮弟子,快走開去,讓我們!」周秀才道:「你們是什麽人?」興兒就打他一下道:「錢捨也不認得?問是什麽人!」周秀才道:「我須是問了廟官在這裏住的,什麽錢捨來趕得我?」長壽見他不肯讓,喝教打他。興兒正在廝扭,周秀才大喊,驚動了廟官,走來道:「甚麽人如此無禮?」

興兒道:「賈家錢捨要這搭兒安歇。」廟官道:「家有家主,廟有廟主,是我留在這裏的秀才,你如何用強奪他的宿處?」興兒道:「俺家錢捨有的是錢,與你一貫錢,借這堝兒田地歇息。」

廟官見有了錢,就改了口道:「我便叫他讓你罷。」勸他兩個另換個所在,周秀才好生不伏氣,沒奈他何,只得依了。

明日燒罷香,各自散去。長壽到得家裏,賈員外已死了,他就做了小員外,掌把了偌大家私,不在話下。

且說周秀才自東嶽下來,到了曹南村,正要去查問賈家消息,一嚮不回家,把巷陌多生疏了。在街上一路慢訪問,忽然渾家害起急心疼來。望去一個藥鋪,牌上寫著「施藥」,急走去求得些來,吃下好了。夫妻兩口走到鋪中謝那先生,先生道:「不勞謝得,只要與我揚名。」指著招牌上字道:「須記我是陳德甫。」周秀才點點頭,唸了兩聲「陳德甫」,對渾家道:「這陳德甫名兒好熟,我那裏曾會過來,你記得麽?」渾家道:「俺賣孩兒時,做保人的不是陳德甫?」周秀才道:「是,是,我正好問他。」又走去叫道:「陳德甫先生,可認得學生麽?」德甫相了一相道:「有些面染。」周秀才道:「先生也這般老了,則我便是賣兒子的周秀才。」陳德甫道:「還記得我賫發你兩貫錢?」周秀才道:「此恩無日敢忘。只不知而今我那兒子好麽?」陳德甫道:「好教你歡喜,你孩兒賈長壽,如今長立成人了。」周秀才道:「老員外呢?」陳德甫道:「近日死了。」周秀才道:「好一個慳刻的人!」陳德甫道:「如今你孩兒做了小員外,不比當初老的了,且是仗義疏財,我這施藥的本錢,也是他的。」周秀才道:「陳先生,怎生著我見他一面?」陳德甫道:「先生,你同娃子在鋪中坐一坐,我去尋將他來。」

陳德甫走來尋著賈長壽,把前話一五一十的對他說了。那賈長壽雖是多年沒人提破,見說了,轉想幼年間事,還自隱隱記得,急忙跑到鋪中來,要認爹娘。陳德甫領他拜見。長壽看了模樣,吃了一驚道:「泰安州打的就是他,怎麽了?」周秀才道:「這不是泰安州奪我兩口兒宿處的麽?」渾家道:「正是。叫得甚麽錢捨。」秀才道:「我那時受他的氣不過,那知即是我兒子!」長壽道:「孩兒其實不認得爹娘,一時衝撞,望爹娘恕罪。」

兩口兒見了兒子,心裏老大喜歡。終究乍會之間,有些生煞煞。長壽過意不去,道是:「莫非還記著泰安州的氣來?」

忙叫興兒到家取了一匣金銀來,對陳德甫道:「小姪在廟中,不認得父母,衝撞了些個。今先將此一匣金銀賠個不是。」陳德甫對周秀才說了,周秀才道:「自家兒子,如何好受他金銀賠禮?」長壽跪下道:「若爹娘不受,兒子心裏不安,望爹娘將就包容。」

周秀才見他如此說,只得收了。開來一看,吃了一驚:原來這銀子上鑿著「周奉記」。周秀才道:「可不原是我家的?」

陳德甫道:「怎生是你家的?」周秀才道:「我祖公叫做周奉,是他鑿字記下的。先生,你看那字便明白。」陳德甫接過手看了道:「是倒是了,既是你家的,如何卻在賈家?」周秀才道:「學生二十年前,帶了家小上朝取應去,把家裏祖上之物藏埋在地下。以後歸來,盡數都不見了,以致赤貧,賣了兒子。」

陳德甫道:「賈老員外原係窮鬼,與人脫土坯的,以後忽然暴富起來,想是你家原物,被他挖著了,所以如此。他不生兒女,就過繼著你家兒子,承領了這家私,物歸舊主,豈非天意?怪道他平日一文不使,兩文不用,不捨得浪費一些,元來不是他的東西,只當在此替你家看守罷了!」周秀才夫妻感嘆不已,長壽也自驚異。

周秀才就在匣中取出兩錠銀子,送與陳德甫,答他昔年兩貫之費。陳德甫推辭了兩番,只得受了。周秀才又念著店小二三杯酒,就在對門叫他過來,也賞了他一錠。那店小二因是小事,也忘記多時了,誰知出于不意,得此重賞,歡天喜地去了。

長壽就接了父母,到家去住。周秀才把適纔匣中所剩的交還兒子,叫他明日把來散與那貧難無倚的,須念著貧時二十年中苦楚,又叫兒子照依祖公公時節,蓋所佛堂,夫妻兩個在內雙修。賈長壽仍舊復了周姓。賈仁空做了二十年財主,只落得一文不使,仍舊與他沒帳。可見物有定主如此,世間人枉使壞了心機。有口號四句爲證:

想爲人稟命生于世,但做事不可瞞天地。貧與富一定不可移,笑愚民枉使欺心計。

拍案驚奇卷三十六 東廊僧怠招魔~黑衣盜奸生殺

詩云:

參成世界總遊魂,錯認訛聞各有因。

最是天公施巧處,眼花歷亂使人渾。

話說天下的事,惟有天意最深,天機最巧,入居世間,總被他顛顛倒倒。就是那空幻不實境界,偶然人一個眼花錯認了,明白是無端的,後邊照應將來,自有一段緣故在內,真是人所不測。

唐朝牛僧孺任伊闕縣尉時,有東洛客張生應進士舉,擕文往謁。至中路遇暴雨雷雹,日已昏黑,去店尚遠,傍著一株大樹下且歇。少頃雨定,月色微明,就解鞍放馬,與僮僕宿于路側。因倦已甚,一齊昏睡。良久,張生朦朧覺來,見一物長數丈,形如夜叉,正在那裏吃那匹馬。張生驚得魂不附體,不敢則聲,伏在草中。只見把馬吃完了,又取那頭驢去啯啅啯啅的吃了。將次吃完,就把手去扯他從奴一人過來,提著兩足,扯裂開來。張生見吃動了人,怎不心慌?只得硬掙起來,狼狽逃命。那件怪物隨後趕來,叫呼駡詈,張生只是亂跑,不敢回頭。

約勾跑了一里來路,漸漸不聽得後面聲響,往前走去,遇見一個大冢,冢邊立著一個女人。張生慌忙之中,也不管是什麽人,連呼:「救命!」女人問道:「爲著何事?」張生把適纔的事說了,女人道:「此間是個古冢,內中空無一物,後有一孔。郎君可避在裏頭,不然,性命難存。」話罷,女子也不知那裏去了。張生就尋冢孔,投身而入。冢內甚深,靜聽外邊,已不見甚麽聲響,自道避在此料無事了。

須臾,望去冢外,月色轉明。忽聞冢上有人說話響,張生又懼怕起來,伏在冢內不動。只見冢外推將一物進孔中來,張生只聞得血腥氣。黑中看去,月光照著明白,乃是一個死人,頭已斷了。正在驚駭,又見推一個進來。連推了三四個纔住,多是一般的死人。已後沒得推進來了,就聞得冢上人嘈雜道:「金銀若干,錢物若干,衣服若干。」張生方纔曉得是一班強盜了。不敢吐氣,伏著聽他。只見那爲頭的道:「某件與某人,某件與某人。」連唱十來人的姓名。又有嫌多嫌少,道分得不均勻,相爭論的,半日方散去。張生曉得外邊無人了,對了許多死屍,好不懼怕!欲要出來,又被死屍塞住孔口,轉動不得。沒奈何,只得蹲在裏面,等天明了再處。靜想方纔所聽唱的姓名,忘失了些,還記得五六個,把來念的熟了,看看天亮起來。

卻說那失盜的鄉村裏,一夥人各執器械,來尋盜跡。到了冢傍,見滿冢是血,就圍住了,掘將開來,所殺之人都在冢內。落後見了張生是個活人,喊道:「還有個強盜落在裏頭!」

就把繩捆將起來。張生道:「我是個舉子,不是賊。」衆人道:「既不是賊,緣何在此冢內?」張生把昨夜的事,一一說了,衆人那裏肯信?道:「必是強盜殺人,送屍到此,偶墮其內的。不要聽他胡講。」衆人你住我不住的亂來踢打,張生只叫得苦。

內中有老成的道:「私下不要亂打,且送到縣裏去。」

一夥人望著縣裏來,正行之間,只見張生的從人、驢馬、鞍駝盡到。張生見了,吃驚道:「我昨夜見的是什麽來?如何馬驢、從奴俱在?」那從人見張生被縛住在人叢中,也驚道:「昨夜在路傍困倦,睡著了。及到天明,不見了郎君,故此尋來。如何被這些人如此窘辱?」張生把昨夜話對從人說了一遍,從人道:「我們一覺好睡,從不曾見個甚的,怎麽有如此怪異?」

鄉村這夥人道:「可見是一鏟胡話!明是劫盜。敢這些人都是一黨?」幷不肯放鬆一些,送到縣裏。

縣裏牛公卻是舊相識,見張生被鄉人綁縛而來,大驚道:「緣何如此?」張生把前話說了。牛公叫快放了綁,請起來,細問昨夜所見。張生道:「劫盜姓名,小生還記得幾個。在冢上分散的衣物數目,小生也多聽得明白。」牛公取筆,請張生一一寫出。按名捕捉、人贓俱獲,沒一個逃得脫的。

乃知張生夜來所見夜叉吃啖趕逐之景,乃是冤魂不散,鬼神幻出此一段怪異,逼那張生伏在冢中,方得默記劫盜姓名,使他逃不得。此天意假手張生以擒盜,不是正合著小子所言「眼花錯認,也自有緣故」的話?而今更有個眼花錯認了弄出好些冤業因果來,理不清身子的,更爲可駭可笑。正是: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冤業隨身,終須還帳。

這話也是唐時的事。山東沂州之西,有個宮山,孤拔聳峭,迥出衆峰。周圍三十里,幷無人居。貞元初年,有兩個僧人到此山中,喜歡這個境界幽僻,正好清修,不惜勤苦,滿山拾取枯樹丫枝,在大樹之間搭起一間柴棚來。兩個敷坐在內,精勤禮念,晝夜不輟。四遠村落聞知,各各喜捨資財布施,來替他兩個構造屋室,不上旬月之間,立成一個院字。兩僧尤加愨勵,遠近皆來欽仰,一應齋供,多自日逐有人來給與。兩僧各處一廊,在佛前共設咒願:誓不下山,只在院中持誦,必祈修成無上菩提正果。正是:

白日禪關閒閉,落霞流水長天。溪上丹楓自落,山僧自是高眠。

又:

簷外晴絲揚網,溪邊春水浮花。塵世無心名利,山中有分煙霞。

如此苦行,已經二十餘年。元和年間,冬夜月明,兩僧各在廊中郎聲唄唱。于時空山虛靜,聞山下隱隱有慟哭之聲,來得漸近,須臾已到院門。東廊僧在靜中聽罷,忽然動了一念道:「如此深山寂寞,多年不出,不知山下光景如何?聽此哀聲,令人淒慘感傷!」只見哭聲方止,一個人在院門邊墻上,撲的跳下地來,望著西廊便走。東廊僧遙見他身軀絕大,形狀怪異,吃驚不小,不敢聲張。懷著鬼胎,且嘿觀動靜。

自此人入西廊之後,那西廊僧唄唱之聲截然住了,但聽得劈劈撲撲,如兩下力爭之狀。過一回,又聽得狺犽咀嚼,啖噬啜咤,其聲甚厲。東廊僧慌了道:「院中無人,吃完了他,少不得到我。不如預先走了罷。」忙忙開了院門,惶駭奔突。

久不出山,連路徑都不認得了,顛顛僕僕,氣力殆盡。回頭看一看後面,只見其人蹌蹌踉踉,大踏步趕將來,一發慌極了,亂跑亂跳。忽逢一小溪水,褰衣渡畢,追者已到溪邊,卻不過溪來,只在隔水嚷道:「若不阻水,當幷啖之。」東廊僧且懼且行,也不知走到那裏去的是,只信著腳步走罷了。

須臾大雪,咫尺昏迷,正在沒奈何所在,忽有個人家牛坊,就躲將進去,隱在裏面。此時已有半夜了,雪勢稍晴。忽見一個黑衣的人,自外執刀搶,徐至欄下。東廊僧吞聲屏氣,潛伏暗處,嚮明窺看。見那黑衣人躊躇四顧,恰像等些什麽的一般。有好一會,忽然院墻裏面抛出些東西來,多是包裹衣被之類。黑衣人看見,忙取來扎縛好了,裝做了一擔。墻裏邊一個女子,攀了墻跳將出來。映著雪月之光,東廊僧且是看得明白。黑衣人見女子下了墻,就把槍挑了包裹,不等與他說話,望前先走。女子隨後,跟他去了。東廊僧想道:「不尷尬!此間不是住處。適纔這男子、女人,必是相約私逃的。明日院中不見了人,照雪地行跡尋將出來,見了個和尚,豈不把奸情事纏在身上來?不如趁早走了去爲是。」

總是一些不認得路徑,慌忙又走。恍恍惚惚,沒個定嚮,又亂亂的不成腳步。走上十數里路,踹了一個空,撲通的顛了下去,乃是一個廢井。虧得乾枯沒水,卻也深廣。月光透下來,看時,只見旁有個死人,身首已離,血體還煖,是個適纔殺了的。東廊僧一發驚惶,卻又無法上得來,莫知所措。

到得天色亮了,打眼一看,認得是昨夜攀墻的女子。心裏疑道:「這怎麽解?」

正在沒出豁處,只見井上有好些人喊嚷,臨井一看道:「強盜在此了!」就將索縋人下來。東廊僧此時嚇壞了心膽,凍僵了身體,掙扎不得,被那人就在井中綁縛了。先是光頭上一頓栗暴,打得火星爆散。東廊僧沒口得叫冤,真是在死邊過。那人扎縛好了,先後同死屍吊將上來。只見一個老者,見了死屍大哭一番。哭罷,道:「你這那裏來的禿驢?爲何拐我女兒出來,殺死在此井中?」東廊僧道:「小僧是宮山東廊僧人,二十年不下山。因爲夜間有怪物到院中,啖了同侶,逃命至此。昨夜在牛坊中避雪,看見有個黑衣人進來,墻上一個女子跳出來,跟了他去。小僧因怕惹著是非,只得走脫。不想墮落井中,先已有殺死的人在內。小僧知他是甚緣故?小僧從不下山的,與人家女眷有何識熟,可以拐帶?又有何冤仇,將他殺死?衆位詳察則個。」說罷,內中人有好幾個曾到山中,認得他的,曉得是有戒行的高僧。卻是現今同個死女子在井中,解不出這事來,不好替他分辨得。免不得一同送到縣裏來。

縣令看見一干人綁了個和尚,又擡了一個死屍,備問根由。只見一個老者告訴道:「小人姓馬,是這本處人,這死的就是小人的女兒,年一十八歲,不曾許聘人家,這兩日方纔有兩家來說起。只見今日早起來,家裏不見了女兒,跟尋起來,看見院後雪地上鞋跡,曉得越墻而走了。依院尋到井邊,便不見女兒鞋跡,衹有一團血灑在地上。嚮井中一看,只見女已殺死,這和尚卻在裏頭,豈不是他殺的?」縣令問:「那僧人怎麽說?」東廊僧道:「小僧是個宮山中苦行僧人,二十餘年不下本山。昨夜忽有怪物入院,將同住僧人啖噬。不得已,破戒下山逃命。豈知宿業所纏,撞在這網裏來?」就把昨夜牛坊所見,已後慮禍再逃,墜井遇屍的話,細說了一遍。又道:「相公但差人到宮山一查,看西廊僧人蹤跡有無,是被何物啖噬模樣,便見小僧不是誑語。」縣令依言,隨即差個公人,到山查勘的確,立等回話。

公人到得山間,走進院來。只見西廊僧好端端在那裏坐著看經,見有人來,纔起問訊。公人把東廊僧所犯之事,一一說過,道:「因他訴說有甚怪物入院來吃人,故此逃下山來的,相公著我來看個虛實。今師父既在,可說昨夜怪物怎麽樣起?」西廊僧道:「幷無甚怪物。但二更時候,兩廊方對持念,東廊道友忽然開了院,走了出去。我兩人誓約已久,二十多年不出院門。見他獨去,也自驚異,大聲追呼,竟自不聞。小僧自守著不出院之戒,不敢追趕罷了。至于山下之事,非我所知。」

公人將此話回覆了縣令,縣令道:「可見是這禿奴誑妄!」

帶過東廊僧,又加研審。東廓僧只是堅稱前說。縣令道:「眼見得西廊僧人見在,有何怪物來院中?你恰恰這日下山,這裏恰恰有脫逃被殺之女同在井中,天下有這樣湊巧的事?分明是殺人之盜,還要抵賴!」用起刑來,喝道:「快快招罷!」

東廊僧道:「宿債所欠,有死而已,無情可招。」惱了縣令性子,百般拷掠,楚毒備施。東廊僧道:「不必加刑,認是我殺罷了。」

此時連原告見和尚如此受慘,招不出甚麽來,也自想道:「我家幷不曾與這和尚往來,如何拐得我女著?就是拐了,怎不與他逃去,卻要殺他?便做是殺了,他自家也走得去的,如何同住這井中做甚麽?其間恐有冤枉。」倒走到縣令面前,把這些話一一說了。縣令道:「是倒也說得是,卻是這個奸僧黑夜落井,必非良人,況又口出妄語欺誑,眼見得中有隱情了。只是行兇刀仗無存,身邊又無贓物,難以成獄。我且把他牢固監候,你們自去外邊緝訪。你家女兒平日必有蹤跡可疑之處與私下往來之人,家中必有所失物件,你每逐一留心細查,自有明白。」衆人聽了分付,當下散了出來。東廊僧自到獄中受苦,不題。

卻說這馬家是個沂州富翁,人皆呼爲馬員外。家有一女,長成得美麗非凡,從小與一個中表之兄杜生,彼此相慕,暗約爲夫婦。杜生家中卻是清淡,也曾央人來做幾次媒約,馬員外嫌他家貧,幾次回了。卻不知女兒心裏,只思量嫁他去的。其間走腳通風、傳書遞簡,全虧著一個嬭娘,是從幼乳這女子的。這嬭子是個不良的婆娘,專一哄誘他小娘子動了春心做些不恰當的手腳,便好乘機拐騙他的東西。所以曉得他心事如此,倒身在裏頭做馬泊六,弄得他兩下情熱如火,只是不能成就這事。

那女子看看大了,有兩家來說親,馬員外已有揀中的,將次成約。女子有些著了急,與嬭娘商量道:「我一心只愛杜家哥哥。而今卻待把我許別家,怎生計處?」嬭子就起個憊懶肚腸,哄他道:「前日杜家求了幾次,員外只是不肯,要明配他,必不能勾。除非嫁了別家,與他暗裏偷期罷。」女子道:「我既嫁了人,怎好又做得這事?我一心要隨著杜郎,只不嫁人罷。」嬭子道:「怎由得你不嫁?我有一個計較:趁著未許定人家時節,生做他一做。」女子道:「如何生做?」嬭子道:「我去約定了他,你私下與他走了,多帶了些盤纏,在他州外府過他幾時,落得快活。且等家裏尋得著時,你兩個已自成合得久了。好人家兒女,不好拆開了另嫁得,別人家也不來要了。除非此計,可以行得。女子道:「此計果妙,只要約得的確。」嬭子道:「這個在我身上。」

元來馬員外家鉅富,女兒房中東西,金銀珠寶、頭面首飾、衣服、滿箱滿籠的,都在這嬭子眼裏。嬭子動火他這些東西,怎肯教富了別人?他有一個兒子,叫做牛黑子,是個不本分的人,專一在賭博行、廝撲行中走動,結識那一班無賴子弟,也有時去做些偷鶏吊狗的勾當。嬭子欺心,當女子面前許他去約杜郎,他私下去與兒子商量,只叫他冒頂了名,騙領了別處去;賣了他,落得得他小富貴。算計停當,來哄女子道:「已約定了,只在今夜月明之下,先把東西搬出院墻外牛坊中了,然後攀墻而出就是。」女子要嬭子同去,嬭子道:「這使不得。你自去,須一時沒查處;連我去了,他明知我在裏頭做事,尋到我家,卻不做出來?」那女子不曾面訂得杜郎,只聽他一面哄詞,也是數該如此,憑他說著就是,信以爲真。

道是從此一走,便可與杜郎相會,遂了嚮來心願了。正是:

本待將心托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是夜,女子與嬭子把包裹扎好,先抛出墻外。落後女子攀墻而出,正是東廊僧在暗地裏窺看之時。那時見有個黑衣人擔著前走,女子只道是杜郎,換了青衣瞞人眼睛的,尾著隨去,不以爲意。到得野外井邊,月下看得明白,是雄糾糾一個黑臉大漢,不是杜郎了。女孩兒家不知個好歹,不由的你不驚喊起來。黑子叫他不要喊,那裏掩得住?黑子想道:「他有偌多的東西在我擔裏,我若同了這帶腳的貸去,前途被他喊破,可不人財兩失?不如結果了他罷!」拔出刀來,望脖子上只一刀。這嬌怯怯的女子,能消得幾時功夫?可憐一朵鮮花,一旦萎于荒草!也是他念頭不正,以致有此。正是:

賭近盜兮奸近殺,古人說話不曾差。

奸賭兩般都不染,太平無事做人家。

女子既死,黑子就把來攛入廢井之中,帶了所得東西,飛也似的去了。怎知這裏又有這個悔氣星照命的和尚來頂了缸,坐牢受苦!說話的,若如此,真是有天無日頭的事了。看官,「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少不得到其間逐漸的報應出來。

卻說馬員外先前不見了女兒,一時糾人追尋,不匡撞著這和尚,鬼混了多時,送他在獄裏了,家中竟不曾仔細查得。

及到家中細想,只疑心道未必關得和尚事。到得房中一看,只見箱籠一空,道是必有個人約著走的,只是平日不曾見什麽破綻。若有奸夫同逃,如何又被殺死?卻不可解。沒個想處,只得把所失之物寫個失單,各處貼了招榜,出了賞錢,要明白這件事。

那嬭子聽得小娘子被殺了,衹有他心下曉得,捏著一把汗。心裏恨著兒子道:「只教他領了他去,如何做出這等沒脊骨事來?」私下見了,暗地埋怨一番,著實叮囑他:「要謹慎!關係人命,事弄得大了!」

又過了幾時,牛黑子漸把心放寬了,帶了錢到賭坊裏去賭。怎當得博去就是個叉色,一霎時把錢多輸完了。欲待再去拿錢時,興高了,卻等不得。站在旁邊看,又忍不住。伸手去腰裏摸出一對金鑲寶簪頭來,押錢再賭,指望就博將轉來,自不妨事。誰知一去不能復返,只得忍著輸散了,那押的當頭須不曾討得去,在個捉頭兒的黃胖哥手裏。

黃胖哥帶了家去,被他妻子看見了道:「你那裏來這樣好東西?不要來歷不明,做出事來。」胖哥道:「我須有個來處,有甚麽不明?是牛黑子當錢的。」黃嫂子道:「可又來!小牛又不曾有妻小,是個光棍哩!那裏掙得有此等東西?」胖哥猛想起來道:「是呀!馬家小娘子被人殺死,有張失單,多半是頭上首飾。他是嬭娘之子,這些失物或者他有些乘機偷盜在裏頭。」黃嫂子道:「明日竟到他家解錢,必有說話。若認著了,我們先得賞錢去,可不好?」商量定了。

到了次日,胖哥竟帶了簪子,望馬員從解庫中來。恰好員外走將出來,胖哥道:「有一件東西,拿來與員外認著。認得著,小人要賞錢;認不著,小人解些錢去罷。」黃胖哥拿那簪頭遞與員外,員外一看,卻認得是女兒之物,就詰問道:「此自何來?」黃胖哥把牛黑子賭錢押簪的事,說了一遍。馬員外點點頭道:「不消說了,是他母子兩個商通合計的了。」款住黃胖哥,要他寫了張首單,說:「金寶簪一對,的係牛黑子押錢之物,所首是實。」對他說:「外邊且不可聲張。」先把賞錢一半與他,事完之後找足。黃胖哥報得著,歡喜去了。

員外袖了兩個簪頭進來,對嬭子道:「你且說,前日小娘子怎麽逃出去的?」嬭子道:「員外好笑。員外也在這裏,我也在這裏,大家都不知道的。我如何曉得?倒來問我!」員外拿出簪子來道:「既不曉得,這件東西爲何在你家裏拿出來?」

嬭子看了簪,虛心病發,曉得是兒子做出來,驚得面如土色,心頭丕丕價跳,口裏支吾道:「敢是遺失在路傍,那個拾得的。」

員外見他臉色紅黃不定,曉得有些海底眼,且不說破。竟叫人尋將牛黑子來,把來拴住,一徑投縣裏來。牛黑子還亂嚷亂跳道:「我有何罪?把繩拴我!」馬員外道:「有人首你殺人公事,你且不要亂叫,有本事當官辨去。」

當下縣令升堂,馬員外就把黃胖哥這紙首狀同那簪子送將上去,與縣令看,道:「贓物證見俱有了,望相公追究真情則個。」縣令看了道:「那牛黑子是什麽人,干涉得你家著?」

馬員外道:「是小女嬭子的兒子。」縣令點頭道:「這個不爲無因了。」叫牛黑子過來,問他道:「這簪是那裏來的?」牛黑子一時無辭,只得推道,是母親與他的。縣令叫連那嬭子拘將來。縣令道:「這奸殺的事情,只在你這嬭子身上,要跟尋出來。」喝令把嬭子上了刑具。嬭子熬不過,只得含糊招道:「小娘子平日與杜郎往來相密,是夜約了杜郎私奔,跳出墻外,是老婦曉得的。出了墻去的事,老婦一些也不知道。」縣令問馬員外道:「你曉得可有個杜某麽?」員外道:「有個中表杜某,曾來問親幾次,只爲他家寒,不曾許他。不知他背地裏有此等事。」

縣令又將杜郎拘來,杜郎但是平日私期密訂,情意甚濃,忽然私逃被殺,暗稱可惜,其實一些不知影響。縣令問他道:「你如何與馬氏女約逃,中途殺了?」杜郎道:「平日中表兄妹,柬帖往來契密則有之,何曾有私逃之約?是誰人來約,誰人證明的?」縣令喚嬭子來與他對,也只說得是平日往來;至于相約私逃,原無影響,卻是對他不過,杜郎一嚮又見說失了好些東西,便辨道:「而今相公只看贓物何在,便知與小生無與了。」縣令細想一回道:「我看杜某軟弱,必非行殺之人;牛某粗狠,亦非偷香之輩。其中必有頂冒假托之事。」就把牛黑子與老嬭子著實行刑起來。老嬭子只得把貪他財物,暗叫兒子冒名赴約,這是真情,以後的事,卻不知了。牛黑子還自喳喳嘴強,推著杜郎道:「既約的是他,不干我事。」縣令猛然想起道:「前日那和尚口裏明說,晚間見個黑衣人,挈了女子同去的。叫他出來一認,便明白了。」喝令獄中放出那東廊僧來。

東廊僧到案前,縣令問道:「你那夜說在牛坊中,見個黑衣人進來,盜了東西,帶了女子去。而今這個人若在,你認得他否?」東廊僧道:「那夜雖然是夜裏,雪月之光,不減白日。小僧靜修已久,眼光頗清。若見其人,自然認得。」縣令叫杜郎上來,問僧道:「可是這個?」東廊僧道:「不是。彼甚雄健,豈是這文弱書生?」又叫牛黑子上來,指著問道:「這個可是?」東廊僧道:「這個是了。」縣令冷笑,對牛黑子道:「這樣,你母親之言已真,殺人的不是你,是誰?況且贓物見在,有何理說?只可惜這和尚,沒事替你吃打吃監多時。」東廊僧道:「小僧宿命所招,自無可怨。所幸佛天甚近,得相公神明昭雪。」縣令又把牛黑子夾起,問他道:「同逃也罷,何必殺他?」黑子只得招道:「他初時認做杜郎,到井邊時看見不是,亂喊起來,所以一時殺了。」縣令道:「晚間何得有刀?」

黑子道:「平時在廝撲行裏走,身邊常帶有利器。況是夜晚做事,防人暗算,故帶在那裏的。」縣令道:「我故知非杜子所爲也。」遂將招情一一供明。把嬭子斃于杖下;牛黑子強奸殺人,追贓完日,明正典刑;杜郎與東廊僧俱各釋放。一行人各自散了,不題。

那東廊僧沒頭沒腦,吃了這場敲打,又監裏坐了幾時,纔得出來。回到山上,見了西廊僧,說起許多事體。西廊僧道:「一同如此靜修,那夜本無一物,如何偏你所見如此?以致惹出許多磨難來!」東廊僧道:「便是不解。」回到房中,自思無故受此驚恐,受此苦楚,必是自家有甚修不到處。嚮佛前懺悔已過,必祈見個境頭。蒲團上靜坐了三晝夜,坐到那心空性寂之處,恍然大悟。

元來馬家女子是他前生的妾,爲因一時無端疑忌,將他拷打鎖禁,有這段冤愆。今世做了僧人,戒行精苦,本可消釋了,只因那晚聽得哭泣之聲,心中淒慘,動了念頭,所以魔障就到,現出許多惡境界,逼他走到冤家窩裏去,償了這些拷打鎖禁之債,方纔得放。他在靜中悟徹了這段因果,從此堅持道心,與西廊僧到底再不出山,後來合掌坐化而終。有詩爲證:

有生總在業冤中,悟到無生始是空。

若是塵心全不起,憑他宿債也消融。

拍案驚奇卷三十七 屈突仲任酷殺衆生~鄆州司馬冥全內姪

詩云:

衆生皆是命,畏死有同心。

何以貪饕者,冤仇結必深!話說世間一切生命之物,總是天地所生,一樣有聲有氣,有知有覺,但與人各自爲類。其貪生畏死之心,總只一般;銜恩記仇之報,總只一理。只是人比他靈慧機巧些,便能以術相制,弄得駕牛絡馬,牽蒼走黃,還道不足,爲著一副口舌,不知傷殘多少性命!這些衆生,只爲力不能抗拒,所以任憑刀俎;然到臨死之時,也會亂飛亂叫,各處逃藏,豈是蠢蠢不知死活,任你食用的?乃世間貪嘴好殺之人,與迂儒小生之論,道天生萬物以養人,食之不爲過。這句說話,不知還是天帝親口對他說的,還是自家說出來的?若但道是人能食物,便是天意養人,那虎豹能食人,難道也是天生人以養虎豹的不成?蚊虻能嘬人,難道也是天生人以養蚊虻不成?若是虎豹蚊虻也一般會說會話,會寫會做,想來也要是這樣講了,不知人肯服不肯服?從來古德長者勸人戒殺放生,其話盡多,小子不能盡述,只趁口說這幾句直捷痛快的與看官們笑一笑,看說的可有理沒有理?至于佛家果報,說六道衆生,儘是眷屬,冤冤相報,殺殺相尋,就說他幾年也說不了。小子而今說一個怕死的衆生,與人性無異的,隨你鐵石做心腸,也要慈悲起來。

宋時太平府有個黃池鎮,十里間有聚落,多是些無賴之徒、不逞宗室屠牛殺狗所在。淳熙十年間,王叔端與表兄盛子東同往寧國府,過其處,少憩閒覽,見野園內繫水牛五斗。

盛子東指其中第二牛對王叔端道:「此牛明日當死。」叔端道:「怎見得?」子東道:「四牛皆食草,獨此牛不食草,只是眼中淚下,必有其故。」因到茶肆中吃茶,就問茶主人:「此第二牛是誰家的?」茶主人道:「此牛乃是趙三使所買,明早要屠宰了。」子東對叔端道:「如何?」明日再往,止剩得四頭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