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拍案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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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案驚奇序

一九九二年二月二日夜拍案驚奇序語有之:“少所見,多所怪。”今之人但知耳目之外牛鬼蛇神之爲奇,而不知耳目之內日用起居,其爲譎詭幻怪非可以常理測者固多也。昔華人至異域,異域咤以牛糞金。隨詰華之異者,則曰:“有蟲蠕蠕,而吐爲綵繒錦綺,衣被天下。”

彼舌撟而不信,乃華人未之或奇也。則所謂必嚮耳目之外索譎詭幻怪以爲奇,贅矣。

宋、元時有小說家一種,多採閭巷新事,爲宮闈承應談資。語多俚近,意存勸諷。雖非博雅之派,要亦小道可觀。近世承平日久,民佚志淫。一二輕薄惡少,初學拈筆,便思污蔑世界,廣摭誣造,非荒誕不足信,則褻穢不忍聞。得罪名教,種業來生,莫此爲甚!而且紙爲之貴,無翼飛,不脛走。

有識者爲世道憂之,以功令厲禁,宜其然也。

獨龍子猶氏所輯《喻世》等諸言,頗存雅道,時著良規,一破今時陋習,而宋、元舊種,亦被搜括殆盡。肆中人見其行世頗捷,意餘當別有秘本,圖出而衡之。不知一二遺者,皆其溝中之斷,蕪略不足陳已。因取古今來雜碎事可新聽睹、佐談諧者,演而暢之,得若干卷。其事之真與飾,名之實與贋,各參半。文不足徴,意殊有屬。凡耳目前怪怪奇奇,當亦無所不有,總以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爲戒,則可謂云爾已矣。

若謂此非今小史家所奇,則是捨吐絲蠶而問糞金牛,吾惡乎從罔象索之?

即空觀主人題于浮樽。

拍案驚奇凡例

計五則一、每回有題。舊小說造句皆妙,故元人即以之爲劇。今《太和正音譜》所載劇名,半猶小說句也。近來必欲取兩回之不侔者,比而偶之,遂不免竄削舊題,亦是點金成鐵。今每回用二句自相對偶,仿《水滸》、《西遊》舊例。

一、是編矢不爲風雅罪人。故回中非無語涉風情,然止存其事之有者,蘊藉數語,人自了了。絕不作肉麻穢口,傷風化,損元氣。此自筆墨雅道當然,非迂腐道學態也。

一、小說中詩詞等類,謂之蒜酪,強半出自新構。間有採用舊者,取一時切景而及之,亦小說家舊例,勿嫌剽竊。

一、事類多近人情日用,不甚及鬼怪虛誕。正以畫犬馬難,畫鬼魅易,不欲爲其易而不足征耳。亦有一二涉于神鬼幽冥,要是切近可信,與一味駕空說謊、必無是事者不同。

一、是編主于勸戒,故每回之中三致意焉,觀者自得之,不能一一標出。

崇禎戊辰初冬即空觀主人識。

拍案驚奇卷之一 轉運漢遇巧洞庭紅~波斯胡指破鼉龍殼

日日深杯酒滿,朝朝小圃花開。自歌自舞自開懷,且喜無拘無礙。

青史幾番春夢,紅塵多少奇材?不須計較與安排,領取而今見在。

這首詞乃宋朱希真所作,詞寄《西江月》,單道著人生功名富貴,總有天數,不如圖一個見前快活。試看往古來今,一部十七史中,多少英雄豪傑,該富的不得富,該貴的不得貴。

能文的倚馬千言,用不著時,幾張紙蓋不完醬瓿;能武的穿楊百步,用不著時,幾簳箭煮不熟飯鍋。極至那癡呆懵董,生來有福分的,隨他文學低淺,也會發科發甲;隨他武藝庸常,也會大請大受。真所謂時也,運也,命也。俗語有兩句道得好:“命若窮,掘著黃金化做銅;命若富,拾著白紙變成布。”

總來只聽掌命司顛之倒之。所以吳彥高又有詞云:“造化小兒無定據。翻來覆去,倒橫直竪,眼見都如許。”僧晦菴亦有詞云:“誰不願黃金屋?誰不願千鍾粟?算五行不是這般題目。枉使心機閒計較,兒孫自有兒孫福。”蘇東坡亦有詞云:“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著甚干忙!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

這幾位名人,說來說去,都是一個意思,總不如古語云:“萬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

說話的,依你說來,不須能文善武,懶惰的也只消天掉下前程;不須經商立業,敗壞的也只消天掙與家緣。卻不把人間嚮上的心都冷了?看官有所不知,假如人家出了懶惰的人,也就是命中該賤;出了敗壞的人,也就是命中該窮。此是常理。卻又自有轉眼貧富,出人意外,把眼前事分毫算不得準的哩。

且聽說一人,乃是宋朝汴京人氏,姓金,雙名維厚。乃是經紀行中人。少不得朝晨起早,晚夕眠遲,睡醒來千思想、萬算計,揀有便宜的纔做。後來家事掙得從容了,他便思想一個久遠方法:手頭用來用去的,只是那散碎銀子,若是上兩塊頭好銀,便存著不動,約得百兩,便熔成一大錠,把一綜紅綫,結成一縧,繫在錠腰,放在枕邊,夜來摩弄一番方纔睡下。積了一生,整整熔成八錠,以後也就隨來隨去,再積不成百兩,他也罷了。

金老生有四子。一日,是他七十壽旦,四子置酒上壽。金老見了四子躋躋蹌蹌,心中喜歡。便對四子說道:“我靠皇天覆庇,雖則勞碌一生,家事盡可度日。況我平日留心,有熔成八大錠銀子,永不動用的,在我枕邊,見將絨綫做對兒結著。今將揀個好日子,分與爾等,每人一對,做個鎮家之寶。”

四子喜謝,盡歡而散。

是夜金老帶些酒意,點燈上床。醉眼模糊,望去八個大錠,白晃晃排在枕邊。摸了幾摸,哈哈地笑了一聲,睡下去了。

睡未安穩,只聽得床前有人行走腳步響,心疑有賊。又細聽看,恰像欲前不前相讓一般。床前燈火微明,揭帳一看,只見八個大漢,身穿白衣,腰繫紅帶,曲躬而前曰:“某等兄弟,天數派定,宜在君家聽令。今蒙我翁過愛,擡舉成人,不煩役使,珍重多年,冥數將滿。待翁歸天後,再覓去嚮。今聞我翁目下將以我等分役諸郎君,我等與郎君輩原無前緣,故此先來告別,往某縣某村王姓某者投托。後緣未盡,還可一面。”語畢,回身便走,金老不知何事,吃了一驚,翻身下床,不及穿鞋,赤腳趕去,遠遠見八人出了房門。金老趕得性急,絆了房檻,撲的跌倒。颯然驚醒,乃是南柯一夢。急起挑燈明亮,點照枕邊,已不見了八個大錠。細思夢中所言,句句是實。嘆了一口氣,哽咽了一會,道:“不信我苦積一世,卻沒分與兒子每受用,倒是別人家的!明明說有地方姓名,且慢慢跟尋下落則個。”一夜不睡。

次早起來,與兒子每說知。兒子中也有驚駭的,也有疑惑的。驚駭的道:“不該是我們手裏東西,眼見得作怪。”疑惑的道:“老人家歡喜中說話,失許了我們。回想轉來,一時間就不割捨得分散了,造此鬼話,也不見得。”

金老看見兒子們疑信不等,急急要驗個實話。遂訪至某縣某村,果有王姓某者。叩門進去,只見堂前燈燭熒煌,三牲福物,正在那裏獻神。

金老便開口問道:“宅上有何事如此?”家人報知,請主人出來。主人王老,見金老揖坐了,問其來因。金老道:“老漢有一疑事,特造上宅來問消息。今見上宅正在此獻神,必有所謂,敢乞明示。”王老道:“老拙偶因寒荊小恙買卜,先生道‘移床即好’。昨寒荊病中,恍惚見八個白衣大漢,腰繫紅束,對寒荊道:‘我等本在金家,今在彼緣盡,來投身宅上。’言畢,俱鑽入床下。寒荊驚出了一身冷汗,身體爽快了。及至移床,灰塵中得銀八大錠,多用紅絨繫腰,不知是那裏來的。此皆神天福祐,故此買福物酬謝。今我丈來問,莫非曉得些來歷麽?”金老跌跌腳道:“此老漢一生所積。因前日也做了一夢,就不見了。夢中也道出老丈姓名居址的確,故得訪尋到此。可見天數已定,老漢也無怨處。但只求取出一看,也完了老漢心事。”王老道:“容易。”笑嘻嘻地走進去,叫安童四人托出四個盤來,每盤兩錠,多是紅絨繫束,正是金家之物。金老看了,眼睜睜無計所奈,不覺撲簌簌吊下淚來。撫摩一番道:“老漢直如此命薄,消受不得。”王老雖然叫安童仍舊拿了進去,心裏見金老如此,老大不忍。另取三兩零銀封了,送與金老作別。

金老道:“自家的東西尚無福,何須尊惠?”再三謙讓,必不肯受。王老強納在金老袖中。金老欲待摸出還了,一時摸個不著,面兒通紅。又被王老央不過,只得作揖別了。直至家中,對兒子們一一把前事說了,大家嘆息了一回。因言王老好處,臨行送銀三兩。滿袖摸遍,幷不見有,只說路中掉了。卻元來金老推遜時,王老往袖裏亂塞,落在著外面一層袖中。袖有斷綫處,在王老家摸時,已自在脫綫處落出在門檻邊了。客去掃門,仍舊是王老拾得。可見一飲一啄,莫非前定。不該是他的東西,不要說八百兩,就是三兩也得不去。

該是他的東西,不要說八百兩,就是三兩也推不出。原有的倒無了,原無的倒有了,幷不由人計較。

而今說一個人,在實地上行,步步不著,極貧極苦的,卻在渺渺茫茫、做夢不到的去處,得了一主沒頭沒腦錢財,變成鉅富。從來希有,亙古新聞,有詩爲證。詩曰:

分內功名匣裏財,不關聰惠不關呆。

果然命是財官格,海外猶能送寶來。

話說國朝成化年間,蘇州府長洲縣閶門外有一人,姓文名實,字若虛。生來心思慧巧,做著便能,學著便會。琴棋書畫,吹彈歌舞,件件粗通。幼年間,曾有人相他有鉅萬之富,他亦自恃才能,不十分去營求生産,坐吃山空,將祖上遺下千金家事,看看消下來。以後曉得家業有限,看見別人經商圖利的,時常獲利幾倍,便也思量做些生意,卻又百做百不著。

一日,見人說北京扇子好賣,他便合了一個夥計,置辦扇子起來。上等金面精巧的,先將禮物求了名人詩畫,免不得是沈石田、文衡山、祝枝山,拓了幾筆,便直上兩數銀子。

中等的,自有一樣喬人,一隻手學寫了這幾家字畫,也就哄得人過,將假當真的買了。他自家,也兀自做得來的。下等的,無金無字畫,將就賣幾十錢,也有對合利錢,是看得見的。揀個日子,裝了箱兒,到了北京。豈知北京那年自交夏來,日日淋雨不晴,幷無一毫暑氣,發市甚遲。交秋早涼,雖不見及時,幸喜天色卻晴,有妝晃子弟,要買把蘇做的扇子,袖中籠著搖擺。來買時,開箱一看,只叫得苦。元來北京歷沴卻在七、八月,更加日前雨濕之氣,鬭著扇上膠墨之性,弄做了個“合而言之”,揭不開了。用力揭開,東粘一層,西缺一片,但是有字有畫值價錢者,一毫無用。止剩下等沒字白扇,是不壞的,能值幾何?將就賣了做盤費回家,本錢一空。

頻年做事,大概如此。不但自己折本,但是搭他做伴,連夥計也弄壞了。故此人起他一個混名,叫做倒運漢。不數年,把個家事干圓潔淨了,連妻子也不曾娶得。終日間靠著些東塗西抹,東挨西撞,也濟不得甚事。但只是嘴頭子謅得來,會說會笑,朋友家喜歡他有趣,遊耍去處少他不得,也只好趁口,不是做家的。況且他是大模大樣過來的,幫閒行裏又不十分入得隊。有憐他的,要薦他坐館教學,又有誠實人家嫌他是個雜板令。高不湊,低不就,打從幫閒的、處館的兩項人見了他,也就做鬼臉,把“倒運”兩字笑他,不在話下。

一日,有幾個走海泛貨的鄰近,做頭的無非是張大、李二、趙甲、錢乙一班人,共四十餘人,合了夥將行。他曉得了,自家思忖道:“一身落魄,生計皆無,便附了他們航海,看看海外風光,也不枉人生一世。況且他們定是不卻我的,省得在家憂柴憂米,也是快活。”

正計較間,恰好張大踱將來。元來這個張大,名喚張乘運,專一做海外生意,眼裏認得奇珍異寶,又且秉性爽慨,肯扶持好人,所以鄉里起他一個混名,叫張識貨。文若虛見了,便把此意一一與他說了。張大道:“好,好。我們在海船裏頭不耐煩寂寞,若得兄去,在船中說說笑笑,有甚難過的日子?我們衆兄弟料想多是喜歡的。只是一件:我們多有貨物將去,兄幷無所有,覺得空了一番往返,也可惜了。待我們大家計較,多少湊些出來助你,將就置些東西去也好。”文若虛便道:“多謝厚情。只怕沒人如兄肯周全小弟。”張大道:“且說說看。”

一竟自去了。

恰遇一個瞽目先生,敲著報君知走將來。文若虛伸手順袋裏摸了一個錢,扯做一卦,問問財氣看。先生道:“此卦非凡,有百十分財氣,不是小可。”文若虛自想道:“我只要搭去海外耍耍,混過日子罷了,那裏是我做得著的生意?要甚麽賫助?就賫助得來,能有多少?便直恁地財爻動!這先生也是混帳。”

只見張大氣忿忿走來,說道:“說著錢,便無緣。這些人好笑!說道你去,無不喜歡;說到助銀,沒一個則聲。今我同兩個好的弟兄,拼湊得一兩銀子在此,也辦不成甚貨,憑你買些果子,船裏吃罷。口食之類,是在我們身上。”若虛稱謝不盡,接了銀子。張大先行,道:“快些收拾,就要開船了。”

若虛道:“我沒甚收拾,隨後就來。”手中拿了銀子,看了又笑,笑了又看,道:“置得甚貨麽?”信步走去,只見滿街上篋籃內盛著賣的:

紅如噴火,鉅若懸星。皮未皸,尚有餘酸;霜未降,不可多得。

元殊蘇井諸家樹,亦非李氏千頭奴。較廣似曰難兄,比福亦云具體。乃是太湖中有一洞庭山,地煖土肥,與閩廣無異;所以廣橘、福橘播名天下,洞庭有一樣橘樹,絕與他相似,顔色正同,香氣亦同,止是初出時味略少酸,後來熟了,卻也甜美,比福橘之價,十分之一,名曰“洞底紅”。若虛看見了,便思想道:“我一兩銀子,買得百斤有餘,在船可以解渴,又可分送一二,答衆人助我之意。”買成,裝上竹簍,僱一閒的,幷行李挑了下船。衆人都拍手笑道:“文先生寶貨來也。”文若虛羞慚無地,只得吞聲上船,再也不敢提起買橘的事。

開得船來,漸漸出了海口,只見:

銀濤卷雪,雪浪翻銀。湍轉則日月似驚,浪動則星河如覆。

三五日間,隨風漂去,也不覺過了多少路程。忽至一個地方,舟中望去,人煙湊聚,城郭巍峨,曉得是到了甚麽國都了。舟人把船撐入藏風避浪的小港內,釘了樁橛,下了鐵錨,纜好了。船中人多上岸,打一看,元來是來過的所在,名曰“吉零國”。元來這邊中國貨物,拿到那邊,一倍就有三倍價。換了那邊貨物,帶到中國,也是如此。一往一回,卻不便有八九倍利息?所以人都拚死走這條路。衆人多是做過交易的,各有熟識經紀、歇家、通事人等,各自上岸找尋,發貨去了,只留文若虛在船中看船——路徑不熟,也無走處。

正悶坐間,猛可想起道:“我那一簍紅橘,自從到船中不曾開看,莫不人氣蒸爛了?趁著衆人不在,看看則個。”叫那水手在艙板底下翻將起來,打開了簍看時,面上多是好好的。

放心不下,索性搬將出來,都擺在艎板上面。也是合該發跡,時來福湊,擺得滿船紅焰焰的,遠遠望來,就是萬點火光,一天星斗。岸上走的人都攏將來,問道:“是甚麽好東西呀?”文若虛只不答應,看見中間有個把一點頭的,揀了出來,掐破就吃。岸上看的一發多了,驚笑道:“元來是吃得的!”就中有個好事的,便來問價:“多少一個?”文若虛不省得他們說話,船上人卻曉得,就扯個謊哄他,竪起一個指頭,說:“要一錢一顆。”那問的人揭開長衣,露出那兜羅綿紅裹肚來,一手摸出銀錢一個來道:“買一個嚐嚐。”文若虛接了銀錢,手中等等看,約有兩把重。心下想道:“不知這些銀子要買多少,也不見秤秤,且先把一個與他看樣。”揀個大些的、紅得可愛的,遞一個上去。只見那個人接上手,攧了一攧道:“好東西呀!”撲地就劈開來,香氣撲鼻。連旁邊聞著的許多人,大家喝一聲綵。那買的不知好歹,看見船上吃法,也學他去了皮,卻不分囊,一塊塞在口裏,甘水滿咽喉,連核都不吐,吞下去了。哈哈大笑道:“妙哉!妙哉!”又伸手到裹肚裏,摸出十個銀錢來,說:“我要買十個進奉去。”文若虛喜出望外,揀十個與他去了。

那看的人見那人如此買去了,也有買一個的,也有買兩個三個的,都是一般銀錢。買了的,都千歡萬喜去了。元來彼國以銀爲錢,上有文采,有等龍鳳文的最貴重,其次人物,又次禽獸,又次樹木,最下通用的是水草,卻都是銀鑄的,分兩不異。適纔買橘的都是一樣水草紋的,他道是把下等錢買了好東西去了,所以歡喜,也只是要小便宜肚腸,與中國人一樣。須臾之間,三停裏賣了二停。有的不帶錢在身邊的,老大懊悔,急忙取了錢轉來,文若虛已此剩不多了,拿一個班道:“而今要留著自家用,不賣了。”其人情願再增一個錢,四個錢買了兩顆,口中嘵嘵說:“悔氣!來得遲了。”旁邊人見他增了價,就埋怨道:“我每還要買個,如何把價錢增長了他的?”買的人道:“你不聽得他方纔說兀自不賣了?”

正在議論間,只見首先買十顆的那一個人,騎了一匹青驄馬,飛也似奔到船邊,下了馬,分開人叢,對船上大喝道:“不要零賣!不要零賣!是有的俺多要買。俺家頭目要買去進克汗哩!”看的人聽見這話,便遠遠走開,站住了看。

文若虛是個伶俐的人,看見來勢,已此瞧科在眼裏,曉得是個好主顧了,連忙把簍裏盡數傾出來,止剩五十餘顆,數了一數,又拿起班來,說道:“適間講過,要留著自用,不得賣了。今肯加些價錢,再讓幾顆去罷。適間已賣出兩個錢一顆了。”其人在馬背上拖下一大囊,摸出錢來,另是一樣樹木紋的,說道:“如此錢一個罷了。”文若虛道:“不情願,只照前樣罷了。”那人笑了一笑,又把手去摸出一個龍鳳紋的來道:“這樣的一個如何?”文若虛又道:“不情願,只要前樣的。”那人又笑道:“此錢一個抵百個,料也沒得與你,只是與你耍。你不要俺這一個,卻要那等的,是個傻子。你那東西肯都與俺了,俺再加你一個那等的也不打緊。”文若虛數了一數,有五十二顆,準準的要了他一百五十六個水草銀錢。那人連竹簍都要了,又丟了一個錢,把簍拴在馬上,笑吟吟地一鞭去了。看的人見沒得賣了,一哄而散。

文若虛見人散了,到艙裏把一個錢秤一秤,有八錢七分多重。秤過數個,都是一般。總數一數,共有一千個差不多。

把兩個賞了船家,其餘收拾在包裏了。笑一聲道:“那盲子好靈卦也!”歡喜不盡,只等同船人來對他說笑則個。

說話的,你說錯了!那國裏銀子這樣不值錢,如此做買賣?那久慣漂洋的帶去多是綾羅段匹,何不多賣了些銀錢回來,一發百倍了?看官有所不知,那國裏見了綾羅等物,都是以貨交兌,我這裏人也只是要他貨物,纔有利錢。若是賣他銀錢時,他都把龍鳳、人物的來交易,作了好價錢,分兩也只得如此,反不便宜。如今是買吃口東西,他只認做把低錢交易,我卻只管分兩,所以得利了。說話的,你又說錯了。

依你說來,那航海的何不只買吃口東西,只換他低錢,豈不有利?用著重本錢置他貨物怎地?看官,又不是這話。也是此人偶然有此橫財,帶去著了手,若是有心第二遭再帶去,三五日不遇巧,等得希爛。那文若虛運未通時,賣扇子就是榜樣。扇子還是放得起的,尚且如此,何況果品?是這樣執一論不得的。

閒話休題。且說衆人領了經紀主人到船發貨,文若虛把上頭事說了一遍,衆人都驚喜道:“造化!造化!我們同來,倒是你沒本錢的先得了手也。”張大便拍手道:“人都道他倒運,而今想是運轉了。”便對文若虛道:“你這些銀錢,此間置貨,作價不多。除是轉發在夥伴中,回他幾百兩中國貨物,上去打換些土産珍奇,帶轉去有大利錢,也強如虛藏此銀錢在身邊,無個用處。”文若虛道:“我是倒運的,將本求財,從無一遭不連本送的。今承諸公挈帶,做此無本錢生意,偶然僥幸一番,真是天大造化了,如何還要生利錢,妄想甚麽?萬一如前再做折了,難道再有‘洞庭紅’這樣好賣不成?”衆人多道:“我們用得著的是銀子,有的是貨物,彼此通融,大家有利,有何不可?”文若虛道:“一年吃蛇咬,三年怕草索。說著貨物,我就沒膽氣了。只是守了這些銀錢回去罷!”衆人齊拍手道:“放著幾倍利錢不取,可惜可惜。”

隨同衆人一齊上去,到了店家,交貨明白,彼此兌換。約有半月光景,文若虛眼中看過了若干好東好西,他已自志得意滿,不放在心上。衆人事體完了,一齊上船。燒了神福,吃了酒,開洋。

行了數日,忽然間天變起來,但見:

烏雲蔽日,黑浪掀天。蛇龍戲舞起長空,魚鱉驚惶潛水底。艨艟泛泛,只如棲不定的數點寒鴉;島嶼浮浮,便似沒不煞的幾雙水鵜。舟中是方揚的米簸,舷外是正熟的飯鍋。總因風伯太無情,以致篙師多失色。

那船上人見風起了,扯起半帆,不問東西南北,隨風勢漂去。

隱隱望見一島,便帶住篷腳,只看著島邊使來。看看漸近,恰是一個無人的空島。但見:

樹木參天,草萊遍地。荒涼徑界,無非些兔跡狐蹤;坦迤土壤,料不是龍潭虎窟。混茫內、未識應歸何國轄?開闢來、不知曾否有人登?船上人把船後抛了鐵錨,將樁橛泥犁上岸去釘停當了,對艙裏道:“且安心坐一坐,候風勢則個。”

那文若虛身邊有了銀子,恨不得插翅飛到家裏,巴不得行路,卻如此守風呆坐,心裏焦燥。對衆人道:“我且上岸去島上望望則個。”衆人道:“一個荒島,有何好看?”文若虛道:“總是閒著,何礙?”衆人都被風顛得頭暈,個個是呵欠連天的,不肯同去。文若虛便自一個抖擻精神,跳上岸來。只因此一去,有分交:十年敗殼精靈顯,一介窮神富貴來。若是說話的同年生,幷時長,有個未卜先知的法兒,便雙腳走不動,也拄個拐兒隨他同去一番,也不枉的。

卻說文若虛見衆人不去,偏要發個狠,扳藤附葛,直走到島上絕頂。那島也苦不甚高,不費甚大力,只是荒草蔓延,無好路徑。到得上邊打一看時,四望漫漫,身如一葉,不覺淒然吊下淚來。心裏道:“想我如此聰明,一生命蹇,家業消亡,剩得隻身,直到海外。雖然僥幸有得千來個銀錢在囊中,知他命裏是我的不是我的?今在絕島中間,未到實地,性命也還是與海龍王合著的哩!”

正在感愴,只見望去遠遠草叢中一物突高。移步往前一看,卻是床大一個敗龜殼。大驚道:“不信天下有如此大龜!世上人那裏曾看見?說也不信的。我自到海外一番,不曾置得一件海外物事,今我帶了此物去,也是一件希罕的東西,與人看看,省得空口說著,道是蘇州人會調謊。又且一件:鋸將開來,一蓋一板,各置四足,便是兩張床,卻不奇怪?”遂脫下兩隻裹腳,接了,穿在龜殼中間,打個扣兒,拖了便走。

走至船邊,船裏人見他這等模樣,都笑道:“文先生那裏又跎了纖來?”文若虛道:“好教列位得知,這就是我海外的貨了。”衆人擡頭一看,卻便似一張無柱有底的硬腳床,吃驚道:“好大龜殼!你拖來何干?”文若虛道:“也是罕見的,帶了他去。”衆人笑道:“好貨不置一件,要此何用?”有的道:“也有用處。有甚麽天大的疑心事,灼他一卦,只沒有這樣大龜藥。”又有的道是:“醫家要煎龜膏,拿去打碎了煎起來,也當得幾百個小龜殼。”

文若虛道:“不要管有用沒用,只是希罕,又不費本錢,便帶了回去。”當時叫個船上水手,一擡擡下艙來。初時山下空闊,還只如此,艙中看來,一發大了,若不是海船,也著不得這樣狼犺東西。衆人大家笑了一回,說道:“到家時有人問,只說文先生做了偌大的烏龜買賣來了。”文若虛道:“不要笑,我好歹有一個用處,決不是棄物。”隨他衆人取笑,文若虛只是得意。取些水來內外洗一洗淨,抹乾了,卻把自己錢包行李都揌在龜殼裏面,兩頭把繩一絆,卻當了一個大皮箱子。自笑道:“兀的不眼前就有用起了?”衆人都笑將起來,道:“好算計,好算計!文先生到底是個聰明人。”

當夜無詞。次日風息了,開船一走。不數日又到了一個去處,卻是福建地方了。纔住定了船,就有一夥慣伺候接海客的小經紀牙人攢將攏來,你說張家好,我說李家好,拉的拉,扯的扯,嚷個不住。海船上衆人揀一個一嚮熟識的跟了去,其餘的也就住了。

衆人到了一個波斯胡大店中坐定,裏面主人見說海客到了,連忙先發銀子,喚廚戶包辦酒席幾十桌。分付停當,然後踱將出來。這主人是個波斯國裏人,姓個古怪姓,是瑪瑙的瑪字,叫名瑪寶哈,專一與海客兌換珍寶貨物,不知有多少萬數本錢。衆人走海過的,都是熟主熟客,衹有文若虛不曾認得。擡眼看時,元來波斯胡住得在中華久了,衣帽言動都與中華不大分別,只是剃眉剪鬚,深目高鼻,有些古怪。出來見了衆人,行賓主禮,坐定了。兩杯茶罷,站起身來,請到一個大廳上,只見酒筵多完備了,且是擺得濟楚。元來,舊規海船一到,主人家先折過這一番款待,然後發貨講價的。

主人家手執著一付法浪菊花盤盞,拱一拱手道:“請列位貨單一看,好定坐席。”看官,你道這是何意?元來波斯胡以利爲重,只看貨單上有奇珍異寶值得上萬者,就送在先席,餘者看貨輕重,挨次坐去,不論年紀,不論尊卑,一嚮做下的規矩。船上衆人,貨物貴的賤的,多的少的,你知我知,各自心照,差不多領了酒杯,各自坐了。單單剩得文若虛一個,呆呆站在那裏。主人道:“這位老客長不曾會面,想是新出海外的,置貨不多了。”衆人大家說道:“這是我們好朋友,到海外耍去的,身邊有銀子,卻不曾肯置貨。今日沒奈何,只得屈他在末席坐了。”文若虛滿面羞慚,坐了末位。主人坐在橫頭。

飲酒中間,這一個說道我有貓兒眼多少,那一個說道我有祖母綠多少,你誇我逞。文若虛一發嘿嘿無言,自心裏也微微有些懊悔道:“我前日該聽他們勸,置些貨來的是,今枉有幾百銀子在囊中,說不得一句說話。”又自嘆了口氣道:“我原是一些本錢沒有的,今已大幸,不可不知足。”自思自忖,無心發興吃酒。衆人卻猜拳行令,吃得狼藉。主人是個積年,看出文若虛不快活的意思來,不好說破,虛勸了他幾杯酒。衆人都起身道:“酒勾了,天晚了,趁早上船去,明日發貨罷。”別了主人去了。

主人撤了酒席,收拾睡了。明日起個清早,先走到海岸船邊,來拜這夥客人。主人登舟,一眼瞅去,那艙裏狼狼犺犺這件東西早先看見了,吃了一驚道:“這是那一位客人的寶貨?昨日席上幷不曾見說起。莫不是不要賣的?”衆人都笑指道:“此敝友文兄的寶貨。”中有一人襯道:“又是滯貨。”主人看了文若虛一看,滿面掙得通紅,帶了怒色,埋怨衆人道:“我與諸公相處多年,如何恁地作弄我?教我得罪于新客,把一個末坐屈了他,是何道理?”一把扯住文若虛,對衆客道:“且慢發貨,容我上岸謝過罪著。”衆人不知其故,有幾個與文若虛相知些的,又有幾個喜事的,覺得有些古怪,共十餘人趕了上來,重到店中,看是如何。

只見主人拉了文若虛,把交椅整一整,不管衆人好歹,納他頭一位坐下了,道:“適間得罪得罪,且請坐一坐。”文若虛也心中鑊鐸,忖道:“不信此物是寶貝,這等造化不成?”主人走了進去,須臾出來,又拱衆人到先前吃酒去處,又早擺下幾桌酒,爲首一桌比先更齊整。把盞嚮文若虛一揖,就對衆人道:“此公正該坐頭一席。你每枉自一船的貨,也還趕他不來。先前失敬失敬。”衆人看見,又好笑,又好怪,半信不信的,一帶兒坐了。

酒過三杯,主人就開口道:“敢問客長,適間此寶可肯賣否?”文若虛是個乖人,趁口答應道:“只要有好價錢,爲甚不賣?”那主人聽得肯賣,不覺喜從天降,笑逐顔開,起身道:“果然肯賣,但憑分付價錢,不敢吝惜。”文若虛其實不知值多少,討少了怕不在行,討多了怕吃笑,忖了一忖,面紅耳熱,顛倒討不出價錢來。

張大便與文若虛丟個眼色,將手放在椅子背後,竪著三小指頭,再把第二個指空中一撇,道:“索性討他這些。”文若虛搖頭,竪一指道:“這些我還討不出口在這裏。”卻被主人看見道:“果是多少價錢?”張大搗一個鬼道:“依文先生手勢,取像要一萬哩。”主人呵呵大笑道:“這是不要賣,哄我而已,此等寶物豈止此價錢?”衆人見說,大家目睜口呆,都立起了身來,扯文若虛去商議道:“造化,造化。想是值得多哩!我們實實不知如何定價,文先生不如開個大口,憑他還罷。”文若虛終是礙口識羞,待說又止。衆人道:“不要不老氣。”主人又催道:“實說說何妨?”文若虛只得討了五萬兩。

主人還搖頭道:“罪過罪過,沒有此話。”扯著張大,私問他道:“老客長們海外往來不是一番了,人都叫你是張識貨,豈有不知此物就裏的?必是無心賣他,奚落小肆罷了。”張大道:“實不瞞你說,這個是我的好朋友,同了海外頑耍的,故此不曾置貨。適間此物,乃是避風海島偶然得來,不是出價置辦的,故此不識得價錢。若果有這五萬與他,勾他富貴一生,他也心滿意足了。”主人道:“如此說,要你做個大大保人,當有重謝,萬萬不可翻悔。”遂叫店小二拿出文房四寶來,主人家將一張供單綿料紙折了一折,拿筆遞與張大道:“有煩老客長做主,寫個合同文書,好成交易。”張大指著同來一人道:“此位客人褚中穎寫得好。”把紙筆讓與他。褚客磨得墨濃,展好紙,提起筆來寫道:

立合同議單張乘運等。今有蘇州客人文實,海外帶來大龜殼一個,投至波斯瑪寶哈店,願出銀五萬兩買成。議定立契之後,一家交貨,一家交銀,各無翻悔,有翻悔者罰契上加一,合同爲照。

一樣兩紙。後邊寫了年月日,下寫張乘運爲頭,一連把在坐客人十來個寫去。褚中穎因自己執筆,寫了落末。年月前邊空行中間,將兩紙湊著,寫了騎縫一行,兩邊各半,乃是“合同議約”四字。下寫“客人文實,主人瑪寶哈”,各押了花押。單上有名,從後頭寫起,寫到張乘運,道:“我們押字錢重些,這買賣纔弄得成。”主人笑道:“不敢輕,不敢輕。”

寫畢,主人進內,先將銀一箱擡出來道:“我先交明白了用錢,還有說話。”衆人攢將攏來。主人開箱,卻是五十兩一包,共總二十包,整整一千兩,雙手交與張乘運道:“憑老客長收明,分與衆位罷。”衆人初然吃酒、寫合同,大家攛哄鳥亂,心下還有些不信的意思,如今見他拿出精晃晃白銀來做用錢,方知是實。文若虛恰像夢裏醉裏,話都說不出來,呆呆地看。張大扯他一把道:“這用錢如何分散,也要文兄主張。”

文若虛方說一句道:“且完了正事慢處。”

只見主人笑嘻嘻的對文若虛說道:“有一事要與客長商議。價銀現在裏面閣兒上,都是嚮來兌過的,一毫不少,只消請客長一兩位進去,將一包過一過目,兌一兌爲準,其餘多不消兌得。”卻又一說:“此銀數不少,搬動也不是一時功夫,況且文客官是個單身,如何好將下船去?又要泛海回還,有許多不便處。”文若虛想了一想道:“見教得極是,而今卻待怎麽?”主人道:“依著愚見,文客官目下回去未得。小弟此間有一個段匹鋪,有本三千兩在內,其前後大小廳屋樓房共百餘間,也是個大所在,價值二千兩,離此半里之地。愚見就把本店貨物及房屋文契作了五千兩,盡行交與文客官,就留文客官在此住下了,做此生意。其銀也做幾遭搬了過去,不知不覺。日後文客官要回去,這裏可以托心腹夥計看守,便可輕身往來。不然,小店交出不難,文客官收貯卻難也。愚意如此。”說了一遍,說得文若虛與張大跌足道:“果然是客綱客紀,句句有理。”文若虛道:“我家裏元無家小,況且家業已盡了,就帶了許多銀子回去,沒處安頓。依了此說,我就在這裏立起個家緣來,有何不可?此番造化,一緣一會,都是上天作成的,只索隨緣做去。便是貨物房産價錢未必有五千,總是落得的。”便對主人說:“適間所言,誠是萬全之算,小弟無不從命。”主人便領文若虛進去閣上看,又叫張、褚二人:“一同來看看,其餘列位不必了,請略坐一坐。”他四人去了。

衆人不進去的,個個伸頭縮頸,你三我四說道:“有此異事!有此造化!早知這樣,懊悔島邊泊船時節也不去走走,或者還有寶貝也不見得。”有的道:“這是天大的福氣,撞將來的,如何強得?”正欣羨間,文若虛已同張、褚二客出來了。

衆人都問:“進去如何了?”張大道:“裏邊高閣是個土庫,放銀兩的所在,都是桶子盛著。適間進去看了十個大桶,每桶四千,又五個小匣,每個一千,共是四萬五千。已將文兄的封皮記號封好了,只等交了貨,就是文兄的了。”主人出來道:“房屋文書、段匹帳目俱已在此,湊足五萬之數了。且到船上取貨去。”一擁都到海船來。

文若虛于路對衆人說:“船上人多,切勿明言,小弟自有厚報。”衆人也只怕船上人知道,要分了用錢去,各各心照。

文若虛到了船上,先嚮龜殼中把自己包裹被囊取出了。手摸一摸殼,口裏暗道:“僥幸!僥幸!”主人便叫店內後生二人來擡此殼,分付道:“好生擡進去,不要放在外邊。”船上人見擡了此殼去,便道:“這個滯貨也脫手了,不知賣了多少?”

文若虛只不做聲,一手提了包裹,往岸上就走。這起初同上來的幾個,又趕到岸上,將龜殼從頭至尾細細看了一遍,又嚮殼內張了一張,撓了一撓,面面相覷道:“好處在那裏?”

主人仍拉了這十來個一同上去,到店裏,說道:“而今且同文客官看了房屋鋪面來。”衆人與主人一同走到一處,正是鬧市中間,一所好大房子。門前正中是個鋪子,傍有一弄。走進轉個灣,是兩扇大石板門,門內大天井,上面一所大廳,廳上有一匾,題曰:“來琛堂”。堂旁有兩楹側屋,屋內三面有櫥,櫥內都是綾羅各色段匹。以後內房樓房甚多。文若虛暗道:“得此爲住居,王侯之家不過如此矣。況又有段鋪營生,利息無盡,便做了這裏客人罷了,還思想家裏做甚?”就對主人道:“好卻好,只是小弟是個孤身,畢竟還要尋幾房使喚的人纔住得。”主人道:“這個不難,都在小店身上。”

文若虛滿心歡喜,同衆人走歸本店來。主人討茶來吃了,說道:“文客官今晚不消船裏去,就在鋪中下了。使喚的人,鋪中現有,逐漸再討便是。”衆客人多道:“交易事已成,不必說了。只是我們畢竟有些疑心,此殼有何好處,值價如此?還要主人見教一個明白。”文若虛道:“正是,正是。”

主人笑道:“諸公枉了海上走了多遭,這些也不識得!列位豈不聞說龍有九子乎?內有一種是鼉龍,其皮可以幔鼓,聲聞百里,所以謂之鼉鼓。鼉龍萬歲,到底蛻下此殼成龍。此殼有二十四肋,按天上二十四氣,每肋中間節內有大珠一顆。若是肋未完全時節,成不得龍,蛻不得殼。也有生捉得他來,只好將皮幔鼓,其肋中也未有東西。直待二十四肋肋肋完全,節節珠滿,然後蛻了此殼變龍而去。故此是天然蛻下,氣候俱到,肋節俱完的,與生擒活捉、壽數未滿的不同,所以有如此之大。這個東西,我們肚中雖曉得,知他幾時蛻下,又在何處地方守得他著?殼不值錢,其珠皆有夜光,乃無價寶也。今天幸遇巧,得之無心耳。”

衆人聽罷,似信不信。只見主人走將進去了一會,笑嘻嘻的走出來,袖中取出一西洋布的包來,說道:“請諸公看看。”

解開來,只見一團綿裹著寸許大一顆夜明珠,光綵奪目,討個黑漆的盤,放在暗處,其珠滾一個不定,閃閃爍爍,約有尺餘亮處。衆人看了,驚得目睜口呆,伸了舌頭,收不進來。

主人回身轉來,對衆逐個致謝道:“多蒙列位作成了。只這一顆,拿到咱國中,就值方纔的價錢了;其餘多是尊惠。”衆人個個心驚,卻是說過的話又不好翻悔得。

主人見衆人有些變色,收了珠子,急急走到裏邊,又叫擡出一個段箱來。除了文若虛,每人送與段子二端,說道:“煩勞了列位,做兩件道袍穿穿,也見小肆中薄意。”袖中又摸出細珠十數串,每送一串,道:“輕鮮,輕鮮,備歸途一茶罷了。”文若虛處另是粗些的珠子四串,段子八匹,道是:“權且做幾件衣服。”文若虛同衆人歡喜作謝了。

主人就同衆人送了文若虛到段鋪中,叫鋪裏夥計後生們都來相見,說道:“今番是此位主人了。”主人自別了去,道:“再到小店中去去來。”只見須臾間數十個腳夫扛了好些扛來,把先前文若虛封記的十桶五匣都發來了,文若虛搬在一個深密謹慎的臥房裏頭去處。出來對衆人道:“多承列位挈帶,有此一套意外富貴,感謝不盡。”走進去把自家包裹內所賣洞庭紅的銀錢倒將出來,每人送他十個,止有張大與先前出銀助他的兩三個分外又是十個,道:“聊表謝意。”此時文若虛把這些銀錢看得不在眼裏了,衆人卻是快活,稱謝不盡。文若虛又拿出幾十個來,對張大說道:“有煩老兄將此分與船上同行的人,每位一個,聊當一茶。小弟住在此間,有了頭緒,慢慢到本鄉來。此時不得同行,就此爲別了。”張大道:“還有一千兩用錢,未曾分得,卻是如何?須得文兄分開,方沒得說。”文若虛道:“這倒忘了。”就與衆人商議,將一百兩散與船上衆人,餘九百兩照現在人數,另外添出兩股,派了股數,各得一股,張大爲頭的,褚中穎執筆的,多分一股。衆人千歡萬喜,沒有說話。

內中一人道:“只是便宜了這回回,文先生還該起個風,要他些不敷纔是。”文若虛道:“不要不知足。看我一個倒運漢,做著便折本的,造化到來,平空地有此一主財爻,可見人生分定,不必強求。我們若非這主人識貨,也只當得廢物罷了,還虧他指點曉得,如何還好昧心爭論?”衆人都道:“文先生說得是。存心忠厚,所以該有此富貴。”大家千恩萬謝,各各賫了所得東西,自到船上發貨。

從此,文若虛做了閩中一個富商,就在那邊取了妻小,立起家業。數年之間,纔到蘇州走一遭,會會舊相識,依舊去了。至今子孫繁衍,家道殷富不絕。正是:

運退黃金失色,時來頑鐵生輝。

莫與癡人說夢,思量海外尋龜。

拍案驚奇卷之二 姚滴珠避羞惹羞~鄭月娥將錯就錯

詩云:

自古人心不同,盡道有如其面。

假饒容貌無差,畢竟心腸難變。

話說人生衹有面貌最是不同,蓋因各父母所生,千枝萬派,那能勾一模一樣的?就是同父合母的兄弟,同胞雙生的兒子,道是相像得緊,畢竟仔細看來,自有些少不同去處。卻又作怪:盡有途路各別、毫無干涉的人,驀地有人生得一般無二,假充得真的。從來正書上面說,孔子貌似陽虎,以致匡人之圍,是惡人像了聖人;傳奇上邊說,周堅死替趙朔,以解下宮之難,是賤人像了貴人——是個解不得的道理。

按《西湖志餘》上面,宋時有一事,也爲面貌相像,騙了一時富貴,享用十餘年,後來事敗了的。卻是靖康年間,金人圍困汴梁,徽、欽二帝蒙塵北狩,一時后妃公主被虜去的甚多。內中有一個公主,名曰柔福,乃是欽宗之女,當時也被虜去。後來高宗南渡稱帝,改號建炎,四年,忽有一女子詣闕自陳,稱是柔福公主,自虜中逃歸,特來見駕。高宗心疑道:“許多隨駕去的臣宰尚不能逃,公主鞋弓襪小,如何脫離得歸來?”頒詔令舊時宮人看驗,個個說道:“是真的,一些不差。”及問他宮中舊事,對答來皆合;幾個舊時的人,他都叫得姓名出來。只是衆人看見一雙足卻大得不象樣,都道:“公主當時何等小足,今卻這等!止有此不同處。”以此回復聖旨。

高宗臨軒親認,卻也認得,詰問他道:“你爲何恁般一雙腳了?”女子聽得,啼哭起來道:“這些臊羯奴驅逐便如牛馬一般。今乘間脫逃,赤腳奔走,到此將有萬里。豈能尚保得一雙纖足如舊時模樣耶?”高宗聽得,甚是慘然。頒詔特加號福國長公主,下降高世綮,做了駙馬都尉。其時汪龍溪草制詞曰:

彭城方急,魯元嘗困于面馳;江左既興,益壽宜充于禁臠。

那魯元是漢高帝的公主,在彭城失散,後來復還的。益壽是晉駙馬謝混的小名,江左中興,元帝公主下降的。故把來比他兩人,甚爲切當。自後夫榮妻貴,恩賚無算。

其時高宗爲母韋賢妃在虜中,年年費盡金珠求贖,遙尊爲顯仁太后。和議既成,直到紹興十二年自虜中回鑾,聽見說道:“柔福公主進來相見。”太后大驚道:“那有此話?柔福在虜中受不得苦楚,死已多年,是我親看見的,那得又有一個柔福?是何人假出來的?”發下旨意,著法司嚴刑究問。

法司奉旨,提到人犯,用起刑來。那女子熬不得,只得將真情招出道:“小的每本是汴梁一個女巫。靖康之亂,有宮中女婢逃出民間,見了小的每,誤認做了柔福娘娘,口中廝喚。小的每驚問,他便說小的每與娘娘面貌一般無二。因此小的每有了心,日逐將宮中舊事問他,他日日衍說得心下習熟了,故大膽冒名自陳,貪享這幾時富貴,道是永無對證的了。誰知太后回鑾,也是小的每福盡災生,一死也不枉了。”

問成罪名。高宗見了招伏,大駡:“欺君賊婢。”立時押付市曹處決,抄沒家私入官。總算前後錫賚之數,也有四十七萬緡錢。雖然沒結果,卻是十餘年間也受用得勾了。只爲一個容顔廝像,一時骨肉舊人都認不出來,若非太后復還,到底被他瞞過,那個再有疑心的?就是死在太后未還之先,也是他便宜多了。天理不容,自然敗露。

今日再說一個容貌廝像,弄出好些奸巧希奇的一場官司來。正是:

自古唯傳伯仲偕,誰知異地巧安排?試看一樣滴珠面,惟有人心再不諧。

話說國朝萬歷年間,徽州府休寧縣蓀田鄉姚氏有一女,名喚滴珠,年方十六,生得如花似玉,美冠一方。父母俱在,家道殷富,寶借異常,嬌養過度。憑媒說合,嫁與屯溪潘甲爲妻。

看來世間聽不得的最是媒人的口。他要說了窮,石崇也無立錐之地;他要說了富,范丹也有萬頃之財。正是富貴隨口定,美醜趁心生,再無一句實話的。那屯溪潘氏雖是個舊姓人家,卻是個破落戶,家道艱難,外靠男子出外營生,內要女人親操井臼,吃不得閒飯過日的了。這個潘甲雖是人物,也有幾分像樣,已自棄儒爲商。況且公婆甚是狠戾,動不動出口駡詈,毫沒些好歹。滴珠父母誤聽媒人之言,道他是好人家,把一塊心頭的肉嫁了過來。少年夫妻,卻也過得恩愛,只是看了許多光景,心下好生不然,如常偷掩淚眼。潘甲曉得意思,把些好話偎他過日子。

卻早成親兩月,潘父就發作兒子道:“如此你貪我愛,夫妻相對,白白過世不成?如何不想去做生意?”潘甲無奈,與妻滴珠說了,兩個哭一個不住,說了一夜話。次日,潘父就逼兒子出外去了。滴珠獨自一個,越越淒惶,有情無緒。況且是個嬌養的女兒,新來的媳婦,摸頭路不著,沒個是處,終日悶悶過了。潘父潘母看見媳婦這般模樣,時常急聒,駡道:“這婆娘想甚情人,害相思病了!”滴珠生來在父母身邊如珠似玉,何曾聽得這般聲氣?不敢回言,只得忍著氣,背地哽哽咽咽,哭了一會罷了。

一日,因滴珠起得遲了些個,公婆朝飯要緊,猝地答應不曡。潘公開口駡道:“這樣好吃懶做的淫婦,睡到這等日高纔起來!看這自由自在的模樣,除非去做娼妓,倚門買俏,攛哄子弟,方得這樣快活象意。若要做人家,是這等不得!”滴珠聽了,便道:“我是好人家兒女,便做道有些不是,直得如此作賤說我?”大哭一場,沒分訴處。到得夜裏睡不著,越思量越惱,道:“老無知這樣說話,須是公道上去不得。我忍耐不過,且跑回家去告訴爹娘,明明與他執論,看這話是該說的不該說的!亦且借此爲名,賴在家多住幾時,也省了好些氣惱。”算計定了。侵晨未及梳洗,將一個羅帕兜頭扎了,一口氣跑到渡口來。

說話的若是同時生,幷年長,曉得他這去不尷尬,攔腰抱住,擗胸扯回,也不見得後邊若干事件來。只因此去,天氣卻早,雖是已有行動的了,人蹤尚稀,渡口悄然。這地方有一個專一做不好事的光棍,名喚汪錫,綽號“雪裏蛆”,是個凍餓不怕的意思。也是姚滴珠合當悔氣,撞著他獨自個溪中乘了竹筏。未到渡口,望見了個花朵般後生婦人,獨立岸邊,又且頭不梳裹,滿面淚痕,曉得有些古怪。在筏上問道:“娘子要渡溪麽?”滴珠道:“正要過去。”汪錫道:“這等,上我筏來。”一口叫:“放仔細些!”一手去接他下來。

上得筏,一篙撐開。撐到一個僻靜去處,問道:“娘子,你是何等人家?獨自一個要到那裏去?”滴珠道:“我自要到蓀田娘家去。你只送我到渡口上岸,我自認得路,管我別事做甚?”汪錫道:“我看娘子頭不梳,面不洗,淚眼汪汪,獨身自走,必有蹺蹊作怪的事。說得明白,纔好渡你。”滴珠在個水中央了,又且心裏急要回去,只得把丈夫不在家了,如何受氣的上項事,一頭說,一頭哭,告訴了一遍。

汪錫聽了,便心下一想,轉身道:“這等說,卻渡你去不得。你起得沒好意了,放你上岸,你或是逃去,或是尋死,或是被別人拐了去,後來查出是我渡你的,我卻替你吃沒頭官司。”滴珠道:“胡說!我自是娘家去,如何是逃去?若我尋死路,何不投水,卻過了渡去自盡不成?我又認得娘家路,沒得怕人拐我。”汪錫道:“卻是信你不過。你既要娘家去,我舍下甚近,你且上去,我家中坐了,等我走去對你家說了,叫人來接你去,卻不兩邊放心得下?”滴珠道:“如此也好。”正是女流之輩,無大見識,亦且一時無奈,拗他不過,還只道好心,隨了他來。

上得岸時,轉彎抹角,到了一個去處。引進幾重門戶,裏頭房室甚是幽靜清雅,但見:

明窻靜几,錦帳文茵。庭前有數種盆花,座內有幾張素椅。壁間紙畫周之冕,桌上沙壺時大彬。

窄小蝸居,雖非富貴王侯宅;清閒螺徑,也異尋常百姓家。

元來這個所在是這汪錫一個囤子,專一設法良家婦女到此,認作親戚,拐那一等浮浪子弟、好撲花行徑的,引他到此,勾搭上了,或是片時取樂,或是迷了的,便做個外宅居住,賺他銀子無數。若是這婦女無根蒂的,他等有販水客人到,肯出一主大錢,就賣了去爲娼。已非一日。今見滴珠行徑,就起了個不良之心,騙他到此。

那滴珠是個好人家兒女,心裏盡愛清閒,只因公婆兇悍,不要說日逐做燒火、煮飯、熬鍋、打水的事,只是油、鹽、醬、醋,他也拌得頭疼了,見了這個乾淨精緻所在,不知一個好歹,心下倒有幾分喜歡。那汪錫見他無有慌意,反添喜狀,便覺動火。走到跟前,雙膝跪下求歡。滴珠就變了臉起來:“這如何使得?我是好人家兒女,你元說留我到此坐著,報我家中。青天白日,怎地拐人來家,要行局騙?若逼得我緊,我如今真要自盡了!”說罷,看見桌上有點燈鐵簽,捉起來望喉間就刺。汪錫慌了手腳道:“再從容說話,小人不敢了。”元來汪錫只是拐人騙財,利心爲重,色上也不十分要緊,恐怕真個做出事來,沒了一場好買賣。吃這一驚,把那一點勃勃的春興丟在爪哇國裏去了。

他走到後頭去好些時,叫出一個老婆子來,道:“王嬤嬤,你陪這裏娘子坐坐,我到他家去報一聲就來。”滴珠叫他轉來,說明白了地方及父母名姓,叮囑道:“千萬早些叫他們來,我自有重謝。”汪錫去了。

那老嬤嬤去掇盆臉水,拿些梳頭家火出來,叫滴珠梳洗。

立在旁邊呆看,插口問道:“娘子何家宅眷?因何到此?”滴珠把上項事,是長是短,說了一遍。那婆子就故意跌跌腳道:“這樣老殺才,不識人!有這樣好標緻娘子做了媳婦,折殺了你不羞,還捨得出毒口駡他!也是個沒人氣的,如何與他一日相處?”滴珠說著心事,眼中滴淚。婆子便問道:“今欲何往?”滴珠道:“今要到家裏告訴爹娘一番,就在家裏權避幾時,待丈夫回家再處。”婆子就道:“官人幾時回家?”滴珠又垂淚道:“做親兩月,就駡著逼出去了,知他幾時回來?沒個定期。”婆子道:“好沒天理!花枝般一個娘子,叫他獨守,又要駡他。娘子,你莫怪我說,你而今就回去得幾時,少不得要到公婆家去的,你難道躲得在娘家一世不成?這醃臢煩惱是日長歲久的,如何是了?”滴珠道:“命該如此,也沒奈何了。”婆子道:“依老身愚見,只教娘子快活享福,終身受用。”

滴珠道:“有何高見?”婆子道:“老身往來的是富家大戶,公子王孫,有的是斯文俊俏少年子弟。娘子,你不消問得的,只是看得中意的,揀上一個。等我對他說成了,他把你似珍寶一般看待,十分愛惜,吃自在食,著自在衣,纖手不動,呼奴使婢,也不枉了這一個花枝模樣。強如守空房、做粗作、淘閒氣萬萬倍了。”

那滴珠是受苦不過的人,況且小小年紀,婦人水性,又想了夫家許多不好處,聽了這一片話,心裏動了,便道:“使不得。有人知道了怎好?”婆子道:“這個所在,外人不敢上門,神不知,鬼不覺,是個極密的所在。你住兩日起來,天上也不要去了。”滴珠道:“適間已叫那撐筏的報家裏去了。”

婆子道:“那是我的乾兒,恁地不曉事!去報這樣冷信。”正說之間,只見一個人在外走進來,一手揪住王婆道:“好!好!青天白日,要哄人養漢,我出首去!”滴珠吃了一驚,仔細看來,卻就是撐筏的那一個汪錫。滴珠見了道:“曾到我家去報不曾?”汪錫道:“報你家的鳥!我聽得多時了也。王嬤嬤的言語是娘子下半世的受用,萬全之策,憑娘子斟酌。”滴珠嘆口氣道:“我落難之人,走入圈套,沒奈何了。只不要誤了我的事。”婆子道:“方纔說過的,憑娘子自揀,兩相情願,如何誤得你?”

滴珠一時沒主意,聽了哄語,又且房室精緻,床帳齊整,恰便似:

因過竹院逢僧話,偷得浮生半日閒。

放心的悄悄住下。那婆子與汪錫兩個殷殷勤勤,代替伏侍,要茶就茶,要水就水,惟恐一些不到處,那滴珠一發喜歡忘懷了。

過得一日,汪錫走出去,撞見本縣商山地方一個大財主,叫得吳大郎。那大郎有百萬家私,極是個好風月的人。因爲平日肯養閒漢,認得汪錫,便問道:“這幾時有甚好樂地麽?”

汪錫道:“好教朝奉得知,我家有個表姪女新寡,且是生得嬌媚,尚未有個配頭,這卻是朝奉店裏貨,只是價錢重哩。”大郎道:“可肯等我一看否?”汪錫道:“不難。只是好人家害羞,待我先到家,與他堂中說話,你劈面撞進來,看個停當便是。”

吳大郎會意了。

汪錫先回來,見滴珠坐在房中,默默呆想。汪錫便道:“娘子便到堂中走走,如何悶坐在房裏?”王婆子在後面聽得了,也走出來道:“正是。娘子外頭來坐。”滴珠依言,走在外邊來。汪錫就把房門帶上了。滴珠坐了道:“嬤嬤,還不如等我歸去休。”嬤嬤道:“娘子不要性急,我們只是愛惜娘子人材,不割捨得你吃苦,所以勸你。你再耐煩些,包你有好緣分到也。”

正說之間,只見外面闖進一個人來,你道他怎生打扮?但見:

頭戴一頂前一片後一片的竹簡巾兒,旁縫一對左一塊右一塊的蜜蠟金兒,身上穿一件細領大袖青絨道袍兒,腳下著一雙低跟淺面紅綾僧鞋兒。若非宋玉墻邊過,定是潘安車上來。

一直走進堂中道:“小汪在家麽?”滴珠慌了,急掣身起,已打了個照面。急奔房門邊來,不想那門先前出來時已被汪錫暗拴了,急沒躲處。那王婆笑道:“是吳朝奉,便不先開個聲!”

對滴珠道:“是我家老主顧,不妨。”又對吳大郎道:“可相見這位娘子。”吳大郎深深唱個喏下去,滴珠只得回了禮。偷眼看時,恰是個俊俏可喜的少年郎君,心裏早看上了幾分了。吳大郎上下一看,只見不施脂粉,淡雅梳妝,自然內家氣象,與那胭花隊裏的迥別。他是個在行的,知輕識重,如何不曉得?也自酥了半邊,道:“娘子請坐。”那滴珠終究是好人家出來的,有些羞恥,只叫王嬤嬤道:“我們進去則個。”嬤嬤道:“慌做甚麽?”就同滴珠一面進去了。

出來,對吳大郎道:“朝奉看得中意否?”吳大郎道:“嬤嬤作成作成,不敢有忘。”王婆道:“朝奉有的是銀子,兌出千把來娶了回去就是。”大郎道:“又不是航衏人家,如何要得許多?”嬤嬤道:“不多。你看了這個標緻模樣,今與你做個小娘子,難道消不得千金?”大郎道:“果要千金,也不打緊。只是我大孺人狠,專會作賤人。我雖不怕他,怕難爲這小娘子,有些不便,取回去不得。”婆子道:“這個何難?另稅一所房子住了,兩頭做大,可不是好?前日江家有一所花園空著,要典與人,老身替你問問,看如何?”大郎道:“好便好,只是另住了,要家人使喚,丫鬟伏侍,另起煙爨,這還小事,少不得瞞不過家裏了。終日廝鬧,趕來要同住,卻了不得。”婆子道:“老身更有個見識:朝奉拿出聘禮娶下了,就在此間成了親,每月出幾兩盤纏,替你養著,自有老身伏侍陪伴。朝奉在家推個別事出外,時時到此來往,密不通風,有何不好?”大郎笑道:“這個卻妙,這個卻妙。”議定了財禮銀八百兩,衣服首飾辦了送來,自不必說,也合著千金。每月盤纏連房錢銀十兩,逐月交付。大郎都應允,慌忙去拿銀子了。

王婆轉進房裏來,對滴珠道:“適纔這個官人,生得如何?”

元來滴珠先前雖然怕羞,走了進去,心中卻還捨不得,躲在黑影裏張來張去,看得分明。吳大郎與王婆一頭說話,一眼覰著門裏,有時露出半面,若非是有人在面前,又非是一面不曾識,兩下裏就做起光來了。滴珠見王婆問他,他就隨口問道:“這是那一家?”王婆道:“是徽州府有名的商山吳家。他又是吳家第一個財主——吳百萬吳大朝奉。他看見你,好不喜歡哩!他要娶你回去,有些不便處;他就要娶你在此間住下,你心下如何?”滴珠一了喜歡這個乾淨房臥,又看上了吳大郎人物,聽見說就在此間住,就像是他家裏一般的,心下倒有十分中意了。道:“既到這裏,但憑媽媽,只要方便些,不露風聲便好。”婆子道:“如何得露風聲?只是你久後相處,不可把真情與他說,看得低了。只認我表親,暗地快活便了。”

只見吳大郎擡了一乘轎,隨著兩個俊俏小廝,捧了兩個拜匣,竟到汪錫家來。把銀子交付停當了,就問道:“幾時成親?”婆子道:“但憑朝奉尊便。或是揀個好日,或是不必揀日,就是今夜也好。”吳大郎道:“今日我家裏不曾做得工夫,不好造次住得。明日我推說到杭州進香取帳,過來住起罷了。揀甚麽日子?”吳大郎只是色心爲重,等不得揀日。若論婚姻大事,還該尋一個好日辰。今鹵莽亂做,不知犯何兇煞,以致一兩年內就拆散了。這是後話。

卻說吳大郎交付停當,自去了,只待明日快活。婆子又與汪錫計較定了,來對滴珠說:“恭喜娘子,你事已成了。”就拿了吳家銀子四百兩,笑嘻嘻的道:“銀八百兩,你取一半,我兩人分一半做媒錢。”擺將出來,擺得桌上白晃晃的,滴珠可也喜歡。說話的,你說錯了!這光棍牙婆,見了銀子,如蒼蠅見血,怎還肯人心天理,分這一半與他?看官,有個緣故。他一者要在滴珠面前誇耀富貴,賣下他心。二者總是在他家裏東西,不怕走趲那裏去了。少不得逐漸哄的出來,仍舊元在。若不與滴珠些東西,後來吳大郎相處了,怕他說出真情,要倒他們的出來,反爲不美。這正是老虔婆神機妙算。

吳大郎次日果然打扮得一發精緻,來汪錫家成親。他怕人知道,也不用儐相,也不動樂人,只托汪錫辦下兩桌酒,請滴珠出來同坐,吃了進房。滴珠起初害羞,不肯出來。後來被強不過,勉強略坐得一坐,推個事故,走進房去,撲地把燈吹息,先自睡了,卻不關門。婆子道:“還是女兒家的心性,害羞。須是我們湊他趣則個。”移了燈,照吳大郎進房去。仍舊把房中燈點起了,自家走了出去,把門拽上。吳大郎是個精細的人,把門拴了,移燈到床邊。揭帳一看,只見兜頭面睡著,不敢驚動他,輕輕地脫了衣服,吹息了燈,襯進被窩裏來。滴珠嘆了一口氣,縮做一團,被吳大郎甜言媚語,輕輕欵欵,扳將過來,騰的跨上去,滴珠顫篤篤的承受了。元來滴珠雖然嫁了丈夫兩月,那是不在行的新郎,不曾得知這樣趣味。吳大郎風月場中招討使,被窩裏事多曾佔過先頭的,溫柔軟款,自不必說。滴珠只恨相見之晚,兩個千恩萬愛,過了一夜。

明日起來,王婆、汪錫都來叫喜,吳大郎各各賞賜了他。

自此與姚滴珠快樂,隔個把月纔回家去走走,又來住宿,不題。

說話的,難道潘家不見了媳婦就罷了,憑他自在那裏快活不成?看官,話有兩頭,卻難這邊說一句,那邊說一句。如今且聽說那潘家,自從那日早起,不見媳婦煮朝飯,潘婆只道又是晏起,走到房前厲聲叫他。見不則聲,走進房裏,把窻推開了,床裏一看,幷不見滴珠蹤跡。駡道:“這賊淫婦那裏去了?”出來與潘公說了。潘公道:“又來作怪!料道是他娘家去。”急忙走到渡口問人來。有人說道:“絕大清早,有一婦人渡河去。有認得的,道是潘家媳婦上筏去了。”潘公道:“這妮子,昨日說了他幾句,就待告訴他爹娘去,恁般心性潑剌!且等他娘家住,不要去接他、採他,看他待要怎的?”忿忿地跑回去,與潘婆說了。

將有十來日,姚家記掛女兒,辦了幾個盒子,做了些點心,差一男一婦到潘家來,問一個信。潘公道:“他歸你家十來日了,如何到來這裏問信?”那送禮的人吃了一驚道:“說那裏話?我家姐姐自到你家來,纔得兩月多,我家又不曾來接他,爲何自歸?因是放心不下,叫我們來望望,如何反如此說?”潘公道:“前日因有兩句口面,他使一個性子,跑了回家,有人在渡口見他的。他不到你家,到那裏去?”那男女道:“實實不曾回家,不要錯認了。”潘公砲燥道:“想是他來家說了甚麽謊,您家要悔賴了別嫁人,故妝出圈套,反來問信麽?”那男女道:“人在你家不見了,顛倒這樣說,這事必定蹺蹊!”潘公聽得蹺蹊兩字,大駡:“狗男女!我少不得當官告來,看你家賴了不成?”那男女見不是勢頭,盒盤也不出,仍舊挑了走了回家,一五一十的對家主說了。姚公姚媽大驚,啼哭起來道:“這等說,我那兒敢被這兩個老殺纔逼死了?打點告狀,替他要人去。”一面來與個訟師商量告狀。那潘公潘婆死認定了姚家藏了女兒,叫人去接了兒子來家。兩家都進狀,都準了。

那休寧縣李知縣行提一干人犯到官,當堂審問時,你推我,我推你。知縣大怒,先把潘公夾起來。潘公道:“現有人見他過渡的。若是投河身死,須有屍首,明白是他家藏了賴人。”知縣道:“說得是。不見了人十多日,若是死了,豈無屍首蹤影?畢竟藏著的是。”放了潘公,再把姚公夾起來。姚公道:“人在他家。去了兩月多,自不曾歸家來。若是果然當時走回家,這十來日間潘某何不著人來問一聲,看一看下落?人長六尺,天下難藏。小的若是藏過了,後來就別嫁人,也須有人知道,難道是瞞得過的?老爺詳察則個。”知縣想了一想道:“也說得是。如何藏得討?便藏了,也成何用?多管是與人有奸,約的走了。”潘公道:“小的媳婦雖是懶惰嬌癡,小的閨門也嚴謹,卻不曾有甚外情。”知縣道:“這等,敢是有人拐的去了?或是躲在親眷家,也不見得。”便對姚公說:“是你生得女兒不長進,況來蹤去跡,畢竟是你做爺的曉得,你推不得乾淨。要你跟尋出來,同緝捕人役五日一比較。”就把潘公父子討了個保,姚公肘押了出來。

姚公不見了女兒,心中已自苦楚,又經如此冤枉,叫天叫地,沒個道理。只得貼個尋人招子,許下賞錢,各處搜求,幷無影響。且是那個潘甲不見了妻子,沒出氣處,只是逢五逢十就來稟官,比較捕人,未免連姚公陪打了好些板子。此事鬧動了一個休寧縣,城郭鄉村,無不傳爲奇談。親戚之間,盡爲姚公不平,卻沒個出豁。

卻說姚家有個極密的內親,叫做周少溪,偶然在浙江衢州做買賣。閒遊柳陌花街,只見一個娼婦,站在門首獻笑,好生面染。仔細一想,卻與姚滴珠一般無二。心下想道:“家裏打了兩年沒頭官司,他卻在此!”要上前去問個的確。卻又忖道:“不好,不好。問他未必肯說真情。打破了網,娼家行徑沒根蒂的,連夜走了,那裏去尋?不如報他家中知道,等他自來尋訪。”元來衢州與徽州雖是分個浙、直,卻兩府是聯界的,苦不多日到了,——與姚公說知。姚公道:“不消說得,必是遇著歹人,轉販爲娼了。”叫其子姚乙密地拴了百來兩銀子,到衢州去贖身。又商量道:“私下取贖,未必成事。”又在休寧縣告明緣由,使用些銀子,給了一張廣緝文書在身,倘有不諧,當官告理。姚乙聽命。姚公就央了周少溪作伴,一路往衢州來。

那周少溪自有舊主人,替姚乙另尋了一個店樓,安下行李。周少溪指引他到這家門首來,正值他在門外。姚乙看見果然是妹子,連呼他小名數聲,那娼婦只是微微笑著,卻不答應。姚乙對周少溪道:“果然是我妹子。只是連連叫他,幷不答應,卻像不認得我的。難道他在此快樂了,把個親兄都不招攬了?”周少溪道:“你不曉得,凡娼家龜鴇,必是生狠的。你妹子既來歷不明,他家必緊防漏泄,訓戒在先,所以他怕人知道,不敢當面認帳。”姚乙道:“而今卻怎麽通得個信?”周少溪道:“這有何難?你做個要嫖他的,設了酒,將銀一兩送去,外加轎錢一包,擡他到下處來看個備細。是你妹子,密地相認了,再做道理。不是妹子,睡他娘一晚,放他去罷。”姚乙道:“有理,有理。”

周少溪在衢州久做客人,都是熟路,去尋一個小閒來,拿銀子去,霎時一乘轎擡到下處。那周少溪忖道:“果是他妹子,不好在此陪得。”推個事故,走了出去。姚乙也道是他妹子,有些不便,卻也不來留周少溪。只見那轎裏裊裊婷婷,走出一個娼妓來,但見:

一個道是妹子來,雙眸注望;一個道是客官到,滿面生春。一個疑道:何不見他走近身,急認哥哥?一個疑道:何不見他迎著轎,忙呼姐姐?卻說那姚乙嚮前看著,分明是妹子。那娼妓卻笑容可掬,佯佯地道了個萬福。姚乙只得請坐了,不敢就認,問道:“姐姐尊姓大名,何處人氏?”那娼婦答道:“姓鄭,小字月娥,是本處人氏。”姚乙看他說出話來一口衢音,聲氣也不似滴珠,已自疑心了。那鄭月娥就問姚乙道:“客官何來?”姚乙道:“在下是徽州府休寧縣蓀田姚某,父某人,母某人。”恰像那個查他的腳色,三代籍貫都報將來,也還只道果是妹子,他必然承認,所以如此。那鄭月娥見他說話牢叨,笑了一笑道:“又不曾盤問客官出身,何故通三代腳色?”姚乙滿面通紅,情知不是滴珠了。

擺上酒來,三杯兩盞,兩個對吃。鄭月娥看見姚乙只管相他面龐一會,又自言自語一會,心裏好生疑惑。開口問道:“奴自不曾與客官相會,只是前日門前見客官走來走去,見了我指手點腳的,我背地同姊妹暗笑。今承寵召過來,卻又屢屢相覰,卻像有些委決不下的事,是什麽緣故?”姚乙把言語支吾,不說明白。那月娥是個久慣接客、乖巧不過的人,看此光景,曉得有些尷尬,只管盤問。姚乙道:“這話也長,且到床上再說。”兩個人各自收拾,上床睡了,免不得雲情雨意,做了一番的事。

那月娥又把前話提起,姚乙只得告訴他:家裏事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因見你廝像,故此假做請你,認個明白,那知不是”。月娥道:“果然像否?”姚乙道:“舉止外像,一些不差,就是神色裏邊有些微兩樣處,除是至親骨肉,終日在面前的,用意體察纔看得出來,也算是十分像的了。若非是聲音各別,連我方纔也要認錯起來。”月娥道:“既是這等廝像,我就做你妹子罷。”姚乙道:“又來取笑。”月娥道:“不是取笑,我與你熟商量。你家不見了妹子,如此打官司,不得了結,必竟得妹子到了官方住。我是此間良人家兒女,在姜秀才家爲妾。大娘不容,後來連姜秀才貪利忘恩,竟把來賣與這鄭媽媽家了。那龜兒、鴇兒不管好歹,動不動非刑拷打。我被他擺布不過,正要想個計策脫身。你如今認定我是你失去的妹子,我認定你是哥哥,兩口同聲,當官去告理,一定斷還歸宗。我身既得脫,仇亦可雪;到得你家,當了你妹子,官事也好完了。豈非萬全之算?”姚乙道:“是倒是,只是聲音大不相同。且既到吾家,認做妹子,必是親戚族屬逐處明白,方像真的,這卻不便。”月娥道:“人只怕面貌不像,那個聲音隨他改喚,如何做得準?你妹子相失兩年,假如真在衢州,未必不與我一般鄉語了。親戚族屬,你可教導得我的。況你做起事來,還等待官司發落,日子長遠,有得與你相處,鄉音也學得你些。家裏事務,日逐教我熟了,有甚難處?”

姚乙心裏先只要家裏息訟要緊,細思月娥說話,盡可行得,便對月娥道:“吾隨身帶有廣緝文書,當官一告,斷還不難。只是要你一口堅認到底,卻差池不得的。”月娥道:“我也爲自身要脫離此處,趁此機會,如何好改得口?只是一件:你家妹夫是何等樣人?我可跟得他否?”姚乙道:“我妹夫是個做客的人,也還少年老實,你跟了他也好。”月娥道:“憑他怎麽,畢竟還好似爲娼。況且一夫一妻,又不似先前做妾,也不誤了我事了。”姚乙又與他兩個賭一個誓信,說:“兩個同心做此事,各不相負,如有破泄者,神明誅之。”兩人說得著,已覺道快活,又弄了一火,摟抱了睡到天明。

姚乙起來,不梳頭就走去尋周少溪,連他都瞞了,對他說道:“果是吾妹子,如今怎處?”周少溪道:“這航衏人家不長進,替他私贖,必定不肯。待我去糾合本鄉人在此處的十來個,做張呈子,到太守處呈了。人衆則公,亦且你有本縣廣緝滴珠文書可驗,怕不立刻斷還?只是你再送幾兩銀子過去,與他說道:‘還要留在下處幾日。’使他不疑,我們好做事。”姚乙一一依言停當了。

周少溪就合著一夥徽州人,同姚乙到府堂,把前情說了一遍。姚乙又將縣間廣緝文書當堂驗了。太守立刻簽了牌,將鄭家烏龜、老媽都拘將來。鄭月娥也到公庭,一個認哥哥,一個認妹子。那衆徽州人除周少溪外,也還有個把認得滴珠的,齊聲說道:“是。”那烏龜分毫不知一個情由,劈地價來,沒做理會,口裏亂嚷。太守只叫:“掌嘴!”又研問他是那裏拐來的,烏龜不敢隱諱,招道:“是姜秀才家的妾,小的八十兩銀子討的是實,幷非拐的。”太守又去拿姜秀才。姜秀才情知理虧,躲了,不出見官。太守斷姚乙出銀四十兩,還他烏龜身價,領妹子歸宗。那烏龜買良爲娼,問了應得罪名,連姜秀才前程都問革了。鄭月娥一口怨氣先發泄盡了,姚乙欣然領回下處,等衙門文卷曡成,銀子交庫給主,及零星使用多完備了,然後起程。這幾時落得與月娥同眠同起,見人說是兄妹,背地自做夫妻,枕邊絮絮叨叨,把說話見識都教導得停停當當了。

在路不則一日,將到蓀田,有人見他兄妹一路來了,拍手道:“好了,好了。這官司有結局了。”有的先到他家裏報了的,父母俱迎出門來。那月娥妝做個認得的模樣,大剌剌走進門來,呼爺叫娘,都是姚乙教熟的,況且娼家行徑,機巧靈變,一些不錯。姚公道:“我的兒!那裏去了這兩年?纍煞你爹也!”月娥假作哽咽痛哭,免不得說道:“爹媽這幾時平安麽?”姚公見他說出話來,便道:“去了兩年,聲音都變了。”姚媽伸手過來,拽他的手出來,拈了兩拈道:“養得一手好長指甲了,去時沒有的。”大家哭了一會。衹有姚乙與月娥心裏自明白。姚公是兩年間官司纍怕了他,見說女兒來了,心裏放下了一個大疙搭,那裏還辨仔細?況且十分相像,分毫不疑。至于來蹤去跡,他已自曉得在娼家贖歸,不好細問得。巴到天明,就叫兒子姚乙同了妹子到縣裏來見官。

知縣升堂,衆人把上項事說了一遍。知縣纏了兩年,已自明白。問滴珠道:“那個拐你去的,是何等人?”假滴珠道:“是一個不知姓名的男子。不由分說,逼賣與衢州姜秀才家,姜秀才轉賣了出來,這先前人不知去嚮。”知縣曉得事在衢州,隔省難以追求,只要完事,不去根究了。就抽籤去喚潘甲幷父母來領。那潘公、潘婆到官來見了假滴珠道:“好媳婦呀,就去了這些時!”潘甲見了道:“慚愧!也還有相見的日子。”

各各認明了,領了回去。出得縣門,兩親家、兩親媽各自請罪,認個悔氣。都道一樁事完了。

隔了一晚,次日,李知縣升堂,正待把潘甲這宗文卷注銷立案,只見潘甲又來告道:“昨日領回去的不是真妻子。”那知縣大怒道:“刁奴才,你纍得丈人家也勾了,如何還不肯休歇?”喝令扯下去打了十板。那潘甲只叫冤屈。知縣道:“那衢州公文明白,你舅子親自領回,你丈人、丈母認了不必說,你父母與你也當堂認了領去的,如何又有說話?”潘甲道:“小人爭訟,只要爭小人的妻,不曾要別人的妻。今明明不是小人的妻,小人也不好要得,老爺也不好強小人要得。若必要小人將假作真,小人情願不要妻子了。”

知縣道:“怎見得不是?”潘甲道:“面貌頗相似,只是小人妻子相與之間,有好些不同處了。”知縣道:“你不要呆。敢是做過了娼妓一番,身分不比良家了。”潘甲道:“老爺,不是這話。不要說日常夫妻間私語一句也不對,至于肌體隱微,有好些不同,小人心下自明白,怎好與老爺說得?若果然是妻子,小人與他纔得兩月夫妻,就分散了,巴不得見他,難道倒說不是,來混爭閒非不成?老爺青天詳察,主鑒不錯。”

知縣見他說這一篇有情有理,大加驚詫,又不好自認斷錯,密密分付潘甲道:“你且從容,不要性急,就是父母親戚面前,俱且糊塗,不可說破,我自有處。”

李知縣分付該房寫告示出去遍貼,說道:“姚滴珠已經某月某日追尋到官,兩家各自詞訟,無得再行告擾。”卻自密地懸了重賞,著落應捕十餘人,四下分緝,若看了告示,有些動靜,即便體察,拿來回話。

不說這裏探訪,且說姚滴珠與吳大郎相處兩年,大郎家中看看有些知道,不肯放他等閒出來,蹤跡漸來得稀了。滴珠身畔要討個丫鬟伏侍,曾對吳大郎說,轉托汪錫。汪錫拐帶慣了的,那裏想出銀錢去討?因思個便處,要弄將一個來。

日前見歙縣汪汝鸞家有個丫頭,時常到溪邊洗東西,想在心裏。

一日,汪錫出外行走,聞得縣前出告示,道滴珠已尋見之說,急忙裏來對王婆說:“不知那一個頂了缺,我們這個貨穩穩是自家的了。”王婆不信,要看個的實,一同來到縣前,看了告示。汪錫未免指手劃腳,點了又點,唸與王婆聽。早被旁邊應捕看在眼裏,尾了他去。到了僻靜處,只聽得兩個私下道:“好了,好了。而今睡也睡得安穩了。”應捕魆地跳將出來道:“你們干得好事!今已敗露了。還走那裏去?”汪錫慌了手腳道:“不要恐嚇我,且到店中坐坐去。”一同王婆邀了應捕,走到酒樓上,坐了吃酒。汪錫推討嘎飯,一道煙走了。單剩個王婆與應捕,坐了多時,酒肴俱不來。走下問時,汪錫已去久了。

應捕就把王婆拴將起來道:“我與你去見官。”王婆跪下道:“上下饒恕,隨老身到家中取錢謝你。”那應捕只是見他們行跡蹺蹊,故把言語嚇著,其實不知甚麽根由。怎當得虛心病的,露出馬腳來。應捕料得有些滋味,押了他不捨,隨去到得汪錫家裏叩門。一個婦人走將出來開了。那應捕一看,著驚道:“這是前日衢州解來的婦人!”猛然想道:“這個必是真姚滴珠了。”也不說破,吃了茶,憑他送了些酒錢罷了。王婆自道無事,放下心了。

應捕明日竟到縣中出首,知縣添差應捕十來人,急命拘來。公差如狼似虎,到汪錫家裏門口,發聲喊,打將進去,急得王婆懸梁高了。把滴珠登時捉到公庭,知縣看了道:“便是前日這一個。”又飛一簽,令喚潘甲與妻子同來。那假的也來了,同在縣堂,真個一般無二。知縣莫辨,因令潘甲自認。潘甲自然明白,與真滴珠各說了些私語。知縣喚起來,研問明白。真滴珠從頭供稱被汪錫哄騙情由,說了一遍。知縣又問:“曾引人奸騙你不?”滴珠心上有吳大郎,只不說出,但道:“不知姓名。”又叫那假滴珠上來,供稱道:“身名鄭月娥,自身要報私仇,姚乙要完家訟,因言貌像伊妹,商量做此一事。”

知縣急拿汪錫,已此在逃了。做個照提,曡成文卷,連人犯解府。

卻說汪錫自酒店逃去之後,撞著同夥程金,一同作伴,走到歙縣地方。正見汪汝鸞家丫頭在溪邊洗裹腳,一手扯住他道:“你是我家使婢,逃了出來,卻在此處!”便奪他裹腳,拴了就走,要扯上竹筏。那丫頭大喊起來,汪錫將袖子掩住他口,丫頭尚自嗚哩嗚剌的喊。程金便一把叉住喉嚨,叉得手重,口頭又不通氣,一霎嗚呼哀哉了。地方人走將攏來,兩個都擒住了,送到縣裏。那歙縣方知縣問了程金絞罪,汪錫充軍,解上府來。正值滴珠一起也解到。一同過堂之時,真滴珠大喊道:“這個不是汪錫?”那太守姓梁,極是個正氣的,見了兩宗文卷,都爲汪錫,大怒道:“汪錫是首惡,如何只問充軍?”喝交皂隸重責六十板,當下絕氣。真滴珠給還原夫寧家,假滴珠官賣。姚乙認假作真,倚官拐騙人口,也問了一個“太上老。”衹有吳大郎廣有世情,聞知事發,上下使用,幷無名字干涉,不致惹著,朦朧過了。

潘甲自領了姚滴珠,仍舊完聚。那姚乙定了衛所,發去充軍,拘妻簽解。姚乙未曾娶妻,只見那鄭月娥曉得了,大哭道:“這是我自要脫身泄氣,造成此謀,誰知反害了姚乙。今我生死跟了他去,也不枉了一場話霸。”姚公心下不捨得兒子,聽得此話,即便買出人來,詭名納價,贖了月娥,改了姓氏,隨了兒子做軍妻解去。後來,遇赦還鄉,遂成夫婦,這也是鄭月娥一點良心不泯處。姑嫂兩個到底有些廝像,徽州至今傳爲笑談。有詩爲證:

一樣良家走歧路,又同歧路轉良家。

面龐怪道能相似,相法看來也不差。

拍案驚奇卷之三 劉東山誇技順城門~十八兄奇蹤村酒肆詩云:

弱爲強所制,不在形鉅細。

蝍蛆帶是甘,何曾有長喙?

話說天地間,有一物必有一制,誇不得高,恃不得強。這首詩所言“蝍蛆”是甚麽?就是那赤足蜈蚣,俗名百腳,又名百足之蟲。這“帶”又是甚麽?是那大蛇。其形似帶一般,故此得名。嶺南多大蛇,長數十丈,專要害人。那邊地方裏居民,家家蓄養蜈蚣,有長尺餘者,多放在枕畔或枕中。若有蛇至,蜈蚣便嘖嘖作聲。放他出來,他鞠起腰來,首尾著力,一跳有一丈來高,便搭住在大蛇七寸內,用那鐵鈎也似一對鉗來鉗住了,吸他精血,至死方休。這數十丈長、斗來大的東西,反纏死在尺把長、指頭大的東西手裏,所以古語道:“蝍蛆甘帶。”蓋謂此也。

漢武帝延和三年,西胡月支國獻猛獸一頭,形如五六十日新生的小狗,不過比貍貓般大,拖一個黃尾兒。那國使抱在手裏,進門來獻。武帝見他生得猥瑣,笑道:“此小物,何謂猛獸?”使者對曰:“夫威加于百禽者,不必計其大小,是以神麟爲鉅象之王,鳳凰爲大鵬之宗,亦不在鉅細也。”武帝不信,乃對使者說:“試叫他發聲來朕聽。”使者乃將手一指,此獸舐脣搖首一會,猛發一聲,便如平地上起一個霹靂,兩目閃爍,放出兩道電光來。武帝登時顛出亢金椅子,急掩兩耳,顫一個不住。侍立左右及羽林擺立仗下軍士,手中所拿的東西悉皆震落。武帝不悅,即傳旨意,教把此獸付上林苑中,待羣虎食之。上林苑令遵旨。只見拿到虎圈邊放下,羣虎一見,皆縮做一堆,雙膝跪倒。上林苑令奏聞,武帝愈怒,要殺此獸。明日,連使者與猛獸皆不見了。猛悍到了虎豹,卻乃怕此小物。所以人之膂力強弱,智術長短,沒個限數。正是:

強中更有強中手,莫嚮人前誇大口。

唐時有一個舉子,不記姓名地方。他生得膂力過人,武藝出衆。一生豪俠好義,真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他進京會試,不帶僕從。恃著一身本事,韝著一匹好馬,腰束弓箭短劍,一鞭獨行。一路收拾些雉兔野味,到店肆中宿歇,便安排下酒。

一日,在山東路上,馬跑得快了,趕過了宿頭。至一村莊,天已昏黑,自度不可前進。只見一家人家,開門在那裏,燈光射將出來。舉子下了馬,一手牽著,挨進看時,只見進了門,便是一大空地,空地上有三四塊太湖石曡著,正中有三間正房,有兩間廂房,一老婆子坐在中間績麻。聽見庭中馬足之聲,起身來問。舉子高聲道:“媽媽,小生是失路借宿的。”那老婆子道:“官人,不方便,老身做不得主。”聽他言詞中間,帶些淒慘。

舉子有些疑心,便問道:“媽媽,你家男人多在那裏去了?如何獨自一個在這裏?”老婆子道:“老身是個老寡婦,夫亡多年,衹有一子,在外做商人去了。”舉子道:“可有媳婦?”

老婆子蹙著眉頭道:“是有一個媳婦,賽得過男子,盡掙得家住。只是一身大氣力,雄悍異常。且是氣性粗急,一句差池,經不得一指頭,擦著便倒。老身虛心冷氣,看他眉頭眼後,常是不中意,受他淩辱的。所以官人借宿,老身不敢做主。”說罷,淚如雨下。

舉子聽得,不覺雙眉倒竪,兩眼圓睜道:“天下有如此不平之事!惡婦何在?我爲爾除之。”遂把馬拴在庭中太湖石上了,拔出劍來。老婆子道:“官人不要太歲頭上動土。我媳婦不是好惹的。他不習女工針指,每日午飯已畢,便空身走去山裏,尋幾個獐鹿獸兔還家,醃臘起來,賣與客人,得幾貫錢。常是一二更天氣纔得回來。日逐用度,只靠著他這些,所以老身不敢逆他。”舉子按下劍,入了鞘,道:“我生平專一欺硬怕軟,替人出力。諒一個婦女,到得那裏?既是媽媽靠他度日,我饒他性命,不殺他,只痛打他一頓,教訓他一番,使他改過性子便了。”老婆子道:“他將次回來了,只勸官人莫惹事的好。”舉子氣忿忿地等著。

只見門外一大黑影,一個人走將進來,將肩上叉口也似一件東西往庭中一摔,叫道:“老嬤,快拿火來,收拾行貨。”

老婆子戰兢兢地道:“是甚好物事呀?”把燈一照,吃了一驚,乃是一隻死了的斑斕猛虎。說時遲,那時快,那舉子的馬在火光裏看見了死虎,驚跳不住起來。那人看見,便道:“此馬何來?”舉子暗裏看時,卻是一個黑長婦人。見他模樣,又背了個死虎來,忖道:“也是個有本事的。”心裏就有幾分懼他。

忙走去帶開了馬,縛住了,走嚮前道:“小生是失路的舉子,趕過宿頭,幸到寶莊,見門尚未闔,斗膽求借一宿。”那婦人笑道:“老嬤好不曉事!既是個貴人,如何更深時候,叫他在露天立著?”指著死虎道:“賤婢今日山中遇此潑花團,爭持多時,纔得了當。歸得遲些個,有失主人之禮,貴人勿罪。”

舉子見他語言爽愷,禮度周全,暗想道:“也不是不可化誨的。”

連聲道:“不敢,不敢。”

婦人走進堂,提一把椅來,對舉子道:“該請進堂裏坐,只是婦姑兩人都是女流,男女不可相混,屈在廊下一坐罷。”

又掇張桌來,放在面前,點個燈來安下。然後下庭中來,雙手提了死虎,到廚下去了。須臾之間,燙了一壺熱酒,托出了一個大盤來,內有熱騰騰的一盤虎肉,一盤鹿脯,又有些醃臘雉兔之類五六碟,道:“貴人休嫌輕褻則個。”舉子見他殷勤,接了自斟自飲。須臾間酒盡肴完,舉子拱手道:“多謝厚款。”那婦人道:“惶愧,惶愧。”便將了盤來,收拾桌上碗盞。

舉子乘間便說道:“看娘子如此英雄,舉止恁地賢明,怎麽尊卑分上覺得欠些個?”那婦人將盤一搠,且不收拾,怒目道:“適間老死魅曾對貴人說些甚謊麽?”舉子忙道:“這是不曾。只是看見娘子稱呼詞色之間,甚覺輕倨,不像個婆媳婦道理。及見娘子待客周全,纔能出衆,又不像個不近道理的,故此好言相問一聲。”

那婦人見說,一把扯了舉子的衣袂,一隻手移著燈,走到太湖石邊來,道:“正好告訴一番。”舉子一時間掙扎不脫,暗道:“等他說得沒理時,算計打他一頓。”只見那婦人倚著太湖石,就在石上拍拍手道:“前日有一事,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是我不是,是他不是?”道罷,便把一個食指嚮石上一擼道:“這是一件了。”擼了一擼,只見那石皮亂爆起來,已自摳去了一寸有餘深。連連數了三件,擼了三擼,那太湖石上便似錐子鑿成一個“川”字,斜看來又是“三”字,足足皆有寸餘,就像鑱刻的一般。那舉子驚得渾身汗出,滿面通紅,連聲道:“都是娘子的是。”把一片要與他分個皂白的雄心,好像一桶雪水,當頭一淋,氣也不敢抖了。

婦人說罷,擎出一張匡床來,與舉子自睡,又替他餵好了馬。卻走進去與老婆子關了門,息了火睡了。舉子一夜無眠,嘆道:“天下有這等大力的人!早是不曾與他交手,不然,性命休矣。”巴到天明,韝了馬,作謝了,再不說一句別的話,悄然去了。自後收拾了好些威風,再也不去惹閒事管,也只是怕逢著唓嗻似他的吃了虧。

今日說一個恃本事說大話的,吃了好些驚恐,惹出一場話柄來。正是:

虎爲百獸尊,百獸伏不動。

若逢獅子吼,虎又全沒用。

話說國朝嘉靖年間,北直隸河間府交河縣一人姓劉名嶔,叫做劉東山,在北京巡捕衙門裏當一個緝捕軍校的頭。此人有一身好本事,弓馬熟閒,發矢再無空落,人號他“連珠箭”。隨你異常狠盜,逢著他便如甕中捉鱉,手到拿來。因此也積趲得有些家事。年三十餘,覺得心裏不耐煩做此道路,告脫了,在本縣去別尋生理。

一日,冬底殘年,趕著驢馬十餘頭,到京師轉賣,約賣得一百多兩銀子。交易完了,至順城門(即宣武門)僱騾歸家。在騾馬主人店中,遇見一個鄰舍張二郎入京來,同在店買飯吃。二郎問道:“東山何往?”東山把前事說了一遍,道:“而今在此僱騾,今日宿了,明日走路。”二郎道:“近日路上好生難行,良鄉、鄚州一帶盜賊出沒,白日劫人。老兄帶了偌多銀子,沒個做伴,獨來獨往,只怕著了道兒,放仔細些。”

東山聽罷,不覺鬚眉開動,脣齒奮揚,把兩隻手捏了拳頭,做一個開弓的手勢,哈哈大笑道:“二十年間張弓追討,矢無虛發,不曾撞個對手。今番收場買賣,定不到得折本。”店中滿座聽見他高聲大喊,盡回頭來看。也有問他姓名的,道:“久仰,久仰。”二郎自覺有些失言,作別出店去了。

東山睡到五更頭,爬起來,梳洗結束。將銀子緊縛裹肚內,扎在腰間。肩上掛一張弓,衣外挎一把刀,兩膝下藏矢二十簇。揀一個高大的健騾,騰地騎上,一鞭前走。走了三四十里,來到良鄉,只見後頭有一人奔馬趕來。遇著東山的騾,便按轡少駐。東山舉目覰他,卻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美少年,且是打扮得好,但見:

黃衫氈笠,短劍長弓。箭房中新矢二十餘枝,馬額上紅纓一大簇。

裹腹鬧裝燦爛,是個白麵郎君;恨人緊轡噴嘶,好匹高頭駿騎。

東山正在顧盼之際,那少年遙叫道:“我們一起走路則個。”就嚮東山拱手道:“造次行途,願問高姓大名。”東山答道:“小可姓劉名嶔,別號東山,人只叫我是劉東山。”少年道:“久仰先輩大名,如雷貫耳,小人有幸相遇。今先輩欲何往?”東山道:“小可要回本籍交河縣去。”少年道:“恰好,恰好。小人家住臨淄,也是舊族子弟。幼年頗曾讀書,只因性好弓馬,把書本丟了。三年前帶了些資本往京貿易,頗得些利息。今欲歸家婚娶,正好與先輩作伴,同路行去,放膽壯些。直到河間府城,然後分路。有幸,有幸。”東山一路看他腰間沈重,語言溫謹,相貌俊逸,身材小巧,諒道不是歹人。

且路上有伴,不至寂寞,心上也歡喜,道:“當得相陪。”是夜一同下了旅店,同一處飲食歇宿,如兄若弟,甚是相得。

明日,幷轡出涿州。少年在馬上問道:“久聞先輩最善捕賊,一生捕得多少?也曾撞著好漢否?”東山正要誇逞自家手段,這一問揉著癢處,且量他年小可欺,更侈口道:“小可生平兩隻手,一張弓,拿盡綠林中人,也不記其數,幷無一個對手。這些鼠輩何足道哉?而今中年心懶,故棄此道路。倘若前途撞著,便中拿個把兒,你看手段。”少年但微微冷笑道:“元來如此!”就馬上伸手過來,說道:“借肩上寶弓一看。”東山在騾上遞將過來,少年左手把住,右手輕輕一拽就滿,連放連拽,就如一條軟絹帶。東山大驚失色,也借少年的弓過來看。看那少年的弓,約有二十斤重,東山用盡平生之力,面紅耳赤,不要說扯滿,只求如初八夜頭的月,再不能勾。東山惶恐無地,吐舌道:“使得好硬弓也!”便嚮少年道:“老弟神力,何至于此!非某所敢望也。”少年道:“小人之力何足稱神?先輩弓自太軟耳。”東山贊嘆再三,少年極意謙謹。晚上又同宿了。

至明日又同行,日西時過雄縣。少年拍一拍馬,那馬騰雲也似前面去了。東山望去,不見了少年。他是賊窠中弄老了的,見此行止,如何不慌?私自道:“天教我這番倒了架也。倘是個不良人,這樣神力,如何敵得?勢無生理。”心上正如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落的。沒奈何,屯屯行去。

行得一二鋪,遙望見少年在百步外,正弓挾矢,扯個滿月,嚮東山道:“久聞足下手中無敵,今日請先聽箭風。”言未罷,颼的一聲,東山左右耳根但聞肅肅如小鳥前後飛過,只不傷著東山。又將一箭引滿,正對東山之面,大笑道:“東山曉事人,腰間騾馬錢快送我罷,休得動手。”東山料是敵他不過,先自慌了手腳,只得跳下鞍來,解了腰間所繫銀袋,雙手捧著,膝行至少年馬前,叩頭道:“銀錢謹奉好漢將去,只求饒命。”少年馬上伸手,提了銀包,大喝道:“要你性命做甚?快走,快走。你老子有事在此,不得同兒子前行了。”掇轉馬頭,嚮北一道煙跑。但見一路黃塵滾滾,霎時不見蹤影。

東山呆了半晌,捶胸跌足起來道:“銀錢失去也罷,叫我如何做人?一生好漢名頭,到今日弄壞,真是張天師吃鬼迷了。可恨,可恨。”垂頭喪氣,有一步沒一步的,空手歸交河。

到了家裏,與妻子說知其事,大家懊惱一番。夫妻兩個商量,收拾些本錢,在村郊開個酒鋪,賣酒營生,再不去張弓挾矢了。又怕有人知道,壞了名頭,也不敢嚮人說著這事,只索罷了。

過了三年,一日,正值寒冬天道,有詞爲證:

霜瓦鴛鴦,風簾翡翠,今年早是寒少。矮釘明窻,側開朱戶,斷莫亂教人到。重陰未解,雲共雪商量不少。青帳垂氈要密,紅幕放圍宜小。(詞寄《天香前》)卻說冬日間,東山夫妻正在店中賣酒,只見門前來了一夥騎馬的客人,共是十一個。個個騎的是自韝的高頭駿馬,鞍轡鮮明;身上俱緊束短衣,腰帶弓矢、刀劍。次第下了馬,走入肆中來,解了鞍轡。劉東山接著,替他趕馬歸槽,後生自去銼草煮豆,不在話下。內中衹有一個未冠的人,年紀可有十五、六歲,身長八尺,獨不下馬,對衆道:“弟十八自嚮對門住休。”衆人都答應一聲道:“咱們在此少住,便來伏侍。”

只見其人自走出門去了。

十人自來吃酒,主人安排些鶏、豚、牛、羊肉來做下酒。

須臾之間,狼飧虎咽,算來吃勾有六、七十斤的肉,傾盡了六、七罎的酒,又教主人將酒肴送過對門樓上,與那未冠的人吃。衆人吃完了店中東西,還叫未暢,遂開皮囊,取出鹿蹄、野雉、燒兔等物,笑道:“這是我們的東道,可叫主人來同酌。”東山推遜一回,纔來坐下。把眼去逐個瞧了一瞧,瞧到北面左手那一人,氈笠兒垂下,遮著臉,不甚分明。猛見他擡起頭來,東山仔細一看,嚇得魂不附體,只叫得苦。你道那人是誰?正是在雄縣劫了騾馬錢去的那一個同行少年。東山暗想道:“這番卻是死也!我些些生計,怎禁得他要起?況且前日一人尚不敢敵,今人多如此,想必個個是一般英雄,如何是了?”心中忒忒的跳,真如小鹿兒撞。面嚮酒杯,不敢則一聲。

衆人多起身與主人勸酒。坐定一回,只見北面左手坐的那一個少年把頭上氈笠一掀,呼主人道:“東山別來無恙麽?往昔承挈同行周旋,至今想念。”東山面如土色,不覺雙膝跪下道:“望好漢恕罪。”少年跳離席間,也跪下去扶起來,挽了他手道:“快莫要作此狀!快莫要作此狀!羞死人。昔年俺們衆兄弟在順城門店中聞卿自誇手段天下無敵,衆人不平,卻教小弟在途間作此一番輕薄事,與卿作耍,取笑一回。然負卿之約,不到得河間。魂夢之間,還記得與卿幷轡任丘道上。感卿好情,今當還卿十倍。”言畢,即嚮囊中取出千金,放在案上,嚮東山道:“聊當別來一敬,快請收進。”東山如醉如夢,呆了一晌,怕又是取笑,一時不敢應承。那少年見他遲疑,拍手道:“大丈夫豈有欺人的事?東山也是個好漢,直如此膽氣虛怯!難道我們弟兄直到得真個取你的銀子不成?快收了去。”劉東山見他說話說得慷慨,料不是假,方纔如醉初醒,如夢方覺,不敢推辭,走進去與妻子說了,就叫他出來同收拾了進去。

安頓已了,兩人商議道:“如此豪傑,如此恩德,不可輕慢。我們再須殺牲開酒,索性留他們過宿,頑耍幾日則個。”

東山出來稱謝,就把此意與少年說了。少年又與衆人說了,大家道:“既是這位弟兄故人,有何不可?只是還要去請問十八兄一聲。”便一齊走過對門,與未冠的那一個說話,東山隨了去看。這些人見了那個未冠的,甚是恭謹。那未冠的待他衆人甚是莊重。衆人把主人要留他們過宿頑耍的說話說了,那未冠的說道:“好,好,不妨。只是酒醉飯飽,不要貪睡,負了主人殷勤之心。少有動靜,俺腰間兩刀有血吃了。”衆人齊聲道:“弟兄們理會得。”東山一發莫測其意。

衆人重到肆中,開懷再飲。又擕酒到對門樓上。衆人不敢陪,只是十八兄自飲。算來他一個吃的酒肉,比得店中五個人。十八兄吃闌,自探囊中,取出一個純銀笊籬來,煽起炭火,做煎餅自啖,連啖了百餘個。收拾了,大踏步出門去,不知所嚮。直到天色將晚,方纔回來,重到對門住下,竟不到劉東山家來。衆人自在東山家吃耍,走去對門相見,十八兄也不甚與他們言笑,大是倨傲。東山疑心不已,背地扯了那同行少年,問他道:“你們這個十八兄是何等人?”少年不答應,反去與衆人說了,各各大笑起來。不說來歷,但高聲吟詩曰:“楊柳桃花相間出,不知若個是春風?”吟畢,又大笑。

住了三日,俱各作別了,結束上馬,未冠的在前,其餘衆人在後,一擁而去。東山到底不明白,卻是驟得了千來兩銀子,手頭從容,又怕生出別事來,搬在城內另做營運去了。

後來見人說起此事,有識得的道:“詳他兩句語意,是個‘李’字;況且又稱十八兄,想必未冠的那人姓李,是個爲頭的了。看他對衆的說話,他恐防有人暗算,故在對門,兩處住了,好相照察;亦且不與十人作伴同食,有個尊卑的意思。夜間獨出,想又去做甚麽勾當來。卻也沒處查他的確。”

那劉東山一生英雄,遇此一番,過後再不敢說一句武藝上頭的話,棄弓折箭,只是守著本分營生度日,後來善終。可見人生一世,再不可自恃高強。那自恃的,只是不曾逢著狠主子哩。有詩單說這劉東山道:

生平得盡弓矢力,直到下場逢大敵。

人世休誇手段高,霸王也有悲歌日。

又有詩說這少年道:

英雄從古輕一擲,盜亦有道真堪述。

笑取千金償百金,途中竟是好相識。

拍案驚奇卷之四 程元玉店肆代償~錢十一娘雲岡縱譚俠

贊曰:

紅綫下世,毒哉仙仙。

隱娘出沒,跨黑白衛。

香丸裊裊,遊刃香煙。

崔妾白練,夜半忽失。

俠嫗條裂,宅衆神耳。

賈妻斷嬰,離恨以豁。

解洵娶婦,川陸畢具。

三鬟擕珠,塔戶嚴扃。

車中飛度,尺餘一孔。

這一篇贊,都是序著從前劍俠女子的事。從來世間有這一家道術,不論男女,都有習他的。雖非真仙的派,卻是專一除惡扶善,功行透了的,也就借此成仙。所以好事的類集他做《劍俠傳》;又有專把女子類成一書,做《俠女傳》。前面這贊上說的,都是女子。

那紅綫就是潞州薛嵩節度家小青衣。因爲魏博節度田承嗣養三千外宅兒男,要吞幷潞州,薛嵩日夜憂悶。紅綫問知,弄出劍術手段,飛身到魏博,夜漏三時,往返七百里,取了他床頭金盒歸來。明日,魏博搜捕金盒,一軍憂疑,這裏卻教了使人送還他去。田承嗣一見驚慌,知是劍俠,恐怕取他首級,把邪謀都息了。後來,紅綫說出前世是個男子,因誤用醫藥殺人,故此罰爲女子,今已功成,修仙去了。這是紅綫的出處。

那隱娘姓聶,魏博大將聶鋒之女。幼年撞著乞食老尼,攝去教成異術。後來嫁了丈夫,各跨一蹇驢,一黑一白。蹇驢是衛地所産,故又叫做“衛”。用時騎著,不用時就不見了。

元來是紙做的。他先前在魏帥左右,魏帥與許帥劉昌裔不和,要隱娘去取他首級。不想那劉節度善算,算定隱娘夫妻該入境,先叫衛將早至城北候他。約道:“但是一男一女,騎黑白二驢的便是。可就傳我命拜迎。”隱娘到許,遇見如此,服劉公神明,便棄魏歸許。魏帥知道,先遣精精兒來殺他,反被隱娘殺了。又使妙手空空兒來。隱娘化爲蠛蠓,飛入劉節度口中,教劉節度將于闐國美玉圍在頸上。那空空兒三更來到,將匕首項下一劃,被玉遮了,其聲鏗然,劃不能透。空空兒羞道不中,一去千里,再不來了,劉節度與隱娘俱得免難,這是隱娘的出處。

那香丸女子同一侍兒住觀音裏。一書生閒步,見他美貌,心動。傍有惡少年數人,就說他許多淫邪不美之行,書生賤之。及歸家,與妻言及,卻與妻家有親,是個極高潔古怪的女子,親戚都是敬畏他的。書生不平,要替他尋惡少年出氣,未行。只見女子叫侍兒來謝道:“郎君如此好心,雖然未行,主母感恩不盡。”就邀書生過去,治酒請他獨酌。飲到半中間,侍兒負一皮袋來,對書生道:“是主母相贈的。”開來一看,乃是三四個人頭,顔色未變,都是書生平日受他侮害的仇人。書生吃了一驚,怕有纍及,急要逃去。侍兒道:“莫怕,莫怕。”

懷中取出一包白色有光的藥來,用小指甲挑些些,彈在頭斷處,只見頭漸縮小,變成李子大。侍兒一個個撮在口中吃了,吐出核來,也是李子。

侍兒吃罷,又對書生道:“主母也要郎君替他報仇,殺這些惡少年。”書生謝道:“我如何干得這等事?”侍兒進一香丸道:“不勞郎君動手。但掃淨書房,焚此香于爐中,看香煙那裏去,就跟了去,必然成事。”又將先前皮袋與他道:“有人頭,盡納在此中。仍舊隨煙歸來,不要懼怕。”書生依言做去,只見香煙裊裊,行處有光,墻壁不礙。每到一處,遇一惡少年,煙繞頸三匝,頭已自落,其家不知不覺,書生便將頭入皮袋中。如此數處,煙裊裊歸來,書生已隨了來。到家尚未三鼓,恰如做夢一般。事完,香丸飛去,侍兒已來,取頭彈藥,照前吃了。對書生道:“主母傳語郎君:這是畏關。此關一過,打點共做神仙便了。”後來不知所往。這女子、書生都不知姓名,只傳得有《香丸志》。

那崔妾是:唐貞元年間,博陵崔慎思應進士舉,京中賃房居住。房主是個沒丈夫的婦人,年止三十餘,有容色。慎思遣媒道意,要納爲妻。婦人不肯,道:“我非宦家之女,門楣不對,他日必有悔,只可做妾。”遂隨了慎思。二年,生了一子。問他姓氏,只不肯說。一日,崔慎思與他同上了床,睡至半夜,忽然不見。崔生疑心有甚奸情事了,不勝忿怒,遂走出堂前。走來走去,正自徬徨,忽見婦人在屋上走下來,白練纏身,右手持匕首,左手提一個人頭,對崔生道:“我父昔年被郡守枉殺,求報數年未得。今事已成,不可久留。”遂把宅子贈了崔生,逾墻而去。崔生驚惶,少頃又來,道是再哺孩子些乳去。須臾出來,道:“從此永別。”竟自去了。崔生回房看看,兒子已被殺死,他要免心中記掛,故如此。所以說“崔妾白練”的話。

那俠嫗的事,乃元雍妾修容自言小時里中盜起,有一老嫗來對他母親說道:“你家從來多陰德,雖有盜亂,不必驚怕,吾當藏過你等。”袖中取出黑綾二尺,裂作條子,教每人臂上繫著一條,道:“但隨我來。”修容母子隨至一道院,老嫗指一個神像道:“汝等可躲在他耳中。”叫修容母子閉了眼,背了他進去。小小神像,他母子住在耳中,卻像一間房子,毫不窄隘。老嫗朝夜來看,飲食都是他送來。這神像耳孔衹有指頭大小,但是飲食到來,耳孔便大起來。後來盜平,仍如前負了歸家。修容要拜爲師,誓修苦行,報他恩德,老嫗說:“仙骨尚微。”不肯收他,後來不知那裏去了。所以說“俠嫗神耳”的說話。

那賈人妻的與崔慎思妾差不多,但彼是餘幹縣尉王立,調選流落,遇著美婦,道是元係賈人妻子,夫亡十年,頗有家私,留王立爲婿,生了一子。後來也是一日提了人頭回來,道:“有仇已報,立刻離京。”去了復來,說是:“再乳嬰兒,以豁離恨。”撫畢便去。回燈褰帳,小兒身首已在兩處。所以說“賈妻斷嬰”的話,卻是崔妾也曾做過的。

那解洵是宋時武職官,靖康之亂,陷在北地,孤苦零落。

親戚憐他,替他另娶一婦爲妻。那婦人妝奩豐厚,洵得以存活。偶重陽日,想起舊妻墜淚。婦人問知欲歸本朝,便替他備辦,水陸之費畢具,與他同行。一路水宿山行,防閒營護,皆得其力。到家,其兄解潛軍功纍積,已爲大帥,相見甚喜,贈以四婢。解洵寵愛了,與婦人漸疏。婦人一日酒間責洵道:“汝不記昔年乞食趙魏時事乎?非我已爲餓莩。今一旦得志,便爾忘恩,非大丈夫所爲。”洵已有酒意,聽罷大怒,奮起拳頭,連連打去。婦人忍著,冷笑。洵又唾駡不止。婦人忽然站起,燈燭皆暗,冷氣襲人,四妾驚惶僕地。少頃,燈燭復明,四妾纔敢起來,看時,洵已被殺在地上,連頭都沒了。婦人及房中所有,一些不見蹤影。解潛聞知,差壯勇三千人,各處追捕,幷無下落。這叫做“解洵娶婦”。

那三鬟女子,因爲潘將軍失卻玉念珠,無處訪尋,卻是他與朋儕作戲,取來掛在慈恩寺塔院相輪上面。後潘家懸重賞,其舅王超問起,他許取還。時寺門方開,塔戶尚鎖,只見他勢如飛鳥,已在相輪上,舉手示超。取了念珠下來,王超自去討賞。明日,女子已不見了。

那車中女子又是怎說?因吳郡有一舉子,入京應舉,有兩少年引他到家。坐定,只見門迎一車進內,車中走出一女子,請舉子試技,那舉子衹會著靴在壁上行得數步。女子叫座中少年各呈妙技,有的在壁上行,有的手撮椽子行,輕捷卻像飛鳥,舉子驚服辭去。

數日後,復見前兩少年來借馬,舉子只得與他。明日,內苑失物,唯收得馱物的馬。追問馬主,捉舉子到內侍省勘問。

驅入小門,吏自後一推,倒落深坑數丈。仰望屋頂七八丈,唯見一孔,纔開一尺有多。舉子苦楚間,忽見一物如鳥飛下,到身邊看時,卻是前日女子。把絹重繫舉子胳膊訖,絹頭繫女子身上,女子騰身飛出宮城。去門數十里乃下,對舉子云:“君且歸,不可在此。”舉人乞食寄宿,得達吳地。這兩個女子便都有些盜賊意思,不比前邊這幾個報仇雪恥、救難解危,方是修仙正路。然要曉世上有此一種人,所以歷歷可紀,不是脫空的說話。

而今再說一個有俠術的女子,救著一個落難之人,說出許多劍俠的議論,從古未經人道的,真是精絕。有詩爲證:

念珠取卻猶爲戲,若似車中便纍人。

試聽韋娘一席話,須知正直乃爲真。

話說徽州府有一商人,姓程,名德瑜,表字元玉。稟性簡默、端重,不妄言笑,忠厚老成,專一走川、陝,做客販貨,大得利息。一日,收了貨錢,待要歸家,與帶去僕人收拾停當,行囊豐滿,自不必說。自騎一匹馬,僕人騎了牲口,起身行路。來過文、階道中,與一夥做客的人,同落一個飯店買酒飯吃。

正吃之間,只見一個婦人騎了驢兒,也到店前下了,走將進來。程元玉擡頭看時,卻是三十來歲的模樣,面顔也盡標緻,只是裝束氣質帶些武氣,卻是雄糾糾的。飯店中客人,個個顛頭聳腦,看他說他,胡猜亂語,衹有程元玉端坐不瞧,那婦人都看在眼裏。吃罷了飯,忽然舉起兩袖,抖一抖道:“適纔忘帶了錢來,今飯多吃過了主人的,卻是怎好?”那店中先前看他這些人都笑將起來,有的道:“元來是個騙飯吃的。”有的道:“敢是真個忘了。”有的道:“看他模樣,也是個江湖上人,不像個本分的騙飯的事也有。”那店家後生見說沒錢,一把扯住不放。店主又發作道:“青雲白日,難道有得你吃了飯不還錢不成?”婦人只說:“不帶得來,下次補還。”

店主道:“誰認得你?”

正難分解,只見程元玉便走上前來說道:“看此娘子光景,豈是要少這數文錢的?必是真失帶了出來,如何這等逼他?”

就把手腰間去摸出一串錢來道:“該多少,都是我還了就是。”

店家纔放了手,算一算帳,取了錢去。那婦人走到程元玉跟前再拜道:“公是個長者,願聞高姓大名,好加倍奉還。”程元玉道:“些些小事,何足掛齒?還也不消還得,姓名也不消問得。”那婦人道:“休如此說。公去前面,當有小小驚恐,妾將在此處出些力氣報公,所以必要問姓名,萬勿隱諱。若要曉得妾的姓氏,但記著韋十一娘便是。”程元玉見他說話有些尷尬,不解其故,只得把名姓說了。婦人道:“妾在城西去探一個親眷,少刻就到東來。”跨上驢兒,加上一鞭,飛也似去了。

程元玉同僕人出了店門,騎了牲口,一頭走,一頭疑心,細思適間之話,好不蹊蹺。隨又忖道:“婦人之言,何足憑準?況且他一頓飯錢尚不能預備,就有驚恐,他何如出力相報得?”

以口問心,行了幾里。只見途間一人,頭帶氈笠,身背皮袋,滿身灰塵,是個慣走長路的模樣,或在前,或在後,參差不一,時常撞見。程元玉在馬上問他道:“前面到何處可以宿歇?”

那人道:“此去六十里,有楊松鎮,是個安歇客商的所在。近處卻無宿頭。”程元玉也曉得有個楊松鎮,就問道:“今日晏了些,還可到得那裏麽?”那人擡頭把日影看了一看道:“我到得,你到不得。”程元玉道:“又來好笑了,我每是騎馬的,反到不得;你是步行的,反說到得,是怎的說?”那人笑道:“此間有一條小路,斜抄去二十里,直到河水灣,再二十里就是鎮上。若你等在官路上走,迂迂曲曲,差了二十多里,故此到不及。”程元玉道:“果有小路快便,相煩指示同行。到了鎮上,買酒相謝。”那人欣然前行,道:“這等,都跟我來。”

那程元玉只貪路近,又見這廝是個長路人,信著不疑,把適間婦人所言驚恐都忘了。與僕人策馬,跟了那人,前進那一條路來。初時平坦好走,走得一里多路,地上漸漸多是山根頑石,驢馬走甚不便。再行過去,有陡峻高山,遮在面前。

繞山走去,多是深密林子,仰不見天。程元玉主僕俱慌,埋怨那人道:“如何走此等路?”那人笑道:“前邊就平了。”程元玉不得已,又隨他走。再度過一個崗子,一發比前崎嶇了。

程元玉心知中計,叫聲:“不好,不好。”急掣轉馬頭回路。忽然那人呼哨一聲,山前湧出一干人來:

猙獰相貌,劣撅身軀。無非月黑殺人,不過風高放火。盜亦有道,大曾偷習儒者虛聲;師出無名,也會剽竊將家實用。人間偶爾呼爲盜,世上于今半是君。

程元玉見不是頭,自道必不可脫,慌慌忙忙下了馬,躬身作揖道:“所有財物,但憑太保取去。只是鞍馬衣裝,須留下做歸途盤費則個。”那一夥強盜聽了說話,果然只取包裹來,搜了銀兩去了。程元玉急回身尋時,那馬散了繮,也不知那裏去了。僕人躲避,一發不知去嚮。淒淒惶惶,剩得一身。揀個高崗立著,四圍一望,不要說不見強盜出沒去處,幷那僕馬消息,杳然無蹤。四無人煙,且是天色看看黑將下來,沒個道理。嘆一聲道:“我命休矣。”

正急得沒出豁,只聽得林間樹葉窣窣價聲響。程元玉回頭看時,卻是一個人,攀藤附葛而來,甚是輕便。走到面前,是個女子。程元玉見了個人,心下已放下了好些驚恐,正要開口問他,那女子忽然走到程元玉面前來稽首道:“兒乃韋十一娘弟子青霞是也。吾師知公有驚恐,特教我在此等候。吾師只在前面,公可往會。”程元玉聽得說是韋十一娘,又是驚恐之說相合,心下就有些望他救答意思,略放膽大些了。隨著青霞前往。行不到半里,那飯店裏遇著的婦人來了,迎著道:“公如此大驚,不早來相接,甚是有罪。公貨物已取還,僕馬也在,不必憂疑。”程元玉是驚壞了的,一時答應不出。

十一娘道:“公今夜不可前去。小菴不遠,且到菴中一飯,就在此寄宿罷了。前途也去不得。”程元玉不敢違,隨了去。

過了兩個崗子,前見一山陡絕,四周幷無聯屬,高峰插于雲外。韋十一娘以手指道:“此是雲岡,小菴在其上。”引了程元玉攀蘿附木,一路走上。到了陡絕處,韋與青霞共來扶掖,數步一歇。程元玉氣喘當不得,他兩個就如平地一般。

程元玉擡頭看高處,恰似在雲霧裏,及到得高處,雲霧又在下面了。約莫有十數里,方得石磴,磴有百來級,級盡方是平地。有茅堂一所,甚是清雅,請程元玉坐了。十一娘又另喚一女童出來,叫做縹雲,整備茶果、山簌、松醪,請元玉吃。又叫整飯,意甚殷勤。

程元玉方纔性定,欠身道:“程某自不小心,落了小人圈套,若非夫人相救,那討性命?只是夫人有何法術制得他,討得程某貨物轉來?”十一娘道:“吾是劍俠,非凡人也。適間在飯店中,見公修雅,不像他人輕薄,故此相敬。及看公面上,氣色有滯,當有憂虞,故意假說乏錢還店,以試公心。見公頗有義氣,所以留心在此相候,以報公德。適間鼠輩無禮,已曾曉諭他過了。”

程元玉見說,不覺歡喜敬羨。他從小頗看史鑒,曉得有此一種法術,便問道:“聞得劍術起自唐時,到宋時絕了,故自元朝到國朝,竟不聞有此事。夫人在何處學來的?”

十一娘道:“此術非起于唐,亦不絕于宋。自黃帝受兵符于九天玄女,便有此術。其臣風後習之,所以破得蚩尤。帝以此術神奇,恐人妄用,且上帝立戒甚嚴,不敢宣揚,但揀一二誠篤之人,口傳心授,故此術不曾絕傳,也不曾廣傳。後來張良募來擊秦皇,梁王遣來刺袁盎,公孫述使來殺來、岑,李師道用來殺武元衡,皆此術也。此術既不易輕得,唐之藩鎮羨慕仿傚,極力延致奇蹤異跡之人,一時罔利之輩,不顧好歹,皆來爲其所用,所以獨稱唐時有此。不知彼輩諸人,實犯上帝大戒,後來皆得慘禍。所以彼時先師復申前戒,大略:不得妄傳人,妄殺人;不得替惡人出力害善人;不得殺人而居其名。此數戒最大。故趙元昊所遣刺客,不敢殺韓魏公,苗傅、劉正彥所遣刺客,不敢殺張德遠,也是怕犯前戒耳。”

程元玉道:“史稱黃帝與蚩尤戰,不說有術;張良所募力士,亦不說術;梁王、公孫述、李師道所遣,皆說是盜,如何是術?”十一娘道:“公言差矣!此正吾道所謂不居其名也。蚩尤生有異象,且挾奇術,豈是戰陣可以勝得?秦始皇萬乘之主,僕從儀衛,何等威焰!且秦法甚嚴,誰敢擊他?也沒有擊了他可以脫身的。至如袁盎官居近侍,來、岑身爲大帥,武相位在臺衡,或取之萬衆之中,直戕之輦轂之下,非有神術,怎做得成?且武元衡之死,幷其顱骨也取了去,那時慌忙中,誰人能有此閒工夫?史傳元自明白,公不曾詳玩其旨耳。”

程元玉道:“史書上果是如此。假如太史公所傳刺客,想正是此術?至荊軻刺秦王,說他劍術疏,前邊這幾個刺客多是有術的了?”十一娘道:“史遷非也。秦誠無道,亦是天命真主,縱有劍術,豈可輕施?至于專諸、聶政諸人,不過義氣所使,是個有血性好漢,原非有術。若這等都叫做劍術,世間拼死殺人,自身不保的,儘是術了!”程元玉道:“崑崙摩勒如何?”十一娘道:“這是粗淺的了。聶隱娘、紅綫,方是至妙的。摩勒用形,但能涉歷險阻,試他矯健手段。隱娘輩用神,其機玄妙,鬼神莫窺,針孔可度,皮郛可藏。倏忽千里,往來無跡,豈得無術?”

程元玉道:“吾看《虬髯客傳》,說他把仇人之首來吃了,劍術也可以報得私仇的?”十一娘道:“不然。虬髯之事,寓言,非真也。就是報仇,也論曲直。若曲在我,也是不敢用術報得的。”程元玉道:“假如術家所謂仇,必是何等爲最?”

十一娘道:“仇有幾等,皆非私仇。世間有做守令官,虐使小民,貪其賄又害其命的;世間有做上司官,張大威權,專好諂奉,反害正直的;世間有做將帥,只剝軍餉,不勤武事,敗壞封疆的;世間有做宰相,樹置心腹,專害異己,使賢奸倒置的;世間有做試官,私通關節,賄賂徇私,黑白混淆,使不才僥幸,才士屈抑的:此皆吾術所必誅者也。至若舞文的滑吏、武斷的土豪,自有刑宰主之,忤逆之子、負心之徒,自有雷部司之,不關我事。”

程元玉曰:“以前所言幾等人,曾不聞有顯受刺客劍仙殺戮的。”十一娘笑道:“豈可使人曉得的?凡此之輩,殺之之道非一。重者或徑取其首領及其妻子,不必說了。次者或入其咽,斷其喉,或傷其心腹,其家但知爲暴死,不知其故。又或用術攝其魂,使他顛蹶狂謬,失志而死。或用術迷其家,使他醜穢曡出,憤鬱而死。其有時未到的,但假托神異夢寐,使他驚懼而已。”

程元玉道:“劍可得試令吾一看否?”十一娘道:“大者不可妄用,且怕驚壞了你;小者不妨試試。”乃呼青霞、縹雲二女童至,分付道:“程公欲觀劍,可試爲之,就此懸崖旋制便了。”二女童應諾。十一娘袖中摸出兩個丸子,嚮空一擲,其高數丈,纔墜下來,二女童即躍登樹枝梢上,以手接著,毫髮不差。各接一丸來一拂,便是雪亮的利刃。程元玉看那樹枝,樛曲倒懸,下臨絕壑,窅不可測。試一俯瞷,神魂飛蕩,毛髮森竪,滿身生起寒粟子來。十一娘言笑自如。二女童運劍,爲彼此擊刺之狀。初時猶自可辨,到得後來,只如兩條白練,半空飛繞,幷不看見有人。有頓飯時候,然後下來,氣不喘,色不變。程元玉嘆道:“真神人也!”

時已夜深,乃就竹榻上施衾褥,命程在此宿臥,仍加以鹿裘覆之。十一娘與二女童作禮而退,自到石室中去宿了。時方八月天氣,程元玉擁裘覆衾,還覺寒涼,蓋緣居處高了。

天未明,十一娘已起身,梳洗畢。程元玉也梳洗了,出來與他相見了,謝他不盡。十一娘道:“山居簡慢,恕罪則個。”

又供了早膳。復叫青霞操弓矢下山,尋野味作晝饌。青霞去了一會,無一件將來,回說:“天氣早,沒有。”再叫縹雲去。

坐譚未久,縹雲提了一雉一兔上山來。十一娘大喜,叫青霞快整治供客。程元玉疑問道:“雉兔山中豈少?何乃難得如此?”

十一娘道:“山中元不少,只是潛藏難求。”程元玉笑道:“夫人神術,何求不得,乃難此雉兔?”十一娘道:“公言差矣!吾術豈可用來傷物命以充口腹乎?不唯神理不容,也如此小用不得。雉兔之類,原要挾弓矢、盡人力取之方可。”程元玉深加嘆服。

須臾,酒至數行。程元玉請道:“夫人家世,願得一聞。”

十一娘踧踖沈吟道:“事多可愧。然公是忠厚人,言之亦不妨。妾本長安人,父母貧,擕妾取寓平涼,手藝營生。父亡,獨與母居。又二年,將妾嫁同里鄭氏子,母又轉嫁了人去。鄭子佻達無度,喜俠遊,妾屢屢諫他,遂至反目。因棄了妾,同他一夥無藉人到邊上立功去,竟無音耗回來了。伯子不良,把言語調戲我。我正色拒之。一日,潛走到我床上來,我提床頭劍刺之,著了傷走了。我因思我是一個婦人,既與夫不相得,棄在此間,又與伯同居不便,況且今傷了他,住在此不得了。曾有個趙道姑,自幼愛我。他有神術,道我可傳得,因是父母在,不敢自由,而今只索投他去。次日往見道姑,道姑欣然接納。又道:‘此地不可居。吾山中有菴,可往住之。’就挈我登一峰巔,較此處還險峻。有一團瓢在上,就住其中,教我法術。至暮,徑下山去,只留我獨宿,戒我道:‘切勿飲酒及淫色。’我想道:‘深山之中,那得有此兩事?’口雖答應,心中不然。遂宿在團瓢中床上。至更餘,有一男子逾墻而入,貌絕美。我遽驚起,問他不答,叱他不退。其人直前,將擁抱我。我不肯從,其人求益堅。我抽劍欲擊他,他也出劍相刺。他劍甚精利,我方初學,自知不及,只得丟了劍,哀求他道:‘妾命薄,久已灰心,何忍亂我?且師有明戒,誓不敢犯。’其人不聽,以劍加我頸,逼要從他。我引頸受之,曰:‘要死便死,吾志不可奪。’其人收劍笑道:‘可知子心不變矣。’仔細一看,不是男子,元來就是趙道姑,作此試我的。因此道我心堅,盡把術來傳了。我術已成,彼自遠遊,我便居此山中了。”

程元玉聽罷,愈加欽重。日已將午,辭了十一娘要行,因問起昨日行裝僕馬。十一娘道:“前途自有人送還,放心前去。”

出藥一囊送他,道:“每歲服一丸,可保一年無病。”送程下山,直至大路方別。纔別去,行不數步,昨日羣盜將行李僕馬,已在路旁等候奉還。程元玉將銀錢分一半與他,死不敢受,減至一金做酒錢,也必不肯。問是何故,羣盜道:“韋家娘子有命,雖千里之外,不敢有違。違了他的,他就知道。我等性命要緊,不敢換貨用。”程元玉再三嘆息,仍舊裝束好了,主僕取路前進。

此後,不聞十一娘音耗,已是十餘年。一日,程元玉復到四川。正在棧道中行,有一少年婦人,從了一個秀士行走,只管把眼來瞧他。程元玉仔細看來,也像個素相識的,卻是再想不起,不知在那裏會過。只見那婦人忽然叫道:“程丈,別來無恙乎?還記得青霞否?”程元玉方悟是韋十一娘的女童,乃與青霞及秀士相見。青霞對秀士道:“此間便是吾師所重程丈,我也多曾與你說過的。”秀士再與程敘過禮。程問青霞道:“尊師今在何處?此位又是何人?”青霞道:“吾師如舊。吾丈別後數年,妾奉師命,嫁此士人。”程問道:“還有一位縹雲何在?”青霞道:“縹雲也嫁人了。吾師又另有兩個弟子了。我與縹雲,但逢著時節,纔去問省一番。”程又問道:“娘子今將何往?”青霞道:“有些公事,在此要做,不得停留。”說罷作別。看他意態,甚是匆匆,一竟去了。

過得數日,忽傳蜀中某官暴卒。某官性詭激好名,專一暗地坑人奪人。那年進場做房考,又暗通關節,賣了舉人,屈了真才,有像十一娘所說必誅之數。程元玉心疑道:“分明是青霞所說做的公事了。”卻不敢說破。此後再也無從相聞。

此是吾朝成化年間事,秣陵胡太史汝嘉有《韋十一娘傳》。詩云:

俠客從來久,韋娘論獨奇。

雙丸雖有術,一劍本無私。

賢佞能精別,恩仇不浪施。

何當時假腕,鏟盡負心兒。

拍案驚奇卷之五 感神媒張德容遇虎~湊吉日裴越客乘龍

詩曰:

每說婚姻是宿緣,定經月老把繩牽。

非徒配偶難差錯,時日猶然不後先。

話說婚姻事皆係前定,從來說月下老赤繩繫足,雖千里之外,到底相合。若不是因緣,眼面前也強求不得的。就是是因緣了,時辰未到,要早一日也不能勾;時辰已到,要遲一日也不能勾。多是氤氳大使暗中主張,非人力可以安排也。

唐朝時有一個弘農縣尹,姓李。生一女,年已及笄,許配盧生。那盧生生得偉貌長髯,風流倜儻,李氏一家盡道是個快婿。一日,選定日子,贅他入宅。

當時有一個女巫,專能說未來事體,頗有靈驗,與他家往來得熟。其日因爲他家成婚行禮,也來看看耍子。李夫人平日極是信他的,就問他道:“你看我家女婿盧郎,官祿厚薄如何?”女巫道:“盧郎不是那個長鬚後生麽?”李母道:“正是。”女巫道:“若是這個人,不該是夫人的女婿。夫人的女婿不是這個模樣。”李夫人道:“吾女婿怎麽樣的?”女巫道:“是一個中形白麵,一些髭髯也沒有的。”李夫人失驚道:“依你這等說起來,我小姐今夜還嫁人不成哩!”女巫道:“怎麽嫁不成?今夜一定嫁人。”李夫人道:“好胡說!既是今夜嫁得成,豈有不是盧郎的事?”女巫道:“連我也那曉得緣故?”

道言未了,只聽得外邊鼓樂喧天,盧生來行納採禮,正在堂前拜跪。李夫人拽著女巫的手,嚮後堂門縫裏指著盧生道:“你看這個行禮的,眼見得今夜成親了,怎麽不是我女婿?好笑,好笑。”那些使數養娘們見夫人說罷,大家笑道:“這老媽媽慣扯大謊,這番不準了。”女巫只不做聲。

須臾之間,諸親百眷都來看成婚盛禮。元來唐時衣冠人家婚禮,極重合巹之夜,凡屬兩姓親朋,無有不來的。就中有引禮、贊禮之人,叫做儐相,都不是以下人做,就是至親好友中間,有禮度熟閒、儀容出衆、聲音響亮的,衆人就推舉他做了,是個尊重的事。其時盧生同了兩個儐相,堂上贊拜。禮畢,新人入房。

盧生將李小姐燈下揭巾一看,吃了一驚,打一個寒噤,叫聲:“阿呀!”往外就走。親友問他,幷不開口,直走出門,跨上了馬,連加兩鞭,飛也似去了。賓友之中,有幾個與他相好的,要問緣故,又有與李氏至戚的,怕有別話,錯了時辰,要成全他的,多來追趕。有的趕不上,罷了,有趕著的,問他,勸他,只是搖手道:“成不得,成不得。”也不肯說出緣故來,抵死不肯回馬。衆人計無所出,只得走轉來,把盧生光景說了一遍。

那李縣令氣得目睜口呆,大喊道:“成何事體?成何事體?”

自思女兒一貌如花,有何作怪?今且在衆親友面前說明,好教他們看個明白。因請衆親戚都到房門前,叫女兒出來拜見,就指著道:“這個便是許盧郎的小女,豈有驚人醜貌?今盧郎一見就走,若不教他見見,衆位到底認做個怪物了。”衆人擡頭一看,果然豐姿冶麗,絕世無雙。這些親友,也有說是盧郎無福的,也有說盧郎無緣的,也有道日子差池犯了兇煞的,議論一個不定。

李縣令氣忿忿地道:“料那廝不能成就,我也不伏氣與他了。我女兒已奉見賓客,今夕嘉禮,不可虛廢。賓客裏面有願聘的,便赴今夕佳期。有衆親在此作證明,都可做大媒。”

只見儐相之中有一人走近前來,不慌不忙道:“小子不才,願事門館。”衆人定睛看時,那人姓鄭,也是拜過官職的了,面如傅粉,脣若塗朱,下頦上真個一根髭鬚也不曾生,且是標緻。衆人齊喝一聲綵道:“如此小姐,正該配此才郎。況且年貌相等,門閥相當。”就中推兩位年高的爲媒,另擇一個年少的代爲儐相。請出女兒,交拜成禮,且應佳期。一應未備禮儀,婚後再補,是夜竟與鄭生成了親。鄭生容貌,果與女巫之言相合。方信女巫神見。

成婚之後,鄭生遇著盧生,他兩個原相交厚的,問其日前何故如此。盧生道:“小弟揭巾一看,只見新人兩眼通紅,大如朱盞,牙長數寸,爆出口外兩邊。那裏是個人形?與殿壁所畫夜叉無二,膽俱嚇破了,怎不驚走?”鄭生笑道:“今已歸小弟了。”盧生道:“虧兄如何熬得!”鄭生道:“且請到弟家,請出來與兄相見則個。”盧生隨鄭生到家,李小姐梳妝出拜,天然綽約,絕非房中前日所見模樣,懊悔無及。後來聞得女巫先曾有言,如此如此,曉得是有個定數,嘆住罷了。

正合著古語兩句道:

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而今再說一個唐時故事。乃是乾元年間,有一個吏部尚書,姓張名鎬。有第二位小姐,名喚德容。那尚書在京中任上時,與一個僕射姓裴名冕的,兩個往來得最好。裴僕射有第三個兒子,曾做過藍田縣尉的,叫做裴越客。兩家門當戶對,張尚書就把這個德容小姐許下了他親事,已揀定日子成親了。

卻說長安西市中有個算命的老人,是李淳風的族人,叫做李知微,星數精妙。凡看命起卦,說人吉凶禍福,必定斷下個日子,時刻不差。

一日,有個姓劉的,是個應襲賃子,到京理蔭求官,數年不得,這一年已自鑽求要緊關節,叮囑停當,吏部試判已畢,道是必成,聞西市李老之名,特來請問。李老卜了一卦,笑道:“今年求之不得,來年不求自得。”劉生不信。只見吏部出榜,爲判上落了字眼,果然無名。到明年又在吏部考試,他不曾央得人情,抑且自度書判中下,未必合式,又來西市問李老。李老道:“我舊歲就說過的,君官必成,不必憂疑。”

劉生道:“若得官,當在何處?”李老道:“祿在大梁地方。得了後,你可再來見我,我有話說。”吏部榜出,果然選授開封縣尉。

劉生驚喜,信之如神,又去見李老。李老道:“君去爲官,不必清儉,只消恣意求取,自不妨得。臨到任滿,可討個差使,再入京城,還與君推算。”劉生記著言語,別去到任。那邊州中刺史見他舊家人物,好生委任他。劉生想著李老之言,廣取財賄,毫無避忌,上下官吏都喜歡他,再無說話。到得任滿,貯積千萬,遂見刺史,討個差使。刺史依允,就教他部著本州租稅解京。

到了京中,又見李老。李老道:“公三日內即要遷官。”劉生道:“此番進京,實要看個機會,設法遷轉。卻是三日內如何能勾?況未是那陞遷日期,這個未必準了。”李老道:“決然不差。遷官也就在彼郡,得了後可再來相會,還有說話。”

劉生去了。明日將州中租賦到左藏庫交納。正到庫前,只見東南上偌大一隻五色鳥,飛來庫藏屋頂住著,文綵輝煌,百鳥喧噪,彌天而來。劉生大叫:“奇怪!奇怪!”一時驚動了內官宮監大小人等,都來看嚷。有識得的道:“此是鳳凰也。”

那大鳥住了一會,聽見喧鬧之聲,即時展翅飛起,百鳥漸漸散去。此話聞至天子面前,龍顔大喜,傳出敕命來道:“那個先見的,于原身官職加陞一級改用。”內官查得真實,卻是劉生先見。遂發下吏部,遷授浚儀縣丞。果是三日,又就在此州。

劉生愈加敬信李老,再來問此去爲官之方。李老云:“只須一如前政。”劉生依言,仍舊恣意貪取,又得了千萬。

任滿赴京聽調,又見李老。李老曰:“今番當得一邑正官,分毫不可妄取了。慎之,慎之。”劉生果授壽春縣宰。他是兩任得慣了的手腳,那裏忍耐得住?到任不久,舊性復發,把李老之言丟過一邊。偏生前日多取之言好聽,當得個謹依來命;今日不取之言迂闊,只推道未可全信。不多時,上官論劾追贓,削職了。又來問李老道:“前兩任只叫多取,今卻叫不可妄取,都有應驗,是何緣故?”李老道:“今當與公說明:公前世是個大商,有二千萬資財,死在汴州,其財散在人處,公去做官,原是收了自家舊物,不爲妄取,所以一些無事。那壽春一縣之人,不曾欠公的,豈可過求?如今強要起來,就做壞了。”劉生大伏,慚悔而去。

凡李老之驗,如此非一,說不得這許多,而今且說正話。

那裴僕射家揀定了做親日期,叫媒人到張尚書家來通信道日。張尚書聞得李老許多神奇靈應,便叫人接他過來,把女兒八字與婚期,教他合一合看,怕有甚麽衝犯不宜。李老接過八字,看了一看道:“此命喜事,不在今年,亦不在此方。”

尚書道:“只怕日子不利,或者另改一個也罷,那有不在今年之理?況且男女兩家,都在京中;不在此方,更在何處?”李老道:“據看命數已定,今年決然不得成親。吉日自在明年三月初三日。先有大驚之後,方得會合,卻應在南方。冥數已定,日子也不必選,早一日不成,遲一日不得。”尚書似信不信的道:“那有此話?”叫管事人封個賞封謝了去。

剛出得門,裴家就來接了去。也爲婚事將近,要看看體咎。李老到了裴家,占了一卦,道:“怪哉!怪哉!此卦恰與張尚書家的命數正相符合。”遂取文房四寶出來,寫了一柬道:

三月三日,不遲不疾。水淺舟膠,虎來人得。

驚則大驚,吉則大吉。

裴越客看了,不解其意,便道:“某正爲今年尚書府親事,只在早晚,問個吉凶。這‘三月三日’之說何也?”李老道:“此正是婚期。”裴越客道:“日子已定,眼見得不到那時了。不準,不準。”李老道:“郎君不得性急。老漢所言,萬無一誤。”裴越客道:“‘水淺舟膠,虎來人得’,大略是不祥的說話了。”李老道:“也未必不祥,應後自見。”作別過了。

正待要歡天喜地,指日成親,只見補闕、拾遺等官,爲選舉不公,交章論劾吏部尚書。奉聖旨:謫貶張鎬爲扆州司戶,即日就道。張尚書嘆道:“李知微之言驗矣。”便教媒人回復裴家,約定明年三月初三到扆州成親。自帶了家眷,星夜到貶處去了。元來唐時大官謫貶,甚是消條,親眷避忌,不十分肯與往來的,怕有朝廷不測,時時憂恐。張尚書也不把裴家親事在念了。

裴越客得了張家之信,吃了一驚,暗暗道:“李知微好準卦!畢竟要依他的日子了。”真是到手佳期,卻成虛度,悶悶不樂,過了年節。一開新年,便打點束裝前赴扆州成婚。

那越客是豪奢公子,規模不小。坐了一號大座船,滿載行李輜重,家人二十多房,養娘七八個,安童七八個,擇日開船。越客恨不得肋生雙翅,腳下騰雲,一眨眼便到扆州。行了多日,已是二月盡邊,皆因船隻狼犺,行李沈重,一日行不上百來裏路,還有擱著淺處,弄了幾日纔弄得動的,還差扆州三百里遠近。越客心焦,恐怕張家不知他在路上,不打點得,錯過所約日子,一面舟行,一面打發一個家人,在岸路驛中,討了一匹快馬,先到扆州報信。家人星夜不停,報入扆州來。

那張尚書身在遠方,時懷憂悶,況且不知道裴家心下如何,未知肯不嫌路遠來赴前約否?正在思忖不定,得了此報,曉得裴郎已在路上將到,不勝之喜。走進衙中,對家眷說了,俱各歡喜不盡。此時已是三月初二日了,尚書道:“明日便是吉期,如何來得及?但只是等裴郎到了,再定日未遲。”

是夜,因爲德容小姐佳期將近,先替他簪了髻,設宴在後花園中,會集衙中親丁女眷,與德容小姐添妝把盞。那花園離衙齋將有半里,扆州是個山深去處,雖然衙齋左右,多是些叢林密菁,與山林之中無異,可也幽靜好看。那德容小姐同了衙中姑姨姊妹盡意遊玩,酒席既闌,日色已暮,都起身歸衙。衆女眷或在前,或在後,大家一頭笑語,一頭行走。

正在喧哄之際,一陣風過,竹林中騰地跳出一個猛虎來,擒了德容小姐便走。衆女眷吃了一驚,各各逃竄。那虎已自跳入翳薈之處,不知去嚮了。

衆人性定,奔告尚書得知,合家啼哭得不耐煩。那時夜已昏黑,雖然聚得些人起來,四目相視,束手無策,無非打了火把,四下裏照得一照,知他在何路上可以救得?干鬧嚷了一夜,一毫無干。到得天曉,張尚書噙著淚眼,點起人夫去尋骸骨,漫山遍野,無處不到,幷無一些下落。張尚書又惱又苦,不在話下。

且說裴越客已到扆州界內石阡江中,那江中都是些山根石底,重船到處觸礙,一發行不得。已是三月初二日了,還差幾十里路。越客道:“似此行去,如何趕得明日到?”心焦背熱,與船上人發極嚷亂。船上人道:“這是用不得性的。我們也巴不得到了討喜酒吃,誰耐煩在此延挨?”裴越客道:“卻是明日是吉期,這等擔閣怎了?”船上人道:“只是船重得緊,所以只管擱淺。若要行得快,除非上了些岸,等船輕了好行。”越客道:“有理,有理。”他自家著了急的,叫住了船,一跳便跳上了岸,招呼衆家人起來。那些家人見主人已自在岸上了,誰敢不上?一走就走了二十多人起來。那船早自輕了。越客在前,衆家人在後,一路走去。那船好轉動,不比先前,自在江中相傍著行。

行到四五里,天色將晚。看見岸傍有板屋一間,屋內有竹床一張,越客就走進屋內,叫安童把竹床上掃拂一掃拂,坐了歇一歇氣再走。這許多僮僕都站立左右,也有站立在門外的。正在歇息,只聽得樹林中颼颼的風響。于時一綫月痕,和著星光,雖不甚明白,也微微看得見,約莫風響處,有一物行走甚快。將到近邊,仔細看去,卻是一個猛虎,背負一物而來。衆人驚惶,連忙都躲在板屋裏來。其虎看看至近,衆人一齊敲著板屋呐喊,也有把馬鞭子打在板上,振得一片價響。那虎到板屋側邊,放下了背上的東西,抖抖身子,聽得衆人叫喊,像似也有些懼怕,大吼一聲,飛奔入山去了。

衆人在屋縫裏張著,看那放下的東西,恰像個人一般,又恰像在那裏有些動。等了一會,料虎去遠了,一齊捏把汗出來看時,卻是一個人,口中還微微氣喘。來對越客說了,越客分付衆人救他。慌忙叫放船攏岸,衆人扛扶其人,上了船,叫:“快快解了纜開去,恐防那虎還要尋來。”船開了半晌,越客叫點起火來看。艙中養娘們,各拿蠟燭點起,船中明亮,看那人時,卻是:

眉彎楊柳,臉綻芙蓉。喘訏訏吐氣不齊,戰兢兢驚神未定。頭垂髮亂,是個醉扶上馬的楊妃;目閉脣張,好似死乍還魂的杜麗。面龐勾可十七八,美艶從來無二三。

越客將這女子上下看罷,大驚說道:“看他容顔衣服,決不是等閒村落人家的。”叫衆養娘好生看視。衆養娘將軟褥鋪襯,抱他睡在床上。解看衣服,盡被樹林荊刺抓破,且喜身體毫無傷痕。一個養娘替他將亂髮理清梳通了,挽起一髻,將一個手帕替他扎了。拿些薑湯灌他,他微微開口咽下去了,又調些粥湯來灌他。弄了三四更天氣,看看蘇醒,神安氣集。忽然擡起頭來,開目一看,看見面前的人一個也不認得,哭了一聲,依舊眠倒了。這邊養娘們問他來歷、緣故及遇虎根由,那女子只不則聲,憑他說來說去,竟不肯答應一句。

漸漸天色明瞭,岸上有人走動,這邊船上也著水夫上纖。

此時離州城衹有三十里了。聽得前面來的人,紛紛講說,道:“張尚書第二位小姐,昨夜在後花園中遊賞,被虎撲了去,至今沒尋屍骸處。”有的道:“難道連衣服都吃盡了不成?”水夫聞得此言,想著夜來的事,有些奇怪,商量道:“船中那話兒莫不正是?”就著一個下船來,把路上人來的說話稟知越客。

越客一發驚異道:“依此說話,被虎害的正是我定下的娘子了,這船中救得的,可是不是?”連忙叫一個知事的養娘來,分付他道:“你去對方纔救醒的小娘子說,問可是張家德容小姐不是?”養娘依言去問,只見那女子聽得叫出小名來,便大哭將起來道:“你們是何人?曉得我的名字!”養娘道:“我們正是裴官人家的船,正爲來赴小姐佳期,船行的遲,怕趕日子不曡,所以官人只得上岸行走,誰知卻救了小姐上船,也是天緣分定。”那小姐方纔放下了心,便說花園遇虎,一路上如騰雲駕霧,不知行了多少路,自拚必死。被虎放下地時,已自魂不附體了,後來不知如何卻在船上。養娘把救他的始末說了一遍,來復越客道:“正是這個小姐。”越客大喜,寫了一書,差一個人飛報到州裏尚書家來。

尚書正爲女兒骸骨無尋,又且女婿將到,傷痛無奈,忽見裴家蒼頭有書到,愈加感切,拆開來看,上寫道:

趨赴嘉禮,江行舟澀。從陸倍道,忽遇虎負愛女至。驚逐之頃,虎去而人不傷。今完善在舟,希示進止。子婿裴越客百拜。

尚書看罷,又驚又喜,走進衙中說了,滿門嘆異。尚書夫人便道:“從來罕聞奇事,想是爲吉日趕不及了,神明所使。今小姐既在裴郎船上了,還可趕得今朝成親。”尚書道:“有理,有理。”就叫韝一匹快馬,帶了儀從,不上一個時辰,趕到船上來。翁婿相見甚喜。見了女兒,又悲又喜,安慰了一番。

尚書對裴越客道:“好教賢婿得知:今日之事,舊年間李知微已斷定了,說成親必竟要今日。昨晚老夫見賢婿不能勾就到,道是決趕不上今日這吉期,誰想有此神奇之事,把小女竟送到尊舟!如今若等尊舟到州城,水路難行,定不能勾。莫若就在尊舟結了花燭,成了親事,明日慢慢回衙,這吉期便不挫過了。”裴越客見說,便想道:“若非岳丈之言,小婿幾乎忘了。舊年李知微題下六句,首二句道:‘三月三日,不遲不疾。’若是小婿在舟行時,只疑遲了,而今虎送將來,正應著今日。中二句道:‘水淺舟膠,虎來人得。”小婿起初道不祥之言,誰知又應著這奇事。後來二句:‘驚則大驚,吉則大吉。’果然這一驚不小,誰知反因此湊著吉期。李知微真半仙了!”張尚書就在船邊分派人,喚起儐相,辦下酒席,先在舟中花燭成親,合巹飲宴。禮畢,張尚書仍舊韝馬先回,等他明日舟到,接取女兒女婿。

是夜,裴越客遂同德容小姐就在舟中,共入鴛幃歡聚。少年夫婦,極盡于飛之樂。明日舟到,一同上岸,拜見丈母諸親。尚書夫人及姑姨姊妹、合衙人等,看見了德容小姐,恰似夢中相逢一般,歡喜極了,反有墮下淚來的。人人說道:“只爲好日來不及,感得神明之力,遣個猛虎做媒,把百里之程,頃刻送到。從來無此奇事!”

這話傳出去,個個奇駭,道是新聞。民間各處立起個虎媒之祠。但是有婚姻求合的,虔誠祈禱,無有不應。至今黔、峽之間,香火不絕。于時有六句口號:

仙翁知微,判成定數。虎是神差,佳期不挫。

如此媒人,東道難做。

拍案驚奇卷之六 酒下酒趙尼媼迷花~機中機賈秀才報怨

詩曰:

色中餓鬼是僧家,尼扮由來不較差。

況是能通閨閣內,但教著手便勾叉。

話說三姑六婆,最是人家不可與他往來出入。蓋是此輩功夫又閒,心計又巧,亦且走過千家萬戶,見識又多,路數又熟,不要說有些不正氣的婦女,十個著了九個兒,就是一些針縫也沒有的,他會千方百計弄出機關,智賽良、平,辯同何、賈,無事誘出有事來。所以宦戶人家有正經的,往往大張告示,不許出入。其間一種最狠的,又是尼姑。他借著佛天爲由,菴院爲囤,可以引得內眷來燒香,可以引得子弟來遊耍。見男人問訊稱呼,禮數毫不異僧家,接對無妨;到內室唸佛看經,體格終須是婦女,交搭更便。從來馬泊六、撮合山,十樁事到有九樁是尼姑做成,尼菴私會的。

只說唐時有個婦人狄氏,家世顯宦,其夫也是個大官,稱爲夫人。夫人生得明艶絕世,名動京師。京師中公侯戚裏人家婦女,爭寵相駡的,動不動便道:“你自逞標緻,好歹到不得狄夫人,乃敢欺淩我!”美名一時無比。卻又資性貞淑,言笑不苟,極是一個有正經的婦人。

于時,西池春遊,都城士女歡集。王侯大家,油車帟幕,絡繹不絕,狄夫人免不得也隨俗出遊。有個少年風流在京候選官的,叫做滕生,同在池上。看見了這個絕色模樣,驚得三魂飄蕩,七魄飛揚,隨來隨去,目不轉睛。狄氏也擡起眼來,看見滕生風流行動;他一邊無心的,卻不以爲意。爭奈滕生看得癡了,恨不得尋口冷水,連衣服都吞他的在肚裏去。

問著旁邊人,知是有名美貌的狄夫人。車馬散了,滕生怏怏歸來,整整想了一夜。

自是行忘止,食忘飧,卻像掉下了一件甚麽東西的,無時無刻不在心上。熬煎不過,因到他家前後左右訪問消息,曉得平日端潔,無路可通。滕生想道:“他平日豈無往來親厚的女眷?若問得著時,或者尋出機會來。”仔細探訪。

只見一日他門裏走出一個尼姑來,滕生尾著去,問路上人,乃是靜樂院主慧澄,慣一在狄夫人家出入的。滕生便道:“好了!好了!”連忙跑到下處,將銀十兩,封好了,急急趕到靜樂院來。問道:“院主在否?”慧澄出來,見是一個少年官人,請進奉茶。稽首畢,便問道:“尊姓大名,何勞貴步?”

滕生通罷姓名,道:“別無他事。久慕寶房清德,少備香火之資,特來隨喜。”袖中取出銀兩遞過來。慧澄是個老世事,一眼瞅去,覺得沈重,料道有事相央,口裏推托“不當”,手裏已自接了,謝道:“承蒙厚賜,必有所言。”滕生只推沒有別話,表意而已,別了回寓。慧澄想道:“卻不奇怪!這等一個美少年,想我老尼什麽?送此厚禮,又無別話。”一時也委決不下。只見滕生每日必來院中走走,越見越加殷勤,往來漸熟了。

慧澄一日便問道:“官人含糊不決,必有什麽事故,但有見托,無不盡力。”滕生道:“說也不當,料是做不得的。但只是性命所關,或者希冀老師父萬分之一,出力救我。事若不成,拚個害病而死罷了。”慧澄見說得尷尬,便道:“做得做不得,且說來。”滕生把西池上遇見狄氏,如何標緻,如何想慕,若得一了夙緣,萬金不惜,說了一遍。慧澄笑道:“這事卻難。此人與我往來,雖是標緻異常,卻毫無半點瑕疵,如何動得手?”滕生想一想,問道:“師父既與他往來,曉得他平日好些甚麽?”慧澄道:“也不見他好甚東西。”滕生又道:“曾托師父做些甚麽否?”慧澄道:“數日前托我尋些上好珠子,說了兩三遍。衹有此一端。”滕生大笑道:“好也,好也。天生緣分。我有個親戚是珠商,有的是好珠,我而今下在他家,隨你要多少是有的。”即出門僱馬,如飛也似去了。

一會,帶了兩袋大珠來到院中,把與慧澄看道:“珠值二萬貫。今看他標緻分上,讓他一半,萬貫就與他了。”慧澄道:“其夫出使北邊,他是小女人在家,那能湊得許多價錢?”滕生笑道:“便是四五千貫也罷,再不,千貫數百貫也罷。若肯圓成好事,一個錢沒有也罷了。”慧澄也笑道:“好癡話!既有此珠,我與你仗蘇、張之舌,六出奇計,好歹設法來院中走走。此時再看機會,弄得與你相見一面,你自放出手段來。成不成,看你造化,不關我事。”滕生道:“全仗高手救命則個。”

慧澄笑嘻嘻地提了兩囊珠子,竟望狄夫人家來。與夫人見禮畢,夫人便問:“囊中何物?”慧澄道:“是夫人前日所托,尋取珠子,今有兩囊上好的,送來夫人看看。”解開囊來,狄氏隨將手就囊中取起來看,口裏嘖嘖道:“果然好珠!”看了一看,愛玩不已。問道:“要多少價錢?”慧澄道:“討價萬貫。”

狄氏驚道:“此只討得一半價錢,極是便宜的。但我家相公不在,一時湊不出許多來,怎麽處?”慧澄扯狄氏一把道:“夫人,且借一步說話。”狄氏同他到房裏來,慧澄道:“夫人愛此珠子,不消得錢。此是一個官人要做一件事的。”說話的,難道好人家女眷面前,好直說得道“送此珠子求做那件事一場”不成?看官,不要性急,你看那尼姑巧舌,自有宛轉。當時狄氏問道:“此官人要做何事?”慧澄道:“是一個少年官人,因仇家誣枉,失了官職,只求一關節到吏部,辨白是非,求得復任,情願送此珠子。我想夫人兄弟及相公伯叔輩,多是顯要,夫人想一門路指引他,這珠子便不消錢了。”狄氏道:“這等,你且拿去還他,待我慢慢想一想,有了門路再處。”慧澄道:“他事體急了,拿去,他又尋了別人,那裏還撈得他珠子轉來?不如且留在夫人這裏,對他只說有門路,明日來討回音罷。”狄氏道:“這個使得。”

慧澄別了,就去對滕生一一說知。滕生道:“今將何處?”

慧澄道:“他既看上珠子,收下了,不管怎地,明日定要設法他來。看手段!”滕生又把十兩銀子與他了,叫他明日早去。

那邊狄氏別了慧澄,再把珠子細看,越看越愛。便想道:“我去托弟兄們討此分上不難,這珠眼見得是我的了。”元來人心不可有欲,一有欲心,被人窺破,便要落入圈套。假如狄氏不托尼姑尋珠,便無處生端;就是見了珠子,有錢則買,無錢便罷,一則一,二則二,隨你好漢,動他分毫不得。只爲歡喜這珠子,又湊不出錢,便落在別人機彀中,把一個冰清玉潔的,弄得沒出豁起來。

卻說狄氏明日正思量這事,那慧澄也來了,問道:“夫人思量事體可成否?”狄氏道:“我昨夜爲他細想一番,門路都有,管取停當。”慧澄道:“卻有一件難處:動萬貫事體,非同小可。只憑我一個貧姑,秤起來肉也不多幾斤的。說來說去,賓主不相識,便道做得事來,此人如何肯信?”狄氏道:“是到也是,卻待怎麽呢?”慧澄道:“依我愚見,夫人只做設齋,到我院中,等此官人,只做無心撞見,兩下覿面照會,這使得麽?”狄氏是個良人心性,見說要他當面見生人,耳根通紅起來,搖手道:“這如何使得?”慧澄也變起臉來道:“有甚麽難事?不過等他自說一番緣故,這裏應承做得,使他別無疑心,方纔的確。若夫人道見面使不得,這事便做不成,只索罷了,不敢相強。”

狄氏又想了一想,道:“既是老師父主見如此,想也無妨。後二日我亡兄忌日,我便到院中來做齋,但只叫他立談一兩句,就打發去,須防耳目不雅。”慧澄道:“本意原只如此,說罷了正話,留他何干?自不須斷當得。”慧澄期約已定,轉到院中,滕生已先在。把上項事一一說了,滕生拜謝道:“儀、秦之辯,不過如此矣!”

巴到那日,慧澄清早起來,端正齋筵。先將滕生藏在一個人跡不到的靜室中,桌上擺設精緻酒肴,把門掩上了。慧澄自出來外廂支持,專等狄氏。正是:

安排撲鼻香芳餌,專等鯨鯢來上鈎。

狄氏到了這日晡時,果然盛妝而來。他恐怕惹人眼目,連僮僕都打發了去,只帶一個小丫鬟進院來。見了慧澄,問道:“其人來未?”慧澄道:“未來。”狄氏道:“最好。且完了齋事。”

慧澄替他宣揚意旨,祝贊已畢,叫一個小尼領了丫鬟別去頑耍,對狄氏道:“且到小房一坐。”引狄氏轉了幾條暗弄,至小室前,搴簾而入,只見一個美貌少年,獨自在內,滿桌都是酒肴,吃了一驚,便欲避去。慧澄便搗鬼道:“正要與夫人對面一言,官人還不拜見?”滕生賣弄俊俏,連忙趨到跟前,劈面拜下去。狄氏無奈,只得答他。慧澄道:“官人感夫人盛情,特備一卮酒謝夫人。夫人鑒其微誠,萬勿推辭。”狄氏欲待起身,擡起眼來,元是西池上曾面染過的。看他生得少年,萬分清秀可喜,心裏先自軟了。帶著半羞半喜,呐出一句道:“有甚事,但請直說。”慧澄挽著狄氏衣袂道:“夫人坐了好講,如何彼此站著?”滕生滿斟著一杯酒,笑嘻嘻的唱個肥喏,雙手捧將過來安席。狄氏不好卻得,只得受了,一飲而盡。慧澄接著酒壺,也斟下一杯。狄氏會意,只得也把一杯回敬。眉來眼去,狄氏把先前矜莊模樣都忘懷了。又問道:“官人果要補何官?”滕生便把眼瞅慧澄一瞅道:“師父在此,不好直說。”

慧澄道:“我便略回避一步。”跳起身來就走,撲地把小門關上了。

說時遲,那時快。滕生便移了己坐,挨到狄氏身邊,雙手抱住道:“小子自池上見了夫人,朝思暮想,看看待死,只要夫人救小子一命。夫人若肯周全,連身軀性命也是夫人的了,甚麽得官不得官,放在心上?”雙膝跪將下去。狄氏見他模樣標緻,言詞可憐,千夫人萬夫人的哀求,真個又驚又愛。

欲要叫喊,料是無益。欲要推脫,怎當他兩手緊緊抱住,就跪的勢裏,一直抱將起來,走到床前,放倒在床裏,便去亂扯小衣。狄氏也一時動情,淫興難遏,沒主意了。雖也左遮右掩,終久不大阻拒,任他舞弄起來。那滕生是少年在行,手段高強,弄得狄氏遍體酥麻。元來狄氏雖然有夫,幷不曾經著這般境界,歡喜不盡。雲雨既散,挈其手道:“子姓甚名誰?若非今日,幾虛做了一世人。自此夜夜當與子會。”滕生說了姓名,千恩萬謝。恰好慧澄開門進來,狄氏羞慚不語。慧澄道:“夫人勿怪。這官人爲夫人幾死,貧姑慈悲爲本,設法夫人救他一命,勝造七級浮圖。”狄氏道:“你哄得我好!而今要在你身上,夜夜送他到我家來便罷。”慧澄道:“這個當得。”

當夜散去。

此後,每夜便開小門放滕生進來,幷無虛夕。狄氏心裏愛得緊,只怕他心上不喜歡,極意奉承。滕生也盡力支陪,打得火塊也似熱的。過得數月,其夫歸家了,略略蹤跡希些。然但是其夫出去了,便叫人請他來會。又是年餘,其夫覺得有些風聲,防閒嚴切,不能往來。狄氏思想不過,成病而死。本等好好一個婦人,卻被尼姑誘壞了身體,又送了性命。

然此還是狄氏自己水性,後來有些動情,沒正經了,故著了手。而今還有一個正經的婦人,中了尼姑毒計,到底不甘,與夫同心合計,弄得尼姑死無葬身之地。果是快心,罕聞罕見,正合著《普門品》云:

咒咀諸毒藥,所欲害身者,念彼觀音力,還著于本人。

話說婺州有一個秀才,姓賈,青年飽學,才智過人。有妻巫氏,姿容絕世,素性貞淑。兩口兒如魚似水,你敬我愛,幷無半句言語。那秀才在大人家處館讀書,長是半年不回來。

巫娘子只在家裏做生活,與一個侍兒叫做春花過日。那娘子一手好針綫綉作,曾綉一幅觀音大士,綉得莊嚴色相,儼然如生。他自家十分得意,叫秀才拿到裱褙店裏裱著,見者無不贊嘆。裱成畫軸,取回來掛在一間潔淨房裏,朝夕焚香供養。

只因一念敬奉觀音,那條街上有一個觀音菴,菴中有個趙尼姑,時常到他家來走走。秀才不在家時,便留他在家做伴兩日。趙尼姑也有時請他到菴裏坐坐。那娘子本分,等閒也不肯出門,一年也到不得菴裏一兩遭。

一日春間,因秀才不在,趙尼來看他,閒話了一會,起身送他去。趙尼姑道:“好天氣!大娘便同到外邊望望。”也是合當有事,信步同他出到自家門首。探頭門外一看,只見一個人,謊子打扮的,在街上擺來,被他劈面撞見。巫娘子連忙躲了進來,掩在門邊;趙尼姑卻立定著。元來那人認得趙尼姑的,說道:“趙師父,我那處尋你不到?你卻在此!我有話和你商量則個。”尼姑道:“我別了這家大娘,來和你說。”

便走進與巫娘子作別了。這邊巫娘子關著門,自進來了。

且說那叫趙尼姑這個謊子打扮的人,姓卜,名良,乃是婺州城裏一個極淫蕩不長進的,看見人家有些顔色的婦女,便思勾搭上場,不上手不休。亦且淫濫之性,不論美惡,都要到到,所以這些尼姑多有與他往來的,有時做他牽頭,有時趁著綽趣。這趙尼姑有個徒弟,法名本空,年方二十餘歲,盡有姿容。那裏算得出家?只當老尼養著一個粉頭一般,陪人歇宿,得人錢財,但只是瞞著人做。這個卜良,就是趙尼姑一個主顧。

當日趙尼姑別了巫娘子,趕上了他,問道:“卜官人有甚說話?”卜良道:“你方纔這家,可正是賈秀才家?”趙尼姑道:“正是。”卜良道:“久聞他家娘子生得標緻,適纔同你出來,掩在門裏的,想正是他了?”趙尼姑道:“虧你聰明。他家也再無第二個。不要說他家,就是這條街上,也沒再有似他標緻的。”卜良道:“果然標緻,名不虛傳。幾時再得見見,看個仔細便好。”趙尼姑道:“這有何難?二月十九日觀音菩薩生辰,街上迎會,看的人人山人海,你便到他家對門樓上,賃間房子住下了。他獨自在家裏,等我去約他出來,門首看會,必定站立得久,那時任憑你窻眼子張著,可不看一個飽?”卜良道:“妙,妙。”

到了這日,卜良依計,到對門樓上住下,一眼望著賈家門裏。只見趙尼姑果然走進去,約了出來。那巫娘子一來無心,二來是自己門首,只怕街上有人瞧見,怎提防對門樓上暗地裏張他?卜良從頭至尾,看見仔仔細細,直待進去了,方纔走下樓來。恰好趙尼姑也在賈家出來了,兩個遇著,趙尼姑笑道:“看得仔細麽?”卜良道:“看倒看得仔細了,空想無用,越看越動火,怎生到到手便好。”趙尼姑道:“陰溝洞裏思量天鵝肉吃。他是個秀才娘子,等閒也不出來,你又非親不族,一面不相干,打從那裏交關起?只好看看罷了。”一頭說,一頭走到了菴裏。

卜良進了菴,便把趙尼姑跪一跪道:“你在他家走動,是必在你身上想一個計策,勾他則個。”趙尼姑搖頭道:“難,難,難。”卜良道:“但得嚐嚐滋味,死也甘心。”趙尼姑道:“這娘子不比別人,說話也難輕說的。若要引動他春心,與你往來,一萬年也不能勾。若只要嚐嚐滋味,好歹硬做他一做,也不打緊。卻是性急不得。”卜良道:“難道強奸他不成?”趙尼姑道:“強是不強,不由得他不肯。”卜良道:“妙計安在?我當築壇拜將。”趙尼姑道:“從古道:慢櫓搖船捉醉魚。除非弄醉了他,憑你施爲。你道好麽?”卜良道:“好倒好,如何使計弄他?”趙尼姑道:“這娘子點酒不聞的。他執性不吃,也難十分強他。若是苦苦相勸,他疑心起來,或是嗔怒起來,畢竟不吃,就沒奈他何。縱然灌得他一杯兩盞,易得醉,易得醒,也脫哄他不得。”卜良道:“而今卻是怎麽?”趙尼姑道:“有個法兒算計他,你不要管。”卜良畢竟要說明,趙尼姑便附耳低言: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你道好否?”卜良跌腳大笑道:“妙計!妙計!從古至今,無有此法。”趙尼姑道:“衹有一件:我做此事哄了他,他醒後認真起來,必是怪我,不與我往來了,卻是如何?”卜良道:“只怕不到得手,既到了手,他還要認甚麽真?翻得轉面孔?憑著一味甜言媚語哄他,從此做了長相交也不見得。倘若有些怪你,我自重重相謝罷了。敢怕替我滾熱了,我還要替你討分上哩。”趙尼姑道:“看你嘴臉!”兩人取笑了一回,各自散了。

自此,卜良日日來菴中問信,趙尼姑日日算計要弄這巫娘子。隔了幾日,趙尼姑辦了兩盒茶食,來賈家探望巫娘子。

巫娘子留他吃飯,趙尼姑趁著機會,扯著些閒言語,便道:“大娘子與秀才官人,兩下青春,成親了多時,也該有喜信生小官人了。”巫娘子道:“便是呢。”趙尼姑道:“何不發個誠心,祈求一祈求?”巫娘子道:“奴在自綉的觀音菩薩面前朝夕焚香,也曾暗暗禱祝,不見應驗。”趙尼姑道:“大娘年紀小,不曉得求子法。求子嗣須求白衣觀音,自有一卷《白衣經》,不是平時的觀音,也不是《普門品觀音經》。那《白衣經》有許多靈驗,小菴請的這卷,多載在後邊,可惜不曾帶來與大娘看。不要說別處,只是我婺州城裏城外,但是印施的,唸誦的,無有不生子,真是千喚千應,萬喚萬應的。”

巫娘子道:“既是這般有靈,奴家有煩師父,替我請一卷到家來唸。”趙尼姑道:“大娘不曾曉得唸,這不是就好唸得起的。須請大娘到菴中,在白衣大士菩薩面前親口許下卷數。待貧姑通了誠,先起個卷頭,替你唸起幾卷,以後到大娘家,把唸法傳熟了,然後大娘逐日自唸便是。”巫娘子道:“這個卻好。待我先吃兩日素,到菴中許願起經罷。”趙尼姑道:“先吃兩日素,足見大娘虔心。起經以後,但是早晨未唸之先,吃些早素,唸過了,吃葷也不妨的。”巫娘子道:“元來如此,這卻容易。”巫娘子與他約定日期到菴中,先把五錢銀子,與他做經襯齋供之費。趙尼姑自去,早把這個消息通與卜良知道了。

那巫娘子果然吃了兩日素,到第三日起個五更,打扮了,領了丫鬟春花,趁早上人稀,步過觀音菴來。看官聽著,但是尼菴、僧院,好人家兒女不該輕易去的。說話的若是同年生,幷時長,在旁邊聽得,攔門拉住,不但巫娘子完名全節,就是趙尼姑也保命全軀。只因此一去,有分交:舊室嬌姿,污流玉樹;空門孽質,血染丹楓。這是後話,且聽接上前因:那趙尼姑接著巫娘子,千歡萬喜,請了進來坐著。奉茶過了,引他參拜了白衣觀音菩薩。巫娘子自己暗暗地禱祝,趙尼姑替他通誠,說道:“賈門信女巫氏,情願持誦《白衣觀音經卷》,專保早生貴子,吉祥如意者。”通誠已畢,趙尼姑敲動木魚,就唸起來。先唸了《淨口業真言》,次唸《安土地真言》,啓請過,先拜佛名號多時,然後唸經,一氣唸了二十來遍。說這趙尼姑奸狡,曉得巫娘子來得早,況且前日有了齋供,家裏定是不吃早飯的,特地故意忘懷,也不拿東西出來,也不問起曾吃不曾吃,只管延挨,要巫娘子忍這一早餓,對付他。

那巫娘子是個嬌怯怯的,空心早起,隨他拜了佛多時,又覺勞倦,又覺饑餓,不好說得,只叫丫鬟春花,與他附耳低言道:“你看廚下有些熱湯水,斟一碗來。”趙尼姑看見,故意問道:“只管唸經完正事,卻忘了大娘曾吃早飯未。”巫娘子道:“來得早了,實是未曾。”趙尼姑道:“你看我老昏麽!不曾辦得早飯。辦不及了,怎麽處?把晝齋早些罷。”巫娘子道:“不瞞師父說,肚裏實是餓了,隨分甚麽點心,先吃些也好。”趙尼姑故意謙遜了一番,走到房裏一會,又走到竈下一會,然後叫徒弟本空托出一盤東西、一壺茶來,巫娘子已此餓得肚轉腸鳴了。擺上一臺好些時新果品,多救不得餓,衹有熱騰騰的一大盤好糕。巫娘子取一塊來吃,又軟又甜,況是饑餓頭上,不覺一連吃了幾塊。小師父把熱茶沖上,吃了兩口,又吃了幾塊糕,再沖茶來吃。吃不到兩三口,只見巫氏臉兒通紅,天旋地轉,打個呵欠,一堆軟倒在椅子裏面。趙尼姑假意吃驚道:“怎的來?想是起得早了,頭暈了,扶他床上睡一睡起來罷。”就同小師父本空連椅連人扛到床邊,抱到床上,放倒了頭,眠好了。

你道這糕爲何這等利害?元來趙尼姑曉得巫娘子不吃酒,特地對付下這個糕。乃是將糯米磨成細粉,把酒漿和勻,烘得極乾,再研細了,又下酒漿。如此兩三度,攪入一兩樣不按君臣的藥末,饎起成糕。一見了熱水,藥力、酒力俱發作起來,就是做酒的酵頭一般。別人且當不起,巫娘子是吃醩也醉的人,況且又是清早空心,乘餓頭上,又吃得多了,熱茶下去,發作上來,如何當得?正是:由你奸似鬼,吃了老娘洗腳水。

趙尼姑用此計較,把巫娘子放番了。那春花丫頭見家主婆睡著,偷得浮生半日閒,小師父引著他自去吃東西頑耍去了,那裏還來照管?趙尼姑忙在暗處叫出卜良來道:“雌兒睡在床上了,憑你受用去,不知怎麽樣謝我?”那卜良關上房門,揭開帳來一看,只見酒氣噴人,巫娘子兩臉紅得可愛,就如一朵醉海棠一般,越看越標緻了。卜良淫興如火,先去親個嘴,巫娘子一些不知,就便輕輕去了褲兒,卜良騰的爬上身去,自誇道:“慚愧,也有這一日也!”巫娘子軟得身體動彈不得,朦朧昏夢中,雖是略略有些知覺,還錯認做家裏夫妻做事一般,不知一個皂白,憑他輕薄顛狂了一會。到得興頭上,巫娘醉夢裏也自哼哼唧唧。卜良樂極,緊緊抱住,叫聲:“心肝肉,我死也!”行事已畢,巫娘子兀自昏眠未醒,卜良就一手搭在巫娘子身上,做一頭,偎著臉,睡下多時。

巫娘子藥力已散,有些醒來,見是一個面生的人一同睡著,吃了一驚,驚出一身冷汗。叫道:“不好了!”急坐起來,那時把害的酒意都驚散了,大叱道:“你是何人?敢污良人!”

卜良也自有些慌張,連忙跪下討饒道:“望娘子慈悲,恕小子無禮則個。”巫娘子見褲兒脫下,曉得著了道兒,口不答應,提起褲兒穿了,一頭喊叫:“春花!”一頭跳下床便走。卜良恐怕有人見,不敢隨來,元在房裏躲著。

巫娘子開了門,走出房,又叫:“春花!”春花也爲起得早了,在小師父房裏打盹,聽得家主婆叫響,呵欠連天,走到面前。巫娘子駡道:“好奴才!我在房裏睡了,你怎不相伴我?”巫娘子沒處出氣,狠狠要打。趙尼姑走來相勸。巫娘子見了趙尼姑,一發惱恨,將春花打了兩掌道:“快收拾回去。”

春花道:“還要唸經。”巫娘子道:“多嘴奴才,誰要你管?”氣得面皮紫漲。也不理趙尼姑,也不說破,一徑出菴,一口氣同春花走到家裏,開門進去。隨手關了門,悶悶坐著。

定性了一回,問春花道:“我記得餓了吃糕,如何在床上睡著?”春花道:“大娘吃了糕,呷了兩口茶,便自倒在椅子上。是趙師父與小師父同扶上床去的。”巫娘子道:“你卻在何處?”春花道:“大娘睡了,我肚裏也餓,先吃了大娘剩的糕,後到小師父房裏吃茶,有些困倦,打了一個盹,聽得大娘叫,就來了。”巫娘子道:“你看見有甚麽人走進房來?”春花道:“不見甚麽人,無非只是師父們。”巫娘子嘿嘿無言,自想睡夢中光景,有些恍惚記得,嘆口氣道:“罷了,罷了。誰想這妖尼如此奸毒,把我潔淨身體,與這個甚麽天殺的點污了,如何做得人?”噙著淚眼,暗暗惱恨。欲要自盡,還想要見官人一面,割捨不下。只去對著自綉的菩薩哭告道:“弟子有恨在心,望菩薩靈感報應則個。”禱罷,哽哽咽咽,思想丈夫,哭了一場,沒情沒緒睡了。春花正自不知一個頭腦。

且不說這邊巫娘子煩惱,那邊趙尼姑見巫娘子帶著怒色,不別而行,曉得卜良著了手。走進房來,見卜良還眠在床上,把指頭咬在口裏,呆呆地想著光景。趙尼姑見了行徑,惹起老騷,連忙騎在卜良身上道:“還不謝謝媒人?”連踳是踳,蹾將起來。老尼極了,把卜良咬了一口,道:“卻便宜了你,倒急煞了我!”卜良道:“感恩不盡,夜間盡情陪你罷,況且還要替你商量個後計。”趙尼姑道:“你說只要嚐滋味,又有甚麽後計?”卜良道:“既得隴,復望蜀,人之常情。既嚐著了滋味,如何還好罷得?方纔是勉強的,畢竟得他歡歡喜喜,自情自願往來,方爲有趣。”趙尼姑道:“你好不知足!方纔強做了他,他一天怒氣,別也不別去了。不知他心下如何,怎好又想後會?直等再看個機會,他與我原不斷往來,就有商量了。”卜良道:“也是,也是。全仗神機妙算。”是夜卜良感激老尼,要奉承他歡喜,躲在菴中,與他縱其淫樂,不在話下。

卻說賈秀才在書館中,是夜得其一夢。夢見身在家中,一個白衣婦人走入門來,正要上前問他,見他竟進房裏。秀才大踏步趕來,卻走在壁間掛的綉觀音軸上去了。秀才擡頭看時,上面有幾行字。仔細看了,從頭唸去,上寫道:

口裏來的口裏去,報仇雪恥在徒弟。

唸罷,掇轉身來,見他娘子拜在地下。他一把扯起,撒然驚覺。自想道:“此夢難解。莫不娘子身上有些疾病事故,觀音顯靈相示?”次日,就別了主人家,離了館門。一路上來,詳解夢語不出,心下憂疑。

到得家中叩門,春花出來開了。賈秀才便問:“娘子何在?”

春花道:“大娘不起來,還眠在床上。”秀才道:“這早晚如何不起來?”春花道:“大娘有些不快活,口口叫著官人啼哭哩。”

秀才見說,慌忙走進房來。只見巫娘子望見官人來了,一轂轆跳將起來。秀才看時,但見蓬頭垢面,兩眼通紅。走起來,一頭哭,一頭撲地拜在地上。秀才吃了一驚道:“如何作此模樣?”一手扶起來。巫娘子道:“官人與奴做主則個。”秀才道:“是誰人欺負你?”巫娘子打發丫頭竈下燒茶做飯去了,便哭訴道:“奴與官人匹配以來,幷無半句口面,半點差池。今有大罪在身,只欠一死。只等你來說個明白,替奴做主,死也瞑目。”秀才道:“有何事故,說這等不祥的話!”巫娘子便把趙尼姑如何騙他到菴唸經,如何哄他吃糕軟醉,如何叫人乘醉奸他說了,又哭倒在地。

秀才聽罷,毛髮倒竪起來,喊道:“有這等異事!”便問道:“你曉得那個是何人?”娘子道:“我那曉得!”秀才把床頭劍拔出來,在桌上一擊道:“不殺盡此輩,何以爲人?但只是既不曉得其人,若不精細,必有漏脫。還要想出計較來。”

娘子道:“奴告訴官人已過,奴事已畢。借官人手中劍來,即此就死,更無別話。”秀才道:“不要短見。此非娘子自肯失身,這是所遭不幸,娘子立志自明。今若輕身一死,有許多不便。”娘子道:“有甚不便,也顧不得了。”秀才道:“你死了,你娘家與外人都要問緣故。若說了出來,你落得死了醜名難免,抑且我前程罷了。若不說出來,你家裏族人又不肯干休于我,我自身也理不直,冤仇何時而報?”娘子道:“若要奴身不死,除非妖尼、奸賊多死得在我眼裏,還可忍恥偷生。”秀才想了一會道:“你當時被騙之後,見了趙尼,如何說了?”娘子道:“奴著了氣,一徑回來了,不與他開口。”秀才道:“既然如此,此仇不可明報。若明報了,須動官司口舌,畢竟難掩真情。衆口喧傳,把清名點污。我今心思一計,要報得無些痕跡,一個也走不脫方妙。”

低頭一想,忽然道:“有了,有了。此計正合著觀世音夢中之言,妙,妙。”娘子道:“計將安出?”秀才道:“娘子,你要明你心事,報你冤仇,須一一從我。若不肯依我,仇也報不成,心事也不得明白。”娘子道:“官人主見,奴怎敢不依?只是要做得停當便好。”秀才道:“趙尼姑面前既是不曾說破,不曾相爭,他只道你一時含羞來了,婦人水性,未必不動心。你今反要去賺得趙尼姑來,便有妙計。”附耳低言道: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此乃萬全勝算。”巫娘子道:“計較雖好,只是羞人。今要報仇,說不得了。”夫妻計議已定。

明日,秀才藏在後門靜處,巫娘子便叫春花到菴中去請趙尼姑來說話。趙尼姑見了春花,又見說請他,便暗道:“這雌兒想是嚐著甜頭,熬不過,轉了風也。”搖搖擺擺,同春花飛也似來了。

趙尼姑見了巫娘子,便道:“日前得罪了大娘,又且簡慢了,休要見怪。”巫娘子叫春花走開了,捏著趙尼姑的手,輕問道:“前日那個是甚麽人?”趙尼姑見有些意思,就低低道:“是此間極風流底卜大郎,叫做卜良,有情有趣,少年女娘見了,無有不喜歡他的。他慕大娘標緻得緊,日夜來拜求我,我憐他一點誠心,難打發他。又見大娘孤單在家,未免清冷。少年時節便相處著個把,也不虛度了青春,故此做成這事。那家貓兒不吃葷?多在我老人家肚裏。大娘不要認真,落得便快活快活。等那個人菩薩也似敬你,寶貝也似待你,有何不可?”巫娘子道:“只是該與我熟商量,不該做作我。而今事已如此,不必說了。”趙尼姑道:“你又不曾認得他,若明說,你怎麽肯?今已是一番過了,落得圖個長往來好。”巫娘子道:“枉出醜了一番,不曾看得明白,模樣如何?情性如何?既然愛我,你叫他到我家再會會看。果然人物好,便許他暗地往來也使得。”趙尼姑暗道:“中了機謀。”不勝之喜,幷無一些疑心。便道:“大娘果然如此,老身今夜就叫他來便了。這個人物盡著看,是好的。”巫娘子道:“點上燈時,我就自在門內等他,咳嗽爲號,領他進房。”

趙尼姑千歡萬喜,回到菴中,把這消息通與卜良。那卜良聽得,頭顛尾顛,恨不得金烏早墜,玉免飛升。

到得傍晚,已自在賈家門首探頭探腦,恨不得就將那話兒拿下來,望門內撩了進去。看看天晚,只見撲的把門關上了。卜良疑是尼姑搗鬼,卻放心未下。正在躊躇,那門裏咳嗽一聲,卜良外邊也接應咳嗽一聲,輕輕的一扇門開了。卜良咳嗽一聲,裏頭也咳嗽一聲,卜良將身閃入門內。門內數步,就是天井,星月光來,朦朧看見巫娘子身軀。卜良上前,當面一把抱住道:“娘子恩德如山。”巫娘子懷著一天憤氣,故意不行推拒,也將兩手緊緊彄著,只當是拘住他。卜良急將口來親著,將舌頭伸過巫娘子口中亂攪,巫娘子兩手越彄得緊了,咂吮他舌頭不住。卜良興高了,舌頭越伸過來。巫娘子性起,踔踔一口,咬住不放。卜良痛極,放手急掙,已被巫娘子啃下五七分一段舌頭來。卜良慌了,望外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