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拍案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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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案驚奇卷十三 趙六老舐犢喪殘生~張知縣誅梟成鐵案

卻說趙聰夫妻兩個,吃罷了夜飯,洗了腳手,吹滅了火去睡。趙聰卻睡不穩,清眠在床。只聽得房裏有些腳步響,疑是有賊,卻不做聲。元來趙聰因有家資,時常防賊,做整備的。聽了一會,又聞得門兒隱隱開響,漸漸有些悉窣之聲,將近床邊。趙聰只不做聲,約莫來得切近,悄悄的床底下拾起平日藏下的一把斧頭,趁著手勢一劈,只聽得撲地一響,望床前倒了。趙聰連忙爬起來,踏住身子,再加兩斧,見寂然無聲,知是已死。慌忙叫醒殷氏道:“房裏有賊,已砍死了。”

點起火來,恐怕外面還有伴賊,先叫破了地方鄰舍,多有人走起來救護。只見墻門左側,老大一小壁洞。已聽見趙聰叫過:“砍死了一個賊在房裏。”一齊擁進來看,果然一個死屍,頭劈做了兩半。衆人看了,有眼快的叫道:“這卻不是趙六老?”衆人仔細齊來相了一回,多道:“是也,是也。卻爲甚做賊,偷自家的東西?卻被兒子殺了!好蹺蹊作怪的事。”

有的道:“不是偷東西,敢是老沒廉恥,要扒灰,兒子憤恨,借這個賊名殺了。”那老成的道:“不要胡嘈,六老平生不是這樣人。”

趙聰夫妻,實不知是什麽緣故。饒你平時奸滑,到這時節不由你不呆了。一頭假哭,一頭分說道:“實不知是我家老兒,只認是賊。爲此,不問事由殺了。只看這墻洞,須知不是我故意的。”衆人道:“既是做賊來偷,你夜晚間不分皂白,怪你不得。只是事體重大,免不得報官。”哄了一夜,卻好天明,衆人押了趙聰到縣前去。這裏殷氏也心慌了,收拾了些財物,暗地到縣裏打點去使用。

那知縣姓張,名晉,爲人清廉正直,更兼聰察非常。那時升堂,見衆人押這趙聰進來,問了緣故,差人相驗了屍首。

張晉道是:“以子殺父,該問十惡重罪。”傍邊走過一個承行孔目,稟道:“趙聰以子殺父,罪犯宜重。卻實是夤夜拒盜,不知是父,又不宜坐大辟。”那些地方里鄰,也是一般說話。

張晉由衆人說,徑提起筆來判道:

趙聰殺賊可恕,不孝當誅。子有餘財,而使父貧爲盜,不孝明矣,死何辭焉?判畢,即將趙聰重責四十,上了死因枷,押入牢裏。衆人誰敢開口?況趙聰那些不孝的光景,衆人一嚮久慕,見張晉斷得公明,盡皆心服。張晉又責令收趙聰家財,買棺殯殮了六老。殷氏縱有撲天的本事,敵國的家私,也沒門路可通。只好多使用些銀子,時常往監中看覰趙聰一番。不想進監多次,惹了牢瘟,不上一個月,死了。趙聰原是受享過來的,怎熬得囹圄之苦?殷氏既死,沒人送飯,餓了三日,死在牢中,拖出牢洞,抛屍在千人坑裏。這便是那不孝父母之報。

張晉更著將趙聰一應家財入官。那時劉上戶、褚員外幷六老平日的債主,多執了原契,稟了張晉,一一多派還了。其餘所有,悉行入庫。他兩個刻剝了這一生,自己的父母也不能勾近他一文錢鈔,思量積儹來傳授子孫,爲永遠之計。誰知家私付之烏有,幷自己也無葬身之所。要見天理昭彰,報應不爽。正是:

由來天網恢恢,何曾漏卻阿誰。王法還須推勘,神明料不差池。

拍案驚奇卷十四 酒謀財于郊肆惡~鬼對案楊化借屍

詩曰:

從來人死魂不散,況復生前有宿冤。

試看鬼能爲活證,始知明晦一般天。

話說山東有一個耕夫,不記姓名。因耕自己田地侵犯了鄰人墓道,鄰人與他爭論,他出言不遜,就把他毒打不休,須臾身死。家間親人把鄰人告官,檢屍有致命重傷,問成死罪,已是一年。

忽一日,右首鄰家所生一子,口裏纔能說話,便話得前生事體出來道:“我是耕者某人,爲鄰人打死。死後見陰司,陰司憐我無罪誤死,命我復生。說我屍首已壞,就近托生爲右鄰之子。即命二鬼送我到右鄰房櫳外,見一婦入踞床將産,二鬼道:‘此即汝母。汝從囟門入。’說罷,二鬼即出。二鬼在外,不聽見裏頭孩子哭聲,二鬼回身進來看,說道:‘走了,走了。’其時吾躲在衣架之下,被二鬼尋出,復送入囟門。一會就生下來。”歷歷述說平生事,無一不記。又到前所耕地界處,再三辨悉。那些看的人及他父母,明知是耕者再世,嘆爲異事。

喧傳此話到獄中,那前日抵罪的鄰人便當官訴狀道:“吾殺了耕者,故問死罪。今耕者已得再生,吾亦該放條活路。若不然,死者倒得生了,生者倒要死了,吾這一死還是抵誰的?”

官府看見訴語希奇,吊取前日一干原被犯證里鄰問他,他們衆口如一,說道:“果是重生。”幷取小孩兒問他,他言語明明白白,一些不誤。官府雖則斷道:“一死自抵前生,豈以再世幸免?”不準其訴,然卻心裏大是驚怪,因曉得人身四大,乃是假合,形有時盡,神則常存,何況屈死冤魂,豈能遽散?所以國朝嘉靖年間,有一樁異事。乃是一個山東人,喚名丁戍,客遊北京。途中遇一壯士,名喚盧疆,見他意氣慷慨,性格軒昂,兩人覺道說得著,結爲兄弟。不多時,盧疆盜情事犯,繫在府獄。丁戍到獄中探望,盧疆對他道:“某不幸犯罪,無人救答。承兄平日相愛,有句心腹話要與兄說。”

丁戍道:“感蒙不棄,若有見托,必當盡心。”盧強道:“得兄應允,死亦瞑目。吾有白金千餘,藏在某處。兄可去取了,用些手腳,營救我出獄。萬一不能勾脫,只求兄照管我獄中衣食,不使缺乏。他日死後,只要兄葬埋了我,餘多的東西任憑兄取了罷。只此相托,再無餘言。”說罷,淚如雨下。丁戍道:“且請寬心,自當盡力相救。”珍重而別。

元來人心本好,見財即變。自古道得好:“白酒紅人面,黃金黑世心。”丁戍見盧疆傾心付托時,也自實心應承,無有虛謬。及依他到所說的某處取得千金在手,卻就轉了念頭道:“不想他果然爲盜,積得許多東西在此。造化落在我手裏,是我一場小富貴,也勾下半世受用了。總是不義之物,他取得,我也取得,不爲罪過。既到了手,還要救他則甚?”又想一想道:“若不救他,他若教人問我,無可推托得。惹得毒了,他萬一攀扯出來,得也得不穩。何不了當了他?倒是口淨。”正是轉一念,狠一念。從此遂與獄吏兩個通同,送了他三十兩銀子,擺布殺了盧疆。

自此,丁戍白白地得了千金,又無人知他來歷。搖搖擺擺,在北京受用了三年,用過七八了。因下了潞河,搭船歸家。

丁戍到了船中,與同船之人正在艙裏大家說些閒話,你一句,我一句,只見丁戍忽然跌倒了。一會兒扒起來,睜起雙眸,大喝道:“我乃北京大盜盧疆也。丁戍天殺的,得我千金,反害我命,而今須索填還我來。”同船之人見他聲口與先前下同,又說出這話來,曉得丁戍有負心之事,冤魂來索命了,各各心驚,共相跪拜,求告他道:“丁戍自做差了事,害了好漢,須與吾輩無干。今好漢若是在這船中索命,殺了丁戍,須害我同船之人不得乾淨,要吃沒頭官司了。萬望好漢息怒,略停幾時,等我衆人上了岸,憑好漢處置他罷。”只見丁戍口中作鬼語道:“罷,罷。我先到他家等他罷。”說畢,復又倒地。須臾,丁戍醒轉。衆人問他適纔的事,一些也不知覺,衆人遂俱不道破,隨路分別,上岸去了。

丁戍到家三日,忽然大叫,又說起船裏的說話來。家人正在駭異,只見他走去取了一個鐵錘,望口中亂打牙齒。家人慌忙抱住了,奪了他的鐵錘。又走去拿把廚刀在手,把胸前亂砍,家人又來奪住了。他手中無了器皿,就把指頭自挖雙眼,眼珠盡出,血流滿面。家人慌張驚喊,街上人聽見,一齊跑進來看。遞傳出去,弄得看的人填街塞巷。又有日前同舟回來之人,有好事的來打聽消息,恰好瞧著。

只見丁戍一頭自打,一頭說盧疆的話,大聲價駡。有大膽的,走嚮前問他道:“這事有幾年了?”附丁戍的鬼道:“三年了。”問的道:“你既有冤欲報,如此有靈,爲何直等到三年?”附丁戌的鬼道:“嚮我關在獄中,不得報仇;近來遇赦,方出得在外來了。”說罷又打,直打到丁戍氣絕,遂無影響。

于時隆慶改元大赦,要知獄鬼也隨陽間例放了出來,方得報仇。乃信陰陽一理也。正是:

明不獨在人,幽不獨在鬼。陽世與陰間,似隔一層紙。若還顯報時,連紙都徹起。

看官,你道在下爲何說出這兩段說話?只因世上的人,瞞心昧己做了事,只道暗中黑漆漆幷無人知覺的,又道是“死無對證”,見個人死了,就道天大的事也完了。誰知道冥冥之中,卻如此昭然不爽!說到了這樣轉世說出前生,附身活現花報,恰像人原不曾死,只在面前一般,隨你欺心的硬膽的人,思之也要毛骨悚然。卻是死後托生也是常事,附身索命也是常事,古往今來說不盡許多,而今更有一個希奇作怪的,乃是被人害命,附屍訴冤,竟做了活人活證,直到纏過多少時節,經過多少衙門,成獄方休,實爲罕見。

這段話在山東即墨縣于家莊。有一人喚名于大郊,乃是個軍籍出身。這于家本戶有興州右屯衛頂當祖軍一名,那見在彼處當軍的,叫做于守宗。元來這名軍是祖上洪武年間傳留下來的,雖則是嫡支嫡派承當充伍,卻是通族要幫他銀兩,叫做軍裝盤纏,約定幾年來取一度,是個舊規。其時乃萬歷二十一年,守宗在衛,要人到祖籍討這一項錢糧。有個家丁叫做楊化,就是薊鎮人,他心性最梗直,多曾到即墨縣走過遭把的,守宗就差他前來。楊化與妻子別了,騎了一隻自餵養的蹇驢,不則一日,行到即墨。一徑到于大郊屋裏居住,宿歇了,各家去派取。按著支系派去,也有幾分的,也有上錢的,陸續零星討將來,先湊得二兩八錢,在身邊藏著。

是月,正月二十六日,大郊走來對楊化道:“今日鰲山衛集,好不熱鬧!我要去趁趕,同你去耍耍來。”楊化道:“咱家也坐不過,要去走走。”把個纏袋束在腰裏了,騎了驢,同大郊到鰲山衛來。只因此一去,有分教:雄邊壯士,強做了一世冤魂;寒舍村姑,硬當了幾番鬼役。正是:

豬羊入屠戶之家,一步步來尋死路。

卻說楊化與于大郊到鰲山集上,看了一回,覺得有些肚饑了,對大郊道:“咱們到酒店上呷碗燒刀子去。”大郊見說,就拉他到衛城內一個酒家尹三家來飲酒。

山東酒店,沒甚嘎飯下酒,無非是兩碟大蒜、幾個饃饃。

楊化是個北邊窮軍,好的是燒刀子,這尹三店中是有名最狠的黃燒酒,正中其意,大碗價篩來吃。于大郊又在傍相勸,灌得爛醉。到天晚了,楊化手垂腳軟,行走不得。大郊勉強扶他上了驢,用手攙著他走路。楊化騎一步,蹱一蹱,幾番要顛下來。到了衛北石橋子溝,楊化一個盹,叫聲:“啊呀!”一交翻下驢來。于大郊道:“騎不得驢了,且在此地下睡睡再走。”

楊化在草坡上,一交放翻身子,不知一個天高地下,鼾聲如雷,一覺睡去了。

元來,于大郊見楊化零零星星收下好些包數銀子,卻不知有多少,心中動了火,思想要謀他的。欺他是個單身窮軍,人生路不熟,料沒有人曉得他來蹤去跡。亦且這些族中人怕他蒿惱,巴不得他去的,若不見了他,大家乾淨,必無人提起,卻不這項銀子落得要了?所以故意把這樣狠酒灌醉了他。

楊化睡至一個更次,于大郊呆呆在傍邊候著。你道平日若是軟心的人,此時縱要謀他銀兩,乘他酒醉,腰裏摸了他的,走了去。明日楊化酒醒,也只道醉後失了,就是疑心大郊,沒個實據,可以抵賴,事也易處,何致定要害他性命?誰知北人手辣心硬,一不做,二不休,叫得先打後商量。不論銀錢多少,只是那斷路搶衣帽的小小強人,也必了了性命然後動手的。風俗如此,心性如此。看著一個人性命,只當掐個蝨子,不在心上。當日見楊化不醒,四傍無人,便將楊化驢子上繮繩解將下來,打了個扣兒,將楊化的脖項套好了,就除下楊化帽兒,塞住其口,把一隻腳踏住其面,兩手用力,將繮繩扯起來一勒:可憐楊化一個窮軍,能有多少銀子?今日死于非命。

于大郊將手去按楊化鼻子底下,已無氣了,就于腰間搜劫前銀,連纏袋取來,纏在自己腰內。又想道:“屍首在此,天明時有人看見,須是不便。”隨抱起楊化屍首,馱在驢背上,趕至海邊。離于家莊有三里地遠了,“撲通”一聲,攛入海內,牽了驢兒轉回來。又想一想道:“此是楊化的驢,有人認得。我收在家裏,必有人問起,難以遮蓋,棄了他罷。”當將此驢趕至黃鋪捨,漫坡散放了,任他自去。那驢散了繮轡,隨他打滾,好不自在!次日不知那個收去了。是夜于大郊悄地回家,無人知道。

至二月初八日,已死過十二日了,于大郊魂夢裏也道此時死屍不知漂去幾千幾萬里了。你道可殺作怪!那死屍潮上潮下,退了多日,一夜乘潮逆流上來,恰恰到于家莊本社海邊,停著不去。本社保正于良等看見,將情報知即墨縣。那即墨縣李知縣查得海潮死屍,不知何處人氏,何由落水,其故難明,亦且頸有繩痕,中間必有冤抑。除責令地方一面收貯一面訪拿外,李知縣齋戒了,到城隍廟虔誠祈禱,務期報應,以顯靈佑不題。

本月十三日,有于大郊本戶居民于得水妻李氏,正與丈夫碾米,忽然跌倒在地。得水慌忙扶住叫喚。將及半個時辰,猛可站將起來,緊閉雙眸,口中嚇道:“于大郊,還我命來!還我命來!”于得水驚詫,問道:“你是何處神鬼?輒來作怪!”

李氏口裏道:“我是討軍裝楊化,在鰲山集被于大郊將黃燒酒灌醉,扶至石橋子溝,將繮繩把我勒死,抛屍海中。我恐大郊逃走,官府連纍無干,以此前來告訴。我家中還有親兄楊大,又有妻張氏,有二男二女,俱遠在薊州,不及前來執命。可憐!可憐!故此自來,要與大郊質對,務要當官報仇。”于得水道:“此冤仇卻與我無干,如何纏擾著我家裏?”李氏口裏道:“暫借賢妻貴體,與我做個憑依,好得質對。待完成了事,我自當去,不來相擾。煩你與我報知地方則個。你若不肯,我也不出你的門。”于得水當時無奈,只得走去通知了保正于良。于良不信,到得水家中看個的確。只見李氏再說那楊化一番說話,明明白白,一些不差。于良走去報知老人邵強與地方牌頭小甲等,都來看了,前後說話都是一樣。

于良、邵強遂同地方人等,一擁來到于大郊家裏,叫出大郊來道:“你干得好事!今有冤魂在于得水家中,你可快去面對。”大郊心裏有病,見說著這話,好不心驚!卻又道:“有甚麽冤魂在得水家裏?可又作怪,且去看一看,怕做甚麽?”

違不得衆人,只得軟軟隨了去。

到得水家,只見李氏大喝道:“于大郊,你來了麽?我與你有甚麽冤仇?你卻謀我東西,下此毒手,害得我好舌!”大郊猶兀自道無人知證,口強道:“呸!那個謀你甚麽?見鬼了!”

李氏口裏道:“還要抵賴!”你將驢繮勒死了我,又驢馱我海邊,丟屍海中了。藏著我銀子二兩八錢,打點自家快活。快拿出我的銀子來!不然,我就打你,咬你的肉,泄我的恨。”

大郊見他說出銀子數目相對,已知果是楊化附魂,不敢隱匿,遂對衆吐稱:“前情是實。卻不料陰魂附人,如此顯明,只索死去休!”

于良等聽罷,當即押了大郊回家,將原劫楊化纏袋一條,內盛軍裝銀二兩八錢,于本家竈鍋煙籠裏取出。于良等道:“好了,好了。有此贓物,便可報官定罪了。這海上浮屍的公案,若只是陰魂鬼話,萬一後邊本人醒了,陰魂去了,我們難替他擔錯。”就急急押了于大郊,連贓送縣。大郊想道:“罪無可逃了。坐在監中,無人送飯,須索多攀本戶兩個,大家不得安閒。等他們送飯時,須好歹也有些及我。”就對于良道:“這事須有本戶于大豹、于大敖、于大節三人與我同謀的,如何只做我一人不著?”于良等幷將三人拘集。三人口稱“無干”,這裏也不聽他,一同送到縣來首明。

知縣準了首詞,批道:“情似真而事則鬼,必李氏當官證之。”隨拘李氏到官。李氏與大郊面質,句句是楊化口談,咬定大郊謀死真情。知縣看那訴詞上面,還有幾個名字,問:“這于大豹等幾人卻是怎的?”李氏道:“止是大郊一個,餘人幷不相干。正恐纍及平人,故不避幽明,特來告陳。”知縣厲聲問大郊道:“你怎麽說?”大郊此時已被李氏附魂活靈活現的說,驚得三魂俱不在體了,只得叩頭道:“爺爺,今日纔曉得鬼神難昧,委係自己將楊化勒死,圖財是實,幷與他人無干。小的該死。”

知縣看係謀殺人命重情,未經檢驗,當日親押大郊等到海邊潮上楊化屍所相驗。拘取一班件作,相得楊化身屍,頸子上有繩子交匝之傷,的係生前被人勒死。取了傷單,回到縣中,將一干人犯口詞取了,問成于大郊死罪。衆人在官的,多畫了供,連李氏也畫了一個供。又分付他道:“此事須解上司,你改不得口。”李氏道:“小的不改口,只是一樣說話。”

元來知縣只怕楊化魂靈散了,故如此對李氏說;不知楊化真魂只說自家的說話,卻如此答。知縣就把文案曡成,連人解府。

知府看了招卷,道是希奇,心下有些疑惑。當堂親審,前情無異,題筆判云:

看得楊化以邊塞貧軍,跋涉千里;銀不滿三兩,于大郊輒起毒心;先之酒醉,繼之繩勒,又繼之驢馱,丟屍海內。彼以爲葬魚腹,求之無屍,質之無證,己可私享前銀,宴然無事。孰意天道昭彰,鬼神不昧,屍入海而不沈,魂附人而自語。發微瞬之奸,褫兇人之魄。至于“咬肉泄恨”一語,凜然斧鉞;“恐連纍無干”數言,赫然公平。化可謂死而靈,靈而正直,不以死而遂泯者。孰謂人可謀殺又可漏網哉?該縣禱神有應,異政足錄。擬斬情已不枉,緣繫面鞠;殺劫魂附情真,理合解審。撫按定奪。

府中起瞭解批,連人連卷解至督撫軍門孫案下告投。

孫軍門看了來因,好些不然,疑道:“李氏一個婦人,又是人作鬼語,如何做得殺人定案?安知不有詭詐?”就當堂逐一點過面審。點到李氏,便住了筆,問道:“你是那裏人?”李氏道:“是薊州人。”又叫地方上來回:“李氏是那裏人?”地方道:“是即墨人。”孫軍門道:“他如何說是薊州人?”地方道:“李氏是即墨人,附屍的楊化是薊州人。”孫軍門又喚李氏問道:“你叫甚麽名字?”李氏道“小的楊化,是興州右屯衛于守宗名下餘丁。”遂把討軍裝被謀死,是長是短,說了一遍,宛然是個北邊男子聲口,幷不像婦女說話,亦不是山東說話。孫軍門問得明白,點一點頭,笑道:“果有此等異事!”

遂批卷上道:

楊化魂附訴冤,面審俱薊鎮人語,誠爲甚異。

仰按察司復審詳報。

按察司轉發本府帶管理刑廳劉同知復審,解言將一干人犯仍帶至府中,當堂回銷解批。只見李氏之夫于得水哭稟知府道:“小的妻子李氏,久爲楊化冤魂所附,真性迷失。又且身繫在官,展轉勘問,動輒經旬纍月。有子失乳,母子不免兩傷。望乞爺臺做主,救命超生。”知府見他說得可憐,點頭道:“此原不是常理,如何可久假不歸?卻是鬼神之事,我亦難處。”便喚李氏到案前道:“你是李氏,還是楊化?”李氏道:“小的是楊化。”知府道:“你的冤已雪了。”李氏道:“多謝老爺天恩。”知府道:“你雖是楊化,你身卻是李氏,你曉得麽?”

李氏道:“小的曉得。卻是小的冤雖已報,無家可歸,住在此罷。”知府大怒道:“胡說!你冤既雪,只該依你體骨去,爲何耽閣人妻子?你可速去!不然,痛打你一頓。”李氏見說要打,卻像有些怕的一般,連連叩頭道:“小的去了就是。”說罷,李氏站起就走。知府又叫人拉他轉來道:“我自叫楊化去,李氏待到那裏去?”李氏仍做楊化的聲口,叩頭道:“小人自去。”起身又走。知府拍桌大喝,叫他轉來道:“這樣糊塗可惡!楊化自去,須留下李氏身子。如何三回兩轉,違我言語?皂隸與我著實打!”

皂隸發一聲喊,把滿堂竹片盡撇在地,震得一片價響。只見李氏一交跌倒,叫皂隸喚他,不應;再叫他“楊化”,也不應。眼睛緊閉,面色如灰。

于得水慌了手腳,附著耳朵,連聲呼之,只是不應。也不管公堂之上,大聲痛哭。知府也沒法處得。得水捧著李氏,只見四肢搖戰,汗下如雨。有一個多時辰,忽然張開眼睛,看見公堂虛敞,滿前面生人衆,打扮異樣,大驚道:“吾李氏女,何故在此?”就把兩袖緊遮其面。知府曉得其真性已回,問他一嚮知道甚麽,說道:“在家碾米,不知何故在此。”幷過了許多時日也不知道。知府便將朱筆大書“李氏之身”四字鎮之,取印印其背,令得水扶歸調養。

次日,劉同知提審。李氏名尚未銷,得水見妻子出慣了官的,不以爲意。誰知李氏這番著實羞怯,不肯到衙門來。得水把從前話一一備細說與李氏知道,李氏哭道:“是睡夢裏,不知做此出醜勾當,一嚮沒處追悔了。今既已醒,我自是女人,豈可復到公庭?”得水道:“罪案已成,太爺昨日已經把你發放過了。今日只是復審一次,便可了事。李氏道:“復審不復審與我何干?”得水道:“若不去時,須纍及我。”李氏沒奈何,只得同到衙門裏來。比及劉同知問時,只是哭泣,幷不曉得說一句說話。同知喚其夫得水問他,得水把嚮來楊化附魂證獄,昨日太爺發放,楊化已去,今是元身李氏,與前日不同緣故說了,就將太爺朱筆親書幷背上印文驗過。劉同知深嘆其異,把文書申詳上司道:“楊化冤魂已散,理合釋放李氏寧家,免其再提。于大郊自有真贓,不必別證,秋後處決。”

一日晚間,于得水夢見楊化來謝道:“久勞賢室,無可爲報。止有叫驢一頭,一嚮散繮走失,被人收去。今我引他到你家門首,你可收用,權爲謝意。”得水次日開門出去,果遇一驢在門,將他拴韝起來騎用,方知楊化靈尚未泯。從來說鬼神難欺,無如此一段話本最爲真實駭聽。

人殺人而成鬼,鬼借人以證人。人鬼公然相報,冤家宜結宜分。

拍案驚奇卷十五 衛朝奉狠心盤貴産~陳秀才巧計賺原房

詩曰:

人生碌碌飲貪泉,不畏官司不顧天。

何必廣齋多懺悔?讓人一著最爲先!

這一首詩,單說世上人貪心起處,便是十萬個金剛也降不住,明明的刑憲陳設在前,也顧不的。子列子有云:“不見人,徒見金。”蓋謂當這點念頭一發,精神命脈多注在這一件事上,那管你行得也行不得。

話說杭州府有一賈秀才,名實,家私鉅萬,心靈機巧,豪俠好義,專好結識那一班有意氣的朋友。若是朋友中有那未娶妻的,家貧乏聘,他便捐資助其完配;有那負債還不起的,他便替人賠償。又且路見不平,專要與那瞞心昧己的人作對。

假若有人恃強,他便出奇計以勝之。種種快事,未可枚舉。如今且說他一節助友贖産的話。

錢塘人有個姓李的人,雖習儒業,尚未遊庠,家極貧窶,事親至孝,與賈秀才相契,賈秀才時常周濟他。一日,賈秀才邀李生飲酒,李生到來,心下快快不樂。賈秀才疑惑,飲了數巡,忍耐不住,開口問道:“李兄有何心事對酒不歡?何不使小弟相聞?或能分憂萬一,未可知也。”李生嘆口氣道:“小弟有些心事,別個面前也不好說。我兄垂問,敢不實言!小弟先前曾有小房一所,在西湖口昭慶寺左側,約值三百餘金。爲因負了寺僧慧空銀五十兩,積上三年,本利共該百金。那和尚卻是好利的先鋒,趨勢的元帥,終日索債。小弟手足無措,只得將房子準與他,要他找足三百金之價。那和尚知小弟別無他路,故意不要房子,只顧索銀,小弟只得短價將房準了,憑衆處分,找得三十兩銀子。纔交得過,和尚就搬進去住了。小弟自同老母搬往城中,賃房居住。今因主家租錢,連年不楚,他家日來催小弟出屋,老母憂愁成病,以此煩惱。”賈秀才道:“元來如此,李兄何不早說。敢問所負彼家租價幾何?”李生道:“每年四金,今共欠他三年租價。”賈秀才道:“此事一發不難,今夜且盡歡,明早自有區處。”當日酒散相別。

次日,賈秀才起個清早,往庫房中取天平兌勾了一百四十二兩之數,著一個僕人跟了,徑投李生處來。李生方纔起身,梳洗不曡,忙叫老娘煮茶。沒柴沒火的,弄了一早起,煮不出一個茶。賈秀才會了他每的意,忙叫僕人請李生出來,講一句話就行。李生出來道:“賈兄有何見教,俯賜寵臨。”賈秀才叫僕人將過一個小手盒,取出兩包銀子來,對李生道:此包中銀十二兩,可償此處主人。此包中銀一百三十兩,兄可將去與慧空長老,贖取原屋居住,省受主家之纍,且免令堂之憂,幷兄棲身亦有定所,此小弟之願也。”李生道:“我兄說那裏話?小弟不才,一母不能自贍,貧困當自受之。屢承周給,已出望外,復爲弟無家可依,乃纍仁兄費此重資,贖取原屋。即使弟居之,亦不安穩。荷兄高誼,敢領租價一十二金;贖屋之資,斷不敢從命。”賈秀才道:“我兄差矣。我兩人交契,專以義氣爲重,何乃以財利介意?兄但收之,以復故業,不必再卻。”說罷,將銀放在桌上,竟自出門去了。

李生慌忙出來叫道:“賈兄轉來,容小弟作謝。”賈秀才不顧,竟自去了。李生心下想道:“天下難得這樣義友,我若不受他的,他心決反不快。且將去取贖了房子,若有得志之日,必厚報之。”當下將了銀子,與母親商議了,前去贖屋。

到了昭慶寺左側舊房門首,進來問道:“慧空長老在麽?”

長老聽得,只道是什麽施主到來,慌忙出來迎接。卻見是李生,把這足恭身分多放做冷淡的腔子,半吞半吐的施了禮,請坐,也不討茶。李生卻將那贖房的說話說了,慧空便有些變色道:“當初賣屋時,不曾說過後來要取贖,就是要贖,原價雖只是一百三十兩,如今我們又增造許多披屋,裝折許多材料,值得多了。今官人須是補出這些帳來,任憑取贖了去。”

這是慧空分明曉得李生拿不出銀子,故意勒掯他,實是何曾添造什麽房子?又道是:“人窮志窄。”李生聽了這句話,便認爲真。心下想道:“難道還又去要賈兄找足銀子取贖不成?我原不願受他銀子贖屋,今落得借這個名頭,只說和尚索價太重,不容取贖,還了賈兄銀子,心下也倒安穩。”即便辭了和尚,走到賈秀才家裏來,備細述了和尚言語。

賈秀才大怒道:“OE?耐這禿廝恁般可惡!僧家四大俱空,反要瞞心昧己,圖人財利。當初如此賣,今只如此贖。緣何平白地要增價銀?錢財雖小,情理難容。撞在小生手裏,待作個計較處置他,不怕他不容我贖。”當時留李生吃了飯,別去了。

賈秀才帶了兩個家僮,徑走到昭慶寺左側來,見慧空家門兒開著,踱將進去。問著個小和尚,說道:“師父陪客吃了幾杯早酒,在樓上打盹。”賈秀才叫兩個家僮住在下邊,信步走到胡梯邊,悄悄驀將上去,只聽得鼾齉之聲。舉目一看,看見慧空脫下衣帽熟睡,樓上四面有窻,多關著。賈秀才走到後窻縫裏一張,見對樓一個年少婦人坐著做針指,看光景是一個大戶人家。賈秀才低頭一想道:“計在此了。”便走過前面來,將慧空那僧衣僧帽穿著了,悄悄地開了後窻,嘻著臉,與那對樓的婦人百般調戲,直惹得那婦人焦燥,跑下樓去。賈秀才也仍復脫下衣帽,放在舊處,悄悄下樓,自回去了。

且說慧空正睡之際,只聽得下邊乒乓之聲,一直打將進來。十來個漢子,一片聲駡道:“賊禿驢,敢如此無狀!公然樓窻對著我家內樓,不知回避,我們一嚮不說;今日反大膽把俺家主母調戲!送到官司,打得他逼直。我們只不許他住在這裏罷了。”慌得那慧空手足無措。霎時間衆人趕上樓來,將家火什物打得雪片,將慧空渾身衣服扯得粉碎。慧空道:“小僧何曾敢嚮宅上看一看?”衆人不由分說,夾嘴夾面只是打,駡道:“賊禿,你只搬去便罷。不然時,見一遭打一遭,莫想在此處站一站腳。”將慧空亂叉出門外去。慧空曉得那人家是郝上戶家,不敢分說,一溜煙進寺去了。

賈秀才探知此信,知是中計,暗暗好笑。過了兩日,走去約了李生,說與他這些緣故,連李生也笑個不住。賈秀才即便將了一百三十兩銀子,同了李生,尋見了慧空,說要贖屋。慧空起頭見李生一身,言不驚人,貌不動衆,另是一般說話。今見賈秀才是個富戶,帶了家僮到來,況剛被郝家打慌了的,自思:“留這所在,料然住不安穩。不合與郝家內樓相對,必時常要來尋我不是。由他贖了去,省了些是非罷。”

便一口應承,兌了原銀一百三十兩,還了原契,房子付與李生自去管理。那慧空要討別人便宜,誰知反吃別人弄了,此便是貪心太過之報。

後來賈生中了,直做到內閣學士,李生亦得登第做官,兩人相契,至死不變。正是:

量大福也大,機深禍亦深。

慧空空昧己,賈實實仁心。

這卻還不是正話。如今且說一段故事,乃在金陵建都之地,魚龍變化之鄉。那金陵城傍著石山築起,故名石頭城。城從水門而進,有那秦淮十里樓臺之盛。那湖是昔年秦始皇開掘的,故名秦淮湖。水通著揚子江,早晚兩潮,那大江中百般物件每每隨潮勢流將進來。湖裏有畫舫名妓,笙歌嘹亮,仕女喧嘩。兩岸柳陰夾道,隔湖畫閣爭輝。花欄竹架,常憑韻客聯吟;綉戶珠簾,時露嬌娥半面。酒館十三四處,茶坊六七八家。端的是繁華勝地,富貴名邦。

說話的,只說那秦淮風景,沒些來歷。看官有所不知,在下就中單表近代一個有名的富郎陳秀才,名珩,在秦淮湖口居住。娶妻馬氏,極是賢德,治家勤儉。陳秀才有兩個所在:一所莊房,一所住居,都在秦淮湖口,莊房卻在對湖。那陳秀才專好結客,又喜風月,逐日呼朋引類,或往青樓嫖妓,或落遊船飲酒。幫閒的不離左右;筵席上必有紅裙。清唱的時供新調;修癢的百樣騰挪。送花的日逐薦鮮;司廚的多方獻異。又道是:“利之所在,無所不趨。”爲因那陳秀才是個撒漫的都總管,所以那些衆人多把做一場好買賣,齊來趨奉他。

若是無錢慳吝的人,休想見著他每的影。那時,南京城裏沒一個不曉得陳秀才的。陳秀才又吟得詩,作得賦,做人又極溫存幫襯,合航衏中姊妹也沒一個不喜歡陳秀才的。好不受用!好不快樂!果然是朝朝寒食,夜夜元宵。

光陰如隙駒,陳秀才風花雪月了七八年,將家私弄得乾淨快了。馬氏每每苦勸,只是舊性不改。今日三,明日四,雖不比日前的鬆快容易,手頭也還拼湊得來。又花費了半年把,如今卻有些急迫了。馬氏倒也看得透,道:“索性等他敗完了,倒有個住場。”所以再不去勸他。陳秀才燥慣了脾胃,一時那裏變得轉?卻是沒銀子使用。衆人攛掇他寫了一紙文契,往那三山街開解鋪的徽州衛朝奉處借銀三百兩。那朝奉又是一個不愛財的魔君,終是陳秀才的名頭還大,衛朝奉不怕他還不起,遂將三百銀子借與,三分起息。陳秀才自將銀子依舊去花費,不題。

卻說那衛朝奉平素是個極刻剝之人,初到南京時,只是一個小小解鋪,他卻有百般的昧心取利之法。假如別人將東西去解時,他卻把那九六七銀子充作紋銀,又將小小的等子稱出,還要欠幾分兌頭;後來贖時,卻把大大的天平兌將進去,又要你找足兌頭,又要你補勾成色,少一絲時,他則不發貨。又或有將金銀珠寶首飾來解的,他看得金子有十分成數,便一模一樣,暗地裏打造來換了:粗珠換了細珠,好寶換了低石。如此行事,不能細述。那陳秀才這三百兩債務,衛朝奉有心要盤他這所莊房,等閒再不叫人來討。巴巴的盤到了三年,本利卻好一個對合了,衛朝奉便著人到陳家來索債。

陳秀才那時已弄得甕盡杯乾,只得收了心,在家讀書。見說衛家索債,心裏沒做理會處,只得三回五次回說:“不在家,待歸時來討。”又道是:“怕見的是怪,難躲的是債。”是這般回了幾次,他家也自然不信了。衛朝奉逐日著人來催逼,陳秀才則不出頭。衛朝奉只是著人上門坐守,甚至以濁語相加,陳秀才忍氣吞聲。

正是有錢神也怕,到得無錢鬼亦欺。

早知今日來忍辱,卻悔當初太燥脾。

陳秀才吃攪不過,沒極奈何,只得出來與那原中說道:“衛家那主銀子,本利共該六百兩,我如今一時間委實無所措置。隔湖這一所莊房,約值千餘金之價,我意欲將來準與衛家,等衛朝奉找足我千金之數罷了。列位與我周全此事,自當相謝。”衆人料道無銀得還,只得應允了,去對衛朝奉說知。

衛朝奉道:“我已曾在他家莊裏看過,這所莊子怎便值得這一千銀子?也虧他開這張大口。就是只準那六百兩,我也還道過分了些。你們衆位怎說這樣話?”原中道:“朝奉,這座莊居六百銀子也不能勾得他,乘他此時窘迫之際,胡亂找他百把銀子,準了他的莊,極是便宜。倘若有一個出錢主兒買了去,要這樣美産就不能勾了。”衛朝奉聽說,紫脹了面皮道:“當初是你每衆人總承我這樣好主顧。放債,放債,本利絲毫不曾見面,反又要我拿出銀子來!我又不等屋住,要這所破落房子做甚麽?若只是這六百兩時,便認虧些準了;不然時,只將銀子還我。”就叫伴當每隨了原中去說。

衆人一齊多到陳家來,細述了一遍,氣得那陳秀才目睜口呆。卻待要發話,實是自己做差了事,又沒對付處銀子,如何好與他爭執?只得賠個笑面道:“若是千金不值時,便找勾了八百金也罷。當初創造時,實費了一千二三百金之數,今也論不得了。再煩列位去通小生的鄙意則個。”衆人道:“難,難,難。方纔我們只說得百把銀子,衛朝奉兀自變了臉道:‘我又不等屋住,若要找時,只是還我銀子。’這般口氣,相公卻說個八百兩三字,一萬世也不成。”

陳秀才又道:“財産重事,豈能一說便決?衛朝奉見頭次索價太多,故作難色。今又減了二百之數,難道還有不願之理?”衆人吃央不過,只得又來對衛朝奉說了。衛朝奉也不答應,迸起了面皮,竟走進去。喚了四五個伴當出來,對衆人道:“朝奉叫我每陳家去討銀子。準房之事,不要說起了。”

衆人覺得沒趣,只得又同了伴當到陳家來。衆人也不回話,那幾個伴當一片聲道:“朝奉叫我們來坐在這裏,等兌還了銀子方去。”陳秀才聽說,滿面羞慚,敢怒而不敢言,只得對衆人道:“可爲我婉款了他家伴當回去,容我再作道理。”衆人做歉做好,勸了他們回去。衆人也各自散了。

陳秀才一肚皮的鳥氣,沒處出豁,走將進來,捶臺拍凳,短嘆長吁。馬氏看了他這些光景,心下已自明白,故意道:“官人何不去花街柳陌,楚館秦樓,暢飲酣歌,通宵遣興?卻在此處咨嗟愁悶!也覺得少些風月了。”陳秀才道:“娘子直恁地消遣小生!當初只爲不聽你的好言,忒看得錢財容易,致今日受那徽狗這般嘔氣。欲將那對湖莊房準與他,要他找我二百銀子,OE?耐他抵死不肯,只顧索債。又著數個伴當住在吾家坐守,虧得衆人解勸了去,明早一定又來。難道我這所莊房止值得六百銀子不成?如今卻又沒奈何了。”馬氏道:“你當初撒漫時節,只道家中是那無底之倉,長流之水,上千的費用了去。誰知到得今日,要別人找這一二百銀子卻如此煩難!既易他不肯時,只索準與他罷了,悶做甚的?若像三年前時,再有幾個莊子也準去了,何在乎這一個?”陳秀才被馬氏數落一頓,嘿嘿無言。當夜心中不快,吃了些晚飯,洗了腳手睡了。又道是:“歡娛嫌夜短,寂寞恨更長。”陳秀才有這一件事在心上,翻來覆去,巴不到天明。

及至五更鶏唱,身子困倦,朦朧思睡,只聽得家僮三五次進來說道:“衛家來討銀子一早起了。”陳秀才忍耐不住,一骨碌扒將起來,請攏了衆原中,寫了一紙賣契:將某處莊賣到某處銀六百兩。將出來交與衆人。衆人不比昨日,欣然接了去,回復衛鑰奉。陳秀才雖然氣憤不過,卻免了門頭不清淨,也只索罷了。那衛朝奉也不是不要莊房,也不是真要銀子,見陳秀才十分窘迫,只是逼債,不怕那莊子不上他的手。

如今陳秀才果然吃逼不過,只得將莊房準了,衛朝奉稱心滿意,已無話說。

卻說陳秀才自那準莊之後,心下好不懊恨,終日眉頭不展,廢寢忘餐,時常咬牙切齒道:“我若得志,必當報之。”馬氏見他如此,說道:“不怨自己,反恨他人!別個有了銀子,自然千方百計要尋出便益來,誰像你將了別人的銀子用得落得?不知曾干了一節什麽正經事務,平白地將這樣美産賤送了!難道是別人央及你的不成?”

陳秀才道:“事到如今,我豈不知自悔?但作過在前,悔之無及耳。”馬氏道:“說得好聽,怕口裏不像心裏。自悔兩字,也是極難的。又道是:‘敗子若收心,猶如鬼變人。’這時節手頭不足,只好縮了頭坐在家裏怨恨;有了一百二百銀子,又好去風流撒漫起來。”

陳秀才嘆口氣道:“娘子兀自不知我的心事。人非草木,豈得無知?我當初實是不知稼穡,被人鼓舞,朝歡暮樂,耗了家私。今已歷盡淒涼,受人冷淡,還想著風月兩字,真喪心之人了。”馬氏道:“恁地說來,也還有些志氣。我道你‘不到烏江心不死’,今已到了烏江,這心原也該死了。我且問你:假若有了銀子,你卻待數些甚麽?”陳秀才道:“若有銀子,必先恢復了這莊居,羞辱那徽狗一番,出一口氣。其外或開個鋪子,或置些田地,隨緣度日,以待成名,我之願也。若得千金之資,也就勾了。卻那裏得這銀子來?只好望梅止渴,畫餅充饑。”說罷,往桌上一拍,嘆一口氣。

馬氏微微的笑道:“若果然依得這一段話時,想這千金,有甚難處之事?”陳秀才見說得有些來歷,連忙問道:“銀子在那裏?還是去與人挪借,還是去與朋友們結會?不然,銀子從何處來?”馬氏又笑道:“若挪借時,又是一個衛朝奉了。‘世情看冷煖,人面逐高低’。見你這般時勢,那個朋友肯出銀與你結會?還是求著自家屋裏,或者有些活路,也不可知。”

陳秀才道:“自家屋裏求著兀誰的是?莫非娘子有甚扶助小生之外?望乞娘子提掇,指點小生一條路頭,真莫大之恩也。”

馬氏道:“你平時那一班同歡同賞、知音識趣的朋友,怎沒一個來瞅睬你一瞅睬?元來今日原只好對著我說什麽提掇也不提掇。我女流之輩,也沒甚提掇你處,只要與你說一說過。”

陳秀才道:“娘子有甚說話,任憑措置。”馬氏道:“你如今當真收心務實了麽?”陳秀才道:“娘子怎還說這話?我陳珩若再嚮花柳叢中著腳時,永遠前程不吉,死于非命。”馬氏道:“既恁地說時,我便贖這莊子還你。”

說罷,取了鑰匙,直開到廂房裏一條黑弄中,指著一個皮匣對陳秀才道:“這些東西,你可將去贖莊,餘來的可原還我。”陳秀才喜自天來,卻還有些半信不信...

次日,著人請過舊日這幾個原中,去對衛朝奉說,要兌還六百銀子,贖取莊房。衛朝奉卻是得了便宜的,如何肯便與他贖?推說道:“當初準與我時多是些敗落房子,荒蕪地基。我如今添造房屋,修理得錦錦簇簇;周回花木,栽植得整整齊齊。卻便原是這六百銀子贖了去,他倒安穩!若要贖時,如今當真要找足一千銀子,便贖了去。”衆人將此話回復了陳秀才。

陳秀才道:“既是恁地,必須等我親看一看。果然添造修理,估值幾何,然後量找便了。”便同衆人到莊裏來,問說:“朝奉在麽?”只見一個養娘說道:“朝奉卻纔解鋪裏去了。我家內眷在裏面,官人們沒事不進去罷。”衆人道:“我們略在外邊踏看一看,不妨。”養娘放衆人進去看了一遭,卻見原只是這些舊屋,不過補得幾塊地板,築得一兩處漏點,修得三四根折欄桿,多是有數,看得見的,何曾添個甚麽?陳秀才回來,對衆人道:“莊居一無所增,如何卻要我找銀子?當初我將這莊子抵債,要他找得二百銀子,他乘我手中窘迫,貪圖産業,百般勒掯,上了他手,今日又要反找!將貓兒食拌貓兒飯,天理何在?我陳某當初軟弱,今日不到得與他作弄。衆位可將這六百銀子交與他...

過了幾日,陳秀才又著人去催促出房。衛朝奉卻道:“必要找勾了修理改造的銀子便去,不然時,決不搬出。”催了幾次,只是如此推托。陳秀才憤恨之極,道:“這廝恁般恃強!若與他經官動府,雖是理上說我不過,未必處得暢快。慢慢地尋個計較處置他,不怕你不搬出去。當初嘔了他的氣,未曾泄得他,今日又來欺負人,此恨如何消得?”

那時正是十月中旬天氣,月明如晝,陳秀才偶然走出湖房上來步月,閒行了半晌。又道是:“無巧不成話。”只見秦淮湖裏上流頭黑洞洞退將一件物事來,陳秀才注目一看,吃了一驚:元來一個死屍。卻是那揚子江中流入來的,那屍卻好流近湖房邊來。陳秀才正爲著衛朝奉一事躊躕,默然自語道:“有計了,有計了。”便喚了家僮陳祿到來。

那陳祿是陳秀才極得用的人,爲人忠直,陳秀才每事必與他商議。當時對他說道:“我受那衛家狗奴的氣,無處出豁,他又不肯出屋還我,怎得個計較擺布他便好?”陳祿道:“便是。官人也是富貴過來的人,又不是小家子,如何受這些狗蠻的氣?我們看不過,常想與他性命相博,替官人泄恨。”陳秀才道:“我而今有計在此,你須依著我,如此如此而行,自有重...

正要尋原媒來問他,只見陳秀才家三五個僕人到衛家說道:“我家一月前逃走了一個人,叫做陳祿,聞得陸三官領來投靠你家,快叫他出來隨我們去,不要藏匿過了,我家主見告著狀哩!”衛朝奉道:“便是一月前一個人投靠我,也不曉得是你家的人。不知何故,前夜忽然逃去了,委是沒這人在我家。”衆人道:“豈有又逃的理?分明是你藏匿過了,哄騙我們。既不在時,除非等我們搜一搜看。”衛朝奉托大道:“便由你們搜,搜不出時,吃我幾個面光。”衆人一擁入來,除了老鼠穴中不搜過。

衛朝奉正待發作,只見衆人發聲喊道:“在這裏了。”衛朝奉不知是甚事頭,近前來看,元來在土松外翻出一條死人腿。衛朝奉驚得目睜口呆。衆人一片聲道:“已定是衛朝奉將我家這人殺害了,埋這腿在這裏。去請我家相公到來,商量去出首。”

一個人慌忙去請了陳秀才到來,陳秀才大發雷霆。嚷道:“人命關天,怎便將我家人殺害了?不去府裏出首,更待何時!”

叫衆人提了人腿便走。衛朝奉扢搭搭地抖著,攔住了道:“我的爺,委實我不曾謀害人命。”陳秀才道:“放屁!這個人腿那裏來的?你只到官分辨去。”那富的人怕的是見官,況是人命,只得求告道:“且慢慢商量。如今憑陳相公怎地處分,饒我到官罷。怎吃得這個沒頭官司?”陳秀才道:“當初圖我産業,不肯找我銀子的是你。今日佔住房子,要我找價的也是你。恁般強橫!今日又將我家人收留了,謀死了他,正好公報私仇,卻饒不得。”衛朝奉道:“我的爺,是我不是。情願出屋還相公。”陳秀才道:“你如何謊說添造房屋?你如今只將我這三百兩利錢出來還我,修理莊居,寫一紙伏辨與我,我們便淨了口,將這隻腿燒化了,此事便泯然無跡。不然時,今日天清日白,在你家裏搜出人腿來,衆目昭彰,一傳出去,不到得輕放過了你。”衛朝奉冤屈無伸,卻只要沒事,只得寫了伏辨,遞與陳秀才。又逼他兌還三百銀子,催他出屋。衛朝奉沒奈何,連夜搬往三山街解鋪中去。這裏自將腿藏過了,陳秀才那一口氣方纔消得。

你道衛家那人腿是那裏的?元來陳秀才十月半步月之夜,偶見這死屍退來,卻叫家僮陳祿取下一條腿。次日只做陳祿去投靠衛家,卻將那隻腿悄地帶入。乘他每不見,卻將腿去埋在空處停當,依舊走了回家。這裏只做去尋陳祿,將那人腿搜出,定要告官。他便慌張,沒做理會處,只得出了屋去。

又要他白送還這三百銀子利錢。此陳秀才之妙計也。

陳秀才自此恢復了莊,便將餘財十分作家,竟成富室。後亦舉孝廉,不仕而終。陳祿走在外京多時,方纔重到陳家來。

衛朝奉有時撞著,情知中計,卻是房契已還。當日一時急促中事,又沒個把柄,無可申辨處。又畢竟不知人腿來歷,到底懷著鬼胎,只得忍著罷了。這便是陳秀才巧計賺原房的話。

有詩爲證:

撒漫雖然會破家,欺貪克剝也難誇。

試看橫事無端至,只爲生平種毒賒。

拍案驚奇卷十六 張溜兒熟布迷魂局~陸蕙娘立決到頭緣

詩曰:

深機密械總徒然,詭計奸謀亦可憐。

賺得人亡家破日,還成撈月在空川。

話說世間最可惡的是拐子。世人但說是盜賊,便十分防備他;不知那拐子,便與他同行同止也識不出,弄喧搗鬼,沒形沒影的做將出來,神仙也猜他不到,倒在懷裏信他。直到事後曉得,已此追之不及了。這卻不是出跳的賊精,隱然的強盜!今說國朝萬歷十六年,浙江抗州府北門外一個居民姓扈,年已望六,媽媽新亡,有兩個兒子、兩個媳婦,在家過活。那兩個媳婦俱生得有些顔色,且是孝敬公公。一日,爺兒三個多出去了,只留兩個媳婦在家,閉上了門,自在裏面做生活。

那一日大雨淋灕,路上無人行走。日中時分,只聽得外面有低低哭泣之聲,十分淒慘悲咽,卻是婦人聲音。從日中哭起,直到日沒,哭個不住。兩個媳婦聽了半日,忍耐不住,只得開門同去外邊一看。正是:

閉門家裏坐,禍從天上來。

若是說話的與他同時生,幷肩長,便劈手扯住,不放他兩個出去,縱有天大的事,也惹他不著。元來大凡婦人家,那閒事切不可管,動止最宜謹慎。丈夫在家時還好,若是不在時,只宜深閨靜處,便自高枕無憂,若是輕易攬著個事頭,必要纏出些不妙來。

那兩個...

他兩個見那婆娘說得苦惱,又說話小心,便道:“如此,且在我們家裏坐一坐,等他來便了。”兩個便扯了那婆子進去,說道:“媽媽寬坐一坐,等雨住了回去。自親骨肉,雖是一時有些不是處,只宜好好寬解,不可便經官動府,壞了和氣,失了體面。”那婆娘道:“多謝兩位相勸,老身且再耐他幾時。”

一遞一句,說了一回,天色早黑將下來。婆娘又道:“天黑了,只不見來,獨自回去不得,如何好?”兩個又道:“媽媽,便在我家歇一夜何妨?”粗茶淡飯,便吃了餐把,那裏便費了多少!”那婆娘道:“只是打攪不當。”

那婆娘當時就裸起雙袖,到竈下去燒火,又與他兩人量了些米煮夜飯。揩枱抹凳,擔湯擔水,一攬包收,多是他上前替力。兩個道:“等媳婦們伏侍,甚麽道理倒要媽媽費氣力?”

媽媽道:“在家裏慣了,是做時便倒安樂,不做時便要困倦。娘子們但有事,任憑老身去做不妨。”當夜洗了手腳,就安排他兩個睡了,那婆娘方自去睡。次日清早,又是那婆娘先起身來,燒熱了湯,將昨夜剩下米煮了早飯,拂拭淨了椅桌,力力碌碌做了一朝,七了八當。兩個媳婦起身,要東有東,要西有西,不費一毫手腳,便有七八分得意了。便兩個商議道:“那媽媽且是熟分肯做,他在家裏不象意,我們這裏正少個人相幫。公公常說要娶個晚婆婆,我每勸公公納了他,豈不兩便?只是未好與那媽媽啓得齒。但只留著他,等公公來再處。”

不一日,爺兒三個回來了。見家裏有這個媽媽,便問媳婦緣故。兩個就把那婆娘家裏的事,依他說了一遍。又道:“這媽媽且是和氣,又十分勤謹。他已無了老兒,兒子又不孝,無所歸了。可憐,可憐。”就把妯娌商量的見識,叫兩個丈夫說與公公知道。扈老道:“知他是甚樣人家,便好如此草草!且留他住幾時著。”口裏一時不好應承,見這婆娘乾淨,心裏也欲得的。又過了兩日,那老兒沒搭煞,黑暗裏已自和那婆娘摸上了。媳婦們看見了些動靜,對丈夫道:“公公常是要娶婆婆,何不就與這媽媽成了這事?省得又去別尋頭腦,費了銀子。”兒子每也道:“說得是。”多去勸著父親。媳婦們已自與那婆娘說通了,一讓一個肯。擺個家筵席兒,歡歡喜喜,大家吃了幾杯,兩口兒成合了。

過得兩日,只見兩個人問將來,一個說是媽媽的兄弟,一個說是媽媽的兒子,說道:“尋了好幾日,方問得著是這裏。”

媽媽聽見走出來,那兒子拜跪討饒,兄弟也替他請罪。那媽媽怒色不解,千咒萬駡,扈老從中好言勸開。兄弟與兒子又勸他回去,媽媽又駡兒子道:“我在這裏,吃口湯水也是安樂的,倒回家裏在你手中討死吃!你看這家媳婦,待我如何孝順!”兒子見說這話,已此曉得娘嫁了這老兒了。扈父便整酒留他兩人吃,那兒子便拜扈老道:“你便是我繼父了。我娘喜得終身有托,萬千之幸。”別了自去。似此兩三個月中,往來了幾次。

忽一日,那兒子來道:“孫子明日行聘,請爹娘與哥嫂一門同去吃喜酒。”那媽媽回言道:“兩位娘子怎好輕易就到我家去?我與你爺、兩位哥哥同來便了。”次日,媽媽同他父子去吃了一日喜酒,歡歡喜喜,醉飽回家。

又過了一個多月,只見這個孫子又來登門,說道:“明日畢姻,來請闔家尊長同觀花燭。”又道:“是必求兩位大娘同來光輝一光輝。”兩個媳婦巴不得要認媽媽家裏,還悔道前日不去得,堆下笑來應承。次日盛妝了,隨著翁媽丈夫一同到彼。那媽媽的媳婦出來接著,是一個黃瘦有病的。

日將下午,那兒子請媽媽同媳婦迎親,又要請兩位嫂子同去,說道:“我們鄉間風俗,是女眷都要去的,不然,只道我們不敬重新親。”媽媽對兒子道:“汝妻雖病,今日已做了婆婆了,只消自去,何必煩勞二位嫂子?”兒子道:“妻子病中,規模不雅,禮數不周,恐被來親輕薄。兩位嫂子既到此了,何惜往迎這片時,使我們好看許多。”媽媽道:“這也是。”

那兩個媳婦也是巴不得去看看耍子的,媽媽就同他自己媳婦,四人作隊兒,一夥下船去了。

更餘不見來,兒子道:“卻又作怪!待我去看一看來。”又去一回,那孫子穿了新郎衣服,也說道:“公公寬坐,孫兒也出門望望去。”搖搖擺擺踱了出來,只剩得爺兒三個在堂前燈下坐著。等候多時,再不見一個來了。肚裏又饑,心下疑惑。

兩個兒子走進竈下看時,清灰冷火,全不像個做親的人家。出來對父親說了,拿了堂前之燈,到裏面一照,房裏空蕩蕩,幷無一些箱籠衣衾之類,止有幾張椅桌,空著在那裏,心下大驚道:“如何這等?”要問鄰舍時,夜深了,各家都關門閉戶了。三人卻像熱地上螻蟻,鑽出鑽入。

亂到天明,纔問得個鄰舍道:“他每一班何處去了?”鄰人多說不知。又問:“這房子可是他家的?”鄰人道:“是城中楊衙裏的。五六月前,有這一家子來租他的住,不知做些甚麽。你們是親眷,來往了多番,怎麽倒不曉得細底,卻來問我們?”問了幾家,一般說話。有個把有見識的道:“定是一夥大拐子,你們著了他道兒,把媳婦騙的去了。”父子三人見說,忙忙若喪家之狗,踉踉蹌蹌跑回家去,分頭去尋,那裏有個去嚮?只得告了一紙狀子,出個廣捕,卻是渺渺茫茫的事了。那扈老兒要娶晚婆,他道是白得的,十分便宜,誰知倒爲這婆子白白裏送了兩個後生媳婦!這叫做“貪小失大”。

所以爲人切不可做那討便宜苟且之事。正是:

莫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

貪看天上月,失卻世間珍。

這話丟過一邊,如今且說一個拐兒,拐了一世的人,倒後邊反著了一個道兒。這本話卻是在浙江嘉興府桐鄉縣內,有一秀才,姓沈,名燦若,年可二十歲,是嘉興有名才子。容貌魁峨,胸襟曠達。娶妻王氏,姿色非凡,頗稱當對。家私豐裕,多虧那王氏守把。兩個自道佳人才子,一雙兩好,端的是如魚似水,如膠似漆價相得。只是王氏生來嬌怯,懨懨弱病嘗不離身的。燦若十二歲上進學,十五歲超增補廩。少年英銳,自恃才高一世,視一第何啻拾芥。平時與一班好朋友,或以詩酒娛心,或以山水縱目,放蕩不羈。其中獨有四個秀才,情好更篤。自古道:“惺惺惜惺惺,才子惜才子。”卻是嘉善黃平之,秀水何澄,海鹽樂爾嘉,同邑方昌,都一般兒你美我愛。這多是同郡朋友,那他州外府與燦若往來的,不計其數,大約不過是幷時的才人。那本縣知縣姓稽,單諱一個清字,常州江陰縣人,平日敬重斯文,喜歡才士,也道燦若是個青雲決科之器,與他認了師生,往來相好。

是年正是大比之年,有了科舉。燦若歸來打曡衣裝,上杭應試,與王氏話別。王氏挨著病軀,整頓了行李,眼中流淚道:“官人前程遠大,早去早回。奴未知有福分能勾與你同享富貴與否?”燦若道:“娘子說那裏話?你有病在身,我去後須十分保重。”也不覺掉下淚來。二人執手分別,王氏送出門外,望燦若不見,掩淚自進去了。

燦若一路行程,心下覺得不快。不一日到了杭州,尋客店安下。匆匆的進過了三場,頗稱得意。

一日,燦若與衆好朋友遊了一日湖,大醉,回來睡了。半夜,忽聽得有人扣門。披衣而起,只見一人高冠敞袖,似是道家妝扮。燦若道:“先生夤夜至此,何以教我?”那人道:“貧道頗能望氣,亦能斷人陰陽禍福。偶從東南來此,暮夜無處投宿,因扣尊扃,多有驚動。”燦若道:“既先生投宿,便同榻何妨!先生既精推算,目下榜期在邇,幸將賤造推算。未知功名有分與否,願決一言。”那人道:“不必推命,只須望氣。觀君豐格,功名不患無緣。但必須待尊閫天年之後,便得如意。我有二句詩,是君終身遭際,君切記之:‘鵬翼摶時歌六憶,鸞膠續處舞雙鳧’。”燦若不解其意,方欲再問,外面貓兒捕鼠,撲地一響,燦若吃了一跳,卻是南柯一夢。燦若道:“此夢甚是詫異。那道人分明說,待我荊妻亡故,功名方始稱心。我情願青衿沒世也罷,割恩愛而博功名,非吾願也。”兩句詩又明明記得,翻來覆去,睡不安穩。又道:“夢中言語,信他則甚?明日倘若榜上無名,作速回去了便是。”

正想之際,只聽得外面叫喊連天,鑼聲不絕,扯住討賞,報燦若中了第三名經魁。燦若寫了票,衆人散訖。慌忙梳洗上轎,見座主、會同年去了。那座師卻正是本縣稽清知縣,那時解元何澄,又是極相知的朋友。黃平之、樂爾嘉、方昌多已高錄,俱各歡喜。燦若理了正事,天色傍晚,乘轎回寓。只見那店主趕著轎,慌慌的叫道:“沈相公,宅上有人到來,有緊急家信報知,候相公半日了。”燦若聽了“緊急家信”四字,一個衝心,忽思量著夢中言語,卻似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落,正是:

青龍白虎同行,凶吉全然未保。

到得店中下轎,見了家人沈文,穿一身素淨衣服,便問道:“娘子在家安否?誰著你來寄信?”沈文道:“不好說得。是管家李公著寄信來,官人看書便是。”燦若接過書來,見封筒逆封,心裏有如刀割。拆開看罷,方知是王氏于二十六日身故,燦若驚得呆了,卻似:

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半桶雪水來半晌做聲不得,驀然倒地。衆人喚醒,扶將起來,燦若咽住喉嚨,千妻萬妻的哭,哭得一店人無不流淚。道:“早知如此,就不來應試也罷,誰知便如此永訣了!”問沈文道:“娘子病重,緣何不早來對我說?”沈文道:“官人來後,娘子只是舊病懨懨,不爲甚重。不想二十六日忽然暈倒不醒,爲此星夜趕來報知。”燦若又哽咽了一回,疾忙叫沈文僱船回家去,也顧不得他事了。暗思一夢之奇,二十七日放榜,王氏卻于二十六日間亡故,正應著那“鵬翼摶時歌六憶”這句詩了。

當時整備離店,行不多路,卻遇著黃平之擡將來。二人又是同門,相見罷,黃平之道:“觀兄容貌,十分悲慘,未知何故?”燦若噙著眼淚,將那得夢情由與那放榜報喪、今趕回家之事,說了一遍。平之嗟嘆不已道:“尊兄且自寧耐,毋得過傷。待小弟見座師與衆同袍,爲兄代言其事,兄自回去不妨。”兩人別了。

燦若急急回來,進到裏面,撫屍慟哭,幾次哭得發昏。擇時入殮已畢,停柩在堂。夜間,燦若只在靈前相伴。不多時,過了三、四七,衆朋友多來吊唁,就中便有說著會試一事的,燦若漠然不顧道:“我多因這蝸角虛名,賺得我連理枝分,同心結解。如今就把一個會元撇在地下,我也無心去拾他了。”

這是王氏初喪時的說話。

轉眼間,又過了斷七,衆親友又相勸道:“尊閫既已夭逝,料無起死回生之理。兄枉自灰其志,竟亦何益。況在家無聊,未免有孤棲之嘆。同到京師,一則可以觀景舒懷,二則衆同袍劇談竟日,可以解溫。豈可爲無益之悲,誤了終身大事?”

燦若吃勸不過,道:“既承列位佳意,只得同走一遭。”那時就別了王氏之靈,囑咐李主管照管羹飯、香火,同了黃、何、方、樂四友登程,正是那十一月中旬光景。

五人夜住曉行,不則一日來到京師。終日成羣挈隊,詩歌笑傲,不時往花街柳陌閒行遣興,衹有燦若沒一人看得在眼裏。

韶華迅速,不覺的換了一個年頭,又早上元節過,漸漸的桃香浪煖。那時黃榜動,選場開,五人進過了三場。人人得意,個個誇強。沈燦若始終心下不快,草草完事。過不多時揭曉,單單奚落了燦若,他也不在心上。黃、何、方、樂四人自去傳臚,何澄是二甲,選了兵部主事,帶了家眷在京;黃平之倒是庶吉士;樂爾嘉選了太常博士;方昌選了行人。稽清知縣已行取做刑科給事中。各守其職不題。

燦若又遊樂了多時回家。到了桐鄉,燦若進得門來,在王氏靈前拜了兩拜,哭了一場,備羹飯澆奠了。又隔了兩月,請個地理先生擇地殯葬了王氏已訖,那時便漸漸有人來議親。

燦若自道是第一流人品,王氏恁地一個嬌妻,兀自無緣消受,再那裏尋得一個廝對的出來?必須是我目中親見,果然象意,方纔可議此事。以此多不著緊。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有話即長,無話即短。卻又過了三個年頭,燦若又要上京應試,只恨著家裏無人照顧。又道是:“家無主,屋倒竪。”燦若自王氏亡後,日間用度,箸長碗短,十分的不象意。也思量道:“須是續弦一個掌家娘子方好,只恨無其配偶。”心中悶悶不已,仍把家事且付與李主管照顧,收拾起程。那時正是八月間天道,金風乍轉,時氣新涼,正好行路。夜來皓魄當空,澄波萬里,上下一碧。燦若獨酌無聊,觸景傷懷,遂爾口占一曲:

露滴野塘秋,下簾籠不上鈎,徒勞明月穿窻牖。

鴛衾遠丟,孤身遠遊,浮槎怎得到陽臺右?漫凝眸,空臨皓魄,人不在月中留。(詞寄《黃鶯兒》)吟罷,痛飲一醉,舟中獨寢。

話休絮煩,燦若行了二十餘日,來到京中,在舉廠東邊租了一個下處,安頓行李已好。一日同幾個朋友到齊化門外飲酒,只見一個婦人,穿一身縞素衣服,乘著蹇驢,一個閒的挑了食櫑隨著,恰像那裏去上墳回來的。燦若看那婦人,生得:

敷粉太白,施朱太赤。加一分太長,減一分太短。十相具足,是風流占盡無餘;一味溫柔,差絲毫便不廝稱。巧笑倩兮,笑得人魂靈顛倒;美目盼兮,盼得你心意癡迷。假使當時逢妒婦,也言我見且猶憐。

燦若見了此婦,卻似頂門上喪了三魂,腳底下蕩了七魄。

他就撇了這些朋友,也僱了一個驢,一步步趕將去,呆呆的尾著那婦人,只顧看。那婦人在驢背上,又只顧轉一對秋波過來,看那燦若。走上了里把路,到一個僻靜去處,那婦人走進一家人家去了。燦若也下了驢,心下不捨,釘住了腳,在門首呆看。

看了一晌,不見那婦人出來。正沒理會處,只見內裏走出一個人來道:“相公只望門內觀看,卻是爲何?”燦若道:“適纔同路來,見個白衣小娘子,走進此門去。不知這家是甚等人家,那娘子是何人?無個人來問問。”那人道:“此婦非別,乃舍表妹陸蕙娘,新近寡居在此。方纔出去辭了夫墓,要來嫁人。小人正來與他作伐。”燦若道:“足下高姓大名?”那人道:“小人姓張,因爲做事是件順溜,爲此人起一個混名,只叫小人張溜兒。”燦若道:“令表妹要嫁何等樣人?肯嫁在外方去否?”溜兒道:“只要是讀書人後生些的便好了,地方不論遠近。”燦若道:“實不相瞞,小生是前科舉人,來此會試。適見令表妹豐姿絕世,實切想慕。足下肯與作媒,必當重謝。”溜兒道:“這事不難。料我表妹見官人這一表人才,也決不推阻的,包辦在小人身上,完成此舉。”燦若大喜道:“既如此,就煩足下往彼一通此情。”在袖中摸出一錠銀子遞與溜兒道:“些小薄物,聊表寸心。事成之後,再容重謝。”溜兒推遜了一回,隨即接了。見他出錢爽快,料他囊底充饒,道:“相公明日來討回話。”燦若歡天喜地,回下處去了。

次日,又到郊外那家門首來探消息,只見溜兒笑嘻嘻的走將來道:“相公喜事上頭,恁地出門的早哩!昨日承相公分付,即便對表妹說知。俺妹子已自看上了相公,不須三回五次,只說著便成了,相公只去打點納聘做親便了。表妹是自家做主的,禮金不計論,但憑相公出得手罷了。”燦若依言,取三十兩銀子折了衣飾,送將過去。那家也不爭多爭少,就許定來日過門。

燦若看見事體容易,心裏倒有些疑惑起來。又想是北方再婚,說是鬼妻,所以如此相應。至日,鼓吹燈轎,到門迎接陸蕙娘。蕙娘上轎,到燦若下處來做親。燦若燈下一看,正是前日相逢之人,不覺大喜過望,方纔放了了心。拜了天地,吃了喜酒,衆人俱各散訖。

兩人進房,蕙娘只去椅上坐著。約莫一更時分,夜闌人靜,燦若久曠之後,欲火燔灼,便開話道:“娘子請睡了罷。”

蕙娘囀鶯聲,吐燕語道:“你自先睡。”燦若只道蕙娘害羞,不去強他,且自先上了床。那裏睡得著?又歇了半個更次,蕙娘兀自坐著,燦若只得又央及道:“娘子日來困倦,何不將息將息?只管獨坐,是甚意思。”蕙娘又道:“你自睡。”口裏一頭說,眼睛卻不轉的看那燦若。燦若怕新來的逆了他意,依言又自睡了一會,又起來欵欵問道:“娘子爲何不睡?”蕙娘又將燦若上上下下仔細看了一會,開口問道:“你京中有甚勢要相識否?”燦若道:“小生交遊最廣,同袍、同年,無數在京,何論相識!”蕙娘道:“既如此,我而今當真嫁了你罷。”

燦若道:“娘子又說得好笑,小生千里相遇,央媒納聘,得與娘子成親,如何到此際還說個當真當假?”

蕙娘道:“官人有所不知,你卻不曉得此處張溜兒是有名的拐子。妾身豈是他表妹?便是他渾家。爲是妾身有幾分姿色,故意叫妾賺人到門,他卻只說是表妹寡居,要嫁人,就是他做媒。多有那慕色的,情願聘娶妾身。他卻不受重禮,只要哄得成交,就便送妾做親。叫妾身只做害羞,不肯與人同睡,因不受人點污。到了次日,卻合了一夥棍徒,圖賴你奸騙良家女子,連人和箱籠盡搶將去。那些被賺之人,客中怕吃官司,只得忍氣吞聲,明受火囤,如此也不止一個了。昨日妾身哭母墓而歸,原非新寡。天殺的撞見官人,又把此計來使。妾每每自思,此豈終身道理?有朝一日惹出事來,幷妾此身付之烏有。況以清白之身,暗地迎新送舊,雖無所染,情何以堪!幾次勸取丈夫,他只不聽。以此,妾之私意只要將計就計,倘然遇著知音,願將此身許他,隨他私奔了罷。今見官人態度非凡,抑且志誠軟款,心實歡羨。但恐相從奔走,或被他找著,無人護衛,反受其纍。今君既交遊滿京邸,願以微軀托之官人。官人只可連夜便搬往別處好朋友家謹密所在去了,方纔娶得妾安穩。此是妾身自媒以從官人,官人異日弗忘此情。”

燦若聽罷,呆了半晌道:“多虧娘子不棄,見教小生。不然,幾受其禍。”連忙開出門來,叫起家人,打曡行李。把自己餵養的一個蹇驢,馱了蕙娘。家人挑箱籠,自己步行。臨出門,叫應主人道:“我們有急事回去了。”曉得何澄帶家眷在京,連夜敲開他門,細將此事說與,把蕙娘與行李都寄在何澄寓所。那何澄房盡空闊,燦若也就一宅兩院,做了下處不題。

卻說張溜兒次日果然糾合了一夥破落戶前來搶人,只見空房開著,人影也無。忙問下處主人道:“昨日成親的舉人那裏去了?”主人道:“相公連夜回去了。”衆人各各呆了一回,大家嚷道:“我們隨路追去。”一哄的望張家灣亂奔去了。卻是偌大所在,何處找尋?元來北京房子,慣是見租與人住。來來往往,主人不來管他東西去嚮。所以但是搬過了,再無處跟尋的。

燦若在何澄處看了兩月書,又早是春榜動,選場開。燦若三場滿志,正是專聽春雷第一聲。果然金榜題名,傳臚三甲。燦若選了江陰知縣,卻是稽清的父母。不一日領了憑,帶了陸蕙娘起程赴任。卻值方昌出差蘇州,竟坐了他一隻官船到任。陸蕙娘平白地做了知縣夫人。這正是“鸞膠續處舞雙鳧”之驗也。燦若後來做到開府而止,蕙娘生下一子,後亦登第,至今其族繁盛。有詩爲證:

女俠堪誇陸蕙娘,能從萍水識檀郎。

巧機反借機來用,畢竟強中手更強。

拍案驚奇卷十七 西山觀設籙度亡魂~開封府備棺追活命

詩曰:

三教從來有道門,一般鼎足在乾坤。

只因裝飾無殊異,容易埋名與俗渾。

說這道家一教,乃是李老君青牛出關,關尹文始真人懇請留下《道德真經》五千言,傳流至今。這家教門,最上者衝虛清靜,出有入無,超塵俗而上升,同天地而不老。其次者俢真煉性,吐故納新,築坎離以延年,煮鉛汞以濟物。最下者行持符籙,役使鬼神,設章醮以通上界,建考召以達冥途。這家學問,卻是後漢時張角,能作五里霧,人欲學他的,先要五斗米爲贄見禮,故叫得五斗米道,後來其教盛行。那學了與民間祛妖除害的,便是正法;若是去爲非作歹的,只叫得妖術。雖是邪正不同,卻也是極靈驗難得的。流傳至今,以前兩項高人絕世不能得有,只是符籙這家,時時有人習學,頗有高妙的在內。卻有一件作怪:學了這家術法,一些也胡亂做事不得了。盡有奉持不謹,反取其禍的。

宋時乾道年間,福建福州有個太常少卿任文薦的長子,叫做任道元。少年慕道,從個師父,是歐陽文彬,傳授五雷天心正法,建壇在家,與人行持,甚著效驗。他有個妻姪,姓梁名鯤,也好學這法術。一日,有永福柯氏之子,因病發心,投壇請問。尚未來到任家,那任道元其日與梁鯤同宿齋舍,兩人同見神將來報道:“如有求報應者,可書‘香’字與之,教他速速歸家。”任道元聽見,即走將起來,點起燈燭,寫好了,封押停當,依然睡覺。明早柯子已至,道元就把夜間所封的遞與他,叫他急急歸家去。柯子還家,十八日而死。蓋“香”字乃是一十八日也。由此遠近聞名,都稱他做法師。

後來少卿已沒,道元襲了父任,出仕在外。官府事體煩多,把那奉真香火之敬漸漸疏懶,每日清晨在神堂邊過,只在門外略略瞻禮,叫小童進去炷香完事,自己竟不入門。家人每多道:“老爺一嚮奉道虔誠,而今有些懈怠,恐怕神天嗔怪。”道元體貴心驕,全不在意,由家人每自議論,日逐只是如此。

淳熙十三年正月十五日上元之夜,北城居民相約糾衆,在于張道者菴內,啓建黃籙大醮一壇,禮請任道元爲高功,主持壇事。那日觀看的人,何止挨山塞海。內中有兩個女子,雙鬟高髻,幷肩而立,豐神綽約,宛然幷蒂芙蓉,任道元擡頭起來看見,驚得目眩心花,魂不附體,那裏還顧什麽醮壇不醮壇,齋戒不齋戒,便開口道:“兩位小娘子請穩便,到裏面來看一看。”兩女道:“多謝法師。”正輕移蓮步,走進門來,道元目不轉睛,看上看下,口裏謅道:“小娘子提起了襴裙。”

蓋是福建人叫女子抹胸做襴裙,提起了,是要摸他雙乳的意思,乃彼處鄉談討便宜的說話。內中一個女子正色道:“法師做醮,如何卻說恁地話?”拉了同伴,轉身便走。道元又笑道:“既來看法事,便與高功法師結個緣何妨!”兩女耳根通紅,口裏喃喃微駡而去。到得醮事已畢,道元便覺左耳後邊有些作癢,又帶些疼痛。叫家人看看,只見一個紅蓓蕾,如粟粒大,將指頭按去,痛不可忍。

次日歸家,情緒不樂。隔數日,對妻姪梁鯤道:“夜來神將見責,得夢甚惡。我大數已定,密書于紙,待請商日宣法師考照。”商日宣法師到了,看了一看,說道:“此非我所能辨,須聖童至乃可決。”少頃,門外一村童到來,即跳升梁間,作神語道:“任道元,諸神保護汝許久,汝乃不謹香火,貪淫邪行,罪在不赦。”道元深悼前非,磕頭謝罪。神語道:“汝十五夜的說話說得好!”道元百拜乞命:“願從今改過自新。”

神語道:“如今還講甚麽?吾亦不欠汝一個奉事,當以爲奉法弟子之戒。且看你日前分上,寬汝二十日日期。”說罷,童子墮地醒來,懵然一毫無知。梁鯤拆開道元所封之書,與商日宣看,內中也是“二十日”三個字。

道元是夜夢見神將手持鐵鞭來追逐,道元驚惶奔走,神將趕來,環繞所居九仙山下一匝,被他趕著,一鞭打在腦後,猛然驚覺。自此瘡越加大了,頭脹如栲栳。每夜二鼓叫呼,宛若被鞭之狀。到得二十日將滿,梁鯤在家,夢見神將對他道:“汝到五更初,急到任家,看吾撲道元。”鯤驚起,忙到任家來。道元一見哭道:“相見衹有此一會了。”披衣要下床來,忽然跌倒。七八個家人共扶將起來,暗中恰像一隻大手拽出,撲在地上。仔細看看,已此無氣了。梁鯤送了他的終,看見利害,自此再不敢行法。

看官,你道任道元奉的是正法,行持了半世,只爲,一時間心中懈怠,口內褻瀆,又不曾實干了甚麽污穢法門之事,便受顯報如此,何況而今道流,專一做邪淫不法之事的,神天豈能容恕?所以幽有神譴,明有王法,不到得被你瞞過了。

但是邪淫不法之事,偏是道流容易做。只因和尚服飾異樣,先是光著一個頭,好些不便。道流打扮起來,簪冠著袍,方纔認得是個道士;若是卸下裝束,仍舊巾帽長衣,分毫與俗人沒有兩樣,性急看不出破綻來。況且還有火居道士,原是有妻小的,一發與俗人無異了。所以做那奸淫之事,比和尚十分便當。

而今再說一個道流,借著符籙醮壇爲由,拐上一個婦人,弄得死于非命,說來與奉道的人做個鑒戒。有詩爲證:

坎離交垢育嬰兒,只在身中相配宜。

生我之門死我戶,請無誤讀守其雌。

這本話文,乃是宋時河南開封府,有個女人吳氏,十五歲嫁與本處劉家。所生一子,名喚劉達生。達生年一十二歲上,父親得病身亡。母親吳氏,年紀未滿三十,且是生得聰俊飄逸,早已做了個寡婦。上無公姑,下無族黨,是他一個主持門戶,守著兒子度日。因念亡夫恩義,思量做些齋醮功果超度他。

本處有個西山觀,乃是道流修真之所。內中有個道士,叫做黃妙修,符籙高妙,儀容俊雅,衆人推他爲知觀。是日正在觀中與人家書寫文疏,忽見一個年小的婦人,穿著一身縞素,領了十一二歲的孩子走進觀來。俗語說得好:“若要俏,帶三分孝。”那婦人本等生得姿容美麗,更兼這白衣白髻,越顯得態度瀟灑。早是在道觀中,若是僧寺裏,就要認做白衣送子觀音出現了。走到黃知觀面前,插燭也似拜了兩拜。知觀一眼瞅去,早已魂不附體,連忙答拜道:“何家宅眷,甚事來投?”婦人道:“小妾是劉門吳氏,因是丈夫新亡,欲求渡拔,故率領親兒劉達生,母子虔誠,特求法師廣施妙法,利濟冥途。”

黃知觀聽罷,便懷著一點不良之心,答道:“既是賢夫新亡求薦,家中必然設立孝堂。此須在孝堂內設籙行持,方有專功實際,若只在觀中大概附醮,未必十分得益。憑娘子心下如何。”吳氏道:“若得法師降臨茅舍,此乃萬千之幸,小妾母子不勝感激。回家收拾孝堂,專等法師則個。”知觀道:“幾時可到宅上?”吳氏道:“再過八日,就是亡夫百日之期。意要設建七日道場,須得明日起頭,恰好至期爲滿。得法師侵早下降便好。”知觀道:“一言已定,必不失期。明日準造宅上。”吳氏袖中取出銀一兩,先奉做紙札之費,別了回家。

一面收拾打掃,專等來做法事。

元來吳氏請醮薦夫,本是一點誠心,原無邪意。誰知黃知觀是個色中餓鬼,觀中一見吳氏姿容,與他說話時節,恨不得就與他做起光來。吳氏雖未就想到邪路上去,卻見這知觀豐姿出衆,語言爽朗,也暗暗地喝綵道:“好個齊整人物,如何卻出了家!且喜他不妝模樣,見說做醮,便肯輕身出觀,來到我家,也是個出熱的人。”心裏也就有幾分歡喜了。

次日清早,黃知觀領了兩個年少道童,一個火工道人挑了經箱卷軸之類,一徑到吳氏家來。吳氏只爲兒子達生年紀尚小,一切事務都是自家支持。與知觀拜見了,接進孝堂。知觀與同兩個道童、火工道人張掛三清衆靈,鋪設齊備,動起法器。免不得宣揚大概,啓請、攝召,放赦、招魂,鬧了一回。吳氏出來上香朝聖,那知觀一眼估定,越越賣弄精神,同兩個道童齊聲朗誦經典畢,起身執著意旨,跪在聖像面前毯上宣白,叫吳氏也一同跪著通誠。跪的所在,與吳氏差不得半尺多路。吳氏聞得知觀身上衣服撲鼻薰香,不覺偷眼瞧他。

知觀有些覺得,一頭唸著,一頭也把眼回看。你覰我,我覰你,恨不得就移將攏來,攪做一團。唸畢各起。吳氏又到各神將面前上香稽首,帶眼看著道場。只見兩個道童,黑髮披肩,頭戴著小冠,且是生得脣紅齒白,清秀嬌嫩。吳氏心裏想道:“這些出家人倒如此受用!這兩個大起來,不知怎生標緻哩!”自此動了一點欲火,按納不住,只在堂中孝簾內頻頻偷看外邊。

元來人生最怕的是眼裏火,一動了眼裏火,隨你左看右看,無不中心象意的。真是長有長妙,短有短強,壯的豐美,瘦的俌俏,無有不妙。況且婦人家陰性專一,看上了一個人,再心裏打撇不下的。那吳氏在堂中把知觀看了又看,只覺得風流可喜。他少年新寡,春心正盛,轉一個念頭,把個臉兒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只在孝簾前踅來踅去,或露半面,或露全身,恰像要道士曉得他的意思一般。那黃知觀本是有心的,豈有不覺?礙著是頭一日來到,不敢就造次,只好眉梢眼角做些功夫,未能勾入港。那兒子劉達生未知事體,正好去看神看佛,弄鍾弄鼓,那裏曉得母親這些關節?看看點上了燈,吃了晚齋,吳氏收拾了一間潔淨廊房,與他師徒安歇。那知觀打發了火工道人回觀,自家同兩個道童一床兒宿了,打點早晨起來朝真不題。

卻說吳氏自同兒子達生房裏睡了,上得床來,心裏想道:“此時那道士畢竟摟著兩個標緻小童干那活兒了,我卻獨自個宿!”想了又想,剛剛朦朧睡去,忽聽得床前腳步響。擡頭起看,只見一個人揭開帳子,颼的鑽上床來。吳氏聽得聲音,卻是日裏的知觀,輕輕道:“多蒙娘子秋波示意,小道敢不留心!趁此夜深人靜,娘子作成好事則個。”吳氏幷不推辭,慨然承受。正到酣暢之處,只見一個小道童也揭開帳來尋師父,見師父干事興頭,喊道:“好內眷!如何偷出家人?做得好事!與我捉個頭,便不聲張。”就伸隻手去吳氏腰裏亂摸。知觀喝道:“我在此,不得無禮!”吳氏被道士弄得爽快,正待要丟了,吃此一驚,颯然覺來,卻是南柯一夢,嘆了一口氣道:“好個夢!怎能勾如此僥幸?”一夜睡不安穩。

天明起來,外邊鐘鼓響,叫丫鬟擔湯擔水,出去伏侍道士。那兩個道童倚著年小,也進孝堂來討東討西,看看熟分了。吳氏正在孝堂中坐著,只見一個道童進來討茶吃,吳氏叫住問他道:“你叫甚麽名字?”道童道:“小道叫做太清。”吳氏道:“那一位大些的?”道童道:“叫做太素。”吳氏道:“你兩個昨夜那一個與師父做一頭睡?”道童道:“一頭睡便怎麽?”

吳氏道:“只怕師父有些不老成。”道童嘻嘻的笑道:“這大娘倒會取笑。”說罷,走了出去。把適間所言私下對師父一一說了,不由這知觀不動了心,想道:“說這般話的,定是有風情的。只是雖在孝堂中,相離咫尺,卻分個內外,如何好大大撩撥他撩撥?”以心問心,忽然道:“有計了!”

須臾,吳氏出來上香。知觀一手拿著鈴桿,一手執笏,急急走去幷立著,口中唱著《浪淘沙》詞云:

稽首大羅天,法眷姻緣。如花玉貌正當年,帳冷幃空狐枕畔,枉自熬煎。

爲此建齋筵,追薦心虔,亡魂超度意無牽。急到藍橋來解渴,同做神仙。

這知觀把此詞朗誦,分明是打動他自薦之意。那吳氏聽得,也解其意,微微笑道:“師父說話如何夾七夾八?”知觀道:“都是正經法門,當初前輩神仙遺下美話,做吾等榜樣的。”

吳氏老大明白,曉得知觀有意于他了。進去剝了半碗細果,燒了一壺好清茶,叫丫鬟送出來與知觀吃。分付丫鬟對知觀說:“大娘送來與師父解渴的。”把這句話與知觀詞中之語暗地照應,只當是寫個肯字。知觀聽得,不勝之喜,不覺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那裏還管甚麽《靈寶道經》、《紫霄秘籙》,一心只念的是風月機關、洞房春意。密叫道童打聽吳氏臥房,見說與兒子同房歇宿,有丫鬟相伴,思量不好竟自闖得進去。

到晚來,與兩個道童上床宿了,一心想著吳氏日裏光景,摟著背脊,口裏說道:“我的乖,我與你兩個商量件事體。我看主人娘子十分有意于我,若是弄得到手,連你們也帶挈得些甜頭不見得。只是內外隔絕,他房中有兒子、有丫鬟,我這裏須有你兩個不便,如何是好?”太清接口道:“我們須不妨事。”知觀道:“他初起頭也要避生人眼目。”太素道:“我見孝堂中有張魂床,且是帳褥鋪設得齊整。此處非內非外,正好做偷情之所。”知觀道:“我的乖,說得有理。我明日有計了。”對他兩個耳畔說道:“須得如此如此。”太清、太素齊拍手道:“妙!妙!”一夜無詞。

次日天早起來,與吳氏相見了,對吳氏道:“今日是齋壇第三日了。小道有法術攝召,可以致得尊夫亡魂來與娘子相會一番,娘子心下如何?”吳氏道:“若得如此,可知好哩!只不知法師如何作用?”知觀道:“須用白絹作一條橋在孝堂中,小道攝召亡魂渡橋來相會。卻是只好留一個親人守著,人多了陽氣盛,便不得來。又須關著孝堂,勿令人窺視,泄了天機。”吳氏道:“親人衹有我與小兒兩人。兒子小,不曉得甚麽,就會他父親也無干。奴家須是要會丈夫一面,待奴家在孝堂守著,看法師作用罷。”知觀道:“如此最妙。”吳氏到裏邊箱子裏,取出白絹二匹與知觀。知觀接絹在手,叫吳氏扯了一頭,他扯了一頭,量來量去,東折西折,只管與吳氏調眼色。交著手時,便輕輕把指頭彈著手腕,吳氏也不做聲。知觀又指撥把臺桌搭成一橋,恰好把孝堂路徑塞住,外邊就看簾裏邊不著了。

知觀出來分付兩個道童道:“我閉著孝堂,召請亡魂。你兩個須守著門,不可使外人窺看,破了法術。”兩人心照,應聲:“曉得了。”吳氏也分付兒子與丫鬟道:“法師召請亡魂,與我相會,要秘密寂靜。你們只在房裏,不可出來羅唣。”那兒子達生見說召得父親魂,口裏嚷道:“我也要見見爹爹。”吳氏道:“我的兒!法師說:‘生人多了陽氣盛,召請不來。’故此只好你母親一個守靈。你要看不打緊,萬一爲此召不來,空成畫餅。且等這番果然召得爹爹來,以後卻教你相見便是。”

吳氏心裏也曉得知觀必定是托故,有此蹊蹺,把甜言美語穩住兒子,又尋好些果子與了他,把丫鬟同他反關住在房裏了。

出來,進孝堂內坐著。

知觀撲地把兩扇門拴上了,假意把令牌在桌上敲了兩敲,口裏不知唸了些甚麽,笑嘻嘻對吳氏道:“請娘子魂床上坐著。衹有一件:亡魂雖召得來,卻不過依稀影響,似夢裏一般,與娘子無益。”吳氏道:“但願亡魂會面,一敘苦情,論甚有益無益!”知觀道:“只好會面,不能勾與娘子重敘平日被窩的歡樂,所以說道無益。”吳氏道:“法師又來了!一個亡魂,只指望見見也勾了,如何說到此話?”知觀道:“我有本事弄得來與娘子重歡重樂。”吳氏失驚道:“那有這事?”知觀道:“魂是空虛的,攝來附在小道身上,便好與娘子同歡樂了。吳氏道:“亡魂是亡魂,法師是法師,這事如何替得?”知觀道:“從來我們有這家法術,多少亡魂來附體相會的。”吳氏道:“卻怎生好干這事?”知觀道:“若有一些不像尊夫,憑娘子以後不信罷了。”吳氏駡道:“好巧言的賊道,倒會脫騙人?”知觀便走去一把抱定,攙倒在魂床上,笑道:“我且權做尊夫一做。”吳氏此時已被引動了,兩個就在魂床上面弄將起來。

兩個雲雨纔罷,真正弄得心滿意足。知觀對吳氏道:“比尊夫手段有差池否?”吳氏啐了一口道:“賊禽獸,羞答答的,只管提起這話做甚?”知觀纔謝道:“多承娘子不棄,小道粉身難報。”吳氏道:“我既被你哄了,如今只要相處得情長則個。”知觀道:“我和你須認了姑舅兄妹,纔好兩下往來,瞞得衆人過。”吳氏道:“這也有理。”知觀道:“娘子今年尊庚?”

吳氏道:“二十六歲了。”知觀道:“小道長一歲,叨認做你的哥哥罷。我有道理。”爬起來,又把令牌敲了兩敲,把門開了。

對著兩個道童道:“方纔召請亡魂來,元來主人娘子是我的表妹,一嚮不曉得,倒是亡魂明白說出來的。問了詳細,果然是,而今是至親了。”道童笑嘻嘻道:“自然是至親了。”吳氏也叫兒子出來,把適纔道士搗鬼的說話,也如此學與兒子聽了,道:“這是你父親說的,你可過來認了舅舅。”那兒子小,曉得甚麽好歹?此後依話,只叫舅舅。

從此,日日推說召魂,就弄這事。晚間吳氏出來,道士進來,只把孝堂魂床爲交歡之外,一發親密了。那兒子但聽說召魂,便道:“要見爹爹。”只哄他道:“你是陽人,見不得的。”兒子只得也罷了。心裏卻未免有些疑心道:“如何只卻了我?”

到了七晝夜,壇事已完,百日孝滿。吳氏謝了他師徒三衆,收了道場,暗地約了相會之期,且瞞生眼,到觀去了。吳氏就把兒子送在義學堂中先生處,仍舊去讀書,早晨出去,晚上回來。吳氏日裏自有兩個道童常來通信,或是知觀自來,只等晚間兒子睡了,便開門放進來,恣行淫樂。衹有丫鬟曉得風聲,已自買囑定了。如此三年,竟無間阻,不題。

且說劉達生年紀漸漸大了,情竇已開,這事情也有些落在眼裏了。他少年聰慧,知書達禮,曉得母親有這些手腳,心中常是憂悶,不敢說破。

一日在書房裏,有同伴裏頭戲謔,稱他是小道士,他臉兒通紅。走回家來對母親道:“有句話對娘說,這個舅舅不要他上門罷,有人叫兒子做小道士,須是被人笑話。”吳氏見說罷,兩點紅直從耳根背後透到滿臉,把兒子鑿了兩個栗暴道:“小孩子不知事!舅舅須是你娘的哥哥,就往來,誰人管得?那個天殺的對你講這話?等娘尋著他,駡他一個不歇。”達生道:“前年未做道場時,不曾見說有這個舅舅。就果是舅舅,娘只是與他兄妹相處,外人如何有得說話?”吳氏見道著真話,大怒道:“好兒子!幾口氣養得你這等大,你聽了外人的說話,嘲撥母親,養這忤逆的做甚?”反敲臺拍凳哭將起來。達生慌了,跪在娘面前道:“是兒子不是了,娘饒恕則個。”吳氏見他討饒,便住了哭道:“今後切不要聽人亂話。”達生忍氣吞聲,不敢再說,心裏想道:“我娘如此口強,須是捉破了他,方得杜絕。我且冷眼張他則個。”

一夜人靜後,達生在娘房睡了一覺,醒來,只聽得房門響,似有人走了出去的模樣。他是有心的,輕輕披了衣裳,走起來張著,只見房門開了,料道是娘又去做歹勾當了。轉身到娘床裏一摸,果然不見了娘。他也不出來尋,心生一計,就把房門閂好,又掇張凳子頂住了,自上床去睡覺。

元來,是夜吳氏正約了知觀黃昏後來。堂中靈座已除,專爲要做這勾當,床仍鋪著,這所在反加些圍屏,圍得緊簇。知觀先在裏頭睡好了,吳氏卻開了門出來就他,兩個顛鸞倒鳳,弄這一夜。到得天色將明,起來放了他出去,回進房來。每常如此放肆慣了,不以爲意。誰知這夜走到房前,卻見房門關好,推著不開。曉得是兒子知風,老大沒趣,呆呆坐著,等他天亮。默默的咬牙切齒的恨氣,卻無說處。

直到天大明瞭,達生起來開了門,見了娘,故意失驚道:“娘如何反在房門外坐地?”吳氏只得說個謊道:“昨夜外邊腳步響,恐怕有賊,所以開門出來看看。你卻如何把門關了?”

達生道:“我也見門開了,恐怕有賊,所以把門關好了,又頂得牢牢的。只道娘在床上睡著,如何反在門外?既然娘在外邊,如何不叫開了門?卻坐在這裏這一夜,是甚意思?”吳氏見他說了,自想一想,無言可答,只得罷了。心裏想道:“這個業種,須留他在房裏不得了。”忽然一日對他說道:“你年紀長成,與娘同房睡有些不雅相。堂中這張床鋪得好好的,你今夜在堂中睡罷。”吳氏意思:打發了他出來,此後知觀來只須留在房裏,一發安穩象意了。誰知這兒子是個乖覺的,點頭會意,就曉得其中就裏。一面應承,日裏仍到書房中去,晚來自在堂中睡了,越加留心察聽。

其日道童來到,吳氏叫他回去說前夜被兒子關在門外的事,又說:“因此打發兒子另睡,今夜來只須小門進來,竟到房中。”到夜知觀來了。達生雖在堂中,卻不去睡,各處挨著看動靜。只聽得小門響,達生躲在黑影裏頭,看得明白,曉得是知觀進門了。隨後丫鬟關好了門,竟進吳氏房中,掩上了門睡了。達生心裏想道:“娘的奸事,我做兒子的不好捉得。只去炒他個不安靜罷了。”過了一會,聽得房裏已靜,連忙尋一條大索,把那房門扣得緊緊的。心裏想道:“眼見得這門拽不開,賊道出去不得了,必在窻裏跳出,我且蒿惱他則個。”

走到庭前去掇一個尿桶、一個半破了的屎缸,量著跳下的所在擺著,自卻去堂裏睡了。

那知觀淫蕩了一夜,聽見鶏啼了兩番,恐怕天明,披衣走出,把房門拽了又拽,再拽不開,不免叫與吳氏知道。吳氏自家也來幫拽,只拽得門響,門外似有甚麽縛住的。吳氏道:“卻又作怪!莫不是這小業畜又來弄手腳?既然拽不開,且開窻出去了,明早又處。而今看看天亮,遲不得了。”

知觀朦朧著兩眼,走來開了窻,撲的跳下來。只聽得撲通的一響,一隻右腳早踹在尿桶裏了。這一隻左腳做不得力,頭輕腳重,又屣在屎缸裏。忙抽起右腳待走,尿桶卻深,那時著了慌,連尿桶拌倒了。一交跌去,尿屎污了半身,嘴脣也磕綻了。卻不敢聲高,忍著痛,侮著鼻,急急走去開了小門,一道煙走了。

吳氏看見拽門不開,已自著惱。及至開窻出去了,又聽得這劈撲之響,有些疑心。自家走到窻前看時,此時天色尚黑,但只滿鼻聞得些臭氣,正不知是甚麽緣故。別著一肚悶氣,又上床睡去了。

達生直等天大明瞭起來,到房門前仍把繩索解去。看那窻前時,滿地尿屎,桶也倒了,肚裏又氣,又忍不住好笑。趁著娘未醒,他不顧污穢,輕輕把屎缸、尿桶多搬過了。又一會,吳氏起來開門,卻又一開就是,反疑心夜裏爲何開不得,想是性急了些。及至走到窻前,只見滿地多是尿屎,一路到門,是濕印的鞋跡。叫兒子達生來問道:“這窻前尿屎是那裏來的?”達生道:“不知道。但看這一路濕印,多是男人鞋跡。想是是個人急出這些尿屎來的。”吳氏對口無言,臉兒紅了又白,不好回得一句,著實忿恨。自此怪煞了這兒子,一似眼中之釘,恨不得即時拔去了。

卻說那夜黃知觀吃了這一場虧,香噴噴一身衣服,沒一件不污穢了。悶悶在觀中洗淨整治,又是嘴脣跌壞,有好幾日不到劉家來走。吳氏一肚子惱恨,正要見他分訴商量,卻不見到來,又想又氣。

一日,知觀叫道童太素來問信,吳氏對他道:“你師父想是著了惱,不來。”太素道:“怕你家小官人利害,故此躲避幾日。”吳氏道:“他日裏在學堂中,倒不如日間請你師父過來商量句話。那太素是個十八九歲的人,曉得吳氏這些行徑,也自丟眉丟眼,來挑吳氏道:“十分師父不得工夫,小道童權替遭兒也使得。”吳氏道:“小奴才,你也來調戲我!我對你師父說了,打你下截。”太素笑道:“我的下截須與大娘下截一般,師父要用的,料不捨得打。”吳氏道:“沒廉恥小奴才,虧你說!”吳氏一了見他標緻,動火久了,只是還嫌他小些,而今卻長得好了,見他說風話,不覺有意,便一手勾他攏來,做一個嘴。卻待要扯到床上干那活兒,不匡黃知觀見太素不來,又叫太清來尋他,到堂中叫喚。太素聽得聲音,恐怕師父知道嗔怪,慌忙住了手,衝散了好事。兩個同到觀中回了師父。

次日,果然知觀日間到劉家來。吳氏關了大門,接進堂中坐了。問道:“如何那夜一去了再無消息,直到昨日纔著道童過來?”知觀道:“你家兒子刁鑽異常,他日漸漸長大,好不利害!我和你往來不便,這件事弄不成了。”

吳氏正貪著與道士往來,連那兩個標緻小道童一鼓而擒之,卻見說了這話,心裏怫然。便道:“我無尊人拘管,只礙得這個小業畜。不問怎的,結果了他,等我自由自在。這幾番我也忍不過他的氣了。”知觀道:“是你親生兒子,怎捨得結果他?”吳氏道:“親生的,正在乎知疼著熱,纔是兒子。卻如此拗別攪炒,何如沒有他倒乾淨!”知觀道:“這須是你自家發得心盡,我們不好攛掇得,恐有後悔。”吳氏道:“我且再耐他一兩日,你今夜且放心前來快活。就是他有些知覺,也顧不得他,隨他罷了。他須沒本事奈何得我。”你一句,我一句,說了大半日話,知觀方去,等夜間再來。

這日達生那館中先生要歸去,散學得早。路上撞見知觀走來,料是在他家裏出來,早上了心,卻當面勉強叫聲:“舅舅。”作了個揖。知觀見了,一個忡心,還了一禮。不講話,竟去了。達生心裏想道:“是前日這番,好兩夜沒動靜。今日又到我家,今夜必然有事。我不好屢次捉破,只好防他罷了。”

一路回到家裏。

吳氏問道:“今日如何歸得恁早?”達生道:“先生回家了,我須有好幾日不消館中去得。”吳氏心裏暗暗不悅,勉強問道:“你可要些點心吃?”達生道:“我正要點心吃了睡覺去。連日先生要去,積趲讀書辛苦,今夜圖早睡些個。”吳氏見說此句,便有些象意了,叫他去吃了些點心。果然達生到堂中床裏,一覺睡了。吳氏暗暗地放了心,安排晚飯自吃了,收拾停當,暫且歇息。叫丫鬟半掩了門,專等知觀來。

誰知達生假意推睡,聽見人靜了,卻輕輕走起來。前後門邊一看,只見前門鎖著,腰門從內關著,他撬開了,走別後邊小門一看,只見門半掩著不關。他就輕輕把栓拴了,掇張凳子,緊緊在旁邊坐地。坐了更餘,只聽得外邊推門響,又不敢重用力,或時把指頭彈兩彈。達生只不做聲,看他怎地。

忽對門縫裏低言道:“我來了,如何卻關著?可開開。”達生聽得明白,假意插著口氣道:“今夜來不得了,回去罷,莫惹是非。”從此不聽見外邊聲息了。

吳氏在房裏懸懸盼望偷期,欲心如火。見更餘無動靜,只得叫丫鬟到小門邊看看。丫鬟走來黑處,一把摸著達生,嚇了一跳。達生厲聲道:“好賊婦!此時走到門邊來,做甚勾當?”

驚得丫鬟失聲而走,進去對吳氏道:“法師不見來,倒是小官人坐在那裏,幾乎驚殺。”吳氏道:“這小業畜一發可恨了!他如何又使此心機,來攪破我事?”磨拳擦掌的氣,卻待發作,又是自家理短,只得忍耐著。又恐怕失了知觀期約,使他空返,仿徨不寧,那裏得睡?達生見半晌無聲息,曉得去已久了,方纔自上床去睡了。

吳氏再叫丫鬟打聽,說小官人已不在門口了。寂地開出外邊,走到街上,東張西望,那裏得有個人?回復了吳氏。吳氏倍加掃興,忿怒不已,眼不交睫,直至天明。見了達生,不覺發話道:“小孩子家,晚間不睡,坐在後門口做甚?”達生道:“又不做甚歹事,坐坐何妨?”吳氏脹得面皮通紅,駡道:“小殺才,難道我又做甚歹事不成?”達生道:“誰說娘做歹事?只是夜深無事,兒子便關上了門,坐著看看,不爲大錯。”吳氏只好肚裏恨,卻說他不過,只得強口道:“娘不到得逃走了,誰要你如此監守?”含著一把眼淚,進房去了,再待等個道童來問這夜的消息。

卻是這日達生不到學堂中去,只在堂前攤本書兒看著,又或時前後行走。看見道童太清走進來,就攔住道:“有何事到此?”太清道:“要見大娘子。”達生道:“有話我替你傳說。”

吳氏裏頭聽得聲音,知是道童,連忙叫了丫鬟喚進。怎當得達生一同跟了進去,不走開一步,太清不好說得一句私話,只大略道:“師父問大娘子、小官人的安。”達生接口道:“都是安的,不勞記念。請回罷了。”太清無奈,四目相覰,怏怏走出去了,吳氏越加恨毒。從此,一連十來日沒處通音耗。

又一日,同窻伴夥傳言來道:“先生已到館。”達生辭了母親,又到書堂中去了,吳氏只當接得九重天上赦書。元來太清、太素兩個道童,不但爲師父傳情,自家也指望些滋味,時常穿梭也似在門首往來探聽的。前日吃了達生這場淡,打聽他在家,便不進來。這日達生出去,吳氏正要傳信,太清也來了。吳氏經過兒子幾番道兒,也該曉得謹慎些,只是色膽迷天,又欺他年小,全不照顧。又約他:“叫知觀今夜到來。反要在大門裏來,他不防備的。只是要夜深些。”期約以定。

達生回家已此晚了,同娘吃了夜飯。吳氏領了丫鬟,故意點了火,把前後門關鎖好了。叫達生去睡;他自進房去了。

達生心疑道:“今日我不在家,今夜必有勾當,如何反肯把門關鎖?也只是要我不疑心。我且不要睡著,必有緣故。”

坐到夜深,悄自走去看看,腰門掩著不拴,後門原自關好上鎖的。達生想道:“今夜必在前邊來了。”閃出堂前,黑影裏蹲著。看時,星光微亮,只見母親同丫鬟走將出來。母親立住中堂門首,意是防著達生。丫鬟走去門邊聽聽,只聽得彈指響,輕輕將鎖開了,拽開半邊門,一個人早閃將入來,丫鬟隨關好了門。三個人做一塊,侮手侮腳的走了進去。達生連忙開了大門,就把掛在門內警夜的鑼撓在手裏,篩得一片價響,口中大喊:“有賊!”

元來開封地方,係是京都曠遠,廣有偷賊,所以官司立令,每家門內各置一鑼,但一家有賊,篩得鑼響,十家俱起救護,如有失事,連坐賠償,最是嚴緊的。這裏知觀正待進房,只聽得本家門首鑼響,曉得不尷尬,驚得魂不附體。也不及開一句口,掇轉身望外就走。去開小門時,是夜卻是鎖了的。急望大門奔出,且喜大門開的,恨不得多生兩隻腳跑。

達生也只是趕他,怕娘面上不好看,原無意捉住他。見他奔得慌張,卻去拾起一塊石頭,盡力打將去,正打在腿上,把腿一縮,一隻履鞋早脫掉了。那裏還有工夫敢來拾取?拖了襪子走了。比及有鄰人走起來問,達生只回說:“賊已逃去了。”

帶了一隻履鞋,仍舊關了門進來。

這吳氏正待與知觀歡會,吃那一驚也不小,同丫鬟兩個抖做了一團。只見鑼聲已息,大門已關,料道知觀已去,略略放心。達生故意走進來問道:“方纔趕賊,娘受驚否?”吳氏道:“賊在那裏?如此大驚小怪!”達生把這隻鞋提了道:“賊拿不著,拿得一隻鞋在此,明日須認得出。”吳氏已知兒子故意炒破的,愈加忿恨,又不好說得他。

此後,知觀不敢來了。吳氏想著他受驚,好生過意不去。

又恨著兒子,要商量計較,擺布他。卻堤防著兒子,也不敢再約他來。過了兩日,卻是亡夫忌辰。吳氏心生一計,對達生道:“你可先將紙錢,到你爹墳上打掃,我隨後備些羹飯,擡了轎就來。”達生心裏想道:“忌辰何必到墳上去?且何必先要我去?此必是先打發了我出門,自家私下到觀裏去。我且應允,不要說破。”達生一面對娘道:“這等,兒子自先去在那裏等候便是。”口裏如此說了,一徑出門,卻不走墳上,一直望西山觀裏來了。

走進觀中,黃知觀見了,吃了一驚。你道爲何?還是那夜嚇壞了的。定了性,問道:“賢甥何故到此?”達生道:“家母就來。”知觀心裏懷著鬼胎道:“他母子兩個幾時做了一路?若果然他要來,豈叫兒子先到?這事又蹊蹺了。”似信不信的,只見觀門外一乘轎來,擡到跟前下了,正是劉家吳氏。纔走出轎,猛擡頭,只見兒子站在面前,道:“娘也來了。”吳氏那一驚,又出不意,心裏道:“這冤家如何先在此?”只得搗個鬼道:“我想今日是父親忌日,必得符籙超拔,故此到觀中見你舅舅。”達生道:“兒子也是這般想,忌日上墳無干,不如來央舅舅的好,所以先來了。”吳氏好生懷恨,卻沒奈他何。

知觀也免不得陪茶陪水,假意兒寫兩道符籙,通個意旨,燒化了,卻不便做甚手腳。亂了一回,吳氏要打發兒子先去,達生不肯道:“我只是隨著娘轎走。”吳氏不得已,只得上了轎去了。枉奔波了一番,一句話也不說得。在轎裏一步一恨,這番決意要斷送兒子了。

那轎走得快,達生終究年紀小,趕不上,又肚裏要出恭,他心裏道:“前面不過家去的路,料無別事,也不必跟隨得。”

就住在後面了。也是合當有事,只見道童太素在前面走將來,吳氏轎中看見了,問轎夫道:“我家小官人在後面麽?”轎夫道:“跟不上,還在後頭,望去不見。”吳氏大喜,便叫太素到轎邊來,輕輕說道:“今夜我用計遣開了我家小業畜,是必要你師父來商量一件大事則個。”太素道:“師父受驚多次,不敢進大娘的門了。”吳氏道:“若是如此,今夜且不要進門,只在門外,以抛磚爲號,我出來門邊相會說話了,再看光景進門,萬無一失。”又與太素丟個眼色。太素眼中出火,恨不得就在草地裏做半點兒事,只礙著轎夫。吳氏又附耳叮囑道:“你夜間也來,管你有好處。”太素顛頭聳腦的去了。

吳氏先到家中,打發了轎夫,達生也來了。天色將晚,吳氏是夜備了些酒果,在自己房中,叫兒子同吃夜飯。好言安慰他道:“我的兒,你爹死了,我只看得你一個。你何苦凡事與我別強?”達生道:“專爲爹死了,娘須立個主意,撐持門面,做兒子的敢不依從?只爲外邊人有這些言三語四,兒子所以不伏氣。”吳氏回嗔作喜道:“不瞞你說,我當日實是年紀後生,有了些不老成,故見得外邊造出作業的話來。今年已三十來了,懊悔前事無及。如今立定主意,只守著你清淨過日罷。”達生見娘是悔過的說話,便堆著笑道:“若得娘如此,兒子終身有幸。”

吳氏滿斟一杯酒與達生道:“你不怪娘,須滿飲此杯。”達生吃了一驚,想道:“莫不娘懷著不好意,把這懷酒毒我?”接在手不敢飲。吳氏見他沈吟,曉得他疑心,便道:“難道做娘的有甚歹意不成?”接他的酒來,一飲而盡。達生知是疑心差了,好生過意不去,連把壺來自斟道:“該罰兒子的酒。”一連吃了兩三杯。吳氏道:“我今已自悔,故與你說過。你若體娘的心,不把從前事體記懷,你陪娘吃個盡興。”達生見娘如此說話,心裏也喜歡,斟了就吃,不敢推托。元來吳氏吃得酒,達生年小吃不得多,所以吳氏有意把他灌醉,已此呵欠連天,只思倒頭去睡了。吳氏又灌了他幾杯,達生只覺天旋地轉,支持不得。吳氏叫丫頭扶他在自己床上睡了。出來,把門上了鎖,口裏道:“慚愧!也有日著了我的道兒。”

正出來靜等外邊消息,只聽得屋上瓦響,曉得是外邊抛磚進來,連忙叫丫鬟開了後門。只見太素走進來道:“師父在前門外,不敢進來,大娘出去則個。”吳氏叫丫鬟看守定了房門,與太素暗中走到前邊來。太素將吳氏一抱,吳氏回轉身抱著道:“小奴才,我有意久了。前日不曾成得事,今且先勾了帳。”就同他走到兒子平日睡的堂前空床裏頭,雲雨起來。

一個是未試的真陽,一個是慣偷的老手。新簇簇小夥,偏是這一番極景堪貪;老辣辣淫精,更有那十分騷風自快。這裏小和尚且衝頭水陣,由他老道士拾取下風香。

事畢,整整衣服,兩個同走出來,開了前門。果然,知觀在門外呆呆立著等候。

吳氏走出來,叫他進去,知觀遲疑不肯。吳氏道:“小業畜已醉倒在我房裏了。我正要與你算計,趁此時了帳他,快進來商量。”知觀一邊隨了進來,一邊道:“使不得。親生兒子,你怎了得了帳他?”吳氏道:“爲了你,說不得。況且受他的氣不過了。”知觀道:“就是做了這事,有人曉得,後患不小。”吳氏道:“我是他親生母,就是故殺了他,沒甚大罪。”

知觀道:“我與你的事,須有人曉得。若擺布了兒子,你不過是故殺子孫;倘有對頭根究到我同謀,我須償他命去。”吳氏道:“若如此怕事,留著他沒收場,怎得象意?”知觀道:“何不討一房媳婦與他?我們同弄他在混水裏頭一攪,他便做不得硬漢,管不得你了。”吳氏道:“一發使不得。取來的未知心性如何,倘不與我同心合意,反又多了一個做眼的了,更是不便。只是除了他的是高見。沒有了他,我雖是不好嫁得你出家人,只是認做兄妹往來,誰禁得我?這便可以日長歲久的了。”

知觀道:“若如此,我有一計。當官做罷。”吳氏道:“怎的計較?”知觀道:“此間開封官府,平日最恨的是忤叛之子,告著的,不是打死,便是問重罪坐牢。你如今只出一狀,告他不孝,他須沒處辨。你是親生的,又不是前親晚後,自然是你說的話是,別無疑端。就不得他打死,等他坐坐監,也就性急不得出來,省了許多礙眼。況且你若捨得他,執意要打死,官府也無有不依做娘的說話的。”吳氏道:“倘若小業畜極了,說出這些事情來,怎好?”知觀道:“做兒子怎好執得娘的奸?他若說到那些話頭,你便說是兒子不才,污口橫蔑,官府一發怪是真不孝了,誰肯信他?況且捉奸抱雙,我和你又無實跡憑據,隨他說長說短,官府不過道是攔詞抵辨,決不反爲了兒子究問娘奸情的。這決然可以放心。”

吳氏道:“今日我叫他去上父墳,他卻不去,反到觀裏來。只這件不肯拜父墳,便是一件不孝實跡,就好坐他了。只是要瞞著他做。”知觀道:“他在你身邊,不好弄手腳。我與衙門人廝熟,我等暗投文時,設法準了狀,差了人徑來拿他。那時你纔出頭折證,神鬼不覺。”吳氏道:“必如此方停當。只是我兒子死後,你須至誠待我,凡百要象我意纔好。倘若有些好歹,卻不枉送了親生兒子!”知觀道:“你要如何象意?”

吳氏道:“我夜夜須要同睡,不得獨宿。”知觀道:“我觀中還有別事,怎能勾夜夜來得?”吳氏道:“你沒工夫,隨分著個徒弟來相伴,我耐不得獨自寂寞。”知觀道:“這個依得。我兩個徒弟,都是我的心腹,極是知趣的。你看得上,不要叫他來相伴,就是我來時節,兩三個混做一團通同取樂,豈不妙哉?”

吳氏見說,淫興勃發,就同到堂中床上,極意弄了一回。

嬌聲細語道:“我爲你這冤家,兒子都捨了,不要忘了我。”知觀罰誓道:“若負了大娘此情,死後不得棺殮。”知觀弄了一火,已覺倦怠,吳氏興還未盡,對知觀道:“何不就叫太素來試試?”知觀道:“最妙。”知觀走起來,輕輕拽了太素的手道:“吳大娘叫你。”太素走到床邊,知觀道:“快上床去相伴大娘。”

那太素雖然已干過了一次,他是後生,豈怕再舉!托地跳將上去,又弄了起來。

知觀坐在床沿上道:“作成你這樣好處,卻不知已是第二番了!”吳氏一時應付兩個,纔覺心滿意足。對知觀道:“今後我沒了這小業種,此等樂事可以長做,再無拘礙了。”

事畢,恐怕兒子酒醒,打發他兩個且去:“明後日專等消息,萬勿有誤。”千叮萬囑了,送出門去。知觀前行,吳氏又與太素拈手拈腳的,暗中抱了一抱,又做了一個嘴,方纔放了去。關了門進來,丫鬟還在房門口坐著打盹。開進房時,兒子兀自未醒,他自到堂中床裏睡了。

明日達生起來,見在娘床裏,吃了一驚道:“我昨夜直恁吃得醉!”細思娘昨夜的話,不知是真是假,“莫不乘著我醉,又做別事了?”吳氏見了達生,有心與他尋事,駡道:“你噇醉了,不知好歹,倒在我床裏了,卻叫我一夜沒處安身。”達生甚是過意不去,不敢回答。

又過了一日,忽然清早時分,有人在外敲得門響,且是聲高。達生疑心,開了門,只見兩個公人一擁入來,把條繩子望達生脖子上就套。達生驚道:“上下,爲甚麽事?”公人駡道:“該死的殺囚,你家娘告了你不孝,見官便要打死的,還問是甚麽事!”達生慌了,哭將起來道:“容我見娘一面。”

公人道:“你娘少不得也要到官的。”就著一個押了進去。

吳氏聽見敲門,又聞得堂前嚷起,兒子哭聲,已知是這事了,急走出來。達生抱住哭道:“娘!兒子雖不好,也是娘生下來的,如何下得此毒手?”吳氏道:“誰叫你凡事逆我?也叫你看看我的手段!”達生道:“兒子那件逆了母親?”吳氏道:“只前日叫你去拜父墳,你如何不肯去?”達生道:“娘也不曾去,怎怪得兒子?”公人不知就裏,在旁邊插嘴道:“拜爹墳是你該去,怎麽推得娘?我們只說是前親晚後,今見說是親生的,必然是你不孝,沒得說,快去見官!”就同了吳氏,一齊拖別開封府來,正值府尹李傑升堂。

那府尹是個極廉明聰察的人,他生平最怪的是忤逆人,見是不孝狀詞,人犯帶到,作了怒色待他。及到跟前,卻是十五六的孩子,心裏疑道:“這小小年紀,如何行徑,就惹得娘告不孝?”敲著氣拍問道:“你娘告你不孝,是何理說?”達生道:“小的年紀雖小,也讀了幾行書,豈敢不孝父母?只是生來不幸,既亡了父親,又失了母親之歡,以致興詞告狀。即此就是小的罪大惡極,憑老爺打死,以安母親。小的別無可理說。”說罷,淚如雨下。

府尹聽說了這一篇,不覺惻然。心裏想道:“這個兒子會說這樣話的,豈是個不孝之輩?必有緣故。”又想道:“或者是個乖巧會說話的,也未可知。”隨喚吳氏。

只見吳氏頭兜著手帕,裊裊婷婷走將上來,揭去了帕。府尹叫擡起頭來,見是後生婦人,又有幾分顔色,先自有些疑心了。且問道:“你兒子怎麽樣不孝?”吳氏道:“小婦人丈夫亡故,他就不由小婦人管束,凡事自做自主。小婦人開口說他,便自惡言怒駡。小婦人道是孩子家,不與他一般見識。而今日甚一日,管他不下,所以只得請官法處治。”府尹又問達生道:“你娘如此說你,你有何分辨?”達生道:“小的怎敢與母親辨?母親說的就是了。”府尹道:“莫不你母親有甚偏私處?”達生道:“母親極是慈愛,況且是個的一個,有甚偏私?”

府尹又叫他到案桌前,密問道:“中間必有緣故,你可直說,我與你做主。”達生叩頭道:“其實別無緣故,多是小的不是。”

府尹道:“既然如此,天下無不是底父母,母親告你,我就是責罰了。”達生道:“小的該責。”府尹見這般形狀,心下愈加狐疑,卻是免不得體面,喝叫:“打著!”當下拖番,打了十竹篦。

府尹冷眼看吳氏時節,見他面上毫無不忍之色,反跪上來道:“求老爺一氣打死罷!”府尹大怒道:“這潑婦!此必是你夫前妻或妾出之子,你做人不賢,要做此忍心害理之事麽?”

吳氏道:“爺爺,實是小婦人親生的,問他就是。”府尹就問達生道:“這敢不是你親娘?”達生大哭道:“是小的生身之母,怎的不是?”府尹道:“卻如何這等恨你。”達生道:“連小的也不曉得,只是依著母親打死小的罷!”府尹心下著實疑惑,曉得必有別故,反假意喝達生道:“果然不孝,不怕你不死!”

吳氏見府尹說得利害,連連叩頭道:“只求老爺早早決絕,小婦人也得乾淨。”府尹道:“你還有別的兒子,或是過繼的否?”吳氏道:“幷無別個。”府尹道:“既只是一個,我戒誨他一番,留他性命,養你後半世也好。”吳氏道:“小婦人情願自過日子,不情願有兒子了。”府尹道:“死了不可復生,你不可有悔。”吳氏咬牙切齒道:“小婦人不悔。”府尹道:“既沒有悔,明日買一棺木,當堂領屍。今日暫且收監。”就把達生下在牢中,打發了吳氏出去。

吳氏喜容滿面,望外就走,府尹直把眼看他出了府門,忖道:“這婦人氣質,是個不良之人,必有隱情。那小孩子不肯說破,是個孝子。我必要剖明這一件事。”隨即叫一個眼明手快的公人,分付道:“那婦人出去,不論走遠走近,必有個人同他說話的。你看何等樣人物,說何說話,不拘何等,有一件報一件。說得的確,重重有賞;倘有虛僞隱瞞,我知道了,致你死地。”那府尹威令素嚴,公人怎敢有違?密地尾了吳氏走去。

只見吳氏出門數步,就有個道士接著,問道:“事怎麽了?”

吳氏笑嘻嘻的道:“事完了。只要你替我買具棺材,明日領屍。”

道士聽得,拍手道:“好了!好了!棺材不打緊,明日我自著人擡到府前來。”兩人做一路,說說笑笑去了。公人卻認得這人是西山觀道士,密將此話細細報與李府尹。李府尹道:“果有此事!可知要殺親子,略無顧惜!可恨,可恨!”就寫一紙,付公人道:“明日婦人進衙門,我喝叫:‘擡棺木來!’此時可拆開,看了行事。”

次日升堂,吳氏首先進來,稟道:“昨承爺爺分付,棺木已備,來領不孝子屍首。”府尹道:“你兒子昨夜已打死了。”

吳氏毫無戚容,叩頭道:“多謝爺爺做主?”府尹道:“快擡棺木進來。”公人聽見此句,連忙拆開昨日所封之帖一看,乃是朱票,寫道:“立拿吳氏奸夫,係道士看擡棺者,不得放脫。”

那公人是昨日認殺的,那裏肯差?亦且知觀指點打棺的,正在那裏點手擼腳時節,公人就一把擒住了,把朱筆帖與他看。

知觀掙托不得,只得隨來,見了府尹。

府尹道:“你是道士,何故與人買棺材,又替他僱人扛擡?”

知觀一時賴不得,只得說道:“那婦人是小道姑舅兄妹,央浼小道,所以幫他。”府尹道:“虧了你是舅舅,所以幫他殺外甥!”知觀道:“這是他家的事,與小道無干。”府尹道:“既是親戚,他告狀時你卻調停不得,取棺木時你就幫襯有餘!卻不是你有奸與謀的?這奴才死有餘辜。”喝教:“取夾棍來夾起!”嚴刑拷打,要他招出真情。知觀熬不得,一一招了。府尹取了親筆畫供,供稱是:“西山觀知觀黃妙修,因奸唆殺是實。”吳氏在庭下看了,只叫得“苦”!府尹隨叫:“取監犯。”

把劉達生放將出來。

達生進監時,道府尹說話好,料必不致傷命。及至經過庭下,見是一具簇新的棺木擺著,心裏慌了道:“終不成今日當真要打死我?”戰兢兢地跪著。

只見府尹問道:“你可認得西山觀道士黃妙修?”達生見說著就裏,假意道:“不認得。”府尹道:“是你仇人,難道不認得?”達生轉頭看時,只見黃知觀被夾壞了,在地下哼,吃了一驚,正不知個甚麽緣故。只得叩頭道:“爺爺青天神見,小的再不敢說。”府尹道:“我昨日再三問你,你卻不肯說出,這還是你孝處。豈知被我一一查出了!”又叫吳氏起來道:“還你一個有屍首的棺材!”吳氏心裏還認做打兒子,只見府尹喝叫:“把黃妙修拖翻,加力行杖!”打得肉綻皮開,看看氣絕。叫幾個禁子,將來帶活放在棺中,用釘釘了。嚇得吳氏面如土色,戰抖抖的牙齒捉對兒廝打。

府尹看釘了棺材,就喝吳氏道:“你這淫婦!護了奸夫,忍殺親子,這樣人留你何用?也只是活敲死你。皂隸拿下去著實打!”皂隸似鷹拿燕雀,把吳氏嚮階下一捽,正待用刑,那劉達生見要打娘,慌忙走去橫眠在娘的背上了,口裏連連喊道:“小的代打,小的代打!”皂隸不好行杖,添幾個走來,著力拖開。達生只是吊緊了娘的身子,大哭不放。府尹看見如此真切,叫皂隸且住了。喚達生上來道:“你母親要殺你,我就打他幾下,你正好出氣,如何如此護他?”達生道:“生身之母,怎敢記仇?況且爺爺不責小的不孝,反責母親,小的至死心裏不安。望爺爺臺鑒。”叩頭不止。

府尹喚吳氏起來道:“本該打死你,看你兒子分上,留你性命。此後要去學好,倘有再犯,必不饒你。”吳氏起初見打死了道士,心下也道是自己不得活了;見兒子如此要替,如此討饒,心裏悲傷,還不知怎地。聽得府尹如此分付,念著兒子好處,不覺吊下淚來,對府尹道:“小婦人該死,負了親兒,今後情願守著兒子成人,再不敢非爲了。”府尹道:“你兒子是個成器的,不消說。吾正待表揚其孝。”達生叩頭道:“若如此,是顯母之失,以章已之名,小的至死不敢。”吳氏見兒子說罷,母子兩個就在府堂上相抱了,大哭一場。府尹發放寧家去了,隨出票喚西山觀黃妙修的本房道衆來領屍棺。

觀中已曉得這事,推那太素、太清兩個道童出來。公人領了他進府堂。府尹擡眼看時,見是兩個美麗少年,心裏道:“這些出家人,引誘人家少年子弟,遂其淫欲。這兩個美貌的,他日必更纍人家婦女出醜。”隨喚公人,押令兩個道童領棺埋訖,即令還歸俗家父母,永遠不許入觀,討了收管回話。其該觀道士另行申敕不題。

且說吳氏同兒子歸家,感激兒子不盡,此後把他看待得好了。兒子也自承顔順旨,不敢有違,再無說話。又且道士已死,道童已散,吳氏無奈,也只得收了心過日。只是思想前事,未免悒悒不快,又有些驚悸成病,不久而死。劉達生將二親合葬已畢,孝滿了,娶了一房媳婦,且是夫妻相敬,門風肅然。已後出去求名,卻又得府尹李傑一力擡舉,仕宦而終。

再說那太素、太清,當日押出,兩個一路上共話這事。太清道:“我昨夜夢見老君對我道:‘你師父道行非凡,我與他一個官做。你們可與他領了。’我心裏想來,師父如此胡行,有甚道行?且那裏有官得與他做?卻叫我們領!誰知今日府中叫去領棺木,卻應在這個棺上了。”太素道:“師父受用得多了,死不爲枉。只可惜師父沒了,連我們也斷了這路。”太清道:“師父就在,你我也只好乾咽唾。”太素道:“我倒不乾,已略略霑些滋味了。”便將前情一一說與太清知道。太清道:“一同跟師父,偏你打了偏手。而今喜得還了俗,大家尋個老小解解饞罷了。”兩個商量,共將師父屍棺安在祖代道塋上了,各自還俗。

太素過了幾時,想著吳氏前日之情,業心不斷,再到劉家去打聽,乃知吳氏已死,好生感傷。此後恍恍惚惚,合眼就夢見吳氏來與他交感,又有時夢見師父來爭風,染成遺精夢泄,癆瘵之病,未幾身死。太清此時已自娶了妻子,聞得太素之死,自嘆道:“今日方知道家不該如此破戒!師父胡做,必致殺身。太素略染,也得病死。還虧我當日僥幸,不曾有半點事,若不然時,我也一同做枉死之鬼了。”自此安守本分,爲良民而終。可見報應不爽。這本話文,凡是道流,俱該猛省。後人有詩詠著黃妙修云:

西山符籙最高強,能攝生人豈度亡!

直待蓋棺方事定,元來魔祟在裩襠。

又有詩詠著吳氏云:

腰間仗劍豈虛詞,貪著奸淫欲殺兒。

妖道捐生全爲此,即同手刃亦何疑!又有詩詠著劉達生云:

不孝由來是逆倫,堪憐難處在天親。

當堂不肯分明說,始信孤兒大孝人。

又有詩詠著太素、太清二道童云:

後庭本是道家妻,又嚮閨房作媚姿。

畢竟無侵能幸脫,一時染指豈便宜?又有詩單贊李傑府尹明察云:

黃堂太尹最神明。作逆加誅法不輕。

偏爲鞫奸成反案,從前不是浪施刑。

拍案驚奇卷十八 丹客半黍九還~富翁千金一笑

詩云:

破布衫巾破布裙,逢人慣說會燒銀。

自家何不燒些用?擔水河頭賣與人!這四句詩,乃是國朝唐伯虎解元所作。世上有這一夥燒丹煉汞之人,專一設立圈套,神出鬼沒,哄那貪夫癡客,道能以藥草煉成丹藥,鉛鐵爲金,死汞爲銀,——名爲黃白之術,又叫得爐火之事。——只要先將銀子爲母;後來覰個空兒,偷了銀子便走。——叫做提罐。曾有一個道人,將此術來尋唐解元,說道:“解元仙風道骨,可以做得這件事。”解元貶駁他道:“我看你身上藍縷,你既有這仙術,何不燒些來自己用度,卻要作成別人?”道人道:“貧道有的是術法,乃造化所忌,卻要尋個大福氣的,承受得起,方好與他作爲。貧道自家卻沒這些福氣,所以難做。看見解元正是個大福氣的人,來投合夥,我們術家叫做‘訪外護’。”唐解元道:“這等與你說過:你的術法施爲,我一些都不管,我只管出著一味福氣幫你。等丹成了,我與你平分便是。”道人見解元說得蹊蹺,曉得是奚落他,不是主顧,飄然而去了。所以唐解元有這首詩,也是點明世人的意思。

卻是這夥裏的人,更有花言巧語,如此說話說他不倒的,卻是爲何?他們道:“神仙必須度世,妙法不可自私。必竟有一種具得仙骨、結得仙緣的,方可共煉共修,內丹成,外丹亦成。”有這許多好說話。這些說話,何曾不是正理?就是煉丹,何曾不是仙法?卻是當初仙人留此一種丹砂化黃金之法,只爲要廣濟世間的人,尚且純陽呂祖慮他五百年後復還原質,誤了後人,原不曾說道與你置田買産、畜妻養子、幫做人家的。只如杜子春遇仙,在雲臺觀煉藥將成,尋他去做“外護”,只爲一點愛根不斷,纍他丹鼎飛敗。如今這些貪人,擁著嬌妻美妾,求田問舍,損人肥己,掂斤播兩,何等肚腸!尋著一夥酒肉道人,指望煉成了丹,要受用一世,遺之子孫,豈不癡了?只叫他把“內丹成,外丹亦成”這兩句想一想,難道是掉起內養工夫,單單弄那銀子的?只這點念頭,也就萬萬無有煉得丹成的事了。

看官,你道小子說到此際,隨你愚人,也該醒悟這件事沒影響,做不得的。卻是這件事,偏是天下一等聰明的,要落在圈套裏。不知何故?今小子說一個松江富翁,姓潘,是個國子監監生。胸中廣博,極有口才,也是一個有意思的人。卻有一件僻性:酷信丹術。俗語道:“物聚于所好。”果然有了此好,方士源源而來。零零星星,也弄掉了好些銀子,受過了好些丹客的騙。

他只是一心不悔,只說:“無緣,遇不著好的。從古有這家法術,豈有做不來的事?畢竟有一日弄成了,前邊些小所失,何足爲念?”把這事越好得緊了。這些丹客我傳與你,你傳與我,遠近盡聞其名。左右是一夥的人,推班出色,沒一個不思量騙他的。

一日秋間,來到杭州西湖上游賞,賃一個下處住著。只見隔壁園亭上歇著一個遠來客人,帶著家眷也來遊湖,行李甚多,僕從齊整。那女眷且是生得美貌,打聽來是這客人的愛妾。日日僱了天字一號的大湖船,擺了盛酒,吹彈歌唱俱備,擕了此妾下湖,淺斟低唱,觥籌交舉。滿桌擺設酒器,多是些金銀異巧式樣,層見曡出。晚上歸寓,燈火輝煌,賞賜無算。

潘富翁在隔壁寓所,看得呆了。想道:“我家裏也算是富的,怎能勾到得他這等揮霍受用?此必是個陶朱、猗頓之流,第一等富家了。”心裏艶慕,漸漸教人通問,與他往來相拜。

通了姓名,各道相慕之意。

富翁乘間問道:“吾丈如此富厚,非人所及。”那客人謙讓道:“何足掛齒。”富翁道:“日日如此用度,除非家中有金銀高北斗,纔能象意。不然,也有盡時。”客人道:“金銀高北斗,若只是用去,要盡也不難。須有個用不盡的法兒。”富翁見說,就有些著意了,問道:“如何是用不盡的法?”客人道:“造次之間,不好就說得。”富翁道:“畢竟要請教。”客人道:“說來吾丈未必解,也未必信。”富翁見說得蹺蹊,一發殷勤求懇,必要見教。客人屏去左右從人,附耳道:“吾有九還丹,可以點鉛汞爲黃金。只要煉得丹成,黃金與瓦礫同耳,何足貴哉?”

富翁見說是丹術,一發投其所好,欣然道:“元來吾丈精于丹道。學生于此道最是心契,求之不得。若吾丈果有此術,學生情願傾家受教。”客人道:“豈可輕易傳得?小小試看,以取一笑則可。”便教小童熾起爐炭,將幾兩鉛汞熔化起來。身邊腰袋裏摸出一個紙包,打開來,都是些藥末。就把小指甲挑起一些些來,彈在罐裏。傾將出來,連那鉛汞不見了,都是雪花也似的好銀。

看官,你道藥未可以變化得銅鉛做銀,卻不是真法了?元來這叫得縮銀之法。他先將銀子用藥煉過,專取其精,每一兩直縮做一分少些。今和鉛汞在火中一燒,鉛汞化爲青氣去了,遺下糟粕之質,見了銀精,盡化爲銀。不知元是銀子的原分量,不曾多了一些。丹客專以此術哄人,人便死心塌地信他,道是真了。

富翁見了,喜之不勝道:“怪道他如此富貴受用!原來銀子如此容易。我煉了許多時,衹有折了的。今番有幸遇著真本事的了,是必要求他去替我煉一煉則個。”遂問客人道:“這藥是如何煉成的?”客人道:“這叫做母銀生子。先將銀子爲母,不拘多少,用藥鍛煉,養在鼎中。須要九轉,火候足了,先生了黃芽,又結成白雪。啓爐時,就掃下這些丹頭來。只消一黍米大,便點成黃金白銀。那母銀仍舊分毫不虧的。”

富翁道:“須得多少母銀?”客人道:“母銀越多,丹頭越精。若煉得有半合許丹頭,富可敵國矣。”富翁道:“學生家事雖寒,數千之物還盡可辦。若肯不吝大教,拜迎到家下,點化一點化,便是生平願足。”客人道:“我術不易傳人,亦不輕與人燒煉。今觀吾丈虔心,又且骨格有些道氣,難得在此聯寓,也是前緣,不妨爲吾丈做一做。但見教高居何處,異日好來相訪。”

富翁道:“學生家居松江,離此處衹有兩三日路程。老丈若肯光臨,即此收拾,同到寒家便是。若此間別去,萬一後會不偶,豈不當面錯過了?”客人道:“在下是中州人,家有老母在堂。因慕武林山水佳勝,擕了小妾,到此一遊。空身出來,遊資所需,只在爐火,所以樂而忘返。今遇吾丈知音,不敢自秘。但直須帶了小妾,回家安頓,兼就看看老母,再赴吾丈之期,未爲遲也。”富翁道:“寒舍有別館園亭,可貯尊眷。何不就同擕到彼住下,一邊做事,豈不兩便?家下雖是看待不周,決不致有慢尊客,使尊眷有不安之理。只求慨然俯臨,深感厚情。”客人方纔點頭道:“既承吾丈如此真切,容與小妾說過,商量收拾起行。”

富翁不勝之喜,當日就寫了請帖,請他次日下湖飲酒。到了明日,殷殷勤勤,接到船上。備將胸中學問,你誇我逞,談得津津不倦,只恨相見之晚。賓主盡歡而散,又送著一桌精潔酒肴,到隔壁園亭上去,請那小娘子。來日客人答席,分外豐盛,酒器傢夥都是金銀,自不必說。

兩人說得好著,遊興既闌,約定同到松江,在關前僱了兩個大船,盡數搬了行李下去,一路相傍同行。那小娘子在對船艙中,隔簾時露半面。富翁偷眼看去,果然生得豐姿美艶,體態輕盈。只是: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又裴航贈同舟樊夫人詩云:

同舟吳越猶懷想,況遇天仙隔錦屏。

但得玉京相會去,願隨鸞鶴入青冥。

此時富翁在隔船望著美人,正同此景,所恨無一人通音問耳。

話休絮煩,兩隻船不一日至松江。富翁已到家門首,便請丹客上岸。登堂獻茶已畢,便道:“此是學生家中,往來人雜不便。離此一望之地,便是學生莊舍,就請尊眷同老丈至彼安頓,學生也到彼外廂書房中宿歇。一則清靜,可以省煩雜;二則謹密,可以動爐火。尊意如何?”丹客道:“爐火之事,最忌俗囂,又怕外人觸犯。況又小妾在身畔,一發宜遠外人,若得在貴莊住止,行事最便了。”富翁便指點移船到莊邊來,自家同丹客擕手步行。

來到莊門口,門上一匾,上寫“涉趣園”三字。進得園來,但見:

古木榦霄,新篁夾境,榱題虛敞,無非是月榭風亭;棟宇幽深,饒有那曲房邃室。曡曡假山數仞,可藏太史之書;層層巖洞幾重,疑有仙人之籙。若還奏曲能招鳳,在此觀棋必爛柯。

丹客觀玩園中景致,欣然道:“好個幽雅去處!正堪爲修煉之所,又好安頓小妾。在下便可安心與吾丈做事了。看來吾丈果是有福有緣的。”富翁就叫人接了那個娘子起來。那小娘子喬妝了,帶著兩個丫頭,一個喚名春雲,一個喚名秋月,搖搖擺擺,走到園亭上來。富翁欠身回避,丹客道:“而今是通家了,就等小妾拜見不妨。”就叫那小娘子與富翁相見了。富翁對面一看,真個是沈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天下凡是有錢的人,再沒一個不貪財好色的。富翁此時好像雪獅子嚮火,不覺軟癱了半邊,煉丹的事又是第二著了。便對丹客道:“園中內室盡寬,憑尊嫂揀個象意的房子住下了。人少時,學生還再去喚幾個婦女來伏侍。”丹客就同那小娘子去看內房了。

富翁急急走到家中,取了一對金釵,一雙金手鐲,到園中奉與丹客道:“些小薄物,奉爲尊嫂拜見之儀,望勿嫌輕鮮。”

丹客一眼估去,見是金的,反推辭道:“過承厚意,只是黃金之物,在下頗爲易得,老丈實爲重費。于心不安,決不敢領。”

富翁見他推辭,一發不過意道:“也知吾丈不希罕此些微之物,只是尊嫂面上,略表芹意。望吾丈鑒其誠心,乞賜笑留。”丹客道:“既然這等美情,在下若再推托,反是自外了,只得權且收下。容在下竭力煉成丹藥,奉報厚惠。”笑嘻嘻走入內房,叫個丫頭捧了進去。又叫小娘子出來,再三拜謝。富翁多見得一番,就破費這些東西,也是心安意肯的。口裏不說,心中想道:“這個人有此丹法,又有此美姬,人生至此,可謂極樂。且喜他肯與我修煉,丹成料已有日。只是見放著這等美色在自家莊上,不知可有些緣法否?若一發勾搭得上手,方是心滿意足的事。而今拚得獻些殷勤,做工夫不著,磨他去,不要性急。且一面打點燒煉的事。”便對丹客道:“既承吾丈不棄,我們幾時起手?”丹客道:“只要有銀爲母,不論早晚,可以起手。”富翁道:“先得多少母銀?”丹客道:“多多益善。母多丹多,省得再費手腳。”富翁道:“這等,打點將二千金下爐便了。今日且偏陪,在家下料理。明日學生搬過來,一同做事。”是晚,就具酌在園亭上款待過,盡歡而散。又送酒肴內房中去,殷殷勘勤,自不必說。

次日,富翁準準兌了二千金,將過園子裏來,一應爐器傢夥之類,家裏一嚮自有,只要搬將來。富翁是久慣這事的,頗稱在行,鉛汞藥物,一應俱備。來見丹客,丹客道:“足見主翁留心。但在下尚有秘妙之訣,與人不同,煉起來便見。”

富翁道:“正是秘妙之訣,要求相傳。”丹客道:“在下此丹,名爲九轉還丹。每九日火候一還,到九九八十一日開爐,丹物已成。那時節,主翁大福到了。”富翁道:“全仗提擕則個。”

丹客就叫跟來一個家僮,依法動手,熾起爐火,將銀子漸漸放將下去。取出丹方與富翁看了,將幾件希奇藥料放將下去,燒得五色煙起,就同富翁封住了爐。又喚這跟來幾個家人分付道:“我在此將有三個月日擔閣,你們且回去,回復老嬭嬭一聲再來。”這些人止留一二個慣燒爐的在此,其餘都依話散去了。

從此,家人日夜燒煉,丹客頻頻到爐邊看火色,卻不開爐。閒了卻與富翁清談,飲酒下棋。賓主相得,自不必說。又時時送長送短,到小娘子處討好。小娘子也有時回敬幾件知趣的東西,彼此致意。

如是二十餘日,忽然一個人,穿了一身麻衣,渾身是汗,闖進園中來。衆人看時,卻是前日打發去內中的人。見了丹客,叩頭大哭道:“家裏老嬭嬭沒有了,快請回去治喪。”丹客大驚失色,哭倒在地。富翁也一時驚惶,只得從旁勸解道:“令堂天年有限,過傷無益,且自節哀。”家人催促道:“家中無主作速起身。”丹客住了哭,對富翁道:“本待與主翁完成美事,少盡報效之心。誰知遭此大變,抱恨終天。今勢既難留,此事又未終,況是間斷不得的,實出兩難。小妾雖是女流,隨侍在下已久,爐火之候,盡已知些底裏,留他在此看守丹爐纔好。只是年幼,無人管束,須有好些不便處。”富翁道:“學生與老丈通家至交,有何妨礙?只須留下尊嫂在此。此煉丹之所,又無閒雜人來往,學生當喚幾個老成婦女,前來陪伴。晚間或是接到拙荊處,一同寢處。學生自在園中安歇看守,以待吾丈到來,有何不便?至于茶飯之類,自然不敢有缺。”丹客又躊躇了半晌說道:“今老母已死,方寸亂矣。想古人多有托妻寄子的,既承高誼,只得敬從,留他在此,看看火候。在下回去料理一番,不日自來啓爐,如此方得兩全其事。”富翁見說肯留妾,心裏恨不得許下了半般的天,滿面笑容應承道:“若得如此,足見有始有終。”

丹客又進去與小娘子說了來因,幷要留他在此看爐的話,一一分付了。就叫小娘子出來,再見了主翁,囑托與他了。叮嚀道:“只好守爐,萬萬不可私啓。倘有所誤,悔之無及。”富翁道:“萬一尊駕來遲,誤了八十一日之期,如何是好?”丹客道:“九還火候已足,放在爐中多養得幾日,丹頭愈生得多,就遲些開也不妨的。”丹客又與小娘子說了些衷腸密語,忙忙而去了。

這裏富翁見丹客留下了美妾,料他不久必來,丹事自然有成,不在心上。卻是趁他不在,亦且同住園中,正好勾搭,機會不可錯過。時時亡魂失魄,只思量下手。方在遊思妄想,可可的那小娘子叫個丫頭春雲來道:“俺家娘請主翁到丹房看爐。”富翁聽得,急整衣巾,忙趨到房前來請道:“適纔尊婢傳命,小子在此伺候尊步同往。”那小娘子囀鶯聲,吐燕語道:“主翁先行,賤妾隨後。”只見裊裊娜娜,走出房來,道了萬福。富翁道:“娘子是客,小子豈敢先行?”小娘子道:“賤妾女流,怎好僭妄?”推遜了一回,單不扯手扯腳的相讓,已自覿面談唾相接了一回,有好些光景。畢竟富翁讓他先走了,兩個丫頭隨著。富翁在後面看去,真是步步生蓮花,不由人不動火。

來到丹房邊,轉身對兩個丫頭道:“丹房忌生人,你們只在外住著,單請主翁進來。”主翁聽得,三腳兩步跑上前去,同進了丹房,把所封之爐,前後看了一回。富翁一眼估定這小娘子,恨不得尋口水來吞他下肚去,那裏還管爐火的青紅皂白?可惜有這個燒火的家僮在房,只好調調眼色,連風話也不便說得一句。直到門邊,富翁纔老著臉皮道:“有勞娘子尊步。尊夫不在,娘子回房須是寂寞。”那個娘子口不答應,微微含笑。此番卻不推遜,竟自冉冉而去。

富翁愈加狂蕩,心裏想道:“今日丹房中若是無人,盡可撩撥他的。只可惜有這個家僮在內。明日須用計遣開了他,然後約那人同出看爐,此時便可用手腳了。”是夜即分付從人:“明日早上備一桌酒飯,請那燒爐的家僮,說道一嚮纍他辛苦了,主翁特地與他澆手。要灌得爛醉方住。”分付已畢,是夜獨酌無聊,思量美人只在內室,又念著日間之事,心中癢癢,徬徨不已。乃吟詩一首道:

名園富貴花,移種在山家。

不道欄桿外,春風正自賒。

走至堂中,朗吟數遍,故意要內房裏聽得。只見內房走出一個丫頭秋月來,手捧一盞茶來送道:“俺家娘聽得主翁吟詩,恐怕口渴,特奉清茶。”富翁笑逐顔開,再三稱謝。秋月進得去,只聽得裏邊也朗吟道:

名花誰是主?飄泊任春風。

但得東君惜,芳心亦自同。

富翁聽罷,知是有意,卻不敢造次闖進去。又只聽裏邊關門響,只得自到書房睡了,以待天明。

次日早上,從人依了昨日之言,把個燒火的家僮請了去。

他日逐守著爐竈邊,原不耐煩,見了酒杯,那裏肯放?吃得爛醉,就在外邊睡著了。富翁已知他不在丹房了,卻定到內房前,自去請看丹爐。那小娘子聽得,即便移步出來,一如昨日,在前先走。走到丹房門邊,丫頭仍留在外,止是富翁緊隨入門去了。

到得爐邊看時,不見了燒火的家僮。小娘子假意失驚道:“如何沒人在此,卻歇了火?”富翁笑道:“只爲小子自家要動火,故叫他暫歇了火。”小娘子只做不解道:“這火須是斷不得的。”富翁道:“等小子與娘子坎離交媾,以真火續將起來。”

小娘子正色道:“煉丹學道之人,如何興此邪念,說此邪話?”

富翁道:“尊夫在這裏,與小娘子同眠同起,少不得也要煉丹,難道一事不做,只是干夫妻不成?”小娘子無言可答,道:“一場正事,如此歪纏!”富翁道:“小子與娘子夙世姻緣,也是正事。”一把抱住,雙膝跪將下去。

小娘子扶起道:“拙夫家訓頗嚴,本不該亂做的,承主翁如此殷勤,賤妾不敢自愛。容晚間約著相會一話罷。”富翁道:“就此懇賜一歡,方見娘子厚情。如何等得到晚?”小娘子道:“這裏有人來,使不得。”富翁道:“小子專爲留心要求小娘子,已著人款住了燒火的了,別的也不敢進來。況且丹房邃密,無人知覺。”小娘子道:“此間須是丹爐,怕有觸犯,悔之無及。決使不得。”富翁此時興已勃發,那裏還顧什麽丹爐不丹爐!只是緊緊抱住道:“就是要了小子的性命,也說不得了。只求小娘子救一救。”不由他肯不肯,搿到一隻醉翁椅上,扯脫褲兒。此時快樂,何異登仙。

兩下雲雨已畢,整了衣服。富翁謝道:“感謝娘子不棄,只是片時歡娛,晚間願賜通宵之樂。”撲的又跪下去。

小娘子急抱起來道:“我原許下你晚間的,你自喉急,等不得。那裏有丹鼎旁邊就弄這事起來?”富翁道:“錯過一時,只恐後悔無及。還只是早得到手一刻,也是見成的了。”小娘子道:“晚間還是我到你書房來,你到我臥房來?”富翁道:“但憑娘子主見。”小娘子道:“我處須有兩個丫頭同睡,你來不便。我今夜且瞞著他們,自出來罷。待我明日叮囑丫頭過了,然後接你進來。”

是夜,果然人靜後小娘子走出堂中來,富翁也在那裏伺候。接至書房,極盡衾枕之樂。以後或在內,或在外,總是無拘無管。富翁以爲天下奇遇,只願得其夫一世不來,丹煉不成也罷了。

綢繆了十數宵,忽然一日門上報說:“丹客到了。”富翁吃了一驚。接進寒溫畢,他就進內房來,見了小娘子,說了好些說話。出外來對富翁道:“小妾說丹爐不動,而今九還之期已過,丹已成了,正好開看。今日匆匆,明日獻過了神,啓爐罷。”富翁是夜雖不得再望歡娛,卻見丹客來了,明日啓爐,丹成可望。還賴有此,心下自解自樂。

到得明日,請了些紙馬福物,祭獻了畢。丹客同富翁剛走進丹房,就變色沈吟道:“如何丹房中氣色恁等的?有些詫異!”便就親手啓開鼎爐一看,跌足大驚道:“敗了!敗了!真丹走失,連銀母多是糟粕了。此必有做交感污穢之事,觸犯了的。”富翁驚得面如土色,不好開言;又見道著真相,一發慌了。丹客懊怒,咬得牙齒趷趷的響,問燒火的家僮道:“此房中別有何人進來?”家僮道:“衹有主翁與小娘子,日日來看一次,別無人敢進來。”丹客道:“這等,如何得丹敗了?快去叫小娘子來問。”

家僮走去請了出來,丹客厲聲道:“你在此看爐,做了甚事?丹俱敗了!”小娘子道:“日日與主翁來看,爐是原封不動的,不知何故。”丹客道:“誰說爐動了封?你卻動了封了!”

又問家僮道:“主翁與娘子來時,你也有時節不在此麽?”家僮道:“止有一日,是主翁憐我辛苦,請去吃飯,多飲了幾杯,睡著在外邊了。只這一日,是主翁與小娘子自家來的。”丹客冷笑道:“是了,是了!”忙走去行囊裏,抽出一根皮鞭來,對小娘子道:“分明是你這賤婢做出事來了!”一鞭打去,小娘子閃過了,哭道:“我原說做不得的,主翁害了奴也。”富翁直著雙眼,無言可答,恨沒個地洞鑽了進去。

丹客怒目直視富翁道:“你前日受托之時,如何說的?我去不久,就干出這樣昧心的事來。元來是狗彘不直的!如此無行的人,如何妄思燒丹煉藥?是我眼裏不識人。我只是打死這賤婢罷!羞辱門庭,要你怎的?”拿著鞭一趕趕來,小娘子慌忙走進內房。虧得兩個丫頭攔住,勸道:“官人耐性。”每人接了一皮鞭,卻把皮鞭摔斷了。

富翁見他性發,沒收場,只得跪下去道:“是小子不才,一時干差了事。而今情願棄了前日之物,只求寬恕罷。”丹客道:“你自作自受,你干壞了事,走失了丹,是應得的,沒處怨悵。我的愛妾,可是與你解饞的?受了你點污,卻如何處?我只是殺卻了,不怕你不償命。”富翁道:“小子情願贖罪罷。”

即忙叫家人到家中,拿了兩個元寶,跪著討饒。丹客只是佯著眼不瞧,道:“我銀甚易,豈在乎此?”富翁只是磕頭,又加了二百兩道:“如今以此數,再娶了一位如夫人也勾了。實是小子不才,望乞看平日之面,寬恕尊嫂罷。”丹客道:“我本不希罕你銀子,只是你這樣人,不等你損些己財,後來不改前非。我偏要拿了你的,將去濟人也好。”就把三百金拿去,裝在箱裏了。叫齊了小娘子與家僮、丫頭等,急把衣裝行李盡數搬出,下在昨日原來的船裏,一徑出門。口裏喃喃駡道:“受這樣的恥辱,可恨!可恨!”駡詈不止,開船去了。

富翁被他嚇得魂不附體,恐怕弄出事來。雖是折了些銀子,得他肯去,還自道僥幸。至于爐中之銀,真個認做觸犯了他,丹鼎走敗。但自悔道:“忒性急了些。便等丹成了,多留他住幾時,再圖成此事,豈不兩美?再不然,不要在丹房裏頭弄這事,或者不妨,也不見得。多是自己莽撞了。枉自破了財物也罷,只是遇著真法,不得成丹,可惜!可惜!”又自解自樂道:“只這一個絕色佳人,受用了幾時,也是風流話柄,賞心樂事,不必追悔了。”卻不知多是丹客做成圈套,當在西湖時,原是打聽得潘富翁上杭,先裝成這些行徑來炫惑他的。及至請他到家,故意要延緩,卻像沒甚要緊。後邊那個人來報喪之時,忙忙歸去,已自先把這二千金提了罐去了,留著家小,使你不疑。後來勾搭上場,也都是他教成的計較,把這堆狗屎,堆在你鼻頭上,等你開不得口,只好自認不是,沒工夫與他算帳了。那富翁是破財星照,墮其計中。先認他是鉅富之人,必有真丹點化,不知那金銀器皿,都是些銅鉛爲質,金銀汁粘裹成的。酒後燈下,誰把試金石來試?一時不辨,都誤認了。此皆神奸詭計也。

富翁遭此一騙,還不醒悟。只說是自家不是,當面錯了,越好那丹術不已。

一日,又有個丹士到來,與他談著爐火,甚是投機,延接在家。告訴他道:“前日有一位客人,真能點鐵爲金,當面試過。他已此替我燒煉了,後來自家有些得罪于他,不成而去,真是可惜。”這丹士道:“吾術豈獨不能?”便叫把爐火來試,果然與前丹客無二。些少藥末,投在鉛汞裏頭,盡化爲銀。富翁道:“好了!好了!前番不著,這番著了。又湊千金與他燒煉。丹士呼朋引類,又去約了兩三個幫手來做。富翁見他銀子來得容易,放膽大了,一些也不防他,豈知一個晚間,提了罐走了。次日又撓了個空。富翁此時連被拐去,手中已窘,且怒且羞道:“我爲這事,費了多少心機,弄了多少年月!前日自家錯過,指望今番是了,誰知又遭此一閃?我不問那裏尋將去,他不過又往別家燒煉,或者撞得著也不可知。縱不然,或者另遇著真正法術,再得煉成真丹,也不見得。”自此收拾了些行李,東遊西走。

忽然一日,在蘇州閶門人叢裏,劈面撞著這一夥人。正待開口發作,這夥人不慌不忙,滿面生春,卻像他鄉遇故知的一般,一把邀了那富翁,邀到一個大酒肆中,一副潔淨座頭上坐了,叫酒保燙酒,取嗄飯來。殷勤謝道:“前日有負厚德,實切不安。但我輩道路如此,足下勿以爲怪。今有一法,與足下計較,可以償足下前物,不必別生異說。”富翁道:“何法?”丹士道:“足下前日之銀,吾輩得來,隨手費盡,無可奉償。今山東有一大姓,也請吾輩燒煉,已有成約。只待吾師到來,纔交銀舉事。奈吾師遠遊,急切未來。足下若權認作吾師,等他交銀出來,便取來先還了足下前物,直如反掌之易。不然,空尋吾輩也無干。足下以爲何如?”富翁道:“尊師是何人物?”丹士道:“是個頭陀。今請足下略剪去了些頭髮,我輩以師禮事奉,徑到彼處便了。”

富翁急于得銀,便依他剪髮,做一齊了。彼輩殷殷勤勤,直侍奉到山東。引進見了大姓,說道是他師父來了。大姓致敬,迎接到堂中,略談爐火之事。富翁是做慣了的,亦且胸中原博,高談闊論,盡中機宜。大姓深相敬服,是夜即兌銀二千兩,約在明日起火。只管把酒相勸,吃得酩酊,扶去另在一間內書房睡著。到得天明,商量安爐。富翁見這夥人科派,自家曉得些,也在裏頭指點。當日把銀子下爐燒煉,這夥人認做徒弟守爐。大姓只管來導師父去請教,攀話飲酒,不好卻得。這些人看個空兒,又提了罐各各走了,單撇下了師父。

大姓只道師父在家不妨,豈知早晨一夥都不見了,就拿住了師父,要去送在當官,捉拿餘黨。富翁只得哭訴道:“我是松江潘某,元非此輩同黨。只因性好燒丹,前日被這夥人拐了。路上遇見,他說道在此間燒煉,得來可以賠償。又替我剪髮,叫我妝做他師父來的。指望取還前銀,豈知連宅上多騙了,又撇我在此!”說罷大哭。大姓問其來歷詳細,說得對科,果是松江富家,與大姓家有好些年誼的。知被騙是實,不好難爲得他,只得放了。一路無了盤纏,倚著頭陀模樣,沿途乞化回家。

到得臨清碼頭上,只見一隻大船內,簾下一個美人,揭著簾兒,露面看著街上。富翁看見,好些面染。仔細一認,卻是前日丹客所帶來的妾,與他偷情的。疑道:“這人緣何在這船上?”走到船邊,細細訪問,方知是河南舉人某公子包了名娼,到京會試的。富翁心裏想道:“難道當日這家的妾畢竟賣了?”又疑道:“敢是面龐相像的。”不離船邊,走來走去只管看。忽見船艙裏叫個人出來,問他道:“官艙裏大娘問你,可是松江人?”富翁道:“正是松江。”又問道:“可姓潘否?”富翁吃了一驚道:“怎曉得我的姓?”只見艙裏人說:“叫他到船邊來。”富翁走上前去,簾內道:“妾非別人,即前日丹客所認爲妾的便是。實是河南妓家。前日受人之托,不得不依他囑付的話,替他搗鬼,有負于君。君何以流落至此?”富翁大慟,把連次被拐,今在山東回來之由,訴說一遍。簾內人道:“妾與君不能無情,當贈君盤費,作急回家。此後遇見丹客,萬萬勿可聽信。妾亦是騙局中人,深知其詐。君能聽妾之言,是即妾報君數宵之愛也。”言畢,著人拿出三兩一封銀子來遞與他。富翁感謝不盡,只得收了。自此方曉得前日丹客美人之局,包了娼妓做的,今日卻虧他盤纏。

到得家來,感念其言,終身不信爐火之事。卻是頭髮紛披,親友知其事者,無不以爲笑談。奉勸世人好丹術者,請以此爲鑒。

丹術須先斷情欲,塵緣豈許相馳逐?

貪淫若是望丹成,陰溝洞裏天鵝肉。

拍案驚奇卷十九 李公佐巧解夢中言~謝小娥智擒船上盜

贊云:

士或巾幗,女或弁冕。行不逾閾,謨能致遠。睹彼英英,慚斯譾譾。

這幾句贊,是贊那有智婦人,賽過男子。假如有一種能文的女子,如班婕好、曹大家、魚玄機、薛校書、季季蘭、李易安、朱淑真之輩,上可以幷駕班,揚,下可以齊驅盧、駱。

有一種能武的女子,如夫人城、娘子軍、高涼洗氏、東海呂母之輩,智略可方韓、白,雄名可賽關、張。有一腫善能識人的女子,如卓文君、紅拂妓、王渾妻鍾氏、韋臯妻母苗氏之輩,俱另具法眼,物色塵埃。有一種報仇雪恥女子,如孫翊妻徐氏、董昌妻申屠氏、龐娥親、鄒僕婦之輩,俱中懷膽智,力殲強梁。又有一種希奇作怪、女扮爲男的女子,如秦木蘭、南齊東陽婁逞、唐貞元孟嫗、五代臨邛黃崇嘏,俱以權濟變,善藏其用,竄身仕宦,既不被人識破,又能自保其身,多是男子漢未必做得來的,算得是極巧極難的了。

而今更說一個遭遇大難、女扮男身、用盡心機、受盡苦楚、又能報仇、又能守志、一個絕奇的女人,真是千古罕聞。

有詩爲證:

俠概惟推古劍仙,除兇雪恨只香煙。

誰知估客生奇女,隻手能翻兩姓冤。

這段話文,乃是唐元和年間,豫章郡有個富人,姓謝,家有鉅産,隱名在商賈間。他生有一女,名喚小娥。生八歲,母親早喪。小娥雖小,身體壯碩如男子形。父親把他許了歷陽一個俠士,姓段,名居貞。那人負氣仗義,交遊豪俊,卻也在江湖上做大賈。謝翁慕其聲名,雖是女兒尚小,卻把來許下了他。兩姓合爲一家,同舟載貨,往來吳、楚之間。兩家弟兄、子姪、童僕等衆,約有數十餘人,盡在船內。貿易順濟,輜重充盈。如是幾年,江湖上多曉得是謝家船,昭耀耳目。

此時小娥年已十四歲,方纔與段居貞成婚。未及一月,忽然一日舟行至鄱陽湖口,遇著幾隻江洋大盜的船,各執器械,團團圍住。爲頭的兩人,當先跳過船來,先把謝翁與段居貞一刀一個,結果了性命。以後衆人一齊動手,排頭殺去。總是一個船中,躲得在那裏?問有個把慌忙奔出艙外,又被盜船上人拿去殺了。或有得跳在水中,只好圖得個全屍:湖水溜急,總無生理。謝小娥還虧得溜撒,乘衆盜殺人之時,忙自去攛在舵上,一個失腳,跌下水去了。衆盜席捲舟中財寶金帛一空,將死屍盡抛在湖中,棄船而去。

小娥在水中漂流,恍惚之間,似有神明護持,流到一隻漁船邊。漁人夫妻兩個撈救起來,見是一個女人,心頭尚煖,知是未死。拿幾件破衣破襖替他換下濕衣,放在艙中眠著。小娥口中泛出無數清水,不多幾時,醒將轉來。見身在漁船中,想著父與夫被殺光景,放聲大哭。漁翁夫婦問其緣故,小娥把湖中遇盜、父夫兩家人口盡被殺害情由,說了一遍。元來謝翁與段俠士之名,著聞江湖上,漁翁也多曾受他小惠過的,聽說罷不勝驚異,就權留他在船中。調理了幾日,小娥覺得身子好了。他是個點頭會意的人,曉得漁船上生意淡薄,便想道:“我怎好攪擾得他?不免辭謝了他,我自上岸,一路乞食,再圖安身立命之處。”

小娥從此別了漁翁夫婦,沿途抄化。到建業上元縣,有個妙果寺,內是尼僧。有個住持尼淨悟,見小娥言語伶俐,說著遭難因由,好生哀憐,就留他在寺中,心裏要他做個徒弟。

小娥也情願出家,道:“一身無歸,畢竟是皈依佛門,可了終身。但父夫被殺之仇未復,不敢便自落髮。且隨緣度日,以待他年再處。”小娥自此日間在外乞化,晚間便歸寺中安宿。

晨昏隨著淨悟做功果,稽首佛前,心裏就默禱,祈求報應。

只見一個夜間,夢見父親謝翁來對他道:“你要曉得殺我的人姓名,有兩句謎語,你牢牢記著:‘車中猴,門東草。’”

說罷,正要再問,父親撒手而去。大哭一聲,颯然驚覺。夢中之語,明明記得,只是不解。隔得幾日,又夢見丈夫段居貞來對他說:“殺我的人姓名,也是兩句謎語:‘禾中走,一日夫。’”小娥連得了兩夢,便道:“此是亡靈未泯,故來顯應。只是如何不竟把真姓名說了,卻用此謎語?想是冥冥之中,天機不可輕泄,所以如此。如今既有這十二字謎語,必有一個解說。雖然我自家不省得,天下豈少聰明的人?不問好歹,求他解說出來。”

遂走到淨悟房中,說了夢中之言。就將一張紙,寫著十二字,藏在身邊了。對淨悟道:“我出外乞食,逢人便拜求去。”

淨悟道:“此間瓦官寺有個高僧,法名齊物,極好學問,多與官員士夫往來。你將此十二字到彼,求他一辨,他必能參透。”

小娥依言,徑到瓦官寺求見齊公。稽首畢,便道:“弟子有冤在身,夢中得十二字謎語,暗藏人姓名。自家愚懵,參解不出,拜求老師父解一解。”就將袖中所書一紙,雙手遞與齊公。

齊公看了,想著一會,搖首道:“解不得,解不得。但老僧此處來往人多,當記著在此,逢人問去。倘遇有高明之人解得,當以相告。”小娥又稽首道:“若得老師父如此留心,感謝不盡。”

自此,謝小娥沿街乞化,逢人便把這幾句請問。齊公有客來到,便舉此謎相商,小娥也時時到寺中問齊公消耗。如此多年,再沒一個人解得出。說話的,若只是這樣解不出,那兩個夢不是枉做了?看官不必性急,凡事自有個機緣。此時謝小娥機緣未到,所以如此。機緣到來,自然遇著巧的。

卻說元和八年春,有個洪州判官李公佐,在江西解任,扁舟東下,停泊建業,到瓦官寺遊要。僧齊物一嚮與他相厚,出來接陪了,登閣跳遠,談說古今。語話之次,齊公道:“檀越博聞閎覽,今有一謎語,請檀越一猜。”李公佐笑道:“吾師好學,何至及此稚子戲?”齊公道:“非是作戲,有個緣故。此間孀婦謝小娥,示我十二字謎語,每來寺中求解,說道中間藏著仇人名姓。老僧不解辨,遍示來往遊客,也多懵然。已多年矣。故此求明公一商之。”李公佐道:“是何十二字?且寫出來,我試猜看。”齊公就取筆把十二字寫出來,李公佐看了一遍道:“此定可解,何至無人識得?”遂將十二字唸了又唸,把頭點了又點,靠在窻檻上,把手在空中畫了又畫。默然凝想了一會,拍手道:“是了!是了!萬無一差。”齊公速要請教,李公佐道:“且未可說破,快去召那個孀婦來,我解與他。”

齊公即叫行童到妙果寺,尋將謝小娥來。齊公對他道:“可拜見了此間官人,此官人能解謎語。”小娥依言,上前拜見了畢。公佐開口問道:“你且說你的根由來。”小娥嗚嗚咽咽,哭將起來,好一會說話不出。良久,纔說道:“小婦人父及夫俱爲江洋大盜所殺。以後夢見父親來說道:‘殺我者,車中猴,門東草。’又夢見夫來說道:‘殺我者,禾中走,一日夫。’自家愚昧,解說不出。遍問傍人,再無能省悟。歷年已久,不識姓名。報冤無路,街恨無窮。”說罷又哭。李公佐笑道:“不須煩惱。依你所言,下官俱已審詳在此了。”小娥住了哭,求明示。李公佐道:“殺汝父者是申蘭,殺汝夫者是申春。”小娥道:“尊官何以解之?”李公佐道:“‘車中猴’,‘車’中去上下各一畫,是‘申’字:申屬猴,故曰‘車中猴’。‘草’下有‘門’,‘門’中有‘東’,乃‘蘭’字也。又,‘禾中走’是穿田過;‘田’出兩頭亦是‘申’字也。‘一日夫’者,‘夫’上更一畫,下一‘日’,是‘春’字也,殺汝父是申蘭,殺汝夫是申春,足可明矣,何必更疑?”

齊公在傍聽解罷,撫掌稱快道:“數年之疑,一旦豁然。非明公聰鑒蓋世,何能及此?”小娥愈加慟哭道:“若非尊官,到底不曉仇人名姓,冥冥之中,負了父夫。”再拜叩謝。就嚮齊公借筆來,將申蘭,申春四字寫在內襟一條帶子上了。拆開裏面,反將轉來,仍舊縫好。李公佐道:“寫此做甚?”小娥道:“既有了主名,身雖女子,不問那裏,誓將訪殺此二賊,以復其冤。”李公佐嚮齊公嘆道:“壯哉!壯哉!然此事卻非容易。”齊公道:“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此婦堅忍之性,數年以來,老僧頗識之,彼是不肯作浪語的。”小娥因問齊公道:“此間尊官姓氏宦族,願乞示知,以識不忘。”齊公道:“此官人是江西洪州判官李二十三郎也。”小娥再三頂禮唸誦,流涕而去。

李公佐閣上飲罷了酒,別了齊公,下船解纜,自往家裏。

話分兩頭,卻說小娥自得李判官解辨二盜姓名,便立心尋訪。自念身是女子,出外不便,心生一計,將纍年乞施所得,買了衣服,打扮做男子模樣,改名謝保。又買了利刀一把,藏在衣襟底下。想道:“在湖裏遇的盜,必是原在江湖上走,方可探聽消息。”日逐在埠頭伺候。看見船上有僱人的,就隨了去,傭工度日。在船上時,操作勤緊,幷不懈怠,人都喜歡僱他。他也不拘一個船上,是僱著的使去。商船上下往來之人,看看多熟了。水火之事,小心謹秘,幷不露一毫破綻出來。但是船到之處,不論那裏,上岸挨身察聽體訪。如此年餘,竟無消耗。

一日,隨著一個商船到潯陽郡。上岸行走,見一家人家竹戶上有紙榜一張,上寫道:“僱人使用,願者來投。”小娥問鄰居之人:“此是誰家,要僱用人?”鄰人答道:“此是申家。家主叫得申蘭,是申大官人。時常要到江湖上做生意,家裏止是些女人,無個得力男子看守,所以僱喚。”小娥聽到申蘭二字,觸動其心,心裏便道:“果然有這個姓名!莫非正是此賊?”隨對鄰人說道:“小人情願投賃傭工,煩勞引進則個。”

鄰人道:“申家急缺人用,一說便成的。只是要做個東道謝我。”

小娥道:“這個自然。”

鄰人問了小娥姓名地方,就引了他一徑走進申家。只見裏邊踱出一個人來,你道生得如何?但見:

傴兜怪臉,尖下額生幾莖黃鬚;突兀高顴,濃眉毛壓一雙赤眼。出言如虎嘯,聲撼半天風雨寒;行步似狼奔,影搖千尺龍蛇動。遠觀是喪船上方相,近覰乃山門外金剛。

小娥見了,吃了一驚。心裏道:“這個人豈不是殺人強盜麽?”

便自十分上心。只見鄰人道:“大官人要僱人,這個人姓謝名保,也是我們江西人,他情願投在大官人門下使喚。”申蘭道:“平日作何生理的?”小娥答應道:“平日專在船上趁工度日,埠頭船上多有認得小人的,大官人去問問看就是。”

申蘭家離埠頭不多遠,三人一同走到埠頭來。問問各船上,多說著謝保勤緊小心,志誠老實,許多好處。申蘭大喜。

小娥就在埠頭一個認得的經紀家裏,借著紙墨筆硯,自寫了傭工文契,寫鄰人做了媒人,文與申蘭收著。申蘭就領了他同鄰人到家裏來,取酒出來請媒,就叫他陪待。小娥就走到廚下,掇長掇短,送酒送肴,且是熟分。申蘭取出二兩工銀,先交與他了。又職二錢銀子,做了媒錢。小娥也自梯已秤出二錢來,送那鄰人。鄰人千歡萬喜,作謝自去了。申蘭又領小娥去見了妻子藺氏,自此小娥只在申蘭家裏傭工。

小娥心裏看見申蘭動靜,明知是不良之人,想著夢中姓名,心然有據,大分是仇人。然要哄得他喜歡親近,方好探其真確,乘機取事。故此千喚千應,萬使萬當,毫不逆著他一些事故。也是申蘭冤業所在,自見小娥,便自分外喜歡。又見他得用,日加親愛,時刻不離左右。沒一句說話不與謝保商量,沒一件事體不叫謝保營干,沒一件東西不托謝保收拾,已做了申蘭貼心貼腹之人。因此,金帛財寶之類盡在小娥手中出入。看見舊時船中掠去錦綉衣服、寶玩器具等物,都在申蘭家裏,正是:“見鞍思馬,睹物思人。”每遇一件,常自暗中哭泣多時。方纔曉得夢中之言有準,時刻不忘仇恨,卻又怕他看出,愈加小心。

又聽得他說,有個堂兄弟,叫做二官人,在隔江獨樹浦居住。小娥心裏想道:“這個不知可是申春否?父夢既應,夫夢必也不差。只是不好問得姓名,怕惹疑心。如何得他到來,便好探聽。”卻是個娥自到申蘭家裏,只見申蘭口說“要到二官人家去”,便去了經月方回,回來必然帶好些財帛歸家,便分付交與謝保收拾,卻不曾見二官人到這裏來。也有時口說“要帶謝保同去走走”,小娥曉得是做私商勾當,只推家裏脫不得身;申蘭也放家裏不下,要留謝保看家,再不提起了。但是出外去,只留小娥與妻藺氏,與同一兩個丫鬟看守,小娥自在外廂歇宿照管。若是藺氏有甚差遣,無不遵依停當。合家都喜歡他,是個萬全可托得力的人了。

說話的,你差了。小娥既是男扮了,申蘭如何肯留他一個寡漢伴著妻子在家?豈不疑他生出不伶俐事來?看官,又有一說。申蘭是個強盜中人,財物爲重。他們心上有甚麽閨門禮法?況且小娥有心機,申蘭平日畢竟試得他老實頭,小心不過的,不消慮得到此。所以放心出去,再無別說。

且說小娥在家多閒,乘空便去交結那鄰近左右之人,時時買酒買肉,破費錢鈔在他們身上。這些人見了小娥,無不喜歡契厚的。若看見有個把豪氣的,能事了得的,更自十分傾心結納,或周濟他貧乏,或結拜做弟兄,總是做申蘭這些不義之財不著。申蘭財物來得容易,又且信托他的,那裏來查他細帳?落得做人情。小娥又報仇心重,故此先下工夫,結識這些黨與在那裏。只爲未得申春消耗,恐怕走了風,脫了仇人。故此申蘭在家時,幾番好下得手,小娥忍住不動,且待時至而行。

如此過了兩年有多,忽然一日,有人來說:“江北二官人來了。”只見一個大漢,同了一夥拳長臂大之人走將進來,問道:“大哥何在?”小娥應道:“大官人在裏面,等謝保去請出來。”小娥便去對申蘭說了。申蘭走出堂前來道:“二弟多時不來了,甚風吹得到此?況且又同衆兄弟來到,有何話說?”

二官人道:“小弟申春,今日江上獲得兩個二十斤來重的大鯉魚,不敢自吃,買了一罎酒,來與大哥同享。”申蘭道:“多承二弟厚意。如此大魚,也是罕物。我輩托神道福祐多年,我意欲將此魚此酒,再加些鶏肉果品之類,賽一賽神,以謝覆庇,然後我們同散福受用方是。不然,只一味也不好下酒。況列位在此,無有我不破鈔,反吃白食的。二弟意下何如?”衆人都拍手道:“有理,有理。”

申蘭就叫謝保過來,見了二官人。道:“這是我家僱工,極是老實勤緊可托的。”就分付他,叫去買辦食物。小娥領命走出,一霎就辦得齊齊整整,擺列起來。申春道:“此人果是能事,怪道大哥出外,放得家裏下,元來有這樣得力人在這裏!”衆人都贊嘆一番。

申蘭叫謝保把福物擺在一個養家神道前了,申春道:“須得寫衆人姓名,通誠一番。我們幾個都識字不透,這事卻來不得。”申蘭道:“謝保寫得好字。”申春道:“又會寫字,難得,難得。”小娥就走去,將了紙筆,排頭寫來。少不得申蘭、申春爲首,其餘各報將名來,一個個寫。小娥一頭寫著,一頭記著,方曉得果然這個叫得申春。

獻神已畢,就將福物收去整理一整理,重新擺出來,大家歡哄飲啖。卻不提防小娥是有心的,急把其餘名字一個個都記將出來,寫在紙上,藏好了。私自嘆道:“好個李判官!精悟玄鑒,與夢語符合如此。此乃我父夫精靈不泯,天啓其心。今日仇人都在,我志將就了。”急急走來伏侍,只揀大碗頻頻斟與蘭、春二人。二人都是酒徒,見他如此殷勤,一發喜歡,大碗價只顧吃,那裏猜他有甚別意?天色將晚,衆賊俱已酣醉,各自散去,衹有申春留在這裏過夜,未散。小娥又滿滿斟了熱酒,奉與申春道:“小人謝保,到此兩年,不曾伏侍二官人。今日小人借花獻佛,多敬一杯。”又斟一杯與申蘭道:“大官人請陪一陪。”申春道:“好個謝保,會說會勸!”申蘭道:“我們不要辜負他孝敬之意,儘量多飲一杯纔是。”又與申春說謝保許多好處,小娥謙稱一句,就獻一杯,不乾不住。兩個被他灌得十分酪酊。元來江邊苦無好酒,羣盜只吃的是燒刀子。這一罎是他們因要盡興,買那真正滴花燒酒,是極狠的。況吃得多了,豈有不醉之理?申蘭醉極苦熱,又走不動了,就在庭中袒了衣服,眠倒了。申春也要睡,還走得動,小娥就扶他到一個房裏,床上眠好了。走到裏面看時,元來藺氏在廚下整酒時,聞得酒香撲鼻,因吃夜飯,也自吃了碗把。兩個丫頭遞酒出來,各各偷些嚐嚐。女人家經得多少濃味?一個個伸腰打盹,卻像著了孫行者瞌睡蟲的。小娥見如此光景,想道:“此時不下手,更待何時?”又想道:“女人不打緊,只怕申春這廝未睡得穩,卻是利害。”就拿把鎖,把申春睡的房門鎖好了。走到庭中,衣襟內拔出佩刀,把申蘭一刀,斷了他頭。

欲待再殺申春,終久是女人家,見申春起初走得動,只怕還未甚醉,不敢輕惹他。忙走出來,鄰里間叫道:“有煩與我出力拿賊則個!”鄰人多是平日與他相好的,聽得他的聲音,都走將攏來,問道:“賊在那裏?我們幫你拿去。”小娥道:“非是小可的賊,乃是江洋殺人的大強盜,贓仗都在。今被我灌醉,鎖住在房中,須賴衆力擒他。”小娥平日結識的,好些好事的人在內,見說是強盜,都摩拳擦掌道:“是甚麽人?”小娥道:“就是小人的主人,與他兄弟,慣做強盜。家中貨財千萬,都是贓物。”內中也有的道:“你在他家中,自然知他備細不差。只是沒有被害失主,不好鹵莽得。”小娥道:“小人就是被害失主。小人父親與一個親眷,兩家數十口,都被這夥人殺了。而今家中金銀器皿上,還有我家名字記號,須認得出。”一個老成的道:“此話是真。那申家蹤跡可疑,身子常不在家,又不做生理,卻如此暴富。我們只是不查得他實跡,又怕他兇暴,所以不敢發覺。今既有謝小哥做證,我們助他一臂,擒他兄弟兩個送官,等他當官追究爲是。”小娥道:“我已手殺一人,只須列位助擒得一個。”

衆人見說已殺了一人,曉得事體必要經官,又且與小娥相好的多,恨申蘭的也不少。一齊點了火把,望申家門裏進來,只見申蘭已挺屍在血泊裏。開了房門,申春鼾聲如雷,還在睡夢。衆人把索子捆住,申春還掙扎道:“大哥不要取笑。”

衆人駡他:“強盜!”他兀自未醒。衆人捆好了,一齊闖進內房來。那藺氏酒不多,醒得快,驚起身來,見了衆人火把,只道是強盜上了,口裏道:“終日去打劫人,今日卻有人來打劫了。”衆人聽得,一發道是謝保之言爲實。喝道:“胡說!誰來打劫你家?你家強盜事發了。”也把藺氏與兩個丫鬟拴將起來。藺氏道:“多是丈夫與叔叔做的事,須與奴家無干。”衆人道:“說不得,自到當官去對。”此時小娥恐怕人多,搶散了贓物,先已把平日收貯之外安頓好了,鎖閉著。明請地方加封,告官起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