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拍案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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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案驚奇卷三十七 屈突仲任酷殺衆生~鄆州司馬冥全內姪

仔細看時,那第四牛也像昨日的一樣,不吃草,眼中淚出。看見他兩個踱來,把雙蹄跪地,如拜訴的一般。復問茶肆中人,說道:“有一個客人,今早至此,一時買了三頭,只剩下這頭,早晚也要殺了。”子東嘆息道:“畜類有知如此!”勸叔端訪他主人,與他重價買了。置在近莊,做了長生的牛。

只看這一件事起來,可見畜生一樣靈性,自知死期;一樣悲哀,祈求施主。如何而今人歪著肚腸,只要廣傷性命,暫侈口腹,是甚緣故?敢道是陰間無對證麽?不知陰間最重殺生,對證明明白白。只爲人死去,既遭了冤對,自去一一償報,回生的少,所以人多不及知道,對人說也不信了。小子如今說個回生轉來,明白可信的話。正是:

一命還將一命填,世人難解許多冤。

聞聲不食吾儒法,君子期將不忍全。

唐朝開元年間,溫縣有個人,復姓屈突,名仲任。父親曾典郡事,止生得仲任一子,憐念其少,恣其所爲。仲任性不好書,終日只是樗蒲、射獵爲事。父死時,家僮數十人,家資數百萬,莊第甚多。仲任縱情好色,荒飲博戲,如湯潑雪,不數年間把家產變賣己盡;家童僕妾之類,也多養口不活,各自散去。止剩得溫縣這一個莊,又漸漸把四圍附近田疇多賣去了。過了幾時,連莊上零星屋宇及樓房內室也拆來賣了,止是中間一正堂巋然獨存,連莊子也不成模樣了。家貧無計可以爲生。

仲任多力,有個家僮叫做莫賀咄,是個蕃夷出身,也力敵百人。主僕兩個好生說得著,大家各恃膂力,便商量要做些不本分的事體來。卻也不愛去打家劫舍,也不愛去殺人放火,他愛吃的是牛馬肉,又無錢可買,思量要與莫賀咄外邊偷盜去。每夜黃昏後,便兩人合伴,直走去五十里外。遇著牛,即執其兩角,翻負在背上,背了家來;遇馬騾,將繩束其頸,也負在背。到得家中,投在地上,都是死的。又于堂中掘地,埋幾個大甕在內,安貯牛馬之肉。皮骨剝剔下來,納在堂後大坑,或時把火焚了。初時只圖自己口腹暢快,後來偷得多起來,便叫莫賀咄拿出城市換米來吃,賣錢來用。做得手滑,日以爲常,當做了是他兩人的生計了。亦且來路甚遠,脫膊又快,自然無人疑心,再也不弄出來。

仲任性又好殺,日裏沒事得做,所居堂中,弓箭、羅網、叉彈滿屋,多是千方百計,思量殺生害命。出去走了一番,再沒有空手回來的。不論獐鹿獸兔、烏鳶鳥雀之類,但經目中一見,畢竟要算計弄來吃他。但是一番回來,肩擔背負,手提足繫,無非是些飛禽走獸,就堆了一堂屋角。兩人又去舞弄擺布,思量巧樣吃法。就是帶活的,不肯便殺一刀、打一下死了罷,畢竟多設調和妙法。或生割其肝,或生抽其筋,或生斷其舌,或生取其血,道是一死便不脆嫩。假如取得生鱉,便將繩縛其四足,綳住在烈日中曬著。鱉口中渴甚,即將鹽酒放在他頭邊,鱉只得吃了。然後將他烹起來,鱉是裏邊醉出來的,分外好吃。取驢縛于堂中,面前放下一缸灰水,驢四圍多用火逼著,驢口乾,即飲灰水。須臾屎溺齊來,把他腸冒中污穢多蕩盡了。然後取酒調了椒鹽各味,再復與他,他火逼不過,見了只是吃。性命未絕,外邊皮肉已熟,裏頭調和也有了。一日拿得一刺蝟,他渾身是硬刺,不便烹宰。仲任與莫賀咄商量道:“難道便是這樣罷了不成?”想起一法來:把泥著些鹽在內,跌成熟團。把刺蝟團團泥裹起來,火裏煨著。燒得熟透了,除去外邊的泥,只見蝟皮與刺皆隨泥脫了下來,剩的是一團熟肉。加了鹽醬,且是好吃。凡所作爲,多是如此。有詩爲證:

捕飛逐走不曾停,身上時常帶血腥。

且是烹砲多有術,想來手段會調羹。

且說仲任有個姑夫,曾做鄆州司馬,姓張,名安。起初看見仲任家事漸漸零落,也要等他曉得些苦辣,收留他去,勸化他回頭做人家。及到後來,看見他所作所爲越無人氣,時常規諷,只是不聽。張司馬憐他是妻兄獨子,每每掛在心上。

怎當他氣類異常,不是好言可以諭解,只得罷了。後來司馬已死,一發再無好言到他耳中,只是逞性胡爲。

如此十多年,忽一日,家僮莫賀咄病死。仲任沒了個幫手,只得去尋了個小時節乳他的老婆婆來守著堂屋,自家仍去獨自個做那些營生。過得月餘,一日晚正在堂屋裏吃牛肉,忽見兩個青衣人直闖將入來,將仲任套了繩子便走。仲任自恃力氣,欲待打掙,不知這時力氣多在那裏去了,只得軟軟隨了他走。正是:

有指爪劈開地面,會騰雲飛上青霄。

若無入地升天術,目下災殃怎地消?仲任口裏問青衣人道:“拿我到何處去?”青衣人道:“有你家家奴攀下你來,須去對理。”仲任茫然不知何事,隨了青衣人,來到一個大院。廳事十餘間,有判官六人,每人據二間。仲任所對,在最西頭二間。判官還不在,青衣人叫他且立堂下。

有頃,判官已到。仲任仔細一認,叫聲:“阿呀!如何卻在這裏相會?”你道那判官是誰?正是他那姑夫鄆州司馬張安。

那司馬也吃了一驚,道:“你幾時來了?”引他登階,對他道:“你此來不好。你年命未盡,想爲對事而來。卻是在世爲惡無比,所殺害生命千千萬萬,冤家多在。今忽到此,有何計較可以相救?”仲任纔曉得是陰府。心裏想著平日所爲,有些懼怕起來,叩頭道:“小姪生前不聽好言,不信有陰間地府,妄作妄行。今日來到此處,望姑夫念親戚之情,救拔則個。”張判官道:“且不要忙,待我與衆判官商議看。”因對衆判官道:“僕有妻姪屈突仲任,造罪無數,今召來與奴莫賀咄對事。卻是其人年命亦未盡,要放他去了,等他壽盡纔來。只是既已到了這裏,怕被害這些冤魂不肯放他。怎生爲僕分上,商量開得一路,放他生還麽?”衆判官道:“除非召明法者與他計較。”

張判官叫鬼卒喚明法人來,只見有個碧衣人前來參見。張判官道:“要出一個年命未盡的罪人,有路否?”明法人請問何事,張判官把仲任的話對他說了一遍。明法人道:“仲任須爲對莫賀咄事而來,固然陽壽未盡,卻是冤家太廣。只怕一與相見,羣至沓來,不由分說,恣行食啖。此皆宜償之命,冥府不能禁得,料無再還之理。”張判官道:“仲任既係吾親,又命未合死,故此要開生路救他。若是壽已盡時,自作自受,我這裏也管不得了。你有何計,可以解得此難?”明法人想了一會道:“唯有一路,可以出得,卻也要這些被殺冤家肯便好。若不肯,也沒干。”張判官道:“卻待怎麽?”明法人道:“此諸物類,被仲任所殺者,必須償其身命,然後各去托生。今召他每出來,須誘哄他每道:‘屈突仲任今爲對莫賀咄事,已到此間。汝輩食啖了畢,即去托生。汝輩餘業未盡,還受畜生身,是這件仍做這件,牛更爲牛,馬更爲馬。使仲任轉生爲人,還依舊吃著汝輩。汝輩業報,無有了時。今查仲任未合即死,須令略還。叫他替汝輩追造福因,使汝輩各捨畜生業,盡得人身,再不爲人殺害,豈不至妙?’諸畜類聞得人身,必然喜歡從命。然後小小償他些夙債,乃可放去。若說與這番說話,不肯依時,就再無別路了。”張判官道:“便可依此而行。”

明法人將仲任鎖在廳事前房中了,然後召仲任所殺生類到判官庭中來。庭中地可有百畝,仲任所殺生命聞召都來,一時填塞皆滿。但見:

牛馬成羣,鶏鵝作隊。百般怪獸,盡皆舞爪張牙;千種奇禽,類各舒毛鼓翼。誰道賦靈獨蠢,記冤仇且是分明;謾言稟質偏殊,圖報復更爲緊急。

飛的飛,走的走,早難道天子上林?叫的叫,嗥的嗥,須不是人間樂土。

說這些被害衆生,如牛馬、驢騾、豬羊、獐鹿、雉兔,以至刺蝟、飛鳥之類,不可悉數,凡數萬頭,共作人言道:“召我何爲?”判官道:“屈突仲任已到。”說聲未了,物類皆咆哮大怒,騰振蹴踏,大喊道:“逆賊還我債來!還我債來!”這些物類忿怒起來,個個身體比常倍大:豬羊等馬牛,馬牛等犀象,只待仲任出來,大家吞噬。判官乃使明法人一如前話,曉諭一番。物類聞說替他追福,可得人身,盡皆喜歡,仍日復了本形。判官分付諸畜且出,都依命退出庭外來了。

明法人方在旁裏放出仲任來,對判官道:“而今須用小小償他些債。”說罷,即有獄卒二人,手執皮袋一個、秘木二根到來。明法人把仲任袋將進去,獄卒將秘木秘下去。仲任在袋苦痛難禁,身上血簌簌的出來,多在袋孔中流下,好似澆花的噴筒一般。獄卒去了秘木,只提著袋,滿庭前走轉灑去。

須臾血深至階,可有三尺了。然後連袋投仲任在房中,又牢牢鎖住了。復召諸畜等至,分付道:“已取出仲任生血,聽汝輩食啖。”諸畜等皆作惱怒之狀,身復長大數倍,駡道:“逆賊,你殺吾身,今吃你血!”于是競來爭食,飛的走的,亂嚷亂叫,一頭吃,一頭駡。只聽得呼呼噏噏之聲,三尺來血一霎時吃盡。還像不足的意,共舐地上。直等庭中土見,方纔住口。

明法人等諸畜吃罷,分付道:“汝輩已得償了些債,莫賀咄身命已盡,一聽汝輩取償。今放屈突仲任回家,爲汝輩追福,令汝輩多得人身。”諸畜等皆歡喜,各復了本形而散。

判官方纔在袋內放出仲任來,仲任出了袋,站立起來,只覺渾身疼痛。張判官對他說道:“冤報暫解,可以回生。既已見了報應,便可努力修福。”仲任道:“多蒙姑夫竭力周全調護,得解此難。今若回生,自當痛改前非,不敢再增惡業。但宿罪尚重,不知何法修福,可以盡消。”判官道:“汝罪業太重,非等閒作福可以免得,除非刺血寫一切經,此罪當盡。不然,他日更來,無可再救了。”仲任稱謝領諾。張判官道:“還須遍語世間之人,使他每聞著報應,能生悔悟的,也多是你的功德。”說罷,就叫兩個青衣人送歸來路。又分付道:“路中若有所見,切不可擅動念頭。不依我戒,須要吃虧。”叮囑青衣人道:“可好伴他到家,他餘業盡多,怕路中還有失處。”

青衣人道:“本官分付,敢不小心?”

仲任遂同了青衣前走,行了數里,到了一個熱鬧去處,光景似陽間酒店一般。但見:

村前茅舍,莊後竹籬。村醪香透磁缸,濁酒滿盛瓦甕。架上麻衣,昨日村郎留下當;酒簾大字,鄉中學究醉時書。劉伶知味且停舟,李白聞香須駐馬。盡道黃泉無客店,誰知冥路有沽家!仲任正走得饑又饑,渴又渴,眼望去是個酒店,他已自口角流涎了。走到面前看時,只見店裏頭吹的吹,唱的唱,猜拳豁指,呼紅喝六,在裏頭暢快飲酒。滿前嗄飯,多是些肥肉鮮魚,壯鶏大鴨。仲任不覺舊性復發,思量要進去坐一坐,吃他一餐。早把他姑夫所戒已忘記了,反來拉兩個青衣進去同坐。青衣道:“進去不得的。錯走去了,必有後悔。”仲任那裏肯信?青衣阻當不住,道:“既要進去,我們只在此間等你。”

仲任大踏步跨將進來,揀個座頭坐下了,店小二忙擺著案酒。仲任一看,吃了一驚。元來一碗是死人的眼睛,一碗是糞坑裏大蛆。曉得不是好去處,抽身待走。小二斟了一碗酒來道:“吃了酒去。”仲任不識氣,伸手來接。拿到鼻邊一聞,臭穢難當,元來是一碗腐屍肉。正待撇下不吃,忽然竈下搶出一個牛頭鬼來,手執鋼叉,喊道:“還不快吃?”店小二把來一灌,仲任只得忍著臭穢,強吞了下去,望外便走。牛頭又領了好些奇形異狀的鬼趕來,口裏嚷道:“不要放走了他!”仲任急得無措。只見兩個青衣元站在舊處,忙來遮蔽著,喝道:“是判院放回的,不得無禮。”攙著仲任便走。後邊人聽見青衣人說了,然後散去。

青衣人埋怨道:“叫你不要進去,你不肯聽,致有此驚恐。起初判院如何分付來?只道是我們不了事。”仲任道:“我只道是好酒店,如何裏邊這樣光景?”青衣人道:“這也原是你業障,現此眼花。”仲任道:“如何是我業障?”青衣人道:“你吃這一甌,還抵不得醉鱉醉驢的債哩!”仲任愈加悔悟,隨著青衣再走。看看茫茫蕩蕩,不辨東西南北,身子如在雲霧裏一般。須臾重見天日,已似是陽間世上,儼然是溫縣地方。

同著青衣走入自己莊上草堂中,只見自己身子直挺挺的躺在那裏,乳婆坐在旁邊守著。

青衣用手將仲任的魂嚮身上一推,仲任蘇醒轉來,眼中不見了青衣,卻見乳婆叫道:“官人蘇醒著!幾乎急死我也。”

仲任道:“我死去幾時了?”乳婆道:“官人正在此吃食,忽然暴死,已是一晝夜。只爲心頭尚煖,故此不敢移動,誰知果然活轉來!好了,好了。”仲任道:“此一晝夜,非同小可。見了好些陰間地府光景。”那老婆子喜聽的是這些說話,便問道:“官人見的是甚麽光景?”仲任道:“元來我未該死,只爲莫賀咄死去,撞著平日殺戮這些冤家,要我去對證,故勾我去。我也爲冤家多,幾乎不放轉來了。虧得撞著對案的判官,就是我張家姑夫。道我陽壽未絕,在裏頭曲意處分,纔得放還。”

就把這些說話光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盡情告訴了乳婆,那乳婆只是合掌唸“阿彌陀佛”不住口。

仲任說罷,乳婆又問道:“這等,而今莫賀咄畢竟怎麽樣?”

仲任道:“他陽壽已盡,冤債又多,我自來了,他在地府中畢竟要一一償命,不知怎地受苦哩!”乳婆道:“官人可曾見他否?”仲任道:“只因判官周全我,不教對案,故此不見他,只聽得說。”乳婆道:“一晝夜了,怕官人已饑,還有剩下的牛肉,將來吃了罷!”仲任道:“而今要依我姑夫分付,正待刺血寫經,罰咒再不吃這些東西了。”乳婆道:“這個卻好。”乳婆只去做些粥湯,與仲任吃了。仲任起來,梳洗一番。把鏡子將臉一照,只叫得苦。元來陰間把秘木取去他血與畜生吃過,故此面色臘查也似黃了。

仲任從此僱一個人,把堂中掃除乾淨,先請幾部經來,焚香持誦。將養了兩個月,身子漸漸復舊,有了血色。然後刺著臂血,逐部逐卷寫將來。有人經過,問起他寫經根由的,便把這些事逐一告訴將來人聽了,無不毛骨聳然,多有助盤費供他書寫之用的,所以越寫得多了。況且面黃肌瘦,是個老大證見,又指著堂中的甕,堂後的穴,每對人道:“這是當時作業的遺跡,留下爲戒的。”來往人曉得是真話,發了好些放生戒殺的念頭。

開元二十三年春,有個同官令虞咸,道經溫縣,見路旁草堂中有人年近六十,如此刺血書寫不倦,請出經來看,已寫過了五六百卷。怪道:“他怎能如此發心得猛”仲任把前後的話一一告訴出來,虞縣令嘆以爲奇,留俸錢助寫而去,各處把此話傳示于人,故此,人多知道。後來仲任得善果而終,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者也。偈曰:

物命在世間,微分此靈蠢。一切有知覺,皆已具佛性。取彼痛苦身,供我口食用。我飽已覺膻,彼死痛猶在。一點嗔恨心,豈能盡消滅?所以六道中,轉轉相殘殺。願葆此慈心,觸處可施用。起意便多刑,減味即省命。無過轉念間,生死已各判。

及到償業時,還恨種福少。何不當生日,隨意作方便?度他即自度,應作如是觀。

拍案驚奇卷三十八 佔家財狠婿妒姪~延親脈孝女藏兒

詩曰:

子息從來天數,原非人力能爲。最是無中生有,堪令耳目新奇。

話說元朝時,都下有個李總管,官居三品,家業鉅富,年過五十,不曾有子。聞得樞密院東有個算命的,開個鋪面,譚人禍福,無不奇中,總管試往一算。于時衣冠滿座,多在那裏候他挨次推講。總管對他道:“我之祿壽,已不必言。最要緊的,只看我有子無子。”算命的推了一回,笑道:“公已有子了,如何哄我?”總管道:“我實不曾有子,所以求算,豈有哄汝之理?”算命的把手掐了一掐道:“公年四十,即已有子。今年五十六了,尚說無子,豈非哄我?”一個爭道:“實不曾有”,一個爭道“決已有過”,遞相爭執,同座的人多驚訝起來道:“這怎麽說?”算命的道:“在下不會差,待此公自去想。”只見總管沈吟了好一會,拍手道:“是了!是了!我年四十時,一婢有娠。我以職事赴上都,到得歸家,我妻已把來賣了。今不知他去嚮。若說四十上該有子,除非這個緣故。”算命的道:“我說不差。公命不孤,此子仍當歸公。”總管把錢相謝了,作別而出。

只見適間同在座上問命的一個千戶,也姓李,邀總管入茶坊坐下。說道:“適間聞公與算命的所說之話,小子有一件疑心,敢問個明白。”總管道:“有何見教?”千戶道:“小可是南陽人,十五年前,也不曾有子。因到都下,買得一婢,卻已先有孕的。帶得到家,吾妻適也有孕,前後一兩月間,各生一男。今皆十五六歲了。適間聽公所言,莫非是公的令嗣麽?”總管就把婢子容貌、年齒之類,兩相質問,無一不合。

因而兩邊各通了姓名、住址,大家說個:“容拜。”各散去了。

總管歸來,對妻說知其事。妻當日悍妒,做了這事,而今見夫無嗣,也有些慚悔哀憐,巴不得是真。次日邀千戶到家,敘了同姓,認爲宗譜。盛設款待,約定日期到他家裏去認看。

千戶先歸南陽,總管給假前往。帶了許多東西,去饋送著千戶。幷他妻子僕妾,多有禮物。

坐定了,千戶道:“小可歸家問明,此婢果是宅上出來的。”

因命二子出拜。只見兩個十五六的小官人,一齊走出來,一樣打扮,氣度也差不多。總管看了,不知那一個是他兒子,請問千戶,求說明白。千戶笑道:“公自認看,何必我說?”總管仔細相了一回,天性感通,自然識認,前抱著一個道:“此吾子也。”千戶點頭笑道:“果然不差!”于是父子相持而哭,旁觀之人無不墮淚,千戶設宴與總管賀喜,大醉而散。

次日,總管答席,就借設在千戶廳上。酒間,千戶對總管道:“小可既還公令郎了,豈可使令郎母子分離?幷令其母奉公同還,何如?”總管喜出望外,稱謝不已,就擕了母子,同回都下。後來通籍承蔭,官也至三品,與千戶家往來不絕。

可見人有子無子,多是命裏做定的。李總管自己已信道無兒了,豈知被算命的看出有子,到底得以團圓,可知是逃那命裏不過。

小子爲何說此一段話?只因一個富翁,也犯著無兒的病癥,豈知也係有兒,被人藏過,後來一旦識認,喜出非常。關著許多骨肉親疏的關目在裏頭,聽小子從容的表白出來。正是:

越親越熱,不親不熱。附葛攀藤,總非枝葉。

奠酒澆漿,終須骨血。如何妒婦,忍將嗣絕!必是前生,非常冤業。

話說婦人心性最是妒忌,情願看丈夫無子絕後,說著買妾置婢,抵死也不肯的。就有個把被人勸化,勉強依從,到底心中只是有些嫌忌,不甘伏的。就是生下了兒子,是親丈夫一點骨血,又本等他做大娘,還道是“隔重肚皮隔重山”,不肯便認做親兒一般。更有一等狠毒的,偏要算計了絕得方快活的。及至女兒嫁得個女婿,分明是個異姓,無關宗支的,他偏要認做的親,是件偏心爲他,倒勝如丈夫親子姪。豈知女生外嚮,雖係吾所生,到底是別家的人。至于女婿,當時就有二心,轉得背便另搭架子了。自然親一支,熱一支,女婿不如姪兒,姪兒又不如兒子。縱是前妻晚後,偏生庶養,歸根結果,的親瓜葛,終久是一派,好似別人多哩!不知這些婦人們,爲何再不明白這個道理?話說元朝東平府有個富人,姓劉,名從善,年六十歲,人皆以員外呼之。媽媽李氏,年五十八歲,他有潑天也似家私,不曾生得兒子,止有一個女兒,小名叫做引姐,入贅一個女婿,姓張,叫張郎。其時張郎有三十歲,引姐二十七歲了。那個張郎極是貪小好利、刻剝之人,只因劉員外家富無子,他起心央媒,入舍爲婿,便道這家私久後多是他的了,好不誇張得意。卻是劉員外自掌把定家私在手,沒有得放寬與他,亦且劉員外另有一個肚腸。一來他有個兄弟劉從道,同妻寧氏,亡逝已過,遺下一個姪兒,小名叫做引孫,年二十五歲,讀書知事。只是自小父母雙亡,家私蕩敗,靠著伯父度日。劉員外道是自家骨肉,另眼覰他,怎當得李氏媽媽一心只護著女兒女婿,又且念他母親存日妯娌不和,到底結怨在他身上,見了一似眼中之釘。虧得劉員外暗地保全,卻是畢竟礙著媽媽女婿,不能十分周濟他,心中長懷不忍。二來員外有個丫頭,叫做小梅,媽媽見他精細,叫他近身伏侍。員外就收拾來做了偏房,已有了身孕,指望生出兒子來。有此兩件心事,員外心中不肯輕易把家私與了女婿。怎當得張郎憊賴,專一使心用腹,搬是造非,挑撥得丈母與引孫舅子日逐吵鬧。引孫當不起激聒,劉員外也怕淘氣,私下周給些錢鈔,叫引孫自尋個住處,做營生去。引孫是個讀書之人,雖是尋得間破房子住下,不曉得別做生理,只靠伯父把得這些東西,且逐漸用去度日。眼見得一個是張郎趕去了。張郎心裏懷著鬼胎,只怕小梅生下兒女來。若生個小姨,也還只分得一半;若生個小舅,這家私就一些沒他分了。要與渾家引姐商量,所算那小梅。

那引姐倒是個孝順的人。但是女眷家見識,若把家私分與堂弟引孫,他自道是親生女兒,有些氣不甘分;若是父親生下小兄弟來,他自是喜歡的,況見父親十分指望,他也要安慰父親的心。這個念頭是真。曉得張郎不懷良心,母親又不明道理,只護著女婿,恐怕不能勾保全小梅生産,時常心下打算。恰好張郎趕逐了引孫出去,心裏得意,在渾家面前露出那要算計小梅的意思來。引姐想道:“若兩三人做了一路,所算他一人,有何難處?不爭你們使嫉妒心腸,卻不把我父親的後代絕了?這怎使得?我若不在裏頭使些見識,保護這事,做了父親的罪人,做了萬代的駡名。卻是丈夫見我不肯做一路,怕他每背地自做出來,不若將機就計,暗地周全罷了。”

你道怎生暗地用計?元來引姐有個堂分姑娘嫁在東莊,是與引姐極相厚的,每事心腹相托。引姐要把小梅寄在他家裏去分娩,只當是托孤與他。當下來與小梅商議道:“我家裏自趕了引孫官人出去,張郎心裏要獨佔家私。姨姨,你身懷有孕,他好生嫉妒,母親又護著他。姨姨,你自己也要放精細些。”小梅道:“姑娘肯如此說,足見看員外面上,十分恩德。奈我獨自一身,怎提防得許多?只望姑娘凡百照顧則個。”引姐道:“我怕不要周全?只是關著財利上事,連夫妻兩個,心肝不托著五臟的。他早晚私下弄了些手腳,我如何知道?”小梅垂淚道:“這等,卻怎麽好?不如與員外說個明白,看他怎麽做主。”引姐道:“員外老年之人,他也周庇得你有數。況且說破了,落得大家而上不好看,越結下冤家了。你怎當得起?我倒有一計在此,須與姨姨熟商量。”小梅道:“姑娘有何高見?”

引姐道:“東莊裏姑娘與我最厚,我要把你寄在他莊上,在他那裏分娩,托他一應照顧。生了兒女,就托他撫養著,衣食盤費之類,多在我身上。這邊哄著母親與丈夫,說姨姨不象意,走了。他每巴不得你去的,自然不尋究。且等他把這一點要擺布你的肚腸放寬了,後來看個機會,等我母親有些轉頭,你所養兒女已長大了,然後對員外一一說明,取你歸來,那時須奈何你不得了。除非如此,可保十全。”小梅道:“足見姑娘厚情,殺身難報。”引姐道:“我也只爲不忍見員外無後,恐怕你遭了別人毒手。沒奈何,背了母親與丈夫,私下和你計較。你日後生了兒子,有了好處,須記得今日。”小梅道:“姑娘大恩,經板兒印在心上,怎敢有忘?”兩下商議停當,看著機會,還未及行。

員外一日要到莊上收割,因爲小梅有身孕,恐怕女婿生嫉妒,女兒有外心,索性把家私都托女兒、女婿管了。又怕媽媽難爲小梅,請將媽媽過來,對他說道:“媽媽,你曉得借甕釀酒麽?”媽媽道:“怎地說?”員外道:“假如別人家甕兒,借將來家裏做酒,酒熟了時,就把那甕兒送還他本主去了。這不是只借得他傢夥一番?如今小梅這妮子腹懷有孕,明日或兒或女得一個,只當是你的。那其間將那妮子或典或賣,要不要多憑得你。我只要借他肚裏生下的要緊,這不當是借甕釀酒?”媽媽見如此說,也應道:“我曉得,你說的是,我覰著他便了,你放心莊上去。”

員外叫張郎取過那遠年近歲欠他錢鈔的文書,都搬將出來。叫小梅點個燈,一把火燒了。張郎伸手火裏去搶,被火一逼,燒壞了指頭,叫疼。員外笑道:“錢這般好使?”媽媽道:“借與人家錢鈔,多是幼年到今積趲下的家私,如何把這些文書燒掉了?”員外道:“我沒有這幾貫業錢,安知不已有了兒子?就是今日有得些些根芽,若沒有這幾貫業錢,我也不消擔得這許多干係,別人也不來算計我了。我想,財是什麽好東西?苦苦盤算別人的做甚?不如積些陰德,燒掉了些,家裏須用不了。或者天可憐見,不絕我後,得個小廝兒也不見得。”說罷,自往莊上去了。

張郎聽見適纔丈人所言,道是暗暗裏有些侵著他,一發不象意道:“他明明疑心我要暗算小梅,我枉做好人也沒干。何不趁他在莊上,便當真做一做?也絕了後慮。”又來與渾家商量。

引姐見事體已急了,他日前已與東莊姑娘說知就裏,當下指點了小梅,徑叫他到那裏藏過,來哄丈夫道:“小梅這丫頭看見我每意思不善,今早叫他配絨綫去,不見回來。想是懷空走了,這怎麽好?”張郎道:“逃走是丫頭的常事,走了也倒乾淨,省得我們費氣力。”引姐道:“只是父親知道,須要煩惱。”張郎道:“我們又不打他,不駡他,不衝撞他,他自己走了的,父親也抱怨我們不得。我們且告訴媽媽,大家商量去。”

夫妻兩個來對媽媽說了,媽媽道:“你兩個說來沒半句,員外偌大年紀,見有這些兒指望,喜歡不盡,在莊兒上專等報喜哩!怎麽有這等的事?莫不你兩個做出了些什麽歹勾當來?”引姐道:“今日絕早自家走了的,實不干我們事。”媽媽心裏也疑心道別有緣故,卻是護著女兒、女婿,也巴不得將沒作有,便認做走了也乾淨,那裏還來查著?只怕員外煩惱,又怕員外疑心,三口兒都趕到莊上與員外說。

員外見他每齊來,只道是報他生兒喜信,心下鶻突;見說出這話來,驚得木呆,心裏想道:“家裏難爲他不過,逼走了他,這是有的。只可惜帶了胎去。”又嘆口氣道:“看起一家這等光景,就是生下兒子來,未必能勾保全。便等小梅自去尋個好處也罷了,何苦纍他母子性命?”淚汪汪的,忍著氣恨命。又轉了一念道:“他們如此算計我,則爲著這些浮財。我何苦空積趲著做守財虜,倒與他們受用!我總是沒後代,趁我手裏施捨了些去也好。”懷著一天忿氣,大張著榜子,約著明日到開元寺裏,散錢與那貧難的人。張郎好生心裏不捨得,只爲見丈人心下煩惱,不敢拗他。到了明日,只得帶了好些錢,一家同到開元寺裏散去。

到得寺裏,那貧難的紛紛的來了。但見:

連肩搭背,絡手包頭。瘋癱的氈裹臀行,喑啞的鈴當口說。磕頭撞腦,拿差了拄拐互喧嘩;摸壁扶墻,踹錯了陰溝相怨悵。鬧熱熱擕兒帶女,苦淒淒單夫隻妻。都念道明中捨去暗中來,真叫做今朝那管明朝事。

那劉員外分付:大乞兒一貫,小乞兒五百文。乞兒中有個劉九兒,有一個小孩子,他與大都子商量著道:“我帶了這孩子去,只支得一貫。我叫這孩子自認做一戶,多落他五百文,你在旁做個證見,幫襯一聲。騙得錢來,我兩個分了買酒吃。”

果然去報了名,認做兩戶。張郎問道:“這小的另是一家麽?”

大都子傍邊答應道:“另是一家。”就分與他五百錢,劉九兒都拿著去了。

大都子要來分他的,劉九兒道:“這孩子是我的,怎生分得我錢?你須學不得我有兒子!”大都子道:“我和你說定的,你怎生多要了?休有兒的便這般強橫!”兩個打將起來。劉員外問知緣故,叫張郎勸他。怎當得劉九兒不識風色,指著大都子,千絕戶萬絕戶的駡,道:“我有兒子,是請得錢,干你這絕戶的甚事。”張郎臉兒掙得通紅,止不住他的口。劉員外已聽得明白,大哭道:“俺沒兒子的這等沒下梢!”悲哀不止。

連媽媽、女兒傷了心,一齊都哭將起來。張郎沒做理會處。

散罷,只見一個人落後走來,望著員外、媽媽施禮。你道是誰?正是劉引孫。員外道:“你爲何到此?”引孫道:“伯伯、伯娘前與姪兒的東西,日逐盤費用度盡了。今日聞知在這裏散錢,特來借些使用。”員外礙著媽媽在旁,看見媽媽不做聲,就假意道:“我前日與你的錢鈔,你怎不去做些營生?便是這樣沒了!”引孫道:“姪兒衹會看幾行書,不會做什麽營生,日日吃用,有減無增,所以沒了。”員外道:“也是個不成器的東西!我那有許多錢勾你用?”狠狠要打。媽媽假意相勸,引姐與張郎對他道:“父親惱哩!舅舅走罷。”引孫只不肯去,苦要求錢。員外將條拄杖,一直的趕將出來。他們都認是真,也不來勸。

引孫前走,員外趕去,走上半里來路,連引孫也不曉其意,道:“怎生伯伯也如此作怪起來!”員外見沒了人,纔叫他一聲:“引孫!”引孫撲的跪倒。員外撫著哭道:“我的兒!你伯父沒了兒子,受別人的氣。我親骨血只看得你!你伯娘雖然不明理,卻也心慈的。只是婦人一時偏見,不看得破,不曉得別人的肉偎不熱。那張郎不是良人,須有日生分起來,我好歹勸化你伯娘轉意。你只要時節邊勤勤到墳頭上去看看,只一兩年間,我著你做個大大的財主。今日靴裏有兩錠鈔,我瞞著他們,只做趕打,將來與你,你且拿去盤費兩日,把我說的話,不要忘了!”引孫領諾而去,員外轉來,收拾了家去。

張郎見丈人散了許多錢鈔,雖也心疼,卻道是自今已後家財再沒處走動,盡勾著他了。未免志得意滿,自由自主,要另立個鋪排,把張家來出景,漸漸把丈人、丈母放在腦後,倒像人家不是劉家的一般。劉員外固然看不得,連那媽媽積祖護他的,也有些不伏氣起來。虧得女兒引姐著實在裏邊調停,怎當得男子漢心性硬劣,只逞自意,那裏來顧前管後?亦且女兒家順著丈夫,日逐慣了,也漸漸有些隨著丈夫路上來了,自己也不覺得的,當不得有心的看不過。

一日,時遇清明節令,家家上墳祭祖。張郎既掌把了劉家家私,少不得劉家祖墳要張郎支持去祭掃。張郎端正了春盛擔子,先同渾家到墳上去。年年劉家上墳已過,張郎然後到自己祖墳上去。此年張郎自家做主,偏要先到張家祖墳上去。引姐道:“怎麽不照舊先在俺家的墳上,等爹媽來上過了再去?”張郎道:“你嫁了我,連你身後也要葬在張家墳裏,還先上張家墳是正禮。”引姐抛丈夫不過,只得隨他先去上墳,不題。

那媽媽同劉員外已後起身到墳上來,員外問媽媽道:“他們想已到那裏多時了?”媽媽道:“這時張郎已擺設得齊齊整整,同女兒在那裏等了。”到得墳前,只見靜悄悄地絕無影響,看那墳頭,已有人挑些新土,蓋在上面了,也有些紙錢灰與酒澆的濕土在那裏。劉員外心裏明知是姪兒引孫到此過了,故意道:“誰曾在此先上過墳了?”對媽媽道:“這又作怪!女兒、女婿不曾來,誰上過墳?難道別姓的來不成?”又等了一回,還不見張郎和女兒來。員外等不得,說道:“俺和你先拜了罷,知他們幾時來?”

拜罷,員外問媽媽道:“俺老兩口兒百年之後,在那裏埋葬便好?”媽媽指著高岡兒上說道:“這答樹木長的似傘兒一般,在這所在埋葬也好。”員外嘆口氣道:“此處沒我和你的分。”指著一塊下窪水oe{的絕地道:“我和你只好葬在這裏。”

媽媽道:“我每又不少錢,憑揀著好的所在,怕不是我們葬?怎麽倒在那水oe{的絕地!”員外道:“那高岡有龍氣的,須讓他有兒子的葬,要圖個後代興旺。俺和你沒有兒子,誰肯讓我?只好剩那絕地與我們安骨頭。總是沒有後代的,不必好地了。”媽媽道:“俺怎生沒後代?現有姐姐、姐夫哩!”員外道:“我可忘了,他們還未來,我和你且說閒話。我且問你:我姓什麽?”媽媽道:“誰不曉得姓劉?也要問!”員外道:“我姓劉,你可姓甚麽?”媽媽道:“我姓李。”員外道:“你姓李,怎麽在我劉家門裏?”媽媽道:“又好笑!我須是嫁了你劉家來。”員外道:“街上人喚你是劉媽媽,喚你是李媽媽?”

媽媽道:“常言道:‘嫁鶏隨鶏,嫁狗隨狗。’一車骨頭半車肉,都屬了劉家,怎麽叫我做李媽媽?”員外道:“原來你這骨頭也屬了俺劉家了!這等,女兒姓甚麽?”媽媽道:“女兒也姓劉。”員外道:“女婿姓甚麽?”媽媽道:“女婿姓張。”員外道:“這等,女兒百年之後,可往俺劉家墳裏葬去,還是往張家墳裏葬去?”媽媽道:“女兒百年之後,自去張家墳裏葬去。”說到這句,媽媽不覺的鼻酸起來。

員外曉得有些省了,便道:“卻又來!這等,怎麽叫做得劉門的後代?我們不是絕後的麽?”媽媽放聲哭將起來道:“員外,怎生直想到這裏?俺無兒的真個好苦!”員外道:“媽媽,你纔省了!就沒有兒子,但得是劉家門裏親人,也須是一瓜一蒂。生前望墳而拜,死後共土而埋,那女兒只在別家去了,有何交涉?”媽媽被劉員外說得明切,言下大悟。況且平日看見女婿的喬做作,今日又不見同女兒先到,也有好些不象意了。

正說間,只見引孫來墳頭收拾鐵鍬,看見伯父、伯娘便拜。此時媽媽不比平日,覺得親熱了好些,問道:“你來此做甚麽?”引孫道:“姪兒特來上墳添土來。”媽媽對員外道:“親的則是親。引孫也來上過墳添過土了,他們還不見到!”員外故意惱引孫道:“你爲甚麽不挑了春盛擔子,齊齊整整上墳?卻如此草率!”引孫道:“姪兒無錢,只乞化得三杯酒,一塊紙,略表表做子孫的心。”員外道:“媽媽,你聽說麽?那有春盛擔子的,爲不是子孫,這時還不來哩!”媽媽也老大不過意。

員外又問引孫道:“你看那邊鴉飛不過的莊宅,石羊石虎的墳頭,怎不去?到俺這裏做甚麽?”媽媽道:“那邊的墳,知他是那家?他是劉家子孫,怎不到俺劉家墳上來?”員外道:“媽媽,你纔曉得引孫是劉家子孫!你先前可不說姐姐、姐夫是子孫麽?”媽媽道:“我起初是錯見了!從今以後,姪兒只在我家裏住,你是我一家之人,你休記著前日的不是。”引孫道:“這個姪兒怎敢?”媽媽道:“吃的穿的,我多照管你便了。”

員外叫引孫拜謝了媽媽,引孫拜下去道:“全仗伯娘看劉氏一脈,照管孩兒則個。”媽媽簌簌的掉下淚來。

正傷感處,張郎與女兒來了。員外與媽媽問其來遲之故,張郎道:“先到寒家坎上完了事,纔到這裏來,所以遲了。”媽媽道:“怎不先來上俺家的墳?要俺老兩口兒等這半日。”張郎道:“我是張家子孫,禮上須先完張家的事。”媽媽道:“姐姐呢?”張郎道:“姐姐也是張家媳婦。”媽媽見這幾句話,恰恰對著適間所言的,氣得目睜口呆,變了色道:“你既是張家的兒子、媳婦,怎生掌把著劉家的家私?”劈手就女兒處把那放鑰匙的匣兒奪將過來道:“已後張自張,劉自劉。”徑把匣兒交與引孫了道:“今後只是俺劉家人當家。”此時連劉員外也不料媽媽如此決斷,那張郎與引姐,平日護他慣了的,一發不知在那裏說起,老大的沒趣,心裏道:“怎麽連媽媽也變了卦!”竟不知媽媽已被員外勸化得明明白白的了。張郎還指點叫擺祭物,員外、媽媽大怒道:“我劉家祖宗不吃你張家殘食,改日另祭。”各不喜歡而散。

張郎與引姐回到家來,好生埋怨道:“誰匡先上了自家墳,討得此番發惱不打緊,連家私也奪去與引孫掌把了!這如何氣得過?卻又是媽媽做主的,一發作怪!”引姐道:“爹媽認道衹有引孫一個是劉家親人,所以如此。當初你待要暗算小梅,他有些知覺,豫先走了。若留得他在時,生下個兄弟,須不讓那引孫做天氣。況且自己兄弟,還情願的;讓與引孫,實是氣不干!”張郎道:“平日又與他冤家對頭,如今他當了家,我們倒要在他喉下取氣了,怎麽好?還不如再求媽媽則個。”

引姐道:“是媽媽主的意,如何求得轉?我有道理,只叫引孫一樣當不成家罷了。”張郎問道:“計將安出?”引姐只不肯說,但道是:“做出便見,不必細問。”

明日劉員外做個東道,請著鄰里人,把家私交與引孫掌把,媽媽也是心安意肯的了。引姐曉得這個消息,道是張郎沒趣,打發出外去了。自己著人悄悄東莊姑娘處說了,接了小梅家來。元來小梅在東莊分娩,生下一個兒子,已是三歲了。引姐私下寄衣寄食去看覰他母子,只不把家裏知道,惟恐張郎曉得,生出別樣毒害來,還要等他再長成些,纔與父母說破。而今因爲氣不過引孫做財主,只得去接了他母子來家。

次日來對劉員外道:“爹爹不認女婿做兒子罷,怎麽連女兒也不認了?”員外道:“怎麽不認?只是不如引孫親些。”引姐道:“女兒是親生,怎麽倒不如他親?”員外道:“你須是張家人了,他須是劉家親人。”引姐道:“便做道是親,未必就該是他掌把家私。”員外道:“除非再有親似他的,纔奪得他。那裏還有?”引姐笑道:“只怕有也不見得。”劉員外與媽媽也只道女兒忿氣說這些話,不在心上。只見女兒走去,叫小梅領了兒子到堂前,對爹媽說道:“這可不是親似引孫的來了?”

員外、媽媽見是小梅,大驚道:“你在那裏來?可不道逃走了?”

小梅道:“誰逃走?須守著孩兒哩!”員外道:“誰是孩兒?”小梅指著兒子道:“這個不是?”員外又驚又喜道:“這個就是你所生的孩兒!一嚮怎麽說?敢是夢裏麽!”小梅道:“只問姑娘,便見明白。”員外與媽媽道:“姐姐快說些個。”

引姐道:“父親不知,聽女兒從頭細說一遍。當初小梅姨姨有半年身孕張郎使嫉妒心腸,要所算小梅。女兒想來,父親有許大年紀,若所算了小梅,便是絕了父親之嗣。是女兒與小梅商量,將來寄在東莊姑姑家中分娩,得了這個孩兒。這三年只在東莊姑姑處撫養,身衣口食,多是你女兒照管他的,還指望再長成些方纔說破。今見父親認道衹有引孫是親人,故此請了他來家。須不比女兒,可不比引孫還親些麽?”小梅也道:“其實虧了姑娘,若當日不如此周全,怎保得今日有這個孩兒?”

劉員外聽罷,如夢初覺,如醉方醒,心裏感激著女兒。小梅又教兒子不住的叫他“爹爹”,劉員外聽得一聲,身也麻了,對媽媽道:“元來親的只是親!女兒姓劉,到底也還護著劉家,不肯順從張郎,把兄弟壞了。今日有了老生兒,不致絕後,早則不在絕地上安墳了。皆是孝順女所賜,老夫怎肯知恩不報?如今有個主意:把家私做三分分開,女兒、姪兒、孩兒各得一分。大家各管家業,和氣過日子罷了。”當日叫家人尋了張郎家來,一同引孫及小孩兒拜見了鄰舍諸親,就做了個分家筵席,盡歡而散。

此後劉媽媽認了真,十分愛惜著孩兒。員外與小梅自不必說,引姐引孫又各內外保全,張郎雖是嫉妒,也用不著,畢竟培養得孩兒成立起來。此是劉員外廣施陰德,到底有後;又恩待骨肉,原受骨肉之報,所謂“親一支,熱一支”也。有詩爲證:

女婿如何有異圖?總因財利令親疏。

若非孝女關疼熱,畢竟劉家有後無?

拍案驚奇卷三十九 喬勢天師禳旱魃~秉誠縣令召甘霖

詩云:

自古有神巫,其術能役鬼。

禍福如燭照,妙解陰陽理。

不獨傾公卿,時亦動天子。

豈似後世者,其人總村鄙。

語言甚不倫,偏能惑閭里。

淫祀無虛日,枉殺供牲醴。

安得西門豹,投界鄴河水!

話說男巫女覡,自古有之。漢時謂之“下神”,唐世呼爲“見鬼人”。盡能役使鬼神,曉得人家禍福休咎,令人趨避,頗有靈驗。所以公卿大夫都有信著他的,甚至朝廷宮闈之中,有時召用。此皆有個真傳授,可以行得去做得來的,不是荒唐。

卻是世間的事,有了真的,便有假的。那無知男女,妄稱神鬼,假說陰陽,一些影響沒有的,也一般會哄動鄉民,做張做勢的,從古來就有了。

直到如今,真有術的巫覡已失其傳,無過是些鄉里村夫,遊嘴老嫗,男稱太保,女稱師娘,假說降神召鬼,哄騙愚人。

口裏說漢話,便道神道來了,卻是脫不得鄉氣。信口胡柴的,多是不囫圇的官話,杜撰出來的字眼。正經人聽了,渾身麻木,忍笑不住的;鄉里人信是活靈活現的神道,匾匾的信伏。

不知天下曾有那不會講官話的神道麽?又還一件可恨處:見人家有病人來求他,他先前只說救不得,直到拜求懇切了,口裏說出許多牛羊豬狗的願心來,要這家脫衣典當,殺生害命,還恐怕神道不肯救,啼啼哭哭的。

及至病已犯拙,燒獻無效,再不怨悵他、疑心他,只說不曾盡得心,神道不喜歡,見得如此,越燒獻得緊了。不知弄人家費多少錢鈔,傷多少性命!不過供得他一時亂話,吃得些、騙得些罷了。律上禁止師巫邪術,其法甚嚴。也還加他“邪術”二字,要見還成一家說話。而今幷那邪不成邪,術不成術,一味胡弄。愚民信伏,習以成風,真是痼疾不可解,只好做有識之人的笑柄而已。

蘇州有個小民,姓夏,見這些師巫興頭,也去投著師父,指望傳些真術。豈知費了拜見錢,幷無甚術法得傳,只教得些遊嘴門面的話頭,就是祖傳來輩輩相授的秘訣,習熟了,打點開場施行。其鄰有個范春元,名汝輿,最好戲耍。曉得他是頭番初試,原沒甚本領的,設意要弄他一場笑話,來哄他道:“你初次降神,必須露些靈異出來,人纔信服。我忝爲你鄰人,與你商量個計較,幫襯著你,等別人驚駭方妙。”夏巫道:“相公有何妙計?”范春元道:“明日等你上場時節,吾手裏拿著糖糕,叫你猜。你一猜就著,我就贊嘆起來,這些人自然信服了。”夏巫道:“相公肯如此幫襯小人,小人萬幸。”

到得明日,遠近多傳道:“新太保降神!”來觀看的甚衆。

夏巫登場,正在捏神搗鬼、妝憨打癡之際,范春元手中捏著一把物事來問道:“你猜得我掌中何物,便是真神道。”夏巫笑道:“手中是糖糕。”范春元假意拜下去道:“猜得著,果是神明。”即拿手中之物,塞在他口裏去,夏巫只道是糖糕,一口接了。誰知不是糖糕滋味,又臭又硬,甚不好吃。欲待吐出,先前猜錯了,恐怕露出馬腳,只得橫眉忍苦,咽了下去。

范春元見吃完了,發一癐道:“好神明!吃了乾狗屎了!”

衆人起初看見他吃法煩難,也有些疑心。及見范春元說破,曉得被他做作,盡皆哄然大笑,一時散去。夏巫吃了這場羞,傳將開去,此後再弄不興了。似此等虛妄之人,該是這樣處置他纔妙。怎當得愚民要信他騙哄!虧范春元是個讀書之人,弄他這些破綻出來。若不然時,又被他胡行了。

范春元不足寄,宋時還有個小人,也會不信師巫,弄他一場笑話。

華亭金山廟臨海邊,乃是漢霍將軍祠。地方人相傳,道是錢王霸吳越時,他曾起陰兵相助,故此崇建靈宮。淳熙末年,廟中有個巫者,因時節邊,聚集縣人,捏神搗鬼,說將軍附體宣言,祈祝他的,廣有福利,縣人信了,紛競前來。獨有錢寺正家一個干僕沈輝,倔強不信,出語謔侮。有與他一班相好的,恐怕他觸犯了神明,盡以好言相勸,叫他不可如此戲弄。那廟巫宣言道:“將軍甚是惱怒,要來降禍。”沈輝偏要與他爭辨道:“人生禍福,天做定的,那裏什麽將軍來擺布得我?就是將軍有靈,決不附著你這等村蠢之夫來說禍說福的。”

正在爭辨之時,沈輝一交跌倒,口流涎沫,登時暈去。內中有同來的,奔告他家裏,妻子多來看視。見了這個光景,分明認是得罪神道了,拜著廟巫討饒。廟巫越妝起腔來道:“悔謝不早,將軍盛怒,已執錄了精魄,押赴酆都。死在頃刻,救不得了。”廟巫看見暈去不醒,正中下懷,落得大言恐嚇。妻子驚惶無計,對著神像只是叩頭,又苦苦衷求廟巫,廟巫越把話來說得狠了,妻子只得拊屍慟哭。看的人越多了,相戒道:“神明利害如此!戲謔不得的。”廟巫一發做著天氣,十分得意。

只見沈輝在地下“撲”的跳將起來,衆人盡道是強魂所使,俱各驚開。沈輝在人叢中躍出,扭住廟巫,連打數掌道:“我把你這枉口嚼舌的,不要慌!那曾見我酆都去了?”妻子道:“你適纔卻怎麽來?”沈輝大笑道:“我見這些人信他,故意做這個光景耍他一耍,有甚麽神道來?”廟巫一場沒趣,私下走出廟去躲了。合廟之人,盡皆散去,從此也再弄不興了。

看官,只看這兩件事,你道巫師該信不該信?所以聰明正直之人,再不被那一干人所惑,只好哄愚夫愚婦一竅不通的。小子而今說一個極做天氣的巫師,撞著個極不下氣的官人,弄出一場極暢快的事來。比著西門豹投巫,還覺希罕。正是:

奸欺妄欲言生死,寧知受欺正于此!

世人認做活神明,只合同嚐乾狗屎。

話說唐武宗會昌年間,有個晉陽縣令,姓狄,名維謙,乃反周爲唐的名臣狄梁公仁傑之後。守官清恪,立心剛正。凡事只從直道上做去,隨你強橫的,他不怕,就上官也多謙讓他一分。治得個晉陽戶不夜閉,道不拾遺,百姓家家感德銜恩,無不贊嘆的。誰知天災流行,也是晉陽地方一個悔氣,雖有這等好官在上,天道一時亢旱起來。自春至夏,四五個月內幷無半點雨澤。但見:

田中紋坼,井底塵生。滾滾煙飛,儘是晴光浮動;微微風撼,元來煖氣薰蒸。轆轤不絕聲,止得泥漿半杓;車戽無虛刻,何來活水一泓?供養著五湖四海行雨龍王,急迫熬八口一家喝風狗命。止有一輪紅日炎炎照,那見四野陰雲歘歘興?旱得那晉陽數百里之地,土燥山焦,港枯泉涸,草木不生,無苗盡槁。急得那狄縣令屏去侍從儀衛,在城隍廟中跣足步禱,不見一些徵應。一面減膳羞,禁屠宰,日日行香,夜夜露禱,凡是那救旱之政,沒一件不做過了。

話分兩頭。本州有個無賴邪民,姓郭,名賽璞,自幼好習符咒,投著一個幷州來的女巫,結爲夥伴。名稱師兄師妹,其實暗地裏當做夫妻。兩個一正一副,花嘴騙舌,哄動鄉民不消說。亦且男人外邊招搖,女人內邊盅惑,連那官宦大戶人家,也有要禱除災禍的,也有要祛除疾病的,也有夫妻不睦要他魘樣和好的,也有妻妾相妒要他各使魘魅的,種種不一,弄得太原州界內七顛八倒。本州監軍使乃是內監出身,這些太監心性,一發敬信的了不得。監軍使適要朝京,因爲那時朝廷也重這些左道異術,郭賽璞與女巫便思量隨著監軍使之便,到京師走走,圖些僥幸。那監軍使也要作興他們,主張帶了他們去。

到得京師,真是五方雜聚之所,奸宄易藏,邪言易播。他們旋符設咒,救病除妖,偶然撞著小小有些應驗,便一傳兩,兩傳三,各處傳將開去,道是異人異術,分明是一對活神仙在京裏了。及至來見他的,他們習著這些大言不慚的話頭,見神見鬼,說得活靈活現;又且兩個一鼓一板,你強我賽。除非是正人君子,不爲所惑,隨你唓嗻伶俐的好漢,但是一分信著鬼神的,沒一個不著他道兒。外邊既已哄傳其名,又因監軍使到北司各監贊揚,弄得這些太監往來的多了,女巫遂得出入宮掖,時有恩賚。又得太監們幫襯之力,夤緣聖旨,男女巫俱得賜號天師。元來唐時崇尚道術,道號天師,僧賜紫衣,多是不以爲意的事。卻也沒個什麽職掌衙門,也不是什麽正經品職,不過取得名聲好聽,恐動鄉里而已。郭賽璞既得此號,便思榮歸故鄉,同了這女巫,仍舊到太原州來。此時無大無小,無貴無賤,盡稱他每爲天師。他也妝模作樣,一發與未進京的時節,氣勢大不同了。

正值晉陽大旱之際,無計可施,狄縣令出著告示道:“不拘官吏軍民人等,如有能興雲致雨,本縣不惜重禮酬謝。”告示既出,有縣裏一班父老,率領著若干百姓來稟縣令道:“本州郭天師符術高妙,名滿京都,天子尚然加禮。若得他一至本縣祠中,那祈求雨澤,如反掌之易。只恐他尊貴,不能勾得他來,須得相公虔誠款請,必求其至,以救百姓,百姓便有再生之望了。”狄縣令道:“若果然其術有靈,我豈不能爲著百姓屈己求他?只恐此輩是大奸猾,煽起浮名,未必有真本事。亦且假竊聲號,妄自尊大,請得他來,徒增爾輩一番騷擾,不能有益。不如就近訪那真正好道潛修得力的,未必無人。或者有得出來應募,定勝此輩虛囂的一倍,本縣所以未敢慕名,開此妄端耳。”父老道:“相公所見固是,但天下有其名,必有其實。見放著那朝野聞名、唓嗻的天師不求,還那裏去另訪得道的?這是‘現鍾不打,又去煉銅’了。若相公恐怕供給煩難,百姓們情願照裏遞人丁派出做公費,只要相公做主,求得天師來,便莫大之恩了。”縣令道:“你們所見既定,我何所惜?”

于是縣令備著花紅表裏,寫著懇請書啓,差個知事的吏典,代縣令親身行禮。備述來意已畢,天師意態甚是倨傲。聽了一回,慢然答道:“要祈雨麽?”衆人叩頭道:“正是。”天師笑道:“亢旱乃是天意,必是本方百姓罪業深重,又且本縣官吏貪污不道,上天降罰,見得如此。我等奉天行道,怎肯違了天心,替你們祈雨?”衆人又叩頭道:“若說本縣縣官,甚是清正有餘。因爲小民作業,上天降災。縣官心生不忍,特慕天師大名,敢來禮聘屈尊到縣,祈請一壇甘雨,萬勿推卻,萬民感戴!”天師又笑道:“我等豈肯輕易赴汝小縣之請?”再三不肯。

吏典等回來,回覆了狄縣令。父老同百姓等多哭道:“天師不肯來,我輩眼見得不能存活了!還是縣宰相公再行敦請,是必要他一來便好。”縣令沒奈何,只得又加禮物,添差了人,另寫了懇切書啓。又申個文書到州裏,央州將分上,懇請必來。州將見縣間如此勤懇,只得自去拜望天師,求他一行。天師見州將自來,不得已,方纔許諾。衆人見天師肯行,歡聲動地,恨不得連身子都許下他來。天師叫備男女轎各一乘,同著女師前往。這邊史典、父老人等,惟命是從,敢不齊整?備著男女二轎,多結束得分外鮮明。一路上秉香燃燭,幢幡寶蓋,真似迎著一雙活佛來了。

到得晉陽界上,狄縣令當先迎著,他兩人出了轎,與縣令見禮畢,縣令把著盞,替他兩個上了花紅綵段。韝過馬來換了轎,縣令親替他籠著馬,鼓樂前導,迎至祠中。先擺著下馬酒筵,極其豐盛。就把鋪陳行李之類,收拾在祠後潔淨房內。縣令道了安置,別了自去。專候明日作用,不題。

卻說天師到房中對女巫道:“此縣中要我每祈雨,意思虔誠,禮儀豐厚,只好這等了。滿縣官吏人民,個個仰望著下雨,假若我們做張做勢,造化撞著了,下雨便好;倘不遇巧,怎生打發得這些人?”女巫道:“枉叫你弄了若干年代把戲,這樣小事就費計較!明日我每只把雨期約得遠些。天氣晴得久了,好歹多少下些;有一兩點灑灑,便算是我們功德了。萬一到底不下,只是尋他們事故,左也是他不是,右也是他不是。弄得他們不耐煩,我們做個天氣,只是撇著要去,不肯再留。那時只道惱了我們性子,攀留不住,自家只好忙亂,那個還來議我們的背後不成?”天師道:“有理,有理。他既十分敬重我們,料不敢拿我們破綻。只是老著臉皮做便了。”商量已定。

次日,縣令到祠請祈雨。天師傳命:就于祠前設立小壇停當,天師同女巫在城隍神前,口裏胡言亂語的說了好些鬼話,一同上壇來。天師登位,敲動令牌;女巫將著九環單皮鼓,打的廝瑯瑯價響。燒了好幾道符,天師站在高處,四下一望,看見東北上微微有些雲氣。思量道:“‘夏雨北風生’,莫不是數日內有雨?落得先說破了,做個人情。”下壇來,對縣令道:“我爲你飛符上界請雨,已奉上帝命下了。只要你們至誠,三日後雨當霑足。”這句說話傳開去,萬民無不踴躍喜歡,四郊士庶,多來團集了,只等下雨。

懸懸望到三日期滿,只見天氣越晴得正路了。

烈日當空,浮雲掃淨。蝗蝻得意,乘熱氣以飛揚;魚鱉潛蹤,在湯池前踧踖。輕風罕見,直挺挺不動五方旗;點雨無徵,苦哀哀只聞一路哭。

縣令同了若干百姓,來問天師道:“三日期已滿,怎不見一些影響?”天師道:“災沴必非虛生,實由縣令無德,故此上天不應。我今爲你虔誠再告。”狄縣令見說他無德,自己引罪道:“下官不職,災禍自當,怎忍貽纍于百姓?萬望天師曲爲周庇,寧使折盡下官福算,換得一場雨澤,救取萬民,不勝感戴。”

天師道:“亢旱必有旱魃,我今爲你一面祈求雨澤,一面搜尋旱魃,保你七日之期,自然有雨。”縣令道:“旱魃之說,詩書有之,只是如何搜尋?”天師道:“此不過在民間,你不要管我。”縣令道:“果然搜尋得出,致得雨來,但憑天師行事。”

天師就令女巫到民間,各處尋旱魃。但見民間有懷胎十月將足者,便道是旱魃在腹內,要將藥墮下他來,民間多慌了。他又自恃是女人,沒一家內室不走進去,但是有娠孕的,多瞞他不過。富家恐怕出醜,只得將錢財買囑他,所得賄賂無算。只把一兩家貧婦帶到官來,只說是旱魃之母,將水澆他。縣令明知無干,敢怒而不敢言,只是盡意奉承他。到了七日,天色仍復如舊,毫無效驗。有詩爲證:

旱魃如何在婦胎?奸徒設計詐人財。

雖然不是祈禳法,只合雷聲頭上來。

如此作爲,十日有多。天不湊趣,假如肯輕輕鬆鬆灑下了幾點,也要算他功勞,滿場賣弄本事,受酬謝去了,怎當得干陣也不打一個?兩人自覺沒趣,推道是“此方未該有雨,擔閣在此無用”,一面收拾,立刻要還本州。這些愚呆百姓一發慌了,嚷道:“天師在此,尚然不能下雨;若天師去了,這雨再下不成了。豈非一方百姓該死?”多來苦告縣令,定要攀留。

縣令極是愛百姓的,順著民情,只得去拜告苦留道:“天師既然肯爲萬姓,特地來此,還求至心祈禱,必求個應驗,救此一方。如何做個勞而無功去了?”天師被縣令禮求,百姓苦告,無言可答。自想道:“若不放下個臉來,怎生纏得過?”勃然變色,駡縣令道:“庸瑣官人,不知天道!你做官不才,本方該滅,天時不肯下雨,留我在此何干?”縣令不敢回言與辨,但稱謝道:“本方有罪,自干天譴,非敢更煩天師。但特地勞瀆天師到此一番,明日須要治酒奉餞,所以屈留一宿。”天師方纔和顔道:“明日必不可遲了。”

縣令別去,自到衙門裏來。召集衙門中人,對他道:“此輩猾徒,我明知矯誣無益。只因愚民輕信,只道我做官的不肯屈意,以致不能得雨。而今我奉事之禮,祈懇之誠,已無所不盡,只好這等了。他不說自己邪妄沒力量,反將惡語詈我。我忝居人上,今爲巫者所辱,豈可復言爲官耶?明日我若有所指揮,你等須要一一依我而行。不管有甚好歹是非,我身自當之,你們不可遲疑落後了。”這個狄縣令一嚮威嚴,又且德政在人,個個信服,他的分付,那一個不依從的?當日衙門人等俱各領命而散。

次早縣門未開,已報天師嚴飭歸騎,一面催促起身了。管辦吏來問道:“今日相公與天師餞行,酒席還是設在縣裏,還是設在祠裏?也要預先整備纔好,怕一時來不曡。”縣令冷笑道:“有甚來不曡?”竟叫打頭踏到祠中來,與天師送行。隨從的人多疑心道:“酒席未曾見備,如何送行?”那邊祠中天師,也道縣官既然送行,不知設在縣中還是祠中?如何不見一些動靜?等得心焦,正在祠中發作道:“這樣怠慢的縣官,怎得天肯下雨!”須臾間縣令已到。天師還帶著怒色,同女巫一齊嚷道:“我們要回去的,如何沒些事故擔閣我們?甚麽道理!既要餞行,何不快些?”縣令改容大喝道:“大膽的奸徒!你左道女巫,妖惑日久,撞在我手,當須死在今日,還敢說歸去麽?”喝一聲:“左右,拿下!”官長分付,從人怎敢不從?一夥公人暴雷也似答應一聲,提了鐵鏈,如鷹拿燕雀,把兩人扣脰頸鎖了,扭將下來。

縣令先告城隍道:“齷齪妖徒,哄騙愚民,誣妄神道,今日請爲神明除之。”喝令按倒在城隍面前道:“我今與你二人餞行!”各鞭背二十,打得皮開肉綻,血濺庭階。鞭罷,捆縛起來,投在祠前漂水之內。可笑郭賽璞與幷州女巫,做了一世邪人,今日死于非命。

強項官人不受挫,妄作妖巫干托大!

神前杖背神不靈,瓦罐不離井上破。

狄縣令立刻之間,除了兩個天師,左右盡皆失色。有老成的來稟道:“欺妄之徒,相公除了甚當。只是天師之號,朝廷所賜,萬一上司嗔怪,朝廷罪責,如之奈何?”縣令道:“此輩人無根絆,有權術。留下他,冤仇不解,必受他中傷。既死之後,如飛篷斷梗,還有甚麽親識故舊來黨護他的?即使朝廷責我擅殺,我拚著一官便了,沒甚大事。”衆皆唯唯,服其膽量。

縣令又自想道:“我除了天師,若雨澤仍舊不降,無知愚民越要歸咎于我,道是得罪神明之故了。我想神明在上,有感必通,妄誕庸奴,原非感格之輩。若堂堂縣宰,爲民請命,豈有一念至誠,不蒙鑒察之理?”遂叩首神前,虔禱道:“誣妄奸徒,身行穢事,口出誣言,玷污神德,謹已誅訖。上天雨澤,既不輕徇妖妄,必當鑒念正直。再無感應,是神明不靈,善惡無別矣。若果係縣令不德,罪止一身,不宜重害百姓。今叩首神前,維謙發心,從此在祠後高岡烈日之中,立曝其身;不得雨,情願槁死,誓不休息!”言畢,再拜而出。

那祠後有山,高可十丈。縣令即命設席焚香,簪冠執笏,朝服獨立于上。分付從吏,俱各散去聽候。

闔縣士民,聽知縣令如此行事,大家駭愕起來道:“天師如何打死得的?天師決定不死。邑長惹了他,必有奇禍,如何是好?”又見說道:“縣令在祠後高岡上,烈日中自行曝曬,祈禱上天去了。”于是奔走紛紜,盡來觀看,攪做了人山人海,城墻也似砌將攏來。可煞怪異!真是來意至誠,無不感應。起初縣令步到岡上之時,炎威正熾,砂石流鑠。待等縣令站得腳定了,忽然一片黑雲推將起來,大如車蓋,恰恰把縣令所立之處遮得無一點日光,四周日色盡曬他不著。自此一片起來,四下裏慢慢黑雲團圈接著,與起初這覆頂的混做一塊生成了。雷震數聲,甘雨大注。但見:

千山靉靆,萬境昏霾。濺沫飛流,空中宛轉羣龍舞;怒號狂嘯,野外奔騰萬騎來。閃爍爍曳兩道流光,鬧轟轟鳴幾聲連鼓。淋灕無已,只教農子心歡;震曡不停,最是惡人膽怯。

這場雨足足下了一個多時辰,直下得溝盈澮滿,原野滂流。士民拍手歡呼,感激縣令相公爲民辛苦,論萬數千的跑上岡來,簇擁著狄公自山而下。脫下長衣,當了傘子,遮著雨點。老幼婦女,拖泥帶水,連路只是叩頭贊誦。狄公反有好些不過意道:“快不要如此。此天意救民,本縣何德?”怎當得衆人愚迷的多,不曉得精誠所感,但見縣官打殺了天師,又會得祈雨,畢竟神通廣大,手段又比天師高強,把先前崇奉天師這些虔誠,多移在縣令身上了。縣令到廳,分付百姓各散,隨取了各鄉各堡雨數尺寸,文書申報上司去。那時州將在州,先聞得縣官杖殺巫者,也有些怪他輕舉妄動,道是:“禮請去的,縱不得雨,何至于死?若畢竟請雨不得,豈不枉殺無辜?”及見文書上來,報著四郊雨足。又見百姓雪片也似投狀來,稱贊縣令曝身致雨許多好處。州將纔曉得縣令正人君子,政績殊常,深加嘆異。有心要表揚他,又恐朝廷怪他杖殺巫者,只得上表一道,明列其事。內中大略云:

郭巫等猥瑣細民,妖誣惑衆。雖竊名號,總屬夤緣。及在鄉里,瀆神害下,淩轢邑長。守土之官,爲民誅之,亦不爲過。狄某力足除奸,誠能動物,曝軀致雨,具見異績。聖世能臣,禮宜優異。雲雲。

其時藩鎮有權,州將表上,朝廷不敢有異。亦且郭巫等原係無籍棍徒,一時在京冒濫寵榮;到得出外多時,京中原無羽翼心腹,記他在心上的,就打死了,沒人仇恨。名雖天師,只當殺個平民罷了。果然不出狄縣令所料。那晉陽是彼時北京,一時狄縣令政聲,朝野喧傳,盡皆欽服其人品。不一日,詔書下來褒異。詔云:

維謙劇邑良才,忠臣華胄。睹茲天厲,將癉下民。當請禱于晉祠,類投巫于鄴縣。曝山椒之畏景,事等焚軀;起天際之油雲,情同剪爪。遂使旱風潛息,甘澤旋流。昊天猶鑒克誠,予意豈忘褒善?特頒朱紱,俾耀銅章。勿替令名,更昭殊績。

當下賜錢五十萬,以賞其功。

從此狄縣令遂爲唐朝名臣,後來陞任去後,本縣百姓感他,建造生祠,香火不絕,祈晴禱雨,無不應驗。只是一念剛正,見得如此,可見邪不能勝正。那些喬妝做勢的巫師,做了水中淹死鬼,不知幾時得超升哩!世人酷信巫師的,當熟看此段話文。有詩爲證:

盡道天師術有靈,如何水底不回生!

試看甘雨隨車後,始信如神是至誠。

拍案驚奇卷四十 華陰道獨逢異客~江陵郡三拆仙書

詩云:

人生凡事有前期,尤是功名難強爲。

多少英雄埋沒殺,只因莫與指途迷。

話說人生衹有科第一事,最是黑暗,沒有甚定準的。自古道:“文齊福不齊。”隨你胸中錦綉,筆下龍蛇,若是命運不對,倒不如乳臭小兒、賣菜傭早登科甲去了。就如唐時以詩取士,那李、杜、王、孟不是萬世推尊的詩祖?卻是李、杜俱不得成進士,孟浩然連官多沒有,止有王摩詰一人有科第,又還虧得岐王幫襯,把《鬱輪袍》打了九公主關節,纔奪得解頭。若不會夤緣鑽刺,也是不穩的。只這四大家尚且如此,何況他人?及至詩不成詩,而今世上不傳一首的,當時登第的元不少。看官,你道有甚麽清頭在那裏?所以說:

文章自古無憑據,惟願朱衣一點頭。

說話的,依你這樣說起來,人多不消得讀書勤學,只靠著命中福分罷了。看官,不是這話。又道是:“盡其在我,聽其在天。”只這些福分,又趕著興頭走的。那奮發不過的人,終究容易得些,也是常理。故此說皇天不負苦心人,畢竟水到渠成,應得的多。但是科場中鬼神弄人,衹有那該僥幸的時來福湊,該屯邅的七顛八倒,這兩項嚇死人。先聽小子說幾件科場中事體,做個起頭。

有個該中了,撞著人來幫襯的:湖廣有個舉人姓何,在京師中會試,偶入酒肆,見一夥青衣大帽人在肆中飲酒。聽他說話,半文半俗;看他氣質,假斯文帶些光棍腔。何舉人另在一座,自斟自酌。這些人見他獨自一個寂寞,便來邀他同坐,何舉人不辭,就便隨和歡暢。

這些人道是不做腔,肯入隊,且又好相與,盡多快活。吃罷散去。

隔了幾日,何舉人在長安街過,只見一人醉臥路傍,衣帽多被塵土染污。仔細一看,卻認得是前日酒肆裏同吃酒的內中一人。也是何舉人忠厚處,見他醉後狼藉不像樣,走近身扶起他來。其人也有些醒了,張目一看,見是何舉人扶他,把手拍一拍臂膊,哈哈笑道:“相公造化到了。”就伸手袖中解出一條汗巾來。汗巾結裏,裹著一個兩指大的小封兒,對何舉人道:“可拿到下處自看。”何舉人不知其意,袖了到下處去。

下處有好幾位同會試的在那裏,何舉人也不道是甚麽機密勾當,不以爲意,竟在衆人面前拆開看時,乃是六個《四書》題目,八個經題目,共十四個。同寓人見了問道:“此自何來?”何舉人把前日酒肆同夥、今日跌倒街上的話,說了一遍,道:“是這個人與我的,我也不知何來。”同寓人道:“這是光棍們假作此等哄人的,不要信他。”獨有一個姓安的心裏道:“便是假的何妨?我們落得做做熟也好。”就與何舉人約了,每題各做一篇。又在書坊中尋刻的好文,參酌改定。後來入場,七個題目都在這裏面的。二人多是預先做下的文字,皆得登第。

元來,這個醉臥的人乃是大主考的書辦。在他書房中抄得這張題目,乃是一正一副在內。朦朧醉中,見了何舉人扶他,喜歡,與了他。也是他機緣輻輳,又挈帶了一個姓安的。

這些同寓不信的人,可不是命裏不該,當面錯過?

醉臥者人,吐露者神。信與不信,命從此分。

有個該中了,撞著鬼來幫襯的:揚州興化縣舉子,應應天鄉試。頭場日齉睡一日不醒,號軍叫他起來,日已晚了。正自心慌,且到號底厠上走走。只見厠中已有一個舉子在裏頭,問興化舉子道:“兄文成未?”答道:“正因睡了失覺,一字未成,了不得在這裏。”厠中舉子道:“吾文皆成,寫在王諱紙上。今疾作,謄不得了。兄文既未有,吾當贈兄罷。他日中了,可謝我百金。”興化舉子不勝之喜。厠中舉子就把一張王諱紙遞過來,果然七篇多明明白白寫完在上面。說道:“小弟姓某,名某,是應天府學。家在僻鄉。城中有賣柴牙人某人,是我姪,可一訪之,便可尋我家了。”興化舉子領諾。拿到號房,照他寫的普了,得以完卷。

進過三場,揭曉果中。急持百金,往尋賣柴牙人,問他叔子家裏。那牙人道:“有個叔子,上科正患痢疾進場,死在場中了。今科那得還有一個叔子?”舉子大駭,曉得是鬼來幫他中的。同了牙人,直到他家,將百金爲謝。其家甚貧,夢裏也不料有此百金之得,闔家大喜。這舉子只當百金買了一個春元。

一點文心,至死不磨。上科之鬼,能助今科。

有個該中了,撞著神借人來幫襯的:寧波有兩生,同在鑒湖育王寺讀書。一生儇巧,一生拙誠。那拙的信佛,每早晚必焚香在大士座前禱告,願求明示場中七題。那巧的見他匍匐不休,心中笑他癡呆,思量要耍他一耍。遂將一張大紙,自擬了七題,把佛香燒成字,放在香几下。

拙的明日早起拜神,看見了,大信,道是大士有靈,果然密授秘妙。依題遍採坊刻佳文,名友窻課,模擬成七篇好文,熟記不忘。巧的見他信以爲實,如此舉動,道是被作弄著了,背地暗笑他著鬼。豈知進到場中,七題一個也不差。一揮而出,竟得中式。這不是大士借那儇巧的手,明把題目與他的!

拙以誠求,巧者爲用。鬼神機權,妙于簸弄。

有個該中了,自己精靈現出幫襯的:湖廣鄉試日,某公在場閱卷倦了,朦朧打盹。只聽得耳畔嘆息道:“窮死,窮死。救窮,救窮。”驚醒來,想一想道:“此必是有士子要中的作怪了。”仔細聽聽,聲在一箱中出。伸手取卷,每拾起一卷,耳邊低低道:“不是。”如此屢屢。落後一卷,聽得耳邊道:“正是。”某公看看,文字果好。取中之,其聲就止。

出榜後,本生來見。某公問道:“場後有何異境?”本生道:“沒有。”某公道:“場中甚有影響。生平好講甚麽話?”本生道:“門生家寒不堪,在窻下每作一文成,只呼‘窮死,救窮’,以此爲常,別無他話。”某公乃言閱卷時耳中所聞如此,說了,共相嘆異。連本生也不知道怎地起的。這不是自己一念堅切,精靈活現麽?

精誠所至,金石爲開。果然勇猛,自有神來。

有個該中了,人與鬼神兩相湊巧幫襯的:浙場有個士子,原是少年飽學,走過了好幾科,多不得中。落後一科,年紀已長,也不做指望了。幸得有了科舉,圖進場完故事而已。進場之夜,忽夢見有人對他道:“你今年必中,保不可寫一個字在卷上。若寫了,就不中了。只可交白卷。”士子醒來道:“這樣夢也做得奇,天下有這事麽?”不以爲意。

進場領卷,正要構思下筆,只聽得耳邊廂又如此說道:“決寫不得的。”他心裏疑道:“好不作怪!”把題目想了一想,頭紅面熱,一字也忖不來。就暴躁起來道:“多管是又不該中了,所以如此。”悶悶睡去。只見祖、父俱來分付道:“你萬萬不可寫一字,包你得中便了。”醒來嘆道:“這怎麽解?如此夢魂纏擾,料無佳思,吃苦做甚麽?落得不做。投了白卷出去罷!”

出了場來,自道頭一個就是他貼出,不許進二場了。只見試院開門,貼出許多不合式的來:有不完篇的,有脫了稿的,有差寫題目的,紛紛不計其數。正揀他一字沒有的,不在其內。倒哈哈大笑道:“這些彌封對讀的,多失了魂了!”

隔了兩日,不見動靜,隨衆又進二場。也只是見不貼出,瞞生人眼,進去戲耍罷了。纔捏得筆,耳邊又如此說。他自笑道:“不勞分付。頭場白卷,二場寫他則甚?世間也沒這樣呆子。”遊衍了半日,交卷而出,道這番決難逃了。只見第二場又貼出許多,仍復沒有己名,自家也好生詫異。又隨衆進了三場,又交了白卷,自不必說。

朋友們見他進過三場,多來請教文字,他只好背地暗笑,不好說得。到得榜發,公然榜上有名,高中了。他只當是個夢,全不知是那裏起的。隨著赴鹿鳴宴風騷,真是十分僥幸。

領出卷來看,三場俱完好。且是錦綉滿紙,驚得目睜口呆,不知其故。

元來彌封所兩個進士知縣,多是少年科第,有意思的。道是不進得內簾,心中不伏氣。見了題目,有些技癢,要做一卷試試手段,看還中得與否,只苦沒個用印卷子。雖有個把不完卷的遞將上來,卻也有一篇半篇先寫在上了,用不著的。

已後得了此白卷,心中大喜。他兩個記著姓名,便你一篇,我一篇,共相斟酌改訂,湊成好卷。彌封了,發去謄錄,三場皆如此,果然中了出來。兩個進士暗地得意,道是這人有天生造化。反著人尋將他來,問其白卷之故。此生把夢寐叮囑之事,場中耳畔之言,一一說了。兩個進士道:“我兩人偶然之興,皆是天教代足下執筆的。”此生感激無盡,認做了相知門生。

張公吃酒,李公卻醉。命若該時,一字不費。

這多是該中的話了。若是不該中,也會千奇萬怪起來。

有一個不該中,鬼神反來耍他的:萬歷癸未年,有個舉人管九臯赴會試。場前夢見神人傳示七個題目,醒來個個記得,第二日尋坊間文,揀好的熟識了。入場,七題皆合,喜不自勝。信筆將所熟文字寫完,不勞思索。自道是得了神助,必中無疑。誰知是年主考厭薄時文,盡搜括坊間同題文字,入內磨對。有試卷相同的,便塗壞了。管君爲此竟不得中,只得選了官去。若非先夢七題,自家出手去做,還未見得不好。這不是鬼神明明耍他?

夢是先機,番成悔氣。鬼善揶揄,直同兒戲。

有一個不該中強中了,鬼神來擺布他的:浙江山陰士人諸葛一鳴,在本處山中發憤讀書,不回過歲。隆慶庚午年,元旦未曉,起身梳洗,將往神祠去禱祈。途間遇一羣人,喝道而來,心裏疑道:“山中安得有此?”佇立在旁細看。只見鼓吹前導,馬上簇擁著一件東西。落後貴人到,乃一金甲神也。一鳴明知是陰間神道,迎上前來拜問道:“尊神前驅所迎何物?”神道:“今科舉子榜。”一鳴道:“小生某人,正是秀才。榜上有名否?”神道:“沒有。君名在下科榜上。”一鳴道:“小生家貧,等不得,尊神可移早一科否?”

神道:“事甚難。然與君相遇,亦有緣,試爲君圖之。若得中,須多焚楮錢,我要去使用纔安穩。不然,我亦有罪犯。”一鳴許諾。及後邊榜發,一鳴名在末行,上有丹印。——緣是數已填滿,一個教官將著一鳴卷竭力來薦,至見諸聲色。主者不得已,割去榜末一名,將一鳴填補。此是鬼神在暗中作用。

一鳴得中甚喜,匆匆忘了燒楮錢。赴宴歸寓,見一鬼披髮在馬前哭道:“我爲你受禍了。”一鳴認看,正是先前金甲神,甚不過意道:“不知還可焚錢相救否?”鬼道:“事已遲了,還可相助。”一鳴買些楮錢燒了。

及到會試,鬼復來道:“我能助公登第。”預報七題,一鳴打點了進去,果然不差,一鳴大喜。到第二場,將到進去了,鬼纔來報題。一鳴道:“來不及了。”鬼道:“將文字放在頭巾內,帶了進去。我遮護你便了。”一鳴依了他。到得監試面前,不消搜得,巾中文早已墜下。算個懷挾作弊,當時打了枷號示衆,前程削奪。此乃鬼來報前怨,作弄他的。可見命未該中,只早一科也是強不得的。

躁于求售,幷喪厥有。人耶鬼耶,各任其咎。

看官,只看小子說這幾端,可見功名定數,毫不可強。所以道:

窻下莫言命,場中不論文。

世間人總在這定數內,被他哄得昏頭昏腦的。小子而今說一段指破功名定數的故事,來完這回正話。

唐時有個江陵副使李君,他少年未第時,自洛陽赴長安進士舉。經過華陰道中,下店歇宿。只見先有一個白衣人在店,雖然渾身布素,卻是骨秀神清,豐格出衆。店中人甚多,也不把他放他心上。李君是個聰明有才思的人,便瞧科在眼裏道:“此人決然非凡。”就把坐來移近了,把兩句話來請問他,只見談吐如流,百叩百應,李君愈加敬重,與他圍爐同飲,款洽倍常。

明日一路同行,至昭應,李君道:“小弟慕足下塵外高蹤,意欲結爲兄弟。倘蒙不棄,伏乞見教姓名年歲,以便稱呼。”

白衣人道:“我無姓名,亦無年歲,你以兄稱我,以兄禮事我可也。”李君依言,當下結拜爲兄。

至晚,對李君道:“我隱居西嶽,偶出遊行,甚荷郎君相厚之意。我有事故,明旦先要往城,不得奉陪,如何?”李君道:“邂逅幸與高賢結契,今遽相別,不識有甚言語指教小弟否?”白衣人道:“郎君莫不要知後來事否?”李君再拜懇請道:“若得預知後來事,足可趨避,省得在黑暗中行,不勝至願。”

白衣人道:“仙機不可泄漏,吾當緘封三書與郎君,日後自有應驗。”李君道:“所以奉懇,專貴在先知後事。若直待事後有驗,要曉得他怎的?”白衣人道:“不如此說。凡人功名富貴,雖自有定數,但吾能前知,便可爲郎君指引。若到其間開他,自有用處,可以周全郎君富貴。”李君見說,欣然請教。

白衣人乃取紙筆,在月下不知寫些甚麽。折做三個柬,外用三個封封了,拿來交與李君道:“此三封,郎君一生要緊事體在內。封有次第,內中有秘語。直到至急時,方可依次而開,開後自有應驗。依著做去,當得便宜。若無急事,漫自開他,一毫無益的。切記,切記!”李君再拜領受,珍藏篋中。次日各相別去。

李君到了長安,應過進士舉,不得中第。李君父親在時,是松滋令,家事頗饒。只因帶了宦囊,到京營求陞遷,病死客邸,宦囊一空。李君痛父淪喪,門戶蕭條,意欲中第纔歸,重整門閥。家中多帶盤纏,拚住京師,不中不休。自恃才高,道是舉手可得,如拾芥之易,怎知命運不對,連應過五六舉,只是下第,盤纏多用盡了。欲待歸去,無有路費;欲待住下以俟再舉,沒了賃房之資,求容足之地也無。左難右難,沒個是處。

正在焦急頭上,猛然想道:“仙兄有書,分付道‘有急方開’,今日已是窮極無聊,此不爲急,還要急到那裏去?不免開他頭一封,看是如何。然是仙書,不可造次。”

是夜沐浴齋素,到第二日清旦,焚香一爐,再拜禱告道:“弟子只因窮困,敢開仙兄第一封書,只望明指迷途則個。”告罷,拆開外封,裏面又有一小封,面上寫著道:

某年月日,以困追無資用,開第一封。

李君大驚道:“真神仙也!如何就曉得今日目前光景,且開封的月日俱不差一毫!可見正該開的,內中必有奇處。”就拆開小封來看,封內另有一紙,寫著不多幾個字:

可青龍寺門前坐。

看罷,曉得有些奇怪,怎敢不依?只是疑心道:“到那裏去何干?”

問問青龍寺遠近,元來離住處有五十多里路。李君只得騎了一頭蹇驢,屯屯走到寺前,日色已將晚了。果然依著書中言語,在門檻上呆呆地坐了一回,不見甚麽動靜,天昏黑下來,心裏有些著急。又想了仙書,自家好笑道:“好癡子!這裏坐,可是有得錢來的麽?不指望錢,今夜且沒討宿處了。怎麽處?”

正遲疑間,只見寺中有人行走響,看看至近。卻是寺中主僧和個行者來關前門,見了李君,問道:“客是何人,坐在此間?”李君道:“驢弱居遠,天色已晚,前去不得,將寄宿于此。”主僧道:“門外風寒,豈是宿處?且請到院中來。”李君推托道:“造次不敢驚動。”主僧再三邀進,只得牽了蹇驢,隨著進來。主僧見是士人,具饌烹茶,不敢怠慢。

飲間,主僧熟視李君,上上下下估著看了一回,就轉頭去與行童說一番。笑一番。李君不解其意,又不好問得。只見主僧耐了一回,突然問道:“郎君何姓?”李君通:“姓李。”

主僧驚道:“果然姓李!”李君道:“見說賤姓,如此著驚,何故?”主僧道:“松滋李長官是郎君盛族,相識否?”李君站起身,顰蹙道:“正是某先人也。”主僧不覺垂淚不已,說道:“老僧與令先翁長官久托故舊,往還不薄。適見郎君豐儀,酷似長官,所以驚疑,不料果是。老僧奉求已多日,今日得遇,實爲萬幸。”

李君見說著父親,心下感傷,涕流被面道:“不曉得老師與先人舊識,頃間造次失禮。然適聞相求弟子已久,不解何故?”主僧道:“長官昔年將錢物到此求官,得疾狼狽,有錢二千貫,寄在老僧常住庫中,後來一病不起,此錢無處發付。老僧自是以來,心中常如有重負,不能釋然。今得郎君到此,完此公案,老僧此生無事矣。”李君道:“嚮來但知先人客死,宦囊無跡,不知卻寄在老師這裏。然此事無個證見,非老師高誼在古人之上,怎肯不昧其事,反加意尋訪?重勞記念,此德難忘。”主僧道:“老僧世外之人,要錢何用?何況他人之財,豈可沒爲己有,自增罪業。老僧只怕受托不終,致負夙債,貽纍來生。今幸得了此心事,魂夢皆安。老僧看郎君行況蕭條,明日但留下文書一紙,做個執照,盡數輦去,爲旅邸之資,盡可營生。尊翁長官之目也瞑了。”李君悲喜交集,悲則悲著父親遺念,喜則喜著頓得多錢,稱謝主僧不盡。又自念仙書之驗如此,真希有事也。

青龍寺主古人徒,受托錢財誼不誣。

貧子衣珠雖故在,若非仙訣可能符?是晚主僧留住安宿,殷勤相待。次日盡將原鏹二千貫發出,交明與李君。李君寫個收領文字,遂僱騾馱載,珍重而別。

李君從此買宅長安,頓成富家。李君一嚮門閥清貴,只因生計無定,連妻子也不娶得。今長安中大家見他富盛起來,又是舊家門望,就有媒人來說親與他。他娶下成婿,作久住之計。

又應過兩次舉,只是不第。年紀看看長了,親戚朋友僕從等多勸他:“且圖一官,以爲終身之計。如何被科名騙老了?”

李君自恃才高,且家有餘資,不愁衣食,自道:“只爭得此一步,差好多光景,怎肯甘心就住,讓那纔不如我的得意了,做盡天氣?且索再守他次把做處。”

本年又應一舉,仍復不第,連前卻滿十次了。心裏雖是不伏氣,卻是遞年打毷氉,也覺得不耐煩了。說話的,如何叫得打毷氉?看官聽說:唐時榜發後,與不第的舉子吃解悶酒,渾名打毷氉。此樣酒席可是吃得十來番起的?李君要住住手,又割捨不得;要寬心再等,不但攛掇的人多,自家也覺爭氣不出了。況且妻子又未免圖他一官半職榮貴,耳邊日常把些不入機的話來激聒,一發不知怎地好,竟自沒了主意。

含著一眶眼淚道:“一歇了手,終身是個不第舉子。就僥幸官職高貴,也說不響了。”

躊躇不定幾時,猛然想道:“我仙兄有書,道急時可開。此時雖無非常急事,卻是住與不住,是我一生了當的事,關頭所差不小,何不開他第二封一看,以爲行止?”

主意定了,又齋戒沐浴。次日清旦,啓開外封,只見裏面寫道:

某年月日,以將罷舉,開第二封。

李君大喜道:“元來原該是今日開的!既然開得不差,裏面必有決斷。吾終身可定了。”忙又開了小封看時,也不多幾個字,寫著:

可西市鞦轡行頭坐。

李君看了道:“這又怎麽解?我只道明明說個還該應舉不應舉,卻又是啞謎!當日青龍寺須有個寺僧欠錢,這個西市鞦轡行頭難道有人欠我及第的債不成?但是仙兄說話,不曾差了一些,只索依他走去,看是甚麽緣故。卻其實有些好笑。”

自言自語了一回,只得依言,一直走去。

走到那裏,自想道:“可在那處坐好?”一眼望去,一個去處,但見:

望子高挑,埕頭廣架。門前對子,強斯文帶醉歪題;壁上詩篇,村過客乘忙謅下。入門一陣腥膻氣,案上原少佳肴;到坐幾番麽喝聲,面前未來供饌。謾說聞香須下馬,枉誇知味且停驂。無非行路救饑,或是邀人議事。

原來是一個大酒店。李君獨坐無聊,想道:“我且沽一壺,吃著坐看。”步進店來。

店主人見是個士人,便拱道:“樓上有潔淨坐頭,請官人上樓去。”李君上樓坐定,看那樓上的東首盡處,有間潔淨小閣子,門兒掩著,像有人在裏邊坐下的,寂寂嘿嘿在裏頭。李君這付座底下,卻是店主人的房,樓板上有個穿眼,眼裏偷窺下去,是直見的。李君一個在樓上,還未見小二送酒菜上來。獨坐著閒不過,聽得腳底下房裏頭低低說話,他卻在地板眼裏張看。只見一個人將要走動身,一個拍著肩叮囑,聽得落尾兩句說道:“交他家郎君明日平明必要到此相會。若是苦沒有錢,即說元是且未要錢的,不要挫過。遲一日就無及了。”去的那人道:“他還疑心不的確,未肯就來,怎好?”

李君聽得這幾句話有些古怪,便想道:“仙兄之言,莫非應著此間人的事體麽?”即忙奔下樓來,卻好與那兩個人撞個劈面,乃是店主人與一個驀生人。李君扯住店主人問道:“你們適纔講的是甚麽話?”店主人道:“侍郎的郎君有件緊要事干,要一千貫錢來用,托某等尋覓。故此商量,尋個頭主。”

李君道:“一千貫錢不是小事,那裏來這個大財主好借用?”店主道:“不是借用,說得事成時,竟要了他這一千貫錢,也還算是相應的。”李君再三要問其事備細,店主人道:“與你何干,何必定要說破?”

只見那要去的人,立定了腳,看他問得急切,回身來道:“何不把實話對他說?總是那邊未見得成,或者另絆得頭主,大家商量商量也好。”店主人方纔附著李君耳朵說道:“是營謀來歲及第的事。”李君正鬭著肚子裏事,又合著仙兄之機,吃了一驚,忙問道:“此事虛實何如?”

店主人道:“侍郎郎君見在樓上房內,怎的不實?”李君道:“方纔聽見你們說話,還是要去尋那個的是?”店主人道:“有個舉人,要做此事,約定昨日來成的,直等到晚,竟不見來。不知爲湊錢不起,不知爲疑心不真?卻是郎君元未要錢,直等及第了纔交足。只怕他爲無錢不來,故此又要這位做事的朋友去約他。若明日不來,郎君便自去了。只可惜了這好機會。”李君道:“好教兩位得知,某也是舉人。要錢時,某也有。便就等某見一見郎君,做了此事,可使得否?”店主人道:“官人是實話麽?”李君道:“怎麽不實?”店主人道:“這事原不揀人的,若實實要做,有何不可?”那個人道:“從古道:有嬭便爲娘。我們現鍾不打,倒去斂銅?官人若果要做,我也不到那邊去,再走壞這樣閒步了。”店主人道:“既如此,可就請上樓與郎君相見面議,何如?”

兩個人拉了李君,一同走到樓上來。那個人走去東首閣子裏,說了一會話。只見一個人踱將出來,看他怎生模樣?

白胖面龐,癡肥身體。行動許多珍重,周旋頗少謙恭。擡眼看人,常帶幾分蒙昧;出言對衆,時牽數字含糊。頂著祖父現成家,享這兒孫自在福。

這人走出閣來,店主人忙引李君上前,指與李君道:“此侍郎郎君也,可小心拜見。”

李君施禮已畢,敘坐了。郎君舉手道:“公是舉子麽?”李君通了姓名,道:“適纔店主人所說來歲之事,萬望扶持。”郎君點頭未答,且目視店主人,與那個人做個手勢道:“此話如何?”店主人道:“數目已經講過,昨有個人約著不來,推道無錢。今此間李官人有錢,情願成約。故此特地引他謁見郎君。”郎君道:“咱要錢不多,如何今日纔有主?”店主人道:“舉子多貧,一時間鬭不著。”郎君道:“揀那富的拉一個來罷了。”店主人道:“富的要是要,又撞不見這樣方便。”郎君又拱著李君問店主人道:“此間如何?”李君不等店主人回話,便道:“某寄籍長安,家業多在此,只求事成,千貫易處,不敢相負。”郎君道:“甚妙,甚妙。明年主司侍郎,乃吾親叔父也,必不誤先輩之事。今日也未就要交錢,只立一約,待及第之後,即命這邊主人走領,料也不怕少了的。”

李君見說得有根因,又且是應著仙書,曉得其事必成,放膽做著,再無疑慮。即袖中取出兩貫錢來,央店主人備酒來吃。一面飲酒,一面立約,只等來年成事交銀。當下李君又將兩貫錢謝了店主人與那一個人,各各歡喜而別。

到明年應舉,李君果得這個關節之力,榜下及第。及第後,將著一千貫完那前約,自不必說。眼見得仙兄第二封書,指點成了他一生之事。

真才屢挫誤前程,不若黃金立可成。

今看仙書能指引,方知銅臭亦天生。

李君得第授官,自念富貴功名皆出仙兄秘授謎訣之力,思欲會見一面,以謝恩德,又要細問終身之事。差人到了華陰西嶽,各處探訪,幷無一個曉得這白衣人的下落,只得罷了。

以後仕宦得意,幷無甚麽急事可問,這第三封書無因得開。官至江陵副使。

在任時,一日忽患心痛,少頃之間,暈絕之數次,危迫特甚。方轉唸起第三封書來,對妻子道:“今日性命俄頃,可謂至急。仙兄第三封書可以開看,必然有救法在內了。”自己起床不得,就叫妻子灌洗了,虔誠代開。開了外封,也是與前兩番一樣的家數,寫在裏面道:

某年月日,江陵副使忽患心痛,開第三封。

妻子也喜道:“不要說時日相合,連病多曉得在先了,畢竟有解救之法。”連忙開了小封,急急看時,只叫得苦。元來比先前兩封的字越少了,剛剛止得五字道:

可處置家事。

妻子看罷,曉得不濟事了,放聲大哭。李君笑道:“仙兄數已定矣,哭他何干?吾貧,仙兄能指點富吾;吾賤,仙兄能指點貴吾;今吾死,仙兄豈不能指點活吾?蓋因是數,去不得了。就是當初富吾、貴吾,也元是吾命中所有之物。前數分明,止是仙兄前知,費得一番引路。我今思之:一生應舉,真才卻不能一第,直待時節到來,還要遇巧,假手于人,方得成名,可不是數已前定?天下事大約強求不得的。而今官位至此,仙兄判斷已決,我豈復不知止足,尚懷遺恨哉?”

遂將家事一面處置了當,隔兩日,含笑而卒。

這回書叫做《三拆仙書》,奉勸世人看取:數皆前定如此,不必多生妄想。那有才不遇時之人,也只索引命自安,不必抑鬱不快了。

人生自合有窮時,縱是仙家詎得私?

富貴只緣乘巧湊,應知難改蓋棺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