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拍案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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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案驚奇卷之六 酒下酒趙尼媼迷花~機中機賈秀才報怨

巫娘子吐出舌尖在手,急關了門。走到後門,尋著了秀才道:“仇人舌頭,咬在此了。”秀才大喜,取了舌頭,把汗巾包了。帶了劍,趁著星月微明,竟到觀音菴來。那趙尼料道卜良必定成事,宿在賈家,已自關門睡了,只見有人敲門。

那小尼是年紀小的,倒頭便睡,任人擂破了門也不會醒。老尼心上有事,想著卜良和巫娘子,欲心正熾,那裏就睡得去?聽得敲門,心疑卜良了事回來,忙呼小尼,不見答應,便自家爬起來開門。纔開得門,被賈秀才攔頭一刀,劈將下來,老尼望後便倒,鮮血直冒,嗚呼哀哉了。賈秀才將門關了,提了劍,走將進來尋人,心裏還道:“倘若那卜良也走在菴裏,一同結果他。”見佛前長明燈有火點著,四下裏一照,不見一個外人,只見小尼睡在房裏,也是一刀,早氣絕了。連忙把燈掭亮,卻就燈下解開手巾,取出那舌頭來,將刀撬開小尼口裏,放在裏面。打滅了燈,拽上了門,竟自歸家。對妻子道:“師徒皆殺,仇已報矣。”巫娘子道:“這賊只損得舌頭,不曾殺得。”秀才道:“不妨,不妨。自有人殺他。而今已後,只做不知,再不消題起了。”

卻說那觀音菴左右鄰,看見日高三丈,菴中尚自關門,不見人動靜,疑心起來,走去推門,門卻不拴,一推就開了。見門內殺死老尼,吃了一驚。又尋進去,見房內又殺死小尼。一個是劈開頭的,一個是斫斷喉的。慌忙叫了地方坊長、保正人等,多來相視看驗,好報官府。地方齊來檢看時,只見小尼牙關緊閉,噙著一件物事。取出來,卻是人的舌頭。地方人道:“不消說是奸情事了,只不知兇身是何人,且報了縣間再處。”于是寫下報單。正值知縣升堂,當堂遞了。知縣說:“這要挨查兇身不難。但看城內城外,有斷舌的,必是下手之人。快行各鄉各圖,五家十家保甲,一挨查就見明白。”出令不多時,果然地方送出一個人來。

元來卜良被咬斷舌頭,情知中計。心慌意亂,一時狂走,不知一個東西南北,迷了去嚮。恐怕人追著,揀條僻巷躲去。

住在人家門簷下,蹲了一夜。天亮了,認路歸家。也是天理合該敗,只在這條巷內東認西認,走來走去,急切裏認不得大路,又不好開口問得人。街上人看見這個人蹤跡可疑,已自瞧科了幾分。須臾之間,喧傳尼菴事體、縣官告示,便有個把好事的人盤問他起來,口裏含糊,滿牙關多是血跡。地方人一時哄動,走上了一堆人,圍住他道:“殺人的不是他是誰?”不由分辨,一索子捆住了,拉到縣裏來。縣前有好些人認得他的,道:“這個人原是個不學好的人,眼見得做出事來。”

縣官升堂,衆人把卜良帶到。縣官問他,只是口裏嗚哩嗚喇,一字也聽不出。縣官叫掌嘴數下,要他伸出舌頭來看,已自沒有尖頭了,血跡尚新。縣官問地方人道:“那狗才姓甚名誰?”衆人有平日恨他的,把他姓名及平日所爲奸盜詐僞事,是長是短,一一告訴出來。縣官道:“不消說了,這狗才必是謀奸小尼。老尼開門時,先劈倒了,然後去強奸小尼。小尼恨他,咬斷舌尖,這狗才一時怒起,就殺了小尼。有甚麽得講?”卜良聽得,指手畫腳,要辨時,那裏有半個字囫圇?縣官大怒道:“如此奸人,纍甚麽紙筆?況且口不成語,兇器未獲,難以成招。選大樣板子,一頓打死罷。”喝教:“打一百!”

那卜良是個遊花插趣的人,那裏熬得刑慣?打至五十以上,己自絕了氣了。縣官著落地方,責令屍親領屍,尼姑屍首叫地方盛貯燒埋。立宗文卷,上批云:

卜良“吾舌安在”?知爲破舌之緣。尼僧好頸誰當?遂作刎頸之契。斃之足矣,情何疑焉!立案存照。

縣官發落公事了訖,不在話下。

那賈秀才與巫娘子見街上人紛紛傳說此事,夫妻兩個暗暗稱快。那前日被騙及今日下手之事,到底幷無一個人曉得。

此是賈秀才識見高強,也是觀世音見他虔誠,顯此靈通,指破機關,既得報了仇恨,亦且全了聲名。那巫娘子見賈秀才干事決斷,賈秀才見巫娘子立志堅貞,越相敬重。

後人評論此事,雖則報仇雪恥,不露風聲,算得十分好了,只是巫娘子清白身軀,畢竟被污,外人雖然不知,自心到底難過。只爲輕與尼姑往來,以致有此。有志女人,不可不以此爲鑒。

詩云:

好花零落損芳香,只爲當春漏隙光。

一句良言須聽取,婦人不可出閨房。

拍案驚奇卷之七 唐明皇好道集奇人~武惠妃崇禪鬭異法

詩曰:

燕市人皆去,函關馬不歸。

若逢山下鬼,環上繫羅衣。

這一首詩,乃是唐朝玄宗皇帝時節一小道人李遐周所題。

那李遐周是一個有道術的,開元年間,玄宗召入禁中,後來出住玄都觀內。天寶末年,安祿山豪橫,遠近憂之,玄宗不悟,寵信反深。一日,遐周隱遁而去,不知所往,但見所居壁上題詩如此如此,時人莫曉其意。直至祿山反叛,玄宗幸蜀,六軍變亂,貴妃縊死,乃有應驗。後人方解云:“燕市人皆去”者,說祿山盡起燕、薊之衆爲兵也;“函關馬不歸“者,大將哥舒潼關大敗,匹馬不還也;“若逢山下鬼”者,“山下鬼”是嵬字,蜀中有馬嵬驛也;“環上繫羅衣”者,貴妃小字玉環,馬嵬驛時高力士以羅巾縊之也。道家能前知如此。蓋因玄宗是孔升真人轉世,所以一心好道,一時有道術的,如張果、葉法善、羅公遠諸仙衆異人,皆來聚會,往來禁內,各顯神通,不一而足。那李遐周區區算術小數,不在話下。

且說張果是帝堯時一個侍中,得了胎息之道,可以纍日不食,不知多少年歲。直到唐玄宗朝,隱于恆州中條山中。出入常乘一個白驢,日行數萬里。到了所在,住了腳,便把這驢似紙一般折曡起來,其厚也只比張紙,放在巾箱裏面。若要騎時,把水一噀,即便成驢。至今人說八仙有張果老騎驢,正謂此也。

開元二十三年,玄宗聞其名,差一個通事舍人,姓裴名晤,馳驛到恆州來迎。那裴晤到得中條山中,看見張果齒落髮白,一個擋搜老叟,有些嫌他,未免氣質傲慢。張果早已知道,與裴晤行禮方畢,忽然一交跌去,衹有出的氣,沒有入的氣,已自命絕了。裴晤著了忙道:“不爭你死了,我這聖旨卻如何回話?”又轉想道:“聞道神仙專要試人,或者不是真死,也不見得。我有道理。”便焚起一爐香來,對著死屍跪了,致心唸誦,把天子特差求道之意宣揚一遍。只見張果漸漸醒轉來,那裴晤被他這一驚,曉得有些古怪,不敢相逼,星夜馳驛,把上項事奏過天子。玄宗愈加奇異,道裴晤不了事,另命中書舍人徐嶠賫了璽書,安車奉迎。那徐嶠小心謹慎,張果便隨嶠到東都,于集賢院安置行李,乘轎入宮見玄宗。

玄宗見是個老者,便問道:“先生既已得道,何故齒髮衰朽如此?”張果道:“衰朽之年,學道未得,故見此形相,可羞可羞。今陛下見問,莫若把齒髮盡去了還好。”說罷,即就御前把鬚髮一頓撏拔乾淨,又捏了拳頭,把口裏亂敲,將幾個半殘不完的零星牙齒逐個敲落,滿口血出。玄宗大驚道:“先生何故如此?且出去歇息一會。”張果出來了,玄宗想道:“這老兒古怪。”即時傳命召來,只見張果搖搖擺擺走將來,面貌雖是先前的,卻是一頭純黑頭髮,鬚髯如漆,雪白一口好牙齒,比少年的還好看些。玄宗大喜,留在內殿賜酒。

飲過數杯,張果辭道:“老臣量淺,飲不過二升。有一弟子,可吃得一斗。”玄宗令召來,張果口中不知說些甚的,只見一個小道士,在殿簷上飛下來,約有十五六年紀,且是生得標緻。上前叩頭,禮畢,走到張果面前,打個稽首。言詞清爽,禮貌周備。玄宗命坐,張果道:“不可,不可。弟子當侍立。”小道士遵師言,鞠躬傍站。玄宗愈看愈喜,便叫斟酒賜他。杯杯滿,盞盞乾,飲勾一斗,弟子幷不推辭。張果便起身替他辭道:“不可更賜,他加不得了。若過了度,必有失處,惹得龍顔一笑。”玄宗道:“便大醉何妨,恕卿無罪。”立起身來,手持一玉觥,滿斟了,將到口邊逼他。剛下口,只見酒從頭頂湧出,把一個小道冠兒湧得歪在頭上,跌了下來。

道士去拾時,腳步踉蹌,連身子也跌到了,玄宗及在旁嬪御,一齊笑將起來。仔細一看,不見了小道士,止有一個金榼在地,滿盛著酒。細驗這榼,卻是集賢院中之物,一榼止盛一斗。玄宗大奇。

明日要出咸陽打獵,就請張果同去一看。合圍既罷,前驅擒得大角鹿一隻,將付庖廚烹宰。張果見了道:“不可殺,不可殺。此是仙鹿,已滿千歲。昔時漢武帝元狩五年,在上林遊獵,臣曾侍從,生獲此鹿,後來不忍殺,捨放了。”玄宗笑道:“鹿甚多矣,焉知即此鹿?且時遷代變,前鹿豈能保獵人不禽過,留到今日?”張果道:“武帝捨鹿之時,將銅牌一片,扎在左角下爲記。試看有此否?”玄宗命人驗看,在左角下果得銅牌,有二寸長短,兩行小字,已模糊黑暗,辨不出了。玄宗纔信。就問道:“元狩五年,是何甲子?到今多少年代了?”張果道:“元狩五年,歲在癸亥,武帝始開昆明池。到今甲戌歲,八百五十二年矣。”玄宗宣命太史官查推長歷,果然不差。于是曉得張果是個千來歲的人,羣臣無不欽服。

一日,秘書監王回質、太常少卿蕭華,兩人同往集賢院拜訪張果,迎著坐下,忽然笑對二人道:“人生娶婦,娶了個公主,好不怕人。”兩人見他說得沒頭腦,兩兩相看,不解其意。正說之間,只見外邊傳呼:“有詔書到。”張果命人忙排香案等著。元來玄宗有個女兒,叫做玉真公主,從小好道,不曾下降于人。蓋婚姻之事,民間謂之嫁,皇家謂之降,民間謂之娶,皇家謂之尚。玄宗見張果是個真仙出世,又見女兒好道,意思要把女兒下降張果,等張果尚了公主,結了仙姻仙眷,又好等女兒學他道術,可以雙修成仙。計議已定,頒下詔書。中使賫了,到集賢院張果處開讀已畢,張果只是哈哈大笑,不肯謝恩。中使看見王、蕭二公在旁,因與他說天子要降公主的意思,叫他兩個攛掇。二公方悟起初所說,便道:“仙翁早已得知,在此說過了的。”中使與二公大家相勸一番,張果只是笑不止。中使料道不成,只得去回復聖旨。

玄宗見張果不允親事,心下不悅。便與高力士商量道:“我聞堇汁最毒,飲之立死。若非真仙,必是下不得口。好歹把這老頭兒試一試。”時值天大雪,寒冷異常。玄宗召張果進宮,把堇汁下在酒裏,叫宮人:“滿斟煖酒,與仙翁敵寒。”張果舉觴便飲,立盡三卮,醒然有醉色。四顧左右,咂咂舌道:“此酒不是佳味。”打個呵欠,倒頭睡下。玄宗只是瞧著,不做聲。過了一會,醒起來道:“古怪,古怪。”袖中取出小鏡子一照,只見一口牙齒都焦黑了。看見御案上有鐵如意,命左右取來,將黑齒逐一擊下,隨收在衣帶內了。取出藥一包來,將少許擦在口中齒穴上,又倒頭睡了。這一覺不比先前,且是睡得安穩,有一個多時辰纔爬起來,滿口牙齒多已生完,比先前更堅且白。玄宗越加敬異,賜號通玄先生,卻是疑心他來歷。

其時有個歸夜光,善能視鬼。玄宗召他來,把張果一看,夜光幷不見甚麽動靜。又有個邢和璞,善算。有人問他,他把算子一動,便曉得這人姓名,窮通壽夭,萬不失一。玄宗一嚮奇他,便教道:“把張果來算算。”和璞拿了算子,撥上撥下,撥個不耐煩,竭盡心力,耳根通紅,不要說算他別的,只是個壽數也算他不出。其時又有一個道士葉法善,也多奇術。玄宗便把張果來私問他,法善道:“張果出處,衹有臣曉得,卻說不得。”玄宗道:“何故?”法善道:“臣說了必死,故不敢說。”玄宗定要他說。法善道:“除非陛下免冠跣足救臣,臣方得活。”玄宗許諾。法善纔說道:“此是混沌初分時一個白蝙蝠精。”剛說得罷,七竅流血。未知性命如何,已見四肢不舉。玄宗急到張果面前,免冠跣足,自稱有罪。張果看見皇帝如此,也不放在心上,慢慢的說道:“此兒多口過,不謫治他,怕敗壞了天地間事。”玄宗哀請道:“此朕之意,非法善之罪。望仙翁饒恕則個。”張果方纔回心轉意,叫取水來,把法善一噀,法善即時復活。

而今且說這葉法善,表字道元,先居處州松陽縣,四代修道。法善弱冠時,曾遊括蒼白馬山,石室內遇三神人,錦衣寶冠,授以太上密旨。自是誅蕩精怪,掃馘兇妖,所在救人。入京師時,武三思擅權。法善時常察聽妖祥,保護中宗、相王及玄宗,大爲三思所忌,流竄南海。

玄宗即位,法善在海上乘白鹿,一夜到京。在玄宗朝,凡有吉凶動靜,法善必預先奏聞。一日,吐番遣使進寶,函封甚固。奏稱:“內有機密,請陛下自開,勿使他人知之。”廷臣不知來意真僞,是何緣故,面面相覷,不敢開言。惟有法善密奏道:“此是兇函,宜令番使自開。”玄宗依奏降旨。番使領旨,不知好歹,扯起函蓋,函中弩發,番使中箭而死。乃是番家見識,要害中華天子,設此暗機于函中,連番使也不知道,卻被法善參透,不中暗算,反教番使自著了道兒。

開元初,正月元宵之夜,玄宗在上陽宮觀燈。尚方匠人毛順心,巧用心機,施逞技藝,結構綵樓三十餘間,樓高一百五十尺,多是金翠珠玉鑲嵌。樓下坐著,望去樓上,滿樓都是些龍鳳螭豹百般鳥獸之燈。一點了火,那龍鳳螭豹百般鳥獸盤旋的盤旋,跳躑的跳躑,飛舞的飛舞,千巧萬怪,似是神工,不像人力。玄宗看畢大悅,傳旨:“速召葉尊師來同賞。”去了一會,纔召得個葉法善樓下朝見。玄宗稱誇道:“好燈!”法善道:“燈盛無比。依臣看將起來,西涼府今夜之燈也差不多如此。”玄宗道:“尊師幾時曾見過來?”法善道:“適纔在彼,因蒙急召,所以來了。”玄宗怪他說得詫異,故意問道:“朕如今即要往彼看燈,去得否?”法善道:“不難。”

就叫玄宗閉了雙目,叮囑道:“不可妄開,開時有失。”玄宗依從。法善喝聲道:“疾!”玄宗足下雲冉冉而起,已同法善在霄漢之中。須臾之間,足已及地。法善道:“而今可以開眼看了。”玄宗閃開龍目,只見燈影連亙數十里,車馬駢闐,士女紛雜,果然與京師無異。玄宗拍掌稱盛。猛想道:“如此良宵,恨無酒吃。”法善道:“陛下隨身帶有何物?”玄宗道:“止有鏤鐵如意在手。”法善便持往酒家,當了一壺酒、幾個碟來,與玄宗對吃完了,還了酒家家火。玄宗道:“回去罷。”

法善復令閉目,騰空而起,少頃已在樓下御前,去時歌曲尚未終篇,已行千里有餘。玄宗疑是道家幻術,障眼法兒,未必真到得西涼。猛可思量道:“卻纔把如意當酒,這是實事可驗。”明日差個中使,托名他事,到涼州密訪鏤鐵如意,果然在酒家,說道正月十五夜,有個道人拿了當酒吃的。始信看燈是真。

是年八月中秋之夜,月色如銀,萬里一碧。玄宗在宮中賞月,笙歌進酒。憑著白玉欄桿,仰面看著,浩然長想。有詞爲證:

桂花浮玉,正月滿天街,夜涼如洗。風泛鬚眉透骨寒,人在水晶宮裏。蛇龍偃蹇,觀闕嵯峨,縹渺笙歌沸。霜華滿地,欲跨綵雲飛起。(詞寄《酹江月》)玄宗不覺襟懷曠蕩,便道:“此月普照萬方,如此光燦,其中必有非常好處。見說嫦娥竊藥,奔在月宮。既有宮殿,定可遊觀,只是如何得上去?”急傳旨:“宣召葉尊師。”法善應召而至。

玄宗問道:“尊師有道術,可使朕到月宮一遊否?”法善道:“這有何難?就請御駕啓行。”說罷,將手中板笏一擲,現出一條雪鏈也似的銀橋來,那頭直接著月內。法善就扶著玄宗,踱上橋去,且是平穩好走。隨走過處,橋便隨滅。走得不上一里多路,到了一個所在,露下霑衣,寒氣逼人,面前有座玲瓏四柱牌樓。擡頭看時,上面有個大匾額,乃是六個大金字,玄宗認著,是“廣寒清虛之府”六字。便同法善從大門走進來,看時,庭前是一株大桂樹,扶疏遮蔭,不知覆著多少裏數。桂樹之下,有無數白衣仙女,乘著白鸞,在那裏舞。這邊庭階上,又有一夥仙女,也如此打扮,各執樂器一件,在那裏奏樂,與舞的仙女相應。看見玄宗與法善走進來,也不驚異,也不招接,吹的自吹,舞的自舞。玄宗呆呆看著。法善指道:“這些仙女,名爲素娥,身上所穿白衣,叫做霓裳羽衣,所奏之曲,名曰《紫雲曲》。”玄宗素曉音律,將兩手按節,把樂聲一一嘿記了。後來到宮中傳與楊太真,就名《霓裳羽衣曲》,流于樂府,爲唐家希有之音,這是後話。

玄宗聽罷仙曲,怕冷欲還。法善駕起兩片綵雲,穩如平地,不勞舉步,已到人間。路過潞州城上,細聽樵樓更鼓,已打三點。那月色一發明朗如晝,照得潞州城中纖毫皆見。但只夜深人靜,四顧悄然。法善道:“臣侍陛下夜臨于此,此間人如何知道?適來陛下習聽仙樂,何不于此試演一曲?”玄宗道:“甚妙,甚妙。只方纔不帶得所用玉笛來。”法善道:“玉笛何在?”玄宗道:“在寢殿中。”法善道:“這個不難。”將手指了一指,玉笛自雲中墜下。玄宗大喜,接過手來,想著月中拍數,照依吹了一曲。又在袖中摸出數個金錢,灑將下去了,乘月回宮。至今傳說唐明皇遊月宮,正此故事。

那潞州城中有睡不著的,聽得笛聲嘹亮,似覺非凡。有爬起來聽的,卻在半空中吹響,沒做理會。次日,又有街上拾得金錢的,報知府裏,府裏官員道是非常祥瑞,上表奏聞。

十來日,表到御前。玄宗看表道:“八月望夜,有天樂臨城,兼獲金錢,此乃國家瑞兆,萬千之喜。”玄宗心下明白,不覺大笑,自此敬重法善與張果一般,時常留他兩人在宮中,或下棋,或鬭小法,賭勝負爲戲。

一日,二人在宮中下棋。玄宗接得鄂州刺史表文一道,奏稱本州有仙童羅公遠,廣有道術。蓋因刺史迎春之日,有個白衣人,身長丈餘,形容怪異,雜在人叢之中觀看,見者多駭走。傍有小童喝他道:“業畜,何乃擅離本處,驚動官司?還不速去!”其人幷不敢則聲,提起一把衣服,如飛走了。府吏看見小童作怪,一把擒住。來到公燕之所,具白刺史。刺史問他姓名,小童答道:“姓羅,名公遠。適見守江龍上岸看春,某喝令回去。”刺史不信道:“怎見得是龍?須得吾見真形方可信。”小童道:“請待後日。”至期,于水邊作一小坑,深纔一尺,去江岸丈餘,引江水入來。刺史與郡人畢集。見有一白魚,長五六寸,隨流至坑中。跳躍兩遍,漸漸大了。有一道青煙如綫,在坑中起。一霎時,黑雲滿空,天色昏暗。小童道:“快都請上了津亭。”正走間,電光閃爍,大雨如瀉。須臾少定,見一大白龍起于江心,頭與雲連,有頓飯時方滅。刺史看得真實,隨即具表奏聞,就叫羅公遠隨表來朝見帝。

玄宗把此段話與張、葉二人說了,就叫公遠與二人相見。

二人見了大笑道:“村童曉得些甚麽?”二人各取棋子一把,捏著拳頭,問道:“此有何物?”公遠笑道:“都是空手。”及開拳,兩人果無一物,棋子多在公遠手中,兩人方曉得這童兒有些來歷,玄宗就叫他坐在法善之下。天氣寒冷,團團圍爐而坐。此時劍南出一種果子,叫做日熟子,一日一熟,到京都是不鮮的了。張、葉兩人每日用仙法,遣使取來,過午必至,所以玄宗常有新鮮的到口。是日,至夜不來,二人心下疑惑。商量道:“莫非羅君有緣故?”盡注目看公遠。元來公遠起初一到爐邊,便把火箸插在灰中,見他們疑心了,纔笑嘻嘻的把火箸提了起來。不多時,使者即到。法善詰問:“爲何今日偏遲?”使者道:“方欲到京,火焰連天,無路可過。適纔火息了,然後來得。”衆人多驚伏公遠之法。

卻說當時楊妃未入宮之時,有個武惠妃專寵。玄宗雖崇奉道流,那惠妃卻篤信佛教,各有所好。惠妃信的釋子,叫做金剛三藏,也是個奇人,道術與葉、羅諸人算得敵手。玄宗駕幸功德院,忽然背癢。羅公遠折取竹枝,化作七寶如意,進上爬背。玄宗大悅,轉身對三藏道:“上人也能如此否?”三藏道:“公遠的幻化之術,臣爲陛下取真物。”袖中摸出一個七寶如意來獻上。玄宗一手去接得來,手中先所執公遠的如意,登時仍化作竹枝。玄宗回宮與武惠妃說了,惠妃大喜。

玄宗要幸東洛,就對惠妃說道:“朕與卿同行,卻教葉、羅二尊師、金剛三藏從去,試他鬭法,以決兩家勝負,何如?”

武惠妃歡喜道:“臣妾願隨往觀。”傳旨排鸞駕,不則一日,到了東洛。時方修麟趾殿,有大方梁一根,長四五丈,徑頭六七尺,眠在庭中。玄宗對法善道:“尊師試爲朕舉起來。”法善受詔作法,方木一頭揭起數尺,一頭不起。玄宗道:“尊師神力,何乃只舉得一頭?”法善奏道:“三藏使金剛神衆壓住一頭,故舉不起。”元來法善故意如此說,要武妃面上好看,等三藏自逞其能,然後勝他。果然武妃見說,暗道:“佛法廣大!”不勝之喜。三藏也只道實話,自覺有些快活。惟羅公遠低著頭,只是笑。

玄宗有些不伏氣,又對三藏道:“法師既有神力,葉尊師不能及。今有個澡瓶在此,法師能咒得葉尊師入此瓶否?”三藏受詔置瓶,叫葉法善依禪門法,敷坐起來,唸動咒語。未及唸完,法善身體歘歘就瓶。唸得兩遍,法善已至瓶嘴邊,翕然而入。玄宗心下好生不悅。

過了一會,不見法善出來。又對三藏道:“法師既使其入瓶,能使他出否?”三藏道:“進去煩難,出來是本等法。”就唸起咒來,咒完不出。三藏急了,不住口一氣數遍,幷無動靜。玄宗驚道:“莫不尊師沒了?”變起臉來。武妃大驚失色,三藏也慌了,衹有羅公遠扯開口一味笑。玄宗問他道:“而今怎麽處?”公遠笑道:“不消陛下費心,法善不遠。”三藏又唸咒一會,不見出來。正無計較,外邊高力士報道:“葉尊師進。”

玄宗大驚道:“銅瓶在此,卻在那裏來?”急召進問之。法善對道:“寧王邀臣吃飯,正在作法之際,面奏陛下,必不肯放。恰好借入瓶機會,到寧王家吃了飯來。若不因法師一咒,須去不得。”玄宗大笑。武妃、三藏方放下心了。

法善道:“法師已咒過了,而今該貧道還禮。”隨取三藏紫銅鉢盂,在圍爐裏面燒得內外都紅。法善捏在手裏,弄來弄去,如同無物。忽然雙手捧起來,照著三藏光頭“撲”地合上去,三藏失聲而走,玄宗大笑。公遠道:“陛下以爲樂,不知此乃道家末技,葉師何必施逞?”玄宗道:“尊師何不也作一法,使朕一快。”公遠道:“請問三藏法師,要如何作法術?”三藏道:“貧僧請收固袈裟,試令羅公取之。不得,是羅公輸;取得,是貧僧輸。”玄宗大喜,一齊同到道場院,看他們做作。

三藏結立法壇一所,焚起香來,取袈裟貯在銀盒內,又安數重木函,木函加了封鎖,置于壇上,三藏自在壇上打坐起來。玄宗、武妃、葉師多看見壇中有一重菩薩,外有一重金甲神人,又外有一重金剛圍著。賢聖比肩,環繞甚嚴,三藏觀守,目不暫捨。公遠坐繩床上,言笑如常,不見他作甚行徑。衆人都注目看公遠,公遠竟不在心上。有好多一會,玄宗道:“何太遲遲,莫非難取?”公遠道:“臣不敢自誇其能,也不知取得取不得,只叫三藏開來看看便是。”玄宗聞言,便叫三藏開函取袈裟。三藏看見重重封鎖,一毫不動,心下喜歡。及開到銀盒,叫一聲“苦”,已不知袈裟所嚮,只是個空盒。三藏嚇得面如土色,半晌無言。玄宗拍手大笑。公遠奏道:“請令人在臣院內開櫃取來。”中使領旨去取,須臾,袈裟取到了。

玄宗看了,問公遠道:“朕見菩薩尊神,如此森嚴,卻用何法取出?”公遠道:“菩薩力士,聖之中者;甲兵諸神,道之小者。至于太上至真之妙,非術士所知。適來使玉清神女取之,雖有菩薩金剛,連形也不得見他的,取若坦途,有何所礙?”玄宗大悅,賞賜公遠無數。葉公、三藏皆伏公遠神通。

玄宗欲從他學隱形之術,公遠不肯,道:“陛下真人降化,保國安民,萬乘之尊,學此小術何用?”玄宗怒駡之,公遠即走入殿柱中,極口數玄宗過失。玄宗愈加怒發,叫破柱取他。

柱既破,又見他走入玉磶中。就把磶破爲數十片,片片有公遠之形,卻沒奈他何。玄宗謝了罪,忽然又立在面前。玄宗懇求至切,公遠只得許了。雖則傳授,不肯盡情。玄宗與公遠同做隱形法時,果然無一人知覺。若是公遠不在,玄宗自試,就要露出些形來,或是衣帶,或是襆頭腳,宮中人定尋得出。玄宗曉得他傳授不盡,多將金帛賞賫,要他喜歡。有時把威力嚇他道:“不盡傳,立刻誅死。”公遠只不作準。玄宗怒極,喝令綁出斬首。刀斧手得旨,推出市曹斬訖。

隔得十來日,有個內官叫做輔仙玉,奉差自蜀道回京。路上撞遇公遠騎驢而來。笑對內官道:“官家作戲,忒沒道理。”

袖中出書一封道:“可以此上聞。”又出藥一包寄上,說道:“官家問時,但道是‘蜀當歸’。”語罷,忽然不見。仙玉還京奏聞,玄宗取書覽看,上面寫是“姓維名厶迮”,一時不解。

仙玉退出,公遠已至。玄宗方悟道:“先生爲何改了名姓?”公遠道:“陛下曾去了臣頭,所以改了。”玄宗稽首謝罪。公遠道:“作戲何妨?”走出朝門,自此不知去嚮。直到天寶末祿山之難,玄宗幸蜀,又于劍門奉迎鑾駕。護送至成都,拂衣而去。後來肅宗即位靈武,玄宗自疑不能歸長安。肅宗以太上皇奉迎,然後自蜀還京。方悟“蜀當歸”之寄,其應在此。

與李遐周之詩,總是道家前知妙處。有詩爲證:

好道秦王與漢王,豈知治道在經常?縱然法術無窮幻,不救楊家一命亡。

拍案驚奇卷之八 烏將軍一飯必酬~陳大郎三人重會

詩曰:

每訝衣冠多盜賊,誰知盜賊有英豪?試觀當日及時雨,千古流傳義氣高。

話說世人最怕的是個“強盜”二字,做個駡人惡語。不知這也只見得一邊。若論起來,天下那一處沒有強盜?假如有一等做官的,誤國欺君,侵剝百姓,雖然官高祿厚,難道不是大盜?有一等做公子的,倚靠著父兄勢力,張牙舞爪,詐害鄉民,受投獻,窩贓私,無所不爲,百姓不敢聲冤,官司不敢盤問,難道不是大盜?有一等做舉人、秀才的,呼朋引類,把持官府,起滅詞訟,每有將良善人家拆得煙飛星散的,難道不是大盜?只論衣冠中,尚且如此,何況做經紀客商,做公門人役,三百六十行中人,盡有狼心狗行,狠似強盜之人在內,自不必說。所以當時李涉博土遇著強盜,有詩云:

暮雨瀟瀟江上村,綠林豪客夜知聞。

相逢何用藏名姓,世上于今半是君。

這都是嘆笑世人的話。世上如此之人,就是至親切友,尚且反面無情,何況一飯之恩,一面之識?倒不如《水滸傳》上說的人,每每自稱好漢英雄,偏要在綠林中掙氣,做出世人難到的事出來。蓋爲這綠林中,也有一貧無奈,借此棲身的;也有爲義氣上殺了人,借此躲難的;也有朝廷不用,淪落江湖,因而結聚的。雖然只是歹人多,其間仗義疏財的,倒也盡有。當年趙禮讓肥,反得粟米之贈;張齊賢遇盜,更多金帛之遺,都是古人實事。

且說近來蘇州有個王生,是個百姓人家。父親王三郎,商賈營生;母親李氏;又有個嬸母楊氏,卻是孤孀無子的;幾口兒一同居住。王生自幼聰明乖覺,嬸母甚是愛惜他。不想年紀七八歲時,父母兩口相繼而亡。多虧得這楊氏殯葬完備,就把王生養爲己子,漸漸長成起來。轉眼間又是十八歲了。商賈事體,是件伶俐。

一日,楊氏對他說道:“你如今年紀長大,豈可坐吃箱空?我身邊有的家資,幷你父親剩下的,盡勾營運。待我湊成千來兩,你到江湖上做些買賣,也是正經。”王生欣然道:“這個正是我們本等。”楊氏就收拾起千金東西,交付與他。

王生與一班爲商的計議定了,說南京好做生意。先將幾百兩銀子,置了些蘇州貨物。揀了日子,僱下一隻長路的航船,行李包裹,多收拾停當,別了楊氏,起身到船,燒了神福利市,就便開船,一路無話。

不則一日,早到京口,趁著東風過江。到了黃天蕩內,忽然起一陣怪風,滿江白浪掀天,不知把船打到一個甚麽去處。

天已昏黑了,船上人擡頭一望,只見四下裏多是蘆葦,前後幷無第二隻客船。王生和那同船一班的人正在慌張,忽然蘆葦裏一聲鑼響,劃出三四隻小船來,每船上各有七八個人,一擁的跳過船來。王生等喘做一塊,叩頭討饒。那夥人也不來和你說話,也不來害你性命,只把船中所有金銀貨物,盡數卷擄過船,叫聲“聒噪”,雙槳齊發,飛也似劃將去了。滿船人驚得魂飛魄散,目睜口呆。

王生不覺的大哭起來道:“我直如此命薄!”就與同行的商量道:“如今盤纏行李俱無,到南京何干?不如各自回家,再作計較。”唧唧噥噥了一會,天色漸漸明瞭。那時已自風平浪靜,撥轉船頭,望鎮江進發。到了鎮江,王生上岸,往一個親眷人家借得幾錢銀子做盤費,到了家中。

楊氏見他不久就回,又且衣衫零亂,面貌憂愁,已自猜個八九了。只見他走到面前,唱得個喏,便哭倒在地。楊氏問他仔細,他把上項事說了一遍。楊氏慰安他道:“兒霍,這也是你的命,又不是你不老成,花費了,何須如此煩惱?且安心在家兩日,再湊些本錢出去,務要趁出前番的來便是。”

王生道:“已後只在近處做些買賣罷,不擔這樣干繫遠處去了。”楊氏道:“男子漢千里經商,怎說這話?”

住在家一月有餘,又與人商量道:“揚州布好賣。松江置買了布,到揚州,就帶些銀子,糴了米豆回來,甚是有利。”

楊氏又湊了幾百兩銀子與他,到松江買了百來筒布。獨自寫了一隻滿風梢的船,身邊又帶了幾百兩糴米豆的銀子,合了一個夥計,擇日起行。

到了常州,只見前邊來的船,只只氣嘆口渴,道:“擠壞了!擠壞了!”忙問緣故,說道:“無數糧船,阻塞住丹陽路。自青羊鋪直到靈口,水泄不通。買賣船莫想得進。”王生道:“怎麽好?”船家道:“難道我們上前去看他擠不成?打從孟河走他娘罷。”王生道:“孟河路怕恍惚。”船家道:“拚得只是日裏行,何礙?不然,守得路通,知在何日?”因遂依了船家,走孟河路。果然是天青日白時節,出了孟河。方歡喜道:“好了,好了。若在內河裏,幾能掙得出來?”正在快活間,只見船後頭水響,一隻三櫓八槳船飛也似趕來。看看至近,一撓鈎搭住,十來個強人,手執快刀、鐵尺、金剛圈,跳將過來。

元來孟河過東去就是大海,日裏也有強盜的,惟有空船走得。

今見是買賣船,又悔氣恰好撞著了,怎肯饒過?盡情搬了去。

怪船家手裏還捏著櫓,一鐵尺打去,船家抛櫓不及。王生慌忙之中,把眼瞅去,認得就是前日黃天蕩裏一班人。王生口裏喊道:“大王,前日受過你一番了,今日如何又在此相遇?我前世直如此少你的!”那強人內中一個長大的說道:“果然如此,還他些做盤纏。”就把一個小小包裹撩將過來,掉開了船,一道煙反望前邊江裏去了。

王生只叫得“苦”。拾起包裹,打開看時,還有十來兩零碎銀子在內,噙著眼淚冷笑道:“且喜這番不要借盤纏,僥幸,僥幸!”就對船家說道:“誰叫你走此路,弄得我如此?回去了罷!”船家道:“世情變了,白日打劫,誰人曉得?”只得轉回舊路,到了家中。楊氏見來得快,又一心驚,王生淚汪汪地走到面前,哭訴其故。難得楊氏是個大賢之人,又眼裏識人,自道姪兒必有發跡之日,幷無半點埋怨,只是安慰他,教他守命,再做道理。

過得幾時,楊氏又湊起銀子,催他出去,道:“兩番遇盜,多是命裏所招。命該失財,便是坐在家裏,也有上門打劫的。不可因此兩番,墮了家傳行業。”王生只是害怕。楊氏道:“姪兒疑心,尋一個起課的問個吉凶,討個前路便是。”果然尋了一個先生到家,接連占卜了幾處做生意,都是下卦,惟有南京是個上上卦。又道:“不消到得南京,但往南京一路上去,自然財爻旺相。”楊氏道:“我的兒,大膽天下去得,小心丈步難行。蘇州到南京不上六七站路,許多客人往往來來,當初你父親、你叔叔都是走熟的路。你也是悔氣,偶然撞這兩遭盜。難道他們專守著你一個,遭遭打劫不成?占卜既好,只索放心前去。”王生依言,仍舊打點動身。也是他前數注定,合當如此。正是:

篋底東西命裏財,皆由鬼使共神差。

強徒不是無因至,巧弄他們送福來。

王生行了兩日,又到揚子江中。此日一帆順風,真個兩岸萬山如走馬,直抵龍江關口,然後天晚;上岸不及了,打點灣船。他每是驚彈的鳥,傍著一隻巡哨號船邊栓好了船,自道萬分無事,安心歇宿。到得三更,只聽得一聲鑼響,火把齊明,睡夢裏驚醒。急睜眼時,又是一夥強人,跳將過來,照前搬個罄盡。看自己船時,不在原泊處所,已移在大江闊處來了。火中仔細看他們搶擄,認得就是前兩番之人。王生硬著膽,扯住前日還他包裹這個長大的強盜,跪下道:“大王,小人只求一死。”大王道:“我等誓不傷人性命,你去罷了,如何反來歪纏?”王生哭道:“大王不知,小人幼無父母,全虧得嬸娘重托,出來爲商。剛出來得三次,恰是前世欠下大王的,三次都撞著大王奪了去,教我何面目見嬸娘?也那裏得許多銀子還他?就是大王不殺我時,也要跳在江中死了,決難回去再見恩嬸之面了。”說得傷心,大哭不住。

那大王是個有義氣的,覺得可憐他,便道:“我也不殺你,銀子也還你不成,我有道理。我昨晚劫得一隻客船,不想都是打捆的苧麻,且是不少。我要他沒用,我取了你銀子,把這些與你做本錢去,也勾相當了。”王生出于望外,稱謝不盡。

那夥人便把苧麻亂抛過船來,王生與船家慌忙幷曡,不及細看,約莫有二三百捆之數。強盜抛完了苧麻,已自胡哨一聲,轉船去了。船家認著江中小港門,依舊把船移進宿了。

候天大明,王生道:“這也是有人心的強盜,料道這些苧麻也有差不多千金了。他也是劫了去不好發脫,故此與我。我如今就是這樣發行去賣,有人認出,反爲不美。不如且載回家,打過了捆,改了樣式,再去別處貨賣罷!”仍舊把船開江,下水船快,不多時到了京口閘,一路到家。

見過嬸嬸,又把上項事一一說了。楊氏道:“雖沒了銀子,換了偌多苧麻來,也不爲大虧。”便打開一捆來看,只見一層一層,解到裏邊,捆心中一塊硬的,纏束甚緊。細細解開,乃是幾層綿紙,包著成錠的白金。隨開第二捆,捆捆皆同。一船苧麻,共有五千兩有餘。乃是久慣大客商,江行防盜,假意貨苧麻,暗藏在捆內,瞞人眼目的。誰知被強盜不問好歹劫來,今日卻富了王生。那時楊氏與王生叫聲:“慚愧!”雖然受了兩三番驚恐,卻平白地得此橫財,比本錢加倍了,不勝之喜。自此以後,出去營運,遭遭順利。不上數年,遂成大富之家。這個雖是王生之福,卻是難得這大王一點慈心。可見強盜中未嘗沒有好人。

如今再說一個,也是蘇州人,只因無心之中結得一個好漢,後來以此起家,又得夫妻重會。有詩爲證:

說時俠氣淩霄漢,聽罷奇文冠古今。

若得世人皆仗義,貪泉自可表清心。

卻說景泰年間,蘇州府吳江縣有個商民,復姓歐陽,媽媽是本府崇明縣曾氏,生下一女一兒。兒年十六歲,未婚。那女兒二十歲了,雖是小戶人家,倒也生得有些姿色,就贅本村陳大郎爲婿。家道不富不貧,在門前開小小的一爿雜貨店鋪,往來交易,陳大郎和小舅兩人管理。他們翁婿、夫妻、郎舅之間,你敬我愛,做生意過日。

忽遇寒冬天道,陳大郎往蘇州置些貨物。在街上行走,只見紛紛洋洋,下著國家祥瑞。古人有詩說得好,道是:

盡道豐年瑞,豐年瑞若何?

長安有貧者,宜瑞不宜多。

那陳大郎冒雪而行,正要尋一個酒店沽酒煖寒,忽見遠遠地一個人走將來,你道是怎生模樣?但見:

身上緊穿著一領青服,腰間暗懸著一把鋼刀。

形狀帶些威雄,面孔更無細肉。兩頰無非“不亦悅”,通身都是“德輏如”。

那個人生得身長七尺,膀闊三停,大大一個面龐,大半被長鬚遮了。可煞作怪,沒有鬚的所在,又多有毛,長寸許,剩卻眼睛外,把一個嘴臉遮得縫地也無了。正合著古人笑話:髭髯不仁,侵擾乎其旁而不已,于是面之所餘無幾。

陳大郎見了,吃了一驚,心中想道:“這人好生古怪!只不知吃飯時如何處置這些鬍鬚,露得個口出來?”又想道:“我有道理,拚得費錢把銀子,請他到酒店中一坐,便看出他的行動來了。”他也只是見他異樣,要作個耍,連忙躬身嚮前唱喏,那人還禮不曡。陳大郎道:“小可欲邀老丈酒樓小敘一杯。”那人是個遠來的,況兼落雪天氣,又饑又寒,聽見說了,喜逐顔開,連忙道:“素昧平生,何勞厚意?”陳大郎搗個鬼道:“小可見老丈骨格非凡,必是豪傑,敢扳一話。”那人道:“卻是不當。”口裏如此說,卻不推辭,兩人一同上酒樓來。

陳大郎便問酒保打了幾角酒,回了一腿羊肉,又擺上些鶏魚肉菜之類。陳大郎正要看他動口,就舉杯來相勸。只見那人接了酒盞,放在桌上,嚮衣袖取出一對小小的銀扎鈎來,掛在兩耳,將鬚毛分開扎起,拔刀切肉,恣其飲啖。又嫌杯小,問酒保討個大碗,連吃了幾壺,然後討飯。飯到,又吃了十來碗。陳大郎看得呆了。那人起身拱手道:“多謝兄長厚情,願聞姓名鄉貫。”陳大郎道:“在下姓陳,名某,本府吳江縣人。”那人一一記了。陳大郎也求他姓名,他不肯還個明白,只說:“我姓烏,浙江人。他日兄長有事到敝省,或者可以相會。承兄盛德,必當奉報,不敢有忘。”陳大郎連稱“不敢”。當下算還酒錢,那人千恩萬謝,出門作別,自去了。陳大郎也只道是偶然的說話,那裏認真?歸來對家中人說了,也有信他的,也有疑他說謊的,俱各笑了一場,不在話下。

又過了兩年有餘,陳大郎只爲做親了數年,幷不曾生得男女,夫妻兩個發心,要往南海普陀落伽山觀音大士處燒香求子,尚在商量未決。忽一日,歐公有事出去了,只見外邊有一個人,走進來叫道:“老歐在家麽?”陳大郎慌忙出來答應,卻是崇明縣的褚敬橋。施禮罷,便問:“令岳在家否?”陳大郎道:“少出。”褚敬橋道:“令親外太媽陸氏身體違和,特地叫我寄信,請你令岳母相伴幾時。”大郎聞言,便進來說與曾氏知道。曾氏道:“我去便要去,只是你岳父不在,眼下不得脫身。”便叫過女兒、兒子分付道:“外婆有病,你每姊弟兩人,可到崇明去伏侍幾日。待你父親歸家,我就來換你們便了。”當下商議已定,便留褚敬橋吃了午飯,央他先去回復。

又過了兩日,姊弟二人收拾停當,叫下一隻艡船起行。那曾氏又分付道:“與我上復外婆,須要寬心調理,可說我也就要來的。雖則不多日路,你兩人年小,各要小心。”二人領諾,自望崇明去了。只因此一去,有分教:

綠林此日逢嬌冶,紅粉從今踏險危。

卻說陳大郎自從妻、舅去後,十日有餘,歐公已自歸來,只見崇明又央人寄信來說道:“前日褚敬橋回復道,教外甥們就來,如何至今不見?”那歐公夫妻和陳大郎都吃了一大驚,便道:“去已十日了,怎說不見?”寄信的道:“何曾見半個影來?你令岳母倒也好了,只是令愛、令郎是甚緣故?”陳大郎忙去尋那載去的船家問他,船家道:“到了海灘邊,船進去不得,你家小官人與小娘子說道:‘上岸去路不多遠,我們認得的,你自去罷。’此時天色將晚,兩個急急走了去,我自搖船回了。如何不見?”那歐公急得無計可施,便對媽媽道:“我在此看家,你可同女婿探望丈母,就訪訪消息歸來。”

他每兩個心中慌得無措,聽得說了,便一刻也遲不得,急忙備了行李,僱了船隻,第二日早早到了崇明,相見了陸氏媽媽。問起緣由,纔知病體已漸痊可,只是外甥兒女毫不知些蹤跡。那曾氏便是“心肝,肉”的放聲大哭起來,陸氏及鄰舍婦女們驚來問信的,也不知陪了多少眼淚。

陳大郎是個性急的人,敲臺拍凳的怒道:“我曉得,都是那褚敬橋寄甚麽鳥信,是他趁夥打劫,用計拐去了。”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忿氣走到褚家。

那褚敬橋還不知甚麽緣由,劈面撞著,正要問個來歷,被他劈胸揪住,喊道:“還我人來!還我人來!”就要扯他到官。

此時已鬧動街坊人,齊擁來看。那褚敬橋面如土色,嚷道:“有何得罪,也須說個明白。”大郎道:“你還要白賴!我好好的在家裏,你寄甚麽信,把我妻子、舅子拐在那裏去了?”褚敬橋拍著胸膛道:“真是冤天屈地,要好成歉!吾好意爲你寄信,你妻子自不曾到。今日這話,卻不是禍從天上來?”大郎道:“我妻、舅已自來十日了,怎不見到?”敬橋道:“可又來!我到你家寄信時,今日算來十二日了。次日傍晚到得這裏以後,幷不曾出門,此時你家妻、舅還在家未動身,我在何時拐騙?如今四鄰八舍都是證見,若是我十日內曾出門到那裏,這便都算是我的緣故。”衆人都道:“那有這事?這不撞著拐子,就撞著強盜了,不可冤屈了平人。”

陳大郎情知不關他事,只得放了手,忍氣吞聲跑回曾家,就在崇明縣進了狀詞,又到蘇州府進了狀詞,批發本縣捕衙緝訪。又各處粉墻上貼了招子,許出賞銀二十兩。又尋著原載去的船家,也拉他到巡捕處,討了個保,押出挨查。仍舊到崇明與曾氏共住了二十餘日,幷無消息。不覺的殘冬將盡,新歲又來,兩人只得回到家中。歐公已知上項事了,三人哭做一堆,自不必說。別人家多歡歡喜喜過年,獨有他家煩煩惱惱。

一個正月又匆匆的過了,不覺又是二月初頭,依先沒有一些影響。陳大郎猛然想著道:“去年要到普陀進香,只爲要求兒女,如今不想連兒女的母親都不見了,我直如此命蹇!今月十九日是觀音菩薩生日,何不到彼進香還願?一來祈求的觀音報應,二來看些浙江景致,消遣悶懷,就便做些買賣。”

算計已定,對丈人說過,托店鋪與他管了,收拾行李,取路望杭州來。

過了杭州錢塘江,下了海船,到普陀上岸。三步一拜,拜到大士殿前。焚香頂禮已過,就將分離之事通誠了一番,重復叩頭道:“弟子虔誠拜禱,伏望菩薩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廣大靈感,使夫妻再得相見。”拜罷下船,就泊在巖邊宿歇。

睡夢中見觀音菩薩口授四句詩道:

合浦珠還自有時,驚危目下且安之。

姑蘇一飯酬須重,人海茫茫信可期。

陳大郎颯然驚覺,一字不忘。他雖不甚精通文理,這幾句卻也解得。嘆口氣道:“菩薩果然靈感!依他說話,相逢似有可望。但只看如此光景,那得能勾?”心下悒怏,那一飯的事早已不記得了。

清早起來,開船歸家。行不得數里,海面忽地起一陣颶風,吹得天昏地暗,連東西南北都不見了。舟人牢把船舵,任風飄去。須臾之間,飄到一個島邊,早已風恬日朗。那島上有小嘍囉數百,正在那裏使槍弄棒,比箭掄拳,一見有海船飄到,正是老鼠在貓口邊過,如何不吃?便一夥的都搶下船來,將一船人身邊銀兩行李盡數搜出。那多是燒香客人,所有不多,不滿衆意,提起刀來嚇他要殺。陳大郎情急了,大叫:“好漢饒命!”那些嘍囉聽得是東路聲音,便問道:“你是那裏人?”陳大郎戰兢兢道:“小人是蘇州人。”嘍囉們便說道:“既如此,且綁到大王面前發落,不可便殺。”因此連衆人都饒了,齊齊綁到聚義廳來。

陳大郎此時也不知是何主意,總之這條性命一大半是閻家的了。閉著淚眼,口裏只唸:“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只見那廳上一個大王,慢慢地踱下廳來,將大郎細看了一看,大驚道:“元來是吾故人到此,快放了綁!”陳大郎聽得此話,纔敢偷眼看那大王時節,正是那兩年前遇著多鬚多毛、酒樓上請他吃飯這個人。

嘍囉連忙解脫繩索,大王便扯一把交椅過來,推他坐了,納頭便拜道:“小孩兒每不知進退,誤犯仁兄,望乞恕罪。”陳大郎還禮不曡,說道:“小人觸冒山寨,理合就戮,敢有他言?”

大王道:“仁兄怎如此說?小可感仁兄雪中一飯之恩,于心不忘,屢次要來探訪仁兄,只因山寨中多事不便。日前曾分付孩兒們,凡遇蘇州客商,不可輕殺。今日得遇仁兄,天假之緣也。”陳大郎道:“既蒙壯土不棄小人時,乞將同行衆人包裹行李見還,早回家鄉,誓當銜環結草。”大王道:“未曾盡得薄情,仁兄如何就去?況且有一事要與仁兄慢講。”回頭分付小嘍囉,寬了衆人的綁,還了行李貨物,先放還鄉。衆人歡天喜地,分明是鬼門關上放將轉來,把頭似搗蒜的一般,拜謝了大王,又謝了陳大郎,只恨爹娘少生了兩隻腳,如飛的開船去了。

大王便叫擺酒與陳大郎壓驚。須臾齊備,擺上廳來。那酒肴內山珍海錯也有,人肝人腦也有。大王定席之後,飲了數杯,陳大郎開口問道:“前日倉卒有慢,不曾備細請教得壯土大名,伏乞詳示。”大王道:“小可生在海邊,姓烏,名友。少小就有些膂力,衆人推我爲尊,權主此島。因見我鬚毛太多,稱我做烏將軍。前日由海道到崇明縣,得遊貴府,與仁兄相會。小可不是餔啜之徒,感仁兄一飯,蓋因我輩錢財輕,意氣重,仁兄若非塵埃之中,深知小可,一個素不相識之人,如何肯欣然款納?所謂‘士爲知己者死’,仁兄果我之知己耳。”

大郎聞言,又驚又喜,心裏想道:“好僥幸也!若非前日一飯,今日連性命也難保。”

又飲了數杯,大王開言道:“動問仁兄,宅上有多少人口?”

大郎道:“衹有岳父母、妻子、小舅,幷無他人。”大王道:“如今各平安否?”大郎下淚道:“不敢相瞞,舊歲荊妻、妻弟一同往崇明探親,途中有失,至今不知下落。”大王道:“既是這等,尊嫂定是尋不出了。小可這裏有個婦女,也是貴鄉人,年貌與兄正當。小可欲將他來奉仁兄箕帚,意下如何?”

大郎恐怕觸了大王之怒,不敢推辭。大王便大喊道:“請將來!請將來!”只見一男一女,走到廳上。大郎定睛看時,元來不是別人,正是妻子與小舅,禁不住相持痛哭了一場。

大王便教增了筵席。三人坐了客位,大王坐了主位,說道:“仁兄知尊嫂在此之故否?舊歲冬間,孩兒每往崇明海岸無人處做些細商道路,見一男一女,傍晚同行,拿著前來。小可問出根由,知是仁兄宅眷,忙令各館別室,不敢相輕。于今兩月有餘,急忙裏無個緣便。心中想道:‘只要得邀仁兄一見,便可用小力送還。’今日不期而遇,天使然也。”三人感謝不盡。

那妻子與小舅私對陳大郎說道:“那日在海灘上望得見外婆家了,打發了來船。姊弟正走間,遇見一夥人,捆縛將來,道是性命休矣,不想一見大王,查問來歷,我等一一實對,便把我們另眼相看,我們也不知其故。今日見說,卻記得你前年間曾言蘇州所遇,果非虛話了。”陳大郎又想道:“好僥幸也!前日若非一飯,今日連妻子也難保。”

酒罷起身,陳大郎道:“妻父母望眼將穿。既蒙壯士厚恩完聚,得早還家爲幸。”大王道:“既如此,明日送行。”當夜送大郎夫婦在一個所在,送小舅在一個所在,各歇宿了。

次日,又治酒相餞。三口拜謝了要行,大王又教嘍囉托出黃金三百兩,白金一千兩,綵段貨物在外,不計其數。陳大郎推辭了幾番,道:“重承厚賜,隻身難以持歸。”大王道:“自當相送。”大郎只得拜受了。大王道:“自此每年當一至。”

大郎應允。大王相送出島邊,嘍囉們已自駕船相等。他三人歡歡喜喜,別了登舟。那海中是強人出沒的所在,怕甚風濤險阻?只兩日,竟由海道中送到崇明上岸,海船自去了。

他三人竟走至外婆家來。見了外婆,說了緣故,老人家肉天肉地的叫,歡喜無極。陳大郎又叫了一隻船,三人一同到家。歐公歐媽見兒女、女婿都來,還道是睡裏夢裏。大郎便將前情告訴了一遍,各各悲歡了一場。歐公道:“此果是烏將軍義氣,然若不遇颶風,何緣得到島中?普陀大士真是感應!”大郎又說著大士夢中四句詩,舉家嘆異。

從此,大郎夫妻年年到普陀進香,都是烏將軍差人從海道迎送。每番多則千金,少則數百,必致重負而返。陳大郎也年年往他州外府,覓些奇珍異物奉承,烏將軍又必加倍相答,遂做了吳中鉅富之家,乃一飯之報也。後人有詩贊曰:

胯下曾酬一飯金,誰知劇盜有情深。

世間每說奇男子,何必儒林勝綠林?

拍案驚奇卷之九 宣徽院仕女鞦韆會~清安寺夫婦笑啼緣

詩曰:

聞說氤氳使,專司夙世緣。

豈徒生作合,慣令死重還。

順局不成幻,逆施方見權。

小兒稱造化,于此信其然。

話說人世婚姻前定,難以強求。不該是姻緣的,隨你用盡機謀,壞盡心術,到底沒收場。及至該是姻緣的,雖是被人扳障,受人離間,卻又散的弄出合來,死的弄出活來。從來傳奇小說上邊,如《倩女離魂》,活的弄出魂去,成了夫妻;如《崔護謁漿》,死的弄轉魂來,成了夫妻。奇奇怪怪,難以盡述。

只如《太平廣記》上邊說:有一個劉氏子,少年任俠,膽氣過人。好的是張弓挾矢,馳馬試劍,飛觴蹴鞠諸事。交遊的人,總是些劍客、搏徒、殺人不償命的亡賴子弟。一日遊楚中,那楚俗習尚,正與相合,就有那一班兒意氣相投的人,成羣聚黨,如兄若弟往來。有人對他說道:“鄰人王氏女美貌,當今無比。”劉氏子就央座中人爲媒,去求聘他。那王家道:“雖然此人少年英勇,卻聞得行徑古怪,有些不務實,恐怕後來惹出事端,誤了女兒終身。”堅執不肯。那女兒久聞得此人英風義氣,倒有幾分慕他,只礙著爹娘做主,無可奈何。那媒人回復了劉氏子,劉氏子是個猛烈漢子,道:“不肯便罷。大丈夫怕沒有好妻,愁他則甚!”一些不放在心上。又到別處閒遊了幾年,其間也就說過幾家親事,高不湊,低不就,一家也不曾成得,仍舊到楚中來。那鄰人王氏女雖然未嫁,已許下人了。劉氏子聞知,也不在心上。這些舊時朋友見劉氏子來了,都來訪他,仍舊聯肩曡肯,日裏合圍打獵。獵得些獐鹿雉兔,晚間就烹砲起來,成羣飲酒,沒有三四鼓不肯休歇。

一日打獵歸來,在郭外十餘里一個林子裏下馬少憩。只見樹木陰慘,境界荒涼,有六七個土堆,多是雨淋泥落,屍棺半露,也有棺木毀壞,屍骸盡見的。衆人看了道:“此等地面,虧是日間,若是夜晚獨行,豈不怕人?”劉氏子道:“大丈夫神欽鬼伏,就是黑夜,有何怕懼?你看我今日夜間,偏要到此處走一遭。”衆人道:“劉兄雖然有膽氣,怕不能如此。”

劉氏子道:“你看我今夜便是。”衆人道:“以何物爲信?”劉氏子就在古墓上取墓磚一塊,提起筆來,把同來衆人名字多寫在上面,說道:“我今帶了此磚去,到夜間我獨自送將來。”

指著一個棺木道:“放在此棺上,明日來看便是。我送不來,我輸東道,請你衆位;我送了來,你衆位輸東道請我。見放著磚上名字,挨名派分,不怕少了一個。”衆人都笑道:“使得,使得。”說罷,只聽得天上隱隱雷響,一齊上馬,回到劉氏子下處。又將射獵所得,烹宰飲酒。霎時間雷雨大作,幾個霹靂,震得屋宇都是動的。衆人戲劉氏子道:“劉兄,日間所言,此時怕鐵好漢也不敢去。”劉氏子道:“說那裏話?你看我雨略住就走。”果然陣頭過,雨小了,劉氏子持了日間墓磚,出門就走。衆人都笑道:“你看他那裏演帳演帳,回來搗鬼,我們且落得吃酒。”果然劉氏子使著酒性,一口氣走到日間所歇墓邊,笑道:“你看這夥懦夫,不知有何懼怕,便道到這裏來不得!”此時雷雨已息,露出星光微明,正要將磚放在棺上,只見棺上有一件東西蹲踞在上面,劉氏子摸了一摸道:“奇怪!是甚物件?”暗中手拈拈看,卻像是個衣衾之類裹著甚東西,兩手合抱將來,約有七八十斤重。笑道:“不拘是甚物件,且等我背了他去,與他們看看,等他們就曉得,省得直到明日纔信。”他自恃膂力,要嚇這班人,便把磚放了,一手拖來,背在背上,大踏步便走。

到得家來,已是半夜。衆人還在那裏呼紅叫六的吃酒,聽得外邊腳步響,曉得劉氏子已歸,恰像負著重東西走的。正在疑惑間,門開處,劉氏子直到燈前。放下背上所負在地,燈下一看,卻是一個簇新衣服的女人死屍。可也奇怪,挺然卓立,更不僵僕。一座之人猛然擡頭見了,個個驚得屁滾尿流,有的逃躲不及。

劉氏子再把燈細細照看死屍面孔,只見臉上脂粉新施,形容甚美,只是雙眸緊閉,口中無氣,正不知是甚麽緣故。衆人都嚇懼怕道:“劉兄惡取笑,不當人子,怎麽把一個死人背在家裏來嚇人?快快仍背了出去!”劉氏子大笑道:“此乃吾妻也。我今夜還要與他同衾共枕,怎麽捨得負了出去?”說罷,就裸起雙袖,一抱抱將上床來,與他做了一頭,口對了口,果然做一被睡下了。他也只要在衆人面前賣弄膽壯,故意如此做作。衆人又怕又笑,說道:“好無賴賊,直如此大膽不怕!拚得輸東道與你罷了,何必做出此滲瀨勾當?”劉氏子憑衆人自說,只是不理,自睡了,衆人散去。

劉氏子與死屍睡了四鼓,那死屍得了生人之氣,口鼻裏漸漸有起氣來。劉氏子駭異,忙把手摸他心頭,卻是溫溫的。

劉氏子道:“慚愧!敢怕還活轉來。”正在疑慮間,那女人四肢已自動了。劉氏子越吐著熱氣接他,果然翻個身活將起來,道:“這是那裏?我卻在此!”劉氏子問其姓名,只是含羞不說。

須臾之間,天大明瞭,只見昨夜同席這干人有幾個走來道:“昨夜死屍在那裏?元來有這樣異事!”劉氏子且把被遮著女人,問道:“有何異事?”那些人道:“元來昨夜鄰人王氏之女嫁人,梳妝已畢,正要上轎,忽然急心疼死了。未及殯殮,只聽得一聲雷響,不見了屍首,至今無尋處。昨夜兄背來死屍,敢怕就是。“劉氏子大笑道:“我背來是活人,何曾是死屍?”衆人道:“又來調喉!”劉氏子扯開被與衆人看時,果然是一個活人。衆人道:“又來奇怪。”因問道:“小娘子誰氏之家?”那女子見人多了,便說出話來道:“奴是此間王家女,因昨夜一個頭暈,跌倒在地,不知何緣在此?”劉氏子又大笑道:“我昨夜元說道是吾妻,今說將來,便是我昔年求聘的了。我何曾吊謊?”衆人都笑將起來道:“想是前世姻緣,我等當爲撮合。”

此話傳聞出去,不多時王氏父母都來了。看見女兒是活的,又驚又喜。那女兒曉得就是前日求親的劉生,便對父母說道:“兒身已死,還魂轉來,卻遇劉生。昨夜雖然是個死屍,已與他同寢半夜,也難另嫁別人了。爹媽作主則個。”衆人都攛掇道:“此是天意,不可有違。”王氏父母遂把女兒招了劉氏子爲婿,後來偕老。可見天意有定,如此作合。倘若這夜不是暴死大雷,王氏女已是別家媳婦了;又非劉氏子試膽作戲,就是因雷失屍,也有何涉?只因是夙世前緣,故此奇奇怪怪,顛之倒之,有此等異事。

這是個父母不肯許的,又有一個父母許了又悔的,也弄得死了活轉來。一念堅貞,終成夫婦。留下一段佳話,名曰《鞦韆會記》。正是:

精誠所至,金石爲開。

貞心不寐,死後重諧。

這本話乃是元朝大德年間的事。那朝有個宣徽院使,叫做孛羅,是個色目人,乃故相齊國公之子。生自相門,窮極富貴,第宅宏麗,莫與爲比。卻又讀書能文,敬禮賢士,一時公卿間多稱誦他好處。他家住在海子橋西,與金判奄都刺、經歷東平王榮甫三家相聯,通家往來。宣徽私居後,有花園一所,名曰杏園,取“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墻來”之意。那杏園中花卉之奇,亭榭之好,諸貴人家所不能仰望。每年春,宣徽諸妹、諸女,邀院判、經歷兩家宅眷,于園中設鞦韆之戲,盛陳飲宴,歡笑竟日,各家亦隔一日設宴還答,自二月末至清明後方罷,謂之鞦韆會。

于時有個樞密院同僉帖木兒不花的公子,叫做拜住,騎馬在花園墻外走過。只聞得墻內笑聲,在馬上欠身一望,正見墻內鞦韆競蹴,歡哄方濃。遙望諸女,都是絕色。拜住勒住了馬,潛身在柳陰中,恣意偷覰,不覺多時。那管門的老園公聽見墻外有馬鈴響,走出來看,只見這一個騎馬郎君呆呆地對墻裏覰著。園公認得是同僉公子,走報宣徽,宣徽急叫人趕出來。那拜住纔撞見園公時,曉得有人知覺,恐怕不雅,已自打上一鞭,去得遠了。

拜住歸家來,對著母誇說此事,盛道宣徽諸女個個絕色。

母親解意,便道:“你我正是門當戶對,只消遣媒求親,自然應允,何必望空羨慕?”就央個媒婆到宣徽家來說親。宣徽笑道:“莫非是前日騎馬看鞦韆的?吾正要擇婿,教他到吾家來看看。才貌若果好,便當許親。”媒婆歸報同僉,同僉大喜,便叫拜住盛飾儀服,到宣徽家來。

宣徽相見已畢,看他豐神俊美,心裏已有幾分喜歡。但未知內蘊才學如何,思量試他,遂對拜住道:“足下喜看鞦韆,何不以此爲題,賦《菩薩蠻》一調?老夫要請教則個。”拜住請筆硯出來,一揮而就,詞曰:

紅繩畫板柔荑指,東風燕子雙雙起。誇俊要爭高,更將裙繫牢。

牙床和困睡,一任金釵墜。

推枕起來遲,紗窻月上時。

宜徽見他才思敏捷,韻句鏗鏘,心下大喜,分付安排盛席款待。筵席完備,待拜住以子姪之禮,送他側首坐下,自己坐了主席。

飲酒中間,宣徽想道:“適間詠鞦韆詞,雖是流麗,然或者是那日看過鞦韆,便已有此題詠,今日偶合著題目的。不然,如何恁般來得快?真個七步之才也不過如此。待我再試他一試看。”恰好聽得樹上黃鶯巧囀,就對拜住道:“老夫再欲求教,將《滿江紅》調賦鶯一首,望不吝珠玉,意下如何?”

拜住領命,即席賦成,拂拭剡藤,揮灑晉字,呈上宣徽。詞曰:

嫩日舒晴,韶光艶,碧天新霽。正桃腮半吐,鶯聲初試。孤枕乍聞弦索悄,曲屏時聽笙簧細。愛綿蠻柔舌韻東風,愈嬌媚。

幽夢醒,閒愁泥。殘杏褪,重門閉,巧音芳韻,十分流麗。入柳穿花來又去,欲求好友真無計。望上林,何日得雙柄?心迢遞。

宣徽看見詞翰兩工,心下已喜,及讀到末句,曉得是見景生情,暗藏著求婚之意,不覺拍案大叫道:“好佳作!真吾婿也。老夫第三夫人有個小女,名喚速哥失裏,堪配君子。待老夫喚出相見則個。”就傳雲板,請三夫人與小姐上堂。當下拜住拜見了岳母,又與小姐速哥失裏相見了,正是鞦韆會裏女伴中最絕色者。拜住不敢十分擡頭,已自看得較切,不比前日墻外影響,心中喜樂,不可名狀。

相見罷,夫人同小姐回步。卻說內宅女眷聞得堂上請夫人、小姐時,曉得是看中女婿。別位小姐都在門背後縫裏張著看,見拜住一表非俗,個個稱羨。見速哥失裏進來,私下與他稱喜道:“可謂‘門闌多喜氣,女婿近乘龍’也。”合家贊美不置。

拜住辭謝了宣徽,回到家中,與父母說知,就擇吉日行聘。禮物之多,詞翰之雅,喧傳都下,以爲盛事。

誰知好事多磨,風雲不測。臺諫官員看見同僉富貴豪宕,上本參論他贓私。奉聖旨:發下西臺御史勘問,免不得收下監中。那同僉是個受用的人,怎吃得牢獄之苦?不多幾日,生起病來。元來元朝大臣在獄有病,例許題請釋放。同僉幸得脫獄,歸家調治,卻病得重了,百藥無效,不上十日,嗚呼哀哉,舉家號痛。誰知這病是惹的牢瘟,同僉既死,闔門染了此癥,沒幾日就斷送一個,一月之內弄個盡絕,止剩得拜住一個不死。卻又被西臺追贓入官,家業不勾賠償,真個轉眼間冰消瓦解,家破人亡。

宣徽好生不忍,心裏要收留拜住回家成親,教他讀書,以圖出身。與三夫人商議,那三夫人是個女流之輩,只曉得炎涼世態,那裏管甚麽大道理?心裏怫然不悅。元來宣徽別房雖多,惟有三夫人是他最寵愛的,家裏事務都是他主持,所以前日看上拜住,就只把他的女兒許了,也是好勝處。今日見別人的女兒多與了富貴之家,反是他女婿家裏雕弊了,好生不伏氣,一心要悔這頭親事。便與女兒速哥失裏說知,速哥失裏不肯。哭諫母親道:“結親結義。一與訂盟,終不可改。兒見諸姊妹家榮盛,心裏豈不羨慕?但寸絲爲定,鬼神難欺。豈可因他貧賤,便想悔賴前言?非人所爲。兒誓死不敢從命。”

宣徽雖也道女兒之言有理,怎當得三夫人撒嬌撒癡,把宣徽的耳朵掇了轉來。那裏管女兒肯不肯,別許了平章闊闊出之子僧家奴。拜住雖然聞得這事,心中懊惱,自知失勢,不敢相爭。

那平章家擇日下聘,比前番同僉之禮更覺隆盛,三夫人道爭得氣來,心下方纔快活。只見平章家揀下吉期,花轎到門。速哥失裏不肯上轎,衆夫人、衆姊妹各來相勸。速哥失裏大哭一場,含著淚眼,勉強上轎。

到得平章家裏,儐相念了詩賦,啓請新人出轎。伴娘開簾,等待再三,不見擡身。攢頭轎內看時,叫聲:“苦也!”元來速哥失裏在轎中偷解纏腳紗帶,縊頸而死,已此絕氣了。慌忙報與平章,連平章沒做道理處,叫人去報宣徽。那三夫人見說,兒天兒地哭將起來。急忙叫人追轎回來,急解腳纏,將薑湯灌下去,牙關緊閉,眼見得不醒。三夫人哭得昏暈了數次,無可奈何,只得買了一副重價的棺木,盡將平日房奩首飾珠玉及兩番夫家聘物,盡情納在棺內入殮,將棺木暫寄清安寺中。

且說拜住在家,聞得此變,情知小姐爲彼而死,曉得柩寄清安寺中,要去哭他一番。是夜來到寺中,見了棺柩,不覺傷心,撫膺大慟。真是哭得三生諸佛都垂淚,滿房禪侶盡長吁。哭罷,將雙手扣棺道:“小姐陰靈不遠,拜住在此。”只聽得棺內低低應道:“快開了棺,我已活了。”

拜住聽得明白,欲要開時,將棺木四圍一看,漆釘牢固,難以動手。乃對本房主僧說道:“棺中小姐,元是我妻屈死。今棺中說道已活,我欲開棺,獨自一人難以著力,須求師父們幫助。”僧道:“此宣徽院小姐之棺,誰敢私開?開棺者須有罪。”拜住道:“開棺之罪,我一力當之,不致相纍,況且暮夜無人知覺。若小姐果活了,放了出來,棺中所有,當與師輩共分。若是不活,也等我見他一面,仍舊蓋上,誰人知道?”那些僧人見說共分所有,他曉得棺中隨殮之物甚厚,也起了利心;亦且拜住興頭時,與這些僧人也是門徒施主,不好違拗。便將一把斧頭,把棺蓋撬將開來。只見劃然一聲,棺蓋開處,速哥失裏便在棺內坐了起來。見了拜住,彼此喜極。

拜住便說道:“小姐再生之慶,果是冥數,也虧得寺僧助力開棺。”小姐便脫下手上金釧一對,及頭上首飾一半,謝了僧人,剩下的還值數萬兩。拜住與小姐商議道:“本該報宣徽得知,只是恐怕有變。而今身邊有財物,不如瞞著遠去,只央寺僧買些漆來,把棺木仍舊漆好,不說出來。神不知,鬼不覺,此爲上策。”寺僧受了重賄,無有不依,照舊把棺木漆得光淨牢固,幷不露一些風聲。

拜住遂挈了速哥失裏,走到上都,尋房居住。那時身邊豐厚,拜住又尋了一館,教著蒙古生數人,復有月俸,家道從容,盡可過日。夫妻兩個,你恩我愛,不覺已過一年。也無人曉得他的事,也無人曉得甚麽宣徽之女,同僉之子。

卻說宣徽自喪女後,心下不快,也不去問拜住下落。好些時不見了他,只說是流離顛沛,連存亡不可保了。一日旨意下來,拜宣徽做開平尹。宣徽帶了家眷赴任。那府中事體煩雜,宣徽要請一個館客做記室,代筆札之勞。爭奈上都是個極北夷方,那裏尋得個儒生出來?訪有多日,有人對宣徽道:“近有個士人,自大都挈家寓此,也是個色目人,設帳民間,極有學問。府君若要覓西賓,衹有此人可以充得。”宣徽大喜,差個人拿帖去,快請了來。

拜住看見了名帖,心知正是宣徽。忙對小姐說知了,穿著整齊,前來相見。宣徽看見,認得是拜住,吃了一驚。想道:“我幾時不見了他,道是流落死亡了,如何得衣服濟楚,容色充盛如此?”不覺追念女兒,有些傷感起來。便對拜住道:“昔年有負足下,反纍愛女身亡,慚恨無極。今足下何因在此,曾有親事未曾?”拜住道:“重蒙垂念,足見厚情。小婿不敢相瞞,令愛不亡,見同在此。”宣徽大驚道:“那有此話?小女當日自縊,今屍棺見寄清安寺中,那得有個活的在此間?”

拜住道:“令愛小姐與小婿實是夙緣未絕,得以重生,今見在寓所,可以即來相見。豈敢有誑?”

宣徽忙走進去,與三夫人說了,大家不信。拜住又叫人去對小姐說了,一乘轎竟擡入府衙裏來。驚得合家人都上前來爭看,果然是速哥失裏。那宣徽與三夫人不管是人是鬼,且抱著頭哭做了一團。哭罷,定睛再看。看去身上穿戴的,還是殮時之物,行步有影,衣衫有縫,言語有聲,料想真是個活人了。那三夫人道:“我的兒,就是鬼我也捨不得放你了。”

衹有宣徽是個讀書人見識,終是不信。疑心道:“此是屈死之鬼,所以假托人形,幻惑年少。”口裏雖不說破,卻暗地使人到大都清安寺問僧家的緣故。僧家初時抵賴,後見來人說道已自相逢廝認了,纔把真心話一一說知。來人不肯便信,僧家把棺木撬開與他看,只見是個空棺,一無所有。回來報知宣徽道:“此情是實。”宣徽道:“此乃宿世前緣也,難得小姐一念不移,所以有此異事。早知如此,只該當初依我說,收養了女婿,怎見得有此多般?”三夫人見說,自覺沒趣,懊悔無極,把女婿越看待得親熱,竟贅他在家中終身。

後來,速哥失裏與拜住生了三子。長子教化,仕至遼陽等處行中省左丞。次子忙古歹,幼子黑廝,俱爲內怯薛帶御器械。教化與忙古歹先死,黑廝直做到樞密院使。天兵至燕,元順帝御清寧殿,集三宮皇后太子同議避兵。黑廝與丞相失列門哭諫道:“天下者,世祖之天下也。當以死守。”順帝不聽,夜半開建德門遁去。黑廝隨入沙漠,不知所終。

平章府轎擡死女,清安寺漆整空棺。

若不是生前分定,幾曾有死後重歡?

拍案驚奇卷之十 韓秀才乘亂聘嬌妻~吳太守憐才主姻簿

詩曰:

嫁女須求女婿賢,貧窮富貴總由天。

姻緣本是前生定,莫爲炎涼輕變遷。

話說人生一世,滄海變爲桑田,目下的貴賤窮通,都做不得準的。如今世人一肚皮勢利念頭,見一個人新中了舉人、進士,生得女兒,便有人搶來定他爲媳,生得男兒,便有人捱來許他爲婿。萬一官卑祿薄,一旦夭亡,仍舊是個窮公子、窮小姐,此時懊悔,已自遲了。盡有貧苦的書生,嚮富貴人家求婚,便笑他陰溝洞裏思量天鵝肉吃。忽然青年高第,然後大家懊悔起來,不怨悵自己沒有眼睛,便嗟嘆女兒無福消受。所以古人會擇婿的,偏揀著富貴人家不肯應允,卻把一個如花似玉的愛女,嫁與那酸黃虀、爛豆腐的秀才,沒有一人不笑他呆癡,道是:“好一塊羊肉,可惜落在狗口裏了。”一朝天子招賢,連登雲路,五花誥,七香車,盡著他女兒受用,然後服他先見之明。這正是: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只在論女婿的賢愚,不在論家勢的貧富。當初韋臯、呂蒙正多是樣子。

卻說春秋時鄭國有一個大夫,教做徐吾犯。父母已亡,止有一同胞妹子。那小姐年方十六,生得肌如白雪,臉似櫻桃,鬢若堆鴉,眉橫丹鳳。吟得詩,作得賦,琴棋書畫,女工針指,無不精通。還有一件好處:那一雙嬌滴滴的秋波,最會相人。大凡做官的與他哥哥往來,他常在簾中偷看,便識得那人貴賤窮通,終身結果,分毫沒有差錯。所以一發名重當時。卻有大夫公孫楚聘他爲婦,尚未成婚。

那公孫楚有個從兄,教作公孫黑,官居上大夫之職。聞得那小姐貌美,便央人到徐家求婚。徐大夫回他已受聘了。公孫黑原是不良之徒,便倚著勢力,不管他肯與不肯,備著花紅酒禮,笙簫鼓樂,送上門來。徐大夫無計可施,次日備了酒筵,請他兄弟二人來,聽妹子自擇。公孫黑曉得要看女婿,便濃妝艶服而來,又自賣弄富貴,將那金銀綵段,排列一廳。

公孫楚只是常服,也沒有甚禮儀。傍人觀看的,都贊那公孫黑,暗猜道:“一定看中他了。”酒散,二人謝別而去。

小姐房中看過,便對哥哥說道:“公孫黑官職又高,面貌又美,只是帶些殺氣,他年決不善終。不如嫁了公孫楚,雖然小小有些折挫,久後可以長保富貴。”大夫依允,便辭了公孫黑,許了公孫楚,擇日成婚已畢。

那公孫黑懷恨在心,奸謀又起。忽一日,穿了甲胄,外邊用便服遮著,到公孫楚家裏來,欲要殺他,奪其妻子。已有人通風與公孫楚知道,疾忙執著長戈趕出。公孫黑措手不及,著了一戈,負疼飛奔出門。便到宰相公孫僑處告訴。

此時大夫都聚,商議此事。公孫楚也來了,爭辯了多時。

公孫僑道:“公孫黑要殺族弟,其情未知虛實。卻是論官職也該讓他,論長幼也該讓他。公孫楚卑幼,擅動干戈,律當遠竄。”當時定了罪名,貶在吳國安置,公孫楚回家,與徐小姐抱頭痛哭而行。公孫黑得意,越發耀武揚威了。外人看見,都懊悵徐小姐不嫁得他。就是徐大夫,也未免世俗之見。小姐全然不以爲意,安心等守。

卻說鄭國有個上卿遊吉,該是公孫僑之後輪著他爲相。公孫黑思想奪他權位,日夜蓄謀,不時就要作起反來。公孫僑得知,便疾忙乘其未發,差官數了他的罪惡,逼他自縊而死。

這正合著徐小姐“不善終”的話了。

那公孫楚在吳國住了三載,赦罪還朝,就代了那上大夫職位,富貴已極,遂與徐小姐偕老。假如當日小姐貪了上大夫的聲勢,嫁著公孫黑,後來做了叛臣之妻,不免守幾十年之寡。即此可見目前貴賤都是論不得的。

說話的,你又差了。天下好人也有窮到底的,難道一個個爲官不成?俗語道得好:“賒得不如現得。”何如把女兒嫁了一個富翁,且享此目前的快活?看官有所不知,就是會擇婿的,也都要跟著命走。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卻畢竟不如嫁了個讀書人,到底不是個沒望頭的。

如今再說一個生女的富人,只爲倚富欺貧,思負前約,虧得太守廉明,成其姻事,後來妻貴夫榮,遂成佳話。有詩一首爲證:

當年紅拂困閨中,有意相隨李衛公。

日後榮華誰可及?只緣雙目識英雄。

話說國朝正德年間,浙江臺州府天臺縣有一秀士,姓韓,名師愈,表字子文,父母雙亡,也無兄弟,只是一身。他十二歲上就遊庠的,養成一肚皮的學問,真個是:

才過子建,貌賽潘安。胸中博覽五車,腹內廣羅千古。他日必爲攀桂客,目前尚作採芹人。

那韓子文雖是滿腹文章,卻當不過家道消乏,在人家處館,勉強糊口。所以年過二九,尚未有親。

一日,遇著端陽節近,別了主人家回來,住在家裏了數日。忽然心中想道:“我如今也好議親事了,據我胸中的學問,就是富貴人家把女兒匹配,也不冤屈了他。卻是如今世人誰肯?”又想了一回道:“是便是這樣說,難道與我一樣的儒家,我也還對他的女兒不過?”當下開了拜匣,秤出束修銀伍錢,做個封筒封了,放在匣內,教書僮拿了隨著,信步走到王媒婆家裏來。

那王媒婆接著,見他是個窮鬼,也不十分動火他的。吃過了一盞茶,便開口問道:“秀才官人幾時回家的?甚風推得到此?”子文道:“來家五日了。今日到此,有些事體相央。”

便在家僮手中接過封筒,雙手遞與王婆道:“薄意伏乞笑納,事成再有重謝。”王婆推辭一番,便接了道:“秀才官人敢是要說親麽?”子文道:“正是。家下貧窮,不敢仰攀富戶。但得一樣儒家女兒,可備中饋、延子嗣,足矣。積下數年束修,四五十金聘禮也好勉強出得。乞媽媽與我訪個相應的人家。”

王婆曉得窮秀才說親,自然高來不成,低來不就的,卻難推拒他,只得回復道:“既承官人厚惠,且請回家,待老媽子慢慢的尋覓。有了話頭,便來回報。”那子文自回家去了。

一住數日,只見王婆走進門來,叫道:“官人在家麽?”子文接著,問道:“姻事如何?”王婆道:“爲著秀才官人,鞋子都走破了。方纔問得一家,乃是縣前許秀才的女兒,年紀十七歲。那秀才前年身死,娘子寡居在家裏。家事雖不甚富,卻也過得。說起秀才官人,倒也有些肯了。只是說道:‘我女兒嫁個讀書人,盡也使得。但我們婦人家,又不曉得文字。目今提學要到臺州歲考,待官人考了優等,就出吉帖便是。’子文自恃才高,思忖此事十有八九,對王婆道:“既如此說,便待考過議親不遲。”當下買幾杯白酒請了王婆,自別去了。

子文又到館中靜坐了一月有餘,宗師起馬牌已到。那宗師姓梁,名士范,江西人,不一日到了臺州。那韓子文頭上帶了紫菜的巾,身上穿了腐皮的衫,腰間繫了芋艿的縧,腳下穿了木耳的靴,同衆生員迎接入城。行香講書已過,便張告示,先考府學及天臺、臨海兩縣。到期,子文一筆寫完,甚是得意。出場來,將考卷謄寫出來,請教了幾個先達,幾個朋友,無不嘆賞。又自己玩了幾遍,拍著桌子道:“好文字,好文字。就做個案元幫補,也不爲過,何況優等?”又把文字來鼻頭邊聞一聞道:“果然有些老婆香。”

卻說那梁宗師,是個不識文字的人,又且極貪,又且極要奉承鄉官及上司。前日考過杭、嘉、湖,無一人不駡他的,幾乎吃秀才們打了。曾編著幾句口號道:“道前梁鋪,中人姓富,出賣生儒,不誤主顧。”又有一個對道:“公子笑欣欣,喜弟喜兄都入學;童生愁慘慘,恨祖恨父不登科。”又把四書幾語,做著幾股道:“君子學道,公則悅;小人學道,盡信書。不學詩,不學禮,有父兄在,如之何其廢之?誦其詩,讀其書,雖善不尊,如之何其可也?”那韓子文是個窮儒,那有銀子鑽刺?十日後發出案來,只見公子富翁都佔前列了。你道那韓師愈的名字卻在那裏?正是:似“王”無一竪,如“川”卻又眠。曾有一首《黃鶯兒》詞,單道那三等的苦處:

無辱又無榮,論文章是弟兄,鼓聲到此如春夢。

高才命窮,庸才運通,廩生到此便宜貢。且從容,一邊站立,看別個賞花紅。

那韓子文考了三等,氣得目睜口呆,把那梁宗師烏龜亡八的駡了一場,不敢提起親事。那王婆也不來說了。只得勉強自解,嘆口氣道:

娶妻莫恨無良媒,書中有女顔如玉。

發落已畢,只得蕭蕭條條,仍舊去處館。見了主人家及學生,都是面紅耳熱的,自覺沒趣。

又過了一年有餘,正遇著正德爺爺崩了,遺詔冊立興王。

嘉靖爺爺就藩邸召入登基,年方一十五歲,妙選良家子女,充實掖庭。那浙江紛紛的訛傳道:“朝廷要到浙江各處點綉女。”

那些愚民一個個信了,一時間嫁女兒的,討媳婦的,慌慌張張,不成禮體。只便宜了那些賣雜貨的店家,吹打的樂人,服侍的喜娘,擡轎的腳夫,贊禮的儐相。還有最可笑的,傳說道:“十個綉女要一個寡婦押送。”趕得那七老八十的都起身嫁人去了。但見:

十三四的男兒,討著二十四五的女子。十二三的女子,嫁著三四十的男兒。粗蠢黑的面孔,還恐怕認做了絕世芳姿;寬定宕的東西,還恐怕認做了含花嫩蕊。自言節操凜如霜,做不得二夫烈女;不久形軀將就木,再拚個一度春風。

當時無名子有一首詩,說得有趣:

一封丹詔未爲真,三杯淡酒便成親。

夜來明月樓頭望,唯有嫦娥不嫁人。

那韓子文恰好歸家,見民間如此慌張,便閒步出門來玩景。只見背後一個人,將子文忙忙的扯一把。回頭看時,卻是開典當的徽州金朝奉。對著子文施個禮,說道:“家下有一小女,今年十六歲了。若秀才官人不棄,願納爲室。”說罷,也不管子文要與不要,摸出吉貼,望子文袖中亂摔。子文道:“休得取笑,我是一貧如洗的秀才,怎承受得令愛起?”朝奉皺著眉道:“如今事體急了,官人如何說此懈話?若略遲些,恐防就點了去。我們夫妻兩口兒止生這個小女,若遠遠地到北京去了,再無相會之期,如何割捨得下?官人若肯俯從,便是救人一命。”說罷,便思量要拜下去。

子文分明曉得沒有此事,他心中正要妻子,卻不說破,慌忙一把攙起道:“小生囊中衹有四五十金,就是不嫌孤寒,聘下令愛時,也不能彀就完姻事。”朝奉道:“不妨,不妨。但是有人定下的,朝廷也就不來點了。只須先行謝吉之禮,待事平之後慢慢的做親。”子文道:“這倒也使得。卻是說開,後來不要翻悔。”那朝奉是情急的,就對天設起誓來道:“若有翻悔,就在臺州府堂上受刑。”子文道:“設誓倒也不必,只是口說無憑,請朝奉先回,小生即刻去約兩個敝友,同到寶鋪來。先請令愛一見,就求朝奉寫-紙婚約,待敝友們都押了花字,一同做個證見。納聘之後,或是令愛的衣裳,或是頭髮,或是指甲,告求一件,藏在小生處,纔不怕後來變卦。”

那朝奉只要成事,滿擔應承道:“何消如此多疑?使得,使得,一唯尊命,只求快些。”一頭走,一頭說道:“專望,專望。”

自回鋪子裏去了。

韓子文便望學中,會著兩個朋友,乃是張四維、李俊卿。

說了緣故,寫著拜帖,一同望典鋪中來。朝奉接著,奉茶寒溫已罷,便喚出女兒朝霞到廳。你道生得如何?但見:

眉如春柳,眼似秋波。幾片夭桃臉上來,兩枝新筍裙間露。即非傾國傾城色,自是超羣出衆人。

子文見了女子的姿容,已自歡喜。一一施禮已畢,便自進房去了。

子文又尋個算命先生,合一合婚,說道:“果是大吉,只是將婚之前,有些閒氣。”那金朝奉一味要成,說道:“大吉便自十分好了,閒氣自是個事。”便取出一幅全帖,上寫著道:

立婚約金聲,係徽州人。生女朝霞,年十六歲,自幼未曾許聘何人。今有臺州府天臺縣儒生韓子文禮聘爲妻,實出兩願。自受聘之後,更無他說。張、李二公,與聞斯言。

嘉靖元年 月 日,立婚約金聲。同議友人張安國、李文才。

寫罷,三人多用了花押,付子文藏了。這也是子文見自己貧困,作此不得已之防,不想他日果有負約之事,這是後話。

當時,便先擇個吉日,約定行禮。到期,子文將所積束修五十餘金,粗粗的置幾件衣段首飾,其餘的都是現銀,寫著:“奉申納幣之敬。子婿韓師愈頓首百拜。”又送張、李二人銀各一兩,就請他爲媒,一同行聘到金家鋪來。那金朝奉是個大富之家,與媽媽程氏,見他禮不豐厚,雖然不甚喜歡,爲是點綉女頭裏,只得收了,回盤甚是整齊。果然依了子文之言,將女兒的青絲細髮剪了一縷送來。子文一一收好。自想道:“若不是這一番哄傳,連妻子也不知幾時定得,況且又有妻財之分!”心中甚是快活不題。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署往寒來,又是大半年光景,卻早嘉靖二年,點綉女的訛傳已自息了。金氏夫妻見平安無事,不捨得把女兒嫁與窮儒,漸漸的懊悔起來。那韓子文行禮了一番,已把囊中所積束修用個罄盡,所以還不說起做親。

一日,金朝奉正在當中算帳,只見一個客人跟著一個十七八歲孩子走進鋪來,叫道:“姊夫姊姊在家麽?”原來是徽州程朝奉,就是金朝奉的舅子,領著親兒阿壽,打從徽州來,要與金朝奉合伴開當的。金朝奉慌忙迎接,又引程氏、朝霞都相見了。敘過寒溫,便教煖酒來吃。程朝奉從容問道:“外甥女如此長得標緻了,不知曾受聘未?不該如此說,犬子尚未有親,姊夫不棄時,做個中表夫妻也好。”金朝奉嘆口氣道:“便是呢,我女兒若把與內姪爲妻,有甚不甘心外?只爲舊年點綉女時,心裏慌張,草草的將來許了一個甚麽韓秀才。那人是個窮儒,我看他滿臉餓文,一世也不能彀發跡。前年梁學道來,考了一個三老官,料想也中不成。教我女兒如何嫁得他?也只是我女兒沒福,如今也沒處說了。”

程朝奉沈吟了半晌,問道:“姊夫姊姊果然不願與他麽?”

金朝奉道:“我如何說謊?”程朝奉道:“姊夫若是情願把甥女與他,再也休題。若不情願時,只須用個計策,要官府斷離,有何難處?”金朝奉道:“計將安出?”程朝奉道:“明日待我臺州府舉一狀詞,告著姊夫。只說從幼中表約爲婚姻,近因我羈滯徽州,姊夫就賴婚改適,要官府斷與我兒便了。犬子雖則不才,也強如那窮酸餓鬼。”金朝奉道:“好便好,只是前日有親筆婚書及女兒頭髮在彼爲證,官府如何就肯斷與你兒?況且我先有一款不是了。”程朝奉道:“姊夫真是不慣衙門事體!我與你同是徽州人,又是親眷,說道從幼結兒女姻,也是容易信的。常言道:‘有錢使得鬼推磨。’我們不少的是銀子,匡得將來買上買下。再央一個鄉官在太守處說了人情,婚約一紙,只須一筆勾消。剪下的頭髮,知道是何人的?那怕他不如我願!既有銀子使用,你也自然不到得吃虧的。”金朝奉拍手道:“妙哉!妙哉!明日就做。”當晚酒散,各自安歇了。

次日天明,程朝奉早早梳洗,討些朝飯吃了。請個法家,商量定了狀詞。又尋一個姓趙的,寫做了中證。同著金朝奉,取路投臺州府來。這一來,有分教:

麗人指日歸佳士,詭計當場受苦刑。

到得府前,正值新太守吳公弼升堂。不逾時,擡出放告牌來。程朝奉隨著牌進去,太守教義民官接了狀詞,從頭看道:

告狀人程元,爲賴婚事:萬惡金聲,先年曾將親女金氏許元子程壽爲妻,六禮已備。詎惡遠徒臺州,背負前約,于去年 月間,擅自改許天臺縣儒生韓師愈。趙孝等證。人倫所繫,風化攸關,懇乞天臺明斷,使續前姻。上告。

原告:程元,徽州府歙縣人。

被犯:金聲,徽州府歙縣人;韓師愈,臺州府天臺縣人。

干證:趙孝,臺州府天臺縣人。

本府太爺施行。

太守看罷,便叫程元起來,問道:“那金聲是你甚麽人?”

程元叩頭道:“青天爺爺,是小人嫡親姊夫。因爲是至親至眷,恰好兒女年紀相若,故此約爲婚姻。”太守道:“他怎麽就敢賴你?”程元道:“那金聲搬在臺州住了,小的卻在徽州,路途先自遙遠了。舊年相傳點綉女,金聲恐怕真有此事,就將來改適韓生。小的近日到臺州探親,正打點要完姻事,纔知負約真情。他也只爲情急,一時錯做此事。小人卻如何平白地肯讓一個媳婦與別人了?若不經官府,那韓秀才如何又肯讓與小人?萬乞天臺老爺做主。”太守見他說得有些根據,就將狀子當堂批準,分付道:“十日內聽審。”程元叩頭出去了。

金朝奉知得狀子已準,次日便來尋著張、李二生,故意做個慌張的景,說道:“怎麽好?怎麽好?當初在下在徽州的時節,妻弟有個兒子,已將小女許嫁他。後來到貴府,正值點綉女事急,只爲遠水不救近火,急切裏將來許了貴相知,原是二公爲媒說合的。不想如今妻弟到來,已將在下的姓名告在府間,如何處置?”那二人聽得,便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駡道:“不知生死的老賊驢!你前日議親的時節,誓也不知罰了許多!只看婚約是何人寫的?如今卻放出這個屁來!我曉得你嫌韓生貧窮,生此奸計。那韓生是個才子,須不是窮到底的。我們動了三學朋友,去見上司,怕不打斷你這老驢的腿!管教你女兒一世不得嫁人。”金朝奉卻待分辯,二人毫不理他,一氣走到韓家來,對子文說知緣故。

那子文聽罷,氣得呆了半晌,一句話也說不出。又定了一會,張、李二人只是氣憤憤的要拉了子文,合起學中朋友見官。倒是子文勸他道:“二兄且住。我想起來,那老驢既不願聯姻,就是奪得那女子來時,到底也不和睦。吾輩若有寸進,怕沒有名門舊族來結絲蘿?這一個富商,又非大家,直恁希罕!況且他有的是錢財,官府自然爲他的。小弟家貧,也那有閒錢與他打官司?他年有了好處,不怕沒有報冤的日子。有煩二兄弟去對他說,前日聘金原是五十兩,若肯加倍賠還,就退了婚也得。”二人依言。

子文就開拜匣,取了婚書吉帖,與那頭髮,一同的望著典鋪中來。張、李二人便將上項的言語說了一遍,金朝奉大喜道:“但得退婚,免得在下受纍,那在乎這幾十兩銀子?”當時就取過天平,將兩個元寶,共兌了一百兩之數,交與張、李二人收著,就要子文寫退婚書,兼過前日婚約、頭髮。子文道:“且完了官府的世情,再來寫退婚書及奉還原約未遲。而今官事未完,也不好輕易就是這樣還得。總是銀子也未就領去不妨。”程朝奉又取二兩銀子,送了張、李二生,央他出名歸息。二生就討過筆硯,寫了息詞,同著原告、被告、中證一行人進府裏來。

吳太守方坐晚堂,一行人就將息詞呈上。太守從頭念一遍道:

勸息人張四維、李俊卿,係天臺縣學生。竊徽人金聲,有女已受程氏之聘,因遷居天臺,道途修阻,女年及笄,程氏音問不通,不得已再許韓生,以致程氏鬭爭成訟。茲金聲願還聘禮,韓生願退婚姻,庶不致寒盟于程氏。維等忝爲親戚,意在息爭,爲此上稟。

原來那吳太守是閩中一個名家,爲人公平正直,不愛那有“貝”字的“財”,只愛那無“貝”字的“才”。自從前日準過狀子,鄉紳就有書來,他心中已曉得是有緣故的了。當下看過息詞,擡頭見了韓子文,風綵堂堂,已自有幾分歡喜,便教喚那秀才上來。韓子文跪到面前,太守道:“我看你一表人才,決不是久困風塵的,就是我招你爲婿,也不枉了。你卻如何輕聘了金家之女?今日又如何就肯輕易退婚?”

那韓子文是個點頭會意的人,他本等不做指望了,不想著太守心裏爲他,便轉了口道:“小生如何捨得退婚?前日初聘的時節,金聲朝天設誓,猶恐怕不足爲信,復要金聲寫了親筆婚約,張、李二生都是同議的,如今現有‘不曾許聘他人’句可證。受聘之後,又回卻青絲髮一縷,小生至今藏在身邊,朝夕把玩,就如見我妻子一般。如今一旦要把蕭郎做個路人看待,卻如何甘心得過?程氏結姻,從來不曾見說。只爲貧不敵富,所以無端生出是非。”說罷,便噙下淚來。恰好那吉帖婚書頭髮都在袖中,隨即一幷呈上。

太守仔細看了,便教把程元、趙孝遠遠的另押在一邊去,先開口問金聲道:“你女兒曾許程家麽?”金聲道:“爺爺,實是許的。”又問道:“既如此,不該又與韓生了?”金聲道:“只爲點綉女事急,倉卒中不暇思前算後,做此一事,也是出于無奈。”又問道:“那婚約可是你的親筆?”金聲道:“是。”

又問道:“那上邊寫道‘自幼不曾許聘何人’,卻怎麽說?”金聲道:“當時只要成事,所以一一依他,原非實話。”太守見他言詞反復,已自怒形于色。又問道:“你與程元結親,卻是幾年幾月幾日?”金聲一時說不出來,想了一回,只得扭捏道:“是某年某月某日。”

太守聽退了金聲,又叫程元起來問道:“你聘金家女兒,有何憑據?”程元道:“六禮既行,便是憑據了。”又問道:“原媒何在?”程元道:“原媒自在徽州,不曾到此。”又道:“你媳婦的吉帖拿與我看。”程元道:“一時失帶在身邊。”太守冷笑了一聲,又問道:“你何年何月何日與他結姻的?”程元也想了一回,信口謅道:“是某年某月某日。”與金聲所說日期分毫不相合了。太守心裏已自了然,便再喚那趙孝上來問道:“你做中證,卻是那裏人?”趙孝道:“是本府人。”又問道:“既是臺州人,如何曉得徽州事體?”趙孝道:“因爲與兩家有親,所以知道。”又問道:“既如此,你可記得何年月日結姻的?”趙孝也約莫著說小日期,又與兩人所言不相對了。

原來他三人見投了息詞,便道不消費得氣力,把那答應官府的說話都不曾打得照會,誰想太爺一個個的盤問起來,那些衙門中人雖是受了賄賂,因憚太守嚴明,誰敢在旁邊幫襯一句?自然露出馬腳。

那太守就大怒道:“這一班光棍奴才,敢如此欺公罔法!且不論沒有點綉女之事,就是愚民懼怕時節,金聲女兒若果有程家聘禮爲證,也不消再借韓生做躲避之策了。如今韓生吉帖婚書,幷無一毫虛謬,那程元卻都是些影響之談。況且既爲完姻而來,豈有不與原媒同行之理?至于三人所說結姻年月日期,各自一樣,這卻是何緣故?那趙孝自是臺州人,分明是你們要尋個中證,急切裏再沒有第三個徽州人可央,故此買他出來的。這都只爲韓生貧窮,便起不良之心,要將女兒改適內姪,一時通同合計,造此奸謀。再有何說?”便伸手抽出簽來,喝叫把三人各打三十板,三人連聲的叫苦。

韓子文便跪上稟道:“大人既與小生做主,成其婚姻,這金聲便是小生的岳父了,不可結了冤仇。伏乞饒恕。”太守道:“金聲看韓生分上,饒他一半;原告、中證卻饒不得。”當下各各受責。只爲心裏不打點得,不曾用得杖錢,一個個打得皮開肉綻,叫喊連天。那韓子文、張安國、李文才三人在旁邊暗暗的歡喜,這正應著金朝奉往年所設之誓。

太守便將息詞塗壞,提筆判曰:

韓子貧惟四壁,求淑女而未能;金聲富纍千箱,得才郎而自棄。只緣擇婿者原乏知人之鑒,遂使圖婚者愛生速訟之奸。程門舊約,兩兩無憑;韓氏新姻,彰彰可據。百金即爲婚具,幼女準屬韓生。金聲、程元、趙孝構釁無端,各行杖警。

判畢,便將吉帖婚書頭髮一齊付與韓子文。一行人辭了太守出來,程朝奉做事不成,羞慚滿面,卻被韓子文一路千老驢萬老驢的駡,又道:“做得好事!果然做得好事!我只道打來是不痛的。”程朝奉只得忍氣吞聲,不敢回答一句。又害那趙孝打了屈棒,免不得與金朝奉共出些遮羞錢與他,尚自喃喃呐呐的怨悵,這教做“賠了夫人又折兵”,當下各自散訖。

韓子文經過了一番風波,恐怕又有甚麽變卦,便疾忙將這一百兩銀子備了些儲裝速嫁之類,擇個吉日,就要成親。仍舊是張、李二生請期通信。金朝奉見太守爲他,不敢怠慢;欲待與舅子到上司做些手腳,又少不得經由府縣的,正所謂敢怨而不敢言,只得一一聽從。花燭之後,朝霞見韓生氣宇軒昂,豐神俊朗,才貌甚是相當,那裏管他家貧?自然你恩我愛,少年夫婦,極盡顛鸞倒鳳之歡,倒怨悵父親多事。真個是:早知燈是火,飯熟已多時。自此無話。

次年,宗師田洪錄科,韓子文又得吳太守一力舉薦,拔爲前列。春秋兩闈,聯登甲第,金家女兒已自做了夫人。丈人思想前情,慚悔無及。若預先知有今日,就是把女兒與他爲妾也情願了。有詩爲證:

蒙正當年也困窮,休將肉眼看英雄。

堪誇仗義人難得,太守廉明即古洪。

拍案驚奇卷十一 惡船家計賺假屍銀~狠僕人誤投真命狀

詩曰:

杳杳冥冥地,非非是是天。

害人終自害,狠計總徒然。

話說那殺人償命,是人世間最大的事,非同小可。所以是真難假,是假難真。真的時節,縱然有錢可以通神,目下脫逃憲網,到底天理不容,無心之中,自然敗露。假的時節,縱然嚴刑拷掠,誣伏莫伸,到底有個辯白的日子。假饒誤出誤入,那有罪的老死牖了,無罪的卻命絕于團圄、刀鋸之間,難道頭頂上這個老翁是沒有眼睛的麽?所以古人說得好,道是:

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舉意已先知。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說話的,你差了。這等說起來,不信死囚牢裏再沒有個含冤負屈之人,那陰間地府也不須設得枉死城了。看官不知,那冤屈死的,與那殺人逃脫的,大概都是前世的事。若不是前世緣故,殺人竟不償命,不殺人倒要償命,死者、生者怨氣衝天,縱然官府不明,皇天自然鑒察,千奇百怪的巧,生出機會來,了此公案。所以說道:“人惡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又道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古來清官察吏,不止一人,曉得人命關天,又且世情不測,盡有極難信的事,偏是真的,極易信的事,偏是假的。所以就是情真罪當的,還要細細體訪幾番,方能彀獄五冤鬼。如今爲官做吏的人,貪愛的是錢財,奉承的是富貴,把那“正直公平”四字,撇卻東洋大海。明知這事無可寬容,也將來輕輕放過;明知這事有些尷尬,也將來草草問成。竟不想殺人可恕,情理難容。那親動手的奸徒,若不明正其罪,被害冤魂,何時瞑目?至于扳誣冤枉的,卻又六問三推,千般鍛煉。嚴刑之下,就是淩遲碎剮的罪,急忙裏只得輕易招成,攪得他家破人亡。——害他一人,便是害他一家了。只做自己的官,毫不管別人的苦,我不知他肚腸閣落裏邊也思想積些陰德與兒孫麽!如今所以說這一篇,專一奉勸世上廉明長者:一草一木,都是上天生命,何況祖宗赤子!須要慈悲爲本,寬猛兼行,護正誅邪,不失爲民父母之意。不但萬民感戴,皇天亦當佑之。

且說國朝有個富人王甲,是蘇州府人氏,與同府李乙,是個世仇。王甲百計思量害他,未得其便。忽一日大風大雨,鼓打三更,李乙與妻子吃過晚飯,熟睡多時。只見十餘個強人,將紅朱黑墨搽了臉,一擁的打將入來。蔣氏驚慌,急往床下躲避。只見一個長鬚大面的,把李乙頭髮揪住,一刀砍死。竟不搶東西,登時散了。

蔣氏卻在床下看得親切,戰抖抖的走將出來,穿了衣服,嚮丈夫屍首嚎啕大哭。此時鄰人已都來看了,各各悲傷,勸慰了一番。蔣氏道:“殺奴丈夫的,是仇人王甲。”衆人道:“怎見得?”蔣氏道:“奴在床下看得明白。那王甲原是仇人,又且長鬚大面,雖然搽墨,卻是認得出的。若是別的強盜,何苦殺我丈夫,東西一毫不動!這兇身不是他是誰?有煩列位與奴做主。”衆人道:“他與你丈夫有仇,我們都是曉得的。況且地方盜發,我們該報官。明早你寫紙狀詞,同我們到官首告便是。今日且散。”衆人去了。

蔣氏關了房門,又哽咽了一會。那裏有心去睡?苦瞅瞅的捱到天明,央鄰人買狀式寫了,取路投長洲縣來。正值知縣升堂放告,蔣氏直至階前,大聲叫屈。知縣看了狀子,問了來歷,見是人命盜情重事,即時批準。地方也來遞失狀,知縣委捕官相驗,隨即差了應捕擒捉兇身。

卻說那王甲自從殺了李乙,自恃搽臉,無人看破,揚揚得意,毫不提防。不期一夥應捕擁入家來,正是疾雷不及掩耳,一時無處躲避。當下被衆人索了,登時押到縣堂。知縣問道:“你如何殺了李乙?”王甲道:“李乙自是強盜殺了,與小人何干?”知縣問蔣氏道:“你如何告道是他?”蔣氏道:“小婦人躲在床底看見,認得他的。”知縣道:“夜晚間如何認得這樣真?”蔣氏道:“不但認得模樣,還有一件真情可推。若是強盜,如何只殺了人便散了,不搶東西?此不是平日有仇的卻是那個?”知縣便叫地鄰來,問他道:“那王甲與李乙果有仇否?”地鄰盡說:“果然有仇。那不搶東西,只殺了人,也是真的。”知縣便喝叫:“把王甲夾起。”那王甲是個富家出身,忍不得痛苦,只得招道:“與李乙有仇,假妝強盜殺死是實。”

知縣取了親筆供招,下在死囚牢中。

王甲一時招承,心裏還想辯脫。思量無計,自忖道:“這裏有個訟師,叫做鄒老人,極是奸滑,與我相好。隨你十惡大罪,與他商量,便有生路。何不等兒子送飯時,教他去與鄒老人商量?”

少頃,兒子王小二送飯來了,王甲說知備細,又分付道:“倘有使用處,不可吝惜錢財,誤我性命。”小二一一應諾,徑投鄒老人家來,說知父親事體,求他計策謀脫。老人道:“令尊之事,親口供招,知縣又是新到任的,自手問成。隨你那裏告辯,出不得縣間初案,他也不肯認錯翻招。你將二三百兩與我,待我往南京走走,尋個機會,定要設法出來。”小二道:“如何設法?”老人道:“你不要管我,只交銀子與我了,日後便見手段,而今不好先說得。小二回去,當下湊了三百兩銀子,到鄒老人家,交付停當,隨即催他起程。鄒老人道:“有了許多白物,好歹要尋出一個機會來,且寬心等待等待。”

小二謝別而回。

老人連夜收拾行李,往南京進發。不一日來到南京,往刑部衙門細細打聽。說有個浙江司郎中徐公,甚是通融,抑且好客。當下就央了一封先容的薦書,備了一副盛禮,去謁徐公。徐公接見了,見他會說會笑,頗覺相得。自此頻頻去見,漸廝熟來。

正無個機會處,忽一日捕盜衙門肘押海盜二十餘人解到刑部定罪。老人上前打聽,知有兩個蘇州人在內。老人點頭大喜,自言自語道:“計在此了。”次日整備筵席,寫咕請徐公飲酒。不逾時,酒筵完備,徐公乘轎而來,老人笑臉相迎。

定席以後,說些閒話。飲至更深時分,老人屏去衆人,便將百兩銀子托出,獻與徐公。徐公吃了一驚,問其緣故。老人道:“今有舍親王某,被陷在本縣獄中,伏乞周旋。”徐公道:“苟可效力,敢不從命?只是事在彼處,難以爲謀。”老人道:“不難,不難。王某只爲與李乙有仇,今李乙被殺,未獲兇身,故此遭誣下獄。昨見解到貴部海盜二十餘人,內二人蘇州人也。今但逼勒二盜,要他自認做殺李乙的,則二盜總是一死,未嘗加罪,舍親王某已沐再生之恩了。”徐公許諾,輕輕收過銀子,親放在扶手匣裏面,喚進從人,謝酒乘轎而去。

老人又密訪著二盜的家屬,許他重謝,先送過一百兩銀子,二盜也應允了。到得會審之時,徐公喚二盜近前,開口問道:“你們曾殺過多少人?”二盜即招:某時某處殺某人,某月某日夜間到李家殺李乙。徐公寫了口詞,把諸盜收監,隨即曡成文案。

鄒老人便使用書房行文書抄招到長洲縣知會。就是他帶了文案,別了徐公,竟回蘇州,到長洲縣當堂投了,知縣拆開,看見殺李乙的已有了主名,便道王甲果然屈招。正要取監犯查放,忽見王小二進來叫喊訴冤。知縣信之不疑,喝叫監中取出王甲,登時釋放。蔣氏聞知這一番說話,沒做理會處,也只道前日夜間果然自己錯認了,只得罷手。

卻說王甲得放還家,歡歡喜喜,搖擺進門。方纔到得門首,忽然一陣冷風,大叫一聲道:“不好了,李乙哥在這裏了。”

驀然倒地,叫喚不醒,霎時氣絕,嗚呼哀哉。有詩爲證:

胡臉閻王本認真,殺人償命在當身。

暗中假換天難騙,堪笑多謀鄒老人。

前邊說的人命,是將真作假的了。如今再說一個將假作真的。只爲些些小事,被奸人暗算,弄出天大一場禍來。若非天道昭昭,險些兒死于非命。正是:

福善禍淫,昭彰天理,欲害他人,先傷自己。

話說國朝成化年間,浙江溫州府永嘉縣有個王生,名傑,字文豪,娶妻劉氏。家中止有夫妻二人,生一女兒,年方二歲。內外安童養娘數口,家道亦不甚豐富。王生雖是業儒,尚不曾入泮,只在家中誦習,也有時出外結友論文。那劉氏勤儉作家,甚是賢慧,夫妻彼此相安。忽一日,正遇暮春天氣,二三友人拉了王生往郊外踏青遊賞。但見:

遲遲麗日,拂拂和風。紫燕黃鶯,綠柳叢中尋對偶;狂蜂浪蝶,夭桃隊裏覓相知。王孫公子興高時,無日不來尋酒肆。艶質嬌姿心動處,此時未免露閨容。須教殘醉可重扶,幸喜落花猶未掃。

王生看了春景融和,心中歡暢。吃個薄辭,取路回家裏來。只見兩個家僮,正和一個人門首喧嚷。原來那人是湖州客人,姓呂,提著竹籃賣薑。只爲家僮要少他的薑價,故此爭執不已。王生問了緣故,便對那客人道:“如此價錢也好賣了,如何只管在我家門首喧嚷?好不曉事!”那客人是個憨直的人,便回話道:“我們小本經紀,如何要打短我的?相公須放寬洪大量些,不該如此小家子相。”王生乘著酒興,大怒起來,駡道:“那裏來這老賊驢?輒敢如此放肆,把言語衝撞我!”

走近前來,連打了幾拳,一手推將去。不想那客人是中年的人,有痰火病的,就這一推裏,一交跌去,一時悶倒在地。正是:

身如五鼓銜山月,命似三更油盡燈。

原來人生最不可使性,況且這小人賣買,不過爭得一二個錢,有何大事?常見大人家強梁僮僕,每每借著勢力,動不動欺打小民,到得做出事來,又是家主失了體面。所以有正經的,必然嚴行懲戒。只因王生不該自己使性動手打他,所以到底爲此受纍,這是後話。

卻說王生當日見客人悶倒,吃了一大驚,把酒意都驚散了。連忙喝叫扶進廳來,眠了,將茶湯灌將下去,不逾時蘇醒轉來。王生對客人謝了個不是,討些酒飯與他吃了,又拿出白絹一匹,與他權爲調理之資。那客人回嗔作喜,稱謝一聲,望著渡口去了。若是王生有未卜先知的法術,慌忙嚮前攔腰抱住,扯將轉來,就養他在家半年兩個月,也是情願,不到得惹出飛來橫禍。只因這一去,有分教:

雙手撒開金綫網,從中釣出是非來。

那王生見客人已去,心頭尚自跳一個不住。走進房中,與妻子說了,道:“幾乎做出一場大事來,僥幸!僥幸!”此時天已晚了,劉氏便叫丫鬟擺上幾樣菜蔬,燙熱酒與王生壓驚。

飲過數杯,只聞得外邊叩門聲甚急,王生又吃一驚。掌燈出來看時,卻是渡頭船家周四,手中拿了白絹、竹籃,倉倉皇皇對王生說道:“相公,你的禍事到了,如何做出這人命來?”唬得王生面如土色,只得再問緣由。周四道:“相公可認得白絹、竹籃麽?”王生看了道:“今日有個湖州的賣薑客人,到我家來,這白絹是我送他的,這竹籃正是他盛薑之物,如何卻在你處?”周四道:“下晝時節,是有一個湖州姓呂的客人,叫我的船過渡。到得船中,痰火病大發,將次危了。告訴我道,被相公打壞了他。就把白絹、竹籃交付與我,做個證據,要我替他告官,又要我到湖州去報他家屬,前來伸冤討命。說罷,瞑目死了。如今屍骸尚在船中,船已撐在門首河頭了,且請相公自到船中看看,憑相公如何區處”。

王生聽了,驚得目睜口呆,手麻腳軟,心頭恰像有個小鹿兒撞來撞去的,口裏還只得硬著膽道:“那有此話?”背地教人走到船裏看時,果然有一個死屍骸。王生是虛心病的,慌了手腳,跑進房中與劉氏說知。

劉氏道:“如何是好?”王生道:“好今事到頭來,說不得了,只是買求船家,要他乘此暮夜,將屍首沒法過了,方可無事。”王生便將碎銀一包,約有二十多兩,袖在手中,出來對船家說道:“家長不要聲張,我與你從長計議。事體是我自做得不是了,卻是出于無心的。你我同是溫州人,也須有些鄉里之情,何苦倒爲著別處人報仇?況且報得仇來,與你何益?不如不要提起,待我出些謝禮與你,求你把此屍載到別處抛棄了。黑夜裏誰人知道?”船家道:“抛棄在那裏?倘若明日有人認出來,追究根原,連我也不得乾淨。”王生道:“離此不數里,就是我先父的墳塋,極是僻靜,你也是認得的。乘此暮夜無人,就煩你船載到那裏,悄悄地埋了,人不知鬼不覺。“周四道:“相公的說話甚是有理,卻怎麽樣謝我?”王生將手中之物出來與他,船家嫌少,道:“一條人命,難道值得這些些銀子?今日湊巧,死在我船中,也是天與我的一場小富責,一百兩銀子須是少不得的。”王生只要完事,不敢違拗,點點頭,進去了一會,將著些現銀及衣裳首飾之類,取出來遞與周四道:“這些東西,約莫有六十金了。家下貧寒,望你將就包容罷了。”周四見有許多東西,便自口軟了,道:“罷了,罷了。相公是讀書之人,只要時常看覰我就是,不敢計較。”

王生此時是情急的,正是:“得他心肯日,是我運通時。”

心中已自放下幾分。又擺出酒飯,與船家吃了。隨即喚過兩個家人,分付他尋了鋤頭、鐵鈀之類。內中一個家人,姓胡,因他爲人兇狠,有些力氣,都稱他做胡阿虎。當下一一都完備了,一同下船,到墳上來。揀一塊空地,掘開泥土,將屍首埋藏已畢,又一同上船回家裏來,整整弄了一夜。漸漸東方已發動了,隨即又請船家吃了早飯,作別而去。王生教家人關了大門,各自散訖。

王生獨自回進房來,對劉氏說道:“我也是個故家子弟,好模好樣的,不想遭這一場,反被那小人逼勒。”說罷,淚如雨下。劉氏勸道:“官人,這也是命裏所招,應得受些驚恐,破此財物,不須煩惱。今幸得靠天,太平無事,便是十分僥幸了。辛苦了一夜,且自將息將息。”當時又討些茶飯與王生吃了,各各安息不題。

過了數日,王生見事體平靜,又買些三牲福物之類,拜獻了神明、祖宗。那周四不時的來假做探望,王生殷殷勤勤待他,不敢衝撞。些小借掇,勉強應承。周四已自從容了,賣了渡船,開著一個店鋪。自此無話。

看官聽說,王生到底是個書生,沒甚見識。當日既然買囑船家,將屍首載到墳上,只該聚起乾柴,一把火焚了,無影無蹤,卻不乾淨?只爲一時沒有主意,將來埋在地中,這便是斬草不除根,萌芽春再發。

又過了一年光景,真個濃箱只打無根草,禍來只奔福輕人,那三歲的女兒出起極重的痘子來。求神問卜,請醫調治,百無一靈。王生衹有這個女兒,夫妻歡愛,十分不捨,終日守在床邊啼哭。

一日,有個親眷,辦著盒禮坐望痘客。王生接見,茶罷,訴說患病的十分沈重,不久當危。那親眷道:“本縣有個小兒科,姓馮,真有起死回生手段。離此有三十里路,何不接他來看覰看覰?”王生道:“領命。”當時天色已黑,就留親眷吃了晚飯,自別去了。王生便與劉氏說知,寫下請帖,連夜喚將胡阿虎來,分付道:“你可五鼓動身,拿此請帖去請馮先生,早來看痘。我家裏一面擺著午飯,立等,立等。”胡阿虎應諾去了,當夜無話。

次日,王生果然整備了午飯,直等至未申時,杳不見來。

不覺的又過了一日,到床前看女兒時,只是有增無減,挨至三更時分,那女兒衹有出的氣,沒有入的氣,告辭父母,往閻家裏去了。正是:

金風吹柳蟬先覺,暗送無常死不知。

王生夫妻就如失了活寶一般,各各哭得發昏。當時盛殮已畢,就焚化了。天明以後,到得午牌時分,只見胡阿虎轉來回覆道:“馮先生不在家裏,又守了大半日,故此到今日方回。”王生垂淚道:“可見我家女兒命該如此,如今再也不消說了。”

直到數日之後,同伴中說出實話來,卻是胡阿虎一路飲酒沈醉,失去請貼,故此直挨至次日方回,造此一場大謊。王生聞知,思念女兒,勃然大怒。即時喚進胡阿虎,取出竹片要打。胡阿虎道:“我又不曾打殺了人,何須如此?”王生聞得這話,一發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連忙教家僮扯將下去,一氣打了五十多板,方纔住手,自進去了。

胡阿虎打得皮開肉綻,拐呀拐的,走到自己房裏來,恨恨的道:“爲甚的受這般鳥氣!你女兒痘子本是沒救的了,難道是我不接得郎中斷送了他?不值得將我這般毒打。可恨!可恨!”又想了一回道:“不妨事,大頭在我手裏。且待我將息棒瘡好了,也教他看我的手段。不知還是井落在吊桶裏,吊桶落在井裏。如今且不要露風聲,等他先做了整備。”正是:

勢敗奴欺主,時衰鬼弄人。

不說胡阿虎暗生奸計,再說王生自女兒死後,不覺一月有餘,親眷朋友每每備了酒肴,與他釋淚,他也漸不在心上了。忽一日,正在廳前閒步,只見一班應捕擁將進來,帶了麻繩鐵索,不管三七二十一,望王生頸上便套。王生吃一驚,問道:“我是個儒家子弟,怎把我這樣淩辱?卻是爲何?”應捕呸了一呸道:“好個殺人害命的儒家子弟!官差吏差,來人不差。你自到太爺面前去講。”當時劉氏與家僮婦女聽得,正不知甚麽事頭髮了,只好立著呆看,不敢嚮前。

此時不由王生做主,那一夥如狼似虎的人,前拖後扯,帶進永嘉縣來,跪在堂下右邊,卻有個原告跪在左邊。王生擡頭看時,不是別人,正是家人胡阿虎,已曉得是他懷恨在心,出首的了。

那知縣明時佐開口問道:“今有胡虎首你打死湖州客人姓呂的,這怎麽說?”王生道:“青天老爺,不要聽他說謊。念王傑弱怯怯的一個書生,如何會得打死人?那胡虎原是小的家人,只爲前日有過,將家法痛治一番,爲此懷恨,構此大難之端,望爺臺照察。”胡阿虎叩頭道:“青天爺爺,不要聽這一面之詞。家主打人自是常事,如何懷得許多恨?如今屍首現在墳塋左側,萬乞老爺差人前去掘取。只看有屍是真,無屍是假。若無屍時,小人情願認個誣告的罪。”

知縣依言,即使差人押去起屍。胡阿虎又指點了地方尺寸,不逾時果然擡個屍首到縣裏來。知縣親自起身相驗,說道:“有屍是真,再有何說?”正要將王生用刑,王生道:“老爺聽我分訴:那屍骸已是腐爛的了,須不是目前打死的。若是打死多時,何不當時就來首告,直待今日?分明是胡虎那裏尋這屍首,霹空誣陷小人的。”知縣道:“也說得是。”胡阿虎道:“這屍首實是一年前打死的。因爲主僕之情,有所不忍,況且以僕首主,先有一款罪名,故此含藏不發。如今不想家主行兇不改,小的恐怕再做出事來,以致受纍,只得重將前情首告。老爺若不信時,只須喚那四鄰八舍到來,問去年某月日間果然曾打死人否?即此便知真僞了。”知縣又依言。

不多時鄰舍喚到,知縣逐一動問,果然說去年某月日間,有個薑客被王家打死,暫時救醒,以後不知何如。王生此時被衆人指實,顔色都變了,把言語來左支右吾。知縣道:“情真罪當,再有何言?這廝不打,如何肯招?”疾忙抽出簽來,喝一聲:“打!”兩邊皂隸麽喝一聲,將王生拖翻,著力打了二十板。可憐瘦弱書生,受此痛棒拷掠!王生受苦不過,只得一一招成。知縣錄了口詞,說道:“這人雖是他打死的,只是沒有屍親執命,未可成獄。且一面收監,待有了認屍的,定罪發落。”隨即將王生監禁獄中,屍首依舊擡出埋藏,不得輕易燒毀,聽後檢償。發放衆人散訖,退堂回衙。那胡阿虎道是私恨已泄,甚是得意,不敢回王家見主母,自搬在別處住了。

卻說王家家僮們在縣裏打聽消息,得知家主已在監中,唬得兩耳雪白,奔回來報與主母。劉氏一聞此信,便如失去了三魂,大哭一聲,望後便倒。

未知性命何如,先見四肢不動。

丫鬟們慌了手腳,急急叫喚。那劉氏漸漸醒將轉來,叫聲:“官人!”放聲大哭。足有兩個時辰,方纔歇了。疾忙收拾些零碎銀子,帶在身邊。換了一身青衣,教一個丫鬟隨了,分付家僮在前引路,徑投永嘉縣獄門首來。

夫妻相見了,痛哭失聲。王生又哭道:“卻是阿虎這奴才,害得我至此!”劉氏咬牙切齒,恨恨的駡了一番。便在身邊取出碎銀,付與王生道:“可將此散與牢頭獄卒,教他好好看覰,免致受苦。”王生接了。天色昏黑,劉氏只得相別。一頭啼哭,取路回家。胡亂用些晚飯,悶悶上床。思量昨夜與官人同宿,不想今日遭此禍事,兩地分離,不覺又哭一場,淒淒慘慘睡了不題。

卻說王生自從到獄之後,雖則牢頭禁子受了財錢,不管鞭棰之苦,卻是相與的都是那些蓬頭垢面的囚徒,心中有何快活?況且大獄未決,不知死活如何,雖是有人殷勤送衣送飯,到底不免受些饑寒之苦,身體日漸羸瘠了。劉氏又將銀來買上買下,思量保他出去,又道是人命重事,不易輕放,只得在監中耐守。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王生在獄中又早懨懨的挨過了半年光景。勞苦憂愁,染成大病。劉氏求醫送藥,百般無效,看看待死。

一日,家僮來送早飯。王生望著監門分付道:“可回去對你主母說,我病勢沈重不好,旦夕必要死了。教主母可作急來一看,我從此要永訣了。”家僮回家說知,劉氏心慌膽戰,不敢遲延,疾忙顧了一乘轎,飛也似擡到縣前來。離了數步,下了轎,走到獄門首,與王生相見了,淚如湧泉,自不必說。

王生道:“愚夫不肖,誤傷人命,以致身陷縲紲,辱我賢妻。今病勢有增無減了,得見賢妻一面,死也甘心。但只是胡阿虎這個逆奴,我就到陰司地府,決不饒過他的。”劉氏含淚道:“官人不要說這不祥的話,且請寬心調養。人命既是誤傷,又無苦主,奴家醫得賣盡田産,救取官人出來,夫妻完聚。阿虎逆奴,天理不容,到底有個報仇日子,也不要在心。”

王生道:“若得賢妻如此用心,使我重見天日,我病體也就減幾分了。但恐弱質懨懨,不能久待。”劉氏又勸慰了一番,哭別回家,坐在房中納悶,僮僕們自在廳前鬭牌耍子。

只見一個半老的人,挑了兩個盒子,竟進王家裏來。放下匾擔,對家僮問道:“相公在家麽?”只因這個人來,有分教:負屈寒儒,得遇秦庭朗鏡;行兇詭計,難逃蕭相明條。有詩爲證:

湖商自是隔天涯,舟子無端起禍胎。

指日王生冤可白,災星換做福星來。

那些家僮見了那人,仔細看了一看,大叫道:“有鬼!有鬼!”東逃西竄。你道那人是誰?正是一年前來賣薑的湖州呂客人。那客人忙扯住一個家僮問道:“我來拜你家主,如何說我是鬼?”劉氏聽得廳前喧鬧,走將出來,呂客人上前唱了個喏,說道:“大娘聽稟:老漢湖州薑客呂大是也。前日承相公酒飯,又贈我白絹,感激不盡。別後到了湖州,這一年半里邊又到別處做些生意,如今重到貴府走走,特地辦些土宜來探望你家相公。不知你家大官們如何說我是鬼。”傍邊一個家僮嚷道:“大娘不要聽他,一定得知道大娘要救官人,故此出來現形索命。”劉氏喝退了,對客人說道:“這等說起來,你真不是鬼了。你害得我家丈夫好苦。”呂客人吃了一驚道:“你家相公在那裏?怎的是我害了他?”劉氏便將周四如何撐屍到門,說留絹籃爲證,丈夫如何買囑船家,將屍首埋藏,胡阿虎如何首告,丈夫招承下獄的情由,細細說了一遍。

呂客人聽罷,捶著胸膛道:“可憐!可憐!天下有這等冤屈的事!去年別去,下得渡船,那船家見我的白絹,問及來由。我不合將相公打我垂危、留酒贈絹的事情備細說了一番。他就要買我白絹,我見價錢相應,即時賣了。他又要我的竹籃兒,我就與他作了渡錢。不想他賺得我這兩件東西,下這般狠毒之計。老漢不早到濕州,以致相公受苦,果然是老漢之罪了。”劉氏道:“今日不是老客人來,連我也不知丈夫是冤枉的。那絹兒籃兒是他騙去的了,這死屍卻是那裏來的?”

呂客人想了一回道:“是了,是了。前日正在船中說這事時節,只見水面上一個屍骸,浮在岸邊。我見他注目而視,也只道出于無心,誰知因此就生奸計了。好狠,好狠!如今事不宜遲,請大娘收進了土宜,與老漢同到永嘉縣訴冤,救相公出獄,此爲上著。”劉氏依言,收進盤盒,擺飯請了呂客人。他本是儒家之女,精通文墨,不必假借訟師,就自己寫了一紙訴狀,顧乘女轎,同呂客人及僮僕等取路投永嘉縣來。

等了一會,知縣升晚堂了,劉氏與呂大大聲叫屈,遞上訴詞。知縣接上,從頭看過。先叫劉氏起來問,劉氏便將丈夫爭價誤毆,船家撐屍得財,家人懷恨出首的事,從頭至尾,一一分割。又說:“直至今日,薑客重來,纔知受枉。”知縣又叫呂大起來問,呂大也將被毆始末、賣絹根由,一一說了。

知縣道:“莫非你是劉氏買出來的?”呂大叩頭道:“爺爺,小的雖是湖州人,在此爲客多年,也多有相識的在這裏,如何瞞得老爺過?當時若果然將死,何不央船家尋個相識來見一見,托他報信復仇?卻將來托與一個船家!這也還道是臨危時節,無暇及此了,身死之後,難道湖州再沒有個骨肉親戚?見是久出不歸,也該有人來問個消息。若查出被毆傷命,就該到府縣告理。如何直待一年之後,反是王家家人首告?小人今日纔到此地,見有此一場屈事。那王傑雖不是小人陷他,其禍都因小人而起,實是不忍他含冤負屈,故此來到臺前控訴。乞老爺筆下超生。”知縣道:“你既有相識在此,可報名來。”呂大屈指頭說出十數個,知縣一一提筆記了。卻倒把後邊的點出四名,喚兩個應捕上來分付道:“你可悄悄地喚他同做證見的鄰舍來。”應捕隨應命去了。

不逾時,兩夥人齊喚了來。只見那相識的四人,遠遠地望見呂大,便一齊道:“這是湖州呂大哥,如何在這裏?一定前日原不曾死。”知縣又教鄰舍人近前細認,都駭然道:“我們莫非眼花了?這分明是被王家打死的薑客。不知還是到底救醒了,還是面龐廝像的?”內中一個道:“天下那有這般相像的理?我的眼睛一看過,再不忘記。委實是他,沒有差錯。”

此時知縣心裏已有幾分明白了,即便批準訴狀,叫起這一干人分付道:“你們出去,切不可張揚。若違我言,拿來重責。”

衆人唯唯而退。

知縣隨即喚幾個應捕分付道:“你們可密訪著船家周四,用甘言美語,哄他到此,不可說出實情。那原首人胡虎,自有保家,俱到明日午後帶齊聽審。”應捕應諾,分頭而去。知縣又發付劉氏、呂大回去,到達日晚堂伺候,二人叩頭同出。

劉氏引呂大到監門前見了王生,把上項事情盡說了。王生聞得,滿心歡喜,卻似醍醐灌頂,甘露灑心,病體已減去六七分了。說道:“我初時只怪阿虎,卻不知船家如此狠毒。今日不是老客人來,連我也不知自己是冤枉的。”正是:

雪隱鷺鷥飛始見,柳藏鸚鵡語方知。

劉氏別了王生,出得縣門,乘著小轎,呂大與僮僕隨了,一同徑到家中。劉氏自進房裏,教家僮們陪客人吃了晚食,自在廳上歇宿。次日過午,又一同的到縣裏來,知縣已升堂了。

不多時,只見兩個應捕將周四帶到。原來那周四自得了王生銀子,在本縣開個布店,應捕得了知縣的令,對他說:“本縣太爺要買布。”即時哄到縣堂上來。也是天理合當敗露,不意之中,猛擡頭見了呂大,不覺兩耳通紅。呂大叫道:“家長哥,自從買我白絹、竹籃,一別直到今日,這幾時生意好麽?”周四頓口無言,面如槁木。

少頃,胡阿虎也取到了。原來胡阿虎搬在他方,近日偶回縣中探親,不期應捕正遇著他,便上前搗個鬼道:“你家家主人命事已有苦主了,只待原首人來,即便審決。我們那一處不尋得到?”胡阿虎認真,歡歡喜喜,隨著公人,直至縣堂跪下。知縣指著呂大問道:“你可認得那人?”胡阿虎仔細一看,吃了一驚,心下好生躊躇,委決不下,一時不能回答。

知縣將兩人光景,一一看在肚裏了,指著胡阿虎大駡道:“你這個狼心狗行的奴才,家主有何負你,直得便與船家同謀,覓這假屍,誣陷人命!”胡阿虎道:“其實是家主打死的,小人幷無虛謬。”知縣怒道:“還要口強!呂大既是死了,那堂下跪的是什麽人?”喝教左右夾將起來:“快快招出奸謀便罷!’胡阿虎被夾,大喊道:“爺爺,若說小人不該懷恨在心,首告家主,小人情願認罪。若要小人招做同謀,便死也不甘的。當時家主不合打倒了呂大,即刻將湯救醒,與了酒飯,贈了白絹,自往渡口去了。是夜二更天氣,只見周四撐屍到門,又有白絹、竹籃爲證,合家人都信了。家主卻將錢財買住了船家,與小人同載至墳塋理訖。以後因家主毒打小人,挾了私仇,到爺爺臺下首告,委實不知這屍真假。今日不是呂客人來,連小人也不知是家主冤枉的。那死屍根由,都在船家身上。”

知縣錄了口語,喝退胡阿虎,便叫周四上前來問。初時作將言語支吾,卻被呂大在旁邊面對,知縣又用起刑來,只得一一招承道:“去年某月某日,呂大懷著白絹下船,偶然問起緣由,始知被毆詳細。恰好渡口原有這個死屍在岸邊浮著,小的因此生心,要詐騙王家。特地買他白絹,又哄他竹籃,就把水裏屍首撈在船上了。前到王家,誰想他一說便信。以後得了王生銀子,將來埋在墳頭。只此是真,幷無虛話。”

知縣道:“是便是了,其中也還有些含糊。那裏水面上恰好有個流屍,又恰好與呂大廝像?畢竟又從別處謀害來詐騙王生的。”周四大叫道:“爺爺,冤枉。小人若要謀害別人,何不就謀害了呂大?前日因見流屍,故此生出買絹籃的計策。心中也道面龐不像,未必哄得信。小人欺得王生一來是虛心病的,二來與呂大只見得一面,況且當日天色昏了,燈光之下,一般的死屍,誰能細辨明白?三來由絹、竹籃又是王生及薑客的東西,定然不疑,故此大膽哄他一哄。不想果被小人瞞過,幷無一個人認得出真假。那屍首的來歷,想是失腳落水的,小人委實不知。”呂大跪上前稟道:“小人前日過渡時節,果然有個流屍,這話實是真情了。”知縣也錄了口語。

周四道:“小人本意只要詐取王生財物,不曾有心害他,乞老爺從輕擬罪。”知縣大喝道:“你這沒天理的狠賊!你自己貪他銀子,便幾乎害得他家破人亡。似此詭計兇謀,不知陷過多少人了!我今日也爲永嘉縣中除了一害。那胡阿虎身爲家奴,拿著影響之事,背恩賣主,情實可恨,合當重行責罰。”當時喝教把兩人扯下,胡阿虎重打四十,周四不計其數,以氣絕爲止。不想那阿虎近日傷寒病未痊,受刑不起,也只爲奴才背主,天理難容,打不上四十,死于堂前。周四直至七十板後,方纔昏絕。可憐二惡兇殘今日斃于杖下。

知縣見二人死了,責令屍親前來領屍。監中取出王生,當堂釋放。又抄取周四店中布匹,估價一百金,原是王生被詐之物。例該入官,因王生是個書生,屈陷多時,憐他無端,改贓物做了給主,也是知縣好處。墳傍屍首,掘起驗時,手爪有沙,是個失水的。無有屍親,責令仵作埋之義冢。

王生等三人謝了知縣出來,到得家中,與劉氏相持,痛哭了一場,又到廳前與呂客人重新見禮。那呂大見王生爲他受屈,王生見呂大爲他辨誣,俱各致個不安。互相感激,這教做不打不成相識,以後遂不絕往來。王生自此戒了好些氣性,就是遇著乞兒,也只是一團和氣。感憤前情,思想榮身雪恥,閉戶讀書,不交賓客。十年之中,遂成進士。

所以說,爲官做吏的人,千萬不可草營人命,視同兒戲。

假如王生這一樁公案,惟有船家心裏明白。不是薑客重到溫州,家人也不知家主受屈,妻子也不知道丈夫受屈,本人也不知自己受屈,何況公庭之上,豈能盡照覆盆?慈祥君子,須當以此爲鑒。

囹圄刑措號仁君,吉網羅鉗最枉人。

寄語昏污諸酷吏,遠在兒孫近在身。

拍案驚奇卷十二 陶家翁大雨留賓~蔣震卿片言得婦

詩曰:

一次一啄,莫非前定。一時戲語,終身話柄。

話說人生萬事,前數已定。盡有一時間偶然戲耍之害,取笑之話,後邊照應將來,卻像是個讖語響卜,一毫不著。乃知當他戲笑之時,暗中已有鬼神做主,非偶然也。

只如宋朝崇寧年間,有一個姓王的公子。本貫浙西人,少年發科,到都下會試。一日將晚,到延秋坊人家赴席,在一個小宅子前經過。見一女子,生得十分美貌,獨立在門內,徘徊凝望,卻像等候甚麽人的一般。王生正注目看他,只見前面一夥騎馬的人,喝擁而來,那女子避了進去。王生匆匆也行了,不曾問得這家姓張姓李。

赴了席,吃得半醉歸來,已是初更天氣。復經過這家門首,望門內一看,只見門已緊閉,寂然無人聲。王生嗤嗤從左傍墻腳下一帶走去,意思要看他有後門沒有。只見數十步外,有空地丈餘,小小一扇便門,也關著在那裏。

王生想道:“日間美人,只在此中,怎能勾再得一見?”看了他後門,正在戀戀不捨,忽然隔墻丟出一件東西來,掉在地下一響,王生幾乎被他打著。拾起來看,卻是一塊瓦片。此時皓月初升,光同白晝,看那瓦片時,有六個字在上面,寫道:“夜間在此相候。”王生曉得有些蹊蹺,又帶著幾分酒意,笑道:“不知是何等人約人做事的,待我耍他一耍。”就在墻上剝下些石灰粉來,寫在瓦背上道:“三更後可出來。”仍舊望墻裏丟了進去。走開十來步,遠遠地站著,看他有何動靜。

等了一會,只見一個後生走到墻邊,低著頭,卻像找尋甚麽東西的,尋來尋去。尋了一回,不見甚麽,對著墻裏嘆了一口氣,有一步沒一步的,佯佯走了去。王生在黑影裏看得明白,便道:“想來此人定是所約之人了,只不知裏邊是甚麽人?好歹有個人出來,必要等著他。”

等到三更,月色已高,煙霧四合。王生酒意已醒,看看渴睡上來,伸伸腰,打個呵欠,自笑道:“睡倒不去睡,管別人這樣閒事。”正要舉步歸寓,忽聽得墻邊小門呀的一響,軋然開了,一個女子閃將出來。月光之下,望去看時,且是娉婷。隨後一個老媽,背了一隻大竹箱,跟著望外就走。王生迎將上去,看得仔細,正是日間獨立門首這女子。

那女子看見人來,一些不避,直到當面一看,吃一驚道:“不是,不是。”回轉頭來看老媽。老媽上前,擦擦眼,把王生一認,也道:“不是,不是。快進去。”那王生倒將身攔在後門邊了,一把扯住道:“還思量進去!你是人家閨中女子,約人夜晚間在此相會,可是該的?我今聲張起來,拿你見官,醜聲傳揚,叫你合家做人不成。我偶然在此遇著,也是我與你的前緣,你不如就隨了我去。我是在此會試的舉人,也不辱沒了你。”那女子聽罷,戰抖抖的淚如雨下,沒做道理處。

老媽說道:“若是聲張,果是利害。既然這位官人是個舉人,小娘子權且隨他到下處再處,而今沒奈何了。一會子天明了,有人看見,卻了不得!”那女子一頭哭,王生一頭扯扯拉拉,只得軟軟地跟他走到了下處,放他在一個小樓上面,連那老媽也就留了他伏侍。

女子性定,王生問他備細。女子道:“奴家姓曹,父親早喪,母親止生得我一人,甚是愛惜,要將我許聘人家。我有小姑娘的兒子,從小往來,生得聰俊,心裏要嫁他。這小老媽,就是我的嬭娘。我央他對母親說知此情,母親嫌他家裏無官,不肯依從。所以叫嬭娘通情,說與他了,約他今夜以擲瓦爲信,開門從他私奔。他已曾還擲一瓦,叫三更後出來。及至出得門來,卻是官人,倒不見他,不知何故。”王生笑把適纔戲寫擲瓦,及一男子尋覓東西不見,長嘆走去的事,說了一遍。女子嘆口氣道:“這走去的正是他了。”王生笑道:“卻是我幸得撞著,豈非五百年前姻緣做定了?”女子無計可奈,見王生也自一表非俗,只得從了他。新打上的,恩愛不淺。

到得會試過了,榜發,王生不得第。卻戀著那女子,正在歡愛頭上,不把那不中的事放在心裏,只是朝歡暮樂。那女子前日帶來竹箱中,多是金銀實物,王生缺用,就拿出來與他盤纏。遷延數月,王生竟忘記了歸家。王生的父親在家盼望,見日子已久,不見王生歸來,遍問京中來的人,都說道:“他下處有一女人相處,甚是得意,那得肯還?”其父大怒,寫著嚴切手書,差著兩個管家,到京催他起身。又寄封書與京中同年相好的,叫他遣個馬票,兼請逼勒他出京,不許耽延。王生不得已,與女子作別道:“事出無奈,只得且去得便就來。或者稟明父親,徑來接你,也未可知。你須耐心,同老媽在此寓所住著等我。”含淚而別。

王生到得家中,父親陞任福建,正要起身,就帶了同去。

一時未便,不好說得女子之事,悶悶隨去任所,朝夕思念不題。

且說京中女子,同嬭媽住在寓所守候。身邊所帶東西,王生在時已用去將有一半,今又兩口在寓所食用,有出無人,看看所剩不多,王生又無信息。女子心下著忙,叫老媽打聽家裏母親光景,指望重到家來與母親相會。不想母親因失了這女兒,終日啼哭,已自病死多時。那姑娘之子,次日見說舅母家裏不見了女兒,恐怕是非纏在身上,逃去無蹤了。女子見說,大哭了一場,與老媽商量道:“如今一身無靠,汴京到浙西也不多路,趁身邊還有些東西,做了盤纏,到他家裏去尋他。不然,如何了當?”就央老媽僱了一隻船,下汴京一路來。

行到廣陵地方,盤纏已盡。那老媽又是高年,船上早晚感冒些風露,一病不起。那女子極得無投奔,只是啼哭。元來廣陵即是而今揚州府,極是一個繁華之地。古人詩云:“煙花三月下揚州。”又道是:“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從來仕宦官員、王孫公子,要討美妾的,都到廣陵郡來揀擇聘娶。所以填街塞巷,都是些媒婆撞來撞去。看見船上一個美貌女子啼哭,都攢將攏來問緣故。女子說道:“汴京下來,到西浙尋丈夫,不想此間嬭母亡故,盤纏用盡,無計可施,所以啼哭。”內中一個婆子道:“何不去尋蘇大商量?”女子道:“蘇大是何人?”那婆子道:“蘇大是此間好漢,專一替人出閒力的。”女子慌忙之中,不知一個好歹,便出口道:“有煩指引則個。”

婆子去了一會,尋取一個人來。那人一到船邊,問了詳細,便去引領一干人來,擡了屍首上岸埋葬,算船錢打發船家。對女子道:“收拾行李,到我家裏停住幾日再處。”叫一乘轎來擡女子。女子見他處置有方。只道投著好人,亦且此身無主,放心隨他去。誰知這人卻是揚州一個大光棍,當機兵、養娼妓、接子弟的,是個煙花的領袖,烏龜的班頭。轎擡到家,就有幾個粉頭出來相接作伴。女子情知不尷尬,落在套中,無處分訴。自此改名蘇媛,做了娼妓了。

王生在福建,隨任兩年,方回浙中。又值會試之期,束裝北上。道經揚州,揚州司理乃是王生鄉舉同門,置酒相待,王生赴席。酒筵之間,官妓叩頭送酒。只見內中一人,屢屢偷眼看王生不已。生亦舉目細看,心裏疑道:“如何甚像京師曹氏女子?”及問姓名,全不相同。卻再三看來,越看越是。

酒半起身,蘇媛捧觴上前,勸生飲酒,覿面看得較切。口裏不敢說出,心中想著舊事,不勝悲傷,禁不住兩行珠淚,簌簌的落將下來,墮在杯中。生情知是了,也垂淚道:“我道像你,元來果然是你。卻是因何在此?”那女子把別後事情,及下汴尋生,盤纏盡了,失身爲娼始末根緣,說了一遍,不覺大慟。生自覺漸愧,感傷流淚,力辭不飲,托病而起。隨即召女子到自己寓所,各訴情懷,留同枕席。

次日,密托揚州司理,追究蘇大局良爲娼,問了罪名,脫了蘇媛樂籍,送生同行。後來與生生子,仕至尚書郎。想著起初,只是一時拾得擲瓦,做此戲謔之事,誰知是老大一段姻緣,幾乎把女子一生斷送了,還虧得後來成了正果。

而今更有一段話文,只因一句戲言,致得兩邊錯認,得了一個老婆,全始全終,比前話更爲完美。有詩爲證:

戲言偶爾作恢奇,誰道從中遇美妻。

假女婿爲真女婿,失便宜處得便宜。

這一本話文,乃是國朝成化年間,浙江杭州府餘杭縣有一個人,姓蔣,名霆,表字震卿。本是儒家子弟,生來心性倜儻佻撻,頑耍戲浪,不拘小節。最喜遊玩山水,出去便是纍月纍日,不肯呆坐家中。一日想道:“從來說山陰道上千巖競秀,萬壑爭流,是個極好去處。此去紹興府隔得多少路,不去遊一遊?”恰好有鄉里兩個客商,要過江南去貿易,就便搭了伴同行。過了錢塘江,搭了西興夜船,一夜到了紹興府城。

兩客自去做買賣,他便蘭亭、禹穴、蕺山、鑒湖,沒處不到,遊得一個心滿意足。兩客也做完了生意,仍舊合伴同歸。

偶到諸暨村中行走,只見天色看看傍晚,一路是些青畦綠畝,不見一個人家。須臾之間,天上灑下雨點來,漸漸下得密了。三人都不帶得雨具,只得慌忙嚮前奔走,走得一個氣喘。卻見林子裏露出一所莊宅來,三人遠望道:“好了,好了。且到那裏躲一躲則個。”兩步挪來一步,走到面前,卻是一座雙簷滴水的門坊。那兩扇門,一扇關著,一扇半掩在那裏。蔣震卿便上前,一手就去推門。二客道:“蔣兄慣是莽撞,借這裏只躲躲雨便了,知是甚麽人家,便去敲門打戶!”蔣震卿最好取笑,便大聲道:“何妨得!此乃是我丈人家裏。”二客道:“不要胡說惹禍。”

過了一會,那雨越下得大了。只見兩扇門忽然大開,裏頭踱出一個老者來。看他怎生打扮?

頭戴斜角方巾,手持盤頭拄拐。方巾內竹籜冠,罩著銀絲樣幾莖亂髮;拄拐上虬鬚節,握著乾姜般五個指頭。寬袖長衣,擺出渾如鶴步;高跟深履,踱來一似龜行。想來圯上可傳書,應是商山隨聘出。

元來這老者姓陶,是諸暨村中一個殷實大戶。爲人梗直忠厚,極是好客尚義認真的人。起初傍晚,正要走出大門來,看人關閉,只聽得外面說話響,曉得有人在門外躲雨,故遲了一步。卻把蔣震卿取笑的說話,一一聽得明白。走進去對媽媽與合家說了,都道:“有這樣放肆可惡的,不要理他!”而今見下得雨大,曉得躲雨的沒去處,心下過意不去。有心要出來留他們進去,卻又怪先前說這討便宜話的人。躊躇了一回,走出來,見是三個,就問道:“方纔說老漢是他丈人的,是那一個?”蔣震卿見問著這話,自覺先前失言,耳根通紅。二客又同聲將他埋怨道:“原是不該。”老者看見光景,就曉得是他了。便對二客道:“兩位不棄老拙,便請到寒舍裏面盤桓一盤桓。這位郎君,依他方纔所說,他是吾子輩,與賓客不同,不必進來,只在此伺候罷。”二客方欲謙遜,被他一把扯了袖子,拽進大門。剛跨進檻內,早把兩扇門撲的關好了。

二客只得隨老者登堂,相見敘坐,各道姓名,及偶過避雨,說了一遍。那老者猶兀自氣忿忿的道:“適間這位貴友,途路之中,如此輕薄無狀,豈是個全身遠害的君子?二公不與他相交得也罷了。”二客替他稱謝道:“此兄姓蔣,少年輕肆,一時無心失言,得罪老丈,休得計較。”老者只不釋然。

須臾,擺下酒飯相款,竟不提起門外尚有一人。二客自己非分取擾,已出望外,況見老者認真著惱,難道好又開口周全得蔣震卿,叫他一發請了進來不成?只得由他,且管自家食用。

那蔣震卿被關在大門之外,想著適間失言,老大沒趣。獨自一個,棲棲在雨簷之下,黑魆魆地,靠來靠去,好生冷落。

欲待一口氣走了去,一來雨黑,二來單身不敢前行,只得忍氣吞聲,耐了心性等著。只見那雨漸漸止了,輕雲之中,有些月色上來。側耳聽著門內,人聲寂靜了。便道:“他們想已安寢,我卻如何癡等?不如趁此微微月色,路徑好辨,走了去罷。”又想一想道:“那老兒固然怪我,他們兩個便直得如此撇下了我,只管自己自在不成?畢竟有安頓我處,便再等他一等。”

正在躊躇不定,忽聽得門內有人低低道:“且不要去。”蔣震卿心下道:“我說他們定不忘懷了我。”就應一聲道:“曉得了,不去。”過了一會,又聽得低低道:“有些東西拿出來,你可收拾好。”蔣震卿心下又道:“你看他兩個,白白裏打攪了他一餐,又拿了他的甚麽東西,忒煞欺心。”卻口裏且答應道:“曉得了。”站住等看,只見墻上有兩件東西撲搭地丟將出來。

急走上前看時,卻是兩個被囊。提一提看,且是沈重。把手拈兩拈,纍纍塊塊,像是些金銀器物之類。

蔣震卿恐怕有人開出來追尋,急負在背上,望前便走。走過百餘步,回頭看那門時,已離得略遠了,站著腳再看動靜。

遠望去,墻上兩個人跳將下來。蔣震卿道:“他兩個也來了。恐有人追,我只索先走,不必等他。”提起腳便走。望後邊這兩個,也不忙趕,只尾著他慢慢地走。蔣震卿走得少遠,心下想道:“他兩個趕著了,包裏東西必要均分。趁他們還在後邊,我且開囊看看。總是不義之物,落得先藏起他些好的。”

立住了,把包裹打開,將黃金重貨另包了一囊,把錢布之類,仍舊放在被囊裏,提了又走。又望後邊兩個人,卻還未到。元來見他住也住,見他走也走。黑綵裏遠遠尾著,只不相近。如此行了半夜,只是隔著一箭之路。

看看天明了,那兩個方纔腳步走得急促,趕將上來。蔣震卿道:“正是來一路走。”走到面前把眼一看,吃了一驚,誰知不是昨日同行的兩個客人,倒是兩個女子。一個頭扎臨清帕,身穿青衫,且是生得美麗。一個散挽頭髻,身穿青布襖,是個丫鬟打扮。仔細看了蔣震卿一看,這一驚可也不小,急得忙閃了身子開來。蔣震卿上前,一把將美貌的女子劫住道:“你走那裏去?快快跟了我去,倒有商量。若是不從,我同到你家去出首。”女子低首無言,只得跟了他走。

走到一個酒館中,蔣生揀個僻淨樓房,與他住下了,哄店家道,是夫妻燒香,買早飯吃的。店家見一男一女,又有丫鬟跟隨,幷無疑心,自去支持早飯上來吃。蔣震卿對女子,低聲問他來歷。那女子道:“奴家姓陶,名幼芳,就是昨日主人翁之女。母親王氏。奴家幼年間許嫁同郡諸家,誰想他雙目失明了,我不願嫁他。有一個表親之子王郎,少年美貌,我心下有意于他。與他訂約日久,約定今夜私奔出來,一同逃去。今日日間不見回音,將到晚時,忽聽得爹爹進來大嚷,道是:‘門前有個人,口稱這裏是他丈人家裏,胡言亂語,可惡。’我心裏暗想,此必是我所約之郎到了,急急收幷資財,引這丫鬟拾翠爲伴,逾墻出來。看見你在前面背囊而走,心裏道自然是了。恐怕人看見,所以一路不敢相近。誰知跟到這裏,卻是差了。而今既已失卻那人,又不好歸去得,只得隨著官人罷。也是出于無奈了。”蔣震卿大喜道:“此乃天緣已定,我言有驗。且喜我未曾娶妻。你不要慌張,我同你家去便了。”

蔣生同他吃了早飯,丫鬟也吃了,打發店錢,獨討一小船,也不等二客,一直同他隨路換船,徑到了餘杭家裏。家人來問,只說是路上禮聘來的。

那女子入門,待上接下,甚是賢能,與蔣震卿十分相得。

過了一年,已生了一子。卻提起父母,便淒然淚下。一日,對蔣震卿道:“我那時不欲從那瞽夫,所以做出這些冒禮勾當來。而今身已屬君,可無悔恨。但只是雙親年老無靠,失我之後,在家必定憂愁。且一年有餘,無從問個消息,我心裏一刻不能忘。再如此思念幾時,畢竟要生出病來了。我想,父母平日愛我,如珠似寶,而今便是他知道了,他只以見我爲喜,定然不十分嗔怪的。你可計較,怎生通得一個信去。”蔣震卿想了一回道:“此間有一個教學的先生,姓阮,叫阮太始,與我相好。他專在諸暨往來,待我與他商量看。”

蔣震卿就走去,把這事始末根由,一五一十對阮太始說了。阮太始道:“此老是諸暨一個極忠厚的長者,與學生也曾相會幾番過的。待學生尋個便,到那裏替兄委曲通知,周全其事,決不有誤。”蔣震卿稱謝了,來回渾家的話不題。

且說陶老是晚款留二客在家歇宿,次日又拿早飯來吃了,二客千恩萬謝,作別了起身。老者送出門來,還笑道:“昨日狂生,不知那裏去宿了,也等他受些恓惶,以爲輕薄之戒。”

二客道:“想必等不得,先去了。容學生輩尋著了他,埋怨他一番,老丈再不必介懷。”老者道:“老拙也是一時耐不得,昨日勾奈何他了,那裏還掛在心上?”道罷,各自作別去了。

老者入得門時,只見一個丫鬟,慌慌張張,走到面前,喘做一團道:“阿爹,不好了。姐姐不知那裏去了。”老者吃了一驚道:“怎的說?”一步一顛,忙走進房中來。只見王媽媽兒天兒地的放聲大哭,哭倒在地。

老者問其詳細,媽媽說道:“昨晚好好在他房中睡的,今早因外邊有客,我且照管竈下早飯,不曾見他起來。及至客去了,叫人請他來一處吃早飯,只見房中箱籠大開,連伏侍的丫頭拾翠也不見,不知那裏去了。”老者大駭道:“這卻爲何?”一個養娘便道:“莫不昨日投宿這些人是個歹人,夜裏拐的去了。”老者道:“胡說。他們都是初到此地的,那兩個宿了一夜,今日好好別了去的,如何拐得?這一個因是我惱他,連門裏不放他進來,一發甚麽相干?必是日前與人有約,今因見有客,趁哄打劫的逃去了。你們平日看見姐姐有甚破綻麽?”一個養娘道:“阿爹此猜,十有八九。姐姐只爲許了個盲子,心中不樂,時時流淚。惟有王家某郎,與姐姐甚說得來,時常叫拾翠與他傳消遞息的,想必約著跟他走了。”

老者見說得有因,密地叫人到王家去訪時,只見王郎好好的在家裏,幷無一些動靜。老者沒做理會處,自道:“家醜不可外揚,切勿令傳出去。褚家這盲子退得便罷,退不得,苦一個丫頭不著,還他罷了。只是身邊沒有了這個親生女兒,好生冷靜。”與那王媽媽說著,便哭一個不住。後來褚家盲子死了,感著老夫妻念頭,又添上幾場悲哭,道:“便早死了年把,也不見得女兒如此。”

如是一年有多,只見一日門上遞個名帖進來,卻是餘杭阮太始。老者出來接著道:“甚風吹得到此?”阮太始道:“久疏貴地諸友,偶然得暇,特過江來拜望一番。”老者便教治酒相待。飲酒中間,大家說些江湖上的新聞,也有可信的,也有可疑的。阮太始道:“敝鄉一年之前也有一件新聞,這事卻是實的。”老者道:“何事?”阮太始道:“有個少年朋友,出來遊耍歸去,途路之間,一句戲話上邊,得了一個婦人,至今做夫妻在那裏。說道這婦人是貴鄉的人。老丈曾曉得麽?”

老者道:“可知這婦人姓甚麽?”阮太始道:“說道也姓陶。”那老者大驚道:“莫非是小女麽?”阮太始道:“小名幼芳,年紀一十八歲。又有個丫頭,名拾翠。”老者撐著眼道:“真是吾小女了,如何在他那裏?”阮太始道:“老丈還記得雨中叩門,冒稱是岳家,老丈閉他在門外,不容登堂的事麽?”老者道:“果有這個事。此人平日元非相識,卻又關在外邊,無處通風,不知那晚小女如何卻隨了他去了?”阮太始把蔣生所言,一一告訴,說道:“一邊妄言,一邊發怒,一邊誤認,湊合成了這事,真是希奇,而今已生子了,老翁要見他麽?”老者道:“可知要見哩!”

只見王媽媽在屏風後邊,聽得明明白白,忍不住跳將出來,不管是生是熟,大哭,拜倒在阮太始面前道:“老夫婦只生得此女,自從失去,幾番哭絕,至今奄奄不欲生。若是客人果然致得吾女相見,必當重報。”阮太始道:“老丈與孺人固然要見令愛,只怕有些見怪令婿,令婿便不敢來見了。”老者道:“果然得見,慶幸不暇,還有甚麽見怪?”阮太始道:“令婿也是舊家子弟,不辱沒了令愛的。老丈既不嗔責,就請老丈同到令婿家裏去一見便是。”

老者欣然治裝,就同阮太始一路到餘杭來。到了蔣家門首,阮太始進去,把以前說話備細說了。阮太始同蔣生出來,接了老者。那女兒久不見父親,也直接至中堂,阮太始暫避開了。父女相見,倒在懷中,大家哭倒。老者就要蔣生同女兒到家去,那女兒也要去見母親,就一同到諸暨村來。母女兩個相見了,又抱頭大哭道:“只說此生再不得相會了,誰道還有今日?”哭得傍邊養娘們個個淚出。哭罷,蔣生拜見丈人、丈母,叩頭請罪道:“小婿一時與同伴門外戲言,誰知岳丈認了真,致犯盛怒,又誰知令愛認了錯,得諧私願。小婿如今想起來,當初說此話時,何曾有分毫想到此地位的?都是偶然。望岳丈勿罪。”老者大笑道:“天教賢婿說出這話,有此湊巧。此正前定之事,何罪之有?”

正說話間,阮太始也封了一封賀禮,到門叫喜。老者就將綵帛銀兩,拜求阮太始爲媒,治酒大會親族,重教蔣震卿夫婦拜天成禮。厚贈妝奩,送他還家。夫妻偕老。

當時蔣生不如此戲耍取笑,被關在門外,便一樣同兩個客人一處兒吃酒了,那裏撞得著這老婆來?不知又與那個受用去了。可見前緣分定,天使其然。

此本說話,出在祝枝山《西樵野記》中。事體本等有趣。

只因有個沒見識的,做了一本《鴛衾記》,乃是將元人《玉清菴錯送鴛鴦被》雜劇與嘉定篦工徐達拐逃新人的事三四件,做了個扭名糧長,弄得頭頭不了,債債不清。所以今日依著本傳,把此話文重新流傳于世,使人簡便好看。有詩爲證:

片言得婦是奇緣,此等新聞本可傳。

扭捏無端殊舛錯,故將話本與重宣。

拍案驚奇卷十三 趙六老舐犢喪殘生~張知縣誅梟成鐵案

詩曰:

從來父子是天倫,離暴何當逆自親?

爲說慈烏能反哺,應教飛鳥駡伊人。

話說人生極重的是那孝字,蓋因爲父母的,自乳哺三年,直盼到兒子長大,不知費盡了多少心力。又怕他三病四痛,日夜焦勞。又指望他聰明成器,時刻注想。撫摩鞠育,無所不至。《詩》云:“哀哀父母,生我勉勞。欲報之德,昊天罔極。”

說到此處,就是臥冰哭竹,扇枕溫衾,也難報答萬一。況乃錦衣玉食,歸之自己,擔饑受凍,委之二親,漫然視若路人,甚而等之仇敵,敗壞彜倫,滅絕天理,真狗彘之所不爲也。

如今且說一段不孝的故事,從前寡見,近世罕聞。

正德年間,松江府城有一富民,姓嚴,夫妻兩口兒過活,三十歲上無子,求神拜佛,無時無處不將此事掛在念頭上。忽一夜,嚴娘子似夢菲夢間,只聽得空中有人說道:“求來子,終沒耳。添你丁,減你齒。”嚴娘子分明聽得,次日即對嚴公說知,卻不解其意。自此以後,嚴娘子便覺得眉低眼慢,乳脹腹高,有了身孕。懷胎十月,歷盡艱幸,生下一子,眉清目秀,夫妻二人歡喜倍常。萬事多不要緊,只願他易長易成。

光陰荏苒,又早三年。那時也倒聰明伶俐,做爺娘的百依百順,沒一事違拗了他。休說是世上有的物事,他要時定要尋來,便是天上的星,河裏的月,也恨不爬上天捉將下來,鑽入河撈將出去。似此情狀,不可勝數。又道是:“棒頭出孝子,箸頭出忤逆。”爲是嚴家夫妻養嬌了這孩兒,到得大來,就便目中無人,天王也似的大了。卻是爲他有錢財使用,又好結識那一班慘刻狡猾、沒天理的衙門中人,多只是奉承過去,那個敢與他一般見識?卻又極好樗蒲,搭著一班兒夥伴,多是高手的賭賊。那些人貪他是出錢施主,當面只是甜言蜜語,諂笑脅肩,賺他上手。他只道衆人真心喜歡,且十分幫襯,便放開心地,大膽呼盧,把那黃白之物,無算的暗消了去。嚴公時常苦勸,卻終久溺著一個愛字,三言兩語,不聽時也只索罷了。豈知家私有數,經不得十博九空。似此三年,漸漸雕耗。

嚴公原是積儹上頭起家的,見了這般情況,未免有些肉痛。一日,有事出外,走過一個賭坊。只見數十來個人,團聚一處,在那裏喧嚷。嚴公望見,走近前來伸頭一看,卻是那衆人裹著他兒子討賭錢。他兒子分說不得,你拖我扯,無計可施。嚴公看了,恐怕傷壞了他,心懷不忍。挨開衆人,將身蔽了孩兒,對衆人道:“所欠錢物,老夫自當賠償,衆弟兄各自請回,明日到家下拜納便是。”一頭說,一手且扯了兒子,怒憤憤的投家裏來。關上了門,採了他兒子頭髮,硬著心做勢要打,卻被他掙扎脫了。嚴公趕去,扯住不放,他掇轉身來,望嚴公臉上只一拳,打個滿天星,昏暈倒了。兒子也自慌張,只得將手扶時,元來打落了兩個門牙,流血滿胸。兒子曉得不好,且望外一溜走了。

嚴公半晌方醒,憤恨之極,道:“我做了一世人家,生這樣逆子,蕩了家私,又幾乎害我性命,禽獸也不如了。還要留他則甚?”一徑走到府裏來,卻值知府升堂,寫著一張狀子,將那打落牙齒爲證,告了忤逆。知府準了狀,當日退堂,老兒自且回去。

卻有嚴公兒子平時最愛的相識,一個外郎叫做丘三,是個極狡黠奸詐的,那時見準了這狀,急急出衙門,尋見了嚴公兒子,備說前事。嚴公兒子著忙,懇求計策解救。丘三故意作難,嚴公兒子道:“適帶得賭錢三兩在此,權爲使用,是必打點救我性命則個。”丘三又故意遲延了半晌道:“今日晚了,明早府前相會,我自有話對你說。”嚴公兒子依言,各自散訖。

次早,俱到府前相會。嚴公兒子問:“有何妙計?幸急救我。”丘三把手招他到一個幽僻去處,說道:“你來,你來,對你說。”嚴公兒子便以耳接著丘三的口,等他講話。只聽得趷啅一響,嚴公兒子大叫一聲,疾忙掩耳,埋怨丘三道:“我百般求你解救,如何倒咬落我的耳朵!卻不恁地與你干休!”丘三冷笑道:“你耳朵原來卻恁地值錢!你家老兒牙齒直恁地不值錢!不要慌,如今卻真對你說話。你慢些只說如此如此,便自沒事。”嚴公兒子道:“好計!雖然受些痛苦,卻得乾淨了身子。”

隨後府公升廳,嚴公兒子帶到。知府問道:“你如何這般不孝?只貪賭博,怪父教誨,甚而打落了父親門牙,有何理說?”嚴公兒子泣道:“爺爺青天在上,念小的焉敢悖倫胡行?小的偶然出外,見賭坊中爭鬧,立定閒看。誰知小的父親也走將來,便疑小的亦落賭場,採了小的回家痛打。小的吃打不過,不合伸起頭來,父親便將小的毒咬一口,咬落耳朵。老人家齒不堅牢,一時性起,遂至墜落。豈有小的打落之理?望爺爺明鏡照察。”知府教上去驗看,果然是一隻缺耳,齒痕尚新,上有凝血。信他言詞是實,微微的笑道:“這情是真,不必再問了。但看賭可疑,父齒復壞,責杖十板,趕出免擬。”

嚴公兒子喜得無恙,歸家求告父母道:“孩兒願改從前過失,侍奉二親。官府已責罰過,任父親發落。”老兒昨日一口氣上,到府告官。過了一夜,又見兒子已受了官刑,只這一番說話,心腸已自軟了。他老夫妻兩個原是極溺愛這兒子的,想起道:“當初受孕之時,夢中四句言語,說:‘求來子,終沒耳,添你丁,減你齒。’今日老兒落齒,兒子嚙耳,正此驗也。這也是天數,不必說了。”自此,那兒子當真守分,孝敬二親,後來卻得善終。這叫做改過自新,皇天必宥。

如今再說一個肆行不孝,到底不悛,明彰報應的。

某朝某府某縣,有一人姓趙,排行第六,人多叫他做趙六老。家聲清白,囊橐肥饒。夫妻兩口,生下一子,方離乳哺,是他兩人心頭的氣,身上的肉。未生下時,兩人各處許了偌多香願,只此一節上,已爲這兒子費了無數錢財。不期三歲上出起痘來,兩人終夜無寐,遍訪名醫,多方覓藥,不論資財。只求得孩兒無恙,便殺了身己,也自甘心。兩人憂疑驚恐,巴得到痘花回好,就是黑夜裏得了明珠,也沒得這般歡喜。看看調養得精神完固,也不知服了多少藥料,吃了多少辛勤,壞了多少錢物。

殷殷撫養,到了六七歲,又要送他上學。延一個老成名師,擇日叫他拜了先生,取個學名,喚做趙聰。先習了些《神童》、《千家詩》,後習《大學》。兩人又怕兒子辛苦了,又怕先生拘束他,生出病來,每日不上讀得幾句書便歇了。那趙聰也倒會體貼他夫妻兩人的意思,常只是詐病佯疾,不進學堂。兩人卻是不敢違拗了他。那先生看了這些光景,口中不語,心下思量道:“這真叫做禽犢之愛,適所以害之耳。養成于今日,後悔無及矣。”卻只是冷眼傍觀,任主人家措置。

過了半年三個月,忽又有人家來議親。卻是一家宦戶人家,姓殷,老兒曾任太守,故了。趙六老卻要扳高,央媒求了口帖,選了吉日,極濃重的下了一付謝允禮。自此聘下了殷家女子,逢時致時,逢節致節,往往來來,也不知費用了多少禮物。

韶光短淺,趙聰因爲嬌養,直挨到十四歲上纔讀完得經書,趙六老還道是他出人頭地,歡喜無限。十五六歲,免不得教他試筆作文。六老此時爲這兒子面上,家事已弄得七八了。沒奈何,要兒子成就,情願借貸延師,又重幣延請一個飽學秀才,與他引導。每年束修五十金,其外節儀與夫供給之盛,自不必說。那趙聰原是個極貪安宴,十日九不在書房裏的,做先生倒落得吃自在飯,得了重資,省了氣力。爲此,就有那一班不成才、沒廉恥的秀才,便要謀他館穀。自有那有志嚮誠實的,往往卻之不就。此之謂賢愚不等。

話休絮煩,轉眼間又過了一個年頭,卻值文宗考童生,六老也叫趙聰沒張沒致的前去赴考。又替他鑽刺、央人情,又枉自折了銀子。

考事已過,六老又思量替兒子畢姻。卻是手頭委實有些窘迫了,又只得央中寫契,借到某處銀四百兩。那中人叫做王三,是六老平時專托他做事的。似此借票,已寫過了幾紙,多只是他居間。其時在劉上戶家,借了四百銀子,交與六老。

便將銀備辦禮物,擇日納採,訂了婚期。過了兩月,又近吉日,卻又欠接親之費。六老只得東挪西湊,尋了幾件衣飾之類,往典鋪中解了四十兩銀子,卻也不勾使用,只得又尋了王三,寫一紙票,又往褚員外家借了六十金,方得發迎會親。

殷公子送妹子過門,趙六老極其殷勤謙讓,吃了五七日筵席,各自散了。

小夫妻兩口恩愛如山,在六老間壁一個小院子裏居住,快活過日。殷家女子倒百般好,衹有些兒毛病,專一恃貴自高,不把公婆看在眼裏。且又十分慳吝,一文千貫,慣會唆那丈夫做些慘刻之事。若是殷家女子賢慧時,勸他丈夫學好,也不到得後來惹出這場大事了。

自古妻賢夫禍少,應知子孝父心寬。

這是後話。

卻說那殷家嫁資豐富,約有三千金財物。殷氏收掌,沒一些兒放空。趙六老供給兒媳,惟恐有甚不到處,反十分小心,兒媳兩個倒嫌長嫌短的不象意。

光陰迅速,又早三年,趙老娘因害痰火病,起不得床,一發把這家事托與那媳婦掌管。殷氏承當了,供養公婆切時也尚像樣,漸漸半年三個月,要茶不茶,要飯不飯。兩人受淡不過,有時只得開口,勉強取討得些,殷氏便發話道:“有甚麽大家事交割與我?卻又要長要短!原把去自當不得!我也不情願當這樣吃苦差使,倒終日攪得不清淨。”趙六老聞得,忍氣吞聲。實是沒有甚麽家計分授與他,如何好分說得?嘆了口氣,對媽媽說了。

媽媽是個積病之人,聽了這些聲響,又看了兒媳這一番怠慢光景,手中又十分窘迫,不比三年前了。且又索債盈門,箱籠中還剩得有些衣飾,把來償利,已準過七八了。就還有幾畝田産,也只好把與別人做利。趙媽媽也是受用過來的,今日窮了,休說是外人,嫡親兒媳也受他這般冷淡。回頭自思,怎得不惱?一氣氣得頭昏眼花,飲食多絕了。兒媳兩個也不到床前去看視一番,也不將些湯水調養病人,每日三餐,只是這幾碗黃虀,好不苦惱!挨了半月,痰喘大發,嗚呼哀哉,伏惟尚饗了。兒媳兩個免不得乾號了幾聲,就走了過去。

趙六老跌腳捶胸,哭了一回,走到間壁去對兒子道:“你娘今日死了,實是囊底無物,送終之具一元所備。你可念母子親情,買口好棺木盛殮,後日擇塊墳地殯葬,也見得你一片孝心。”趙聰道:“我那裏有錢買棺?不要說是好棺木價重買不起,便是那輕敲雜樹的,也要二三兩一具,叫我那得東西去買?前村李作頭家,有一口輕敲些的在那裏,何不去賒了來?明日再做理會。”六老噙著眼淚,怎敢再說?只得出門到李作頭家去了。

且說趙聰走進來,對殷氏道:“俺家老兒一發不知進退了,對我說要討件好棺木盛殮老娘,我回說道:‘休說好的,便是歹的,也要二三兩一個。’我叫他且到李作頭家賒了一具輕敲的來,明日還價。”殷氏便接口道:“那個還價?”趙聰道:“便是我們捨個頭疼,替他胡亂還些罷。”殷氏怒道:“你那裏有錢來替別人買棺材?買與自家了不得?要買時,你自還錢,老娘卻是沒有。我又不曾受你爺娘一分好處,沒事便兜攬這些來打攪人!鬆了一次,便有十次。還他十個沒有,怕怎地!”

趙聰頓口無言,道:“娘子說得是,我則不還便了。”

隨後,六老僱了兩個人,擡了這具棺材到來,盛殮了媽媽。大家舉哀了一場,將一杯水酒澆奠了,停柩在家。兒媳兩個也不守靈,也不做什麽盛羹飯,每日仍只是這幾碗黃虀,夜間單留六老一人,冷清清的在靈前伴宿。六老有好氣沒好氣,想了便哭。

過了兩七,李作頭來討棺銀。六老道:“去替我家小官人討。”李作頭依言,去對趙聰道:“官人家賒了小人棺木,幸賜價銀則個。”趙聰光著眼,啐了一聲道:“你莫不見鬼了?你眼又不瞎。前日是那個來你家賒棺材,便與那個討,卻如何來和我說?”李作頭道:“是你家老官來賒的,方纔是他叫我來與官人討。”趙聰道:“休聽他放屁!好沒廉恥!他自有錢買棺材,如何圖賴得人?你去時便去,莫要討老爺怒發。”背叉著手,自進去了。李作頭回來,將這段話對六老說知。六老紛紛淚落,忍不住哭起來。李作頭勸住了道:“趙老官不必如此。沒有銀子,便隨分甚麽東西準兩件與小人罷了。”趙六老只得進去,翻箱倒籠,尋得三件冬衣、一根銀鏾子把來準與李作頭去了。

忽又過了七七四十九,趙六老原也有些不知進退,你看了買棺一事,隨你怎麽,也不可求他了,到得過了斷七,又忘了這段光景,重復對兒子道:“我要和你娘尋塊墳地,你可主張則個。”趙聰道:“我曉得甚麽主張!我又不是地理師,那曉尋甚麽地?就是尋時,難道有人家肯白送?依我說時,只好揀個日子,送去東村燒化了,也倒穩當。”六老聽說,默然無言,眼中吊淚。趙聰也不再說,竟自去了。六老心下思量道:“我媽媽做了一世富家之妻,豈知死後無弊身之所。罷,罷,這樣逆子,求他則甚?再檢箱中,看有些少物件,解當些來買地,幷作殯葬之資。”六老又去開箱,翻前翻後,檢得兩套衣服,一隻金釵,當得六兩銀子,將四兩買了三分地,餘二兩喚了四個和尚,做些功果,僱了幾個扛夫,擡出去殯葬了。六老喜得完事,且自歸家,隨緣度日。

倏忽間又是寒冬天道,六老身上寒冷,賒了一斤絲棉。無錢得還,只得將一件夏衣,對兒子道:“一件衣服在此。你要,便買了;不要討,便當幾錢與我。”趙聰道:“冬天買夏衣,正是:那得閒錢補笊籬?放著這件衣服,日後怕不是我的?卻買他!也不買,也不當。”六老道:“既恁地時,便罷。”自收了衣服不題。

卻說趙聰便來對殷氏說了,殷氏道:“這卻是你呆了。他見你不當時,一定便將去解鋪中解了,日後一定沒了。你便將來,胡亂當他幾錢,不怕沒便宜。”趙聰依允,來對六老道:“方纔衣服,媳婦要看一看,或者當了也不可知。”六老道:“任你將去不妨。若當時,只是七錢銀子也罷。”趙聰將衣服與殷氏看了,殷氏道:“你可將四錢去,說如此時便足了,要多時,回他便罷。”趙聰將銀付與六老,六老那裏敢嫌多少,欣然接了。趙聰便寫一紙短押,上寫限五月沒,遞與六老去了。六老看了短押,紫脹了面皮,把紙扯得粉碎,長嘆一聲道:“生前作了罪過,故令親子報應,天也!天也!”怨恨了一回。

過了一夜,次日起身梳洗,只見那作中的王三驀地走將進來,六老心頭吃了一跳,面如土色。正是:

入門休問榮枯事,觀看容顔便得知。

王三施禮了,便開口道:“六老莫怪驚動。便是褚家那六十兩頭,雖則年年清利,卻則是些貨錢準折,又還得不爽利。今年他家要連本利多楚,小人卻是無說話回他。六老遮莫做一番計較,清楚了這一項,也省多少口舌,免得門頭不清淨。”

六老嘆口氣道:“當初要爲這逆子做親,負下了這幾主重債,年年增利,囊囊一空。欲待在逆子處挪借來奉還褚家,爭奈他兩個絲毫不肯放空。便是老夫身衣口食,日常也不能如意,那得有錢來清楚這一項銀?王兄幸作方便,善爲我辭,寬限幾時,感激非淺。”

王三變了面皮道:“六老說那裏話?我爲褚家這主債上,饞唾多分說乾了。你卻不知他家上門上戶,只來尋我中人,我卻又不得了幾許中人錢,沒來由討這樣不自在吃。只是當初做差了事,沒擺布了。他家動不動要著人來坐催,你卻還說這般懈話!就是你手頭來不及時,當初原爲你兒子做親借的,便和你兒子挪借來還,有甚麽不是處?我如今不好去回話,只坐在這裏罷了。”六老聽了這一篇話,眼淚汪汪,無言可答,虛心冷氣的道:“王兄見教極是,容老夫和這逆子計議便了。王兄暫請回步,來早定當報命。”王三道:“是則是了,卻是我轉了背,不可就便放鬆。又不圖你一碗兒茶,半鍾兒酒,著甚來歷?”攤手攤腳,也不作別,竟走出去了。

六老沒極奈何,尋思道:“若對趙聰說時,又怕受他冷淡;若不去說時,實是無路可通。老王說也倒是,或者當初是爲他借的,他肯挪移也不可知。”要一步不要一步,走到趙聰處來。只見他每鬧鬧熱熱,炊煙盛舉。六老問道:“今日爲甚事忙?”有人答道:“殷家大公子到來,留住吃飯,故此忙。”六老垂首喪氣,只得回身,肚裏思量道:“殷家公子在此留飯,我爲父的也不值得帶挈一帶挈!且看他是如何。”停了一會,只見依舊搬將那平時這兩碗黃糙飯來。六老看了,喉嚨氣塞,也吃不落。那日趙聰和殷公子吃了一日酒,六老不好去唐突,只得歇了。

次早,走將過去,回說趙聰未曾起身。六老呆呆的等了個把時辰,趙聰走出來道:“清清早起,有甚話說?”六老倒賠笑道:“這時候也不早了。有一句緊要說話,只怕你不肯依我。”趙聰道:“依得時便說,依不得時便不必說。有什麽依不依!”六老半囁半嚅的道:“日前你做親時,曾借下了褚家六十兩銀子,年年清利。今年他家連本要還,我卻怎地來得及?本錢料是不能勾,只好依舊上利。我實是手無一文,別樣本也不該對你說,卻是爲你做親借的,爲此只得與你那借些,還他利錢則個。”趙聰怫然變色,攤著手道:“這卻不是笑話!恁地說時,元來人家討媳婦多是兒子自己出錢。等我去各處問一問看,是如此時,我還便了。”六老又道:“不是說要你還,只是目前挪借些個。”趙聰道:“有甚挪借不挪借?若是後日有得還時,他每也不是這般討得緊了。昨日殷家阿舅有準盒禮銀五錢在此,待我去問媳婦。肯時,將去做個東道,請請中人,再挨幾時便是。”說罷,自進去了。六老想道:“五錢銀干什麽事?況又去與媳婦商量,多分是水中撈月了。”

等了一會,不見趙聰出來,只得回去,卻見王三已自坐在那裏。六老欲待躲避,早被他一眼瞧見。王三迎著六老道:“昨日所約如何?褚家又是三五替入我家來過了。”六老捨著著臉說道:“我家逆子,分毫不肯通融。本錢實是難處,只得再尋些貨物,準過今年利錢,容老夫徐圖,望乞方便。”一頭說,一頭不覺的把雙膝屈了下去。

王三歪轉了頭,一手扶六老,口裏道:“怎地是這樣?既是有貨物準得過時,且將安準了。做我不著,又回他過幾時。”

六老便走進去,開了箱子,將媽媽遺下這幾件首飾衣服,幷自己穿的這幾件直身,檢一個空,盡數將出來,遞與王三。王三寬打料帳,約勾了二分起息十六兩之數,連箱子將了去了。

六老此後,身外更無一物。

話休絮煩,隔了兩日,只見王三又來索取那劉家四百兩銀子的利錢,一發重大。六老手足無措,只得詭說道:“已和我兒子借得兩個元寶在此,待將去傾銷一傾銷,且請回步,來早拜還。”王三見六老是個誠實人,況也不怕他走了那裏去,只得回家。六老想道:“雖然哄了他去,這癤少不得要出膿,怎賴得過?”又走過來對趙聰道:“今日王三又來索劉家的利錢,吾如今實是衹有這一條性命了,你也可憐見我生身父母,救我一救。”趙聰道:“沒事又將這些說話來恐唬人,便有些得替還了不成?要死便死了,活在這裏也沒干。”六老聽罷,扯住趙聰,號天號地的哭。趙聰奔脫了身,竟進去了。有人勸住了六老,且自回去。六老千思萬想,若王三來時,怎生措置?人極計生,六老想了半日,忽然的道:“有了,有了。除非如此如此。除了這一件,真便死也沒干。”看看天色晚來,六老吃了些夜飯自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