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邊答道:“是適來寄書趙院判。”小娟聽得“趙院判”三字,兩步移做了一步,叫丫頭急開了門迎接。
院判進了門,擡眼看那小娟時,但見:
臉際芙蓉掩映,眉間楊柳停勻。若教夢裏去行雲,管取襄王錯認。
殊麗全由帶韻,多情正在含顰。司空見慣也銷魂,何況風流少俊!說那院判一見了小娟,真個眼迷心蕩,暗道:“吾兄所言佳配,誠不虛也!”
小娟接入堂中,相見畢,院判笑道:“適來和得好詩!”小娟道:“若不是院判的大情分,親身官事何由得解?況且乘此又得脫籍,真莫大之恩,殺身難報。”院判道:“自是佳作打動,故此府判十分垂情,況又有亡兄所囑,非小可一人之力。”
小娟垂淚道:“可惜令兄這樣好人,與妾亡姊真個如膠似漆的,生生的阻隔兩處,俱謝世去了!”院判道:“令姊是幾時沒有的?”小娟道:“方纔一月前某日。”院判吃驚道:“家兄也是此日,可見兩情不捨,同日歸天,也是奇事。”小娟道:“怪道姊姊臨死,口口說去會趙郎,他兩個而今必定做一處了。”
院判道:“家兄也曾纍次打發人進京,當初爲何不脫籍,以致阻隔如此?”小娟道:“起初令兄未第,他與亡姊恩愛,已同夫妻一般,未及慮到此地,匆匆過了日子。及到中第,來不及了。雖然打發幾次人來,只因姊姊名重,官府不肯放脫。這些人見略有些難處,丟了就走,那管你死活?白白裏把兩個人的性命誤殺了。豈知今日妾身托賴著院判,脫籍如此容易!若是令兄未死,院判早到這裏一年半年,連姊姊也超脫去了。”
院判道:“前日家兄也如此說,可惜小可浪遊薄宦,到家兄衙裏遲了,故此無及。這都是他兩人數定,不必題了。前日家兄說,令姊曾把娟娘終身的事,托與家兄尋人,這話有的麽?”小娟道:“不願迎新送舊,我姊妹兩人同心。故此姊姊以妾身托令兄尋人,實有此話的。”院判道:“亡兄臨終,把此言對小可說了,又說娟娘許多好處,攛掇小可來會令姊與娟娘,就與娟娘料理其事,故此不遠千里,到此尋問。不想盼娘過世,娟娘被陷。而今幸得保全了出來,脫了樂籍,已不負亡兄與令姊了。但只是亡兄所言娟娘終身之事,不知小可當得起否?憑娟娘意下裁奪。”小娟道:“院判是貴人,又是恩人。只怕妾身風塵賤質,不敢仰攀。賴得令兄與亡姊一脈,親上之親。前日蒙賜佳篇,已知屬意;若蒙不棄,敢辭箕帚?”
院判見說得入港,就把行李什物都搬到小娟家來,是夜即與小娟同宿。趙院判在行之人,況且一個念著亡兄,一個念著亡姊。兩個只恨相見之晚,分外親熱。此時小娟既已脫籍,便可自由。他見院判風流蘊藉,一心待嫁他了。只是亡姊靈柩未殯,有此牽帶,與院判商量。院判道:“小可也爲扶亡兄靈柩至此,殯事未完。而今擇個日子,將令姊之柩與亡兄合葬于先塋之側,完他兩人生前之願,有何不可?”小娟道:“若得如此,亡魂俱稱心快意了。”院判一面擇日,如言殯葬已畢,就央府判做個主婚,將小娟娶到家裏,成其夫歸。
是夜,小娟夢見司戶、盼奴如同平日坐在一處,對小娟道:“你的終身有托,我兩人死亦瞑目。又謝得你夫妻將我兩人合葬,今得同棲一處,感恩非淺。我在冥中,保佑你兩人後福,以報成全之德。”言畢,小娟驚醒。把夢中言語對院判說了。院判明日設祭,到司戶墳上致奠。兩人感念他生前相托,指引成就之意,俱各慟哭一番而回。
此後,院判同小娟花朝月夕,賡酬唱和,詩詠成帙,後來生二子,接了書香,小娟直與院判齊白而終。
看官,你道此一事,蘇盼奴助了趙司戶成名,又爲司戶而死,這是他自己多情,已不必說:又念著妹子終身之事,畢竟所托得人,成就了他從良。那小娟見趙院判出力救了他,他一心遂不改變,從他到了底。豈非多是好心的伎女?而今人自沒主見,不識得人,亂迷亂撞,著了道兒,不要冤枉了這一家人,一概多似蛇蠍一般的。所以有編成《青泥蓮花記》,單說的是好姊姊出處,請有情的自去看。有詩爲證:
血軀總屬有情倫,寧有章臺獨異人?
試看死生心似石,反令交通愧沈淪。
詩云:
美色從來有殺機,況同釋子講于飛。
色中餓鬼真羅刹,血污遊魂怎得歸?
話說臨安有一個舉人,姓鄭,就在本處慶福寺讀書。寺中有個西北房,叫做淨雲房。寺僧廣明,做人俊爽風流,好與官員士子每往來。亦且衣鉢充鉢,家道從容,所以士人每喜與他交遊。那鄭舉人在他寺中最久,與他甚是說得著,情意最密。凡是精緻禪室,曲折幽居,廣明盡引他遊到。衹有極深奧的所在一間小房,廣明手自鎖閉出入,等閒也不開進去,終日是關著的,也不曾有第二個人走得進。雖是鄭舉人如此相知,無有不到的所在,也不領他進去。鄭舉人也只道是僧家藏曡資財的去處,大家湊趣,不去窺覰他。
一日,殿上撞得鍾響,不知是什麽大官府來到。廣明正在這小房中,慌忙趨出山門外迎接去了。鄭生獨自閒步,偶然到此房前,只見門開在那裏。鄭生道:“這房從來鎖著,不曾看見裏面,今日爲何卻不鎖?”一步步進房中來,卻是地板鋪的房。四下一看,不過是擺設得精緻,別無甚奇怪珍秘,與人看不得的東西。鄭生心下道:“這些出家人,畢竟心性古撇,此房有何秘密,直得轉手關門?”帶眼看去,那小床帳鈎上吊著一個紫檀的小木魚,連槌繫著,且是精緻滑澤。鄭生好戲子除下來,手裏捏了看看,有要沒緊的,把小槌敲他兩下。忽聽得床後地板“鐺”的一聲銅鈴響,一扇小地板推起,一個少年美貌婦人鑽頭出來。見了鄭生,吃了一驚,縮了下去。鄭生也吃了一驚,仔細看去,卻是認得的中表親戚某氏。
元來那個地板做得巧,合縫處推開來就當是扇門,關上了原是地板。裏頭頂得上,外頭開不進。只聽木魚爲號,裏頭鈴聲相應,便出來了。裏頭是個地窖,別開窻牖,有暗弄地道,到竈下通飲食,就是神仙也不知道的。鄭生看見了道:“怪道賊禿關門得緊,元來有此緣故!我卻不該撞破了他,未必無禍。”心下慌張。急掛木魚在原處了,疾忙走出來,劈面與廣明撞著。
廣明見房門失鎖,已自心驚,又見鄭生有些倉惶氣質,面上顔色紅紫,再眼瞟去,小木魚還在帳鈎上搖動未定,曉得事體露了。問鄭生道:“適纔何所見?”鄭生道:“不見什麽。”
廣明道:“便就房裏坐坐何妨!”挽著鄭生手進房,就把門閂了,床頭掣出一把刀來,道:“小僧雖與足下相厚,今日之事勢不兩立。不可使吾事敗,死在別人手裏。只是足下自己悔氣到了,錯進此房。急急自裁,休得怨我。”鄭生哭道:“我不幸自落火坑,曉得你們不肯捨我,我也逃不得死了。只是容我吃一大醉,你斷我頭去,庶幾醉後無知,不覺痛苦。我與你往來多時,也須憐我。”廣明也念平日相好的,說得可憐,只得依從。反鎖鄭生在裏頭了,帶了刀,走去廚下,取了一大錫壺酒來,就把大碗來灌鄭生。鄭生道:“寡酒難吃,須賜我鹽菜少許。”廣明又依他,到廚下去取菜了。
鄭生尋思:走脫無路,要尋一件物事暗算他。房中多是輕巧物件,幷無磚石棍棒之類。見酒壺纎e鉅,便心生一計,扯下一幅衫子,急把壺口塞得緊緊的。連酒連壺,約有五六斤重了。一手提著,站在門背後。只見廣明搪門進來,鄭生估著光頭,把這壺盡著力一下打去。廣明打得頭昏眼暗,急伸手摸頭時,鄭生又是兩三下,打著腦袋,撲的暈倒。鄭生索性把酒壺在廣明頭上似砧杵槌衣一般,連打數十下,腦漿迸出而死,眼見得不活了。
鄭生反鎖僧屍在房了,走將出來,外邊未有人知覺,忙到縣官處說了。縣官差了公人,又添差兵快,急到寺中,把這本房圍住。打進房中,見一個僧人腦破血流,死于地下,搜不出婦女來。只見鄭生嘻嘻笑道:“我有一法,包得就見。”伸手去帳鈎上取了木魚,敲得兩下,果然一聲鈴響,地板頂將起來,一個婦女鑽出。公人看見,發一聲喊,搶住地板,那婦人縮進不曡。一夥公人打將進去,元來是一間地窖子。四圍磨磚砌著,又有周圍栅欄,一面開窻,對著石壁天井,乃是人跡不到之所。有五六個婦人在內,一個個領了出來。問其來歷,多是鄉村人家拐將來的。鄭生的中表,乃是燒香求子,被他灌醉了轎夫,溜了進去的。家裏告了狀,兩個轎夫還在獄中。這個廣明既有世情,又無蹤跡,所以纍他不著,誰知正在他處!縣官把這一房僧衆盡行屠戮了。
看官,你道這些僧家,受用了十方施主的東西,不憂吃,不憂穿。收拾了乾淨房室,精緻被窩,眠在床裏,沒事得做,只想得是這件事體。雖然有個把行童解饞,俗語道:“吃殺饅頭當不得飯。”亦且這些婦女們偏要在寺裏來燒香拜佛,時常在他們眼前晃來晃去。看見了美貌的,叫他靜夜裏怎麽不想?所以千方百計,弄出那奸淫事體來。只這般奸淫,已是罪不容洗了。況且不毒不禿,不禿不毒,轉毒轉禿,轉禿轉毒,爲那色事上,專要性命相搏、殺人放火的。就是小子方纔說這臨安僧人,既與鄭舉人是相厚的,就被他看見了破綻,只消求告他,買囑他,要他不泄漏罷了,何至就動了殺心,反喪了自己!這須是天理難容處。要見這些和尚狠得沒道理的。而今,再講一個狠得詫異的來與看官們聽著。有詩爲證:
奸殺本相尋,其中妒更深。
若非男色敗,何以警邪淫!話說四川成都府汶川縣有一個莊農人家,姓井名慶。有妻杜氏,生得有些姿色,頗慕風情。嫌著丈夫粗蠢,不甚相投,每日尋是尋非的激聒。一日,也爲有兩句口面,走到娘家去。住了十來日,大家廝勸,氣平了,仍舊轉回夫家來。兩家隔不上三里多路,杜氏長獨自個來去慣了的。也是合當有事,正行之間,遇著大雨下來,身邊幷無雨具,又在荒野之中,沒法躲避。遠遠聽得鈴聲響,從小徑裏望去,有所寺院在那裏。杜氏只得冒著雨,迂道走去避著,要等雨住再走。
那個寺院叫做太平禪寺,是個荒僻去處,寺中共有十來個僧人。門首一房,師徒三衆。那一個老的叫做大覺,是他掌家。一個後生的徒弟,叫做智圓,生得眉清目秀,風流可喜,是那老和尚心頭的肉。又有一個小沙彌,叫做慧觀,止有十一、二歲。這個大覺年有五十七、八了,卻是極淫毒的心性,不異少年。夜夜摟著這智圓,做一床睡了,淫褻不可名狀。
是日師徒正在門首閒站,忽見個美貌婦人走進來避雨,正似老鼠走到貓口邊,怎不動火?老和尚看見了,丟眼色對智圓道:“觀音菩薩進門了,好生迎接著。”智圓頭顛尾顛,走上前來問杜氏道:“小娘子敢是避雨的麽?”杜氏道:“正是。路上逢雨,借這裏避避則個。”智圓嘻著臉笑道:“這雨還有好一會下,這裏沒好坐處,站著不雅。請到小房坐了,奉杯清茶,等雨住了走路,何如?”那婦人家若是個正氣的,由他自說,你只外邊站站,等雨過了走路便罷,那僧房裏好是輕易走得進的?誰知那杜氏是個愛風月的人,見小和尚生得青頭白臉,誰言聰俊,心裏先有幾分看上了。暗道:“總是雨大,在此閒站,便依他進去坐坐也不妨事。”就一步步隨了進來。
那老和尚見婦人挪動了腳,連忙先走進去,開了臥房等候。小和尚陪了杜氏,你看我,我看你,同走了進門。到得裏頭坐下了,小沙彌掇了茶盤送茶。智圓揀個好磁碗,把袖子展一展,親手來遞與杜氏,杜氏連忙把手接了。看了智圓豐度,越覺得可愛。偷眼覰著,有些魂出了,把茶倒翻了一袖。智圓道:“小娘子茶潑濕了衣袖,到房裏薰籠上烘烘。”杜氏見要他房裏去,心裏已瞧科了八九分。怎當得是要在裏頭的,幷不推阻,反問他那個房裏是。智圓領到師父房前,曉得師父在裏頭等著,要讓師父,不敢搶先。見杜氏進了門裏,指著薰籠道:“這個上邊烘烘就是,有火在裏頭的。”卻把身子倒退了出來。
杜氏見他不進來,心裏不解,想道:“想是他未敢輕動手。”
正待將袖子去薰籠上烘,只見床背後一個老和尚托地跳出來,一把抱住。杜氏殺豬也似叫將起來。老和尚道:“這裏無人,叫也沒干。誰教你走到我房裏來?”杜氏卻待奔脫,外邊小和尚湊趣,已把門拽上了。老和尚擒住了杜氏身子,杜氏雖推拒了一番,不覺也有些興動。問道:“適纔小師父那裏去了?卻換了你!”老和尚道:“你動火我的徒弟麽?這是我心愛的人兒。你作成我完了事,我叫他與你快活。”杜氏心裏道:“我本看上他小和尚,誰知被這老厭物纏著!雖然如此,到這地位料應脫不得手,不如先打發了他,他徒弟少不得有分的了。”只得勉強順看老和尚,摟到床上,行起雲雨來:
一個欲動情濃,倉忙唐突;一個心慵意懶,勉強應承。一個相會有緣,吃了自來之食;一個偶逢無意,栽著無主之花。喉急的渾如那搧火的風箱,體懈的只當得盛血的皮袋。雖然鹵莽無些趣,也筭依稀一度春。
那老和尚淫興雖高,精力不濟,及至干事不多一會,就弄倒了。杜氏本等不耐煩的,又見他如此光景,未免有些不足之意。一頭走起來繫裙,一頭怨悵道:“如此沒用的老東西,也來厭世,死活纏人做甚麽?”老和尚曉得掃了興,自覺沒趣,急叫徒弟把門開了。
門開處,智圓迎著,問師父道:“意興如何?”老和尚道:“好個知味的人!可惜今日本事不幫襯,弄得出了醜。”智圓道:“等我來助興!”急跑進房,把門掩了。回身來抱著杜氏道:“我的親親,你被老頭兒纏壞了。”杜氏道:“多是你哄我進房,卻叫這厭物來擺布我!”智圓道:“他是我師父,沒奈何。而今等我賠禮罷。”一把摟著,就要床上去。杜氏剛被老和尚一出完得,也覺沒趣拿個班道:“那裏有這樣沒廉恥的?師徒兩個,輪替纏人。”智圓道:“師父是衝頭陣,墊頭刀的,我與娘子須是年貌相當,不可錯過了姻緣。”撲的跪將下去。
杜氏扶起道:“我怪你讓那老物先將人奚落,故如此說。其實我心上也愛你的。”智圓就勢抱住,親了個嘴,挽到床上,弄將起來,這卻與先前的情趣大不相同。說這小和尚,正是後生之年,精神旺相,亦且杜氏見他標緻,你貪我愛,弄得杜氏心滿意足。杜氏道:“元來你如此著人,我今夜在此與你睡了罷。”智圓道:“多蒙小娘子不棄,不知小娘子何等人家,可是住在此不妨的?”杜氏道:“奴家姓杜,在井家做媳婦,家裏近在此間。只因前日與丈夫有兩句說話,跑到娘家這幾日,方纔獨自個回轉家去。遇著雨,走進來避,撞著你這冤家的。我家未知道我回,與娘家又不打照會,便私下住在此兩日,無人知覺?”
智圓道:“如此卻僥幸,且圖與娘子做個通宵之樂,只是師父要做一床。”杜氏道:“我不要這老厭物來。”智圓道:“一家是他做主,須卻不得他。將就打發他罷了。”杜氏道:“羞人答答的,怎好三人在一塊做事?”智圓道:“老和尚是個騷頭,本事不濟,南北齊來,或是你,或是我,做一遭不著,結識了他,他就沒用了。我與你自在快活,不要管他。”兩人說得著,只管說了去,怎當得老和尚站在門外,聽見床響了半日,已自恨著自己忒快,不曾插得十分趣,倒讓他們恣意去了,好些妒忌。等得不耐煩,再不出來,忍不住開房進去,只見兩個緊緊摟抱,舌頭還在口裏。老和尚便有些怒意,暗想道:“方纔待我,怎肯如此親熱?”就不覺拈酸起來,嚷道:“得了些滋味,也該商量個長便。青天白日,沒廉沒恥的,只顧關著門睡甚麽?”智圓見師父發話,笑道:“好教師父得知,這滋味長哩。”老和尚道:“怎見得?”智圓道:“那娘子今晚不去了。”老和尚放下笑臉道:“我們也不肯放他就去。”智圓道:“我們強主張不放,須防干係。而今是這娘子自家主意,說道可以住得的。我們就放心得下了。”老和尚道:“這小娘子何宅?”智圓把方纔杜氏的言語述了一遍。
老和尚大喜,急整夜飯擺在房中,三人共桌而食。杜氏不十分吃酒,老和尚勸他,只是推故。智圓斟來,卻又吃了。
坐間眉來眼去,與智圓甚是肉麻。老和尚硬挨光,說得句把風話,沒著沒落的,冷淡的當不得。老和尚也有些看得出,卻如狗餂熱煎盤,戀著不放。夜飯撤去,畢竟賴著,三人一床睡了。
到得床裏,杜氏與小和尚先自摟得緊緊的,不管那老和尚。老和尚剛是日裏弄得過,意思便等他們弄一火看看,發了自己的興再處。覺得有些興動了,就要推開小和尚自家上場。杜氏心下好些不像意,那有好氣待他?那老和尚是極壞了的,早已氣喘聲嘶,不濟事了。杜氏冷笑道:“何苦呢?”老和尚羞慚無地,不敢則聲,寂寂嚮了裏床。老和尚只好咽唾,蠱毒魘魅的做盡了無數的厭景。
天明了,杜氏起來。梳洗罷,對智圓道:“我今日去休。”
智圓道:“娘子昨日說多住幾日不妨的,況且此地僻靜,料無人知覺。我與你方得歡會,正在好頭上,怎捨得就去?說出這話來!”杜氏悄悄說道:“非是我捨得你去,只是吃老頭子纏得苦,你若要我住在此,我須與你兩個自做一床睡,離了他纔使得。”智圓道:“師父怎麽肯?”杜氏道:“若不肯時,我也不住在此。”智圓沒奈何,只得走去對師父說道:“那杜娘子要去,怎麽好?”老和尚道:“我看他和你好得緊,如何要去?”智圓道:“他須是良人家出身,有些羞恥,不肯三人同床,故此要去。依我愚見,不若等我另鋪下一床,在對過房裏,與他兩個同睡晚把,哄住了他。師父乘空,便中取事。等他熟分了,然後團做一塊不遲。不然逆了他性,他走了去,大家多沒分了。”
老和尚聽說罷,想著夜間三人一床,討了許多厭,不見快活;又恐怕他去了,連寡趣多沒綽處。不如便等他們背後去做事,有時我要他房裏來獨享一夜也好,何苦在旁邊惹厭?便對智圓前:“就依你所見也好。只要留得他住,畢竟大家有些滋味,況且你是我的心,替你好了,也是好的。”老和尚口裏如此說,心裏原有許多醋意,只得且如此許了他,慢慢再看。智圓把鋪房另睡的話回了杜氏,杜氏千歡萬喜住下了,只等夜來歡樂。
到了晚間,老和尚叫智圓分付道:“今夜我養養精神,讓你兩個去快活一夜。須把好話哄住了他,明日卻要讓我。”智圓道:“這個自然。今夜若不是我伴住他,只如昨夜混攪,大家不爽利,留他不住的。等我團熟了他,牽與師父,包你像意。”老和尚道:“這纔是知心著意的肉。”智圓自去與杜氏關了房睡了。此夜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快活不盡。
卻說那老和尚一時怕婦人去了,只得依了徒弟的言語。是夜獨自個在房裏,不但沒有了婦人,反去了個徒弟,弄得孤眠獨宿了,好些不像意。又且想著他兩個此時快樂,一發睡不去了,倒枕捶床了一夜。次日起來,對智圓道:“你們好快活!撇得我清冷。”智圓道:“要他安心留住,只得如此。”老和尚道:“今夜須等我像心像意一晚。”
到得晚間,智圓不敢逆師父,勸杜氏到師父房中去。杜氏死也不肯,道:“我是替你說過了,方住在此的。如何又要我去陪這老厭物?”智圓道:“他須是吾主家的師父。”杜氏道:“我又不是你師父討的,我怕他做甚?逼得我緊,我連夜走了家去。”智圓曉得他不肯去,對師父道:“他畢竟有些害羞,不肯來。師父,你到他房裏去罷。”老和尚依言,摸將進去。杜氏先自睡好了,只待等智圓來干事,不曉得是老和尚走來跳上床去。杜氏只道是智圓,一把抱來,親個嘴,老和尚骨頭都酥了。直等做起事來,杜氏纔曉得不是了,駡道:“又是你這老厭物,只管纏我做甚麽?”老和尚不惴,只指望討他的好處,不想用力太猛,忍不住訏訏氣喘將來。杜氏見已是收兵鑼光景,一場掃興,把自家身子一歪,將他盡力一推,推下床來。老和尚地上爬起來,心裏道:“這婆娘如此狠毒!”恨恨地走了自房裏去。智圓見師父已出來了,然後自己進去補空。杜氏正被老和尚引起了興頭沒收場的,卻得智圓來正好解渴。衹有老和尚到房中,氣還未平,想道:“我出來了,他們又自快活,且去聽他一番!”走到房前,只聽得山搖地動的在床裏淫戲。磨拳擦掌的道:“這婆娘直如此分厚薄!你便多少分些情趣與我,也圖得大家受用。只如此讓了你兩個罷!明日拚得個大家沒帳。”悶悶的自去睡了。一覺睡到天明起來,覺得有些梗痛。走去撒尿,點點滴滴的。元來昨夜被杜氏推落身子,陽精泄得不暢,弄做了個白濁之病。一發恨道:“受這歹婆娘這樣纍!”
及至杜氏起來了,老和尚還皮著臉撩撥他幾句,杜氏一句話也不來招攬,老大沒趣。又見他與智圓交頭接耳,嘻嘻哈哈,心懷忿毒。到得夜來,智圓對杜氏道:“省得老和尚又來歪廝纏,等我先去弄倒了他。”杜氏道:“你快去,我睡著等你。”智圓走到老和尚房中,裝出平日的媚態,說道:“我兩夜抛撇了師父,心裏過意不去,今夜同你睡休。”老和尚道:“見放著雌兒在家裏,卻自尋家常飯吃!你好好去叫他來相伴我一夜。”智圓道:“我叫,他不肯來,除非師父自去求他。”
老和尚發狠道:“我今夜不怕他不來!”一直的走到廚下,拿了一把廚刀,走進杜氏房來道:“看他若再不知好歹,我結果了他!”
杜氏見智圓去了好一會,一定把師父安頓過,聽得床前腳步響,只道他來了,口裏叫道:“我的哥,快來關門罷,我只怕老厭物又來纏。”老和尚聽得明白,真個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厲聲道:“老厭物今夜偏要你去睡一覺!”就把一隻手去床上拖他下來。杜氏見他來得狠,便道:“怎地如此用強?我偏不隨你去!吊住床楞,狠命掙住,老和尚力拖不休,杜氏喊道:“殺了我,我也不去。”老和尚大怒道:“真個不去?吃我一刀!大家沒得弄。”按住脖子一勒。老和尚是性發的人,使得力重,早把咽喉勒斷。杜氏跳得兩跳,已此嗚呼了。
智圓自師父出了房門,且眠在床裏,等師父消息。只聽得對過房裏叫喊罷,就劈撲的響。心裏疑心,跑出看時,正撞著老和尚拿了把刀,房裏出來。看見智圓,便道:“那鳥婆娘可恨,我已殺了。”智圓吃了一驚道:“師父當真做出來?”
老和尚道:“不當真,只讓你快活?”智圓移個火,進房一看,只叫得苦道:“師父直如此下得手!”老和尚道:“那鳥婆娘嫌我,我一時性發了,你不要怪我。而今事已如此,不必遲疑,且幷曡過了,明日另弄個好的來,與你快活便是。”智圓苦在肚裏說不出,只得隨了老和尚,拿著鍬鐝,背到後園中埋下了。智圓暗地垂淚道:“早知這等,便放他回去了也罷,直恁地害了他性命!”老和尚又怕智圓煩惱,越越的攛哄他歡喜,瞞得水泄不通。衹有小沙彌怪道不見了這婦人,卻是娃子家,不來跟究。以此無人知道,不題。
卻說杜氏家裏,見女兒回去了兩三日,不知與丈夫和睦未曾,叫個人去望望。那井家正叫人來杜家接著,兩下裏都問個空。井家又道杜家因夫妻不睦,將來別嫁了;杜家又道井家夫妻不睦,定然暗算了。兩邊你賴我,我賴你,爭個不清。各寫一狀,告到縣裏。
縣裏此時缺大尹,卻是一個都司斷事在那裏署印。這個斷事姓林,名大合,是個福建人。雖然太學出身,卻是吏纔敏捷,見事精明。提取兩家人犯審問,那井慶道:“小的妻子嚮來與小的爭競口舌,憋氣歸家的,丈人欺心,藏過了,不肯還了小的,須有王法!”杜老道:“專爲他夫妻兩個不和,歸家幾日。三日前,老夫妻已相勸他氣平了,打發他到夫家去。又不知怎地相爭,將來磨滅死了,反來相賴。望青天做主。”
言罷,淚如雨下。
林斷事看那井慶是個樸野之人,不像惡人,便問道:“兒女夫妻,爲甚麽不和?”井慶道:“別無甚差池,只是平日嫌小的粗鹵,不是他對頭,所以尋非鬧炒。”斷事問道:“你妻子生得如何?”井慶道:“也有幾分顔色的。”斷事點頭,叫杜老問道:“你女兒心嫌錯了配頭,鄙薄其夫。你父母之情,未免護短,敢是賴著,另要嫁人?這樣事也有。”杜老道:“小的家裏與女婿家差不多路,早晚婚嫁之事,瞞得那個?難道小的藏了女兒,捨得私下斷送在他鄉外府,再不往來不成?是必有個人家,人人曉得的,這樣事怎麽做得?小的藏他何干?自然是他家擺布死了,所以無影無蹤。”林斷事想了一回道:“都不是這般說。必是一邊歸來,兩不照會,遇不著好人,中途差池了。且各召保,聽候緝訪。”遂出了一紙廣緝的牌,分付公人四下探訪。過了多時,不見影響。
卻說那縣裏有一門子,姓俞。年方弱冠,姿容嬌媚,心性聰明。元來這家男風,是福建人的性命,林斷事喜歡他,自不必說。這門子未免侍著愛寵,做件把不法之事,一日當堂犯了出來。林斷事雖然要護他,公道上卻去不得,便思量一個計較周全他,等他好將功折罪。密叫他到衙中分付道:“你罪本當革役,我若輕恕了你,須被衙門中談議。我而今只得把你革了名,貼出墻上,塞了衆人之口。”門子見說要革他名字,叩頭不已,情願領責。斷事道:“不是這話,我有周全你處。那井、杜兩家不見婦人的事,其間必有緣故。你只做得罪于我,逃出去,替我密訪。只在兩家相去的中間路裏,不論鄉村市井,道院僧房,俱要走到,必有下落。你若訪得出來,我不但許你復役,且有重賞。那時,別人就議論我不得了。”
門子不得已,領命而去。果然東奔西撞,無處不去探聽。
他是個小廝家,就到人家去處,綽著嘴閒話,帶著眼瞧科,人都不十分疑心的。卻不見甚麽消息。
一日,有一夥閒漢聚坐閒談,門子挨去聽著。內中一個擡眼看見了,魆魆對衆人道:“好個小官兒!”又一個道:“這裏太平寺中有個小和尚,還標緻得緊哩!可恨那老和尚又騷又吃醋,極不長進。”門子聽得,只做不知,洋洋地走了開來。
想道:“怎麽樣的一個小和尚?這等贊他!我便去尋他看看,有何不可?”元來門子是行中之人,風月心性。見說小和尚標緻,心裏就有些動興,問著太平寺的路走來。
進得山門,看見一個僧房門檻上坐著一個小和尚,果然清秀異常。心裏道:“這個想是了。”那小和尚見個美貌小廝來到,也就起心,立起身來迎接道:“小哥何來?”門子道:“閒著進寺來頑耍。”小和尚殷勤請進奉茶,門子也貪著小和尚標緻,歡歡喜喜隨了進去。
老和尚在裏頭看見徒弟引得個小夥子進來,道是個道地貨來了,笑逐顔開,來問他姓名居址。門子道:“我原是衙中門官,爲了些事逐了出來,今無處棲身,故此遊來遊去。”老和尚見說大喜,說道:“小房盡可住得,便寬留幾日不妨。”便同徒弟留茶留酒,著意殷勤。老僧趁著兩杯酒興,便溜他進房,褪下褲兒,行了一度。門子是個慣家,就是老僧,也承受了,不比那莊家婦,見人不多,嫌好道歉的。老和尚喜之不勝。
事畢,智圓來對師父說:“這小哥是我引進來的,倒讓你得了先頭。晚間須與我同榻。”老和尚笑道:“應得,應得。”
那門子也要在裏頭的,晚間果與智圓宿了。有詩爲證:
少年彼此不相饒,我後彼先遞自熬。
雖是智圓先到手,勸酬畢竟也還遭。
說這兩個都是美少,各干一遭已畢,摟抱而睡。
第二日,老和尚只管來綽趣,又要纏他到房裏干事。智圓經過了前邊的毒,這番倒有些吃醋起來道:“天理人心,這個小哥該讓與我,不該又來搶我的。”老和尚道:“怎見得?”
智圓道:“你終日把我泄火,我須沒討還伴處,忍得不好過。前日這個頭腦,正有些好處,又被你亂炒,弄斷絕了。而今我引得這小哥來,明該讓我與他樂樂,不爲過分。”老和尚見他說得倔強,心下好些著惱,又不敢衝撞他。嘴骨都的彼此不快活。
那門子是有心的,晚間兌得高興時,問智圓道:“你日間說前日甚麽頭腦,弄斷絕了?”智圓正在樂頭上,不覺說道:“前日有個鄰居婦女,被我們留住,大家耍耍罷了,且是弄得興頭。不匡老無知見他與我相好,只管吃醋拈酸,攪得沒收場,至今想來可惜。”門子道:“而今這婦女那裏去了?何不再尋將他來走走?”智圓嘆個氣道:“還再那裏尋處?”門子見說得有些緣故,還要探他備細,智圓卻再不把以後的話漏出來,門子沒計奈何。
明日,見小沙彌在沒人處,輕輕問他道:“你這門中前日有個婦女來?”小沙彌道:“有一個。”門子道:“在此幾日?”
小沙彌道:“不多幾日。”門子道:“而今那裏去了?”小沙彌道:“不曾那裏去,便是這樣一夜不見了。”門子道:“在這裏這幾日做些甚麽?”小沙彌道:“不曉得做些甚麽。只見老師父與小師父攪來攪去了兩夜,後來不見了,兩個常自激激聒聒的一番,我也不知一個清頭。”門子雖不曾問得根由,卻想得是這件來歷了。只做無心的,走來對他師徒二人道:“我在此兩日了,今日外邊去走走再來。”老和尚道:“是必再來,不要便自去了。”智圓調個眼色,笑嘻嘻的道:“他自不去的,掉得你下,須掉我不下。”門子也與智圓調個眼色道:“我就來的。”
門子出得寺門,一徑的來見林公,把智圓與小沙彌話備細述了一遍。林公點頭道:“是了,是了。只是這樣看起來,那婦人必死于惡僧之手了。不然,三日之後既不見在寺中了,怎不到他家裏來,卻又到那裏去?以致爭訟半年,尚無影蹤。”
分付門子:“不要把言語說開了。”
明日起早,率了隨從人等,打轎竟至寺中。分付頭踏先來報道:“林爺做了甚麽夢,要來寺中燒香。”寺中糾了合寺衆僧,都來迎接。
林公下轎,拜神焚香已畢。住持送茶過了,衆僧正分立兩傍,只見林公走下殿階來,仰面對天看著,卻像聽甚說話的。看了一回,忽對著空中打個躬道:“臣曉得這事了。再仰面上去,又打一躬道:“臣曉得這個人了。”急走進殿上來,喝一聲:“皂隸那裏?快與我拿殺人賊!”衆皂隸麽喝一聲,答應了。林公偷眼看去,衆僧雖然有些驚異,卻只恭敬端立,不見慌張,其中獨有一個半老的,面如土色,牙關寒戰。林公把手指定,叫皂隸捆將起來,對衆僧道:“你們見麽?上天對我說道:‘殺井家婦人杜氏的,是這個大覺。’快從實招來!”
衆僧都不知詳悉,卻疑道:“這老爺不曾到寺中來,如何曉得他叫大覺?分明是上天說話是真了。”卻不曉得儘是門子先問明瞭去報的。
那老和尚出于突然,不曾打點,又道是上天顯應,先嚇軟了,那裏還遮飾得來?只是叩頭,說不出一句。林公叫取夾棍夾起,果然招出前情:是長是短,爲與智圓同奸,爭風致殺。林公又把智圓夾起,那小和尚柔脆,一發禁不得。套上未收,滿口招承:“是師父殺的,屍見埋後園裏。”林公叫皂隸押了二僧到園中,掘下去,果然一個婦人,項下勒斷,血跡滿身。林公喝叫帶了二僧到縣裏來,取了供案。大覺因奸殺人,問成死罪。智圓同奸不首,問徒三年,滿日還俗當差。
隨喚井、杜兩家進來,認屍領埋,方纔兩家疑事得解。
林公重賞了俞門子,準其復役。合縣頌林公神明,恨和尚淫惡。後來上司詳允,秋後處決了,人人稱快。都傳說林公精明,能通天上,辨出無頭公事。至今蜀中以爲美談。有詩爲證:
莊家婦揀漢太分明,色中鬼爭風忒沒情。捨得去後庭俞門子,妝得來鬼臉林縣君。
詩曰: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
若是遺珠還合浦,卻教拂拭更生輝。
話說宋朝汴梁有個王從事,同了夫人到臨安調官,賃一民房,居住數日,嫌他窄小不便。王公自到大街坊上,尋得一所宅子,寬敞潔淨,甚是像意,當把房錢賃下了。歸來與夫人說:“房子甚是好住,我明日先搬東西去了,臨完,我僱轎來接你。”次日幷曡箱籠,結束齊備,王公押了行李,先去收拾。臨出門,又對夫人道:“我先去,你在此等等,轎到便來就是。”
王公分付罷,到新居安頓了,就叫一乘轎,到舊寓接夫人。轎去已久,竟不見到。王公等得心焦,重到舊寓來問。舊寓人道:“官人去不多時,就有一乘轎來接夫人,夫人已上轎去了。後邊又是一乘轎來接,我回他夫人已有轎去了,那兩個就打了空轎回去。怎麽還未到?”王公大驚,轉到新寓來看。
只見兩個轎夫來討錢道:“我等打轎去接夫人,夫人已先來了。我等雖不擡得,卻要賃轎錢與腳步錢。”王公道:“我叫的是你們的轎,如何又有甚人的轎先去接著?而今竟不知擡嚮那裏去了!”轎夫道:“這個我們卻不知道。”王公將就拿幾十錢打發了去。心下好生無主,暴躁如雷,沒個出豁處。
次日,到臨安府進了狀。拿得舊主人來,只如昨說,幷無異詞。問他鄰舍,多見是上轎去的。又拿後邊兩個轎夫來問,說道:“只打得空轎往回一番,地方街上人多看見的,幷不知餘情。”臨安府也沒奈何,只得行個緝捕文書,訪拿先前的兩個轎夫。卻又不知姓名住址,有影無蹤,海中撈月,眼見得一個夫人送在別處去了。王公淒淒惶惶,苦痛不已。自此失了夫人,也不再娶。
五年之後,選了衢州教授。衢州首縣是西安縣附郭的,那縣宰與王教授時相往來。縣宰請王教授衙中飲酒,吃到中間,嗄飯中拿出鱉來。王教授吃了兩管,便停下管,哽哽咽咽,眼淚如珠,落將下來。縣宰驚問緣故。王教授道:“此味頗似亡妻所烹調,故此傷感。”縣宰道:“尊閫夫人幾時亡故?”王教授道:“索性亡故,也是天命。只因在臨安移寓,相約命轎相接,不知是甚奸人,先把轎來騙。拙妻錯認是家裏轎,上的去了。當時告了狀,至今未有下落。”縣宰色變了道:“小弟的小妾,正是在臨安用三十萬錢娶的外方人。適纔叫他治庖,這鱉是他烹煮的。其中有些怪異了。”登時起身進來,問妾道:“你是外方人,如何卻在臨安嫁得在此?”妾垂淚道:“妾身自有丈夫,被奸人賺來賣了。恐怕出丈夫的醜,故此不敢聲言。”
縣宰問道:“丈夫何姓?”妾道:“姓王,名某。是臨安聽調的從事官。”
縣宰大驚失色,走出對王教授道:“略請先生移步到裏邊,有一個人要奉見。”王教授隨了進去。縣宰聲喚處,只見一個婦人走將出來。教授一認,正是失去的夫人,兩下抱頭大哭。
王教授問道:“你何得在此?”夫人道:“你那夜晚間說話時,民居淺陋,想當夜就有人聽得把轎相接的說話。只見你去不多時,就有轎來接。我只道是你差來的,即便收拾上轎去。卻不知把我擡到一個甚麽去處,乃是一個空房,有三兩個婦女在內,一同鎖閉了一夜,明日把我賣在官船上了。明知被賺,我恐怕你是調官的人,說出真情,添你羞恥。只得含羞忍耐,直至今日。不期在此相會。”那縣官好生過意不去,傳出外廂,忙喚值日轎夫,將夫人送到王教授衙裏。王教授要賠還三十萬原身錢,縣宰道:“以同官之妻爲妾,不曾察聽得備細。恕不罪責勾了,還敢說原錢耶?”教授稱謝而歸。夫妻歡會,感激縣宰不盡。
元來臨安的光棍,欺王公遠方人,是夜聽得了說話,即起謀心,拐他賣到官船上。又是到任去的,他州外府,道是再無有撞著的事了。誰知恰恰選在衢州,以致夫妻兩個失散了五年,重得在他方相會。也是天緣未斷,故得如此。卻有一件:破鏡重圓,離而復合,固是好事。這美中有不足處,那王夫人雖是所遭不幸,卻與人爲妾,已失了身,又不曾查得奸人跟腳出,報得冤仇。不如“崔俊臣芙蓉屏”故事,又全了節操,又報了冤仇,又重會了夫妻,這個話本好聽。看官,容小子慢慢敷演。先聽《芙蓉屏歌》一篇,略見大意。歌云:
畫芙蓉,妾忍題屏風!屏間血淚如花紅。敗葉枯梢兩蕭索,斷縑遺墨俱零落。去水奔流隔死生,孤身只影成漂泊。成漂泊,殘骸嚮誰托?泉下游魂竟不歸,圖中艶姿渾似昨。渾似昨,妾心傷,那禁秋雨復秋霜!寧肯江湖逐舟子?甘從寶地禮醫王。
醫王本慈憫,慈憫超羣品。逝魄願提撕,煢嫠賴將引。芙蓉顔色嬌,夫婿手親描。花萎因折蒂,乾死爲傷苗。蕊乾心尚苦,根朽恨難消。但道章臺泣韓翃,豈期甲帳遇文簫?芙蓉良有意,芙蓉不可棄。
幸得寶月再團圓,相親相愛莫相捐。誰能聽我《芙蓉篇》?人間夫婦休反目,看此芙蓉真可憐。
這篇歌是元朝至正年間真州才士陸仲暘所作。你道他爲何作此歌?只因當時本州有個官人,姓崔,名英,字俊臣。家道富厚,自幼聰明,寫字作畫,工絕一時。娶妻王氏,少年美貌,讀書識字,寫染皆通。夫妻兩個,真是才子佳人,一雙兩好,無不廝稱,恩愛異常。是年辛卯,俊臣以父蔭得官,補浙江溫州永嘉縣尉,同妻赴任。就在真州閘邊,有一隻蘇州大船,慣走杭州路的,船家姓顧。賃定了,下了行李,帶了家奴使婢,由長江一路進發,包送到杭州交卸。行到蘇州地方,船家道:“告官人得知,來此已是家門首了。求官人賞賜些,幷買些福物紙錢,賽賽江湖之神。”俊臣依言,拿出些錢鈔,教如法置辦。完事畢,船家送一桌牲酒到艙裏來。俊臣叫家僮接了,擺在桌上,同王氏煖酒少酌。俊臣是宦家子弟,不曉得江湖上的禁忌。吃酒高興,把箱中帶來的金銀杯觥之類,拿出與王氏歡酌。卻被船家後艙頭張見了,就起不良之心。
此時是七月天氣,船家對官艙裏道:“官人、娘子在此鬧處歇船,恐怕熱悶。我們移船到清涼些的所在泊去,何如?”
俊臣對王氏道:“我們船中悶躁得不耐煩,如此最好。”王氏道:“不知晚間謹慎否?”俊臣道:“此處須是內地,不比外江。況船家是此間人,必知利害,何妨得呢?”就依船家之言,憑他移船。
那蘇州左近太湖,有的雖大河大洋,官塘路上還有不測,若是傍港中去,多是賊的家裏。俊臣是江北人,只曉得揚子江有強盜,道是內地港道小了,境界不同,豈知這些就裏?是夜船家直把船放到蘆葦之中,泊定了。黃昏左側,提了刀竟奔艙裏來,先把一個家人殺了。俊臣夫妻見不是頭,磕頭討饒道:“是有的東西都拿了去,只求饒命。”船家道:“東西也要,命也要。”兩個只是磕頭。船家把刀指著王氏道:“你不必慌,我不殺你。其餘都饒不得。”俊臣自知不免,再三哀求道:“可憐我是個書生,只教我全屍而死罷。”船家道:“這等,饒你一刀。快跳在水中去!”也不等俊臣從容,提著腰胯,“撲通”的撩下水去。其餘家僮、使女,盡行殺盡,只留得王氏一個。對王氏道:“你曉得免死的緣故麽?我第二個兒子未曾娶得媳婦,今替人撐船到杭州去了。再是一兩個月,纔得歸來,就與你成親。你是吾一家人了,你只安心住著,自有好處,不要驚怕。”一頭說,一頭就把船中所有,盡檢點收拾過了。
王氏起初怕他來相逼,也拼一死。聽見他說了這些話,心中略放寬些道:“且到日後再處。”果然此後船家只叫王氏做媳婦,王氏假意也就應承。凡是船家教他做些甚麽,他千依百順。替他收拾零碎,料理事務,真像個掌家的媳婦伏侍公公一般,無不任在身上,是件停當。船家道是尋得個好媳婦,真心相待,看看熟分,幷不提防他有外心了。
如此一月有餘,乃是八月十五日中秋節令,船家會聚了合船親屬、水手人等,叫王氏治辦酒肴,盛設在艙中,飲酒看月。個個吃得酩酊大醉,東倒西歪,船家也在船裏宿了。王氏自在船尾,聽得鼻睡之聲徹耳。于時月光明亮如晝,仔細看看艙裏,沒有一個不睡沈了。王氏想道:“此時不走,更待河時?”喜得船尾貼岸泊著,略擺動一些些,就好上岸。王氏輕身跳了起來,趁著月色,一氣走了二三里路。走到一個去處,比舊路絕然不同。四望儘是水鄉,衹有蘆葦、菇蒲,一望無際。仔細認去,蘆葦中間有一條小小路徑。草深泥滑,且又雙彎纖細,鞋弓襪小,一步一跌,吃了萬千苦楚。又恐怕後邊追來,不敢停腳,盡力奔走。
漸漸東方亮了,略略膽大了些。遙望林木之中,有屋宇露出來。王氏道:“好了!有人家了。”急急走去。到得面前,擡頭一看,卻是一個菴院的模樣,門還關著。王氏欲待叩門,心裏想道:“這裏頭不知是男僧、女僧?萬一敲開門來是男僧,撞著不學好的,非禮相犯,不是纔脫天羅又罹地網?且不可造次。總是天已大明,就是船上有人追著,此處有了地方,可以叫喊求救,須不怕他了。只在門首坐坐,等他開出來的是。”
須臾之間,只聽得裏頭“托”的門栓響處,開將出來,乃是一個女僮,出門擔水。王氏心中喜道:“元來是個尼菴!”一徑的走將進去。院主出來見了,問道:“女娘是何處來的?大清早到小院中。”王氏對驀生人,未知好歹,不敢把真話說出來,哄他道:“妾是真州人,乃是永嘉崔縣尉次妻。大娘子兇悍異常,萬般打駡。近日家主離任歸家,泊舟在此。昨夜中秋賞月,叫妾取金杯飲酒,不料偶然失手,落在河裏去了。大娘子大怒,發願必要置妾死地。妾自想料無活理,乘他睡熟,逃出至此。”院主道:“如此說來,娘子不敢歸舟去了。家鄉又遠,若要別求匹偶,一時也未有其人。孤苦一身,何處安頓是好?”王氏只是哭泣不止。
院主見他舉止端重,情狀淒慘,好生慈憫,有心要收留他。便道:“老身有一言相勸,未知尊意若何?”王氏道:“妾身患難之中,若是師父有甚麽處法,妾身敢不依隨?”院主道:“此間小院,僻在荒濱。人跡不到,茭葑爲鄰,鷗鷺爲友,最是個幽靜之處。幸得一二同伴,都是五十以上之人,侍者幾個,又皆淳謹。老身在此住跡,甚覺清修味長。娘子雖然年芳貌美,爭奈命蹇時乖,何不捨離愛欲,披緇削髮,就此出家?禪榻佛燈,晨飧暮粥,且隨緣度其日月,豈不強如做人婢妾,受今世的苦惱,結來世的冤家麽?”王氏聽說罷,拜謝道:“師父若肯收留做弟子,便是妾身的有結果了,還要怎的?就請師父替弟子落了髮,不必遲疑。”果然院主裝起香,敲起磐來,拜了佛,就替他落了髮。
可憐縣尉孺人,忽作如來弟子。
落髮後,院主起個法名,叫做慧圓,參拜了三寶,就拜院主做了師父。與同伴都相見已畢,從此在尼院中住下了。
王氏是大家出身,性地聰明。一月之內,把經典之類一一歷過,盡皆通曉,院主大相敬重。又見他知識事體,凡院中大小事務,悉憑他主張。不問過他,一件事也不敢輕做。且是寬和柔善,一院中的人沒一個不替他相好,說得來的。每日早晨,在白衣大士前禮拜百來拜,密訴心事。任是大寒大暑,再不間斷。拜完,只在自己靜室中清坐。自怕貌美,惹出事來,再不輕易露形,外人也難得見他面的。
如是一年有餘,忽一日有兩個人到院隨喜,乃是院主認識的近地施主,留他吃了些齋。這兩個人是偶然閒步來的,身邊不曾帶得甚麽東西來回答,明日將一幅紙畫的芙蓉來,施在院中張掛,以答謝昨日之齋。院主受了,便把來裱在一格素屏上面。王氏見了,仔細認了一認,回院主道:“此幅畫是那裏來的?”院主道:“方纔檀越布施的。”王氏道:“這檀越是何姓名?住居何處?”院主道:“就是同縣顧阿秀兄弟兩個。”
王氏道:“做甚麽生理的?”院主道:“他兩個原是個船戶,在江湖上賃載營生。近年忽然家事從容了,有人道他劫掠了客商,以致如此。未知真否如何。”王氏道:“長到這裏來的麽?”
院主道:“偶然來來,也不長到。”
王氏問得明白,記了顧阿秀的姓名。就提起筆來,寫一首詞在屏上。詞云:
少日風流張敞筆,寫生不數今黃簽。芙蓉畫出最鮮妍。豈知嬌艶色,翻抱死生冤!粉繪淒涼餘幻質,只今流落有誰憐?素屏寂寞伴枯禪。今生緣已斷,願結再生緣。
(右調《臨江仙》)院中之尼雖是識得經典上的字,文義不十分精通。看見此詞,只道是王氏賣弄才情,偶然題詠,不曉中間緣故。誰知這畫來歷,卻是崔縣尉自己手筆畫的,也是船中劫去之物。王氏看見物在人亡,心內暗暗傷悲。又曉得強盜蹤跡,已有影響,只可惜是個女身,又已做了出家人,一時無處申理。忍在心中,再看機會。卻是冤仇當雪,姻緣未斷,自然生出事體來。
姑蘇城裏有一個人,名喚郭慶春。家道殷富,最肯結識官員士夫,心中喜好的是文房清玩。一日遊到院中來,見了這幅芙蓉畫得好,又見上有題詠,字法俊逸可觀,心裏喜歡不勝,問院主要買。院主與王氏商量,王氏自忖道:“此是丈夫遺跡,本不忍捨;卻有我的題詞在上,中含冤仇意思在裏面,遇著有心人,玩著詞句,究問根因,未必不查出蹤跡來。若只留在院中,有何益處?”就叫師父:“賣與他罷!”慶春買得,千歡萬喜去了。
其時有個御史大夫高公,名納麟,退居姑蘇,最喜歡書畫。郭慶春想要奉承他,故此出價錢買了這幅紙屏去獻與他。
高公看見畫得精緻,收了他的。忙忙裏也未看著題詞,也不查著款字,交與書僮,分付且張在內書房中。送慶春出門來,別了。只見外面一個人,手裏拿著草書四幅,插個標兒要賣。
高公心性既愛這行物事,眼裏看見,就肯便放過了,叫取過來看。那人雙手捧過,高公接上手一看:
字格類懷素,清勁不染俗。
若列法書中,可載《金石錄》。
高公看畢,道:“字法頗佳,是誰所寫?”那人答道:“是某自己學寫的。”高公擡起頭來看他,只見一表非俗,不覺失驚,問道:“你姓甚名誰,何處人氏?”那個人吊下淚來道:“某姓崔名英,字俊臣。世居真州,以父蔭補永嘉縣尉。帶了家眷,同往赴任。自不小心,爲船人所算,將英沈于水中。家財妻小,都不知怎麽樣了。幸得生長江邊,幼時學得泅水之法,伏在水底下多時,量他去得遠了,然後爬上岸來,投一民家。渾身霑濕,幷無一錢在身。賴得這家主人良善,將乾衣出來換了,待了酒飯,過了一夜。明日又贈盤纏少許,打發道:‘既遭盜劫,理合告官。恐怕連纍,不敢奉留。’英便問路進城,陳告在平江路案下了。只爲無錢使用,緝捕人役不十分上緊。今聽候一年,杳無消耗。無計可奈,只得寫兩幅字賣來度日。乃是不得已之計,非敢自道善書。不意惡札,上達鈞覽。”
高公見他說罷,曉得是衣冠中人,遭盜流落,深相憐憫。
又見他字法精好,儀度雍容,便有心看顧他。對他道:“足下既然如此,目下只索付之無奈。且留吾西塾,教我諸孫寫字,再作道理,意下如何?”崔俊臣欣然道:“患難之中,無門可投,得明公提擕,萬千之幸!”高公大喜,廷入內書房中,即治酒榼相待。
正歡飲間,忽然擡起頭來。恰好前日所受芙蓉屏,正張在那裏。俊臣一眼睃去,見了不覺泫然垂淚。高公驚問道:“足下見此芙蓉,何故傷心?”俊臣道:“不敢欺明公,此畫亦是舟中所失物件之一,即是英自己手筆。只不知何得在此?”
站起身來再看看,只見上有一詞。俊臣讀罷,又嘆息道:“一發古怪!此詞又即是英妻王氏所作。”高公道:“怎麽曉得?”
俊臣道:“那筆跡從來認得,且詞中意思有在,真是拙妻所作無疑。但此詞是遭變後所題,拙婦想是未曾傷命,還在賊處。明公推究此畫來目何方,便有個根椐了。”高公笑道:“此畫來處有因,當爲足下任捕盜之責。且不可泄漏。”是日酒散,叫兩個孫子出來拜了先生,就留在書房中住下了。自此俊臣只在高公門館,不題。
卻說高公明日密地叫當直的請將郭慶春來,問道:“前日所惠芙蓉屏,是那裏得來的?”慶春道:“買自城外尼院。”高公問了去處,別了慶春,就差當直的到尼院中仔細盤問這芙蓉屏是那裏來的?又是那個題詠的?王氏見來問得蹊蹺,就叫院主轉問道:“來問的是何處人?爲何問起這些緣故?”當直的回言:“這畫而今已在高府中,差來問取來歷。”王氏曉得是官府門中來問,或者有些機會在內,叫院主把真話答他道:“此畫是同縣顧阿秀捨的,就是院中小尼慧圓題的。”當直的把此言回覆高公,高公心下道:“只須賺得慧圓到來,此事便有著落。”進去與夫人商議定了。
隔了兩日,又差一個當直的,分付兩個轎夫,擡了一乘轎到尼院中來。當直的對院主道:“在下是高府的管家。本府夫人喜誦佛經,無人作伴,聞知貴院中小師慧圓了悟,願禮請拜爲師父,供養在府中。不可推卻。”院主遲疑道:“院中事務,大小都要他主張,如何接去得?”王氏聞得高府中接他,他心中懷著復仇之意,正要到官府門中走走,尋出機會來。亦且前日來盤問芙蓉屏的,說是高府,一發有些疑心。便對院主道:“貴宅門中禮請,豈可不去?萬一推托了,惹出事端來,怎生當抵?”院主曉得王氏是有見識的,不敢違他,但只是道:“去便去,只不知幾時可來?院中有事,怎麽處?”王氏道:“等見夫人過,住了幾日,覰個空便,可以來得就來。想院中也沒甚事,倘有疑難的,高府在城不遠,可以來問信商量得的。”院主道:“既如此,只索就去。”當直的叫轎夫打轎進院,王氏上了轎,一直的擡到高府中來。
高公未與他相見,只叫他到夫人處見了。就叫夫人留他在臥房中同寢,高公自到別房宿歇。夫人與他講些經典,說些因果,王氏問一答十,說得夫人十分喜歡敬重。閒中問道:“聽小師父口談,不是這裏本處人。還是自幼出家的,還是有過丈夫半路出家的?”王氏聽說罷,淚如雨下道:“覆夫人:小尼果然不是此間,是真州人。丈夫是永嘉縣尉,姓崔,名英。一嚮不曾敢把實話對人說,而今在夫人面前,只索實告,想自無妨。”隨把赴任到此,舟人盜劫財物,害了丈夫全家,自己留得性命,脫身逃走,幸遇尼僧留住,落髮出家的說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哭泣不止。
夫人聽他說得傷心,恨恨地道:“這些強盜害得人如此!天理昭彰,怎不報應?”王氏道:“小尼躲在院中一年,不見外邊有些消耗。前日忽然有個人,拿一幅畫芙蓉到院中來施。小尼看來,卻是丈夫船中之物。即嚮院主問施人的姓名,道是同縣顧阿秀兄弟。小尼記起丈夫賃的船,正是船戶顧姓的。而今真贓已露,這強盜不是顧阿秀是誰?小尼當時就把舟中失散的意思,做一首詞,題在上面,後來被人買去了。前日貴府有人來院,查問題詠芙蓉下落,其實即是小尼所題,有此冤情在內。”即拜夫人一拜道:“強盜只在左近,不在遠處了。只求夫人轉告相公,替小尼一查。若是得了罪人,雪了冤仇以下報亡夫,相公、夫人恩同天地了。”夫人道:“既有了這些影跡,事不難查。且自寬心,等我與相公說就是。”
夫人果然把這些備細一一與高公說了,又道:“這人且是讀書識字,心性貞淑,決不是小家之女。”高公道:“聽他這些說話,與崔縣尉所說正同。又且芙蓉屏是他所題,崔縣尉又認得是妻子筆跡。此是崔縣尉之妻,無可疑心。夫人只是好好看待他,且不要說破。”高公出來見崔俊臣時,俊臣也屢屢催高公替他查查芙蓉屏的蹤跡,高公只推未得其詳,略不題起慧圓的事。
高公又密密差人,問出顧阿秀兄弟居址所在,平日出沒行徑,曉得強盜是真。卻是居鄉的官,未敢輕自動手。私下對夫人道:“崔縣尉事,查得十有七八了,不久當使他夫妻團圓。但只是慧圓還是個削髮尼僧,他日如何相見,好去做孺人?你須慢慢勸他長髮改妝纔好。”夫人道:“這是正理。只是他心裏不知道丈夫還在,如何肯長髮改妝?”高公道:“你自去勸他,或者肯依固好。畢竟不肯時節,我另自有說話。”
夫人依言,來對王氏道:“吾已把你所言,盡與相公說知。相公道,捕盜的事多在他身上,管取與你報冤。”王氏稽首稱謝。夫人道:“衹有一件:相公道,你是名門出身,仕宦之妻,豈可留在空門沒個下落?叫我勸你長髮改妝。你若依得,一力與你擒盜便是。”王氏道:“小尼是個未亡之人,長髮改妝何用?只爲冤恨未申,故此上求相公做主。若得強盜殲滅,只此空門靜守,便了終身,還要甚麽下落?”夫人道:“你如此妝飾,在我府中也不爲便。不若你留了髮,認義我老夫婦兩個,做個孀居寡女,相伴終身,未爲不可?”王氏道:“承蒙相公、夫人擡舉,人非木石,豈不知感?但重整雲鬟,再施鉛粉,丈夫已亡,有何心緒?況老尼相救深恩,一旦棄之,亦非厚道。所以不敢從命。”
夫人見他說話堅決,一一回報了高公。高公稱嘆道:“難得這樣立志的女人!”又叫夫人對他說道:“不是相公苦苦要你留頭,其間有個緣故。前日因去查問此事,有平江路官吏相見,說舊年曾有人告理,也說是永嘉縣尉,只怕崔生還未必死。若是不長得髮,他日一時擒住此盜,查得崔生出來,此時僧俗各異,不好團圓,悔之何及!何不權且留了頭髮,等事體盡完,崔生終無下落,那時任憑再淨了髮,還歸尼院,有何妨礙?”王氏見說是有人還在此告狀,心裏也疑道:“丈夫從小會沒水,是夜眼見得囫圇抛在水中的,或者天幸留得性命,也不可知。”遂依了夫人的話,雖不就改妝,卻從此不剃髮,權扮做道姑模樣了。
又過了半年,朝廷差個進士薛溥化爲監察御史,來按平江路。這個薛御史乃是高公舊日屬官,他吏才精敏,是個有手段的。到了任所,先來拜謁高公。高公把這件事密密托他,連顧阿秀姓名,住址去處,都細細說明白了。薛御史謹記在心,自去行事,不在話下。
且說顧阿秀兄弟,自從那年八月十五夜,一覺直睡到天明,醒來不見了王氏。明知逃去,恐怕形跡敗露,不敢明明追尋。雖在左近打聽兩番,幷無蹤影。這是不好告訴人的事,只得隱忍罷了。此後一年之中,也曾做個十來番道路。雖不能如崔家之多,僥幸再不敗露,甚是得意。一日,正在家歡呼飲酒間,只見平江路捕盜官帶著一哨官兵,將宅居圍住,拿出監察御史發下的訪單來,顧阿秀是頭一名強盜,其餘許多名字,逐名查去,不曾走了一個。又拿出崔縣尉告的贓單來,連他家裏箱籠,悉行搜卷,幷盜船一隻——即停泊門外港內——盡數起到了官,解送御史衙門。
薛御史當堂一問,初時抵賴,及查物件,見了永嘉縣尉的敕牒尚在,箱中財物一一對款,薛御史把崔縣尉舊日所告失盜狀唸與他聽,方各俯首無詞。薛御史問道:“當日還有孺人王氏,今在何處?”顧阿秀等相顧不出一語。御史喝令嚴刑拷訊,顧阿秀招道:“初意實要留他配小的次男,故此本殺。因他一口應承,願做新婦,所以再不防備。不期當年八月中秋,乘睡熟逃去,不知所嚮。只此是實情。”御史錄了口詞,取了供案。凡是在船之人,無分首從,盡問成梟斬死罪,決不待時。原贓照單給還失主。
御史差人回復高公,就把贓物送到高公家來,交與崔縣尉。俊臣出來,一一收了。曉得敕牒還在,家物猶存,衹有妻子沒查下落處,連強盜肚裏也不知去嚮了,真個是渺茫的事。俊臣感新思舊,不覺慟哭起來。有詩爲證:
堪笑聰明崔俊臣,也應落難一時渾。
既然因畫能追盜,何不尋他題畫人?元來高公有心,只將畫是顧阿秀施在尼院的說與俊臣知道,幷不曾題起題畫的人就在院中爲尼。所以俊臣但得知盜情因畫敗露,妻子卻無查處,竟不知只在畫上可以跟尋得出來的。
當時俊臣慟哭已罷,想道:“既有敕牒,還可赴任,若再稽遲,便恐另補有人,到不得地方了。妻子既不見,留連于此無益。”請高公出來,拜謝了他,就把要去赴任的意思說了。
高公道:“赴任是美事,但足下青年無偶,豈可獨去?待老夫與足下做個媒人,娶了一房孺人,然後夫妻同往,也未爲遲。”
俊臣含淚答道:“糟糠之妻,同居貧賤多時,今遭此大難,流落他方,存亡未卜。然據著芙蓉屏上,尚及題詞,料然還在此方。今欲留此尋訪,恐事體渺茫,稽遲歲月,到任不得了。愚意且單身到彼,差人來高揭榜文,四處追探。拙婦是認得字的,傳將開去,他聞得了,必能自出,除非憂疑驚恐,不在世上了。萬一天地垂憐,尚然留存,還指望伉儷重諧。英感明公恩德,雖死不忘。若別娶之言,非所願聞。”高公聽他說得可憐,曉得他別無異心,也自淒然道:“足下高誼如此,天意必然相佑,終有完全之日。吾安敢強逼?只是相與這幾時,容老夫少盡薄設奉餞,然後起程。”
次日,開宴餞行。邀請郡中門生故吏,各官與一時名士畢集,俱來奉陪崔縣尉。酒過數巡,高公舉杯告衆人道:“老夫今日爲崔縣尉了今生緣。”衆人都不曉其意,連崔俊臣也一時未解。只見高公命傳呼後堂,請夫人打發慧圓出來。俊臣驚得木呆,只道高公要把甚麽女人強他納娶,故設此宴,說此話,也有些著急了。夢裏也不曉得他妻子叫得甚麽慧圓。當時夫人已知高公意思,把崔縣尉在館內多時,昨已獲了強盜,問了罪名,追出敕牒,今日餞行赴任,特請你到堂廝認團圓,逐項逐節的事情,說了一遍。王氏如夢方醒,不勝感激。先謝了夫人,走出堂前來。此時王氏發已半長,照舊妝飾。崔縣尉一見,乃是自家妻子,驚得如醉裏夢裏。高公笑道:“老夫原說道與足下爲媒,這可做得著麽?”崔縣尉與王氏相持大慟,說道:“自料今生死別了,誰知在此卻得相見!”
座客見此光景,盡有不曉得詳悉的,嚮高公請問根由。高公便叫書童去書房裏取出芙蓉屏來,對衆人道:“列位要知此事,須看此屏。”衆人爭先來看,卻是一畫一題。看的看,唸的唸,卻不明白這個緣故。
高公道:“好教列位得知,只這幅畫便是崔縣尉夫妻一段大因緣。這畫即是崔縣尉所畫,這詞即是崔孺人所題。他夫妻赴任到此,爲船上所劫。崔孺人脫逃于尼院出家,遇人來施此畫,認出是船中之物,故題此詞。後來此畫卻入老夫之手,遇著崔縣尉到來,又認出是孺人之筆。老夫暗地著人細細問出根由,乃知孺人在尼院,叫老妻接將家來住著。密行訪緝,備得大盜蹤跡,托了薛御史,究出此事,強盜俱已伏罪。崔縣尉與孺人在家下各有半年多,只道失散在那裏,竟不知同在一處多時了。老夫一嚮隱忍,不通他兩人知道,只爲崔孺人頭髮未長,崔縣尉敕牒未獲,不知事體如何,兩人心事如何,不欲造次漏泄。今罪人既得,試他義夫節婦,兩下心堅,今日特地與他團圓這段因緣,故此方纔說替他了今生緣,即是崔孺人詞中之句。方纔說請慧圓,乃是崔孺人尼院中所改之字,特地使崔君與諸公不解,爲今日酒間一笑耳。”
崔俊臣與王氏聽罷,兩個哭拜高公。連在座之人,無不下淚,稱嘆高公盛德,古今罕有。王氏自到裏面去拜謝夫人了,高公重入座席與衆客盡歡而散。是夜特開別院,叫兩個養娘伏侍王氏與崔縣尉在內安歇。
明日,高公曉得崔俊臣沒人伏侍,贈他一奴一婢,又贈他好些盤纏,當日就道。他夫妻兩個感念厚恩,不忍分別,大哭而行。王氏又同丈夫到尼院中來,院主及一院之人見他許久不來,忽又改妝,個個驚異。王氏備細說了遇合緣故,幷謝院主看待厚意,院主方纔曉得顧阿秀劫掠是真,前日王氏所言妻妾不相容,乃是一時掩飾之詞。院中人個個與他相好的,多不捨得他去,事出無奈,各各含淚而別。夫妻兩個同到永嘉去了。
在永嘉任滿回來,重過蘇州。差人問候高公,要進來拜謁。誰知高公與夫人俱已薨逝,殯葬已畢了。崔俊臣同王氏大哭,如喪了親身父母一般。問到他墓下,拜奠了,就請舊日尼院中各衆,在墓前建起水陸道場三晝夜,以報大恩。王氏還不忘經典,自家也在裏頭持誦。事畢,同衆尼再到院中。
崔俊臣出宦資,厚贈了院主。王氏又念昔日朝夜禱祈觀世音暗中保籙,幸得如願,夫婦重諧,出白金十兩,留在院主處,爲燒香點燭之費。不忍忘院中光景,立心自此長齋,念觀音不輟,以終其身。當下別過衆尼,自到真州寧家,另日赴京補官。這是後事,不必再題。
此本話文,高公之德,崔尉之誼,王氏之節,皆是難得的事。各人存了好心,所以天意周全,好人相逢,畢竟冤仇盡報,夫婦重完。此可爲世人之勸。
詩云:
王氏藏身有遠圖,間關到底得逢夫。
舟人妄想能同志,一月空將新婦呼。
又云:
芙蓉本似美人妝,何意飄零在路傍!
畫筆詞鋒能巧合,相逢猶自墨痕香。
又有一首贊嘆御史大夫高公云:
高公德誼薄雲天,能結今生未了緣。
不使初時輕逗漏,致令到底得團圓。
芙蓉畫出原雙蒂,萍藻浮來亦共聯。
可惜白楊堪作柱,空教灑淚及黃泉。
詩云:
近有人從海上回,海山深處見樓臺。
中有仙童開一室,皆言此待樂天來。
又云:
吾學空門不學仙,恐君此語是虛傳。
海山不是吾歸處,歸即應歸兜率天。
這兩首絕句,乃是唐朝侍郎白香山白樂天所作,答浙東觀察使李公的。樂天一生精究內典,勤修上乘之業,一心超脫輪回,往生淨土。彼時李公師稷觀察浙東,有一個商客,在他治內明州同衆下海,遭風飄蕩,不知所止。一月有餘,纔到一個大山,瑞雲奇花,白鶴異樹,盡不是人間所見的。山側有人出來迎問道:“是何等人?來得到此!”商客具言隨風飄到。岸上人道:“既到此地,且繫定了船,上岸來見天師。”
同舟中膽小,不知上去有何光景,個個退避,衹有這一個商客,跟將上去。岸上人領他到一個所在,就像大寺觀一般。商客隨了這人,依路而進,見一個道士鬚眉皆白,兩旁侍衛數十人,坐大殿上。對商客道:“你本中國人,此地有緣,方得一到。此即世傳所稱蓬萊山也。你既到此地,可要各處看看去麽?”商客口稱:“要看。”道士即命左右領他宮內遊觀。玉臺翠樹,光綵奪目。有數十處院宇,多有名號。衹有一院關鎖得緊緊的,在門縫裏窺進去,只見滿庭都是奇花,堂中設一虛座,座中有裀褥,階下香煙撲鼻。商客問道:“此是何處?卻如此空鎖著!”那人答道:“此是白樂天前生所駐之院。樂天今在中國未來,故關閉在此。”商客心中原曉得白樂天是白侍郎的號,便把這些去處光景一一記著,別了那邊人,走下船來,隨風使帆,不上十日已到越中海岸。商客將所見之景,備細來稟知李觀察,李觀察盡錄其所言,書報白公。白公看罷,笑道:“我修淨業多年,西方是我世界,豈復往海外山中去做神仙耶?”故此把這兩首絕句回答李公,見得他修的是佛門上乘,要到兜率天宮,不希罕蓬萊仙島意思。
後人評論,道是白公脫屣煙埃,投棄軒冕,一種非凡光景,豈不是個謫仙人?海上之說,未爲無據,但今生更復勤修精進,直當超脫玄門,上證大覺。後來果位,當勝前生。——這是正理。要知從來名人達士,臣卿偉公,再沒一個不是有宿根再來的人。若非仙官謫降,便是古德轉生,所以聰明正直,在世間做許多好事。如東方朔是歲星,馬周是華山素靈宮仙官,王方平是瑯琊寺僧,真西山是草菴和尚,蘇東坡是五戒禪師。就是死後,或原歸故處,或另補仙曹,如卜子夏爲修文郎,郭璞爲水仙伯,陶弘景爲蓬萊都水監,李長吉召撰《白玉樓記》,皆歷歷可考,不能盡數。
至如奸臣叛賊,必是藥叉、羅刹、修羅鬼王之類,決非善根。乃有小說中說:李林甫遇道士,盧杞遇仙女,說他本是仙種,特來度他。他兩個都不願做仙人,願做宰相,以至墮落。此多是其家門生故吏、一黨之人撰造出來,以掩其平生過惡的。若依他說,不過遲做得仙人五六百年,爲何陰間有李林甫十世爲牛九世倡之說?就是說道業報盡了,還歸本處,五六百年後便不可知,爲何我朝萬歷年間,河南某縣雷擊死娼婦,背上還有“唐朝李林甫”五字?此卻六百年不止了。可見說惡人也是仙種,其說荒唐,不足憑信。
小子如今引白樂天的故事,說這一番話,只要有好根器的人,不可在火坑欲海戀著塵緣,忘了本來面目。待小子說一個宋朝大臣,在當生世裏看見本來面目的一個故事,與看官聽一聽。詩云:
昔爲東掖垣中客,今作西方社裏人。
手把楊枝臨水坐,尋思往事是前身。
卻說西方雙摩呵池邊有幾個洞天,內中有兩個洞,一個叫做金光洞,一個叫做玉虛洞。凡是洞中,各有一個尊者在內做洞主,住居極樂勝境,同修無上菩提。忽一日,玉虛洞中尊者來對金光洞中尊者道:“吾佛以救度衆生爲本,吾每靜修洞中,固是正果。但只獨善其身,便是辟支、小乘。吾意欲往震旦地方,打一轉輪回,遊戲他七八十年,做些濟人利物的事,然後回來復居于此可不好麽?”金光洞尊者道:“塵世紛器,有何好處?雖然可以濟人利物,只怕爲欲火所燒,迷戀起來,沒人指引回頭,忘卻本來面目,便要墮落輪回道中,不知幾劫纔得重修圓滿。怎麽說得復居此地這樣容易話?”
玉虛洞尊者見他說罷,自悔錯了念頭。金光洞尊者道:“此念一起,吾佛已知,伽藍韋馱即有密報,豈可復悔,須索嚮閻浮界中去走一遭,受享些榮華富貴,就中做些好事,切不可迷了本性。倘若恐怕濁界汩沒,一時記不起,到得五十年後,我來指你個境頭,等你心下洞徹罷了。”玉虛洞尊者當下別了金光洞尊者,自到洞中,分付行童:“看守著洞中,原自早夜焚香誦經。我到人間走一遭去也。”一靈真性,自去揀那善男信女、有德有福的人家,好處投生不題。
卻說宋朝鄂州江夏有個官人,官拜左侍禁,姓馮名式,乃是個好善積德的人。夫人一日夢一金身羅漢下降,産下一子,産時異香滿室。看那小廝時,生得天庭高聳,地角方圓,兩耳垂珠,是個不凡之相。兩三歲時就穎悟非凡,看見經卷上字,恰像原是認得的,一見不忘。送入學中,取名馮京,表字當世。過目成誦,萬言立就。雖讀儒書,卻又酷好佛典,敬重釋門。時常瞑目打坐,學那禪和子的模樣。不上二十歲,連中了三元。
說話的,你錯了。據著《三元記》戲本上,他父親叫做馮商,是個做客的人,如何而今說是做官的,連名字多不是了?看官聽說:那戲文本子,多是胡謅,豈可憑信?只如南北戲文,極頂好的,多說《琵琶》、《西廂》。那蔡伯喈漢時人,未做官時父母雙亡,廬墓致瑞,公府舉他孝廉,何曾爲做官不歸,父母餓死?且是漢時不曾有狀元之名。漢朝當時,正是董卓專權,也沒有個牛丞相。鄭恆是唐朝大官,夫人崔氏,皆有封號,何曾有失身張生的事?後人雖也有曉得是元微之不遂其欲,托名醜詆的,卻是戲文倒說崔張做夫妻到底,鄭恆是個花臉衙內,撞階死了,卻不是顛倒得沒道理?只這兩本出色的,就好笑起來,何況別本,可以準信得的?所以小子要說馮當世的故事,先據正史,把父親名字說明白了,免得看官每信著戲文上說話,千古不決。
閒話休題,且說那馮公自中三元以後,任官纍典名藩,到處興利除害,流播美政,護持佛教,不可盡述。後來入遷政府,做了丞相。忽一日,體中不快,遂告個朝假,在寓靜養調理。其時英宗皇帝聖眷方隆,連命內臣問安,不絕于道路。
又詔令翰苑有名醫人數個,到寓診視,聖諭盡心用藥,期在必愈。
服藥十來日,馮相病已好了。卻是羸瘦了好些,拄了杖纔能行步。久病新愈,氣虛多驚,倦視綺羅,厭聞弦管,思欲靜坐養神,乃策杖徐步入後園中來。後園中花木幽深之處,有一所茅菴,名曰容膝菴,乃是取陶淵明《歸去來辭》中語,見得菴小只可容著兩膝的話。馮相到此,心意欣然,便叫侍妾每都各散去。自家取龍涎香,焚些在博山爐中,曡膝瞑目,坐在禪床中蒲團上。
默坐移時,覺神清氣和,肢體舒暢。徐徐開目,忽見一個青衣小童,神貌清奇,冰姿瀟灑,拱立在禪床之右。馮相問小童道:“婢僕皆去,你是何人,獨立在此?”小童道:“相公久病新愈,心神忻悅,恐有所遊,小童願爲參從,不敢擅離。”公伏枕日久,沈疾既愈,心中正要閒遊,忽聞小童之言,意思甚快。乘興離塌,覺得體力輕健,與平日無病時節無異。
步至菴外,小童稟道:“路徑不平,恐勞尊重。請登羊車,緩遊園圃。”馮相喜小童如此慧黠,笑道:“使得,使得。”
說話之間,小童挽羊車一乘,來到面前。但見:
簾垂斑竹,輪斫香檀。同心結帶繫鮫峭,盤角曲欄雕美玉。坐裀鋪錦褥,蓋頂覆青氈。
馮相也不問羊車來歷,忻然升車而坐。小童揮鞭,在前馭著,車去甚速,勢若飄風。馮相驚怪道:“無非是羊,爲何如此行得速?”低頭前視,見駕車的全不似羊,也不是牛馬之類。憑軾仔細再看,只見背尾皆不辨,首尾足上毛五色,光綵射人。
奔走挽車,穩如磬石。馮相公大驚,方欲詢問小童,車行已出京都北門。漸漸路入青霄,行去多是翠雲深處。下視塵寰,直在底下。虛空之中,過了好些城郭。將有一飯時候,車纔著地住了。小童前稟道:“此地勝絕,請相公下觀。”
馮相下得車來,小童不知所嚮,連羊車也不見了。舉頭四顧,身在萬山之中。但見:
山川秀麗,林麓清佳。出沒萬壑煙霞,高下千峰花木。靜中有韻,細流石眼水涓涓;相逐無心,閒出嶺頭雲片片。溪深綠草茸茸茂,石老蒼苔點點斑。
馮相身處朝市,嚮爲塵俗聽役。乍見山光水色,洗滌心胸,正如酷暑中行,遇著清泉百道,多時病滯,一旦消釋。馮相心中喜樂,不覺拊腹而嘆道:“使我得頂笠披蓑,擕鋤趁犢,躬耕數畝之田,歸老于此地。每到秋苗熟後,稼穡登場,旋煮黃鶏,新蒭白酒,與鄰叟相邀。瓦盆磁甌,量晴較雨。此樂雖微,據我所見,雖玉印如霜,金印如斗,不足比之。所恨者君恩未報,不敢歸田,他日必欲遂吾所志。”
方欲縱步玩賞,忽聞清馨一聲,響于林杪。馮相舉目仰視,嚮松陰竹影疏處,隱隱見山林間有飛簷碧瓦,棟宇軒窻。
馮相道:“適纔馨聲,必自此出。想必有幽人居止,何不前去尋訪?”遂穿雲踏石,歷險登危,尋徑而走。過往處,但聞流水松風,聲喧于步履之下。漸漸林麓兩分,峰巒四合。行至一處,溪深水漫,風軟雲閒。下枕清流,有千門萬戶。但見:
嵬嵬宮殿。虬松鎮碧瓦朱扉;寂寂回廊,鳳竹映雕欄玉砌。
玲瓏樓閣,干霄覆雲,工巧非人世之有。巖畔洞門開處,掛一白玉牌,牌上全書“金光第一洞”。馮相見了洞門、知非人世,惕然不敢進步入洞。因是走得路多了,覺得肢體倦怠,暫歇在門閫石上坐著。坐還未定,忽聞大聲起于洞中,如天摧地拓,岳撼山崩。大聲方住,狂風復起。松竹低偃,瓦礫飛揚,雄氣如奔,頃刻而止。馮相驚駭,急回頭看時,一鉅獸自洞門奔出外來。你道怎生模樣?但見:
目光閃爍,毛色斑斕。剪尾巖穀風生,移步郊園草偃。山前一吼,攝將百獸潛形;林下獨行,威使羣毛震驚。滿口利牙排劍戟,四蹄剛爪利鋒鋩。
奔走如飛,將至坐側,馮相愴惶,欲避無計。忽聞金錫之聲震地,那個猛獸恰像有人趕逐他的,竄伏亭下,斂足瞑目,猶如待罪一般。
馮相驚異未定,見一個胡僧自洞內走將出來。你道怎生模樣?但見:
修眉垂雪,碧眼橫波。衣披烈火七幅鮫鮹,杖拄降魔九環金錫。若非圓寂光中客,定是楞迦峰頂人。
將至洞門,將錫杖橫了,稽首馮相道:“小獸無知,驚恐丞相。”
馮相答禮道:“吾師何來?得救殘喘。”胡僧道:“貧僧即此間金光洞主也。相公別來無恙?粗茶相邀,丈室閒話則個。”馮相見他說“別來無恙”的話,舉目細視胡僧面貌,果然如舊相識,但倉卒中不能記憶,遂相隨而去。
到方丈室中,啜茶已罷。正要款問仔細,金光洞主起身對馮相道:“敝洞荒涼,無以看玩。若欲遊賞煙霞,遍觀雲水,還要邀相公再遊別洞。”遂相隨出洞後而去。但覺天清景麗,日煖風和,與世俗溪山迥然有異。須臾到一處,飛泉千丈,注入清溪,白石爲橋,斑竹夾徑。于巔蜂之下,見一洞門。門用玻璃爲牌,牌上金書“玉虛尊者之洞”。馮相對金光洞主道:“洞中景物,料想不凡。若得一觀,此心足矣。”金光洞主道:“所以相邀相公遠來者,正要相公遊此間耳。”遂排扉而入。
馮相本意,只道洞中景物可賞。既到了裏面,塵埃滿地,門戶寂寥,似若無人之境。但見:
金爐斷燼,玉磬無聲。絳燭光消,仙扃晝掩。
蛛網遍生虛室,寶鈎低壓重簾。壁間紋幕空垂,架上金經生蠹。閒庭悄悄,芊綿碧草侵階;幽檻沈沈,散漫綠苔牛砌。松陰滿院鶴相對,山色當空人未歸。
馮相猶豫不決,逐步走至後院。忽見一個行童,憑案誦經。馮相問道:“此洞何獨無僧?”行童聞言,掩經離榻,拱揖而答道:“玉虛尊者遊戲人間,今五十六年,更三十年方回此洞。緣主者未歸,是故無人相接。”金光洞主道:“相公不必問,後當自知。此洞有個空寂樓臺,迥出羣峰,下視千里。請相公登樓,款歇而歸。”遂與登樓。
看那樓上時,碧瓦甃地,金獸守扃。飾異寶于虛簷,纏玉虬于鉅棟。犀軸仙書,堆積架上。馮相正要取卷書來看看,那金光洞主指樓外雲山,對馮相道:“此處盡堪寓目,何不憑欄一看?”馮相就不去看書,且憑欄凝望,遙見一個去處:
翠煙掩映,絳霧氤氳。美木交枝,清陰接影。
瓊樓碧瓦玲瓏,玉樹翠柯搖曳。波光泊岸,銀濤映天。翠色逼人,冷光射目。
其時月影下照,如萬頃琉璃。馮相駐目細視,良久,問金光洞主道:“此是何處?其美如此!”金光洞主愕然而驚,對馮相道:“此地即雙摩呵池也。此處溪山,相公多曾遊賞,怎麽就不記得了?”
馮相聞得此語,低頭仔細回想,自兒童時,直至目下,一一追算來,幷不記曾到此。卻又有些依稀認得,正不知甚麽緣故,乃對金光洞主道:“京心爲事奪,壯歲舊遊,悉皆不記。不知幾時曾到此處,隱隱已如夢寐。人生勞役,至于如此!對景思之,令人傷感。”金光洞主道:“相公儒者,當達大道,何必浪自傷感?人生寄身于太虛之中,其間榮瘁悲歡,得失聚散,彼死此生,投形換殼,如夢一場。方在夢中,原不足問;及到覺後,又何足悲?豈不聞《金剛經》云:‘一切有爲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自吉皆以浮生比夢,相公只要夢中得覺,回頭即是,何用傷感?此盡正理,願相公無輕老僧之言。”
馮相聞語,貼然敬伏。方欲就坐款話,忽見虛簷日轉,晚色將催。馮相意要告歸,作別金光洞主道:“承挈遊觀,今興盡而返,此別之後,未知何日再會?”金光洞主道:“相公是何言也?不久當與相公同爲道友,相從于林下。日子正長,豈無相見之期?”馮相道:“京病既愈,旦夕朝參,職事相索,自無暇日。安能再到林下,與吾師遊樂哉?”金光洞主笑道:“浮世光陰迅速,三十年只同瞬息。老僧在此,轉眼間伺候相公來,再居此洞便了。”馮相道:“京雖不才,位居一品。他日若荷君恩,放歸田野,苟不就宮祠微祿,亦當爲田舍翁,躬耕自樂,以終天年。況自此再三十年,京已壽登耄耋,豈更削髮披緇,坐此洞中爲衲僧耶?”金光洞主但笑而不答。馮相道:“吾師相笑,豈京之言有誤也?”金光洞主道:“相公久羈濁界,認殺了現前身子。竟不知身外有身耳!”馮相道:“豈非除此色身之外,別有身耶?”金光洞主道:“色身之外,元有前身。今日相公到此,相公的色身又是前身了。若非身外有身,相公前日何以離此?今日怎得到此?”馮相道:“吾師何術使京得見身外之身?”金光洞主道:“欲見何難?”就把手指嚮壁間畫一圓圈,以氣吹之,對馮相道:“請相公觀此景界。”
馮相遂近壁視之,圓圈之內,瑩潔明朗,如掛明鏡。注目細看其中。見有:
風軒水榭,月塢花畦。小橋跨曲水橫塘,垂柳籠綠窻朱戶。
遍看池亭,皆似曾到,但不知是何處園圃,在此壁間。馮相疑心是障眼之法,正色責金光洞主道:“我佛以正法度人,吾師何故將幻術變現,惑人心目?”金光洞主大笑而起,手指園圃中東南隅道:“如此景物,豈是幻也?請相公細看,真僞可見。”馮相走近前邊,注目再看,見園圃中有粉墻小徑,曲檻雕欄。嚮花木深處,有茅菴一所。
半開竹牖,低下疏簾。閒階日影三竿,古鼎香煙一縷。
茅菴內有一人,曡足瞑目,靠蒲團坐禪床上。
馮相見此,心下躊躇。金光洞主將手拍著馮相背上道:“客膝菴中,爾是何人?”大喝一偈道:
五十六年之前,各佔一所洞天。容膝菴中莫誤,玉虛洞裏相延。
嚮馮相耳畔,叫一聲:“咄!”馮相于是頓省:遊玉虛洞者乃前身,坐容膝菴者乃色身。不覺失聲道:“當時不曉身外身,今日方知夢中夢。”因此頓悟無上菩提,喜不自勝。
方欲參問心源,印證禪覺,回顧金光洞主,已失所在。遍視精舍迦藍,但只見:
如雲藏寶殿,似霧隱回廊。審聽不聞鍾磬之清音,仰視已失峰巖之險勢。玉虛洞府,想卻在海上瀛州;空寂樓臺,料復歸極樂國土。只疑看罷僧繇畫,捲起丹青十二圖。
一時廊殿、洞府、溪山,拈指皆無蹤跡,單單剩得一身,儼然端坐後園容膝菴中禪床之上。覺茶味猶甘,松風在耳,鼎內香煙尚裊,座前花影未移。入定一晌之間,身遊萬里之外。
馮相想著境界了然,語話分明,全然不像夢境,曉得是禪靜之中,顯見宿本。況且自算其壽,正是五十六歲,合著行童說尊者遊戲人間之年數。分明己身是金光洞主的道友玉虛尊者的轉世。
自此,每與客對,常常自稱老僧。後三十年,一日無疾而終,自然仍歸玉虛洞中去矣。詩曰:
玉虛洞裏本前身,一夢回頭八十春。
要識古今賢達者,阿誰不是再來人?
詩云:
世間何物是良圖?惟有科名救急符。
試看人情翻手變,窻前可不下功夫!話說自漢以前,人才只是舉薦徴辟,故有賢良方正、茂材異等之名;其高尚不出,又有不求聞達之科。所以野無遺賢,人無匿才,天下盡得其用。自唐宋以來,俱重科名,雖是別途進身,盡能致位權要,卻是惟以此爲華美。往往有只爲不得一第,情願老死京華的。到我國朝,初時三途幷用,多有名公大臣,不由科甲出身,一般也替朝廷干功立業,青史標名不朽,那見得只是進士纔做得事?直到近來,把這件事越重了。不是科甲的人,不得當權。當權所用的,不是科甲的人,不與他好衙門、好地方,多是一帆佈置。見了以下出身的,就不是異途,也必揀個憊懶所在打發他,不上幾時,就勾銷了,總是不把這幾項人看得在心上。所以,別項人內便盡有英雄豪傑在裏頭,也無處展佈。曉得沒甚長筵廣席,要做好官也沒干,都把那志氣灰了,怎能勾有做得出頭的?及至是個進士出身,便貪如柳盜蹠,酷如周興、來俊臣,公道說不去,沒奈何考察壞了,或是參論壞了,畢竟替他留些根。
只道是:“百足之蟲,至死不僵。”跌僕不多時,轉眼就高官大祿,仍舊貴顯;豈似科貢的人,一勾了帳?只爲世道如此重他,所以一登科第,便像升天。卻又一件好笑:就是科第的人,總是那窮酸秀才做的,幷無第二樣人做得。及至肉眼愚眉,見了窮酸秀才,誰肯把眼稍來管顧他?還有一等豪富親眷,放出倚富欺貧的手段,做盡了惡薄腔子待他。到得忽一日榜上有名,掇將轉來,呵脬捧卵。偏是平日做腔欺負的頭名,就是他上前出力。真個世間惟有這件事,賤的可以立貴,貧的可以立富;難分難解的冤仇,可以立消;極險極危的道路,可以立平。遮莫做了沒脊梁、惹羞恥的事,一床錦被可以遮蓋了。說話的,怎見得便如此?看官,你不信,且先聽在下說一件勢利好笑的事。
唐時有個舉子,叫做趙琮,纍隨計吏赴南宮春試,屢次不第。他的妻父是個鍾陵大將,趙琮貧窮,只得靠著妻父度日。那妻家武職官員,宗族興旺,見趙琮是個多年不利市的寒酸秀才,沒一個不輕薄他的。妻父、妻母看見別人不放他在心上,也自覺得沒趣,道女婿不爭氣,沒長進,雖然是自家骨肉,未免一科厭一科,弄做個老厭物了。況且有心嫌鄙了他,越看越覺得寒酸,不足敬重起來。只是不好打發得他開去,心中好些不耐煩。趙琮夫妻兩個,不要說看了別人許多眉高眼低,只是父母身邊,也受多少兩般三樣的怠慢。沒奈何,爭氣不來,只得怨命忍耐。
一日,趙琮又到長安赴試去了。家裏撞著迎春日子,軍中高會,百戲施呈。——唐時名爲“春設”,傾城士女,沒一個不出來看。大戶人家搭了棚廠,設了酒席在內,邀請親戚共看。大將闔門多到棚上去,女眷們各各盛妝鬭富,惟有趙娘子衣衫襤褸。雖是自心裏覺得不入隊,卻是大家多去,又不好獨自一個推掉不去得。只得含羞忍恥,隨衆人之後,一同上棚。衆女眷們憎嫌他妝飾弊陋,恐怕一同坐著,外觀不雅,將一個帷屏遮著他,叫他獨坐在一處,不與他同席。他是受憎嫌慣的,也自揣己,只得憑人主張,默默坐下了。
正在擺設酣暢時節,忽然一個吏典走到大將面前,說道:“觀察相公特請將軍,立等說話。”大將吃了一驚道:“此與民同樂之時,料無政務相關,爲何觀察相公見召?莫非有甚不測事體?”心中好生害怕,捏了兩把汗。到得觀察相公廳前,只見觀察手持一卷書,笑容可掬,當廳問道:“有一個趙琮,是公子婿否?”大將答道:“正是。”觀察道:“恭喜,恭喜。適纔京中探馬來報,令婿已及第了。”大將還謙遜道:“恐怕未能有此地步。”觀察即將手中所持之書遞與大將道:“此是京中來的全榜,令婿名在其上,請公自拿去看。”大將雙手接著,一眼瞟去,趙琮名字朗朗在上,不覺驚喜。謝別了觀察,連忙走回。遠望見棚內家人,多在那裏駐目看外邊。大舉著榜,對著家人大呼道:“趙郎及第了!趙郎及第了!”
衆人聽見,大家都吃一驚。掇轉頭來看那趙娘子時,兀自寂寂寞寞,沒些意思,在帷屏外坐在那裏。卻是耳朵裏已聽見了,心下暗暗地叫道:“慚愧!誰知也有這日!”衆親眷急把帷屏撤開,到他跟前稱喜道:“而今就是夫人縣君了。”一齊來拉他去同席。趙娘子回言道:“衣衫藍縷,珀辱諸親,不敢來混,只是自坐了看看罷。”衆人見他說嘔氣的話,一發不安,一個個強陪笑臉道:“夫人說那裏話?”就有獻勤的,把帶來包裏的替換衣服拿出來與他穿了,一個起頭,個個爭先。
也有除下簪的,也有除下釵的,也有除下花鈿的、耳璫的,霎時間把一個趙娘子打扮的花一團,錦一簇,還恐怕他不喜歡。
是日那裏還有心想看春會?只個個攛哄趙娘子,看他眉頭眼後罷了。本是一個冷落的貨,只爲丈夫及第,一時一霎更變起來。人也原是這個人,親也原是這些親,世情冷煖,至于如此!在下爲何說這個做了引頭?只因有一個人,爲些風情事,做了出來,正在難分難解之際,忽然登第。不但免了罪過,反得團圓了夫妻。正應著在下先前所言,做了沒脊梁、惹羞恥的事,一床錦被可以遮蓋了的說話。看官每試聽著,有詩爲證:
同年同學,同林宿鳥。好事多磨,受人顛倒。
私情敗露,官非難了。一紙捷書,真同月老。
這個故事,在宋朝端平年間。浙東有一個飽學秀才,姓張,字忠父,是衣冠宦族。只是家道不足,靠著人家聘出去,隨任做書記,館穀爲生。鄰居有個羅仁卿,是崛起白屋人家,家事盡富厚。兩家同日生産:張家得了個男子,名喚幼謙;羅家得了個女兒,名喚惜惜。多長成了。因張家有個書館,羅家把女兒寄在學堂中讀書。旁人見他兩個年貌相當,戲道:“同日生的,合該做夫妻。”他兩個多是娃子家心性,見人如此說,便信殺道是真,私下密自相認。又各寫了一張券約,罰誓必同心到老。兩家父母,多不知道的。
同學堂了四五年,各有十四歲了,情竇漸漸有些開了。見人說,做夫妻的要做那些事,便兩個合了伴商議道:“我們既是夫妻,也學著他每做做。”兩個你歡我愛,亦且不曉得些利害,有甚麽不肯?書房前有株石榴樹,樹邊有一隻石凳。羅惜惜就坐在凳上,身靠著樹,張幼謙早把他腳來蹺起,就摟抱了,弄將起來。兩個小小年紀,未知甚麽大趣味,只是兩個心裏喜歡,作做耍笑。以後見弄得有些好處,就日日做番把,不肯住手了。
冬間,先生散了館,惜惜回家去過了年。明年,惜借已是十五歲了,父母道他年紀長成,不好到別人家去讀書,不教他來了。幼謙屢屢到羅家門首探望,指望撞見惜惜。那羅家是個富家,閨院深邃,怎得輕易出來?惜惜有一丫鬟,喚名蜚英,常到書房中伏侍惜惜,相伴往返的。今惜惜不來讀書,連蜚英也不來了。只爲早晨採花去與惜惜插戴,方得出門。到了冬日,幼謙思想惜惜不置,做成新詞兩首,要等蜚英來時,遞去與惜惜,詞名《一剪梅》。詞云:
同年同日又同窻,不似鸞凰,誰似鸞凰?石榴樹下事匆忙,驚散鴛鴦,拆散鴛鴦。
一年不到讀書堂,教不思量,怎不思量?朝朝暮暮只燒香,有分成雙,願早成雙。
寫詞已罷,等那蜚英不來,又做詩一首。詩云:
昔人一別恨悠悠,猶把梅花寄隴頭。
咫尺花開君不見,有人獨自對花愁。
詩畢,恰好蜚英到書房裏來採梅花,幼謙折了一枝梅花,同二詞、一詩遞與他去。又密囑蜚英道:“此花正盛開,你可托折花爲名,遞個回信來。”蜚英應諾,帶了去與惜惜看了,惜惜只是偷垂淚眼。欲待依韻答他,因是年底,匆匆不曾做得,竟無回信。
到得開年,越州太守請幼謙的父親忠父去做記室,忠父就帶了幼謙去,自教他。去了兩年,方得歸家。惜惜知道了,因是兩年前不曾答得幼謙的信,密遣蜚英持一個小籃子來贈他。幼謙收了,開篋頭看,中有金錢十枚,相思子一粒。幼謙曉得是惜惜藏著啞謎:錢取團圓之象,相思子自不必說,心下大喜,對蜚英道:“多謝小娘子好情記念,何處再會得一會便好。”蜚英道:“姐姐又不出來,官人又進去不得,如何得會?只好傳消遞息罷了。”幼謙復作詩一首,與蜚英拿去做回柬。詩云:
一朝不見似三秋,真個三秋愁不愁?
金錢難買尊前笑,一粒相思死不休。
蜚英去後,幼謙將金錢繫在著肉的汗衫帶子上。想著惜惜時節,便解下來跌卦問卜,又當耍子,被他媽媽看見了,問幼謙道:“何處來此金錢?自幼不曾見你有的。”幼謙回母親道:“娘面前不敢隱情,實是與孩兒同學堂讀書的羅氏女近日所送。”張媽媽心中已解其意,想道:“兒子年己弱冠,正是成婚之期,他與羅氏女幼年同學堂,至今寄著物件往來,必是他兩情相愛。況且羅氏女在我家中,看他德容俱備,何不央人去求他爲子婦,可不兩全其美?”
隔壁有個賣花楊老媽,久慣做媒,在張羅兩家多走動。張媽媽就接他到家來,把此事對他說道:“家裏貧寒,本不敢攀他富室。但羅氏小娘子自幼在我家,與小官人同窻,況且是同日生的,或者爲有這些緣分,不棄嫌,肯成就,也不見得。”
楊老媽道:“孺人怎如此說?宅上雖然清淡些,到底是官宦人家。羅宅眼下富盛,卻是個暴發,兩邊扯來相對,還虧著孺人宅上些哩!待老媳婦去說就是。”張媽媽道:“有煩媽媽,委曲則個。”幼謙又私下叮囑楊老媽許多說話,教他見惜惜小娘子時千萬致意。楊老媽多領諾去了,一徑到羅家來。
羅仁卿同媽媽問其來意,楊老媽道:“特來與小娘子作伐。”仁卿道:“是那一家?”楊老媽道:“說起來連小娘子吉帖都不消求,那小官人就是同年月日的。”仁卿道:“這等說起來,就是張忠父家了。”楊老媽道:“正是,且是好個小官人。”仁卿道:“他世代儒家,門第也好。只是家道艱難,靠著終年出去處館過日,有甚麽大長進處?”楊老媽道:“小官人聰俊非凡,必有好日。”仁卿道:“而今時勢,人家只論見前,後來的事那個包得?小官人看來是好的,但功名須有命,知道怎麽?若他要來求我家女兒,除非會及第做官,便與他了。”楊老媽道:“依老媳婦看起來,只怕這個小官人這日子也有。”仁卿道:“果有這日子,我家決不失信。”羅媽媽也是一般說話。楊老媽道:“這等,老媳婦且把這話回復張老孺人,教他小官人用心讀書,巴出身則個。”羅媽媽道:“正是,正是。”楊老媽道:“老媳婦也到小娘子房裏去走走。”羅媽媽道:“正好在小女房裏坐坐,吃茶去。”
楊老媽原在他家走熟的,不消引路,一直到惜惜房裏來。
惜惜請楊老媽坐了,叫蜚英看茶,就問道:“媽媽何來?”楊老媽道:“專爲隔壁張家小官人求小娘子親事而來。小官人多多拜上小娘子,說道:‘自小同窻,多時不見,無刻不想。’今特教老身來到老員外、老安人處做媒,要小娘子怎生從中自做個主,是必要成。”惜惜道:“這個事須憑爹媽做主,我女兒家怎開得口?不知方纔爹媽說話何如?”楊老媽道:“方纔老員外與安人的意思,嫌張家家事淡泊些。說道:‘除非張小官人中了科名,纔許他。’”惜惜道:“張家哥哥這個日子倒有,只怕爹媽性急,等不得,失了他信。既有此話,有煩媽媽上復他,叫他早自掙挫,我自一心一意守他這日罷了。”惜惜要楊老媽替他傳語,密地取兩個金指環送他道:“此後有甚說話,媽媽悄悄替他傳與我知道,當有厚謝,不要在爹媽面前說了。”
看官,你道這些老媽家是馬泊六的領袖,有甚麽解不出的意思?曉得兩邊說話多有情,就做不成媒,還好私下牽合他兩個,賺主大錢。又且見了兩個金指環,一面堆下笑來道:“小娘子凡有所托,只在老身身上,不誤你事。”
出了羅家門,再到張家來回復,把這些說話一一與張媽媽說了。張幼謙聽得,便冷笑道:“登科及第,是男子漢分內事,何足爲難?這老婆穩取是我的了。”楊老媽道:“他家小娘子,也說道官人畢竟有這日,只怕爹娘等不得,或有變卦。他心裏只守著你,教你自要奮發。”張媽媽對兒子道:“這是好說話,不可負了他。”楊老媽又私下對幼謙道:“羅家小娘子好生有情于官人,臨動身又分付老身道:‘下次有說話,悄地替他傳傳。’送我兩個金指環,這個小娘子實是賢慧。”幼謙道:“他日有話相煩,是必不要推辭則個。”楊老媽道:“當得,當得。”當下別了去。
明年,張忠父在越州打發人歸家,說要同越州太守到京候差,恐怕幼謙在家失學,接了同去,幼謙只得又去了,不題。
卻說羅仁卿主意,嫌張家貧窮,原不要許他的,這句“做官方許”的說話,是句沒頭腦的話。做官是期不得的,女兒年紀一年大似一年,萬一如姜太公八十歲纔遇文王,那女兒不等做老婆婆了?又見張家只是遠出,料不成事,他那裏管女兒心上的事?其時,同里有個鉅富之家,姓辛,兒子也是十八歲了。聞得羅家女子才色雙全,央媒求聘。羅仁卿見他家富盛,心裏喜歡。又且張家只來口說得一番,不曾受他一絲,不爲失約,那裏還把來放在心上?一口許下了辛家,擇日行聘。
惜惜聞知這消息,只叫得苦,又不好對爹娘說得出心事,暗暗納悶。私下對蜚英這丫頭道:“我與張官人同日同窻,誰不說是天生一對?我兩個自小情如姊妹,誼等夫妻。今日卻叫我嫁著別個,這怎使得?不如早尋個死路,倒得乾淨。只是不曾會得張官人一面,放心不下。”蜚英道:“前日張官人也問我要會姐姐,我說沒個計較,只得罷了。而今張官人不在家,就是在時,也不便相會。”惜惜道:“我倒想上一計,可以相會,只等他來了便好,你可時常到外邊去打聽打聽。”蜚英謹記在心。
且說張幼謙京中回來得,又是一年。聞得羅惜惜已受了辛家之聘,不見惜惜有甚麽推托不肯的事。幼謙大恨道:“他父母是怪不得,難道惜惜就如此順從,幷無說話?”一氣一個死。提起筆來,做詞一首。詞名《長相思》,云:
天有神,地有神,海誓山盟字字真。如今墨尚新。
過一春,又一春。不解金錢變作銀,如何忘卻人?寫畢了,放在袖中,急急走到楊老媽家裏來。楊老媽接進了,問道:“官人有何事見過?”幼謙道:“媽媽曉得羅家小娘子已許了人家麽?”楊老媽道:“也見說,卻不是我做媒的。好個小娘子,好生注意官人,可惜錯過了。”幼謙道:“我不怪他父母,倒怪那小娘子,如何憑父母許別人,不則一聲?”
楊老媽道:“叫他女孩兒家怎好說得?他必定有個主意,不要錯怪了人。”幼謙道:“爲此要媽媽去通他一聲。我有首小詞,問他口氣的,煩媽媽與我帶一帶去?”袖中摸出詞來,幷越州太守所送贐禮一兩,轉送與楊老媽做腳步錢。
楊老媽見了銀子,如蒼蠅見血,有甚事不肯做?欣然領命去了。把賣花爲由,竟到羅家,走進惜惜房中來。惜惜接著,問道:“一嚮不見媽媽來走走。”楊老媽道:“一嚮無事,不敢上門。今張官人回來了,有話轉達,故此走來。”惜惜見說幼謙,回了道:“我正叫蜚英打聽,不知他已回來。”楊老媽道:“他見說小娘子許了辛家,好生不快活,有封書,托我送來小娘子看。”袖中摸出書來,遞與惜惜。
惜惜嘆口氣接了,拆開從頭至尾一看,卻是一首詞。落下淚來道:“他錯怪了我也。”楊老媽道:“老身不識字,書上不知怎地說?”惜惜道:“他道我忘了他,豈知受聘多是我爹媽的意思,怎由得我來?”楊老媽道:“小娘子,你而今怎麽發付他?”惜惜道:“媽媽,你肯替張郎遞信,必定受張郎之托,我有句真心話,對你說不妨麽?”老媽道:“去年受了小娘子尊賜,至今絲毫不曾出得力,又且張官人之托,隨你分付,水裏水裏去,火裏火裏去。盡著老性命,做得的只管做去,決不敢泄漏半句話的。”惜惜道:“多感媽媽盛心,先要你去對張郎說明白我的心事。我只爲未曾面會得張郎,所以含忍至今。若得張郎當面一會,我就情願同張郎死在一處,決不嫁與別人,偷生在世間的。”老媽道:“你心事我好替你去說得,只是要會他卻不能勾。你家院宇深密,張官人又不會飛,我衣袖裏又袋他不下,如何弄得他來相會?”惜惜道:“我有一計,盡可使張郎來得,只求媽媽周全,十分穩便。”老媽道:“老身方纔說過了,但憑使喚,只要早定妙計,老身無不盡心。”惜惜道:“奴家臥房在這閣兒上,是我家中落末一層,與前面隔絕。閣下有一門,通後邊一個小圃。圃周圍有短墻,墻外便是荒地,通著外邊的了。墻內有四五株大山茶花樹,可以上得墻去的。煩媽媽相約張郎在墻外等,到夜來,我教丫頭打從樹枝上登墻,將個竹梯掛在墻外來。張郎從梯上上墻,也從山茶樹上下地,可以徑到我房中閣上了。媽媽可憐我兩人情重如山,替奴家備細傳與張郎則個。”走到房裏,摸出一錠銀子來,約有四五兩重,望楊老媽袖中就塞道:“與媽媽將就買些點心吃。”楊老媽假意道:“未有功勞,怎麽當這樣重賞?只一件:若是不受,又恐怕小娘子反要疑心我未是一路,只得斗膽收了。”謝別了惜惜出來,一五一十,走來對張幼謙說了。
幼謙得了這個消息,巴不得立時間天黑將下來。張、羅兩家相去原不甚遠,幼謙日間先去把墻外路數看看。望進墻去,果然四五枝山茶花樹,透出墻外來。幼謙認定了,晚上只在這墻邊等候。等了多時,幷不見墻裏有些些聲響,不要說甚麽竹梯不竹梯。等到後半夜,街鼓將動,方纔悶悶回來了。到第二晚、第三晚,又復如此。白白守了三個深夜,幷無動靜。想到:“難道耍我不成?還是相約裏頭有甚麽說話參差了?不然,或是女孩兒家貪睡,忘記了,不知我外邊人守候之苦。不免再央楊老媽去問個明白。”又題一詩于紙云:
山茶花樹隔東風,何啻雲山萬萬重。
銷金帳煖貪春夢,人在月明風露中。
寫完,走到楊老媽家,央他遞去,就問失約之故。元來羅家爲惜惜能事,一應家務俱托他所管。那日央楊老媽約了幼謙,不想有個姨娘到來,要他支陪,自不必說,晚間送他房裏同宿,一些手腳做不得了。等得這日纔去,楊老媽恰好走來,遞他這詩。惜惜看了道:“張郎又錯怪了奴也。”對楊老媽道:“奴家因有姨娘在此房中宿,三夜不曾合眼,無半點空隙機會,非奴家失約。今姨娘已去,今夜點燈後叫他來罷,決不誤期了。”楊老媽得了消息,走來回復張幼謙說:“三日不得機會說話,準期在今夜點燭後了。”
幼謙等到其時,踱到墻外去看。果然有一條竹梯,倚在墻邊,幼謙喜不自禁,躡了梯子,一步一步走上去。到得墻頭上,只見山茶樹枝上有個黑影,吃了一驚:卻是蜚英在此等候。咳嗽一聲,大家心照了。攀著樹枝,多掛了下去。蜚英引他到閣底下,惜惜也在了,就一同挽了手登閣上來。燈下一看,俱覺長成得各別了。大家歡極,齊聲道:“也有這日相會也!”也不顧蜚英在面前,大家摟抱定了。蜚英會意,移燈到閣外來了。于時月光入室,兩人廝偎廝抱,竟到臥床上雲雨起來。
雲雨既散,各訴衷曲。幼謙道:“我與你歡樂,只是暫時,他日終須讓別人受用。”惜惜道:“哥哥兀自不知奴心事!奴自受聘之後,常拚一死。只爲未到得嫁期,且貪圖與哥哥落得歡會。若他日再把此身伴別人,犬豕不如矣。直到臨時便見。”兩人唧唧噥噥,講了一夜的話。
將到天明,惜惜叫幼謙起來,穿衣出去。幼謙問:“晚間事如何?”惜惜道:“我家中時常有事,未必夜夜方便。我把個暗號與你:我閣之西樓,墻外遠望可見。此後樓上若點起三個燈來,便將竹梯來度你進來;若望來只是一燈,就是來不得的了,不可在外邊癡等,似前番的樣子,枉吃了辛苦。”
如此約定而別。幼謙仍舊上山茶樹,躡竹梯而下,隨後蜚英就登墻抽了竹梯起來,真個神鬼不覺。
以後幼謙只去遠望,但是樓西點了三個燈,就步至墻外來,只見竹梯早已安下了,即便進去歡會。如此,每每四五夜連宵行樂。若遇著不便,不過隔得夜把兒。
往來一月有多,正在快暢之際,真是好事多磨:有個湖北大帥慕張忠父之名,禮聘他爲書記,忠父辭了越州太守的館,回家收拾去赴約,就要帶了幼謙到彼鄉試。幼謙得了這個消息,心中捨不得惜惜,甚是煩惱,卻違拗不得。只得將情告知惜惜,就與哭別。惜惜拿出好些金帛來,贈他做盤纏,哭對他道:“若是幸得未嫁,還好等你歸來再會。倘若你未歸之前,有了日子,逼我嫁人,我只是死在閣前井中,與你再結來世姻緣,今世無及,只當永別了。”硬哽咽咽,兩個哭了半夜,雖是交歡,終帶慘淒,不得如常盡興。臨別,惜惜執了幼謙的手,叮嚀道:“你勿忘恩情,覰個空便,只是早歸來得一日也是好的。”幼謙道:“此不必分付。我若不爲鄉試,定尋個別話,推著不去了。今卻有此便,須推不得,豈是我的心願?歸得便歸,早見得你一日也是快活。”相抱著多時,不忍分開,各含眼淚而別。
幼謙自隨父親到湖北去,一路上觸景傷心,自不必說。到了那邊,正值試期。幼謙癡心自想:“若奪得魁名,或者親事還可挽回得轉,也未可料。”盡著平生才學,做了文、賦。出場來就對父親說道:“掉母親家裏不下,算計要回家。”忠父道:“怎不看了榜去?”幼謙道:“揭榜不中,有何顔面?況且母親家裏孤寂,早晚懸望。此處離家須是路遠,比不得越州時節,信息常通的,做兒的怎放心得下?那功名是外事,有分無分已前定了,看那榜何用?”纏了幾日,忠父方纔允了,放回家來。不則一日,到了家裏。
元來辛家已揀定是年冬裏的日子來娶羅惜惜了,惜惜心裏著急,日望幼謙到家,真是眼睛多望芽了,時時叫蜚英尋了頭由,到幼謙家裏打聽。此日蜚英打聽得幼謙已回,忙來對惜惜說了。惜惜道:“你快去約了他,今夜必要相會,原仍前番的法兒進來就是。”又寫一首詞,封好了,一同拿去與他看。
蜚英領命,走到張家門首,正撞見了張幼謙。幼謙道:“好了,好了!我正走出來要央楊老媽來通信,恰好你來了。”
蜚英道:“我家姐姐盼官人不來,時常啼哭,日日叫我打聽。今得知官人到了,登時遣我來約官人,今夜照舊竹梯上進來相會。有一個柬貼在此。”幼謙拆開來,乃是一首《卜算子》詞,詞云:
幸得那人歸,怎便教來也?一日相思十二時,直是情難捨。本是好姻緣,又怕姻緣假。若是教隨別個人,相見黃泉下。
幼謙讀罷詞,回他說:“曉得了。”蜚英自去,幼謙把詞來珍藏過了。
到得晚間,遠望樓西已有三燈明亮,急急走去墻外看,竹梯也在了。進去見了惜惜,惜惜如獲珍寶,雙手抱了,口裏埋怨道:“虧你下得!直到這時節纔歸來!而今已定下日子了,我與你就是無夜不會,也只得兩月多,有限的了。當與你極盡歡娛而死,無所遺恨。你少年才俊,前程未可量。奴不敢把世俗兒女態強你同死,但日後對了新人,切勿忘我。”說罷大哭。幼謙也哭道:“死則俱死,怎說這話?我一從別去,那日不想你?所以試畢不等揭曉就回。只爲不好違拗得父親,故遲了幾日。我認個不是罷了,不要怪我。蒙寄新詞,我當依韻和一首,以見我的心事。”取過惜惜的紙筆,寫道:
去時不由人,歸怎由人也?羅帶同心結到成,底事教拚捨?心是十分真,情沒些兒假。若道歸遲打掉篦,甘受三千下。
惜惜看了詞中之意,曉得他是出于無奈,也不怨他。同到羅幃之中,極其繾綣。俗語道:“新婚不如遠歸。”況且曉得會期有數,又是一刻千金之價,你貪我愛,盡著心性做事,不顧死活。
如是半月,幼謙有些膽怯了,對惜惜道:“我此番無夜不來,你又早睡晚起,覺得忒膽大了些。萬一有些風聲,被人知覺,怎麽了?”惜惜道:“我此身早晚拚是死的,且盡著快活,就敗露了,也只是一死,怕他甚麽?”果然惜惜忒放潑了些。羅媽媽見他日間做事有氣無力,長打呵欠,又有時早晨起來,眼睛紅腫的,心裏疑惑起來道:“這丫頭有些改常了,莫不做下甚麽事來?”就留了心。到人靜後,悄悄到女兒房前察聽動靜。只聽得女兒在閣上低低微微與人說話。羅媽媽道:“可不作怪!這早晚難道還與蜚英這丫頭講甚麽話不成?就講話,何消如此輕的聽不出落句來?”再仔細聽了一回,又聽得閣底下房裏打鼾響,一發驚異道:“上邊有人講話,下邊又有人睡下,可不是三個人了?睡的若是蜚英丫頭,女兒卻與那個說話?這事必然蹺蹊。”急走去對老兒說了這些緣故。羅仁卿大驚道:“吉期近了,不要做將出來。”對媽媽道:“不必遲疑,竟闖上閣去一看,好歹立見。那閣上沒處去的。”
媽媽去叫起兩個養娘,拿了兩燈火,同媽媽前走。仁卿執著桿棒押後,一徑到女兒房前來。見房內關得緊緊的,媽媽出聲叫:“蜚英丫頭!”蜚英還睡著不應,閣上先聽見了。惜惜道:“娘來叫,必有甚家事。”幼謙慌張起來,惜惜道:“你不要慌,悄悄住著。待我迎將下去,夜晚間他不走起來的。”
忙起來穿了衣服,一面走下樓來。張幼謙有些心虛,怕不尷尬,也把衣服穿起,卻是沒個走路,只得將就閃在暗處靜聽。
惜惜只認做母親一個來問甚麽話的,道是迎住就罷了。豈知一開了門,兩燈火照得通紅,連父親也在,吃了一驚。正說不及話出來,只見母親抓了養娘手裏的火,父親帶著桿棒,望閣上直奔。惜惜見不是頭,情知事發,便走嚮閣外來,望井裏要跳。一個養娘見他走急,帶了火來照,一個養娘是空手的,見他做勢,連忙抱住道:“爲何如此?”便喊道:“姐姐在此投井!”蜚英驚醒,走起來看,只見姐姐正在那裏苦掙,兩個養娘盡力抱住。蜚英走去伏在井欄上了,口裏哼道:“姐姐,使不得!”
不說下邊鳥亂,且說羅仁卿夫妻走到閣上,暗處搜出一個人來。仁卿舉起桿棒,正待要打,媽媽將燈上前一照,仁卿卻認得是張忠父的兒子幼謙。且歇了手,駡道:“小畜生,賊禽獸!你是我通家子姪,怎干出這等沒道理的勾當來,玷辱我家?”幼謙只得跪下,道:“望伯伯恕小姪之罪,聽小姪告訴。小姪自小與令愛,只爲同日同窻,心中相契。前年曾著人相求爲婚,伯伯口許道:‘等登第方可。’小姪爲此發憤讀書,指望完成好事。豈知宅上忽然另許了人家,故此令愛不忿,相招私合。原約同死同生,今日事已敗露,令愛必死,小姪不願獨生,憑伯伯打死罷。”仁卿道:“前日此話固有,你幾時又曾登第了來?卻怪我家另許人!你如此無行的禽獸,料也無功名之分。你罪非輕,自有官法,我也不私下打你。”一把扭住。媽媽聽見閣前嚷得慌,也恐怕女兒短見,忙忙催下了閣。
仁卿拖幼謙到外邊堂屋,把條索子捆住,關好在書房裏。
叫家人看守著他,只等天明送官。自家復身進來看女兒時,只見攧得頭鬅髮亂,媽媽與養娘們還攪做了一團,在那裏嚷。仁卿怒道:“這樣不成器的,等他死了罷!攔他何用?”舉起桿棒要打,卻得媽媽與養娘們攙的攙,馱的馱,擁上閣去了。剩得仁卿一個在底下,擡頭一看,只見蜚英還在井欄邊。仁卿一肚子惱怒正無發泄處,一手揪住頭髮,拖將過來便打道:“多是你做了牽頭,牽出事來的!還不實說,是怎麽樣起頭的?”
蜚英起初還推一嚮在閣下睡,不知就裏。被打不過,只得把來蹤去跡,細細招了。又說道:“姐姐與張官人時常哭泣,只求同死的。”仁卿見說了這話,喝退了蜚英,心裏也有些懊悔道:“前日便許了他,不見得如此。而今卻有辛家在那裏,其事難處,不得不經官了。”
鬧嚷了大半夜,早已天明。元來但是人家有事,覺得天也容易亮些。媽媽自和養娘窩伴住了女兒,不容他尋死路,仁卿卻押了幼謙,一路到縣裏來。縣宰升堂,收了狀詞,看是奸情事,乃當下捉獲的,知是有據。又見狀中告他是秀才,就叫張幼謙上來問道:“你讀書知禮,如何做此敗壞風化之事?”
幼謙道:“不敢瞞大人,這事有個委曲,非孟浪男女宣淫也。”
縣宰道:“有何委曲?”幼謙道:“小生與羅氏女同年月日所生,自幼羅家即送在家下讀書,又係同窻,情孚意洽,私立盟書,誓成偕老。後來曾央媒求聘,羅家回道:‘必待登第,方許成婚。’小生隨父遊學兩年歸家,誰知羅家不記前言,竟自另許了辛家。羅氏女自道難負前誓,只待臨嫁之日,拚著一死以謝小生,所以約小生去覿面永訣。蹤跡不密,卻被擒獲。羅女強嫁必死,小生義不獨生。事既敗露,不敢逃罪。”
縣宰見他人材俊雅,言詞慷慨,有心要周全他。問羅仁卿道:“他說的是實否?”仁卿道:“話多實的,這事卻是不該做。”縣宰要試他才思,取過紙筆來與他道:“你情既如此,口說無憑,可將前後事寫一供狀來我看。”幼謙當堂提筆,一揮而就,供云:
竊惟情之所鍾,正在吾輩;義之不歉,何恤人言?羅女生同月日,曾與共塾而作書生;幼謙契合金蘭,匪僅逾墻而摟處子。長卿之悅,不爲挑琴;宋玉之招,寧關好色?原許乘龍鬚及第,未曾經打毷氉;卻教跨鳳別吹簫,忍使頓成怨曠!臨嫁而期永訣,何異十年不字之貞;赴約而願捐生,無忝千里相思之誼。既藩籬之已觸,總桎梏而自甘。伏望憫此緣慳,巧賜續貂奇遇;憐其情至,曲施解網深仁。寒穀逢乍轉之春,死灰有復燃之色。施同種玉,報擬銜環。上供。
縣宰看了供詞,大加嘆賞,對羅仁卿道:“如此才人,足爲快婿。爾女已是覆水難收,何不婉轉成就了他?”羅仁卿道:“已受過辛氏之聘,小人如今也不得自由。”縣宰道:“辛氏知此風聲,也未必情願了。”
縣宰正待勸化羅仁卿,不想辛家知道,也來補狀,要追究奸情。那辛家是大富之家,與縣宰平日原有往來的。這事是他理直,不好曲拗得,又恐怕張幼謙出去,被他兩家氣頭上蠻打壞了。只得準了辛家狀詞,把張幼謙權且收監。還要提到羅氏,再審虛實。
卻說張媽媽在家,早晨不見兒子來吃早飯,到書房裏尋他,卻又不見,正不知那裏去了。只見楊老媽走來,慌張道:“孺人知道麽?小官人被羅家捉奸,送在牢中去了。”張媽媽大驚道:“怪道他連日有些失張失智,果然做出來。”楊老媽道:“羅、辛兩家都是富豪,只怕官府處難爲了小官人,怎生救他便好?”張媽媽道:“除非著人去對他父親說知,討個商量。我是婦人家,干不得甚麽事,只好管他牢中送飯罷了。”
張媽媽叫著一個走使的家人,寫了備細書一封,打發他到湖北去通張忠父知道,商量尋個方便,家人星夜去了。
這邊張幼謙在牢中,自想縣宰十分好意,或當保全,但不知那晚惜惜死活何如,只怕今生不能再會了。正在思念流淚,那牢中人來索常例錢、油火錢。虧得縣宰曾分付過不許難爲他,不致動手動腳,卻也言三語四,絮聒得不好聽。幼謙是個書生,又兼心緒不快時節,怎耐煩得這些模樣?分解不開之際,忽聽得牢門外一片鑼聲篩著,一夥人從門上直打進來,滿牢中多吃一驚。
幼謙看那爲頭的,肩上擕著一面紅旗,旗上掛下銅鈴,上寫“帥府捷報”,亂嚷道:“那一位是張幼謙秀才?”衆人指著幼謙道:“這個便是,你們是做甚麽的?”那夥人不來分說,一擁將來,團團把幼謙圍住了道:“我們是湖北帥府,特來報秀才高捷的,快寫賞票。”就有個摸出紙筆來,撳住他手,“要寫五百貫”、“三百貫”的亂嘈。幼謙道:“且不要忙,拿出單來看,是何名次,寫賞未遲。”報的人道:“高哩,高哩。”取出一張紅單來,乃是第三名。幼謙道:“我是犯罪被禁之人,你如何不到我家裏報去,卻在此獄中囉唣?知縣相公知道,須是不便。”報的人道:“咱們到府上來,見說秀才在此。方纔也曾著人稟過知縣相公的,這是好事,知縣相公料不嗔怪。”
幼謙道:“我身命未知如何,還要知縣相公做主。我枉自寫賞何干?”報的人只是亂嚷,牢中人從傍撮哄,把一個牢裏鬧做了一片。
只聽得喝道之聲,牢中人亂竄了去,喊道:“知縣相公來了。”須臾,縣宰笑嘻嘻的踱進牢來。見衆人尚擁住幼謙不放,縣宰喝道:“爲甚麽如此?”報的人道:“正要相公來。張秀才自道在牢中,不肯寫賞,要請相公做主。”縣宰笑道:“不必喧嚷,張秀才高中,本縣原有公費。賞錢五十貫文,在我庫上來領。”取過筆來,寫與他了。衆人嫌少,又添了十貫,然後散去。
縣宰請過張幼謙來,換了衣巾。施禮過,拱他到公廳上,稱賀道:“恭喜高掇。”幼謙道:“小生蒙覆庇之恩,雖得僥幸,所犯愆尤,還仗大人保全。”縣宰道:“此纖芥之事,不必介懷,下官自當宛轉。”此時正出牌去拘羅惜惜出官對理未到,縣宰當廳就發個票下來,票上寫道:“張子新捷,鼓樂送歸;羅女免提,候申州定奪。”寫畢,就喚吏典取花紅鼓樂,馬匹伺候。縣宰敬幼謙酒三杯,上了花紅,送上了馬,鼓樂前導,送出縣門來。正是:
昨日牢中囚犯,今朝馬上郎君。風月場添綵色,氤氳使也歡欣。
卻說幼謙迎到半路上,只見前面兩個公人,押著一乘女轎,正望著縣裏而來,轎中隱隱有哭聲。這邊領票的公人認得,知是羅惜惜在內,高叫道:“不要來了!張秀才高中,免提了。”就取出票來,與那邊的公人看。惜惜在轎中分明聽得,頂開轎簾窺看,只見張生氣昂昂,笑欣欣,騎在馬上,到面前來,心中暗暗自樂。幼謙望去,見惜惜在轎中,曉得那晚不曾死,心中放下了一個大疙瘩。當下四目相視,悲喜交集。
擡惜惜的轉了轎,正在幼謙馬的近邊,先先後後,一路同走,恰像新郎迎著新人轎的一般,單少的是轎上結綵。直到分路處,兩人各丟眼色而別。
幼謙回來,見了母親,拜過了,賞賜了迎送之人,俱各散訖。張媽媽道:“你做了不老成的事,幾把我老人家急死。若非有此番天救星,這事怎生了結?今日報事的打進來,還只道是官府門中人來嚷,慌得娘沒躲處哩。直到後邊說得明白,方得放心。我說你在縣牢裏,他們一徑來了,卻是縣間如何就肯放了你?”幼謙道:“孩兒不才,爲兒女私情做下了事,連纍母親受驚。虧得縣裏大人好意,原有周全婚姻之意,只礙著辛家不肯。而今僥幸有了這一步,縣裏大人十分歡喜,送孩兒回來。連羅氏女也免提了。孩兒癡心想著,不但可以免罪,或者還有些指望,也不見得。”媽媽道:“雖然知縣相公如此,卻是聞得辛家恃富,不肯住手,要到上司陳告,恐怕對他不過。我起初曾著人到你父親處商量去了,不知有甚關節來否?”幼謙道:“這事且只看縣裏申文到州,州裏旨意如何,再作道理。娘且寬心。”須臾之間,鄰舍人家多來叫喜,楊老媽也來了,母親歡喜,不在話下。
卻說本州太守升堂,接得湖北帥使的書一封。拆開來看,卻爲著張幼謙、羅氏事,托他周全,此書是張忠父得了家信,央求主人寫來的。總是就托忠父代筆,自然寫得十分懸切。那時帥府有權,太守不敢不盡心,只不知這件事的頭腦備細,正要等縣宰來時問他,恰好是日本縣申文也到。太守看過,方知就裏。又曉得張幼謙新中,一發要周全他了。只見辛家來告狀道:“張幼謙犯奸禁獄,本縣爲情擅放,不行究罪,實爲枉法。”太守叫辛某上來,曉諭他道:“據你所告,那羅氏已是失行之婦,你爭他何用?就斷與你家了,你要了這媳婦,也壞了聲名。何不追還了你原聘的財禮,另娶了一房好的,毫無瑕玷,可不是好?你須不比羅家,原是乾淨的門戶,何苦爭此閒氣?”辛某聽太守說得有理,一時沒得回答,叩頭道:“但憑相公做主。”太守即時叫吏典取紙筆與他,要他寫了“情願休羅家親事”一紙狀詞。行移本縣,在羅仁卿名下追辛家這項聘財還他。辛家見太守處分,不敢生詞說,叩頭而出。
太守當下密寫一書,釘封在文移中,與縣宰道:
張、羅,佳偶也,茂宰可爲了此一段姻緣。此奉帥府處分,毋忽。
縣宰接了州間文移,又看了這書。具兩個名帖,先差一個吏典去請羅仁卿公廳相見,又差一個吏典去請張幼謙,分頭去了。
羅仁卿是個白身富翁,見縣官具貼相請,敢不急赴?即忙換了小帽,穿了大擺褶子,來到公廳。縣宰只要完成好事,優禮相待。對他道:“張幼謙是個快婿,本縣前日曾勸足下納了他。今已得成名,若依我處分,誠是美事。”羅仁卿道:“相公分付,小人怎敢有違?只是已許下辛家,辛家斷然要娶,小人將何辭回得他?有此兩難,乞相公臺鑒。”縣宰道,“只要足下相允,辛家已不必慮。”笑嘻嘻的,叫吏典在州裏文移中取出辛家那紙休親的狀來,把與羅仁卿看。縣宰道:“辛家已如此,而今可以賀足下得佳婿矣。”仁卿沈吟道:“辛家如何就肯寫這一紙?”縣宰笑道:“足下不知,此皆州守大人主意,教他寫了,以便令婿完姻的。”就在袖裏摸出太守書來,與仁卿看了。仁卿見州、縣如此爲他,怎敢推辭?只得謝道:“兒女小事,勞煩各位相公費心,敢不從命?”只見張幼謙也請到了,縣宰接見,笑道:“適纔令岳親口許下親事了。”就把密書幷辛氏休狀與幼謙看過,說知備細。幼謙喜出望外,稱謝不已。縣宰就叫幼謙當堂拜認了丈人,羅仁卿心下也自喜歡。縣宰邀進後堂,治酒待他翁婿兩人。羅仁卿謙遜不敢與席,縣宰道:“有令婿面上,一坐何妨?”當下盡歡而散。
幼謙回去,把父親求得湖北帥府關節,托太守,太守又把縣宰如此如此,備細說一遍,張媽媽不勝之喜。那羅仁卿吃了知縣相公的酒,身子也輕了好些,曉得是張幼謙面上帶挈的,一發敬重女婿。羅媽媽一嚮護短女兒,又見仁卿說州縣如此做主,又是個新得中的女婿,得意自不必說。
次日是黃道吉日,就著楊老媽爲媒,說不捨得放女兒出門,把張幼謙贅了過來。洞房花燭之夜,兩新人原是舊相知,又多是吃驚吃嚇,哭哭啼啼,死邊過的,竟得團圓,其樂不可名狀。
成親後,夫婦同到張家拜見媽媽。媽媽看見佳兒佳婦,十分美滿。又分付道:“州、縣相公之恩,不可有忘,既已成親,須去拜謝。”幼謙道:“孩兒正欲如此。”遂留下惜惜在家,相伴婆婆閒話。張媽媽從幼認得媳婦的,愈加親熱。幼謙卻去拜謝了州、縣。歸來,州縣各遣人送禮致賀。打發了畢,仍舊一同到丈人家裏來了。
明年,幼謙上春官,一舉登第。仕至別駕,夫妻偕老而終。詩曰:
漫說囹圄是福堂,誰知在內報新郎。
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
詩云:
冤業相報,自古有之。一作一受,天地無私。
殺人還殺,自刃何疑?有如不信,聽取談資。
話說天地間最重的是生命。佛說戒殺,還說殺一物要填還一命,何況同是生人,欺心故殺,豈得不報?所以律法上最嚴殺人償命之條。漢高祖除秦苛法,止留下三章,尚且頭一句就是“殺人者死”,可見殺人罪極重。但陽世間不曾敗露,無人知道,那裏正得許多法?盡有漏了網的。卻不那死的人,落得一死了?所以就有陰報。那陰報事也盡多,卻是在幽冥地府之中,雖是分毫不爽,無人看見。就有人死而復蘇,傳說得出來,那口強心狠的人,只認做說的是夢話,自己不曾經見,那裏肯個個聽?卻有一等即在陽間受著再生冤家現世花報的,事跡顯著,明載史傳,難道也不足信,還要口強心狠哩?在下而今不說那彭生驚齊襄公,趙王如意趕呂太后,竇嬰、灌夫鞭田蚡,這還是道“時衰鬼弄人”,又道是“疑心生暗鬼”,未必不是陽命將絕,自家心上的事發,眼花撩花上頭起來的。只說些明明白白的現世報,但是報法有不同。看官不嫌絮煩,聽小子多說一兩件,然後入正話。
一件是《唐逸史》上說的:長安城南,曾有僧日中求齋,偶見桑樹上有一女子,在那裏採桑,合掌問道:“女菩薩,此間側近何處有信心檀越,可化得一齋的麽?”女子用手指道:“去此三四里,有個王家,見在設齋之際。見和尚來到,必然喜捨,可速去。”僧隨他所指處前往,果見一羣僧,正要就坐吃齋。此僧來得恰好,甚是喜歡。齋罷,王家翁姥見他來得及時,問道:“師父像個遠來的,誰指引到此?”僧道:“三四里外,有一個小娘子在那裏採桑,是他教導我的。”翁姥大驚道:“我這裏設齋,幷不曾傳將開去。三四里外女子從何知道?必是個未卜先知的異人,非凡女也。”對僧道:“且煩師父與某等同往,訪這女子則個。”翁姥就同了此僧,到了那邊。
那女子還在桑樹上,一見了王家翁姥,即便跳下樹來,連桑籃丟下了,望前極力奔走。僧人自去了,翁姥隨後趕來。女子走到家,自進去了,王翁認得這家,是村人盧叔倫家裏,也走進來。女子跑進到房裏,掇張床來抵住了門,牢不可開。盧母驚怪他兩個老人家趕著女兒,問道:“爲甚麽?”王翁、王母道:“某今日家內設齋,落末有個遠方僧來投齋,說是小娘子指引他的。某家做此功德,幷不曾對人說,不知小娘子如何知道,故來問一聲,幷無甚麽別故。”盧母見說道:“這等,打甚麽緊?老身去叫他出來。”就走去敲門叫女兒,女兒堅不肯出。盧母大怒道:“這是怎的起?這小奴才作怪了。”女子在房內回言道:“我自不願見這兩個老貨,也沒甚麽罪過。”盧母道:“鄰里翁婆看你,有甚不好意思?爲何躲著不出?”王翁、王姥見他躲避得緊,一發疑心,道必有奇異之處,在門外著實懇求,必要一見。女子在房內大喝道:“某年月日,有販胡羊的父子三人,今在何處?”王翁、王姥聽見說了這句,大驚失色,急急走出,不敢回頭一看,恨不得多生兩隻腳,飛也似的去了。女子方開出門來。
盧母問道:“適纔的話,是怎麽說?”女子道:“好叫母親得知:兒再世前,曾販羊從夏州來,到此翁姥家裏投宿。父子三人,盡被他謀死了,劫了資貨,在家裏受用。兒前生冤氣不散,就投他家做了兒子,聰明過人。他兩人愛同珍寶,十五歲害病,二十歲死了。他家裏前後用過醫藥之費,已比劫得的多過數倍了。又每年到了亡日,設了齋供,夫妻啼哭,總算他眼淚也出了三石多了。兒今雖生在此處,卻多記得前事。偶然見僧化飯,所以指點他。這兩個是宿世冤仇,我還要見他怎麽?方纔提破他心頭舊事,吃這一驚不小,回去即死,債也完了。”盧母驚異,打聽王翁夫妻,果然到得家裏,雖不知這些清頭,曉得冤債不了,驚悸恍惚成病,不多時,兩個多死了。看官,你道這女兒三生,一生被害,一生索債,一生證明討命,可不利害麽?略聽小子胡謅一首詩:
採桑女子實堪奇,記得爲兒索債時。
導引僧家來乞食,分明追取赴陰司。
這是三生的了,再說個兩世的,死過了鬼來報冤的。這一件在宋《夷堅志》上,說吳江縣二十里外因瀆村,有個富人吳澤,曾做個將仕郎,叫做吳將仕。生有一子,小字雲郎,自小即聰明勤學,應進士第,預待補籍,父母望他指日崢嶸。
紹興五年八月,一病而亡,父母痛如刀割,竭盡資財,替他追薦超度,費了若干東西,心裏只是苦痛,思念不已。明年冬,將仕有個兄弟,做助教的,名滋,要到洞庭東山妻家去。
未到數里,暴風打船,船行不得,暫泊在福善王廟下。躲過風勢,登岸閒步,望廟門半掩,只見廟內一人,著皂綈背子,緩步而出,卻像雲郎。助教走上前,仔細一看,元來正是他,吃了一大驚。明知是鬼魂,卻對他道:“你父母曉夜思量你,不知賠了多少眼淚,要會你一面不能勾,你卻爲何在此?”雲郎道:“兒爲一事,拘繫在此。留連證對,況味極苦。叔叔可爲我致此意于二親。若要相見,須親自到這裏來乃可,我卻去不得。”嘆息數聲而去。
助教得此消息,不到妻家去了,急還家來,對兄嫂說知此事。三個人大家慟哭了一番,就下了助教這只原船,三人同到廟前來。只見雲郎已立在水邊,見了父母,奔到面前哭拜,具述幽冥中苦惱之狀。父母正要問他詳細,說自家思念他的苦楚,只見雲郎忽然變了面孔,挺竪雙眉,捽住父衣,大呼道:“你陷我性命,盜我金帛,使我銜冤茹痛四五十年。雖曾費耗過好些錢,性命卻要還我,今日決不饒你!”說罷,便兩相擊搏,滾入水中。助教慌了,喝叫僕從及船上人多跳下水去撈救。那太湖邊人多是會水的,救得上岸,還見將仕指手擼腳,揮拳相爭,到夜方定。助教不知甚麽緣故,卻聽再適纔的說話,分明曉得定然有些蹊蹺的陰事。來問將仕,將仕蹙著眉頭道:“昔日壬午年間,虜騎破城。一個少年子弟相投寄宿,所賫囊金甚多。吾心貪其所有,數月之後乘醉殺死,盡取其資。自念冤債在身,從壯至老,心中長懷不安。此兒生于壬午,定是他冤魂再世。今日之報,已顯然了。”自此憂悶不食,十餘日而死。這個兒子,只是兩生,一生被害,一生討債,卻就做了鬼來討命,比前少了一番,又直捷些。再聽小子胡謅一首詩:
冤魂投托原財耗,落得悲傷作利錢。
兒女死亡何用哭,須知作業在生前!這兩件希奇些的說過,至于那本身受害,即時做鬼取命的,就是年初一起說到年晚除夜,也說不盡許多。小子要說正話,不得工夫了。——說話的,爲何還有一個正話?——看官,小子先前說這兩個,多是一世再世,心裏牢牢記得前生,以此報了冤仇,還不希罕。又有一個再世轉來,幷不知前生甚麽的,遇著各別道路的一個人,沒些意思,定要殺他,誰知是前世冤家做定的,天理自然果報,人多猜不出來。報的更爲直捷,事兒更爲奇幻,聽小子表白來。
這本話,卻在唐朝貞元年間,有一個河朔李生,從少時膂力過人,恃氣好俠,不拘細行。常與這些輕薄少年,成羣作隊,馳馬試劍,黑夜裏往來太行山道上,不知做些甚麽不明不白的事。後來家事忽然好了,盡改前非,折節讀書,頗善詩歌,有名于時,做了好人了。纍官河朔,後至深州錄事參軍。李生美風儀,善談笑,曲曉吏事,又且廉謹明干,甚爲深州太守所知重。至于擊鞠、彈棋、博弈諸戲,無不曲盡其妙。又飲量盡大,酒德又好,凡是宴會酒席,沒有了他,一坐多沒興。太守喜歡他,真是時刻少不得的。
其時成德軍節度使王武俊,自恃曾爲朝廷出力,與李抱真同破朱滔,功勞甚大,又兼兵精馬壯,強橫無比,不顧法度。屬下州郡太守,個個懼怕他威令,心膽俱驚。其子士真,就受武俊之節,官拜副大使,少年驕縱,倚著父親威勢,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君。
一日,武俊遣他巡行屬郡,真個是:
轟天嚇地,掣電奔雷。喝水成冰,驅山開路。
川岳爲之震動,草木儘是披靡。深林虎豹也潛形,村舍犬鶏都不樂。
別郡已過,將次到深州來。太守畏懼武俊,正要奉承得士真歡喜,好效殷勤,預先打聽他前邊所經過喜怒行徑詳悉。
聞得別郡多因陪宴的言語舉動,每每觸犯忌諱,不善承顔順旨,以致不樂。太守于是大具牛酒,精治肴饌,廣備聲樂,妻孥手自烹庖,太守躬親陳設。百樣整齊,只等副大使來。只見前驅探馬來報:“副大使頭踏到了。”但見:
旌旗蔽日,鼓樂喧天。開山斧閃爍生光,還帶殺人之血;流星錘蓓蕾出色,猶聞磕腦之腥。鐵鏈響瑯瑲,只等悔氣人衝節過;銅鈴聲雜沓,更無拚死漢逆前來。蹂躪得地上草不生,蒿惱得夢中魂也怕。
士真既到,太守郊迎過,請在極大的一所公館裏安歇了。
登時酒筵、嘎程、禮物,擡將過來。太守恐怕有人觸犯,只是自家一人小心陪侍,一應僚吏賓客,一個也不召來與席。士真見他酒肴豐美,禮物隆重,又且太守謙恭謹慎,再無一個雜客敢輕到面前,心中大喜。道是經過的各郡,再沒有到得這郡齊整謹飭了,飲酒至夜。
士真雖然威嚴,卻是年紀未多,興趣頗高。飲了半日酒,止得一個太守在面前唯喏趨承,心中雖是喜歡,覺得沒些韻味。對太守道:“幸蒙使君雅意,相待如此之厚,欲盡歡于今夕。只是我兩人對酌,覺得少些高興。再得一兩個人同酌,助一助酒興爲妙。”太守道:“敝郡偏僻,實少名流。況兼懼副大使之威,恐忤尊旨,豈敢以他客奉陪宴席?”士真道:“飲酒作樂,何所妨礙?況如此名郡,豈無嘉賓?願得召來,幫我們鼓一鼓興,可以盡歡。不然,酒伴寂寥,雖是盛筵,也覺吃不暢些。”太守見他說得在行,想道:“別人鹵莽不濟事,難得他恁地喜歡、高興,不要請個人不湊趣,弄出事來。衹有李參軍風流蘊藉,且是謹慎,又會言談戲藝,酒量又好。除非是他,方可中意,我也放得心下,第二個就使不得了。”想了一回,方對士真說道:“此間實少韻人可以佐副大使酒政,止有錄事參軍李某,飲量頗洪,興致亦好,且其人善能詼諧談笑,廣曉技藝,或者可以賜他侍坐,以助副大使雅興萬一。不知可否?未敢自專,仰祈尊裁。”士真道:“使君所舉,必是妙人,召他來看。”太守呼喚從人:“速請李參軍來。”
看官,若是說話的人那時也在深州地方,與李參軍一塊兒住著,又有個未卜先知之法,自然攔腰抱住,劈胸揪著,勸他不吃得這樣呂太后筵席也罷,叫他不要來了。只因李生聞召,雖是自覺有些精神恍惚,卻是副大使的鈞旨,本郡太守命令,召他同席,明白是擡舉他,怎敢不來?誰知此一去,卻似:
豬羊入屠戶之家,一步步來尋死路。
說話的,你差了。無非叫他去幫吃杯酒兒,是個在行的人,難道有甚麽言語衝撞了他,闖出禍來不成?看官,你聽:若是衝撞了他,惹出禍來,這是本等的事,何足爲奇?只爲不曾說一句,白白的就送了性命,所以可笑。且待我接上前因,便見分曉。
那時李參軍隨命而來,登了堂,望著士真就拜。拜罷,擡起頭來。士真一看,便勃然大怒,既召了來,免不得賜他坐了。李參軍勉強坐下,心中悚懼,狀貌益加恭謹。士真越看越不快活起來。看他揎拳裸袖,兩眼睜得銅鈴也似,一些笑顔也沒有,一句閒話也不說,卻像個怒氣填胸,尋事發作的一般,比先前竟似換了一個人了。太守慌得無所措手足,且又不知所謂,只得偷眼來看李參軍。但見李參軍面如土色,冷汗淋灕,身體顫抖抖的坐不住,連手裏拿的杯盤也只是戰,幾乎掉下地來。太守恨不得身子替了李參軍,說著句把話,發個甚麽喜歡出來便好。爭奈一個似鬼使神差,一個似失魂落魄。李參軍平日枉自許多風流俏倬,談笑科分,竟不知撩在爪哇國那裏去了,比那泥塑木雕的,多得一味抖。連滿堂伏侍的人都慌得來沒頭沒腦,不敢說一句話,只冷眼瞧他兩個光景。
只見不多幾時,士真像個忍耐不住的模樣,忽地叫一聲:“左右那裏?”左右一夥人暴雷也似答應了一聲:“喏!”士真分付把李參軍拿下,左右就在席上如鷹拿雁雀,揪了下來聽令。士真道:“且收郡獄!”左右即牽了李參軍衣袂,付在獄中,來回話了。士真冷笑了兩聲,仍舊歡喜起來,照前發興吃酒。他也不說出甚麽緣故來,太守也不敢輕問,戰戰兢兢陪他。酒散,早已天曉了。
太守只這一出,被他驚壞,又恐怕因此惹惱了他,連自家身子立不勾。卻又不見得李參軍觸惱他一些處,正是不知一個頭腦。叫著左右伏侍的人,逐個盤問道:“你們旁觀仔細,曾看出甚麽破綻麽?”左右道:“李參軍自不曾開一句口,在那裏觸犯了來?因是衆人多疑心這個緣故,卻又不知李參軍如何便這般驚恐,連身子多主張不住,只是個顫抖抖的。”太守道:“既是這等,除非去問李參軍,他自家或者曉得甚麽衝撞他處,故此先慌了,也不見得。”
太守說罷,密地叫個心腹的祗候人,去到獄中傳太守的說話,問李參軍道:“昨日的事,參軍貌甚恭謹,且不曾出一句話,原沒處觸犯了副大使,副大使爲何如此發怒,又且係參軍在獄,參軍自家可曉得甚麽緣故麽?”李參軍只是哭泣,把頭搖了又搖,只不肯說甚麽出來。祗候人又道是奇怪,只得去告訴太守道:“李參軍不肯說話,只是一味哭。”太守一發疑心了道:“他平日何等一個精細爽利的人,今日爲何卻失張失智到此地位?真是難解。”只得自己走進獄中來問他。
他見了太守,想著平日知重之恩,越哭得悲切起來。太守忙問其故。李參軍沈吟了半晌,嘆了一口氣,纔拭眼淚,說道:“多感君侯惓惓垂問,某有心事,今不敢隱。曾聞釋家有現世果報,嚮道是惑人的說話,今日方知此話不虛了。”太守道:“怎見得?”李參軍道:“君侯不要驚怪,某敢盡情相告:某自少貧,無以自資衣食。因恃有幾分膂力,好與俠士、劍客往來,每每掠奪里人的財帛,以充己用,時常馳馬腰弓,往還太行道上。每日走過百來里路,遇著單身客人,便劫了財物歸家。一日遇著一個少年,手執皮鞭,趕著一個駿騾,騾背負著兩個大袋。某見他沈重,隨了他一路走去,到一個山坳之處,左右巖崖萬仞。彼時日色將晚,前無行人,就把他盡力一推,推落崖下,不知死活。因急趕了他這頭駿騾,到了下處,解開囊來一看,內有繒縑百餘匹,自此家事得以稍贍。自念所行非誼,因折弓棄矢,閉門讀書,再不敢爲非,遂出仕至此官位。從那時算至今歲,凡二十七年了。昨蒙君侯臺旨,召侍王公之宴,初召時就有些心驚肉顫,不知其由。自料道決無他事,不敢推辭。及到席間,燈下一見王公之貌,正是我嚮時推在崖下的少年,相貌一毫不異。一拜之後,心中悚惕,魂魄俱無。曉得冤業見在面前了,自然死在目下,只消延頸待刃,還有甚別的說話來?幸得君侯知我甚深,不敢自諱。而今再無可逃,敢以身後爲托,不使吾暴露屍骸,足矣。”言畢大哭。太守也不覺慘然,欲要救解,又無門路。又想道:“既是有此冤業,恐怕到底難逃。”似信不信的,且看怎麽。
太守叫人悄地打聽,副大使起身了來報,再伺候有甚麽動靜,快來回話。太守懷著一肚子鬼胎,正不知葫蘆裏賣出甚麽藥來。還替李參軍希冀道:“或者酒醒起來,忘記了便好。”
須臾之間,報說:“副大使睡醒了,即叫了左右進去,不知有何分付。”太守叫:“再去探聽。”只見士真剛起身來,便問道:“昨夜李某,今在何處?”左右道:“蒙副大使發在郡獄。”士真便怒道:“這賊還在?快梟他首來!”左右不敢稽遲,來稟太守,早已有探事的人飛報過了。太守大驚失色,嘆道:“雖是他冤業,卻是我昨日不合舉薦出來,害了他也。”好生不忍。
沒計奈何,只得任憑左右到獄中斬了李參軍之首。正是:
閻王注定三更死,幷不留人到四更。
眼見得李參軍做了一世名流,今日死于非命。左右取了李參軍之頭,來士真跟前獻上取驗。士真反復把他的頭看了又看,哈哈大笑,喝叫:“拿了去!”
士真梳洗已畢,太守進來參見,心裏雖有此事恍惚,卻妝做個不以爲意的坦然模樣,又請他到自家郡齋赴宴。逢迎之禮,一發小心了。士真大喜,比昨日之情更加款洽。太守幾番要問他,囁嚅數次,不敢輕易開口。直到見他歡喜頭上,太守先起請罪道:“有句說話,斗膽要請教副大使。副大使恕某之罪,不嫌唐突,方敢啓口。”士真道:“使君相待甚厚,我與使君相與甚歡。有話盡情直說,不必拘忌。”太守道:“某本不才,幸得備員,叨守一郡。副大使車駕枉臨,下察弊政,寬不加罪,恩同天地了。昨日副大使酒間,命某召他客助飲,某屬郡僻小,實無佳賓可以奉歡宴者。某愚不揣事,私通李某善能飲酒,故請命召之。不想李某愚戇,不習禮法,觸忤了副大使,實係某之大罪。今副大使既已誅了李某,李某已伏其罪,不必說了。但某心愚鄙,竊有所未曉,敢此上問:不知李某罪起于何處?願得副大使明白數他的過誤,使某心下洞然,且用誡將來之人,曉得奉上的禮法,不致舛錯。實爲萬幸。”士真笑道:“李某也無罪過。但吾一見了他,便忿然激動吾心,就有殺之之意。今既殺了,心方釋然,連吾也不知所以然的緣故。使君但放心吃酒罷,再不必提起他了。”宴罷,士真歡然致謝而行,又到別郡去了。來這一番,單單只結果得一個李參軍。
太守得他去了,如釋重負,背上也輕鬆了好些。只可惜無端害了李參軍,沒處說得苦。太守記著獄中之言,密地訪問王士真的年紀,恰恰正是二十七歲。方知太行山少年被殺之年,士真已生于王家了。真是冤家路窄,今日一命討了一命。那心上事,衹有李參軍知道,連討命的做了事,也不省得,不要說旁看的人,那裏得知這些緣故?太守嗟嘆怪異,坐臥不安了幾日。因念他平日交契的分上,又是舉他陪客,致害了他,只得自出家財,厚葬了李參軍。常把此段因果勸人,教人不可行不義之事。有詩爲證:
冤債原從隔世深,相逢便起殺人心。
改頭換面猶相報,何況容顔儼在今!
詩云:
天命從來自有真,豈容奸術恣紛紜?
黃巾張角徒生亂,大寶何曾到彼人?話說唐乾符年間,上黨銅鞮縣山村有個樵夫,姓侯,名元,家道貧窮,靠著賣柴爲業。己亥歲,在縣西北山中採樵回來,歇力在一個谷口。旁有一大石巋然,像幾間屋大。侯元對了大石自言自語道:“我命中直如此辛苦!”嘆息聲未絕,忽見大石砉然豁開如洞,中有一老臾,羽衣烏帽,髯髮如霜,拄杖而出。侯元驚愕,急起前拜,老叟道:“吾神君也。你爲何如此自苦?學吾法,自能取富,可隨我來。”老叟復走入洞,侯元隨他走去。
走得數十步,廓然清朗,一路奇花異草,修竹喬松。又有碧檻朱門,重樓復榭。老叟引了侯元,到別院小亭子坐了,兩個童子請他進食。食畢,復請他到便室,具湯沐浴,進新衣一襲。又命他冠帶了,復引至亭上。老叟命僮設席于地,令侯元跪了,老叟授以秘訣數萬言,多是變化隱秘之術。侯元素性蠢戇,到此一聽不忘。老叟誡他道:“你有些小福分,該在我至法中進身。卻是面有敗氣未除,也要謹慎。若圖謀不軌,禍必喪生。今且歸去習法,如欲見吾,但至心叩石,自當有人應門,與你相見。”元因拜謝而出,老叟仍令一童送出洞門。既出來了,不見了洞穴,依舊是塊大石;連樵採家火多不見了。
到得家裏,父母兄弟多驚喜道:“去了一年多,道是死于虎狼了,幸喜得還在。”其實,侯元只在洞中得一日。家裏又見他服裝華潔,神氣飛揚,只管盤問他。他曉得瞞不得,一一說了。遂入靜室中,把老叟所傳術法盡行習熟。不上一月,其術已成:變化百物,役召鬼魅,遇著草木土石,唸唸有詞,便多是步騎甲兵。神通既已廣大,傳將出去,便自有人來扶從。于是收好些鄉里少年勇悍的爲將卒,出入陳旌旗,鳴鼓吹,宛然像個小國諸侯,自稱曰“賢聖”。設立官爵,有三老、左右弼、左右將軍等號。每到初一、十五,即盛飾往謁神君。
神君每見必戒道:“切勿稱兵。若必欲舉事,須待天應。”侯元唯唯。
到庚子歲,聚兵已有數千人了。縣中恐怕妖術生變,乃申文到上黨節度使高公處,說他行徑。高公令潞州郡將以兵討之。侯元已知其事,即到神君處問事宜。神君道:“吾嚮已說過,但當偃旗息鼓以應之。彼見我不與他敵,必不亂攻。切記不可交戰!”侯元口雖應著,心裏不伏,想道:“出我奇術,制之有餘。且此是頭一番小敵,若不能當抵,後有大敵來,將若之何?且衆人見吾怯弱,必不伏我,何以立威?”歸來不用其言,戒令黨與勒兵以待。
是夜,潞兵離元所三十里,據險扎營。侯元用了術法,潞兵望來,步騎戈甲,蔽滿山澤,盡有些膽怯。明日,潞兵結了方陣前來,侯元領了千餘人,直突其陣,銳不可當,潞兵少卻。侯元自恃法術,以爲無敵,且叫:“拿酒來吃,以壯軍威。”誰知手下之人,多是不習戰陣烏合之人,毫無紀律。侯元一個吃酒,大家多亂竄起來,潞兵乘亂,大隊趕來。多四散落荒而走,剛剩得侯元一個,帶了酒性,急唸不出咒語,被擒住了。送至上黨,發在潞州府獄,重枷枷著,團團嚴兵衛守。
天明看枷中,衹有燈檯一個,已不見了侯元。卻連夜遁到銅鞮,徑到大石邊見神君謝罪。神君大怒,駡道:“庸奴不聽吾言,今日雖然幸免,到底難逃刑戮,非吾徒也。”拂衣而入,洞門已閉,止是塊大石。侯元悔之無及,虔心再叩,竟不開了。自此,侯元心中所曉符咒,漸漸遺忘,就記得的,做來也不十分靈了。卻是先前相從這些黨與,不知緣故,聚著不散,還推他爲主。自恃其衆,是秋率領了人,在幷州大谷地方劫掠。也是數該滅了,恰好幷州將校,偶然領了兵馬經過,知道了,圍了數重。侯元極了,施符唸咒,一毫不靈,被斬于陣,黨與遂散。不聽神君說話,果然沒個收場。
可見悖叛之事,天道所忌。若是得了道術,輔佐朝廷,如張留侯、陸信州之類,自然建功立業,傳名後世。若是萌了私意,打點起兵謀反,不曾見有妖術成功的。從來張角、征側、征貳、孫恩、盧循等,非不也是天賜的兵書法術,畢竟敗亡。所以《平妖傳》上也說道:“白猿洞天書後邊深戒著謀反一事”的話。就如侯元,若依得神君分付,後來必定有好處,都是自家弄殺了。事體本如此明白,不知這些無主意的愚人,住此清平世界,還要從著白蓮教,到處哨聚倡亂,死而無怨,卻是爲何?而今說一個得了妖書,倡亂被殺的,與看官聽一聽。有詩爲證:
早通武藝殺親夫,反獲天書起異圖。
擾亂青州旋被戮,福兮禍伏理難誣。
話說國朝永樂中,山東青州府萊陽縣有個婦人,姓唐,名賽兒。其母少時,夢神人捧一金盒,盒內有靈藥一顆,令母吞之,遂有娠,生賽兒。自幼乖覺伶俐,頗識字,有姿色,嘗剪紙人馬廝殺爲兒戲。年長,嫁本鎮石麟街王元椿。這王元椿弓馬熟嫻,武藝精通,家道豐裕。自從娶了賽兒,貪戀女色,每日飲酒取樂。時時與賽兒說些弓箭刀法,賽兒又肯自去演習戲耍。光陰拈指,不覺賠費五六年,家道蕭索,衣食不足。
賽兒一日與丈夫說:“我們枉自在此忍饑受餓,不若將後面梨園賣了,買匹好馬,干些本分求財的勾當,卻不快活?”
王元椿聽得,說道:“賢妻何不早說?今日天晚了,不必說。”
明日,王元椿早起來,寫個出帳,央李媒爲中,賣與本地財主賈包,得銀二十餘兩。王元椿就去青州鎮上,買一匹快走好馬回來。弓箭腰刀自有。
揀個好日子,元椿打扮做馬快手的模樣,與賽兒相別,說:“我去便回。”賽兒說:“保重!保重!”元椿叫聲:“慚愧!”飛身上馬,打一鞭,那馬一道煙去了。來到酸棗林,是瑯琊後山,止有中間一條路,若是阻住了,不怕飛上天去。王元椿只曉得這條路上好打劫人,不想著來這條路上走的人,只貪近,都不是依良本分的人,不便道白白的等你拿了財物去?也是元椿合當悔氣,卻好撞著這一起客人。望見褡連頗有些油水,元椿自道:“造化了!”把馬一拍,攢風的一般,前後左右都跑過了,見沒人。元椿就扯開弓,搭上箭,飄地一箭射將來。那客人夥裏有個叫做孟德,看見元椿跑馬時,早已防備,拿起弓梢,撥過這箭,落在地下。王元椿見頭箭不中,殺住馬,又放第二箭來。孟德又照前撥過了,就叫:“漢子,我也回禮。”把弓虛扯一扯,不放。王元椿只聽得弦響,不見箭,心裏想道:“這男女不會得弓馬的,他只是虛張聲勢。”
衹有五分防備,把馬慢慢的放過來。孟德又把弓虛扯一扯,口裏叫道:“看箭!”又不放箭來。王元椿不見箭來,只道是真不會射箭的,放心趕來。不曉得孟德虛扯弓時,就乘勢搭上箭,射將來,正對元椿當面。說時遲,那時快,元椿卻好擡頭看時,當面門上中一箭,從腦後穿出來,翻身跌下馬來。孟德趕上,拔出刀來,照元椿喉嚨裏連搠上幾刀,眼見得元椿不活了。詩云:
劍光動處悲流水,羽簇飛時送落花。
欲寄蘭閨長夜夢,清魂何自得還家?孟德與同夥這五六個客人說:“這個男女也是纔出來的,不曾得手。我們只好去罷,不要耽誤了程途。”一夥人自去了。
且說唐賽兒等到天晚,不見王元椿回來,心裏記掛。自說道:“丈夫好不了事!這早晚還不回來。想必發市遲,只叫我記掛。”等到一二更,又不見王元椿回來。只得關上門,進房裏,不脫衣裳去睡,只是睡不著。直等到天明,又不見回來。賽兒正心慌撩亂,沒做道理處,只聽得街坊上說道:“酸棗林殺死個兵快手。”賽兒又驚又慌,來與間壁賣豆腐的沈老兒——叫做沈印時——兩老口兒說這個始末根由。沈老兒說:“你不可把真話對人說。大郎在日,原是好人家,又不慣做這勾當的,又無贓證。只說因無生理,前日賣個梨園,得些銀子,買馬去青州鎮上販賣,身邊止有五六錢盤纏銀子,別無餘物。且去酸棗林看得真實,然後去見知縣相公。”
賽兒就與沈印時一同來到酸棗林。看見王元椿屍首,賽兒哭起來,驚動地方里甲人等都來,說得明白。就同賽兒一干人都到萊陽縣,見史知縣相公。賽兒照前說一遍。知縣相公說:“必然是強盜劫了銀子幷馬去了,你且去殯葬丈夫,我自去差人去捕緝強賊。拿得著時,馬與銀子都給還你。”
賽兒同里甲人等拜謝史知縣,自回家裏來,對沈老兒公婆兩個說:“虧了乾爺、乾娘,瞞倒瞞得過了,只是衣衾棺椁無從置辦,怎生是好!”沈老兒說道:“大娘子後面園子既賣與賈家,不若將前面房子再去戤典他幾兩銀子,來殯葬大郎,他必不推辭。”賽兒就央沈公、沈婆同到賈家,一頭哭,一頭說這緣故。賈包見說,也哀憐王元椿命薄,說道:“房子你自住著,我應付你飯米兩擔,銀子五兩,待賣了房子還我。”
賽兒得了銀米,急忙買口棺木,做些衣服,來酸棗林盛貯王元椿屍首了當,送在祖墳上安厝。做些羹飯,看匠人攢砌得了時,急急收拾回來,天色已又晚了,與沈公、沈婆三口兒取舊路回家。
來到一個林子裏古墓間,見放出一道白光來,正值黃昏時分,照耀如同白日。三個人見了,吃這一驚不小。沈婆驚得跌倒在地下擂,賽兒與沈公還耐得住。兩個人走到古墓中,看這道光從地下放出來,賽兒隨光將根竹杖頭兒拄將下去。拄得一拄,這土就似虛的一般,脫將下去,露出一個小石匣來。
賽兒乘著這白光看裏面時,有一口寶劍,一副盔甲,都叫沈公拿了。賽兒扶著沈婆,回家裏來。吹起燈火,開石匣看時,別無他物,止有抄寫得一本天書。沈公、沈婆又不識字,說道:“要他做甚麽?”賽兒看見天書卷面上寫道:“《九天玄元混世真經》。”旁有一詩,詩云:
唐唐女帝州,賽比玄元訣。
兒戲九環丹,收拾朝天闕。
賽兒雖是識字的,急忙也解不得詩中意思。
沈公兩口兒辛苦了,打熬不過,別了賽兒自回家裏去睡。
賽兒也關上了門睡,方纔合得眼,夢見一個道士,對賽兒說:“上帝特命我來,教你演習九天玄旨,普救萬民。與你宿緣未了,輔你做女主。”醒來猶有馥馥香風,記得且是明白。
次日,賽兒來對沈公夫妻兩個備細說夜裏做夢一節,便道:“前日得了天書,恰好又有此夢。”沈公說:“卻不怪哉,有這等事!”
元來世上的事最巧,賽兒與沈公說話時,不想有個玄武廟道士何正寅在間壁人家誦經,備細聽得,他就起心。因日常裏走過,看見賽兒生得好,就要乘著這機會來騙他。曉得他與沈家公婆往來,故意不走過沈公店裏,倒大寬轉往上頭走回玄武廟裏來。獨自思想道:“帝主非同小可,只騙得這個婦人做一處,便死也罷。”當晚置辦些好酒食來,請徒弟董天然、彭虛玉,家童孟靖、王小玉,一處坐了,同吃酒。這道士何正寅殷富,平日裏作聰明、做模樣,今晚如此相待,四個人心疑,齊說道:“師傅若有用著我四人處,我們水火不避,報答師傅。”正寅對四個人悄悄的說唐賽兒一節的事,“要你們相幫我做這件事,我自當好看待你們,決不有負。”四人應允了,當夜盡歡而散。
次日,正寅起來,梳洗罷,打扮做賽兒夢兒裏說的一般,齊齊整整。且說何正寅如何打扮,詩云:
秋水盈盈玉絕塵,簪星閒雅碧綸巾。
不求金鼎長生藥,只戀桃源洞裏春。
何正寅來到賽兒門首,咳嗽一聲,叫道:“有人在此麽?”只見布幕內走出一個美貌年少的婦人來。何正寅看著賽兒,深深的打個問訊,說:“貧道是玄武殿裏道士何正寅,昨夜夢見玄帝分付貧道說:‘這裏有個唐某,當爲此地女主,爾當輔之。汝可急急去講解天書,共成大事。’”賽兒聽得這話,一來打動夢裏心事,二來又見正寅打扮與夢裏相同,三來見正寅生得聰俊,心裏也歡喜,說:“師傅真天神也!前日送喪回來,果然掘得個石匣、盔甲、寶劍、天書,奴家解不得,望師傅指迷,請到裏邊看。”賽兒指引何正寅到草堂上坐了,又自去央沈婆來相陪。
賽兒忙來到廚下,點三盞好茶,自托個盤子拿出來。正寅看見賽兒尖鬆鬆雪白一雙手,春心搖蕩,說道:“何勞女主親自賜茶?”賽兒說:“因家道消乏,女使伴當都逃亡了,故此沒人用。”正寅說:“若要小廝,貧道著兩個來服事,再討大些的女子在裏面用。”又見沈婆在旁邊,想道:“世上虔婆無不愛財,我與他些甜頭滋味,就是我心腹,怕不依我使喚?”
就身邊取出十兩一綻銀子來,與賽兒說:“央乾爺、乾娘作急去討個女子。如少,我明白再添。只要好,不要計較銀子。”
賽兒只說:“不消得。”沈婆說:“賽娘,你權且收下,待老拙去尋。”賽兒就收了銀子,入去燒炷香,請出天書來與何正寅看。卻是金書玉篆,韜略兵機。
正寅自幼曾習舉業,曉得文理。看了面上這首詩,偶然心悟,說:“女主解得這首詩麽?”賽兒說:“不曉得。”正寅說:“‘唐唐女帝州’,頭一字是個‘唐’字。下邊這二句,頭上兩字說女主的名字。末句頭上是‘收’字,說收了就成大事。”賽兒被何道點破機關,心裏癢將起來,說道:“萬望師傅扶持,若得成事時,死也不敢有忘。”正寅說:“正要女主擡舉,如何恁的說?”又對賽兒說:“天書非同小可,飛沙走石,驅逐虎豹,變化人馬,我和你日間演習,必致疏漏,不是耍處。況我又是出家人,每日來往不便。不若夜間打扮著平常人來演習,到天明,依先回廟裏去。待法術演得精熟,何用怕人?”賽兒與沈婆說:“師傅高見。”賽兒也有意了,巴不得到手,說:“不要遲慢了,只今夜便請起手。”正寅說:“小道回廟裏收拾,到晚便來。”賽兒與沈婆相送到門邊,賽兒又說:“晚間專等,不要有誤。”
正寅回到廟裏,對徒弟說:“事有六七分了,只今夜便可成事。我先要董天然、王小玉你兩個,只扮做家裏人模樣到那裏。務要小心在意,隨機應變。”又取出十來兩碎銀子,分與兩個。兩個歡天喜地,自去收拾衣服箱籠,先去賽兒家裏。
來到王家門首,叫道:“有人在這裏麽?”賽兒知道是正寅使來的人,就說道:“你們進裏面來。”二人進到堂前,歇下擔子,看著賽兒,跪將下去,叫道:“董天然、王小玉叩嬭嬭的頭。”賽兒見二人小心,又見他生得俊俏,心裏也歡喜,說道:“阿也!不消如此。你二人是何師傅使來的人,就是自家人一般。”領到廚房小側間,打掃鋪床。自來拿個籃、秤,到市上用自己的碎銀子買些東西——無非是鶏、鵝、魚、肉,時鮮果子、點心——回來。賽兒見天然拿這許多物事回來,說道:“在我家裏,怎麽叫你們破費,是何道理?”天然回話道:“不多大事,是師傅分付的。”又去拿了酒,回來到廚下自去整理。要些油醬、柴火,“嬭嬭”不離口,不要賽兒費一些心。
看看天色晚了,何正寅儒巾便服,扮做平常人,先到沈婆家裏,請沈公、沈婆吃夜飯,又送二十兩根子與沈公。說:“凡百事要老爹、老娘看取,後日另有重報。”沈公、沈婆自暗裏會意道:“這賊道來得蹺蹊,必然看上賽兒,要我們做腳。我看這婦人日裏也騷托托的,做妖撒嬌,捉身不住。我不應承他,兩個夜裏演習時也自要做出來。我落得做人情,騙些銀子。”夫妻兩個回復道:“師傅但放心。賽娘沒了丈夫,又無親人,我們是他心腹。凡百事奉承,只是不要忘了我兩個。”
何正寅對天說誓。
三個人同來到賽兒家裏,正是黃昏時分。關上門,進到堂上坐定,賽兒自來陪侍。董天然、王小玉兩個來擺列果子下飯,一面燙酒出來。正寅請沈公坐客位,沈婆、賽兒坐主位,正寅打橫坐。沈公不肯坐,正寅說:“不必推辭。”各人多依次坐了。吃酒之間,不是沈公說何道好處,就是沈婆說何道好處,兼入些風情話兒,打動賽兒。賽兒只不做聲。正寅想道:“好便好了,只是要個殺著,如何成事?”就裏生這計出來。
此時是十五六天色,那輪明月,照耀如同白日一般。何道說:“好月,略行一行再來坐。”沈公衆人都出來,堂前黑地裏立著看月。何道就乘此機會,走到女墻邊月亮去處,假意解手,護起那物來,拿在手裏撒尿。賽兒暗地裏看明處,最是明白,賽兒夫死後曠了這幾時,怎不動火?何道也沒奈何,只得按住,再來邀坐。說話間,兩個不時丟個情眼兒,又冷看一看,別轉頭暗笑。何道就裝假個要吐的模樣,把手拊著肚子,叫:“要不得!”沈老兒夫妻兩個會意,說道:“師傅身子既然不好,我們散罷了。師傅胡亂在堂前權歇,明日來看師傅。”相別了自去,不在話下。
賽兒送出沈公,急忙關上門。略略溫存何道了,就說:“我入房裏去便來。”一徑走到房裏來,也不關門,就脫了衣服上床去睡,意思明是叫何道走入來。不知何道已此緊緊跟入房裏來,雙膝跪下道:“小道該死,冒犯花魁。可憐見小道則個。”賽兒笑著說:“賊道不要假小心,且去拴了房門來說話。”正寅慌忙拴上房門,脫了衣服,扒上床來,尚自叫“女主”不曡。詩云:
綉枕鴛衾曡紫霜,玉樓幷臥合歡床。
今宵別是陽臺夢,惟恐銀燈剔不長。
且說二人做了些不伶不俐的事,枕上說些知心的話,那裏管天曉日高?還不起身。董天然兩個早起來,打點麵湯、早飯齊整,等著。正寅先起來,穿了衣服,又把被來替賽兒塞著肩頭,說:“再睡睡起來。”開得房門,只見天然托個盤子,拿兩盞早湯過來。正寅拿一盞放在桌上,拿一盞在手裏,走到床頭,傍著賽兒,口叫,“女主吃早湯。”賽兒撒嬌,擡起頭來吃了兩口,就推與正寅吃。正寅也吃了幾口。天然又走進來,接了碗去,依先扯上房門。賽兒說:“好個伴當,百能百俐。’正寅說:“那竈下是我的家人,這個是我心腹徒弟,特地使他來伏侍你。”賽兒說:“這等難爲他兩個。”又摸索了一回,賽兒也起來。只見天然就拿著麵湯進來,叫:“嬭嬭,麵湯在這裏。”賽兒脫了上蓋衣服,洗了面,梳了頭,正寅也梳洗了頭。天然就請賽兒吃早飯,正寅又說道:“去請間壁沈老爹、老娘來同吃。”沈公夫妻二人也來同吃。沈公又說道:“師傅不要去了。這裏人眼多,不見走入來,只見你走出去,人要生疑。且在此再歇一夜,明日要去時,起個早去。”賽兒道:“說得是。”正寅也正要如此。沈公別了,自過家裏去。
話不細煩,賽兒每夜與正寅演習法術符咒,夜來曉去,不兩個月,都演得會了。賽兒先剪些紙人紙馬來試看,果然都變得與真的人馬一般。二人且來拜謝天地,要商量起手。
卻不防街坊鄰里都曉得賽兒與何道兩個有事了,又有一等好閒的,就要在這裏用手錢。有首詩說這些閒中人,詩云:
每日張魚又捕蝦,花街柳陌是生涯。
昨宵賒酒秦樓醉,今日幫閒進李家。
爲頭的叫做馬綬,一個叫做福興,一個叫做牛小春,還有幾個沒三沒四幫閒的,專一在街上尋些空頭事過日子。當時馬綬先得知了,撞見福興、牛小春說:“你們近日得知沈豆腐隔壁有一件好事麽?”福興說:“我們得知多日了。”馬綬道:“我們捉破了他,賺些油水何如?”牛小春道:“正要來見阿哥,求帶挈。”馬綬說:“好便好,只是一件:何道那廝也是個了得的,廣有錢鈔,又有四個徒弟。沈公沈婆得那賊道東西,替他做眼。一夥人干這等事,如何不做手腳?若是毛團把戲,做得不好,非但不得東西,反遭毒手,倒被他笑。”牛小春說:“這不打緊,只多約幾個人同去,就不妨了。”馬綬又說道:“要人多不打緊,只是要個安身去處。我想陳林住居,與唐賽兒遠不上十來間門面,他那裏最好安身。小牛即今便可去約石丟兒、安不著、褚偏嘴、朱百閒一班兄弟,明日在陳林家取齊。陳林我須自去約他。”各自散了。
且說馬綬徑來石麟街,來尋陳林,遠遠望見陳林立在門首。馬綬走近前,與陳林深喏一個。陳林慌忙回禮,就請馬綬來裏面客位上坐。陳林說:“連日少會。阿哥下顧,有何分付?”馬綬將衆人要拿唐賽兒的奸,就要在他家裏安身的事,備細對陳林說一遍。陳林道:“都依得。只一件:這是被頭裏做的事,兼有沈公、沈婆,我們只好在外邊做手腳,如何俟候得何道著?我有一計:王元椿在日,與我結義兄弟,彼此通家。王元椿殺死時,我也曾去送殯,明日叫老妻去看望賽兒,若何道不在罷了,又別做道理;若在時,打個暗號,我們一齊入去,先把他大門關了。不要大驚小怪,替別人做飯。等捉住了他,若是如意,罷了;若不如意,就送兩個到縣裏去,沒也詐出有來。此計如何?”馬綬道:“此計極妙。”兩個相別。陳林送得馬綬出門,慌忙來對妻子錢氏,要說這話。錢氏說,“我在屏風後都聽得了,不必煩絮,明日只管去便了。”
當晚過了。
次日,陳林起來,買兩個葷素盒子。錢氏就隨身打扮,不甚穿帶,也自防備。到時分,馬綬一起,前後各自來陳林家裏躲著,陳林就打發錢氏起身。是日,卻好沈公下鄉去取帳,沈婆也不在。只見錢氏領著挑盒子的小廝在後,一徑來到賽兒門首,見沒人,悄悄的直走到臥房門口,正撞著賽兒與何道同坐在房裏說話。賽兒先看見,疾忙蹌出來,迎著錢氏,廝見了。錢氏假做不曉得,也與何道萬福。何道慌忙還禮,賽兒紅著臉,氣塞上來,舌滯聲澀,指著何道說:“這個是我嫡親的堂兄,自幼出家,今日來望我,不想又起動老娘來。”正說話未了,只見一個小廝挑兩個盒子進來。錢氏對著賽兒說:“有幾個棗子,送來與娘子點茶。”就叫賽兒去出盒子,要先打發小廝回去。賽兒連忙去出盒子時,顧不得錢氏,被錢氏走到門首,見陳林把嘴一努,仍又忙走入來。
陳林就招呼衆人,一齊趕入賽兒家裏,拴上門。正要拿何道與賽兒,不曉得他兩個妖術已成,都遁去了。那一夥人眼花撩亂,倒把錢氏拿住,口裏叫道:“快拿索子來,先捆了這淫婦。”就踩倒在地下。只見是個婦人,那裏曉得是錢氏?元來衆人從來不認得錢氏,只早晨見得一見,也不認得真。錢氏在地喊叫起來說:“我是陳林的妻子。”陳林慌忙分開人,叫道:“不是。”扯得起來時,已自旋得蓬頭亂鬼了。衆人吃一驚,叫道:“不是著鬼?明明的看見賽兒與何道在這裏,如何就不見了?”元來他兩個有化身法,衆人不看見他,他兩個明明看衆人亂竄,只是暗笑。
牛小春說道:“我們一齊各處去搜!”前前後後,搜到廚下,先拿住董天然,柴房裏又拿得王小玉。將條索子縛了,吊在房門前柱子上,問道:“你兩個是甚麽人?”董天然說:“我兩個是何師傅的家人。”又道:“你快說,何道、賽兒躲在那裏?直直說,不關你事。若不說時,送你兩個到官,你自去拷打。”董天然說:“我們只在廚下伏侍,如何得知前面的事?”
衆人又說道:“也沒處去,眼見得只躲在家裏。”小牛說:“我見房側邊有個黑暗的閣兒,莫不兩個躲在高處?待我掇梯子扒上去看。”何正寅聽得小牛要扒上閣兒來,就拿根短棍子,先伏在閣子黑地裏等。小牛掇得梯子來,步著閣兒口,走不到梯子兩格上,正寅照小牛頭上一棍打下來,小牛兒打昏暈了,就從梯子上倒跌下來,正寅走去空處立了看。
小牛兒醒轉來,叫道:“不好了,有鬼!”衆人扶起小牛來看時,見他血流滿面,說道:“梯子又不高,扒得兩格,怎麽就跌得這樣兇?”小牛說:“卻好扒得兩格梯子上,不知那裏打一棍子在頭上,又不見人,卻不是作怪!”衆人也沒做道理處。錢氏說:“我見房裏床側首,空著一段,有兩扇紙風窻門。莫不是裏邊還有藏得身的去處?我領你們去搜一搜去看。”
正寅聽得說,依先拿著棍子在這裏等。只見錢氏在前,陳林衆人在後,一齊走進來。正寅又想道:“這花娘吃不得這一棍子。”等錢氏走近來,伸出那一隻長大的手來,撐起五指,照錢氏臉上一掌打將去。錢氏著這一掌,叫聲:“阿也,不好了!”
鼻子裏鮮血奔流出來,眼睛裏都是金圈兒,又得陳林在後面扶得住,不跌倒。陳林道:“卻不作怪!我明明看見一掌打來,又不見人。必然是這賊道有妖法的,不要只管在這裏纏了,我們帶了這兩個小廝,徑送到縣裏去罷。”衆人說:“我們被活鬼弄這一日,肚裏也饑了。做些飯吃了去見官。”陳林道:“也說得是。”錢氏帶著疼,就在房裏打米出來,去廚下做飯。
石丟兒說:“小牛吃打壞了,我去做。”走到廚下,看見風爐子邊有兩罎好酒在那裏,又看見幾隻鶏在竈前。丟兒又說道:“且殺了吃。”
這裏方要淘米做飯,且說賽兒對正寅說:“你耍了兩次,我只文耍一要。”正寅說:“怎麽叫做文耍?”賽兒說:“我做出你看。”石丟兒一頭燒著火,錢氏做飯,一頭拿兩隻鶏來殺了,破洗了,放在鍋裏煮,那飯也卻好將次熟了。賽兒就扒些灰與鶏糞,放在飯鍋裏,攪得勻了,依先蓋了鍋。鶏在鍋裏且滾得好,賽兒又挽幾杓水,澆滅竈裏火。丟兒起去作用,幷不曉得竈底下的事。
此時衆人也有在堂前坐的,也有在房裏尋東西出來的,丟兒就把這兩罎好酒提出來,開了泥頭,就兜一碗好酒,先敬陳林吃。陳林說:“衆位都不曾吃,我如何先吃?”丟兒說:“老兄先嚐一嚐,隨後又敬。”陳林吃過了。丟兒又兜一碗送馬綬吃,陳林叫:“你也吃一碗。”丟兒又傾一碗,正要吃時,被賽兒劈手打一下,連碗都打壞,賽兒就走一邊。三個人說道:“作怪!就是這賊道的妖法。”三個說:“不要吃了,留這酒待衆人來同吃。”衆人看不見賽兒,賽兒又去房裏拿出一個夜壺來,每罎裏傾半壺尿在酒裏,依先蓋了罎頭,衆人也不曉得。
衆人又說道:“鶏想必好了,且撈起來切來吃酒。”丟兒揭開鍋蓋看時,這鶏還是半生半熟,鍋裏湯也不滾。衆人都來埋怨丟兒說:“你不管竈裏,故此鶏也煮不熟。”丟兒說,“我燒滾了一會,又添許多柴,著得好了纔去,不曉得怎麽不滾。”低倒頭去張竈裏時,黑洞洞都是水,那裏有個火種?丟兒說:“那個把水澆滅了竈裏火?”衆人說道:“終不然是我們夥裏人,必是這賊道又弄神通。我們且把廚裏見成下飯,切些去吃酒罷。”衆人依次坐定,丟兒拿兩把酒壺出來裝酒。不開罎罷了,開來時,滿罎都是尿騷臭的酒。陳林說:“我們三個吃時,是噴香的好酒,如何是恁的?必然那個來偷吃,見淺了,心慌撩亂,錯拿尿做水,倒在罎裏。”
衆人鬼廝鬧,賽兒、正寅兩個看了只是笑。賽兒對正寅說:“兩個人被縛在柱子上一日了,肚裏饑。趁衆人在堂前,我拿些點心,下飯與他吃,又拿些碎銀子與兩個。”來到柱邊,傍著天然耳邊輕輕的說:“不要慌,若到官直說,不要賴了吃打,我自來救爾。東西、銀子都在這裏。”天然說:“全望嬭嬭救命。”賽兒去了。
衆人說:“酒便吃不得了,敗殺老興。且胡亂吃些飯罷。”
丟兒廚下去盛飯,都是烏黑,臭的聞也聞不得,那裏吃得?說道:“又著這賊道的手了!可恨這廝無禮,被他兩個侮弄這一日,我們帶這兩個尿鱉送去縣裏,添差了人來拿人。一起人開了門走出去,只因裏面嚷得多時了,外邊曉得是捉奸,看的老幼男婦,立滿在街上。只見人叢裏縛著兩個俊俏後生,又見陳林妻子跟在後頭,只道是了,一齊擡起磚頭土塊來,口裏喊著,望錢氏、兩個道童亂打將來,那時那裏分得清潔?錢氏吃打得頭開額破。救得脫,一道煙逃走去了。一行人離了石麟街,徑往縣前來,正值相公坐晚堂點卯。衆人等點了卯,一齊跪過去,稟知縣相公。從沈公做腳,賽兒、正寅通奸,妖法惑衆,擾害地方情由,說了一遍。“兩個正犯脫逃,只拿得爲從的兩個——董天然、王小玉,送在這裏。”知縣相公就問董天然兩個道:“你直說,我不拷打你。”
董天然答應道:“不須拷打,小人只直說,不敢隱情。”備細都招了。知縣對衆人說:“這奸夫淫婦還躲在家裏。”就差兵快頭呂山、夏盛兩個帶領一千餘人,押著這一干人,認拿正犯。兩個小廝,權且收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