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了一夜,明日押進潯陽郡來,潯陽太守張公升堂,地方人等解到一干人犯。小娥手執首詞,首告人命強盜重情。此時申春宿酒已醒,明知事發。見對理的卻是謝保,曉得哥哥平日有海底眼在他手裏,卻不知其中就裏,亂喊道:“此是僱工人背主假捏出來的事。”小娥對張太守指著申春道:“他兄弟兩個爲首,十年前殺了豫章客謝、段二家數十人,如何還要抵賴?”太守道:“你敢在他家傭工,同做此事,而今待你有些不是處,你先出首了麽?”小娥道:“小人在他家傭工,止得二年,此是他十年前事。”太守道:“這等,你如何曉得?有甚憑據?”小娥道:“他家中所有物件,還有好些是謝、段二家之物,即此便是憑據。”太守道:“你是謝家何人,卻認得是?”小娥道:“謝是小人父家,段是小人夫家。”太守道:“你是男子,如何說是夫家?”小娥道:“爺爺聽稟:小婦人實是女人,不是男子。只因兩家都被二盜所殺,小婦人攛入水中,遇救得活。後來父夫托夢,說殺人姓名,乃是十二個字謎,解說不出。遍問識者,無人參破。幸有洪州李判官,解得是申蘭、申春。小婦人就改妝作男子,遍歷江湖,尋訪此二人。到得此郡,有出榜僱工者,問是申蘭。小婦人有心,就投了他家。看見他出沒蹤跡,又認識舊物,明知他是大盜,殺父的仇人。未見申春,不敢動手。昨日方纔同來飲酒,故此小婦人手刃了申蘭,叫破地方,同擒了申春。只此是實。”
太守見說得希奇,就問道:“那十二字謎語如何的?”小娥把十二字唸了一遍。太守道:“如何就是申蘭、申春?”小娥又把李公佐所解之言,照前述了一遍。太守連連點頭道:“是,是,是。快哉李君,明悟若此!他也與我有交,這事是真無疑。但你既是女人扮作男子,非止一日,如何得不被人看破?”小娥道:“小婦人冤仇在身,日夜提心吊膽,豈有破綻露出在人眼裏?若稍有泄漏,冤仇怎報得成?”太守心中嘆道:“有志哉,此婦人也!”又喚地方人等起來,問著事由。地方把申家嚮來蹤跡可疑,及謝保兩年前僱工,昨夜殺了申蘭,協同擒了申春幷他家屬,今日解府的話,備細述了一遍。
太守道:“贓物何在?”小娥道:“贓物嚮托小婦人掌管,昨夜眼同地方封好在那裏。”太守即命公人押了小娥,與同地方到申蘭家起贓。金銀財貨,何止千萬,小娥俱一一登有簿籍,分毫不爽。即時送到府堂,太守見金帛滿庭,知盜情是實。把申春嚴刑拷打,藺氏亦加拶指,都抵賴不得,一一招了。太守又究餘黨,申春還不肯說。只見小娥袖中取出所抄的名姓,呈上太守道:“這便是羣盜的名了。”太守道:“你如何知得恁細?”小娥道:“是昨日叫小婦人寫了,連名賽神的。小婦人嘿自抄記,一人也不差。”太守一發嘆賞他能事。便喚申春研問著這些人住址,逐名注明了。先把申春下在牢裏,藺氏、丫鬟討保官賣。然後點起兵快,登時往各處擒拿,正似甕中捉鱉,沒有一個走得脫的。齊齊擒到,俱各無詞。太守盡問成重罪,同申春下在死牢裏。
乃對小娥道:“盜情已真,不必說了。只是你不待報官,擅行殺戮,也該一死。”小娥道:“大仇已報,立死無恨。”太守道:“法上雖是如此,但你孝行可嘉,志節堪敬,不可以常律相拘。待我申請朝廷,討個明降,免你死罪。”小娥叩首稱謝,太守叫押出討保。小娥稟道:“小婦人而今事跡已明,不可復與男子混處,只求發在尼菴,聽候發落爲便。”太守道:“一發說得是。”就叫押在附近尼菴,討個收管,一面聽候聖旨發落。
太守就備將情節奏上,內云:
謝小娥立志報仇,夢寐感通,歷年乃得。明係父仇,又屬真盜。不惟擅殺之條,原情可免;又且矢志之事,核行可旌。雲雲。
元和十二年四月。
明旨批下:“謝小娥節行異人,準奏免死,有司旌表其廬。申春即行處斬。”不一日,到潯陽郡府堂開讀了畢。太守命牢中取出申春等死囚來,讀了犯由牌,押付市曹處斬。小娥此時已復了女裝,穿了一身素服,法場上看斬了申春,再到府中拜謝張公。張公命花紅鼓樂,送他歸本里。小娥道:“父死夫亡,雖蒙相公奏請朝廷恩典,花紅鼓樂之類,決非孀婦敢領。”
太守越敬他知禮,點一官媼伴送他到家,另自差人旌表。
此時哄動了豫章一郡,小娥父夫之族還有親屬在家的,多來與小娥相見問訊。說起事由,無不悲嘆驚異。里中豪族慕小娥之名,央媒求聘的殆無虛日,小娥誓心不嫁。道:“我混跡多年,已非得已。若今日嫁人,女貞何在?寧死不可。”爭奈來纏的人越多了,小娥不耐煩分訴,心裏想道:“昔年妙果寺中,已願爲尼,只因冤仇未報,不敢落髮。今吾事已畢,少不得皈依三寶,以了終身。不如趁此落髮,絕了衆人之願。”
小娥逐將剪子先將髻子剪下,然後用剃刀剃淨了,穿了褐衣,做個行腳僧打扮。辭了親屬,出家訪道,竟自飄然離了本里。
里中人愈加嘆誦,不題。
且說元和十三年六月,李公佐在家被召,將上長安。道經泗濱,有善義寺尼師大德,戒律精嚴,多曾會過,信步往謁。大德師接入客座,只見新來操戒的弟子數十人,俱淨發鮮披,威儀雍容,列侍師之左右。內中一尼,仔細看了李公佐一回,問師道:“此官人豈非是洪州判官李二十三郎?”師點頭道:“正是。你如何認得?”此尼即泣下數行道:“使我得報家仇,雪冤恥,皆此判官恩德也。”即含淚上前,稽首拜謝。
李公佐卻不認得,驚起答拜道:“素非相識,有何恩德可謝?”此尼道:“某名小娥,即嚮年瓦官寺中乞食孀婦也。尊官其時以十二字謎語,辨出申蘭、申春二賊名姓。尊官豈忘之乎?”李公佐想了一回,方纔依稀記起,卻記不全。又問起是何十二字,小娥再唸了一遍,李公佐豁然省悟道:“一嚮已不記了。今見說來,始悟前事。後來果訪得有此二人否?”小娥因把扮男子,投申蘭,擒申春幷餘黨,數年經營艱苦之事,從前至後,備細告訴了畢。又道:“尊官恩德,無可以報,從今惟有朝夕誦經保佑而已。”李公佐問道:“今如何恰得在此處相會?”小娥道:“復仇已畢,其時即剪髮披褐,訪道于牛頭山,師事大士菴尼將律師,苦行一年。今年四月,始受具戒于泗州開元寺,所以到此。豈知得遇恩人,莫非天也!”李公佐道:“既已受戒,是何法號?”小娥道:“不敢忘本,只仍舊名。”李公佐嘆息道:“天下有如此至心女子!我偶然辨出二盜姓名,豈知誓志不捨,畢竟訪出其人,復了冤仇!又且傭保雜處,無人識得是個女人,豈非天下難事?我當作傳以旌其美。”小娥感泣,別了李公佐,仍歸牛頭山。扁舟泛淮,雲遊南國,不知所終。李公佐爲撰《謝小娥傳》,流傳後世,載入《太平廣記》。
詩云:
匕首如霜鐵作心,精靈萬載不銷沈。
西山木石填東海,女子銜仇分外深。
又云:
夢寐能通造化機,天教達識剖玄微。
姓名一解終能報,方信雙魂不浪歸。
詩曰:
全婚昔日稱裴相,助殯千秋慕范君。
慷慨奇人難屢見,休將仗義望朝紳。
這一首詩,單道世間人周急者少,繼富者多。爲此,達者便說:“衹有錦上添花,那得雪中送炭?”只這兩句話,道盡世人情態。比如一邊有財有勢,那趨財慕勢的多只嚮一邊去,這便是俗語叫做“一帆風”,又叫做“鵓鴿子旺邊飛”。若是財利交關,自不必說。至于婚姻大事,兒女親情,有貪得富的,便是王公貴戚,自甘與團頭作對;有嫌著貧的,便是世家鉅族,不得與甲長聯親。自道有了一分勢要,兩貫浮財,便不把人看在眼裏。況有那身在青雲之上,拔人于淤泥之中,重捐己資,曲全婚配,恁般樣人實是從前寡見,近世罕聞。冥冥之中,天公自然照察。元來那夫妻二字,極是鄭重,極宜斟酌,報應極是昭彰,世人決不可戲面不戲,胡作亂爲。或者因一句話上成就了一家兒夫婦,或者因一紙字中拆散了一世的姻緣,就是陷于不知,因果到底不爽。
且說南直長洲有一村農,姓孫,年五十歲,娶下一個後生繼妻。前妻留下一個兒子,一房媳婦,且是孝順。但是爹娘的說話,不論好歹真假,多應在骨裏的信從。那老兒和兒子,每日只是鋤田鈀地,出去養家過活。婆媳兩個’在家績麻拈苧,自做生理。卻有一件奇怪:元來那婆子雖數上了三十多個年頭,十分的不長進,又道是“婦人家入土方休”,見那老子是個養家經紀之人,不恁地理會這些勾當,所以閒常也與人做了些不伶俐的身分,幾番幾次漏在媳婦眼裏。那媳婦自是個老實勤謹的,只以孝情爲上,小心奉事翁姑,那裏有甚心去捉他破綻?誰知道無心人對有心人,那婆子自做了這些話把,被媳婦每每衝著,虛心病了,自沒意思,卻恐怕有甚風聲吹在老子和兒子耳朵裏,顛倒在老子面前搬鬭。又道是“枕邊告狀,一說便準”,那老子信了婆子的言語,帶水帶漿的羞辱毀駡了兒子幾次。那兒子是個孝心的人,聽了這些話頭,沒個來歷,直擺布得夫妻兩口終日合嘴合舌,甚不相安。
看官聽說:世上衹有一夫一妻,一竹竿到底的,始終有些正氣,自不甘學那小家腔派。獨有最狠毒、最狡猾、最短見的,是那晚婆。大概不是一婚兩婚人,便是那低門小戶揀剩貸與那不學好爲夫所棄的這幾項人,極是老唧溜,也會得使人喜,也會得使人怒,弄得人死心塌地,不敢不從。元來世上婦人,除了那十分貞烈的,說著那話兒無不著緊。男子漢到中年,筋力漸衰。那娶晚婆的,大半是中年人做的事,往往男大女小。假如一個老蒼男子,娶了水也似一個嬌嫩婦人,縱是千箱萬斛,盡你受用,卻是那話兒有些支吾不過,自覺得過意不去,隨你有萬分不是處,也只得依順了他。所以那家庭間,每每被這些人吵得十清九濁。
這閒話且放過,如今再接前因。話說吳江有個秀才蕭王賓,胸藏錦綉,筆走龍蛇。因家貧,在近處人家處館,早出晚歸。主家間壁,是一座酒肆,店主喚做熊敬溪。店前一個小小堂子,供著五顯靈官。那王賓因在主家出入,與熊店主廝熟。忽一夜,熊店主得其一夢。夢見那五位尊神對他說道:“蕭狀元終日在此來往,吾等見了坐立不安。可爲吾等築一堵短壁兒,在堂子前遮蔽遮蔽。”店主醒來,想道:“這夢甚是蹺蹊。說甚麽蕭狀元,難道便是在間壁處館的那個蕭秀才?我想,恁般一個寒酸措大,如何便得做狀元?”心下疑惑。卻又道:“除了那個姓蕭的,卻又不曾與第二個姓蕭的識熟。‘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況是神道的言語,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次日起來,當真在堂子前面堆起一堵短墻,遮了神聖,卻自放在心裏不題。
隔了幾日,蕭秀才往長洲探親,經過一個村落人家,只見一夥人聚做一塊在那裏喧嚷。蕭秀才挨在人叢裏看一看,只見衆人指著道:“這不是一位官人?來得湊巧,是必央及這官人則個,省得我們村裏去尋門館先生。”連忙請蕭秀才坐著,將過紙筆道:“有煩官人寫一寫,自當相謝。”蕭秀才道:“寫個甚麽?且說個緣故。”只見一個老兒與一個小後生走過來道:“官人聽說:我們是這村裏人,姓孫,爺兒兩個,一個阿婆,一房媳婦。叵耐媳婦十分不學好,倒終日與阿婆鬭氣。我兩個又是養家經紀人,一年到頭,沒幾時住在家裏。這樣婦人,若留著他,到底是個是非堆。爲此,今日將他發還娘家,任從別嫁。他每衆位多是地方中見,爲是要寫一紙休書,這村裏人沒一個通得文墨。見官人經過,想必是個有才學的,因此相煩官人替寫一寫。”蕭秀才道:“原來如此,有甚難處?”
便逞著一時見識,舉筆一揮,寫了一紙休書,交與他兩個。他兩個便將五錢銀子,送秀才做潤筆之資。秀才笑道:“這幾行字值得甚麽?我卻受你銀子!”再三不接。拂著袖子,撇開衆人,徑自去了。
這裏自將休書付與婦人,那婦人可憐,勤勤謹謹做了三四年媳婦,沒緣沒故的休了他。咽著這一口怨氣,扯住了丈夫,哭了又哭,號天拍地的不肯放手。口裏說道:“我委實不曾有甚歹心負了你,你聽著一面之詞,離異了我。我生前無分辨處,做鬼也要明白此事。今世不能和你相見了,便死也不忘記你。”這幾句話,說得傍人俱各掩淚。他丈夫也覺得傷心,忍不住哭起來。卻衹有那婆子看著,恐怕兒子有甚變卦,流水和老兒兩個拆開了手,推出門外。那婦人只得含淚去了,不題。
再說那熊店主,重夢見五顯靈官對他說道:“快與我等拆了面前短壁,攔著十分鬱悶。”店主夢中道:“神聖前日分付小人起造,如何又要拆毀?”靈官道:“前日爲蕭秀才時常此間來往,他後日當中狀元,我等見了他坐立不便,所以教你築墻遮蔽。今他于某月某日,替某人寫了一紙休書,拆散了一家夫婦,上天鑒知,減其爵祿。今職在吾等之下,相見無礙,以此可拆。”那店主正要再問時,一跳驚醒。想道:“好生奇異!難道有這等事?明日待我問蕭秀才,果有寫休書一事否?便知端的。”
明日當真先去拆了壁,卻好那蕭秀才踱將來,店主邀住道:“官人,有句說話。請店裏坐地。”入到裏面,坐定吃茶,店主動問道:“官人曾于某月某日與別人代寫休書麽?”秀才想了一會道:“是曾寫來,你怎地曉得?”店主遂將前後夢中靈官的說話,一一告訴了一遍。秀才聽罷,目睜口呆,懊悔不曡。後來果然舉了孝廉,只做到一個知州地位。那蕭秀才因一時無心失誤上,白送了一個狀元。世人做事,決不可不檢點。曾有詩道得好:
人生常好事,作者不自知。
起念埋根際,須思決局時。
動止雖微渺,干連已彌滋。
昏昏罹天網,方知悔是遲。
試看那拆人夫婦的,受禍不淺,便曉得那完人夫婦的,獲福非輕。如今單說前代一個公卿,把幾個他州外族之人,認做至親骨肉,撮合了才子佳人,保全了孤兒寡婦,又安葬了朽骨枯骸。如此陰德,又不止是完人夫婦了,所以後來受天之報,非同小可。
這話文出在宋真宗時:西京洛陽縣有一官人,姓劉,名弘敬,字元普,曾任過青州刺史,六十歲上告老還鄉。繼娶夫人王氏,年尚未滿四十。廣有家財,幷無子女,一應田園、典鋪,俱托內姪王文用管理。自己只是在家中廣行善事,仗義疏財,揮金如土。從前至後,已不知濟過多少人了,四方無人不聞其名。只是幷無子息,日夜憂心。
時遇清明節屆,劉元普分付王文用整備了牲牷酒醴,往墳塋祭掃。與夫人各乘小轎,僕從在後相隨。不逾時,到了墳上。澆奠已畢,元普拜伏墳前,口中說著幾句道:
堪憐弘敬年垂邁,不孝有三無後大。七十人稱自古稀,殘生不久留塵界。今朝夫婦拜墳塋,他年誰嚮墳塋拜?膝下蕭條未足悲,從前血食何容艾!天高聽遠實難憑,一脈宗親須憫愛。訴罷中心淚欲枯,先靈英爽知何在?當下劉元普說到此處,放聲大哭,旁人俱各悲淒。那王夫人極是賢德的,拭著淚上前勸道:“相公請免愁煩。雖是年紀將暮,筋力未衰,妾身縱不能生育,當別娶少年爲妾,子嗣尚有可望。徒悲無益。”劉元普見說,只得勉強收淚,分付家人,送夫人乘轎先回。自己留一個家僮相隨,閒行散悶,徐步回來。
將及到家之際,遇見一個全真先生,手執招牌,上寫道“風鑒通神”。元普見是相士,正要卜問子嗣,便延他到家中來坐。吃茶已畢,元普端坐,求先生細相。先生仔細相了一回,略無忌諱,說道:“觀使君氣色,非但無嗣,壽亦在旦夕矣。”元普道:“學生年近古稀,死亦非夭。子嗣之事,至此暮年,亦是水中撈月了。但學生自想,生平雖無大德,濟弱扶傾,矢心已久。不知如何罪業,遂至殄絕祖宗之祀?”先生微笑道:“使君差矣。自古道:‘富者怨之叢。’使君廣有家私,豈能一一綜理?彼任事者只顧肥家,不存公道,大斗小秤,侵剝百端,以致小民愁怨。使君縱然行善,只好功過相酬耳,恐不能獲福也。使君但當悉杜其弊,益廣仁慈;多福、多壽、多男,特易易耳。”元普聞言,默然聽受。先生起身作別,不受謝金,飄然去了。
元普知是異人,深信其言。隨取田園、典鋪帳目,一一稽查。又潛往街市、鄉間,各處探聽,盡知其實。遂將衆管事人一一申飭,幷妻姪王文用也受了一番呵叱。自此益修善事,不題。
卻說汴京有個舉子李遜,字克讓,年三十六歲。親妻張氏,生子李彥青,小字春郎,年方十七。本是西粵人氏,只爲與京師窎遠,十分孤貧,不便赴試。數年前挈妻擕子,流寓京師,卻喜中了新科進士,除授錢塘縣尹,擇個吉日,一同到了任所。李克讓看見湖山佳勝,宛然神仙境界,不覺心中爽然。誰想貧儒命薄,到任未及一月,犯了個不起之癥。正是:
濃霜偏打無根草,禍來只奔福輕人。
那張氏與春郎請醫調治,百般無效,看看待死。
一日,李克讓喚妻子到床前說道:“我苦志一生,得登黃甲,死亦無恨。但只是無家可奔,無族可依,撇下寡婦孤兒,如何是了?可痛!可憐!”說罷,淚如雨下,張氏與春郎在傍勸住。
克讓想道:“久聞洛陽劉元普仗義疏財,名傳天下,不論識認不識認,但是以情相求,無有不應。除是此人,可以托妻寄子。”便叫:“娘子,扶我起來坐了。”又叫兒子春郎取過文房四寶。正待舉筆,忽又停止。心中好生躊躇道:“我與他從來無交,難敘寒溫,這書如何寫得?”疾忙心生一計,分付妻兒取湯取水,把兩人都遣開了。及至取得湯水來時,已自把書重重封固,上面寫十五字,乃是:“辱弟李遜書呈洛陽恩兄劉元普親拆。”把來遞與妻兒收好,說道:“我有個八拜爲交的故人,乃青州刺史劉元普,本貫洛陽人氏。此人義氣干霄,必能濟汝母子。將我書前去投他,料無阻拒。可多多拜上劉伯父,說我生前不及相見了。”隨分付張氏道:“二十載恩情,今長別矣。倘蒙伯父收留,全賴小心相處。必須教子成名,補我未逮之志。你已有遺腹兩月,倘得生子,使其仍讀父書;若生女時,將來許配良人。我雖死而瞑目。”又分付春郎道:“汝當事劉伯父如父,事劉伯母如母。又當孝敬母親,勵精學業,以圖榮顯,我死猶生。如違我言,九原之下亦不安也。”兩人垂淚受教。又囑付道:“身死之後,權寄棺木浮丘寺中,俟投過劉伯父,徐圖殯葬。但得安土埋藏,不須重到西粵。”說罷,心中哽咽,大叫道:“老天,老天!我李遜如此清貧,難道要做滿一個縣令,也不能勾?”當時驀然倒在床上,已自叫喚不醒了。正是:
君恩新荷喜相隨,誰料天年已莫追!
休爲李君傷夭逝,四齡已可傲顔回。
張氏、春郎,各各哭得死而復蘇。張氏道:“撇得我孤孀二人好苦!倘劉君不肯相容,如何處置?”春郎道:“如今無計可施,只得依從遺命。我爹爹最是識人,或者果是好人,也不見得。”張氏即將囊橐檢點,那曾還剩分文!元來李克讓本是極孤極貧的,做人甚易清方,到任又不上一月,雖有些少,已爲醫藥廢盡了。還虧得同僚相助,將來買具棺木盛殮,停在衙中,母子二人朝夕哭奠。過了七七之期,依著遺言,寄柩浮丘寺內,收拾些少行李盤纏,帶了遺書,饑餐渴飲,夜宿曉行,取路投洛陽縣來。
卻說劉元普一日正在書齋閒玩古典,只見門上人報道:“外有母子二人,口稱西粵人氏,是老爺至交親戚,有書拜謁。”
元普心下著疑,想道:“我那裏來這樣遠親?”便且叫:“請進。”
母子二人定到跟前,施禮已畢,元普道:“老夫與賢母子在何處識面?實有遺忘,伏乞詳示。”李春郎答道:“家母、小姪其實不曾得會,先君卻是伯父至交。”元普便請姓名。春郎道:“先君李遜,字克讓;母親張氏。小姪名彥青,字春郎。本貫西粵人氏。先君因赴試,流落京師。以後得第,除授錢塘縣尹,一月身亡。臨終時憐我母子無依,說有洛陽劉伯父,是幼年八拜至交,特命亡後賫了手書,自任所前來拜懇。故此母子造宅,多有驚動。”元普聞言,茫然不知就裏。春郎便將書呈上。元普看了封簽上十五字,好生詫異。及至拆封看時,卻是一張白紙,吃了一驚,默然不語。左思右想了一回,猛可裏心中省悟道:“必是這個緣故無疑。我如今不要說破,只教他母子得所便了。”張氏母子見他沈吟,只道不肯容納,豈知他卻是天大一場美意!元普收過了書,便對二人說道:“李兄果是我八拜至交。指望再得相會,誰知已作古人!可憐!可憐!今你母子,就是我自家骨肉,在此居住便了。”便叫請出王夫人來,說知來歷,認爲妯娌。春郎以子姪之禮自居。當時擺設筵席,款待二人。酒間說起李君靈柩在任所寺中,元普一力應承殯葬之事。王夫人又與張氏細談,已知他有遺腹兩月了。酒散後送他母子到南樓安歇,家火器皿無一不備,又撥幾對僮僕服侍。
每日三餐,十分豐美。張氏母子得他收留,已自過望。誰卻如此殷勤,心中感激不盡。過了幾時,元普見張氏德性溫存,春郎才華英敏,更兼謙謹老成,愈加敬重,又一面打發人往錢塘去扶柩了。
忽一日,正與王夫人閒坐,不覺掉下淚來。夫人問其故;元普道:“我觀李氏子儀容志氣,後來必然大成。我若得這般一個兒子,真可死而無恨。今年華已去,子息杳然,爲此不覺傷感。”夫人道:“我屢次勸相公娶妾,只是不允。如今定爲相公覓一側室,管取宜男。”元普道:“夫人休說這話。我雖垂暮,你卻尚是中年。若是天不絕我劉門,難道你不能生育?若是命中該絕,縱使姬妾盈前,也是無干。”說罷,自出去了。
夫人這番卻主意要與丈夫娶妾,曉得與他商量,定然推阻,便私下叫家人喚將做媒的薛婆來,說知就裏。又囑付道:“直待事成之後,方可與老爺得知。必用心訪個德容兼備的,或者老爺纔肯相愛。”薛婆一一應諾而去。過不多日,薛婆尋了幾頭來說,領來看了,沒一個中夫人的意,薛婆道:“此間女子只好恁樣,除非汴梁帝京,五方雜聚去處,纔有出色女子。”恰好王文用有別事要進京,夫人把百金密托了他,央薛婆與他同去尋覓。薛婆也有一頭媒事要進京,兩得其便,就此起程不題。
如今再表一段緣因。話說汴京開封府祥符縣有一進士,姓裴,名習,字安卿,年登五十。夫人鄭氏早亡,單生一女,名喚蘭孫,年方二八,儀容絕世。裴安卿做了郎官幾年,陞任襄陽刺史。有人對他說道:“官人嚮來清苦,今得此美任,此後只愁富貴不愁貧了。”安卿笑道:“富自何來?每見貪酷小人,惟利是圖,不過使這幾家治下百姓賣兒貼婦,充其囊橐。此真狼心狗行之徒。天子教我爲民父母,豈是教我殘害子民?我今此去唯吃襄陽一杯淡水而已。貧者人之常,叨朝廷之祿,不至凍餒足矣,何求富爲?”裴安卿立心要做個好官,選了吉日,帶了女兒起程赴任。不則一日,到了襄陽。蒞任半年,治得那一府物阜民安,詞清訟簡。民間造成幾句謠詞,說道:
襄陽府前一條街,一朝到了裴天臺。
六房吏書去打盹,門子皂隸去砍柴。
光陰荏苒,又早六月炎天。一日,裴安卿與蘭孫吃過午飯,暴暑難當,安卿命汲井水解熱。霎時井水將到,安卿吃了兩鍾,隨後叫女兒吃。蘭孫飲了數口,說道:“爹爹,恁樣淡水,虧爹爹怎生吃下偌多!”安卿道:“休說這般折福的話。你我有得這水吃時,也便是神仙了,豈可嫌淡?”蘭孫道:“爹爹,如何便見得折福?這樣時候,多少王孫公子雪藕調冰,浮瓜沈李,也不爲過。爹爹身爲郡侯,飲此一杯淡水,還道受用,也太迂闊了。”
安卿道:“我兒不諳事務,聽我道來。假如那王孫公子,倚傍著祖宗的勢耀,頂戴著先人積攢了的浮財,不知稼穡,又無甚事業,只圖快樂,落得受用。卻不知樂極悲生,也終有馬死黃金盡的時節;縱不然,也是他生來有這些福氣。你爹爹貧寒出身,又叨朝廷民社之責,須不能勾比他。還有那一等人,假如當此天道,爲將邊廷,身披重鎧,手執戈矛,日夜不能安息,又且死生朝不保暮。更有那荷鍤農夫,經商工役,辛勤隴陌,奔走泥塗,雨汗通流,還禁不住那當空日曬。你爹爹比他,不已是神仙了?又有那下一等人,一時過誤,問成罪案,困在囹圄,受盡鞭棰,還要肘手鐐足,這般時節,拘于那不見天日之處,休說冷水,便是泥汁也不能勾。求生不得生,求死不得死。父娘皮肉,痛癢一般,難道偏他們受得苦起?你爹爹比他,豈不是神仙?今司獄司中見有一二百名罪人,吾意欲散禁他每,在獄日給冷水一次,待交秋再作理會。”蘭孫道:“爹爹未可造次。獄中罪人,皆不良之輩,若輕鬆了他,倘有不測,受纍不淺。”安卿道:“我以好心待人,人豈負我?我但分付牢子緊守監門便了。”也是合當有事,只因這一節,有分教:
應死囚徒俱脫網,施仁郡守反遭殃。
次日,安卿升堂。分付獄吏將囚人散禁在牢,日給涼水與他,須要小心看守。獄卒應諾了,當日便去牢裏鬆放了衆囚,各給涼水,牢子們緊緊看守,不致疏虞。過了十來日,牢子們就懈怠了。
忽又是七月初一日。獄中舊例:每逢月朔便獻一番利市。
那日燒過了紙,衆牢子們都去吃酒散福,從下午吃起,直吃到黃昏時候,一個個酩酊爛醉。那一干囚犯,初時見獄中寬縱,已自起心越牢。內中有幾個有親識的,密地教對付些利器,暗藏在身邊。當日見衆人已醉,就便乘機發作。約莫到二更時分,獄中一片聲喊起,一二百罪人一齊動手,先將那當牢的禁子殺了,打出牢門,將那獄史牢子一個個砍翻。撞見的,多是一刀一個。有的躲在黑暗裏聽時,只聽得喊道:“太爺平時仁德,我每不要殺他。”直反到各衙,殺了幾個佐貳官。那時正是清平時節,城門還未曾閉,衆人呐聲喊,一哄逃走出城。正是:
鰲魚脫卻金鈎去,擺尾搖頭再不來。
那時裴安卿聽得喧嚷,在睡夢中驚覺,連忙起來,早已有人報知。裴安卿聽說,卻正似頂門上失了三魂,腳底下蕩了七魄,連聲只叫得苦。悔道:“不聽蘭孫之言,以至于此。誰知道將仁待人,被人不仁。”一麵點起民壯,分頭追捕。多應是海底撈針,那尋一個?次日這樁事早報與上司知道,少不得動了一本。不上半月,已到汴京。奏章早達天聽,天子與羣臣議處。若是裴安卿是個貪贓刻剝、阿諛諂佞的,朝中也還有人喜他。只爲平素心性剛直,不肯趨奉權貴,況且一清如水,俸資之外毫不苟取,那有錢財夤緣勢要?所以無一人與他辨冤。多道:“縱囚越獄,典守者不得辭其責。又且殺了佐貳,獨留刺史,事屬可疑,合當拿問。”天子準奏,即便批下本來,著法司差官扭解到京。那時裴安卿便是重出世的召父,再生來的杜母,也只得低頭受縛。卻也道自己素有政聲,還有辨白之外,叫蘭孫收拾了行李,父女兩個同了押解人起程。
不則一日,來到東京。那裴安卿舊日住居,已奉聖旨抄沒了,僮僕數人,分頭逃散,無地可以安身。還虧得鄭夫人在時,與清真觀女道往來,只得借他一間房子,與蘭孫住下了。次日,青衣小帽,同押解人到朝候旨。奉聖旨:下大理獄鞫審,即刻便自進牢。蘭孫只得將了些錢鈔,買上告下,去獄中傳言寄語,擔茶送飯。元來裴安卿年衰力邁,受了驚惶,又受了苦楚,日夜憂虞,飲食不進。蘭孫設處送飯,枉自費了銀子。
一日,見蘭孫正到獄門首來,便喚住女兒說道:“我氣塞難當,今日大分必死。只爲爲人慈善,以致召禍,纍了我兒。雖然罪不及孥,只是我死之後,無路可投;作婢爲奴,定然不免。”那安卿說到此處,好如萬箭鑽心,長號數聲而絕。還喜未及會審,不受那三木囊頭之苦。蘭孫跌腳捶胸,哭得個發昏章第十一。欲要領取父親屍首,又道是朝廷罪人,不得擅便。當時蘭孫不顧死生利害,闖進大理寺衙門,哭訴越獄根由,哀感傍人。幸得那大理寺卿還是個有公道的人,見了這般情狀,惻然不忍。隨即進一道表章,上寫著:
大理寺卿臣某,勘得襄陽刺史裴習,撫字心勞,提防政拙。雖法禁多疏,自干天譴;而反情無據,可表臣心。今已斃囹圄,宜從寬貸。伏乞速降天恩,赦其遺屍歸葬,以彰朝廷優待臣下之心。臣某惶恐上言。
那真宗也是個仁君,見裴習已死,便自不欲苛求,即批準了表章。
蘭孫得了這個消息,還算是“黃連樹下彈琴——苦中取樂。”將身邊所剩餘銀,買口棺木,僱人擡出屍首,盛殮好了,停在清真觀中。做些羹飯,澆奠了一番,又哭得一佛出世。那裴安卿所帶盤費,原無幾何,到此已用得乾乾淨淨了。雖是已有棺木,殯葬之資毫無所出。蘭孫左思右想道:“衹有個舅舅鄭公,見任西川節度使,帶了家眷在彼,卻是路途險遠,萬萬不能搭救。真正無計可施。”
事到頭來不自由,只得手中拿個草標,將一張紙寫著“賣身葬父”四字,到靈柩前拜了四拜,禱告道:“爹爹陰靈不遠,保奴前去得遇好人。”拜罷起身,噙著一把眼淚,抱著一腔冤恨,忍著一身羞恥,沿街喊叫。可憐裴蘭孫易個嬌滴滴的閨中處子,見了一個驀生人也要面紅耳熱的,不想今日出頭露面!思念父親臨死言詞,不覺寸腸俱裂。正是: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生來運蹇時乖,只得含羞忍辱。父兮桎梏亡身,女兮街衢痛哭。縱教血染鵑紅,彼蒼不念煢獨。
又道是“天無絕人之路”,正在街上賣身,只見一個老媽媽走近前來,欠身施禮,問道:“小娘子爲著甚事賣身,又恁般愁容可掬?”仔細認認,吃了一驚道:“這不是裴小姐?如何到此地位!”原來那媽媽正是洛陽的薛婆。鄭夫人在時,薛婆有事到京,常在裴家往來的,故此認得。
蘭孫擡頭見是薛婆,就同他走到一個僻靜所在,含淚把上項事說了一遍。那婆子家最易眼淚出的,聽到傷心之處,不覺也哭起來,道:“原來尊府老爺遭此大難!你是個宦家之女,如何做得以下之人?若要賣身,雖然如此嬌姿不到得便爲奴作婢,也免不得是個偏房了。”蘭孫道:“今日爲了父親,就是殺身也說不得,何惜其他!”薛婆道:“既如此,小姐請免愁煩。洛陽縣劉刺史老爺年老無兒,夫人王氏要與他取個偏房,前日曾囑付我在本處尋了多時,幷無一個中意的。如今因爲洛陽一個大姓央我到京中相府求一頭親事,夫人乘便囑付親姪王文用帶了身價,同我前來遍訪。也是有緣,遇著小姐。王夫人原說要個德容兩全的,今小姐之貌絕世無雙,賣身葬父又是大孝之事,這事十有九分了。那劉刺史仗義疏財,王夫人大賢大德,小姐到彼雖則權時落後,盡可快活終身。未知尊意何如?”蘭孫道:“但憑媽媽主張。只是賣身爲妾,玷辱門庭,千萬莫說出真情,只認做民家之女罷了。”薛婆點頭道是。隨引了蘭孫小姐,一同到王文用寓所來,薛婆就對他說知備細。
王文用遠遠地瞟去,看那小姐,已覺得傾國傾城。便道:“有如此絕色佳人,何怕不中姑娘之意?”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當下一邊是落難之際,一邊是富厚之家,幷不消爭短論長,已自一說一中。整整兌足了一百兩雪花銀子,遞與蘭孫小姐收了,就要接他起程。蘭孫道:“我本爲葬父,故此賣身。須是完葬事過,纔好去得。”薛婆道:“小娘子,你孑然一身,如何完得葬事?何不到洛陽成親之後,那時浼劉老爺差人埋葬,何等容易!”蘭孫只得依從。
那王文用是個老成才干的人,見是要與姑夫爲妾的,不敢怠慢。教薛婆與他作伴同行,自己常在前後。東京到洛陽衹有四百里之程,不上數日,早已到了劉家。王文用自往解庫中去了,薛婆便悄悄地領他進去,叩見了王夫人。夫人擡頭看蘭孫時,果然是:
脂粉不施,有天然姿格;梳妝略試,無半點塵紛。舉止處態度從容,語言時聲音淒婉。雙娥頻蹙,渾如西子入吳時;兩頰含愁,正似王嬙辭漢日。可憐嫵媚清閨女,權作追隨宦室人。
當時王夫人滿心歡喜,問了姓名,便收拾一間房子,安頓蘭孫,撥一個養娘服事他。
次日,便請劉元普來,從容說道:“老身今有一言,相公幸勿嗔怪。”劉元普道:“夫人有話即說,何必諱言?”夫人道:“相公,你豈不聞‘人生七十古來稀’?今你壽近七十,前路幾何?幷無子息。常言道:‘無病一身輕,有子萬事足。’久欲與相公納一側室,一來爲相公持正,不好妄言;二來未得其人,姑且隱忍。今娶得汴京裴氏之女,正在妙齡,抑且才色兩絕,願相公立他做個偏房,或者生得一男半女,也是劉門後代。”劉元普道:“老夫只恐命裏無嗣,不欲耽誤人家幼女,誰知夫人如此用心!而今且喚他出來見我。”
當下蘭孫小姐移步出房,倒身拜了。劉元普看見,心中想道:“我觀此女儀容動止,決不是個以下之人。”便開口問道:“你姓甚名誰,是何等樣人家之女?爲甚事賣身?”蘭孫道:“賤妾乃汴京小民之女,姓裴,小名蘭孫。父死無資,故此賣身殯葬。”口中如此說,不覺暗地裏偷彈淚珠。劉元普相了又相道:“你定不是民家之女,不要哄我。我看你愁容可掬,必有隱情。可對我一一直言,與你做主分憂便了。”蘭孫初時隱諱,怎當得劉元普再三盤問,只得將那放囚得罪緣由,從前至後細細說了一遍,不覺淚如湧泉。劉元普大驚失色,也不覺淚下道:“我說不像民家之女,夫人幾乎誤了老夫!可惜一個好官,遭此屈禍!”忙嚮蘭孫小姐連稱:“得罪!”又道:“小姐身既無依,便住在我這裏。待老夫選擇地基,殯葬尊翁便了。”蘭孫道:“若得如此周全,此恩惟天可表。相公先受賤妾一拜。”劉元普慌忙扶起,分付養娘好生服事裴家小姐,不得有違。當時走到廳堂,即刻差人往汴京迎裴使君靈柩。
不多日,扶柩到來,恰好錢塘李縣令靈柩一齊到了。劉元普將來共停在一個莊廳之上,備了兩個祭筵拜奠。張氏自領了兒子拜了亡夫,元普也領蘭孫拜了亡父。又延了一個有名的地理師,揀尋了兩塊好地基,等待臘月吉日安葬。
一日,王夫人又對元普說道:“那裴氏女雖然貴家出身,卻是落難之中,得相公救拔他的。若是流落他方,不知如何下賤去了。相公又與他擇地葬親,此恩非小,他必甘心與相公爲妾的。既是名門之女,或者有些福氣,誕育子嗣,也不見得。若得如此,非但相公有後,他也終身有靠,未爲不可。望相公思之。”夫人不說猶可,說罷,只見劉元普勃然作色道:“夫人說那裏話?天下多美婦人。我欲娶妾,自可別圖。豈敢污裴使君之女?劉弘敬若有此心,神天鑒察!”夫人聽說,自道失言,頓口不語。
劉元普心裏不樂,想了一回道:“我也太呆了,我既無子嗣,何不索性認他爲女,斷了夫人這點念頭。”便叫丫鬟請出裴小姐來,道:“我叨長尊翁多年,又同爲刺史之職。年華高邁,子息全無。小姐若不棄嫌,欲待螟蛉爲女。意下何如?”
蘭孫道:“妾蒙相公、夫人收養,願爲奴婢,早晚服事。如此厚待,如何敢當?”劉元普道:“豈有此理!你乃宦家之女,偶遭挫折,焉可賤居下流?老夫自有主意,不必過謙。”蘭孫道:“相公、夫人,正是重生父母,雖粉骨碎身,無可報答。既蒙不鄙微賤,認爲親女,焉敢有違?今日就拜了爹媽。”劉元普歡喜不勝,便對夫人道:“今日我以蘭孫爲女,可受他全禮。”
當下蘭孫插燭也似的拜了八拜,自此便叫劉相公、夫人爲爹爹、母親,十分孝敬,倍加親熱。
夫人又說與劉元普道:“相公既認蘭孫爲女,須當與他擇婿。姪兒王文用青年喪偶,管理多年,才干精敏,也不辱莫了女兒。相公何不與他成就了這頭親事?”劉元普微微笑道:“內姪繼娶之事,少不在得老夫身上。今日自有個主意,你只管打點妝奩便了。”夫人依言。元普當時便揀下一個成親吉日,到期宰殺豬羊,大排筵會,遍請鄉紳、親友,幷李氏母子、內姪王文用一同來赴慶喜華筵。衆人還只道是劉公納寵,王夫人也還只道是與姪兒成婚。正是:
萬丈廣寒難得到,嫦娥今夜落誰家?看看吉時將及,只見劉元普教人捧出一套新郎衣飾,擺在堂中。劉元普拱手嚮衆人說道:“列位高親在此,聽弘敬一言:敬聞‘利人之色,不仁;乘人之危,不義’,襄陽裴使君以枉事繫獄身死,有女蘭孫,年方及笄。荊妻欲納爲妾,弘敬寧乏子嗣,決不敢污使君之清德。內姪王文用雖有綜理之才,卻非仕宦中人,亦難以配公侯之女。唯我故人李縣令之子彥青者,既出望族,又值青年,貌比潘安,才過子建,誠所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者也。今日特爲兩人成其佳偶。諸公以爲何如?”衆人異口同聲贊嘆劉公盛德。李春郎出其不意,卻待推遜,劉元普那裏肯從?便親手將新郎衣巾與他穿帶了。次後笙歌鼎沸,燈火瀅煌。遠遠聽得環珮之聲,卻是薛婆做了喜娘,幾個丫鬟一同簇擁著蘭孫小姐出來。二位新人立在花氈之上,交拜成禮,真是說不盡那奢華富貴。但見:
“粉孩兒”對對挑燈,“七娘子”雙雙執扇。觀看的是“風檢纔”、“麻婆子”,誇稱道“鵲橋仙”幷進“小篷萊”;伏侍的是“好姐姐”、“柳青娘”,幫襯道“賀新郎”同入“銷金帳”。做嬌客的,磨槍備箭,豈宜重問“後庭花”;做新婦的,半喜還憂,此夜定然“川撥棹”。“脫布衫”時歡未艾,“花心動”
處喜非常。
當時張氏和春郎,魂夢之中也不想得到此,真正喜自天來。蘭孫小姐燈燭之下,覰見新郎容貌不凡,也自暗暗地歡喜,只道嫁個老人星,誰知卻嫁了個文曲星!行禮已畢,便伏侍新人上轎。劉元普親自送到南樓,結燭合巹。又把那千金妝奩,一齊送將過來。劉元普自回去陪賓,大吹大擂,直飲至五更而散。這裏洞房中一對新人,真正佳人遇著才子,那一宵歡愛,端的是如膠似漆,似水如魚,枕邊說到劉公大德,兩下裏感激深入骨髓。
次日天明,起來見了張氏。張氏又同他夫婦拜見劉公,十萬分稱謝。隨後張氏就辦些祭物,到靈柩前叫媳婦拜了公公,兒子拜了岳父。張氏撫棺哭道:“丈夫生前爲人正直,死後必有英靈。劉伯父周濟了寡婦孤兒,又把名門貴女做你媳婦,恩德如天,非同小可。幽冥之中,乞保佑劉伯父早生貴子,壽過百齡。”春郎夫妻也各自默默地禱祝。自此上和下睦,夫唱婦隨,日夜焚香保劉公冥福。
不覺光陰荏苒,又是臘月中旬,塋葬吉期到了。劉元普便自聚起匠役人工,在莊廳上擡取一對靈柩,到墳塋上來。張氏與春郎夫妻,各各帶了重孝相送。當下埋棺封土已畢,各立一個神道碑,一書:“宋故襄陽刺史安卿裴公之墓”。一書:“宋故錢塘縣尹克讓李公之墓”。只見松柏參差,山水環繞,宛然二冢相連。劉元普設三牲禮儀,親自舉哀拜奠,張氏三人放聲大哭。哭罷,一齊望著劉元普拜倒在荒草地上不起。劉元普連忙答拜,只是謙讓無能,略無一毫自矜之色。隨即回來,各自散訖。
是夜,劉元普睡到三更,只見兩個人襆頭象簡,金帶紫袍,嚮劉元普撲地倒身拜下,口稱“大恩人”。劉元普吃了一驚,慌忙起身扶住道:“二位尊神何故降臨?折殺老夫也?”那左手的一位說道:“某乃襄陽刺史裴習,此位即錢塘縣令李公克讓也。上帝憐我兩人清忠,封某爲天下都城隍,李公爲天曹府判官之職。某繫獄身死之後,幼女無投,承公大恩,賜之佳婿,又賜佳城,使我兩人冥冥之中,遂爲兒女姻眷。恩同天地,難效涓涘。已曾合表上奏天庭,上帝鑒公盛德,特爲官加一品,壽益三旬,子生雙貴。幽明雖隔,敢不報知?”
那右首的一位又說道:“某只爲與公無交,難訴衷曲,故此空函寓意。不想公一見即明,慨然認義。養生送死,已出殊恩;淑女承祧,尤爲望外。雖益壽添嗣,未足報洪恩之萬一。今有遺腹小女鳳鳴,明早已當出世。敢以此女,奉長郎君箕帚。公與我媳,我亦與公媳,略盡報效之私。”言訖,拱手而別。
劉元普慌忙出送,被兩人用手一推,瞥然驚覺,卻正與王夫人睡在床上,便將夢中所見所聞,一一說了。夫人道:“妾身亦慕相公大德,古今罕有,自然得福非輕。神明之言,諒非虛謬。”劉元普道:“裴、李二公生前正直,死後爲神,他感我嫁女婚男,故來托夢,理之所有。但說我壽增三十,世間那有百歲之人?又說賜我二子,我今年已七十,雖然精力不減少時,那七十歲生子,卻也難得,恐未必然。”
次日早晨,劉元普思憶夢中言語,整了衣冠,步到南樓。
正要說與他三人知道,只見李春郎夫婦出來相迎,春郎道:“母親生下小妹,方在坐草之際,昨夜我母子三人各有異夢,正要到伯父處報知賀喜,豈知伯父已先來了。”劉元普見說張氏生女,思想夢中李君之言,好生有驗。只是自己不曾有子,不好說得。當下問了張氏平安,就問夢中所見如何。李春郎道:“夢見父親、岳父俱已爲神,口稱伯父大德感動天庭,已爲延壽添子。三人所夢,總只一樣。”劉元普暗暗稱奇,便將自己夢中光景,一一對兩人說了。春郎道:“此皆伯父積德所致,天理自然,非虛幻也。”劉元普隨即回家,與夫人說知,各各駭嘆。又差人到李家賀喜。不逾時,又及滿月,張氏抱了幼女來見伯父、伯母。元普便問:“令愛何名?”張氏道:“小名鳳鳴,是亡夫夢中所囑。”劉元普見與己夢相符,愈加驚異。
話休絮煩,且說王夫人當時年已四十歲了,只覺得喜食鹹酸,時常作嘔。劉元普只道中年人病發,延醫看脈,沒一個解說得出。就有個把有手段的忖道:“像是有喜的氣脈。”卻曉得劉元普年已七十,王夫人年已四十,從不曾生育的,爲此都不敢下藥,只說道:“夫人此病不消服藥,不久自廖。”劉元普也道這樣小病,料是不妨,自此也不延醫,放下了心。只見王夫人又過了幾時,當真病好,但覺得腰肢日重,裙帶漸短,眉低眼慢,乳脹腹高。劉元普半信半疑道:“夢中之言,果然不虛麽?”日月易過,不覺又及産期,劉元普此時不由你不信是有孕。提防分娩,一面喚了收生婆進來,又僱了一個嬭子。
忽一夜,夫人方睡,只聞得異香撲鼻,仙音嘹亮。夫人便覺腹痛,衆人齊來伏侍分娩。不上半個時辰,生下一個孩兒。香湯沐浴過了,看時,只見眉清目秀,鼻直口方,十分魁偉,夫妻兩人歡喜無限。元普對夫人道:“一夢之靈驗如此!若如裴、李二公之言,皆上天之賜也。”就取名劉天祐,字夢禎。此事便傳遍洛陽一城,把做新聞傳說,百姓們編出四句口號道:
刺史生來有奇骨,爲人專好積陰?。
嫁了裴女換劉兒,養得頭生做七十。
轉眼間又是滿月,少不得做湯餅會。衆鄉紳、親友齊來慶賀,真是賓客填門,吃了三五日筵席。春郎與蘭孫自梯己設宴賀喜,自不必說。
且說李春郎自從成婚、葬父之後,一發潛心經史,希圖上進,以報大恩。又得劉元普扶持,入了國子學。正與伯父、母、妻商量到京赴學,以待試期,只見汴京有個公差到來,說是鄭樞密府中所差,前來接取裴小姐一家的。元來那蘭孫的舅舅鄭公,數月之內,已自西川節度內召爲樞密院副使。還京之日,已知姊夫被難而亡,遂到清真觀問取甥女消息,說是賣在洛陽。又遣人到洛陽探問,曉得劉公仗義全婚,稱嘆不盡。因爲思念甥女,故此欲接取他姑嫜、夫婿一同赴京相會。春郎得知此信,正是兩便。蘭孫見說舅舅回京,也自十分歡喜。當下稟過劉公夫婦,就要擇個吉日,同張氏和鳳鳴起程。
到期,劉元普治酒餞別。中間說起夢中之事,劉元普便對張氏說道:“舊歲老夫夢中得見令先君,說令愛與小兒有婚姻之分。前日小兒未生,不敢啓齒。如今倘蒙不鄙,願結葭莩。”張氏欠身答道:“先夫夢中曾言,又蒙伯伯不棄,大恩未報,敢惜一女?只是母子孤寒如故,未敢仰攀。倘得犬子成名,當以小女奉郎君箕帚。”當下酒散,劉公又囑付蘭孫道:“你丈夫此去,前程萬里。我兩人在家安樂,孩兒不必掛懷。”
諸人各各流涕,戀戀不捨。臨行,又自再三下拜,感謝劉公夫婦盛德。然後垂淚登程去了。洛陽與京師卻不甚遠,不時常有音信往來,不必細說。
再表公子劉天祐,自從生育,日往月來,又早周歲過頭。
一日,嬭子抱了小官人,同了養娘朝雲往外邊耍子。那朝雲年十八歲,頗有姿色,隨了嬭子出來頑耍了一晌。嬭子道:“姐姐,你與我略抱一抱,怕風大,我去將衣服來與他穿。”朝雲接過抱了。嬭子進去了一回出來,只聽得公子啼哭之聲,著了忙,兩步當一步走到面前。只見朝雲一手抱了,一手伸在公子頭上揉著。嬭子疾忙近前看時,只見跌起老大一個疙瘩。
便大怒發話道:“我略轉得一轉背,便把他跌了。你豈不曉得他是老爺、夫人的性命?若是知道,須連纍我吃苦。我便去告訴老爺、夫人,看你這小賤人逃得過這一頓責罰也不?”說罷,抱了公子,氣憤憤的便走。
朝雲見他勢頭不好,一時性發,也接應道:“你這樣老豬狗!倚仗公子勢利,便欺負人,破口駡我。不要使盡了英雄!莫說你是嬭子,便是公子,我也從不曾見有七十歲的養頭生!知他是拖來也是抱來的人?卻爲這一跌便淩辱我!”朝雲雖是口強,卻也心慌,不敢便走進來。不想那嬭子一五一十,竟將朝雲說話對劉元普說了。元普聽罷,忻然說道:“這也怪他不得。七十生子,原是罕有。他一時妄言,何足計較?”當時嬭子只道搬鬭朝雲一場,少也敲個半死,不想元普如此寬容,把一片火性化做半杯冰水,抱了公子自進去了。
卻說元普當夜與夫人吃夜飯罷,自到書房裏去安歇,分付女婢道:“喚朝雲到我書房裏來。”衆女婢只道爲日裏事發,要難爲他,倒替他擔著一把干係,疾忙鷹拿燕雀的把朝雲拿到。可憐朝雲懷著鬼胎,戰兢兢的立在劉元普面前,只打點領責。元普分付衆人道:“你每多退去,只留朝雲在此。”衆人領命,一齊都散,不留一人。元普便叫朝雲閉上了門。
朝雲正不知劉元普葫蘆裏賣出甚麽藥來,只見劉元普叫他近前,說道:“人之不能生育,多因交會之際,精力衰微,浮而不實,故艱于種子。若精力健旺,雖老猶少。你卻道老年人不能生産,便把那抱別姓、借異種這樣邪說疑我!我今夜留你在此,正要與你試一試精力,消你這點疑心。”元來劉元普初時只道自己不能生兒,所以不肯輕納少年女子。如今已得過頭生,便自放膽大了。又見夢中說尚有一子,一時間不覺通融起來。那朝雲也是偶然失言,不想到此分際,卻也不敢違拗,只得伏侍元普解衣同寢。
劉元普雖則年老,精神強悍,朝雲只得忍著痛苦承受。是夜劉元普便與朝雲同睡。天明,朝雲自進去了。劉元普起身,對夫人說知此事,夫人只是笑。衆女婢和嬭子多道:“老爺一嚮極有正經,而今倒恁般老沒志氣!”
誰想劉元普和朝雲只此一宵,便受了娠。劉元普也是一時要他不疑,賣弄本事,也不道如此快殺。夫人便鋪個下房,勸相公冊立朝雲爲妾。劉元普應允了,便與朝雲戴笄,納爲後房,不時往朝雲處歇宿。朝雲想起當初一時失言,倒得了這一個好地位。劉元普與朝雲戲語道:“你如今方信公子不是拖來抱來的了麽?”朝雲耳紅面赤,不敢言語。
轉眼之間,又已十月滿了。一日,朝雲腹痛難禁,也覺得異香滿室,生下一個兒子。方纔落地,只聽得外邊喧嚷。劉元普出來看時,卻是報李春郎狀元及第的。劉元普見姪兒登第,不辜負了從前認義之心,又且正值生子之時,也是個大大吉兆,心下不勝快樂。當時報喜人就呈上李狀元家書,劉元普拆開看道:
姪子母孤孀,得延殘息足矣。賴伯父保全終結,遂得成名,皆伯父之賜也。邇來二尊人起居,想當佳勝。本欲給假一候尊顔,緣侍講東宮,不離朝夕,未得如心。姑寄御酒二瓶,爲伯父頤老之資;宮花二朵,爲賢郎鼎元之兆。臨風神往,不盡鄙忱。
劉元普看畢,收了御酒、宮花。正進來與夫人說知,只見公子天祐走將過來,劉元普喚住,遞宮花與他道:“哥哥在京得第,特寄宮花與你。願我兒他年瓊林賜宴,與哥哥今日一般。”
公子欣然接去,嚮頭上亂插,望著爹娘唱了兩個深喏,引得那兩個老人家歡喜無限。
劉元普隨即修書賀喜,幷說生次子之事,打發京中人去訖。便把皇封御酒,祭獻裴、李二公,然後與夫人同飲。從此又將次子取名天錫,表字夢符。兄弟日漸長成,十分乖覺,劉元普延師訓誨,以待成人。又感上天祐庇,一發修橋砌路,廣行陰德。裴、李二墓,每年春秋祭掃不題。
再表李狀元在京之事。那鄭樞密與夫人魏氏,止生一幼女,名曰素娟,尚在繈褓。他只爲姐夫、姐姐早亡,甚是愛重甥女,故此李氏一門在他府中,十分相得。李狀元自成名之後,授了東宮侍講之職,深得皇太子之心。自此十年有餘,真宗皇帝崩了,仁宗皇帝登極,優禮師傅,便超陞李彥青爲禮部尚書,進階一品。那劉元普仗義之事,自仁宗爲太子時已自幾次奏知,當日便進上一本,懇賜還鄉祭掃,幷乞褒封。
仁宗頒下詔旨:“錢塘縣尹李遜追贈禮部尚書,襄陽刺史裴習追復原官,各賜御祭一筵。青州刺史劉弘敬以原官加陞三級。禮部尚書李彥青給假半年,還朝復職。”
李尚書得了聖旨,便同張老夫人、裴夫人、鳳鳴小姐謝別了鄭樞密,馳驛回洛陽來。一路上車馬旌旗,炫耀數里,府縣官員,出郭迎接。那李尚書去時尚是弱冠,來時已作大臣,卻又年止三十。洛陽父老觀者如堵,都稱嘆劉公不但有德,抑且能識好人。
當下李尚書家眷先到劉家下馬。劉元普夫婦聞知,忙排香案迎接聖旨,山呼已畢。陳老夫人、李尚書、裴夫人俱各紅袍玉帶,率了鳳鳴小姐,齊齊拜倒在地,稱謝洪恩。劉元普扶起尚書,王夫人扶起夫人、小姐,就喚兩位公子出來,相見嬸嬸、兄嫂。衆人看見兄弟二人相貌魁梧,又酷似劉元普模樣,無不歡喜,都稱嘆道:“大恩人生此雙璧,無非積德所招!”隨即排著御祭,到裴、李二公墳塋焚黃奠酒,張氏等四人各各痛哭一場,徹祭而回。
劉元普開筵賀喜。食供三套,酒行數巡,劉元普起身對尚書母子說道:“老夫有一衷腸之話,含藏十餘年矣,今日不敢不說。令先君與老夫,生平實無一面之交,當賢母子來投,老夫茫然不知就裏。及至拆書看時,幷無半字。初時不解其意,仔細想將起來,必是聞得老夫虛名,欲待托妻寄子,卻是從無一面,難敘衷情,故把空書,藏著啞謎。老夫當日認假爲真,雖妻子跟前不敢說破。其實所稱八拜爲交,皆虛言耳。今日喜得賢姪功成名遂,耀祖榮宗,老夫若再不言,是埋沒令先君一段苦心也。”言畢,即將原書遞與尚書母子展看。
尚書母子號慟感謝。衆人直至今日,纔曉得空函認義之事,十分稱嘆不止。正是:
故舊托孤天下有,虛空認義古來無。
世人盡傚劉元普,何必相交在始初?當下劉元普又說起長公子求親之事,張老夫人欣然允諾。
裴夫人起身說道:“奴受爹爹厚恩,未報萬一。今舅舅鄭樞密生一表妹,名曰素娟,正與次弟同庚。奴家願爲作伐,成其配偶。”劉元普稱謝了。當日無話。
劉元普隨後就與天祐聘了李鳳鳴小姐。李尚書一面寫表轉達朝廷,奏聞空函認義之事,一面修書與鄭公說合。不逾時,仁宗看了表章,龍顔大喜,驚嘆劉弘敬盛德,隨頒恩詔,除建坊旌表外,特以李彥青之官封之,以彰殊典。那鄭公素慕劉公高義,求婚之事無有不從。李尚書既做了天祐舅舅,又做了天錫中表聯襟,親上加親,十分美滿。
以後,天祐狀元及第,天錫進士出身,兄弟兩人青年同榜。劉元普直看二子成婚,各各生子,然後忽一夜夢見裴使君來拜道:“某任都城隍已滿,乞公早赴瓜期,上帝已有旨矣。”
次日無疾而終,恰好百歲。王夫人也自壽過八十。李尚書夫婦痛哭倍常,認作親生父母,心喪六年。雖然劉氏自有子孫,李尚書卻自年年致祭。這教做知恩報恩。唯有裴公無後,也是李氏子孫世世拜掃。自此世居洛陽,看守先塋,不回西粵。
裴夫人生子,後來也出仕貴顯。那劉天祐直做到同平章事,劉天錫直做到御史大夫。劉元普屢受褒封,子孫蕃衍不絕。此陰德之報也。
這本話文出在《空緘記》,如今依傳編成演義一回,所以奉勸世人爲善。有詩爲證:
陰陽總一理,禍福唯自求。
莫道天公遠,須看刺史劉。
詩曰:
燕門壯士吳門豪,築中注鉛魚隱刀。
感君恩重與君死,泰山一擲若鴻毛。
話說唐德宗朝有個秀才,南劍州人,姓林,名積,字獸甫,爲人聰俊,廣覽詩書,《九經》、《三史》無不通曉,更兼存心梗直。在京師太學讀書,給假回家,侍奉母親之病。母病愈,不免再往學中。免不得暫別母親,相辭親戚、鄰里,教當直王吉挑著行李,迤逶前進。在路但見:
或過山林,聽樵歌于雲嶺;又經別浦,聞漁唱于煙波。或抵鄉村,卻遇市井。纔見綠楊垂柳,影迷幾處之樓臺;那堪啼鳥落花,知是誰家之院宇?看處有無窮之景致,行時有不盡之驅馳。
饑餐渴飲,夜住曉行,無路登舟。不只一日,至蔡州,到個去處,天色已晚,但見:
十里俄驚霧暗,九天倏睹星明。八方商旅卸行裝,七級浮屠燃夜火。六翮飛鳥,爭投棲于樹杪;五花畫舫,盡返棹于洲邊。四野牛羊皆入棧,三江漁釣悉歸家。兩下招商,俱說此間可宿;一聲畫角,應知前路難行。
兩個投宿于旅邸,小二哥接引,揀了一間寬潔房子,當直的安頓了擔仗。善甫稍歇,討了湯,洗了腳,隨分吃了些晚食,無事閒坐則個。不覺早點燈,交當直安排宿歇,來日早行。當直王吉在床前打鋪自睡。
且說林善甫脫了衣裳,也去睡。但覺物癮其背,不能睡著。壁上有燈,尚猶未滅,遂起身揭起薦席看時,見一布囊,囊中有一錦囊,中有大珠百顆,遂收于箱篋中。當夜不在話下。
到來朝天色已曉,但見:
曉霧裝成野外,殘霞染就荒郊。耕夫隴上,朦朧月色將沈;織女機邊,晃蕩金烏欲出。牧牛兒尚睡,養蠶女未興。樵舍外已聞犬吠,招提內尚見僧眠。
天色將曉,起來洗漱罷,繫裹畢。教當直的一面安排了行李,林善甫出房中來,問店主人:“前夕甚人在此房內宿?”店主人說道:“昨夕乃是一鉅商。”林善甫見說,“此乃吾之故友也。因俟我失期。”看著那店主人道:“此人若回來尋時,可使他來京師上庠貫道齋,尋問林上捨,名積,字善甫。千萬千萬,不可誤事。”說罷,還了房錢,相揖作別去了。王吉前面挑著行李什物,林善甫後面行,迤逶前進。林善甫放心不下,恐店主人忘了,遂于沿路上,令王吉于墻壁粘手榜云:“某年某月某日,有劍浦林積,假館上庠。有故人元珠,可相訪于貫道齋。”不只一日,到于學中,參了假,仍舊歸齋讀書。
且說這囊珠子,乃是富商張客遺下了去的。及至到于市中,取珠欲貨,方知失去,唬得魂不附體道:“苦也!我生受數年,只選得這包珠子。今已失了,歸家妻子孩兒如何肯信?”
再三思量,不知失于何處,只得再回沿路店中尋討。直尋到林上捨所歇之處,問店小二時,店小二道:“我卻不知你失去物事。”張客道:“我歇之後,有甚人在此房中安歇?”店主人道:“我便忘了!從你去後,有個官人來歇一夜了,絕早便去。臨行時分付道:‘有人來尋時,可千萬使他來京師上庠貫道齋,問林上捨,名積。’”張客見說言語蹊蹺,口中不道,心下思量:“莫是此人收得我之物?”當日只得離了店中,迤逶再取京師路上來。見沿路貼著手榜,中有“元珠”之句,略略放心。
不只一日,直到上庠。未去歇泊,便來尋問。學對門有個茶坊,但見:
木匾高懸,紙屏橫掛。壁間名畫,皆唐朝吳道子丹青;甌內新茶,盡山居玉川子佳茗。
張客入茶坊吃茶,茶罷,問茶博士道:“此問有個林上捨否?”
博士道:“上捨姓林的極多,不知是那個林上捨?”張客說:“貫道齋名積,字善甫。”茶博士見說,“這個便是個好人。”張客見說道是好人,心下又放下二三分。張客說:“上捨多年個遠親,不相見,怕忘了。若來時相指引則個。”正說不了,茶博士道:“兀的出齋來的官人便是,他在我家寄衫帽。”張客見了,不敢造次。
林善甫入茶坊,脫了衫帽,張客方纔嚮前,看著林上捨,唱個喏便拜。林上捨道:“男兒膝下有黃金,如何拜人?”那時林上捨不識他有甚事,但見張客簌簌地淚下,哽咽了說不得。歇定,便把這上件事一一細說一遍。林善甫見說,便道:“不要慌,物事在我處。我且問你則個:裏面有甚麽?”張客道:“布囊中有錦囊,內有大珠百顆。”林上捨道:“多說得是。”
帶他去安歇處,取物交還。張客看見了道:“這個便是。不願都得,但只覓得一半歸家,養膳老小,感戴恩德不淺。”林善甫道:“豈有此說?我若要你一半時,須不沿路粘貼手榜,交你來尋。”張客再三不肯都領,情願只領一半,林善甫堅執不受,如此數次相推。張客見林上捨再三再四不受,感戴洪恩不已,拜謝而去。將珠子一半,于市貨賣。賣得銀來,捨在有名佛寺齋僧,就與林上捨建立生祠供養,報答還珠之恩。
善甫後來一舉及第。詩云:
林積還珠古未聞,利心不動道心存。
暗施陰德天神助,一舉登科耀姓名。
善甫後來位至三公,二子歷任顯宦。古人云:“積善有善報,積惡有惡極。積善之家,必有餘慶;作惡之家,必有餘殃。”
正是:
黑白分明造化機,誰人會解劫中危?
分明指與長生路,爭奈人心著處迷。
此本話文,叫做《積善陰騭》,乃是京師老郎傳留至今。小子爲何重宣這一遍?只爲世人貪財好利,見了別人錢鈔,昧著心就要起發了。何況是失下的,一發是應得的了,誰肯輕還本主?不知冥冥之中,陰功極重。所以裴令公相該餓死,只因還了玉帶,後來出將入相;竇諫議命主絕嗣,只爲還了遺金,後來五子登科。其餘小小報應,說不盡許多。而今再說一個一點善念,直到得脫了窮胎,變成貴骨,說與看官們一聽,方知小子勸人做好事的說話,不是沒來歷的。你道這件事出在何處?國朝永樂爺爺未登帝位,還爲燕王,其時有個相士,叫做袁柳莊,名琪,在長安酒肆,遇見一夥軍官打扮的,在裏頭吃酒。柳莊把內中一人看了一看,大驚下拜道:“主公乃真命天子也。”其人搖手道:“休得胡說。”卻回了他姓名去了。
明日只見燕府中有懿旨,召這相士。相士朝見,擡頭起來。正是昨日酒館中所遇之人。——元來燕王裝做了軍官,與同護衛數人出來微行的。——就密教他仔細再相。柳莊相罷稱賀,從此燕王決了大計。後來靖了內難,乃登大寶,酬他一個三品京職。其子忠徹,亦得蔭爲尚寶司丞。人多曉得柳莊神相,卻不知其子忠徹傳了父術,也是一個百靈百驗的。京師顯貴公卿,沒一個不與他往來、求他風鑒的。
其時有一個姓王的部郎,家中人眷不時有病。一日,袁尚寶來拜,見他面有憂色,問道:“老先生尊容滯氣,應主人眷不寧。然不是生成的,恰似有外來妨礙,原可趨避。”部郎道:“如何趨避?望請見教。”正說話間,一個小廝捧了茶盤出來送茶。尚寶看了一看,大驚道:“元來如此。”須臾吃罷茶,小廝接了茶鍾進去了。尚寶密對部郎道:“適來送茶小童,是何名字?”部郎道:“問他怎的?”尚寶道:“使宅上人眷不寧者,此子也。”部郎道:“小廝姓鄭,名興兒,就是此間收的,未上一年。老實勤緊,頗稱得用。他如何能使家下不寧?”
尚寶道:“此小廝相能妨主,若留過一年之外,便要損人口,豈止不寧而己。”部郎意猶不信道:“怎便到此?”尚寶道:“老先生豈不聞馬有的盧能妨主,手版能忤人君的故事麽?”部郎省悟道:“如此,只得遣了他罷了。”
部郎送了尚寶出門,進去與夫人說了適間之言。女眷們見說了這等說話,極易聽信的,又且袁尚寶相術有名,那一個不曉得?部郎是讀書之人,還有些倔強未服,怎當得夫人一點疑心之根,再拔不出了。部郎就喚興兒到跟前,打發他出去。興兒大驚道:“小的幷不曾壞老爺事體,如何打發小的?”
部郎道:“不爲你壞事,只因家中人口不安,袁尚寶爺相道,都是你的緣故。沒奈何打發你在外去過幾時,看光景再處。”
興兒也曉得袁尚寶相術通神,如此說了,畢竟難留;卻又捨不得家主,大哭一場,拜倒在地。部郎也有好些不忍,沒奈何強遣了他。果然興兒出去了,家中人口從此平安。部郎合家越信尚寶之言不爲虛謬。
話分兩頭,且說興兒含悲離了王家,未曾尋得投主,權在古廟棲身。一日走到坑厠上屙屎,只見壁上掛著一個包裹。
他提下來一看,乃是布綫密扎,且是沈重。解開一看,乃是二十多包銀子。看見了,伸著舌頭縮不進來道:‘造化!造化!我有此銀子,不憂貧了。就是家主趕了出來,也不妨。”又想一想道:“我命本該窮苦,投靠了人家,尚且道是相法妨礙家主,平白無事趕了出來,怎得有福氣受用這些物事?此必有人家干甚緊事,帶了來用,因爲登東司,掛在壁間失下了的,未必不關著幾條性命。我拿了去,雖無人知道,卻不做了陰騭事體?畢竟等人來尋,還他爲是。”左思右想,帶了這個包裹,不敢走離坑厠。沈吟到將晚,不見人來。放心不下,取了一條草薦,竟在坑板上鋪了,把包裹塞在頭底下,睡了一夜。
明日絕早,只見一個人頭蓬眼腫,走到坑中來。見有人在裏頭,看一看壁間,吃了一驚道:“東西已不見了,如何回去得?”將頭去坑墻上亂撞。興兒慌忙止他道:“不要性急。有甚話,且與我說個明白。”那個人道:“主人托俺將著銀子到京中做事,昨日偶因登厠,尋個竹釘,掛在壁上。已後登厠已完,竟自去了,忘記取了包裹。而今主人的事既做不得,銀子又無了,怎好白手回去見他?要這性命做甚?”興兒道:“老兄不必著忙,銀子是小弟拾得在此,自當奉璧。”那個人聽見了,笑逐顔開道:“小哥若肯見還,當以一半奉謝。”興兒道:“若要謝時,我昨夜連包拿了去不得?何苦在坑版上忍了臭氣,睡這一夜!不要昧了我的心。”把包裹一撩,竟還了他。
那個人見是個小廝,又且說話的確,做事慷慨,便問他道:“小哥高姓?”興兒道:“我姓鄭。”那個人道:“俺的主人也姓鄭,河間府人,是個世襲指揮。只因進京來討職事做,叫俺拿銀子來使用,不知是昨日失了,今日卻得小哥還俺。俺明日做事停當了,同小哥去見俺家主,說小哥這等好意,必然有個好處。”兩個歡歡喜喜,同到一個飯店中。殷殷勤勤,買酒請他,問他本身來歷。他把投靠王家,因相被逐,一身無歸,上項苦情備細述了一遍。那個人道:“小哥患難之中,見財不取,一發難得。而今不必別尋道路,只在我下處同住了。待我干成了這事,帶小哥到河間府罷了。”興兒就問那個人姓名,那個人道:“俺姓張,在鄭家做都管,人只叫我做張都管。不要說俺家主人,就是俺自家也盤纏得小哥一兩個月起的。”興兒正無投奔,聽見如此說,也自喜歡。
從此只在飯店中安歇,與張都管看守行李,張都管自去兵部做事。有銀子得用了,自然無不停當,取鄭指揮做了巡撫標下旗鼓官。張都管欣然走到下處,對興兒說道:“承小哥厚德,主人已得了職事,這分明是小哥作成的。俺與你只索同到家去報喜罷了,不必在此停留。”即忙收拾行李,僱了兩個牲口,做一路回來。
到了家門口,張都管留興兒在外邊住了,先進去報與家主鄭指揮。鄭指揮見有了衙門,不勝之喜,對張都管道:“這事全虧你能干得來。”張都管說道:“這事全非小人之能,一來主人福蔭,二來遇個恩星,得有今日。若非那個恩星,不要說主人官職,連小人性命也不能勾回來見主人了。”鄭指揮道:“是何恩星?”張都管把登厠失了銀子,遇著鄭興兒,厠板上守了一夜,原封還他,從頭至尾說了一遍。鄭指揮大驚道:“天下有這樣義氣的人!而今這人在那裏?”張都管道:“小人不敢忘他之恩,邀他同到此間,拜見主人。見在外面。”
鄭指揮道:“正該如此,快請進來。”
張都管走出門外,叫了興兒,一同進去見鄭指揮。興兒是做小廝過的,見了官人,不免磕個頭下去。鄭指揮自家也跪將下去,扶住了,說道:“你是俺恩人,如何行此禮?”興兒站將起來,鄭指揮仔細看了一看道:“此非下賤之相。況且器量寬洪,立心忠厚,他日必有好處。”討坐來與他坐了。興兒那裏肯坐?推遜了一回,只得依命坐了。指揮問道:“足下何姓?”興兒道:“小人姓鄭。”指揮道:“忝爲同姓,一發妙了。老夫年已望六,尚無子嗣。今遇大恩,無可相報。不是老夫要討便宜,情願認義足下做個養子,恩禮相待,少報萬一,不知足下心下如何?”興兒道:“小人是執鞭隨鐙之人,怎敢當此?”鄭指揮道:“不如此說。足下高誼,實在古人之上。今欲酬以金帛,足下既輕財重義,豈有重資不取,反受薄物之理?若便恝然無關,視老夫爲何等負義之徒!幸叨同姓,實是天緣。只恐有屈了足下,于心不安。足下何反見外如此?”
指揮執意既堅,張都管又在旁邊一力攛掇,興兒只得應承。當下拜了四拜,認義了。
此後,內外人多叫他是鄭大舍人,名字叫做鄭興邦,連張都管也讓他做小家主了。
那舍人北邊出身,從小曉得些弓馬;今在指揮家,帶了同往薊州任所,廣有了得的教師,日日教習,一發熟嫻。指揮愈加喜歡。況且做人和氣,又凡事老成謹慎,合家之人,無不相投。指揮已把他名字報去,做了個應襲舍人。那指揮在巡撫標下,甚得巡撫之心。年終纍薦,調入京營,做了遊擊將軍,連家眷進京,鄭舍人也同往。到了京中,騎在高頭駿馬上,看見街道,想起舊日之事,不覺淒然淚下。有詩爲證:
昔年在此拾遺金,藍縷身軀乞丐心。
怒馬鮮衣今日過,淚痕還似舊時深。
卻說鄭遊擊又與舍人用了些銀子,得了應襲冠帶,以指揮職銜聽用,在京中往來拜客,好不氣概!他自離京中,到這個地位,還不上三年,此時王部郎也還在京中。舍人想道:“人不可忘本。我當時雖被王家趕了出來,卻是主人原待得我好的,只因袁尚寶有妨礙主人之說,故此聽信了他,原非本意。今我自到義父家中,何曾見妨了誰來?此乃尚寶之妄言,不關舊主之事。今得了這個地步,還該去見他一見,纔是忠厚。只怕義父怪道翻出舊底本,人知不雅,未必相許。”即把此事從頭至尾,來與養父鄭遊擊商量。遊擊稱贊道:“貴不忘賤,新不忘舊,都是人生實受用好處,有何妨礙?古來多少王公大人、天子宰相,在塵埃中屠沽下賤起的,大丈夫正不可以此芥蒂。”
舍人得了養父之言,即便去穿了素衣服,腰繫金鑲角帶,竟到王部郎寓所來。手本上寫著:門下走卒應襲聽用指揮鄭興邦叩見。
王部郎接了手本,想了一回道:“此是何人,卻來見我?又且寫‘門下走卒’,是必曾在那裏相會過來。”心下疑惑。元來京裏部官清淡,見是武官來見,想是有些油水的,不到得作難,就叫:“請進。”
鄭舍人一見了王部郎,連忙磕頭下去。王部郎雖是舊主人,今見如此冠帶換扮了,一時那裏遂認得?慌忙扶住道:“非是統屬,如何行此禮?”舍人道:“主人豈不記那年的興兒麽?”部郎仔細一看,骨格雖然不同,體態還認得出,吃了一驚道:“足下何自能致身如此?”舍人把認了義父,討得應襲指揮,今義父見在京營做遊擊的話,說了一遍,道:“因不忘昔日看待之恩,敢來叩見。”王部郎見說罷,只得看坐。舍人再三不肯道:“分該侍立。”部郎道:“今足下已是朝廷之官,如何拘得舊事?”舍人不得已,旁坐了。部郎道:“足下有如此後步,自非家下所能留。只可惜袁尚寶妄言誤我,致得罪于足下,以此無顔。”舍人道:“凡事有數。若當時只在主人處,也不能得認義父,以有今日。”部郎道:“事雖如此,只是袁尚寶相術可笑,可見嚮來浪得虛名耳。”
正要擺飯款待,只見門上遞一帖進來道:“尚寶袁爺要來面拜。”部郎撫掌大笑道:“這個相不著的又來了,正好取笑他一回。”便對舍人道:“足下且到裏面去,只做舊時妝扮了。停一會待我與他坐了,竟出來照舊送茶,看他認得出認不出。”
舍人依言,進去卸了冠帶,與舊日同伴取了一件青長衣披了。
聽得外邊尚寶坐定討茶,雙手捧了一個茶盤,恭恭敬敬出來送茶。
袁尚寶注目一看,忽地站了起來道:“此位何人?乃在此送茶!”部郎道:“此前日所逐出童子興兒便是,今無所歸,仍來家下服役耳。”尚寶道:“何太欺我?此人不論後日,只據目下,乃是一金帶武職官,豈宅上服役之人哉?”部郎大笑道:“老先生不記得前日相他妨礙主人,纍家下人口不安的說話了?”尚寶方纔省起嚮來之言,再把他端相了一回,笑道:“怪哉!怪哉!前日果有此言。卻是前日之言也不差,今日之相也不差。”部郎道:“何解?”尚寶道:“此君滿面陰德紋起,若非救人之命,必是還人之物,骨相已變。看來有德于人,人亦報之。今日之貴,實由于此。非學生之有誤也。”舍人不覺失聲道:“袁爺真神人也。”遂把厠中拾金還人,與挈到河間,認義父親,應襲冠帶,前後事備細說了一遍,道:“今日念舊主人,所以到此。”部郎起初只曉得認義之事,不曉得還金之事,聽得說罷,肅然起敬道:“鄭君德行,袁公神術,俱足不朽。快教取鄭爺冠帶來。”穿著了,重新與尚寶施禮。部郎連尚寶多留了筵席,三人盡歡而散。
次日,王部郎去拜了鄭遊擊,就當答拜了舍人。遂認爲通家往來不絕。後日鄭舍人也做到遊擊將軍而終,子孫竟得世蔭。只因一點善念,脫胎換骨,享此爵祿。所以奉勸世人,只宜行好事,天幷不曾虧了人。有古風一首爲證:
袁公相術真奇絕,唐舉、許負無差別。片言甫出鬼神驚,雙眸略展榮枯決。兒童妨主運何乖!流落街衢實可衷。還金一舉堪誇羨,善念方萌已脫胎。
鄭公生平原倜儻,百計思酬恩誼廣。螟蛉同姓是天緣,冠帶加身報不爽。京華重憶主人情,一見袁公便起驚。陰功獲福從來有,始信時名不浪稱。
詩云:
菀枯本是無常數,何必當風使盡帆?
東海揚塵猶有日,白衣蒼狗刹那間!話說人生榮華富貴,眼前的多是空花,不可認爲實相。如今人一有了時勢,便自道是萬年不拔之基,旁邊看的人也是一樣見識,豈知轉眼之間灰飛煙滅,泰山化作冰山,極是不難的事。俗語兩句說得好:“寧可無了有,不可有了無。”專爲貧賤之人,一朝變泰,得了富貴,苦盡甜來,滋味深長。若是富貴之人,一朝失勢,落泊起來,這叫做“樹倒猢猻散”,光景著實難堪了。卻是富貴的人,只據目前時勢,橫著膽,昧著心,任情做去,那裏管後來有下梢沒下梢?曾有一個笑話,道是一個老翁有三子,臨死時分付道:“你們倘有所願,實對我說,我死後求之上帝。”一子道:“我願官高一品。”一子道:“我願田連萬頃。”末一子道:“我無所願,願換大眼睛一對。”
老翁大駭道:“要此何干?”其子道:“等我撐開了大眼,看他們富的富,貴的貴。”此雖是一個笑話,正合著古人云:
長將冷眼觀螃蟹,看你橫行得幾時?雖然如此,然那等薰天赫地富貴人,除非是遇了朝廷誅戮,或是生下子孫不肖,方是敗落散場,再沒有一個身子上先前做了貴人,以後流爲下賤,現世現報,做人笑柄的。看官,而今且聽小子先說一個好笑的,做個入話。
唐朝僖宗皇帝即位,改元乾符。是時閹宦驕橫,有個小馬坊使內官田令孜,是上爲晉王時有寵,及即帝位,使知樞密院,遂擢爲中尉。上時年十四,專事遊戲,政事一委令孜,呼爲阿父。遷除官職,不復關白。其時京師有一流棍,叫名李光,專一阿諛逢迎,諂事令孜,令孜甚是喜歡、信用,薦爲左軍使;忽一日奏授朔方節度使。豈知其人命薄,沒福消受,敕下之日,暴病卒死。遺有一子,名喚德權,年方二十餘歲。令孜老大不忍,心裏要擡舉他,不論好歹,署了他一個劇職。時黃巢破長安。中和元年,陳敬瑄在成都遣兵來迎僖皇,令孜遂勸僖皇幸蜀。令孜扈駕,就便叫了李德權同去。
僖皇行在住于成都,令孜與敬攧相與交結,盜專國柄,人皆畏威。德權在兩人左右,遠近仰奉,凡奸豪求名求利者,多賄賂德權,替他兩處打關節。數年之間,聚賄千萬。纍官至金紫光祿大夫、檢校右僕射,一時薰灼無比。
後來僖皇薨逝,昭皇即位。大順二年四月,西川節度使王建屢表請殺令孜、敬攧,朝廷懼怕二人,不敢輕許,建使人告敬攧作亂、令孜通鳳翔書,不等朝廷旨意,意執二人殺之。草奏云:
開柙出虎,孔宣父不責他人;當路斬蛇,孫叔敖蓋非利己。專殺不行于閫外,先機恐失于彀中。
于時追捕二人餘黨甚急,德權脫身,遁于復州。平日枉有餘銀財貨萬萬千千,一毫卻帶不得,只走得空身。盤纏了幾日,衣服多當來吃了,單衫百結,乞食通途。可憐昔日榮華,一旦付之春夢!卻說天無絕人之路。復州有個後槽健兒,叫做李安,當日李光未際時與他相熟。偶在道上行走,忽見一人襤樓丐食。
仔細一看,認得是李光之子德權,心裏惻然。邀他到家裏,問他道:“我聞得你父子在長安富貴,後來破敗,今日何得在此?”
德權將官司追捕田陳餘黨,脫身亡命,到此困窮的話,說了一遍。李安道:“我與汝父有交,你便權在舍下住幾時。怕有人認得,你可改個名,只認做我的姪兒,便可無事。”德權依言,改名彥思,就認他這看馬的做叔叔,不出街上乞化了。未及半年,李安得病將死。彥思見後槽有官給的工食,遂叫李安投狀,道:“身已病廢,乞將姪彥思繼充後槽。”不數日,李安果死,彥思遂得補充健兒,爲牧守圉人,不須憂愁衣食,自道是十分僥幸。豈知漸漸有人曉得他曾做僕射過的,此時朝政紊亂,法紀廢弛,也無人追究他的蹤跡,但只是起他個混名,叫他做“看馬李僕射”。走將出來時,衆人便指手點腳,當一場笑話。
看官,你道僕射是何等樣大官,後槽是何等樣賤役!如今一人身上,先做了僕射,收場結果,做得個看馬的,豈不可笑?卻又一件:那些人依附內相,原是冰山,一朝失勢,破敗死亡,此是常理;留得殘生看馬,還是便宜的事,不足爲怪。
如今再說當日同時有一個官員,雖是得官不正,僥幸來的,卻是自己所掙。誰知天不幫襯,有官無祿。幷不曾犯著一個對頭,幷不曾做著一件事體,都是命裏所招,下梢頭弄得沒出豁,比此更爲可笑。詩曰:
富貴榮華何足論?從來世事等浮雲!
登場傀儡休相嚇,請看當艄郭使君!這本話文,就是唐僖宗朝,江陵有一個人,叫做郭七郎。
父親在日,做江湘大商,七郎長隨著船上去走的。父親死過,是他當家了,真個是家資鉅萬,産業廣延。有鴉飛不過的田宅,賊扛不動的金銀山,乃楚城富民之首。江、淮、河朔的賈客,多是領他重本,貿易往來。卻是這些富人,唯有一項:不平心是他本等。大等秤進,小等秤出。自家的,歹爭做好;別人的,好爭做歹。這些領他本錢的賈客,沒有一個不受盡他纍的,各各吞聲忍氣,只得受他。你道爲何?只爲本錢是他的。那江湖上走的人,拚得陪些辛苦在裏頭,隨你盡著欺心算帳,還只是仗他資本營運,畢竟有些便宜處。若一下衝撞了他,收拾了本錢去,就沒蛇得弄了。故此隨你克剝,只是行得去的,本錢越弄越大。所以富的人只管富了。
那時有一個極大商客,先前領了他幾萬銀子,到京都做生意,去了幾年,久無音信。直到乾符初年,郭七郎在家,想著這主本錢沒著落,他是大商,料無失所,可惜沒個人往京去一討。又想一想道:“聞得京都繁華去處,花柳之鄉,不若借此事由,往彼一遊。一來可以索債;二來買笑追歡;三來覰個方便,覓個前程,也是終身受用。”算計已定。七郎有一個老母、一弟一妹在家,奴婢下人無數,只是未曾娶得妻子。
當時分付弟妹承奉母親,著一個都管看家,餘人各守職業做生理,自己卻帶幾個慣走長路會事的家人在身邊,一面到京都來。
七郎從小在江湖邊生長,賈客船上往來,自己也會撐得篙、搖得櫓,手腳快便,把些饑餐渴飲之路,不在心上,不則一日到了。元來那個大商姓張,名全,混名張多寶。在京都開幾處解典庫,又有幾所縑段鋪,專一放官吏債,打大頭腦的。至于居間說事,買官鬻爵,只要他一口擔當,事無不成。也有叫他做張多保的,只爲凡事多是他保得過,所以如此稱呼。滿京人無不認得他的。郭七郎到京,一問便著。
他見七郎到了,是個江湘債主。起初進京時節,多虧他的幾萬本錢做樁,纔做得開,成得這個大氣概,一見了歡然相接。敘了寒溫,便擺起酒來。把轎去教坊裏請了幾個有名的航衏前來陪侍,賓主盡歡。酒散後,就留一個絕頂的妓者,叫做王賽兒,相伴了七郎,在一個書房裏宿了。富人待富人,那房舍精緻,帷帳華侈,自不必說。
次日起來,張多保不待七郎開口,把從前連本連利一算,約該有十來萬了,就如數搬將出來,一手交兌。口裏道:“只因京都多事,脫身不得。亦且挈了重資,江湖上難走,又不可輕易托人,所以遲了幾年。今得七郎自身到此,交明瞭此一宗,實爲兩便。”七郎見他如此爽利,心下喜歡。便道:“在下初入京師,未有下處。雖承還清本利,卻未有安頓之所。有煩兄長替在下尋個寓舍何如?”張多保道:“舍下空房盡多,閒時還要招客,何況兄長通家,怎到別處作寓?只須在舍下安歇。待要啓行時,在下周置動身,管取安心無慮。”七郎大喜,就在張家間壁一所大客房住了。當日取出十兩銀子,送與王賽兒,做昨日纏頭之費。夜間七郎擺還席,就央他陪酒。
張多保不肯要他破鈔,自己也取十兩銀子來送,叫還了七郎銀子。七郎那裏肯?推來推去,大家多不肯收進去。只便宜了這王賽兒,落得兩家都收了,兩人方纔快活。是夜,賓主兩個與同王賽兒行令作樂飲酒,愈加熟分有趣,吃得酩酊而散。
王賽兒本是個有名的上廳行首,又見七郎有的是銀子,放出十分擒拿的手段來。七郎一連兩宵,已此著了迷魂湯,自此同行同坐,時刻不離左右,徑不放賽兒到家裏去了。賽兒又時常接了家裏的姊妹,輪遞來陪酒插趣,七郎賞賜無算。那鴇兒又有做生日、打差買物事、替還債許多科分出來,七郎揮金如土,幷無吝惜。纔是行徑如此,便有幫閒鑽懶一班兒人,出來誘他去跳槽。大凡富家浪子,心性最是不常,搭著便生根的,見了一處,就熱一處。王賽兒之外,又有陳嬌、黎玉、張小小、鄭翩翩幾處往來,都一般的撒漫使錢。那夥閒漢又領了好些王孫貴戚好賭博的,牽來局賭。做圈做套,贏少輸多,不知騙去了多少銀子。
七郎雖是風流快活,終究是當家立計、好利的人。起初見還的利錢多在裏頭,所以放鬆了些手。過了三數年,覺道用得多了,捉捉後手看,已用過了一半有多了,心裏猛然想著家裏頭,要回家,來與張多保商量。張多保道:“此時正是濮人王仙芝作亂,劫掠郡縣,道路梗塞。你帶了偌多銀兩,待往那裏去?恐到不得家裏。不如且在此盤桓幾時,等路上平靜好走,再去未遲。”七郎只得又住了幾日。
偶然一個閒漢,叫做包走空包大,說起朝廷用兵緊急,缺少錢糧,納了些銀子,就有官做,官職大小,只看銀子多少。
說得郭七郎動了火,問道:“假如納他數百萬錢,可得何官?”
包大道:“如今朝廷昏濁,正正經經納錢,就是得官,也衹有數,不能勾十分大的。若把這數百萬錢,拿去私下買囑了主爵的官人,好歹也有個刺史做。”七郎吃一驚道:“刺史也是錢買得的?”包大道:“而今的世界,有甚麽正經?有了錢百事可做。豈不聞崔烈五百萬買了個司徒麽?而今空名大將軍告身,只換得一醉。刺史也不難的,只要通得關節,我包你做得來便是。”
正說時,恰好張多保走出來,七郎一團高興,告訴了適纔的說話。張多保道:“事體是做得來的,在下手中也弄過幾個了。只是這件事,在下不攛掇得兄長做。”七郎道:“爲何?”
多保道:“而今的官,有好些難做。他們做得興頭的,多是有根基,有腳力,親戚滿朝,黨與四布,方能勾根深蒂固,有得錢賺,越做越高。隨你去剝削小民,貪污無恥,只要有使用,有人情,便是萬年無事的。兄長不過是白身人,便弄上一個顯官,須無四壁倚仗。到彼地方,未必行得去。就是行得去時,朝裏如今專一討人便宜,曉得你是錢換來的,略略等你到任一兩個月,有了些光景,便道勾你了,一下子就塗抹著,豈不枉費了這些錢?若是官好做時,在下也做多時了。”
七郎道:“不是這等說。小弟家裏有的是錢,沒的是官。況且身邊現有錢財,總是不便帶得到家,何不于此處用了些,博得個腰金衣紫,也見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就是不賺得錢時,小弟家裏原不希罕這錢的。就是不做得興時,也只是做過了一番官了。登時住了手,那榮耀是落得的。小弟見識已定,兄長不要掃興。”多保道:“既然長兄主意要如此,在下當得效力。”
當時就與包大兩個商議,去打關節。那個包大走跳路數極熟,張多保又是個有身家、干大事慣的人,有甚麽弄不來的事?元來唐時使用的是錢,千錢爲緡。就用銀子準時,也只是以錢算帳。當時一緡錢,就是今日的一兩銀子,宋時卻叫做一貫了。張多保同包大將了五千緡,悄悄送到主爵的官人家裏。那個主爵的官人,是內官田令孜的收納戶,百靈百驗。又道是“無巧不成話”,其時有個粵西橫州刺史郭翰,方得除授,患病身故,告身還在銓曹。主爵的受了郭七郎五千緡,就把籍貫改注,即將郭翰告身轉付與了郭七郎。從此改名,做了郭翰。
張多保與包大接得橫州刺史告身,千歡萬喜,來見七郎稱賀。七郎此時頭輕腳重,連身子都麻木起來。包大又去喚了一部梨園子弟,張多保置酒張筵。是日,就換了冠帶。那一班閒漢曉得七郎得了個刺史,沒一個不來賀喜撮空,大吹大擂,吃了一日的酒。又道是:“蒼蠅集穢,螻蟻集膻,鵓鴿子旺邊飛。”七郎在京都,一嚮撒漫有名,一旦得了刺史之職,就有許多人來投靠他做使令的。少不得官不威,牙爪威,做都管,做大叔,走頭站,打驛吏,欺估客,詐鄉民,總是這一干人了。
郭七郎身子如在雲霧裏一般,急思衣錦榮歸。擇日起身,張多保又設酒餞行。起初這些往來的閒漢、姊妹,多來送行。
七郎此時眼孔已大,各各賫發些賞賜,氣色驕傲,旁若無人。
那些人讓他是個見任刺史,脅肩諂笑,隨他怠慢。只消略略眼梢帶去,口角惹著,就算是十分殷勤好意了。如此攛哄了幾日,行裝打曡已備,齊齊整整起行,好不風騷!一路上想道:“我家裏資産既饒,又在大郡做了刺史,這個富貴不知到那裏纔住?”心下喜歡,不覺日逐賣弄出來。那些原跟去京都家人,又在新投的家人面前誇說著家裏許多富厚之外,那新投的一發喜歡,道是投得若好主了,前路去耀武揚威,自不必說。
無船上馬,有路登舟,看看到得江陵境上來。七郎看時,吃了一驚,但見:
人煙稀少,閭井荒涼。滿前敗宇頽垣,一望斷橋枯樹。烏焦木柱,無非放火燒殘;赭白粉墻,儘是殺人染就。屍骸沒主,烏鴉與螻蟻相爭;鶏犬無依,鷹隼與豺狼共飽。任是石人須下淚,總教鐵漢也傷心。
元來江陵渚宮一帶地方,多被王仙芝作寇殘滅,里閭人物,百無一存,若不是水道明白,險些認不出路徑來。七郎看見了這個光景,心頭已自劈劈地跳個不住。到了自家岸邊,擡頭一看,只叫得苦:元來都弄做了瓦礫之場,偌大的房屋,一間也不見了。母親、弟妹、家人等,俱不知一個去嚮。慌慌張張,走頭無路,著人四處找尋。
找尋了三四日,撞著舊時鄰人,問了詳細。方知地方被盜兵鈔亂,弟被盜殺,妹被搶去,不知存亡,止剩得老母與一兩個丫頭,寄居在古廟旁邊兩間茅屋之內,家人俱各逃竄,囊橐盡已蕩空,老母無以爲生,與兩個丫頭替人縫針補綫,得錢度日。七郎聞言,不勝痛傷,急急領了從人,奔至老母處來。母子一見,抱頭大哭。
老母道:“豈知你去後,家裏遭此大難!弟妹俱亡,生計都無了。”七郎哭罷,拭淚道:“而今事已到此,痛傷無益。虧得兒子已得了官,還有富貴榮華日子在後面,母親且請寬心。”
母親道:“兒得了何官?”七郎道:“官也不小,是橫州刺史。”
母親道:“如何能勾得此顯爵?”七郎道:“當今內相當權,廣有私路,可以得官。兒子嚮張客取債,他本利俱還,錢財盡多在身邊,所以將錢數百萬,勾干得此官。而今衣錦榮歸,省看家裏,隨即星夜到任去。”
七郎叫從人取冠帶過來,穿著了。請母親坐好,拜了四拜。又叫身邊隨從舊人及京中新投的人,俱各磕頭,稱太夫人。母親見此光景,雖然有些喜歡,卻嘆口氣道:“你在外邊榮華,怎知家丁盡散,分文也無了。若不營勾這官,多帶些錢歸來用度也好。”七郎道:“母親誠然女人家識見。做了官,怕少錢財?而今那個做官的家裏不是千萬百萬,連地皮多卷了歸家的?今家業既無,只索撇下此間,前往赴任。做得一年兩年,重撐門戶,改換規模,有何難處?兒子行囊中還剩有二三千緡,盡勾使用。母親不必憂慮。”母親方纔轉憂爲喜,笑逐顔開道:“虧得兒子崢嶸有日,奮發有時,真是謝天謝地。若不是你歸來,我性命只在目下了。而今何時可以動身?”七郎道:“兒子原想此一歸來,娶個好媳婦,同享榮華。而今看這個光景,等不得做這事了,且待上了任,再做商量。今日先請母親上船安息。此處既無根絆,明日換個大船,就做好日,開了罷,早到得任一日,也是好的。”
當夜,請母親先搬在來船中了,茅舍中破鍋、破竈、破碗、破罐,盡多撇下。又分付當直的,僱了一隻往西粵長行的官船。次日搬過了行李,下了艙口停當,燒了利市神福,吹打開船。此時老母與七郎俱各精神榮暢,志氣軒昂。七郎不曾受苦,是一路興頭過來的,雖是對著母親,覺得滿盈得意,還不十分怪異;那老母是歷過苦難的,真是地下超升在天上,不知身子幾多大了。
一路行去,過了長沙,入湘江,次永州。州北江犺有個佛寺,名喚兜率禪院,舟人打點泊船在此過夜。看見岸邊有大揌樹一株,圍合數抱,遂將船纜結在樹上,結得牢牢的,又釘好了樁橛。七郎同老母進寺隨喜,從人撐起傘蓋跟後。寺僧見是官員,出來迎接送茶。私回來歷,從人答道:“是見任西粵橫州刺史。”寺僧見說是見任官,愈加恭敬,陪侍指引各處遊玩。那老母但看見佛菩薩像,只是磕頭禮拜,謝他覆庇。
天色晚了,俱各回船安息。
黃昏左側,只聽得樹梢呼呼的風響。須臾之間,天昏地黑,風雨大作。但見:
封姨逞勢,巽二施威。空中如萬馬奔騰,樹杪似千軍擁沓。浪濤澎湃,分明戰鼓齊鳴;圩岸傾顛,恍惚轟雷驟震。山中婋虎嘯,水底老龍驚。盡知鉅樹可維舟,誰道大風能拔木!衆人聽見風勢甚大,心下驚惶。那艄公心裏道是江風雖猛,虧得船繫在極大的樹上,生根得牢,萬無一失。睡夢之中,忽聽得天崩地裂價一聲響亮。元來那株槦樹年深月久,根行之處,把這些幫岸都拱得鬆了。又且長江鉅浪日夜淘洗,岸如何得牢?那樹又大了,本等招風,怎當這一隻狼犺的船,盡做力生根在這樹上?風打得船猛,船牽得樹重,樹趁著風威,底下根在浮石中絆不住了,豁剌一聲,竟倒在船上來,把隻船打得粉碎。船輕樹重,怎載得起?只見水亂滾進來,船已沈了。艙中碎板,片片而浮。睡的婢僕,盡沒于水。說時遲,那時快,艄公慌了手腳,喊將起來。郭七郎夢中驚醒,他從小原曉得些船上的事,與同艄公竭力死拖住船纜,纔把個船頭湊在岸上,擱得住。急在艙中水裏扶得個母親,攙到得岸上來,逃了性命。其後艄人等,艙中什物行李,被幾個大浪潑來,船底俱散,盡漂沒了。其時深夜昏黑,山門緊閉,沒處叫喚,只得披著濕衣,三人捶胸跌腳價叫苦。
守到天明,山門開了,急急走進寺中,問著昨日的主僧。
主僧出來,看見他慌張之勢,問道:“莫非遇了盜麽?”七郎把樹倒舟沈之話,說了一遍。寺僧忙走出看,只見岸邊一隻破船,沈在水裏,岸上大槦樹倒來,壓在其上了,吃了一驚。
急叫寺中火工道者人等,一同艄公,到破板艙中,遍尋東西。
俱被大浪打去,沒討一些處。連那張刺史的告身,都沒有了。
寺僧權請進一間靜室,安住老母。商量到零陵州州牧處陳告情由,等所在官司替他動了江中遭風失水的文書,還可赴任。
計議已定,有煩寺僧一往。寺僧與州裏人情廝熟,果然叫人去報了。誰知:
濃霜偏打無根草,禍來只捹福輕人。
那老母原是兵戈擾攘中,看見殺兒掠女,驚壞了再蘇的,怎當夜來這一驚可又不小!亦且婢僕俱亡,生資都盡,心中轉轉苦楚,面如蠟搽,飲食不進,只是哀哀啼哭,臥倒在床,起身不得了。七郎愈加慌張,只得勸母親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雖是遭此大禍,兒子官職還在,只要到得任所便好了。”老母帶著哭道:“兒!你娘心膽俱碎,眼見得無那活的人了,還說這太平的話則甚?就是你做得官,娘看不著了。”
七郎一點癡心,還指望等娘好起來,就地方起個文書,前往橫州到任,有個好日子在後頭。誰想老母受驚太深,一病不起,過不多兩日。嗚呼哀哉,伏惟尚饗。
七郎痛哭一場,無計可施。又與僧家商量,只得自往零陵州哀告州牧。州孜幾日前曾見這張失事的報單過,曉得是真情。畢竟官官相護,道他是隔省上司,不好推得乾淨身子。
一面差人替他殯葬了母親,又重重賫助他盤纏,以禮送了他出門。七郎虧得州牧周全,幸喜葬事已畢。卻是丁了母憂,去到任不得了。寺僧看見他無了根蒂,漸漸怠慢,不肯相留。要回故鄉,已此無家可歸。沒奈何,就寄住在永州一個船埠經紀人的家裏,原是他父親在時,走客認得的。卻是囊橐俱無,止有州牧所助的盤纏,日吃日減,用不得幾時,看看沒有了。
那些做經紀的人,有甚情誼?日逐有些怨咨起來,未免茶遲飯晏,箸長碗短。七郎覺得了,發話道:“我也是一郡之主,當是一路諸侯。今雖丁憂;後來還有日子,如何恁般輕薄?”店主人道:“說不得一郡兩郡,皇帝失了勢,也要忍些饑餓,吃些粗糲,何況于你是未任的官!就是官了,我每又不是什麽橫州百姓,怎麽該供養你?我們的人家,不做不活,須是吃自在食不起的。”七郎被他說了幾句,無言可答,眼淚汪汪,只得含著羞耐了。
再過兩日,店主人的尋事炒鬧,一發看不得了。七郎道:“主人家,我這裏須是異鄉,幷無一人親識可歸。一嚮叨擾府上,情知不當,卻也是沒奈何了。你有甚麽覓衣食的道路,指引我一個兒。”店主人道:“你這樣人,種火又長,拄門又短,郎不郎,秀不秀的。若要覓衣食,須把個官字兒閣起,照著常人傭工做活,方可度日。你卻如何去得?”七郎見說到傭工做活,氣忿忿地道:“我也是方面官員,怎便到此地位?”思想零陵州州牧前日相待甚厚,不免再將此苦情告訴他一番,定然有個處法。難道白白餓死一個刺史在他地方了不成?寫了個帖,又無一個人跟隨,自家袖了,葳葳蕤蕤,走到州裏衙門上來遞。
那衙門中人見他如此行徑,必然是打抽豐沒廉恥的,連帖也不肯收他的。直到再三央及,把上項事一一分訴,又說到替他殯葬,厚禮贐行之事,——這卻衙門中都有曉得的——方纔肯接了進去,呈與州牧。州牧看了,便有好些不快活起來道:“這人這樣不達時務的!前日吾見他在本州失事,又看上司體面,極意周全他去了,他如何又在此纏擾?或者連前日之事未必是真,多是神棍假裝出來騙錢的未可知。縱使是真,必是個無恥的人,還有許多無厭足處。吾本等好意,卻叫得引鬼上門。我而今不便追究,只不理他罷了。”分付門上不受他帖,只說“概不見客”,把原帖還了。
七郎受了這一場冷淡,卻又想回下處不得。住在衙門上,守他出來時,當街叫喊。州牧坐在轎上問道:“是何人叫喊?”
七郎口裏高聲答道:“是橫州刺史郭翰。”州牧道:“有何憑據?”
七郎道:“原有告身,被大風飄舟,失在江裏了。”州牧道:“既無憑據,知你是真是假?就是真的,賫發已過,如何只管在此纏擾?必是光棍!姑饒打,快走!”左右虞候看見本官發怒,亂棒打來。只得閃了身子開來,一句活也不說得,有氣無力的,仍舊走回下處悶坐。
店主人早已打聽他在州裏的光景,故意問道:“適纔見州裏相公,相待如何?”七郎羞慚滿面,只嘆口氣,不敢則聲。
店主人道:“我教你把官字兒閣起,你卻不聽我,直要受人怠慢!而今時勢,就是個空名宰相,也當不出錢來了。除是靠著自家氣力,方掙得飯吃。你不要癡了。”七郎道:“你叫我做甚勾當好?”店主人道:“你自想身上有甚本事?”七郎道:“我別無本事,止是少小隨著父親,涉歷江湖,那些船上風水,當艄拿舵之事,盡曉得些。”店主人喜道:“這個卻好了。我這裏埠頭上來往船隻多,盡有缺少執艄的。我薦你去幾時,好歹覓幾貫錢來,餓你不死了。”七郎沒奈何,只得依從。
從此,只在往來船隻上,替他執艄度日。去了幾時,也就覓了幾貫工錢,回到店家來。永州市上人,認得了他,曉得他前項事的,就傳他一個名,叫他做“當艄郭使君”。但是要尋他當艄的船,便指名來問郭使君。永州市上編成他一隻歌兒道:
問使君,你緣何不到橫州郡?元來是天作對,不許你假斯文,把家緣結果在風一陣。舵牙當執板,繩纜是拖紳。這是榮耀的下梢頭也,還是把著舵兒穩。(詞名《掛枝兒》)在船上混了兩年,雖然挨得服滿,身邊無了告身,去補不得官。若要京裏再打關節時,還須照前得這幾千緡使用,卻從何處討?眼見得這話休題了。只得安心塌地,靠著船上營生。
又道是:“居移氣,養移體。”當初做刺史,便像個官員;而今在船上多年,狀貌氣質,也就是些篙工水手之類,一般無二。可笑個一郡刺史,如此收場。可見人生榮華富貴,眼前算不得帳的。上復世間人,不要十分勢利。聽我四句口號。
富不必驕,貧不必怨。要看到頭,眼前不算。
詩曰:
生死由來一樣情,豆萁燃豆幷根生。
存亡姊妹能相念,可笑鬩墻親弟兄。
話說唐憲宗元和年間,有個侍御李十一郎,名行修,妻王氏夫人,乃是江西廉使王仲舒女,貞懿賢淑,行修敬之如賓。王夫人有個幼妹,端妍聰慧,夫人極愛他,常領他在身邊鞠養,連行修也十分愛他,如自家養的一般。
一日,行修在族人處赴婚禮喜筵,就在這家歇宿。晚間忽做一夢,夢見自身再娶夫人,燈下把新人認看,不是別人,正是王夫人的幼妹。猛然驚覺,心裏甚是不快活。巴到天明,連忙歸家,進得門來,只見王夫人清早已起身了,悶坐著,將手頻頻拭淚。行修問著不答。行修便問家人道:“夫人爲何如此?”家人輩齊道:“今早當廚老奴在廚下自說,五更頭做一夢,夢見相公再娶王家小娘子。夫人知道了,恐怕自身有甚山高水低,所以悲哭了一早起了。”行修聽罷,毛骨聳然,驚出一身冷汗,想道:“如何與我所夢正合?”他兩個是恩愛夫妻,心下十分不樂,只得勉強勸諭夫人道:“此老奴顛顛倒倒,是個愚懵之人,其夢何足憑準?”口裏雖如此說,心下因是兩夢不約而同,終究有些疑惑。
只見隔不多幾日,夫人生出病來。纍醫不效,兩月而亡。
行修哭得死而復蘇,書報岳父王公,王公舉家悲慟。因不忍斷了行修親誼,回書還答,便有把幼女續婚之意。行修傷悼正極,不忍說起這事,堅意回絕了岳父。
于時有個衛秘書衛隨,最能廣識天下奇人,見李行修如此思念夫人,突然對他說道:“侍御懷想亡夫人如此深重,莫不要見他麽?”行修道:“一死永別,如何能勾再見?”秘書道:“侍御若要見亡夫人,何不去問稠桑王老?”行修道:“王老是何人?”秘書道:“不必說破。侍御只牢牢記著稠桑王老四字,少不得有相會之處。”行修見說得作怪,切記之于心。
過了兩三年,王公幼女越長成了。王公思念亡女,要與行修續親,屢次著人來說。行修不忍背了亡夫人,只是不從。
此後,除授東臺御史,奉詔出關,行次稠桑驛。驛館中先有敕使住下了,只得討個官房歇宿,那店名就叫做稠桑店。
行修聽得稠桑二字,觸著便自上心,想道:“莫不甚麽王老正在此處?”正要跟尋間,只聽得街上人亂嚷。行修走到店門邊一看,只見一夥人,團團圍住一個老者,你扯我扯,你問我問,纏得一個頭昏眼暗。行修問店主人道:“這些人何故如此?”
主人道:“這個老兒姓王,是個希奇的人,善談祿命,鄉里人敬他如神。故此見他走過,就纏住他問禍福。”行修想著衛秘書之言,道:“元來果有此人!”便叫店主人:“快請他到店相見。”
店主人見行修是個出差御史,不敢稽延,撥開人叢,走進去扯住他道:“店中有個李御史李十一郎奉請。”衆人見說是官府請,放開圍,讓他出來,一哄多散了。
到店相見,行修見是個老人,不要他行禮。就把想念亡妻,有衛秘書指引來求他的活,說了一遍,便道:“不知老翁果有奇術能使亡魂相見否?”老人道:“十一郎要見亡夫人,就是今夜罷了。”老人前走,叫行修打發開了左右,引了他,一路走入一個土山中。又升一個數丈的高坡,坡側隱隱見有個叢林。老人便住在路傍,對行修道:“十一郎可走去林下高聲呼‘妙子’,必有人應。應了,便說道:‘傳語九娘子,今夜暫借妙子同看亡妻。’”行修依言,走去林間呼著,果有人應。
又依著前言說了。
少頃,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子走出來道:“九娘子差我隨十一郎去。”說罷,便折竹二枝,自跨了一枝,一枝與行修跨。
跨上,便同馬一般快。行勾三四十里,忽到一處,城闕壯麗,前經一大宮,宮前有門。女子道:“但循西廊直北,從南第二宮,乃是賢夫人所居。”行修依言,趨至其處。果見十數年前一個死過的丫頭,出來拜迎,請行修坐下。夫人就走出來,涕泣相見,行修伸訴離恨,一把抱住不放。卻待要再講歡會,王夫人不肯道:“今日與君幽顯異途,深不願如此,貽妾之患。若是不忘平日之好,但得納小妹爲婚,續此姻親,妾心願畢矣。所要相見,只此奉托。”言罷,女子已在門外厲聲催叫道:“李十一郎速出。”行修不敢停留,含淚而出。女子依前與他跨了竹枝同行。
到了舊處,只見老人頭枕一塊石頭,眠著正睡。聽得腳步響,曉得是行修到了,走起來問道:“可如意麽?”行修道:“幸已相會。”老人道:“須謝九娘子遣人相送。”行修依言,送妙子到林間,高聲稱謝。回來問老人道:“此是何等人?”老人道:“此原上有靈應九子母祠耳。”
老人復引行修到了店中,只見壁上燈盞熒熒,槽中馬啖芻如故,僕夫等個個熟睡。行修疑道做夢,卻有老人尚在可證。老人當即辭行修而去。行修嘆異了一番,因念妻言諄懇,纔把這段事情備細寫與岳丈王公。從此遂續王氏之婚,恰應前日之夢。正是:
舊女婿爲新女婿,大姨夫做小姨夫。
古來衹有娥皇、女英,姊妹兩個,一同嫁了舜帝。其他姊姊亡故,不忍斷親,續上小姨,乃是世間常事;從來沒有個亡故的姊姊,懷此心願,在地下撮合完成好事的。今日小子先說此一段異事,見得人生衹有這個情字至死不泯的。只爲這王夫人身子雖死,心中還念著親夫恩愛,又且妹子是他心上喜歡的,一點情不能忘,所以陰中如此主張,了其心願。
這個還是做過夫婦多時的,如此有情,未足爲怪。小子如今再說一個不曾做親過的,只爲不忘前盟,陰中完了自己姻緣,又替妹子聯成婚事,怪怪奇奇,真真假假,說來好聽。有詩爲證:
還魂從古有,借體亦其常。
誰攝生人魄,先將宿願償!這本話文,乃是元朝大德年間,揚州有個富人,姓吳,曾做防禦使之職,人都叫他吳防禦。住居春風樓側,生有二女。
一個叫名興娘,一個叫名慶娘。慶娘小興娘兩歲,多在繈繈之中。鄰居有個崔使君,與防禦往來甚厚。崔家有子,名曰興哥,與興娘同年所生。崔公即求聘興娘爲子婦,防禦欣然相許。崔公以金鳳釵一隻爲聘禮,定盟之後,崔公合家多到遠方爲宮去了。一去一十五年,竟無消息回來。
此時興娘已一十九歲,母親見他年紀大了,對防禦道:“崔家興哥一去十五年,不通音耗。今興娘年已長成,豈可執守前說,錯過他青春?”防禦道:“一言已定,千金不移。吾已許吾故人了,豈可因他無耗,便欲食言?那母親終究是婦人家識見,見女兒年長無婚,眼中看不過意,日日與防禦絮聒,要另尋人家。興娘肚裏,一心專盼崔生來到,再沒有二三的意思。雖是虧得防禦有正經,卻看見母親說起激聒,便暗地恨命自哭。又恐怕父親被母親纏不過,一時更變起來,心中長懷著憂慮,只願崔家郎早來得一日也好。眼睛幾望穿了,那裏叫得崔家應?看看飯食減少,生出病來。沈眠枕席,半載而亡。父母與妹及合家人等,多哭得發昏章第十一。臨入殮時,母親手持崔家原聘這隻金鳳釵,撫屍哭道:“此是你夫家之物,今你已死,我留之何益?見了徒增悲傷。與你戴了去罷!”就替他插在髻上,蓋了棺。三日之後,擡去殯在郊外了。家裏設個靈座,朝夕哭奠。
殯過兩個月,崔生忽然來到。防禦迎進問道:“郎君一嚮何處?尊父母平安否?”崔生告訴道:“家父做了宣德府理官,沒于任所;家母亦先亡了數年。小婿在彼守喪,今已服除,完了殯葬之事。不遠千里,特到府上,來完前約。”防禦聽罷,不覺吊下淚來道:“小女興娘薄命,爲思念郎君成病,于兩月前飲恨而終,已殯在郊外了。郎君便早到得半年,或者還不到得死的地步。今日來時,卻無及了。”說罷又哭。崔生雖是不曾認識興娘,未免感傷起來。防禦道:“小女殯事雖行,靈位還在。郎君可到他席前看一番,也使他陰魂曉得你來了。”
噙著淚眼,一手拽了崔生,走進內房來。崔生擡頭看時,但見:
紙帶飄搖,冥童綽約。飄搖紙帶,盡寫著梵字金言;綽約冥童,對捧著銀盆綉巓e。一縷爐煙常裊,雙臺燈火微熒。影神圖畫個絕色的佳人,白木牌寫著新亡的長女。
崔生看見了靈座,拜將下去。防禦拍著桌子大聲道:“興娘吾兒,你的丈夫來了。你靈魂不遠,知道也未?”說罷,放聲大哭。合家見防禦說得傷心,一齊號哭起來,直哭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連崔生也不知陪下了多少眼淚。哭罷,焚了些楮錢,就引崔生在靈位前拜見了媽媽。媽媽兀自哽哽咽咽的,還了個半禮。
防禦同崔生出到堂前來,對他道:“郎君父母既沒,道途又遠,今既來此,可便在吾家住宿。不要論到親情,只是故人之子,即同吾子。勿以興娘沒故,自同外人。”即令人替崔生搬將行李來,收拾門側一個小書房,與他住下了。朝夕看待,十分親熱。
將及半月,正值清明節屆。防禦念興娘新亡,合家到他冢上,掛錢祭掃。此時興娘之妹慶娘,已是十七歲,一同媽媽擡了轎,到姊姊墳上去了,只留崔生一個在家中看守。大凡好人家女眷,出外稀少,到得時節頭邊,看見春光明媚,巴不得尋個事由,來外邊散心耍子。今日雖是到興娘新墳上,心中懷著淒慘的;卻是荒郊野外,桃紅柳綠,正是女眷們遊耍去處。盤桓了一日,直到天色昏黑,方纔到家。
崔生步出門外等候,望見女轎二乘來了,走在門左迎接。
前轎先進,後轎至前,到生身邊經過,只聽得地下磚上鏗的一聲,卻是轎中掉一件物事出來。崔生待轎過了,忽去拾起來看,乃是金鳳釵一隻。崔生知是閨中之物,急欲進去納還,只見中門已閉。元來防禦合家在墳上辛苦了一日,又各帶了些酒意,進得門,便把來關了,收拾睡覺。崔生也曉得這個意思,不好去叫得門,且待明日未遲。
回到書房,把釵子放好在書箱中了。明燭獨坐,思念婚事不成,隻身孤苦,寄跡入門,雖然相待如子婿一般,終非久計,不知如何是個結果!悶上心來,嘆了幾聲。上了床,正要就枕,忽聽得有人扣門響。崔生問道:“是那個。”不見回言。崔生道是錯聽了,方要睡下去,又聽得敲的畢畢剝剝。崔生高聲又問,又不見聲響了。崔生心疑,坐在床沿,正要穿鞋到門邊靜聽,只聽得又敲響了,卻只不見則聲。崔生忍耐不住,立起身來,幸得殘燈未熄,重掭亮了,拿在手裏,開出門來一看,燈卻明亮,見得明白,乃是十七八歲一個美貌女子,立在門外。看見門開,即便褰起布簾走將進來。
崔生大驚,嚇得倒退了兩步。那女子笑容可掬,低聲對生道:“郎君不認得妾耶?妾即興娘之妹慶娘也。適纔進門時,墜釵轎下,故此乘夜來尋。郎君曾拾得否?”崔生見說是小姨,恭恭敬敬答應道:“適纔娘子乘轎在後,果然落釵在地。小生當時拾得,即欲奉還,見中門已閉,不敢驚動,留待明日。今娘子親尋至此,即當持獻。”就在書箱取出,放在桌上道:“娘子請拿了去。”
女子出纖手來取釵,插在頭上了。笑嘻嘻的,對崔生道:“早知是郎君拾得,妾亦不必乘夜來尋了。如今已是更闌時候,妾身出來了,不可復進。今夜當借郎君枕席,侍寢一宵。”崔生大驚道:“娘子說那裏話?令尊令堂,待小生如骨肉,小生怎敢胡行,有污娘子清德?娘子請回步,誓不敢從命的。”女子道:“如今合家睡熟,幷無一個人知道的。何不趁此良宵,完成好事!你我悄悄往來,親上加親,有何不可?”崔生道:“欲人不知,莫若勿爲。雖承娘子美情,萬一後邊有些風吹草動,被人發覺,不要說道無顔面見令尊,傳將出去,小生如何做得人成?不是把一生行止多壞了!”女子道:“如此良宵,又兼夜深,我既寂寥,你亦冷落。難得這個機會,同在一個房中,也是一生緣分。且顧眼前好事,管甚麽發覺不發覺?況妾自能爲郎君遮掩,不至敗露。郎君休得疑慮,挫過了佳期。”
崔生見他言詞嬌媚,美艶非常,心裏也禁不住動火。只是想著防禦相待之厚,不敢造次。好像個小兒放紙砲,真個又愛又怕。卻待依從,轉了一念,又搖頭道:“做不得,做不得。”只得嚮女子哀求道:“娘子,看令姊興娘之面,保全小生行止罷!”女子見他再三不肯,自覺著慚,忽然變了顔色,勃然大怒道:“吾父以子姪之禮待你,留置書房,你乃敢于深夜誘我至此,將欲何爲?我聲張起來,去告訴了父親,當官告你,看你如何折辨?不到得輕易饒你!”聲色俱厲。崔生見他反跌一著,放刁起來,心裏好生懼怕,想道:“果是老大的利害!如今既見在我房中了,清濁難分,萬一聲張,被他一口咬定,從何分剖?不若且依從了他,倒還未見得即時敗露。慢慢圖個自全之策罷了。”正是:
羝羊觸藩,進退兩難。
只得陪著笑對女子道:“娘子休要聲高。既承娘子美意,小生但憑娘子做主便了。”
女子見他依從,回嗔作喜道:“元來郎君恁地膽小的。”崔生閉上了門,兩個解衣就寢。有《西江月》爲證:
旅館羈身孤客,深閨皓齒韶容。合歡裁就兩情濃,好對嬌鸞雛鳳!
認道良緣輻輳,誰知啞謎包籠!新人魂夢雨雲中,還是故人情重。
兩人雲雨已畢,真是千恩萬愛,歡樂不可名狀。將至天明,就起身來辭了崔生,閃將進去。
崔生雖然得了些甜頭,心中只是懷著個鬼胎,戰兢兢的,只怕有人曉得。幸得女子來蹤去跡,甚是秘密,又且身子輕捷,朝隱而入,暮隱而出,只在門側書房,私自往來快樂,幷無一個人知覺。
將及一月有餘,忽然一晚對崔生道:“妾處深閨,郎處外館,今日之事,幸而無人知覺。誠恐好事多磨,佳期易阻。一旦聲跡彰露,親庭罪責,將妾拘繫于內,郎趕逐于外,在妾便自甘心,卻纍了郎之清德,妾罪大矣。須與郎從長商議一個計策便好。”崔生道:“前日所以不敢輕從娘子,專爲此也。不然,人非草木,小生豈是無情之物?而今事已到此,還是怎的好?”女子道:“依妾愚見,莫若趁著人未及知覺,先自雙雙逃去,在他鄉外縣居住了,深自斂藏,方可優遊偕老,不致分離。你心下如何?”崔生道:“此言固然有理,但我目下零丁孤苦,素少親知,雖要逃亡,還是嚮那邊去好?”想了又想,猛然省起來道:“曾記得父親在日,常說有個舊僕金榮,乃是信義的人,見居鎮江呂城,以耕種爲業,家道從容。今我與你兩個前去投他,他有舊主情分,必不拒我。況且一條水路,直到他家,極是容易。”女子道:“既然如此,事不宜遲,今夜就走罷。”
商量已定,起個五更,收拾停當了。那個書房即在門側,開了甚便。出了門,就是水口。崔生走到船幫裏,叫了一隻小劃子船,到門首下了女子,隨即開船,徑到瓜洲。打發了船,又在瓜洲另討了一個長路船,渡了江,進了潤州,奔丹陽,又四十里,到了呂城。泊住了船,上岸訪問一個村人道:“此間有個金榮否?”村人道:“金榮是此間保正,家道殷富,且是做人忠厚,誰不認得?你問他則甚?”崔生道:“他與我有些親,特來相訪,有煩指引則個。”村人把手一指道:“你看那邊有個大酒坊,間壁大門,就是他家。”
崔生問著了,心下喜歡。到船中安慰了女子,先自走到這家門首,一直走進去。金保正聽得人聲,在裏面踱將出來道:“是何人下顧?”崔生上前施禮,保正問道:“秀才官人何來?”崔生道:“小生是揚州府崔公之子。”保正見說了“揚州崔”三字,便吃一驚道:“是何官位?”崔生道:“是宣德府理官,今已亡故了。”保正道:“是官人的何人?”崔生道:“正是我父親。”保正道:“這等,是衙內了。請問當時乳名可記得麽?”崔生道:“乳名叫做興哥。”保正道:“說起來,是我家小主人也。”推崔生坐了,納頭便拜,問道:“老主人幾時歸天的?”崔生道:“今已三年了。”保正就走去掇張椅桌,做個虛位,寫一神主牌,放在桌上,磕頭而哭。
哭罷,問道:“小主人今日何故至此?”崔生道:“我父親在日,曾聘定吳防禦家小娘子興娘,……”保正不等說完,就接口道:“正是,這事老僕曉得的。而今想已完親事了麽?”崔生道:“不想吳家興娘,爲盼望吾家音信不至,得了病癥。我到得吳家,死已兩月,吳防禦不忘前盟,款留在家。喜得他家小姨慶娘,爲親情顧盼,私下成了夫婦。恐怕發覺,要個安身之所,我沒處投奔,想著父親在時,曾說你是忠義之人,住在呂城,故此帶了慶娘一同來此。你既不忘舊主,一力周全則個。”金保正聽說罷,道:“這個何難?老僕自當與小主人分憂。”便進去喚嬤嬤出來,拜見小主人。又叫他帶了丫頭,到船邊接了小主人娘子起來。老夫妻兩個親自灑掃正堂,鋪曡床帳,一如待主翁之禮,衣食之類,供給周備,兩個安心住下。
將及一年,女子對崔生道:“我和你住在此處,雖然安穩,卻是父母生身之恩,竟與他永絕了,畢竟不是個收場。心裏也覺過不去。”崔生道:“事已如此,說不得了。難道還好去相見得?”女子道:“起初一時間做的事,萬一敗露,父母必然見責,你我離合,尚未可知。思量永久完聚,除了一逃,再無別著。今光陰似箭,已及一年。我想愛子之心,人皆有之,父母那時不見了我,必然捨不得的。今日若同你回去,父母重得相見,自覺喜歡,前事必不記恨,這也是料得出的。何不拚個老臉,雙雙去見他一面,有何妨礙?”崔生道:“丈夫以四方爲事,只是這樣潛藏在此,原非長算。今娘子主見如此,小生拚得受岳丈些罪責,爲了娘子,也是甘心的。既然做了一年夫妻,你家素有門望,料沒有把你我重拆散了,再嫁別人之理。況有令姊舊盟未完,重續前好,正是應得。只須陪些小心往見,元自不妨。”兩人計議已定,就央金榮討了一隻船,作別了金榮,一路行去。渡了江,進瓜洲,前到揚州地方。
看看將近防禦家,女子對崔生道:“且把船歇在此處,未要竟到門口,我還有話和你計較。”崔生叫船家住好了船,問女子道:“還有甚麽說話?”女子道:“你我逃竄一年,今日突然雙雙往見,幸得容恕,千好萬好了。萬一怒發,不好收場。不如你先去見見,看著喜怒,說個明白。大約沒有變卦了,然後等他來接我上去,豈不婉轉些?我也覺得有顔綵。我只在此等你消息就是。”崔生道:“娘子見得不差,我先去見便了。”
跳上了岸,正待舉步,女子又把手招他轉來道:“還有一說。女子隨人私奔,原非美事。萬一家中忌諱,故意不認帳起來的事,也是有的,須要防他。”伸手去頭上拔那隻金鳳釵下來,與他帶去道:“倘若言語支吾,將此釵與他們一看,便推故不得了。”崔生道:“娘子恁地精細!”接將釵來,袋在袖裏了,望著防禦家裏來。
到得堂中,傳進去。防禦聽知崔生來了,大喜出見。不等崔生開口,一路說出來道:“嚮日看待不周,致郎君住不安穩,老夫有罪。幸看先君之面,勿責老夫。”崔主拜伏在地,不敢仰視,又不好直說,口裏只稱:“小婿罪該萬死。”叩頭不止。防禦倒驚駭起來道:“郎君有何罪過?口出此言!快快說個明白,免老夫心裏疑惑。”崔生道:“是必岳父高擡貴手,恕著小婿,小婿纔敢出口。”防禦說道:“有話但說。通家子姪,有何嫌疑?”
崔生見他光景是喜歡的,方纔說道:“小婿蒙令愛慶娘不棄,一時間結了私盟。房帷事密,兒女情多,負不義之名,犯私通之律。誠恐得罪非小,不得已夤夜奔逃,潛匿村墟,經今一載。音容久阻,書信難傳。雖然夫婦情深,敢忘父母恩重?今日謹同令愛到此拜訪伏望察其深情,饒恕罪責,恩賜偕老之歡,永遂于飛之願,岳父不失爲溺愛,小婿得完美室家,實出萬幸。只求岳父憐憫則個。”防禦聽罷大驚道:“郎君說的是甚麽話?小女慶娘臥病在床,經今一載。茶飯不進,轉動要人扶靠,從不下床一步。方纔的話在那裏說起的?莫不見鬼了!”崔生見他說話,心裏暗道:“慶娘真是有見識!果然怕玷辱門戶,只推說病在床上,遮掩著外人了。”便對防禦道:“小婿豈敢說謊?目今慶娘見在船中,岳父叫個人去,接了起來,便見明白。”防禦只是冷笑不信,卻對一個家僮說:“你可走到崔家郎船上去看看,與同來的是什麽人?卻認做我家慶娘子,豈有此理!”
家僮走到船邊,嚮船內一望,艙中悄然,不見一人。問著船家,船家正低著頭艄上吃飯。家僮道:“你艙裏的人那裏去了?”船家道:“有個秀才官人,上岸去了。留個小娘子在艙中,適纔看見也上去了。”家僮走來,回復家主道:“船中不見有甚麽人。問船家,說有個小娘子上了岸了,卻是不見。”
防禦見無影響,不覺怒形于色道:“郎君少年,當誠實些。何乃造此妖妄,誣玷人家閨女,是何道理!”崔生見他發出話來,也著了急,急忙袖中摸出這隻金鳳釵來,進上防禦道:“此即令愛慶娘之物,可以表信。豈是脫空說的?”防禦接來看了,大驚道:“此乃吾亡女興娘殯殮時戴在頭上的釵,已殉葬多時了,如何得在你手裏?奇怪!奇怪!”崔生卻把去年墳上女轎歸來,轎下拾得此釵,後來慶娘因尋釵夜出,遂得成其夫婦,恐怕事敗,同逃至舊僕金榮處住了一年,方纔又同來的說話,備細述了一遍。防禦驚得呆了,道:“慶娘見在房中床上臥病,郎君不信,可以去看得的,如何說得如此有枝有葉?又且這釵如何得出世?真是蹊蹺的事!”執了崔生的手,要引他房中去看病人,證辨真假。
卻說慶娘果然一嚮病在床上,下地不得。那日外廂正在疑惑之際,慶娘托地在床上走將起來,竟望堂前奔出。家人看見奇怪,同防禦的嬤嬤一哄的都隨了出來,嚷道:“一嚮動不得的,如今忽地走將起來!”只見慶娘到得堂前,看見防禦便拜。防禦見是慶娘,一發吃驚道:“你幾時走起來的?”崔生心裏還暗道是船裏走進去的,且聽他說甚麽。只見慶娘道:“兒乃興娘也。早離父母,遠殯荒郊,然與崔郎緣分未斷。今日來此,別無他意,特爲崔郎方便,要把愛妹慶娘續其婚姻。如肯從兒之言,妹子病體,當即痊愈。若有不肯,兒去妹也死了。”
合家聽說,個個驚駭。看他身體面龐,是慶娘的;聲音舉止,卻是興娘。都曉得是亡魂歸來,附體說話了。防禦正色責他道:“你既已死了,如何又在人世,妄作胡爲,亂惑生人?”慶娘又說著興娘的話道:“兒死去見了冥司,冥司道兒無罪,不行拘禁,得屬后土夫人帳下,掌傳箋奏。兒以世緣未盡,特嚮夫人給假一年,來與崔郎了此一段姻緣。妹子嚮來的病,也是兒假借他精魄與崔郎相處來。令限滿當去,豈可使崔郎自此孤單,與我家遂同路人?所以特來拜求父母,是必把妹子許了他,續上前姻。兒在九泉之下,也放得心下了。”
防禦夫妻見他言詞哀切,便許他道:“吾兒放心,只依著你主張,把慶娘嫁他便了。”興娘見父母許出,便喜動顔色,拜謝防禦道:“多感父母肯聽兒言,兒安心去了。”
走到崔生面前,執了崔生的手,哽哽咽咽哭起來道:“我與你恩愛一年,自此別了。慶娘親事,父母已許我了,你好作嬌客。與新人歡好時節,不要竟忘了我舊人。”言畢大哭。
崔生見說了來蹤去跡,方知一嚮與他同住的,乃是興娘之魂。
今日聽罷叮嚀之語,雖然悲切,明知是小姨身體,又在衆人面前,不好十分親近得。只見興娘的魂語分付已罷,大哭數聲,慶娘身體驀然倒地。衆人驚惶,前來看時,口中已無氣了。摸他心頭,卻溫溫的。急把生薑湯灌下,將有一個時辰,方醒轉來。病體已好,行動如常。問他前事,一毫也不曉得。
人叢之中,舉眼一看,看見崔生站在裏頭,急急遮了臉,望中門奔了進去。崔生如夢初覺,驚疑了半日始定。
防禦就揀個黃道吉日,將慶娘與崔生合了婚。花燭之夜,崔生見過慶娘慣的,且是熟分。慶娘卻不十分認得崔生的,老大羞慚。真個是:
一個閨中弱質,與新郎未經半晌交談;一個旅邸故人,共嬌面曾做一年相識。一個只覺耳畔聲音稍異,面目無差;一個但見眼前光景皆新,心膽尚怯。一個還認蝴蝶夢中尋故友,一個正在海棠枝上試新紅。
卻說崔生與慶娘定情之夕,只見慶娘含苞未破,元紅尚在,仍是外子之身。崔生悄地問他道:“你令姊借你的身體,陪伴了我一年,如何你身子還是好好的?”慶娘怫然不悅道:“你自撞見了姊姊鬼魂,做作出來的,干我甚事?說到我身上來!”崔生道:“若非令姊多情,今日如何能勾與你成親?此恩不可忘了。”慶娘道:“這個也說得是。萬一他不明不白,不來周全此事,借我的名頭,出了我偌多時醜,我如何做得人成?只你心裏到底認是我隨你逃走了的,豈不著死人!今幸得他有靈,完成你我的事,也是他十分情分了。”
次日,崔生感興娘之情不已,思量薦度他。卻是身邊無物,只得就將金鳳釵到市上貨賣。賣得鈔二十錠,盡買香燭楮錠,賚到瓊花觀中,命道士建蘸三晝夜,以報恩德。
蘸事已畢,崔生夢中見一個女子來到,崔生卻不認得。女子道:“妾乃興娘也。前日是假妹子之形,故郎君不曾相識。卻是妾一點靈性,與郎君相處一年了。今日郎君與妹子成親過了,妾所以纔把真面目與郎相見。”遂拜謝道:“蒙郎薦拔,尚有餘情。雖隔幽明,實深感佩。小妹慶娘,稟性柔和,郎好看覰他。妾從此別矣!”崔生不覺驚哭而醒。
慶娘枕邊見崔生哭醒來,問其緣故,崔生把興娘夢中說話,一一對慶娘說。慶娘問道:“你見他如何模樣?”崔生把夢中所見容貌,備細說來。慶娘道:“真是我姊也。”不覺也哭將起來。慶娘再把一年中相處事情,細細問崔生。崔生逐件和慶娘備說始末根由,果然與興娘生前情性,光景無二。兩人感嘆奇異,親上加親,越然過得和睦了。自此興娘別無影響。要知只是一個情字爲重,不忘崔生,做出許多事體來。心願既完,便自罷了。
此後,崔生與慶娘年年到他墳上拜掃。後來崔生出仕,討了前妻封誥,遺命三人合葬。曾有四句口號,道著這本話文:
大姊精靈,小姨身體。到得圓成,無此無彼。
詩曰:
王浚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
千尋鐵鎖沈江底,一片降帆出石頭。
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清流。
而今四海爲家日,故壘蕭蕭蘆荻秋。
這八句詩,唐朝劉夢得所作,乃是金陵燕子磯懷古的。這個燕子磯,在金陵西北,正是大江之濱,跨江而出。在江裏看來,宛然是一隻燕子,撲在水面上,有頭有翅。昔賢好事者,恐怕他飛去,滿山多用鐵鎖鎖著。就在這燕子項上,造著一個亭子鎮住他。登了此亭,江山多在眼前,風帆起于足下,最是金陵一個勝處。就在磯邊,相隔一里多路,有個弘濟寺。寺左轉去,一派峭壁,插在半空,就如石屏一般,壁盡處,山崖回抱將來。當時寺僧于空處建個閣,半嵌石崖,半臨江水。閣中供養觀世音像。像照水中,毫髮皆見,宛然水月之景,就名爲觀音閣。載酒遊觀者,殆無虛日,奔走既多,靈跡頗著,香火不絕。只是清淨佛地,做了吃酒的所在,未免作踐。亦且這些遊客,隨喜的多,布施的少,那閣年深月久,沒有錢糧修葺,日漸坍塌了些。
一日,有個微商某,泊舟磯下,隨步到弘濟寺遊玩。寺僧出來迎接著,問了姓名,邀請吃茶。茶罷,寺僧問道:“客官何來,今往何處?”徽商答道:“在揚州過江來。帶些本錢,要進京城小鋪中去。天色將晚,在此泊著,上來耍耍。”寺僧道:“此處走去,就是外羅城觀音門了,進城止有二十里。客官何不搬了行李,到小房宿歇了?明日一肩行李,腳踏實地,絕早到了。若在船中,還要過龍江關盤驗,許多擔閣。又且晚間此處磯邊風浪最大,是歇船不得的。”徽商見說得有理,果然走到船邊,把船打發去了。搬了行李,竟到僧房中來。安頓了,寺僧就陪著登閣上觀看。
徽商看見閣已頽壞,問道:“如此好風景,如何此閣頽壞至此?”寺僧道:“此間來往的盡多,卻多是遊耍的,幷無一個捨財施主。寺僧又貧,修理不起,所以如此。”微商道:“遊耍的人,必竟有大手段的在內,難道不布施些?”寺僧道:“多少王孫公子,只是帶了娼妓來吃酒作樂。那些人身上,便肯撒漫;佛天而上,卻不照顧。還有豪奴狠僕,家主既去,剩下酒肴,他就毀門拆窻,將來燙酒煮飯。只是作踐,怎不頽壞?”徽商嘆惜不已。寺僧便道:“朝奉若肯喜捨時,小僧便修葺起來不難。”徽商道:“我昨日與夥計算帳,多出三十兩一項銀子來,我就捨在此外。修好了閣,一來也是佛天面上,二來也在此間留個名。”寺僧大喜稱謝。下了閣,到寺中來。
元來徽州人心性儉嗇,卻肯好勝喜名,又崇信佛事。見這個萬人往來去處,只要傳開去,說觀音閣是某人獨自修好了,他心上便快活,所以一口許了三十兩。走到房中,解開行囊,取出三十兩一包,交付與寺僧。不想寺僧一手接銀,一眼瞟去,看見餘銀甚多,就上了心,一面分付行童整備夜飯款待。著地奉承,殷勤相功,把徽商灌得酩酊大醉。夜深人靜,把來殺了。啓他行囊來看,看見搭包多是白物,約有五百餘兩,心中大喜。與徒弟計較,要把屍來抛在江裏。徒弟道:“此時山門已鎖,須要住持師父處取匙鑰。盤問起來,遮掩不得。不但做出事來,且要分了東西去。”寺僧道:“這等如何處置?”徒弟道:“酒房中有個大甕,莫若權把來斷碎了,人在甕中。明日覰個空便,連甕將去,抛在江中,方無人知覺。”寺曾道:“有理,有理。”果然依話而行。可憐一個徽商,做了幾段碎物!好意布施,得此慘禍!那僧徒收拾淨盡,安貯停當,放心睡了。自道神鬼莫測,豈知天理難容?是夜有個巡江捕盜指揮,也泊舟磯下,守候甚麽公事。天早起來,只見一個婦人走到船邊,將一個擔桶汲水,且是生得美貌。指揮留心,一眼望他那條路去,只見不走到民家,一直走到寺門裏來。指揮疑道:“寺內如何有美婦擔水?必是僧徒不公不法。”帶了哨兵,一路趕來。見那婦人走進一個僧房,指揮人等又趕進去,卻走嚮一個酒房中去了。寺僧見個官帶了哨兵,絕早來到,虛心病發,個個面如土色,慌慌張張。卻是出其不意,躲避不及。
指揮先叫把僧人押定,自己坐在堂中,叫兩個兵到酒房中搜看。只見婦人進得房門,隱隱還在裏頭。一見人來,鑽入甕裏去了。走來稟了指揮,指揮道:“甕中必有冤枉。”就叫哨兵取出甕來,打開看時,只見血肉狼藉,頭顱劈破,是一個人碎割了的。就把僧徒兩個縛了,解到巡江察院處來。一上刑罰,僧徒熬苦不過,只得從實供招。就押去寺中,起贓來爲證。問成大辟,立時處決。衆人見僧口招,因爲布施修閣,起心謀殺,方曉得適纔婦人乃是觀音顯靈,那一個不唸一聲“南無靈感觀世音菩薩”!要見佛天甚近,欺心事是做不得的。
從來說觀世音極靈,固然無處不顯應,卻是燕子磯的還是小可,香火之盛,莫如杭州三天竺。那三天竺是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三天竺中,又是上天竺爲極盛。這個天竺峰,在府城之西,西湖之南。登了此峰,西湖如掌,長江如帶。地勝神靈,每年間人山人海,挨擠不開的。而今小子要表白天竺觀音一件顯靈的與看官們聽著。且先聽小子《風》、《花》、《雪》、《月》四詞,然後再講正話。
風裊裊,風裊裊。冬嶺泣孤松,春郊搖弱草。
收雲月色明,捲霧天光早。清秋暗送桂香來,極夏頻將炎氣掃。風裊裊,野花亂落令人老。
(右詠風)
花艶艶,花艶艶。妖嬈巧似妝,鎖碎渾如剪。
露凝色更鮮,風送香常遠。一枝獨茂逞冰肌,萬朵爭妍含醉臉。花艶艶,上林富貴真堪羨。
(右詠花)
雪飄飄,雪飄飄。翠玉封梅事,青鹽壓竹梢。
灑空翻絮浪,積檻鎖銀橋。千山渾駭鋪鉛粉,萬木依稀擁素袍。雪飄飄,長途遊子恨迢遙。
(右詠雪)
月娟娟,月娟娟。乍缺鈎橫野,方團鏡掛天。
斜移花影亂,低映水紋連。詩人舉盞搜佳句,美女推窻遲月眠。月娟娟,清光千古照無邊。
(右詠月)看官,你道這四首是何人所作?話說洪武年間,浙江鹽官會骸山中有一個老者,緇服蒼顔,幅巾繩履,是個道人打扮。不見他治甚生業,日常醉歌于市間。歌畢起舞,跳木緣枝,宛轉盤旋,身子輕捷,如驚魚飛燕。又且知書善詠,詼諧笑浪,秀髮如瀉。有文士登遊此山者,嘗與他倡和談謔。一日大醉,索酒家筆硯,題此四詞在石壁上,觀者稱賞。自從寫過,墨跡漸深,越磨越亮。山中這些與他熟識的人,見他這些奇異,疑心他是個仙人,卻再沒處查他的蹤跡。日日往來山中,又不見個住家的所在,雖然有些疑怪,習見習聞,日月已久,也不以爲意了,平日只以老道相呼而已。
離山一里之外,有個大姓仇氏。夫妻兩個,年登四十,極是好善,幷無子嗣。乃捨錢刻一慈悲大士像,供禮于家。朝夕香花燈果,拜求如願。每年二月十九日,是大士生辰,夫妻兩個齋戒虔誠,躬往天竺。三步一拜,拜將上去,燒香祈禱:不論男女,求生一個,以續後代,如是三年,其妻果然有了妊孕。十月期滿,晚間生下一個女孩。夫妻兩個歡喜無限,取名夜珠。因是夜裏生人,取掌上珠之意;又是夜明珠寶貝一般。年復一年,看看長成,端慧多能,工容兼妙。父母愛惜他,真個如珠似玉。倏忽已是十九歲,父母俱是六十以上了,尚未許聘人家。
你道老來子,做父母的巴不得他早成配偶,奉事暮年,怎的二八當年多過了,還未嫁人?只因夜珠是這大姓的愛女,又且生得美貌伶俐,夫妻兩個做了一個大指望,道是必要揀個十全、毫無嫌鄙的女婿來嫁他,等他名成利遂,老夫婦靠他終身。亦且只要入贅的,不肯嫁出的。左近人家,有幾家來說的,兩個老人家嫌好道歉;便有數家象意的,又要娶去,不肯入贅。有女婿人物好、學問高的,家事又或者淡薄些;有人家資財多、門戶高的,女婿又或者愚蠢些。所以高不輳,低不就。那些做媒的見這兩個老人家難理會,也有好些不耐煩,所以親事越遲了。卻把仇家女子美貌、擇婿難爲人事之名,遠近都傳播開來。誰知其間動了一個人的火。
看官,你道這個人是那個?敢是石崇之富,要買綠珠的?敢是相如之才,要挑文君的?敢是潘安之貌,要引那擲果婦女的?看官,若如此,這多是應得想著的了。說來一場好笑,元來是:
周時呂望,要尋個同釣魚的對手;漢世伏生,要娶個共講書的配頭。
你道是甚人?乃就是題《風》、《花》、《雪》、《月》四詞的。這個老頭兒,終日纏著這些媒人,央他仇家去說親。媒人問是那個要娶,說來便是他自己。這些媒人,也只好當做笑話罷了,誰肯去說?大家說了,笑道:“隨你千選萬選,這家女兒臭了爛了,也輪不到說起他。正是老沒志氣,陰溝洞裏思量天鵝肉吃起來。”那老道見沒人肯替他做媒,他就老著臉,自走上仇大姓門來。
大姓夫妻二人,正同在堂上,說著女兒婚事未諧,唧唧噥噥的商量。忽見老道走將進來,大姓平日曉得這人有些古怪的,起來相迎。那媽媽見是大冢老人家,也不回避,三人施禮已畢,請坐下了。大姓問道:“老道今日爲何光降茅舍?”
老道道:“老僕特爲令愛親事而來。”兩人見說是替女兒說親的,忙叫:“看茶。”就問道:“那一家?”老道道:“就是老僕家。”大姓見說了就是他家,正不知這老道住在那裏的,心裏已有好些不快意了,勉強答他道:“從來相會,不知老道有幾位令郎?”老道道:“不是小兒。老僕曉得令愛不可作凡人之配,老僕自己要娶。”大姓雖怪他言語不倫,還不認真,說道:“老道平日專好說笑說耍。”老道道:“幷非耍笑,老僕果然願做門婿。是必要成的,不必推托。”
大姓夫婦見他說得可惡,勃然大怒道:“我女閨中妙質,等閒的不敢求聘。你是何人,輒敢胡言亂語?”立起身,把他一。老道從容不動,拱立道:“老丈差了。老丈選擇東床,不過爲養老計耳。若把令愛嫁與老僕,老僕能孝養吾丈于生前,禮祭吾丈于身後,大事已了,可謂極得所托的。這個不爲佳婿,還要怎的纔佳麽?”大姓大聲叱他道:“人有貴賤,年有老少,貴賤非倫,老少不偶。也不肚裏想一想,敢來唐突,戲弄吾家!此非病狂,必是喪心,何足計較?”叫家人們持杖趕逐。仇媽媽只是在旁邊夾七夾八的駡。老道笑嘻嘻,且走且說道:“不必趕逐,我去罷了。只是後來追悔,要求見我,就無門了。”大姓又指著他駡道:“你這個老枯骨,我要求見你做甚麽?少不得看見你早晚倒在路旁,被狗拖鴉啄的日子在那裏。”老道把手掀著鬚髯,長笑而退。
大姓叫閉了門,夫妻二人氣得個懣胸塞肚,兩相埋怨道:“只爲女兒不受得人聘,受此大辱。”分付當直的,分頭去尋媒婆來說親。這些媒婆走將來,聞知老道自來求親之事,笑一個不住道:“天下有此老無知!前日也曾央我們幾次,我們沒一個肯替他說,他只得自來了。”大姓道:“此老腹中有些文才,最好調戲。他曉得吾家擇婿太嚴,未有聘定,故此奚落我。你們如今留心,快與我尋尋,人家差不多的也罷了,我自重謝則個。”媒人應承自去了,不題。
過得兩日,夜珠靠在窻上綉鞋,忽見大蝶一雙飛來,紅翅黃身,黑鬚紫足,且是好看。旋繞夜珠左右不捨,恰像眷戀他這身子芳香的意思。夜珠又喜又異,輕以羅帕撲他,撲個不著,略略飛將開去。夜珠忍耐不定,笑呼丫鬟,同來撲他。看看飛得遠了,夜珠一同丫鬟,隨他飛去處趕將來。直至後園牡丹花側,兩蝶漸大如鷹。說時遲,那時快,飛近夜珠身邊來,各將翅攢定夜珠兩腋,就如兩個大篛笠一般,扶挾夜珠,從空而起。夜珠口裏大喊,丫鬟驚報大姓。夫妻急忙趕至園中,已見夜珠同兩蝶在空中,嚮墻外飛去了。大姓驚喊號叫,沒法救得。老夫妻兩個放聲大哭道:“不知是何妖術,攝將去了!”卻沒個頭路猜得出。從此各處探訪,不在話下。
卻說夜珠被兩蝶夾起在空中,如登雲霧,心裏明知墮了妖術,卻是腳不點地,身不自主,眼望下去,卻見得明白。看見過了好些荊蓁路徑,幾個嶮峻山頭,到一巑OE?山窟中,方纔漸漸放下。看見小小一洞,止可容頭,此外別無走路。那兩蝶已自不見了。只見洞邊一個老人家,道者裝扮,拱立在那裏。見了夜珠,歡歡喜喜,伸手來拽了夜珠的手,對洞口喝了一聲。聽得轟雷也似響亮,洞忽開裂,老道同夜珠身子已在洞內。夜珠急回頭看時,洞已抱合如舊,出去不得了。
夜珠慌忙之中,偷眼看那洞中,寬敞如堂。有人面猴形之輩二十餘個,皆來迎接這老道,口稱“洞主”。老道分付道:“新人到了,可設筵席。”猴形人應諾。又看見旁邊一房,甚是精潔,頗似僧室。幾窻間有筆硯書史。竹床石磴,擺列兩行。又有美婦四五人,丫鬟六七人。婦人坐,丫鬟立侍。床前特設一席,不見葷腥,衹有香花酒果。老道對衆道:“吾今且與新人成禮則個。就來牽夜珠同坐。夜珠又惱又怕,只是站立不動。老道著惱,喝叫猴形人四五個來,揪採將來,按住在坐上。夜珠到此無奈,只得坐了。老道大喜,頻頻將酒來勸,夜珠只推不飲。老道自家大碗價吃,不多時大醉了。一個婦人,一個丫鬟,扶去床中,相伴寢了。夜珠只在石磴之下蹲著,心中苦楚,想著父母,只是哭泣,一夜不曾合眼。明早起來,老道看見夜珠淚痕不乾,雙眼盡腫,將手撫他背,安慰他道:“你家中甚近,勝會方新,何乃不趁少年取樂,自苦如此?若從了我,就同你還家拜見爹娘,骨肉完聚,極是不難。你若執迷不從,憑你石爛海枯,此中不可復出了。只憑你算計,走那一條路?”夜珠聞言,自想:“我斷不從他,料無再出之日了。要這性命做甚?不如死休。”將頭撞在石壁上去,要求自盡。老道忙使衆婦人攔住,好言勸他道:“娘子既已到此,事不由己,且從容住著,休得如此輕生。”夜珠只是啼哭,從此不進飲食,欲要自餓而死。不想不吃了十多日,一毫無事。
夜珠求死不得,無計可施,自怕不免污辱,只是心裏暗禱觀世音,求他救拔。老道日與衆婦淫戲,要動夜珠之心,爭奈夜珠心如鐵石,毫不爲動。老道見他不快,也不來強他,只是在他面前百般弄法弄巧,要圖他笑顔開了,歡喜成事。所以日逐把些奇怪的事,做與他看。一來要他快活,二來賣弄本事高強,使他絕了出外之念,死心塌地隨他。
你道他如何弄法?他秋時出去取田間稻花,放好在石櫃中了,每日只將花合餘爨起,開鍋時,滿鍋多是香米飯。又將一甕水,用米一撮,放在水中,紙封了口,藏于松間兩三日,開封取吸,多變做撲鼻香醪。所以供給滿洞人口,酒米不須營求,自然豐足。若是天雨不出,就剪紙爲戲,或蝶或鳳,或狗或燕,或狐貍、猿猱,蛇鼠之類皆有。囑他去到某家取某物來用,立刻即至。前取夜珠的雙蝶,即是此法。若取著家火什物之類,用畢無事,仍教拿去還了。桃梅果品,日輪猴形人兩個供辦,都是帶葉連枝,是山中樹上所取,不是攝將來的。夜珠日日見他如此作用,雖然心裏也道是奇怪,再沒有一毫隨順他的意思。老道略來纏纏,即便要死要活,大哭大叫。老道不耐煩,便去摟著別個婦女去適興了。還虧得老道心性,只愛喜歡不愛煩惱的,所以夜珠雖攝在洞裏多時,還得全身不損。
一日,老道出去了。夜珠對衆婦人道:“你我俱是父母遺體,又非山精木魅,如何隨順了這妖人,自受其辱?”衆美嘆息,對夜珠道:“我輩皆是人身,豈甘做這妖人野偶?但今生不幸,被他用術陷在此中,撇父母,棄糟糠。雖朝暮憂思,竟成無益,所以忍恥偷生,譬如做了一世豬羊犬馬罷了。事勢如此,你我拗他何用?不若放寬了心度日去,聽命于天。或者他罪惡有個終時,那日再見人世。”言罷,各各淚下如雨。
有《商調醋葫蘆》一篇,詠著衆婦云:
衆嬌娘,黯自傷,命途乖,遭魍魎。雖然也顛鸞倒鳳喜非常,覰形容不由心內慌。總不過匆匆完帳,須不是桃花洞裏老劉郎。又有一篇詠著仇夜珠云:
夜光珠,世所希,未登盤,墜淤泥。清光到底不差池,笑妖人枉勞色自迷。有一日天開日霽,只怕得便宜翻做了落便宜。
衆人正自各道心事,哀傷不已,忽見猴形人傳來道:“洞主回來了。”衆人恐怕他知覺,掩淚而散,衹有夜珠淚不曾乾。
老道又對他道:“多時了,還哭做甚?我只圖你漸漸廝熟,等你心順了我,大家歡暢,省得逼你做事,終究不象我意,故不強你。今日子已久,你只不轉頭。不要討我惱怒起來,叫幾個按住了你,強做一番,不怕你飛上天去!”夜珠見說,心慌不敢啼哭,只是心中默禱觀音救護,不在話下。
卻說仇大姓夫妻二人,自不見了女兒,終日思念,出一單榜在通衢道:“有能探訪得女兒消息來報者,罄賠家產,將女兒與他爲妻。”雖然如此,荏苒多時,幷無影響。又月目見他飛升去的,曉得是妖人攝去,非人力可及。沒計奈何,只好日日在慈悲大士像前,悲哭拜祝道:“靈感菩薩,女兒夜珠,元是在菩薩面前求得的。今遭此妖術攝去,若菩薩不救拔還我,當時何不不要見賜,也倒罷了!望菩薩有靈有感。”日日如此叫號,精誠所感,真是叫得泥神也該活現起來的。
一日,會骸山嶺上,忽然有一根幡竿逼直竪將起來,竿末掛著一件物事。這嶺上從無此竿的,一時哄動了許多人,萬衆齊觀。竿末之物,俱各不識明白,胡猜亂講。內中有一秀士,姓劉,名德遠,乃是名家之子,少年飽學,極是個負氣好事的人。他見了這個異事,也是書生心性,心裏畢竟要跟尋著一個實實下落。便叫幾個家人,去拿了些粗布繩索,做了軟梯,帶些撓鈎、鋼叉、木板之類,叫一聲道:“有高興要看的,都隨我來。”你看他使出聰明:山高無路處,將鋼叉叉著軟梯,搭在大樹上去;不平處,用板襯著;有路險難走處,用撓鈎吊著。他一個上前,趕興的就不少了,連家人共有一二十人,一直吊了上去。到得嶺上,地卻寬平。立定了腳,望下一看,只見山腰一個巑OE?之處,有洞甚大。婦女十數個,或眠或坐,多如醉迷之狀。有老猴數十,皆身首二段,血流滿地。站得高了,自上看下,纖細皆見。然後看那幡竿及所掛之物,乃是一個老獼猴的骷髏。
劉德遠大加驚異。先此那仇家失女出榜,是他一嚮知道的,當時便自想道:“這些婦女裏頭,莫不仇氏之女也在?”急忙下嶺來,叫人報了縣裏,自己卻走去報了仇大姓。大姓喜出非常,同他到縣裏聽候遣撥施行。縣令隨即差了一隊兵快,到彼收勘。兵快同了劉德遠,再上嶺來。大姓年老,走不得山路,只在縣前伺候。德遠指與兵快路徑,一擁前來。元來那洞在高處方看得見,在山下卻與外不通,所以妖魅藏得許多人在裏頭。今在嶺上,卻都在目前了。兵快看見了這些婦女,攀藤附葛,開條路徑,一個個領了出來。到了縣裏,仇大姓還不知女兒果在內否。遠遠望去,只見夜珠頭蓬髮亂,雜隨在婦女隊裏。大姓吊住夜珠,父子抱頭大哭。
到了縣堂,縣令叫衆婦上來,問其來歷備細。衆婦將始終所見,日逐事體說了。縣令曉得多是良家婦女,爲妖術所迷的。又問道:“今日誰把這些妖物斬了?”衆婦道:“今日正要強奸仇夜珠,忽然天昏地暗。昏迷之中,只聽得一派喧嚷啼哭之聲,刀劍亂響,卻不知個緣故。直等兵快人衆來救,方纔蘇醒。只見羣猴多殺倒在地,那老妖不見了。”劉德遠同衆人獻上骷髏與幡竿,稟道:“那骷髏標示在幡竿之首,必竟此是老妖,爲神明所誅的。”縣令道:“那幡竿一嚮是嶺上的麽?”
衆人道:“嶺上幷無。”縣令道:“奇怪!這卻那裏來的?叫劉德遠把竿驗看,只見上有細字數行,乃是上天竺大士殿前之物,年月猶存。縣令曉得是觀音顯見,不覺大駭。隨令該房出示,把婦女逐名點明,召本家認領。那仇大姓在外邊伺候,先具領狀,領了夜珠出來,真就是黑夜裏得了一顆明珠,“心肝肉”的口裏不住叫。到家裏見了媽媽,又哭個不住。問夜珠道:“你那時被妖法攝起半空,我兩個老人家趕來,已飛過墻了。此後將你到那裏去?卻怎麽?”
夜珠道:“我被兩個大蝶擡在空中,心裏明白的,只是身子下來不得,爹媽叫喊都聽得的。到得那裏,一個道裝的老人家迎著,進了洞去。這些妖怪叫老人家做‘洞主’,逼我成親。這裏頭先有這幾個婦女在內,卻是同類之人,被他攝在洞奸宿的,也來相勸,我到底只是執意不肯。”媽媽便道:“兒!只要今日歸來,再得相見便好了。隨是破了身子,也是出于無奈,怪不得你的。”夜珠道:“娘,不是這話。虧我只是要死要活,那老妖只去與別個淫媾了,不十分來纏我,幸得全身。今日見我到底不肯,方纔用強,叫幾個猴形人拿住手腳,兩三個婦女來脫小衣。正要奸淫,兒曉得此番定是難免,心下發極,大叫‘靈感觀世音’起來,只聽得一陣風過處,天昏地黑,鬼哭神嚎,眼前伸手不見五指,一時暈倒了。直到有許多人進洞相救,纔醒轉來,看見猴形人個個被殺了,老妖不見了,正不知是個甚麽緣故。”大姓道:“自你去後,爹媽只是拜禱觀世音,日夜不休。人多見我虔誠,十分憐憫,替我體訪,卻再無消耗。誰想今日果是觀世音顯靈,誅了妖邪!前日這老道,便來求親時,我們只怪他不揣,豈知是個妖魔!今日也現世報了。雖然如此,若非劉秀才做主爲頭,定要探看幡竿上物事下落,怎曉得洞裏有人?又得他報縣救取,又且先來報我,此恩不可忘了。”
正說話處,只見外邊有幾個婦女,同了幾家親識,來訪夜珠幷他爹媽。三人出來接進,乃是同在洞中還家的。各人自家裏相會過了,見外邊傳說仇家爹媽祈禱虔誠,又得夜珠力拒妖邪,大呼菩薩,致得神明感應,帶挈他們重見天日,齊來拜謝。爹媽方曉得夜珠所言全身是真話。
衆人稱謝已畢,就要商量被害幾家協力出資,建廟山頂,奉祠觀世音。盡皆喜躍。正在議論間,只見劉秀才也到仇家相訪。他書生好奇,只要來問洞中事體備細,去書房裏紀錄新聞,原無他意,恰好撞見許多人在內。問著,卻多是洞裏出來的與親眷人等,盡曉得是劉秀才,是爲頭到嶺上,看見了報縣的,方得救出,乃是大恩人,盡皆羅拜稱謝。
秀才便問:“你們衆人都聚此一家,是甚緣故?”衆人把仇老虔誠禱神,女兒拒奸呼佛,方得觀音靈感,帶挈衆人脫難。“故此一來走謝,二來就要商量斂資造廟。難得秀才官人在此,也是一會之人,替我們起個疏頭,說個緣起,明日大家稟了縣裏,一同起事。”劉秀才道:“這事在我身上。我明日到縣間,與縣官說明,一來是造廟的事,二來難得仇家小娘子貞堅感應,也該表揚的。”
那仇大姓口裏連稱“不敢”,看見劉秀才語言慷慨,意氣軒昂,也就上心了。便問道:“秀才官人,令岳是那家?”秀才道:“年幼蹉跎,尚未娶得。”仇大姓道:“老夫有誓言在先:有能探訪女兒消息來報者,罄賠家產,將女兒與他爲妻,這話人人曉得。今日得秀才親至嶺上,探得女兒歸來,又且先報老夫,老夫不敢背前言。趁著衆人都在舍下,做個證見,結此姻緣。意下如何?”衆人大家喝綵起來道:“妙!妙!正是女貌郎才,一雙兩好。”劉秀才不肯起來道:“老丈休如此說。小生不過是好奇高興,故此不避險阻,窮討怪跡。偶得所見如此,想起宅上失了令愛,沿街貼榜已久,故此一時喜事,走來奉報,原無心望謝。若是老丈今日如此說,小覰了小生是一團私心了。不敢奉命。”衆人共相攛掇,劉秀才反覺得沒意思,不好回答得,別了自去。衆人約他明日縣前相會。
劉秀才去了,衆人多稱贊他果是個讀書君子,有義氣好人,難得。仇大姓道:“明日老夫央請一人爲媒,是必完成小女親事。”衆人中有個老成的,走出來道:“我們少不得到縣裏動公舉呈詞,何不就把此事稟知知縣相公,倒憑知縣相公做個主,豈不妙哉!”衆人齊道:“有理。”當下散了。大姓與媽媽、女兒說知此事,又說劉秀才許多好處,大家贊嘆不題。
且說次日縣令升堂,先是劉秀才進見,把大士顯靈,衆心喜捨造廟,及仇女守貞,感得神力誅邪等事,一一稟知已過,衆人纔拿連名呈詞進見。縣令批準建造,又自取庫中公費銀十兩,開了疏頭,用了印信,就中給與老成耆民收貯了訖。衆人謝了,又把仇老女兒要招劉生報德的情稟出來。縣令問仇老道:“此意如何?”仇老道:“女兒被妖攝去,固然感得大士顯應,誅殺妖邪,若非劉生出力,梯攀至嶺,妖邪雖死,女兒到底也是洞中枯骨了。今一家完聚,慶幸非淺,情願將女兒嫁他,實係真心。不道劉秀才推托,故此公同稟知爺爺,望與老漢做一個主。”
縣令便請劉秀才過來,問道:“適纔仇某所言姻事,衆口一詞,此美事也,有何不可?”劉秀才道:“小生一時探奇窮異,實出無心。若是就了此親,外人不曉得的,盡道是小生有所貪求而爲此,反覺無顔。亦且方纔對父母大人說仇氏女守貞好處,若爲己妻,此等言語皆是私心。小生讀幾行書,義氣廉恥爲重,所以不敢應承。”縣令跌足道:“難得!難得!仇女守貞,劉生尚義,仇某不忘報,皆盛事也。本縣幸而躬逢目擊,可不完成其美?本縣權做個主婚,賢友萬不可推托。”
立命庫上取銀十兩,以助聘禮。即令鼓樂送出縣來,竟到仇家,先行聘定了。揀個吉日,入贅仇家,成了親事。
一月之後,雙雙到上天竺燒香,拜謝大士,就送還前日幡竿。過不多時,衆人齊心協力,山嶺廟也自成了。又去燒香點燭,自不消說。後來劉秀才得第,夫榮妻貴。仇大姓夫妻俱登上壽,同日唸佛而終。此又後話。
又說會骸山石壁,自從誅邪之後,那《風》、《花》、《雪》、《月》四詞,卻像那個刷洗過了一番的,毫無一字影跡。
衆人纔悟前日老道便是老妖,不是個好人,蹤跡方得明白。有詩爲證:
巑OE?石洞老光陰,只此幽棲致自深。
誅殛忽然煩大士,方知佛戒重邪淫。
詩曰:
青樓原有掌書仙,未可全歸露水緣。
多少風塵能自拔,淤泥本解出青蓮。
這四句詩,頭一句“掌書仙”,你道是甚麽出處?列位聽小子說來。
唐朝時長安有一個倡女,姓曹,名文姬。生四五歲,便好文字之戲。及到笄年,豐姿艶麗,儼然神仙中人。家人教以絲竹宮商,他笑道:“此賤事,豈吾所爲?惟墨池筆冢,使吾老于此間足矣。”他出口落筆,吟詩作賦,清新俊雅,任是才人,見他欽伏。至于字法,上逼鍾、王,下欺顔、柳,真是重出世的衛夫人。得其片紙隻字者,重如拱璧,一時稱他爲“書仙”。他等閒也不肯輕與人寫。長安中富貴之家,豪傑之士,輦輸金帛,求聘他爲偶的,不記其數。文姬對人道:“此輩豈我之偶?如欲偶吾者,必先投詩,吾當自擇。”此言一傳出去,不要說吟壇才子爭奇鬭異,各獻所長,“人人自以爲得大將”,就是張打油、胡釘鉸,也來做首把,撮個空。至于那強斯文、老臉皮,雖不成詩,叶韻而已的,也偏不識廉恥,謅他娘兩句,出醜一番。誰知投去的,好歹多選不中。這些人還指望出張續案,放遭告考,把一個長安的子弟,弄得如醉如狂的。文姬只是冷笑。
最後有個岷江任生,客于長安,聞得此事,喜道:“吾得配矣。”旁人問之,他道:“鳳棲梧,魚躍洲,物有所歸,豈妄想乎?”遂投一詩云:
玉皇殿上掌書仙,一染塵心謫九天。
莫怪濃香薰骨膩,霞衣曾惹御爐煙。
文姬看詩畢,大喜道:“此真吾夫也!不然,怎曉得我的來處?吾願與之爲妻。”即以此詩爲聘定,留爲夫婦。自此,春朝秋夕,夫婦相擕,小酌微吟,此唱彼和,真如比翼之鳥,幷頭之花,歡愛不盡。
如此五年後,因三月終旬,正是九十日春光已滿,夫妻二人設酒送春。對飲間,文姬忽取筆硯題詩云:
仙家無夏亦無秋,紅日清風滿翠樓。
況有碧霄歸路穩,可能同駕五雲虬?題畢,把與任生看。任生不解其意,尚在沈吟,文姬笑道:“你嚮日投詩,已知吾來歷,今日何反生疑?吾本天上司書仙人,偶以一念情愛,謫居人間二紀。今限已滿,吾欲歸,子可偕行。天上之樂,勝于人間多矣。”說罷,只聞得仙樂飄空,異香滿室。家人驚異間,只見一個朱衣吏持一玉版,朱書篆文,嚮文姬前稽首道:“李長吉新撰《白玉樓記》成,天帝召汝寫碑。”文姬拜命畢,擕了任生的手,舉步騰空而去。雲霞閃爍,鸞鶴繚繞。于時觀者萬計,以其所居地爲書仙裏。這是掌書仙的故事,乃是倡家第一個好門面話柄。
看官,你道倡家這派起于何時?元來起于春秋時節。齊大夫管仲設女閭七百,征其合夜之錢以爲軍需,傳至于後,此風大盛。然不過是侍酒陪歌,追歡買笑,遣興陶情,解悶破寂,實是少不得的,豈至遂爲人害?爭奈“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纔有歡愛之事,便有迷戀之人;纔有迷戀之人,便有坑陷之局。做姊妹的,飛絮飄花,原無定主;做子弟的,失魂落魄,不惜餘生。怎當得做鴇兒、龜子的,吮血磨牙,不管天理,又且轉眼無情,回頭是計。所以弄得人傾家蕩產,敗名失德,喪軀殞命,盡道這娼妓一家是陷入無底之坑,填雪不滿之幷了。總由子弟少年浮浪,沒主意的多,有主意的少;娼家習慣風塵,有圈套的多,沒圈套的少。至于那雛兒們,一發隨波逐浪,那曉得葉落歸根?所以百十個姊妹裏頭,討不出幾個要立婦名、從良到底的。就是從了良,非男負女,即女負男,有結果的也少。卻是人非木石,那鴇兒只以錢爲事,愚弄子弟,是他本等,自不必說;那些做妓女的,也一樣娘生父養,有情有竅,日陪歡笑,夜伴枕席,難道一些心也不動,一些情也沒有,只合著鴇兒,做局騙人過日不成?這卻不然。其中原有真心的,一意綢繆,生死不變;原有肯立志的,亟思超脫,時刻不忘。從古以來,不止一人。
而今小子說一個妓女,爲一情人相思而死,又周全所愛妹子,也得從良,與看官們聽,見得妓女也有好的。有詩爲證,詩云:
有心已解相思死,況復留心念連理。似此多情世所稀,請君聽我歌天水。天水才華席上珍,蘇娘相嚮轉相親。一官各阻三年約,兩地同歸一日魂。
遺言弱妹曾相托,敢謂冥途忘舊諾?愛推同氣了良緣,賡歌一絕于飛樂。
話說宋朝錢塘有個名妓蘇盼奴,與妹蘇小娟,兩人俱俊麗工詩,一時齊名。富豪子弟到臨安者,無不願識其面,真個車馬盈門絡繹不絕。他兩人沒有嬤嬤,只是盼兒當門抵戶,卻是姊妹兩個多自家爲主的。自道品格勝人,不耐煩隨波逐浪,雖在繁華綺麗所在,心中長懷不足。只願得遇個知音之人,隨他終身,方爲了局的。姊妹兩人意見相同,極是過得好。
盼奴心上有一個人,乃是皇家宗人,叫做趙不敏,是個太學生。元來宋時宗室,自有本等祿食,本等職銜,若是情願讀書應舉,就不在此例了。所以趙不敏有個房分兄弟趙不器,就自去做了個院判;惟有趙不敏自恃才高,務要登第,通籍在太學。他才思敏捷,人物風流,風流之中,又帶些志誠真實,所以盼奴與他相好。盼奴不見了他,飯也是吃不下的。
趙太學是個書生,不會經管家務,家事日漸蕭條。盼奴不但不嫌他貧,凡是他一應燈火酒食之資,還多是盼奴周給他,恐怕他因貧廢學。常對他道:“妾看君決非庸下之人,妾也不甘久處風塵。但得君一舉成名,提掇了妾身出去,相隨終身,雖布素亦所甘心。切須專心讀書,不可懈怠,又不可分心他務。衣食之需,只在妾的身上,管你不缺便了。”
小娟見姐姐真心待趙太學,自也時常有一個揀人的念頭,只是未曾有個中意的。盼奴體著小娟意思,也時常替他留心。
對太學道:“我這妹子,性格極好,終久也是良家的貸。他日你若得成名,完了我的事,你也替他尋個好主,不枉了我姊妹一對兒。”太學也自愛著小娟,把盼奴的話牢牢記在心裏了。
太學雖在盼奴家往來情厚,不曾破費一個錢,反得他資助讀書,感激他情意,極力發憤。應過科試,果然高捷南宮。
盼奴心中不勝歡喜,正是:
銀釘斜背解鳴釭,小語低聲喚玉郎。
從此不知蘭麝貴,夜來新惹桂枝香。
太學榜下未授職,只在盼奴家裏,兩情愈濃,只要圖個終身之事。卻有一件:名妓要落籍,最是一件難事。官府恐怕缺了會承應的人,上司過往嗔怪,許多不便,十個倒有九個不肯。所以有的批從良牒上道:“慕《周南》之化,此意良可矜;空冀北之羣,所請宜不允。”官司每每如此。不是得個極大的情分,或是撞個極幫襯的人,方肯周全。而今蘇盼奴是個有名的能詩妓女,正要插趣,誰肯輕輕便放了他?前日與太學往來雖厚,太學既無錢財,也無力量,不曾替他營脫得樂籍。
此時太學固然得第,盼奴還是個官身,卻就娶他不得。
正在計較間,卻選下官來了,除授了襄陽司戶之職。初授官的人,礙了體面,怎好就與姑家討分上脫籍?況就是自家要取的,一發要惹出議論來。欲待別尋婉轉,爭奈憑上日子有限,一時等不出個機會。沒奈何,只得相約到了襄陽,差人再來營干。當下司戶與盼奴兩個抱頭大哭,小娟在旁,也陪了好些眼淚。當時作別了,盼奴自掩著淚眼歸房,不題。
司戶自此赴任襄陽,一路上鳥啼花落,觸景傷情,只是想著盼奴。自道一到任所,便托能干之人,進京做這件事。誰知到任事忙,匆匆過了幾時,急切裏沒個得力心腹之人可以相托。雖是寄了一兩番信,又差了一兩次人,多是不尷不尬,要能不勾的。也曾寫書相托在京友人,替他脫籍了當,然後圖謀接到任所。爭奈路途既遠,亦且寄信做事,所托之人不過道是娼妓的事,有緊沒要,誰肯知痛著熱,替你十分認真做的?不過討得封把書信兒,傳來傳去,動不動便是半年多。
司戶得一番信,只添得悲哭一番,當得些甚麽?如此三年,司戶不遂其願,成了相思之病。自古說得好:“心病還須心上醫。”眼見得不是盼奴來,醫藥怎得見效?看看不起。只見門上傳進來道:“外邊有個趙院判,稱是司戶兄弟,在此候見。”司戶聞得,忙叫:“請進。”相見了,道:“兄弟,你便早些個來,你哥哥不見得如此。”院判道:“哥哥爲何病得這等了?你要兄弟早來便怎麽?”司戶道:“我在京時,有個教坊妓女蘇盼奴,與我最厚。他賚助我讀書成名,得有今日。因爲一時匆匆,不替他落得籍,同他到此不得。原約一到任所,差人進京圖干此事,誰知所托去的,多不得力。我這裏好不盼望!不甫能勾回個信來,定是東差西誤的。三年以來,我心如火,事冷如冰,一氣一個死。兄弟,你若早來幾時,把這個事托你替哥哥干去,此時盼奴也可來,你哥哥也不死,如今卻已遲了。”言罷,淚如雨下。院判道:“哥哥且請寬心。哥哥千金之軀,還宜調養,望個好日。如何爲此閒事傷了性命?”司戶道:“兄弟,你也是個中人,怎學別人說淡話?情上的事,各人心知。正是性命所關,豈是閒事?”
說得痛切,又發昏上來。
隔不多兩日,恍惚見盼奴在眼前,愈加沈重。自知不起,呼院判到床前囑付道:“我與盼奴,不比尋常,真是生死交情。今日我爲彼而死,死後也還不忘的。我三年以來,共有俸祿餘資若干,你與我均勻分作兩分。一分是你收了,一分你替我送與盼奴去。盼奴知我既死,必爲我守。他有妹小娟,俊雅能吟,盼奴曾托我替他尋人。我想兄弟風流才俊,能了小娟之事。你到京時,可將我言傳與他家,他家必然喜納。你若得了小娟,誠是佳配。不可錯過了。一則完了我的念頭,一則接了我的瓜葛。此臨終之托,千萬記取。”院判涕泣領命。
司戶言畢而逝。
院判勾當喪事了畢,帶了靈柩,歸葬臨安。一面收拾東西,竟望錢塘進發,不題。
卻說蘇盼奴自從趙司戶去後,足不出門,一客不見,只等襄陽來音。豈知來的信雖有兩次,卻不曾見干著了當的實事。他又是個女流,急得亂跳也無用,終日盼望、納悶而已。
一日,忽有個于潛商人,帶著幾箱官絹到錢塘來,聞著盼奴之名,定要一見,纏了幾番,盼奴只是推病不見。以後果然病得重了,商人只認做推托,心懷憤恨。小娟雖是接待兩番,曉得是個不在行的蠢物,也不把眼稍帶著他。幾番要研在小娟處宿歇,小娟推道:“姐姐病重,晚間要相伴,伏侍湯藥,留客不得。”畢竟纏不上。商人自到別家嫖宿去了。
以後盼奴相思之極,恍恍惚惚。一日,忽對小娟道:“妹子好住,我如今要去會趙郎了。”小娟只道他要出門,便道:“好不遠的途程,你如此病體,怎好去得?可不是癡話麽?”盼奴道:“不是癡話,相會只在霎時間了。”看看聲絲氣咽,連呼“趙郎”而死。
小娟哭了一回,買棺盛貯,設個靈位,還望乘便捎信趙家去。只見門外兩個公人,大剌剌的走將進來,說道府判衙裏喚他姊妹,去對甚麽官絹詞訟。小娟不知事由,對公人道:“姊妹亡逝已過,見有棺柩靈位在此。我卻隨上下去回覆就是。”免不得賠酒賠飯,又把使用錢送了公人。分付丫頭看家,鎖了房門,隨著公人到了府前,纔曉得于潛客人被同夥首發,將官絹費用宿娼,拿他到官。懷著舊恨,卻把盼奴、小娟攀著。小娟好生負屈,只待當官分訴。帶到時,府判正赴堂上公宴,沒工夫審理。知是錢糧事務,喝令:“權且寄監。”可憐:
粉黛叢中艶質,囹圄隊裏愁形。凶吉全然未保,青龍白虎同行。
不說小娟在牢中受苦,卻說趙院判扶了兄柩,來到錢塘,安厝已了,奉著遺言,要去尋那蘇家。卻想道:“我又不曾認得他一個,突然走去,那裏曉得真情?雖是吾兄爲盼奴而死,知他盼奴心事如何,近日行徑如何?卻便孟浪去打破了!”猛然想道:“此間府判是我宗人,何不托他去喚他到官來,當堂問他明白,自見下落。”一直徑到臨安府來。與府判相見了,敘寒溫畢,即將兄長亡逝已過,所托盼奴、小娟之事,說了一遍,要府判差人去喚他姊妹二人到來。府判道:“果然好兩個妓女。小可著人去喚來,宗丈自與他說端的罷了。”隨即差個祗候人,拿根簽去喚他姊妹。
祗候領命去了,須臾來回話道:“小人到蘇家去,蘇盼奴一月前已死,蘇小娟見繫府獄。”院判、府判俱驚道:“何事繫獄?”祗候回答道:“他家裏說,爲于潛客人誣攀官絹的事。”
府判點頭道:“此事正在我案下。”院判道:“看亡兄分上,宗丈看顧他一分則個。”府判道:“宗丈且到敝衙一坐,小可叫來問個明白,自有區處。”院判道:“亡兄有書札與盼奴,誰知盼奴已死了。亡兄卻又把小娟托在小可,要小可圖他終身。卻是小可未曾與他一面,不知他心下如何。而今小弟且把一封書打動他,做個媒兒,煩宗丈與小可婉轉則個。”府判笑道:“這個當得。只是日後不要忘了媒人。”大家笑了一回。請院判到衙中坐了,自己升堂。
叫人獄中取出小娟來,問道:“于潛商人缺了官絹百匹,招道在你家花費,將何補償?”小娟道:“亡姊盼奴在日,曾有個于潛客人來了兩番,盼奴因病,不曾留他,何曾受他官絹?今姊以亡故無證,所以客人落得誣攀。判府若賜周全開豁,非惟小娟感荷,盼奴泉下也得蒙恩了。”府判見他出語宛順,心下喜他,便問道:“你可認得襄陽趙司戶麽?”小娟道:“趙司戶未第時,與姊盼奴交好,有婚姻之約,小娟故此相識。以後中了科第,做官去了。屢有書信,未完前願。盼奴相思,得病而亡,已一月多了。”府判道:“可傷!可傷!你不曉得,趙司戶也去世了。”小娟見說,想著姊妹,不覺淒然吊下淚來道:“不敢拜問,不知此信何來?”府判道:“司戶臨死之時,不忘你家盼奴,遣人寄一封書、一罨禮物與他。此外又有司戶兄弟趙院判有一封書與你,你可自開看。”小娟道:“自來不認得院判是何人,如何有書?”府判道:“你只管拆開,看是甚話,就知分曉。”
小娟領下書來,當堂拆開讀著。元來不是甚麽書,卻是一首七言絕句。詩云:
當時名伎鎮東吳,不好黃金只好書。
借問錢塘蘇小小,風流還似大蘇無!小娟讀罷詩,想道:“此爲情意,甚是有情于我。若得他提挈,官事易解。但不知這院判何等人品?看他詩句清俊,且是趙司戶的兄弟,多應也是風流人物,多情種子。”心下躊躇,默然不語。
府判見他沈吟,便道:“你何不依韻和他一首?”小娟對道:“從來不會做詩。”府判道:“說那裏話?有名的蘇家姊妹能詩,你如何推托?若不和詩,就要斷賠官絹了。”小娟謙詞道:“只好押韻獻醜,請給紙筆。”府判叫取文房四寶與他。小娟心下道:“正好借此打動他官絹之事。”提起筆來,毫不思索,一揮而就,雙手呈上府判。府判讀之,詩云:
君住襄江妾在吳,無情人寄有情書。
當年若也來相訪,還有于潛絹也無?府判讀罷,道:“既有風致,又帶詼諧玩世的意思。如此女子,豈可使混于風塵之中?”遂取司戶所寄盼奴之物,盡數交與了他,就準他脫了樂籍。官絹著商人自還,小娟無干,釋放寧家。小娟既得辨白了官絹一事,又領了若干物件,更兼脫了籍,自想姊姊如此煩難,自身卻如此容易,感激無盡,流涕拜謝而去。
府判進衙,會了院判,把適纔的說話與和韻的詩對院判說了,道:“如此女子,真是罕有。小可體貼宗丈之意,不但免他償絹,已把他脫籍了。”院判大喜,稱謝萬千。告辭了府判,竟到小娟家來。
小娟方纔到得家裏,見了姊姊靈位,感傷其事,把司戶寄來的東西,一件件擺在靈位前看過了,哭了一場,收拾了。
只聽得外面叩門響,叫丫頭問明白了開門。丫頭問:“是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