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天壽說:“好險好險!兩世爲人。”衆人說:“找個飯鋪先吃點什麽,然後再住店。”魏國安說:“咱們店裏吃去,好不好?”曾天壽說:“就這裏吃吧。”衆人進去一看,滿堂的座沒有地方。石鑄說:“夥計,你們這後頭帶店嗎?”夥計說:“帶店。”衆人說:“既帶店,咱們店裏吃罷。”夥計讓著到了後面上房。衆人進去要酒要菜,等的工夫大了,菜也沒得。勝官保說:“我出去催催。”到外面說:“夥計,怎麽這麽慢?”夥計說:“今天是牛羊客人打這裏過,好幾百人都要吃,平常我們這是小鎮店,也不預備這些東西。”勝官保說著來到外面,心中又渴又餓,見對過賣粥。
勝官保進去說:“我喝碗粥。”就見桌對面坐著一人,長得賊頭賊腦,見勝官保坐下,夥計盛過兩碗粥來,這人手拿幾個錢往桌上一拍,這錢滾到勝官保這邊地下。這人說:“少太爺,勞駕給我撿起來。”勝官保早就留了神,彎腰給他撿錢,偷眼瞧他由懷中掏出一把藥面擱在勝官保這碗粥裏。勝官保假裝不知道,把錢也往桌上一拍,錢又掉到他那邊的地上。這人剛一彎腰去撿錢,勝官保手快,就把兩碗粥換過了。那人也不知道,拿起來就喝,勝官保就瞧著他把粥喝完了,還了粥錢,站起來就走。這人糊塗塗地跟著勝官保也來到店裏。
石鑄正在找勝官保,見勝官保由外面帶來一個人來,兩眼發直,石鑄就問:“怎麽回事?”勝官保如此這般一說,石鑄說:“把他用涼水解過來。”問他姓什麽叫什麽,這人說:“小人我姓胡名胡成,本是嘉峪關裏的人。自幼我遊手好閒,不習正道,跟這些個匪人常在一處,後來他們誆哄我入了迷魂莊。爲首的叫迷魂太歲甄士傑,他原先佔據大狼山,當山大王,後來被官兵抄了,他纔回到迷魂莊,自造迷魂藥。派我們到四處去拍年幼的小孩,爲的是要小孩的眼珠,挖出來配藥,配薰香濛汗藥。我們是二十個夥計,分東西南北路去拍小孩。我瞎了眼,沒想到今天遇見了這位小大爺,求衆位老爺饒我的命!”
石鑄說:“你們這個迷魂莊在哪裏?離這多遠?”胡成說:“離這有四十里之遙,在山裏頭。”石鑄說:“如果你帶我們去,就沒你的事;你要不帶我們去,我就把你碎屍萬段。”胡成說:“小人我帶你們衆位老爺去就是!”于是派人把他捆上擱在一邊。大家吃完了飯,石鑄說:“咱們須有一個人看著,別叫他跑了,大家輪流著睡覺。”
等到天光大亮,衆人起來叫夥計來算店帳。夥計說:“你們幾位上哪去?”石鑄說:“我們進山。”夥計說:“既是進山,你們幾位吃了飯再走,山裏頭就是有錢也沒地方買,沒有賣貨店。”石鑄一想,也好,這纔要酒要飯,衆人吃著,石鑄開玩笑說:“曾爺,這幾天你們哥倆到外界去,必然天天有人陪著,這個‘樂’可不小!”曾天壽說:“別提了,自打那天由花園把我們背走,就一直昏迷不醒,也不知是什麽打的?那兩個姑娘剛把我們治好,昨天晚上又來了個五毒仙姑爭風。當時我本打算拿酒把她們灌醉,好帶我表弟逃,誰想你們到了。你們不知道巡撫大人的公子伯充武現在得了癆病,你們幾位把我們救回來,這是萬幸,要不然我們也得跟伯充武一個樣。”說著話,大家吃完了飯,給了店飯錢,把胡成腿上繩子解開,剩下的飯菜給他吃了點,叫他頭前帶路,衆人出了店。
石鑄說:“迷魂莊的匪徒是大狼山逃到這裏的賊,他們爲非做歹,不定害了多少人!”說著話走進了連綿起伏的羣山,道路異常崎嶇,甚不好走。胡成說:“衆位好漢爺,過了眼前這道大嶺就到了。”衆人往前行走,上了大嶺,當中有一股蚰蜒小路,來到山頂放眼一看,眼前是一望之地,不過二里之遙,樹林後面是一片村莊。石鑄把這個胡成綁在樹上,說:“任憑你的命吧,你若是心眼好,就有人來救你;你心眼不好,就在這等狼把你吃了。我是不能放你,怕你給我走漏風聲。”石鑄把他綁好,六個人就奔嚮前面的村莊。進了北村口往南走,見東西有一道街,石鑄心中一動,不知道這個迷魂太歲住在哪裏?站在十字街往四面一瞧,見南邊路西有個茶飯鋪,賣煎餅炒菜,屋中就有個老頭,有六十多歲。
石鑄幾個人到了屋裏面,說:“老丈貴姓?”這老頭說:
“我姓甄。”石鑄說:“給我們來幾壺酒。”衆人剛坐下,就見由外面來了一個人說:“二大老爺,你這有什麽菜?莊主爺那來了客了,廚房菜不齊,跟你要兩隻小鷄,一隻鴨子,該給多錢?”老者說:“上次從我這拿走了好些個菜,還沒給我錢,今天又來了。”這個人說:“今天不比往日!”老者說:“今天又是什麽事?”這人說:“今天來的有個和尚,還有個老道,再兩個在家裏的人。聽說都是莊主爺的綠林朋友,這幾個人能爲大著呢!”石鑄一聽這話,就明白了必是飛雲、清風、焦家二鬼。就見酒鋪的老者給拿了兩隻小鷄、一隻鴨子,十個鷄蛋。
這個人走後,石鑄就問:“剛纔拿菜的這個人是誰?在哪住?”老者說:“我們這個村莊叫甄家莊,莊主叫甄士傑,他是綠林的大賊頭,淨賣拍花藥,做些個傷天害理之事,這村沒人敢惹他。原先他上大狼山當了山大王,新近聽說叫官兵給抄了,他又跑回來。”石鑄一聽就明白這是大狼山迷魂太歲甄士傑。
六個人在這喝著酒,候至天黑,給了飯錢,石鑄、魏國安、勝官保、李芳、曾天壽、錢玉六個人出了酒飯鋪。
來到無人之處,石鑄說:“誰去探探路?”魏國安說:“我去。”他把鴛鴦錘帶好,進了東街。打聽明白是路北大門,擰身竄上房去,竄房越脊如蹈平地,見前面大廳裏一片燈火之光照耀如同白晝。來至切近,見裏面正擺酒劃拳。魏國安竄到北房趴在房坡用耳朵一聽,就聽裏頭說:“你們哥幾個來的甚好!聽說你們幾位要投奔外界去?”內中有人說:“是要投奔外界去!中原沒有我們哥幾個立足之地,我們走到哪裏,彭賍官的差官跟到哪裏。”甄士傑說:“剛纔,我手下的夥計從樹上救下一個人,也是我的夥計,叫胡成。聽說他走到新河鎮就被他們拿住了,是六個差官!我想他們也許會來到我們這裏。他們不來算便宜;若來時叫他來時有路,去時無門。我告訴你們哥幾個說,我在大狼山的事情,也是被彭賍官手下的人給毀了的。我還有一個大拜兄出洞鼠楊堃至今不知去嚮,我的拜弟賈士源投奔到外界去了。”
書中交代,屋中坐著正是飛雲、清風、焦家二鬼。他們從小狼山逃走之後,就在這住三天那住兩日,直到如今又耽到迷魂莊。清風說:“我有個主意,咱們若想報仇,就得投奔外界,挑動起外界的兵馬,做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把彭賍官兵將殺個片甲不歸,這纔是萬全之策。”
魏國安聽得明白,心中說:“這個該死的賊人,自己做壞事不想悔過,還要勾串外界造反,可見置王法于不顧。我趕緊去告訴他們幾位,把他等拿獲了,以滅後患。”想罷,竄房越脊來到外面,找到無人之處一擊掌,石鑄、勝官保、李芳、曾天壽、錢玉五人趕過來,石鑄說:“怎麽樣?”魏國安就把剛纔的話一說,石鑄說:“好,沒想到這幾個反叛在這裏!”大家商議好了,六個人竄房越脊來到大廳外面一瞧,衆賊正在大廳裏喝酒吃飯,就聽清風說:“兄弟,要不然你送我們哥幾個上外界去。”石鑄在房上聽得明白,這纔一聲大喊:“清風!你由小狼山漏網,今天未想到狹路相逢在此遇見,今天你還走嗎?”清風正在屋裏說得高興,聽外面有人一叫,耳音甚熟。老道趕緊就把燈吹滅,伸手拉出滾珠寶刀,先扔出一把椅子,然後竄走來一瞧,見外面站定六個人,三個高,三個矮。老道一擺寶刀想要逃走,石鑄迎面擋住去路,老道擺寶刀就剁,石鑄擺動桿棒往上相迎,又使用救命三棒的招數,幾個照面就把老道扔了個跟頭。
勝官保剛要竄過去助戰,就見飛雲、焦家二鬼各擺兵刃也竄出來。甄士傑大喊道:“孩兒們!鳴鑼聚衆把這幾個人拿住。”就聽一棒鑼聲,無數的家丁各執刀槍往上一圍。這個時光,曾天壽手挺兵刃大聲喝道:“好賊!待我收拾你。”兩個人就殺在一處,曾天壽刀法純熟,殺著殺著就瞧賊人往圈外一跳,一擰身竄上了北房。曾天壽一想,原先定規好了,由我拿他。怎麽能放他跑了?我非得把他拿住不可!跟著也就竄上去,眼見賊人竄到後面轉身就逃到西廂房屋裏。曾天壽心想我這是一個人追一個人,會讓他跑了,曾天壽往裏一竄不要緊,“撲咚”就下去了。再往上竄可就上不來了。賊人甄士傑從屋裏走出來,就把坑上的幾塊板一蓋,把曾天壽蓋在坑內。
賊人轉身又來到前面,一瞧老道被石鑄摔得東倒西歪,飛雲被勝官保打得連滾帶爬。飛雲爬起來一邊逃命一邊喊黑話:“風緊扯活吧!”幾個賊人各收兵刃往圈外一跳,撒腿就跑。石鑄哪裏肯捨,連勝官保、李芳、錢玉、魏國安五個人隨後就追,都知道這幾個賊是奉旨嚴拿的要犯,石鑄等五個人緊緊追趕,這且不表。
單說甄士傑見這幾個差官追趕飛雲他們去了,自己一想:“我倒是拿住一個,先把他弄上來殺了再說。叫家人掌上燈籠,撲奔後面西廂房,把板子揭開,再瞧坑裏沒有人。甄士傑說:“怪哉!我明明看到他掉到坑裏了,還把板子蓋上,怕他跑了,怎麽會沒了人?莫非他遁了。”帶著家人到前後院中尋找,並無一點蹤影。
書中交代是怎麽個緣故?曾天壽在下面,自己一想反正是不能活了,莫如我自己抹脖子吧!剛想到這,就見上面燈光一晃,有人扔下一根白蓮套鎖的繩說:“你上來。”曾天壽也不知這是誰,揪著繩子上來一瞧不認識。這人有二十多歲,俊品人物。曾天壽說:“貴姓?”這位說:“此地不是講話之所,你跟我來。”兩個人竄到外面進了東邊樹林子。曾天壽說:“這位恩公貴姓?要不是尊駕來,我就抹脖子了!”這人說:“我姓隆,叫得海,離此十二里,在這正南住。我的父親做過一任參將,只因年邁,辭官歸里,在家養福。我跟我父親練就長拳短打,刀槍棍棒,十八般兵刃件件皆知一二。早聽說這甄家嶺來了一個賊人,專配迷魂藥發賣。地方上受害的不小。不久前我們村莊又丢了一個七歲的小孩,我料想必是這莊裏的賊人幹的,因此我今天前來訪訪。方纔你們衆位在前面動手,我正在東房上,所以你落到陷阱,我纔能把你救上來。”曾天壽說:“這就是了,我們還有幾位正在同他們對打,還不知現在怎麽樣了?我還得瞧瞧去。”隆得海說:“我也打算把賊人全部殺光,不叫他們在這裏爲非做歹。”曾天壽說:“好!咱們同去。”
兩個人返回來到了甄士傑的院中,一瞧五個人都沒有,前後找了一找並無蹤影,曾天壽說:“他們莫非受害了不成?”隆得海說:“不能,賊人沒有這麽大能爲把五位都拿住,咱們先站在高處瞭望一下。”兩個人站在房上一瞧,就見正北一帶火光衝天。曾天壽說:“你瞧那邊火光,他們人多勢衆,得趕快去救他們!”隆得海說:“好。”兩個人跳下來剛往北走了不遠,擡頭一看,原來是甄士傑帶著些個惡奴迎面走來。
曾天壽、隆得海二人各拉兵刃,一聲大喊:“甄士傑!你往哪走?你在這裏不知傷害了多少性命?待我弟兄拿你。”兩個跳過去擺刀就剁,賊人往旁邊一閃,擺力相迎,殺在一處。甄士傑一瞧衹有他們兩個人,就把囊沙迷魂袋掏出來,照定兩個人一甩,這兩個人聞著一股異香,“撲咚”翻身栽倒。
甄士傑吩咐家丁將他二人綁好搭回莊去。甄士傑來到他的院中,抽出刀來就要殺。這時,由後面走過來一個女子,乃是甄士傑的妹妹,急忙說:“別殺!你把這兩個人交給我吧。”
甄士傑說:“你一個女流之輩,管我的事做什麽?”甄九娘說:“這兩個人還有餘黨。依我之見,等都拿住了,給他們點天燈,以祭在天之靈。”甄士傑一聽,說:“也好。”就把他二人綁到後面西配房,又派家人看著。甄士傑說:“我還得追那幾個人去,他們追和尚、老道去了。”到得院中吩咐手下人:“跟我走。”甄士傑走後,甄九娘來到後面西配房把曾天壽扛到她自己屋中,用解藥把曾天壽鼻孔抹上,曾天壽打一個噴嚏,纔醒過來。睜眼一看,這屋中甚是乾淨,象似個婦女住的屋子。翻身看到跟前站著一位女子,長得花容月貌,身穿一身青,頭梳盤龍髻,足下穿著紅鞋。曾天壽說:“你們把我拿住擱在這裏,是怎麽一回事?快些說來。”這個女子說:“我叫甄九娘,甄士傑是我哥哥。方纔我哥哥本來要把你殺死,是我講情,又把你扛到這屋來。我看你這個人死了很可惜,所以想救你,但你要應我一件事,你若不應我,我就不管了,任憑他殺剮砍剁。”
曾天壽說:,“什麽事?”甄九娘說:“我父母早喪,我哥哥不辦正事,他至今也不給我找個門當戶對的人家。我看你倒不錯..”曾天壽眼珠一轉,主意就來了,說:“你把我放開吧!我應你這件事。”甄九娘說:“你可不許說謊言。”曾天壽說:“不能。”甄九娘就把曾天壽解開,曾天壽說:“我還有個朋友,你若救把兩個都救了吧。”甄九娘說:“我要解藥去。”曾天壽說:“你救我不是有解藥嗎?”甄九娘說:“衹有一小瓶,不夠。”甄九娘回來接著問道:“還有一件事,你既應了我,我是跟你走,還是你就在這住?”曾天壽說:“在這住你能做主嗎?”甄九娘說:“你別管,我自有道理。”她給曾天壽倒上一碗茶,由盒子拿出幾樣點心來,曾天壽也沒心思吃。
正在說話之際,見外面一掀簾子,甄士傑之妻馬氏由外面走進來了。原來她也是個大女賊,因爲父母身受國法,她這纔跟了甄士傑。聽甄九娘屋中有人說話,她這纔過來一瞧,原來是一個少年男子在床上坐著,馬氏把臉一翻說:“什麽人在這屋裏?好大膽子,做出這等醜事,快來人,把他倆拿下!”甄九娘羞惱變成怒,拉出刀來照她嫂子就是一刀,馬氏一閃身,姑嫂就動上手了。
曾天壽也不管這些,拿著這瓶解藥就夠奔西廂房,把門推開進去給隆得海鼻孔抹上解藥,解開繩扣,隆得海一打噴嚏纔醒過來。兩個的兵刃都在地下,說時遲,那時快,撿起兵刃竄到外面。
剛一上房,見甄士傑又帶著家人回來了,賊人手裏提著刀,洋洋得意。曾天壽拿解藥又給隆得海聞上點,揭了兩塊瓦,等著賊人走過來給他個冷不防。兩個人拿著瓦,見甄士傑一進院,照定賊人就砸。真是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賊人躲開一瓦,又一瓦正打在賊人腦袋之上。賊人腦袋也破了,擡頭一瞧,正是剛纔拿住的那兩個人,心想:怪哉!他兩個已中了迷魂藥,怎麽又出來了?其中定有緣故,我先把兩個拿住再說。
曾天壽、隆得海兩個人跳下來說:“好小輩,今天我非得跟你分個強存弱死,真在假亡!”各擺兵刃撲奔甄士傑,動手也就是三、五個照面,就被隆得海一腳把甄士傑踢倒,按住捆上說:“衆家丁你等休要送死,各自逃命去吧!”家人四散奔逃。
隆得海剛要舉刀結果賊人,就聽正東一聲喊:“無量佛!”來者正是金須道趙智全。自從連環寨行刺逃走,就在山中隱居不敢出世,今天本要上配仙觀去找傲妙真人卞文通,從此路過聽這裏有人動手,他一瞧不是別人,是他師姪甄士傑被人拿住,趕緊拉寶劍趕上前說:“好小輩!休要傷人,待我來拿你。”曾天壽、隆得海兩人一瞧,問來者:“老道通上名來!”老道哈哈一笑說:“兩個小輩,你不認得你家祖師爺!我姓趙,雙名智全,綽號人稱金須道。若知道我的厲害就跪倒磕頭,饒你兩條狗命不死。”
曾天壽本來知道老道厲害,聽說他手中的寶劍有神出鬼沒之能。自己一想,人單勢孤,恐怕受他人暗算,因此悄悄對隆得海說:“隆大哥,這個老道可厲害!”隆得海哈哈一笑說:“老道,你既然是出家人,就應該奉公守分,而今你反倒拿著寶劍要幫助賊人。這個甄士傑,他是個拍花賊,你爲何助紂爲惡?你若聽隆大爺良言相勸,就走你的,我也不跟你出家人一般見識。”老道氣往上一撞說:“你滿嘴胡說!小輩你還不知道我的厲害。”惡狠狠舉寶劍照隆得海劈頭就剁,隆得海擺刀急架相還。曾天壽心想,雖說老道武藝精到,一般人不是他的對手,可隆得海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不助他一臂之力,一擺手中刀跳過去協力相幫。
這兩個人畢竟是武藝出衆,刀法純熟,又是倆對一,和老道打了七八個回合不見輸贏。老道一想:此時天光已亮,紅日東昇,我何必苦苦跟他們戀戰?想罷,老道撥頭就跑,兩個人隨後就追。追出有一里之遙,曾天壽說:“隆大哥站住吧!別追了,咱們回去瞧瞧甄士傑,別叫人救去。”兩個人這纔回來,再一瞧,甄士傑蹤跡不見!院中前後一找,連堂落都找遍了。隆得海說:“找不到了,咱們走吧。”曾天壽說:“我這幾個朋友一個都沒有了,我跟你上哪去?”隆得海說:“你到我家去吧?”曾天壽也沒法子,跟著隆得海往回返。
往正南走了有三十里之遙,這個地方叫隆家莊,路北廣梁大門,門口兩棵龍爪槐,晃繩上有幾十匹騾馬,門口家丁一瞧大爺回來了,趕緊來迎接。隆得海說:“老莊主呢?”家人說:“老莊主會客呢。”說著話,讓曾天壽往裏走,來到客廳一掀門簾,曾天壽說:“好呀,真是千里有緣來相會,對面無緣不相逢。你們幾位怎麽來到這裏?”大廳坐著不是別人,正是孔壽、趙勇、武傑、紀逢春。孔壽說:“我們由寧夏府公館來,只因石大爺、魏國安、勝官保、李芳追妖精去了,大人不放心,派我們出來訪一訪。”曾天壽一聽,這纔明白。
大家見禮,一瞧這位隆老丈有六十以外,隆得海給引見說:“這是我的父親。”曾天壽過去見禮,衆人落坐,家人獻上茶來。曾天壽說:“你們幾位上外界怎麽走到這來?”孔壽說:“我們走錯了路,走了一夜,今天我們也沒找著鎮店,遇見這位老莊主把我們讓進來,款酒待飯,活該咱們遇見!你不是叫妖精背了去?怎麽會回來?”曾天壽就把被妖精背到外界,怎麽養病,魏國安他們怎麽救他,怎麽訪迷魂莊,如此這般細說一遍,孔壽這纔明白。
曾天壽說:“你們也不用上外界去了,咱們一同回去吧,石大爺同錢玉、勝官保、李芳、魏國安五個人不是由迷魂莊追飛雲、清風、二鬼去了嗎?”曾天壽話還沒說完,孔壽說:“咱們在臨近找找石大爺他們,若是找著天早就回去,天晚還住在這裏。”隆得海說:“也好,我跟你們幾位找去,這邊你們道路不熟。”曾天壽說:“好。”衆人這纔同著隆得海出來。
往下走,嚮正西偏北奔大道來到一個咽喉要路的地方,到外界來非走這個地方不可。這個地方叫野樹林,又叫孤蹄崗,有幾家店,百十多戶人家,是上外界的大路。隆得海說:“咱們就在這等吧,他們往北追去了,回頭必走這條道。”衆人就在飯鋪門口倒了一壺茶,等到太陽要落的時候見石鑄他們來了,曾天壽迎過去說:“石大哥,你們幾位纔來,我們在這裏等候多時了。”石鑄說:“我們追飛雲、清風,追了個嘴尾相連。石崗道路崎嶇,除了樹,就是草,我們也找不著他們了,天也亮了,我們想回頭到迷魂莊去吧,可是來時的道也忘了。糊裏糊塗好容易找了個山莊,連個買吃的地方都沒有,費事費大了。你這是打哪來?知道你追甄士傑去了,一轉身就不見你了。”曾天壽也把被賊人引入陷阱、又被隆得海救上來的事說了一遍。衆人說:“今天天也不早了,回頭就住到隆大哥家去,明天一同回去。”石鑄說:“也好。”大家跟隨隆得海這纔夠奔隆家莊。
剛來到莊門,石鑄就聽那邊說:“孩子們,你們大家別鬧了!”石鑄一聽,這個說話的跟紀逢春一樣嗓門。石鑄想;真怪!世上什麽一樣的事都有。及至進了莊門一瞧,站著一個女子,其形長得也跟紀逢春一個樣:矮身軀、雷公嘴,可是個姑娘!耳墜上帶著金鉗子,淡黃臉膛,短眉、圓眼睛,穿著半截藍綢子褂青中衣,足下兩隻腳橫著,有三寸寬,一尺長,鞋還是紅緞子半幫花,手中也拿著一對錘。
紀逢春聽見了,回頭一瞧那女子,那女子也看見他了。兩人一愣,都“噗哧”笑了。石鑄等人一瞧他兩人,衆人也忍不住都樂了。隆得海說:“走吧,不要見笑,這是我的胞妹,名叫隆景雲。天生的呆傻,我母親最疼愛她。我們這地方靠山,她常出去打野豬,今天必是剛纔打獵回來。”說著,聽那女子說:“哥哥,你打哪整這麽些人來?那雷公崽子姓什麽呀?”紀逢春說:“好說,閃電孃孃,你不認得我大官老爺!我姓紀,我叫紀逢春,外號人稱打虎太保,住家在狼山紀家寨,咱們爹叫神手大將紀有德,都告訴你了。我說你姓什麽呀?”那女子說:“我姓隆,我叫隆景雲,咱們爹叫隆泰華,隆得海是我哥哥。”他們倆一說話臊得隆得海面紅耳赤,威嚇他妹妹隆景雲,叫她急速進去。這纔讓著衆人往裏走,夠奔客廳。
隆泰華親身迎接,衆差官見禮落坐。隆泰華一瞧紀逢春,大吃一驚,心說:“天下真有長得一樣的人!”問了衆人的名姓,唯有問到紀逢春,這纔說:“這位差官老爺貴姓?今年多大年紀?家裏還有什麽人?跟大人當差幾年?現在是什麽功名?”紀逢春說:“我家住在京北狼山紀家寨,原先做千總,後來保陞的守備,現在記名都司,跟大人當差查辦西夏,回頭還有過班的保舉。”隆莊主說:“尊駕弟兄幾位?”紀逢春說:“我就有一個姊姊,給了河南永成副將劉芳,如今就我哥一個。”隆泰華說:“可曾定下親事?”這句話打動了傻小子,紀逢春把腦袋搖得象車輪,連說:“沒有,沒有,沒有!我們家有房產,果木園子、水旱稻田地,就是都不給我,嫌我長得難看。我瞧著你倒善靜,二大爺給我說一個。”
大家正在尲尬之時,紀逢春又說:“比不了我乾爹!”勝官保說:“你多喒認的乾爹?”紀逢春說:“我是他大叔,我們兩頭大。”隆泰華轉過話題說:“可曾拿著賊?”石鑄說:“沒有。”說著擺上酒,衆人吃喝完畢。
石鑄、勝官保、紀逢春三個人來到外面一看,這所莊院甚好,再一瞧那個姑娘正在外頭。石鑄就在勝官保耳邊如此如此說了一遍,勝官保就跑過去,隆景雲一瞧:“喲,你是哪的小孩?”勝官保說:“那個雷公嘴駡你哪?”隆景雲說:“敢!我拿錘打他。”勝官保說:“你可別說話,你一說話,那位會唸咒,把你魂勾了去!”勝官保說完了跑過來,說:“紀老爺,那個姑娘她說要跟你比錘,你可別說話,她會唸咒,你一說話,她就把你的魂勾了去。”
紀逢春一聽,一擺錘奔過去,隆景雲一擺錘迎過來,二人就戰在一處。紀逢春的錘招就是“捅嘴打腿,掏心灌耳;捅屁股,打麻筋。”這兩個人的招數也是一樣,樂得勝官保拍手打掌。這個工夫,隆得海由裏面出來,一瞧就知道是石鑄、勝官保使的壞,趕緊對隆景雲說:“還不把錘擱下,老莊主要拿刀宰你哪!”隆景雲嚇得跑回後屋。她有兩個使喚丫頭,頭一個面似黑炭,另一個面似黃地皮。
隆得海把石鑄拉過來說:“這件事求你給成全了吧!”石鑄滿口應承,來到裏面就把紀逢春叫到無人之處,石鑄問他願意不願意,紀逢春本來是個媳婦迷,誰要一提說媳婦,他就樂了。沒等石鑄話說完,他就趴在地下給石鑄磕頭,石鑄說:“起來,事情我還沒給你辦成呢。”轉身出來跟隆泰華一提,隆泰華也甚願意。石鑄把紀逢春叫過來拜見岳父老泰山,給內兄磕了頭,帶到後面拜見岳母侃氏。衆家丁知道姑娘給了紀老爺,都上來道喜,重新擺席喝喜酒,大家開懷暢飲,席散各自安歇。
次日早晨起來,隆得海說:“叫他留定禮,他也沒什麽。你們瞧著辦。”石鑄說:“也不用留定禮,各換一張八字帖就得了。”衆人把事情辦完,告辭回歸寧夏府。
順著大道回到公館來到差官房,敘說了一回事情,這纔來到上房參見欽差大人,欽差大人就問:“都說曾天壽被妖精背去了,倒底是怎麽回事?”曾天壽、錢玉不敢隱瞞,回大人:“本不是妖精,是金槍天王白起戈之女白鳳英同金钂天王萬道齡之女萬素真兩個人,穿的是熊虎皮。我們受的暗器叫滾白烈汁五毒槍。她們將我二人背去後,又用藥治好了,要跟我二人成親,擺上酒,正說著,被金钂天王孟得海之女闖進來要回報天王,後來她也要爭風。這時魏國安他們來了,我們纔逃出來。喜巡撫大人的公子伯充武已得了癆病,現被白鳳英、萬素真鎖在雕樓中。”
大人一聽,說:“這還了得,竟敢把中原的大員子弟弄去,任意胡爲,實屬不成事體!”大人立刻打發人給喜大人送信,喜大人來到之後說:“這兩天我留和尚給我捉妖,也不見妖精來了,敢情是這麽一段事!原來不是妖精,是外界女子作亂。哎呀,我就這一個兒子,求中堂格外施恩,設法把我的兒子救回來纔好。”欽差大人是個心慈的人,說:“喜大人,你不必憂愁,本閣設法派人救他去。”
喜大人回到衙門把歐陽德請到書房,述說曾天壽由外界回來,如此這般地說了一遍。歐陽德這纔約了四位幫手:伍氏三雄、金眼雕一同在巡撫衙門花園子等著。過了兩天,這天晚上,金眼雕、歐陽德、伍氏三雄尚未睡覺。天有二鼓,就聽外面“撲咚”一聲,打更的嗓音都嚷岔調了,慌慌張張就往花廳跑。歐陽德等五個人竄出去,一瞧三條黑影。歐陽德說:“咱們每人拿一個,伍氏三雄拿一個。”臨近一瞧,果然是一個狗熊、一個猛虎、一個驢。伍氏三雄就撲奔驢去,歐陽德撲奔熊,金眼雕撲奔猛虎。
書中交代,這個狗熊正是白蓮同姑白鳳英,這個猛虎乃是萬花仙姑萬素真,這個驢就是五毒仙姑孟常姐。想當初,自從跑了曾天壽,三個姑娘彼此埋怨,白鳳英說:“也不必埋怨,咱們再去背兩個好看的!”故此三個人一同前來,打算再找幾個俊俏郎君,哪想到今天碰到釘子上。
話要簡短,金眼雕施展平生的能爲把萬素貞拿住,歐陽德將白鳳英拿住,伍氏三雄把孟常姐拿住,三個姑娘都被擒了。這些俠義人都不願意拿女子、婦人,叫喜大人的家丁把三個人捆好搭到前面。
天光大亮,喜大人起來正跟夫人說:“兒子有下落了,現在外界,聽說病得甚重,這便如何是好?”正說著話,家人進來回稟說:“後面衆位俠義拿住三個妖精,都是假妖精,披著熊、虎皮套子,請大人讅問。”喜大人立刻傳人伺候,升堂花廳。先把衆位俠義請出來,又吩咐把三個人搭進來,家人答應。
不多時,將三個仙姑搭到花廳之內,大人就問:“這三個人是怎麽一段事?”白鳳英說:“大人要問,我乃白天王之女,我名叫白鳳英。只因前二年我來到中原遊逛,路遇見這衙門的少爺伯充武。是我夜晚施展飛簷走壁的功夫將他背去的,現在他已得了癆病。”喜大人說:“你原來是白天王之女,好!”立刻叫人給彭欽差送信,請示大人這件事怎麽辦?
彭大人立刻叫人請寧夏府總鎮徐勝,把三位仙姑交給總鎮太太俠良姑張月英並勝玉環看守。吩咐不許鎖不許綁,餓了預備上等羊席款待,把三位仙姑留下。彭大人立刻辦了一角文書,寫了一封信,責備天王失察。彭大人問:“誰前去投這封信?”手下衆差官一聽,面面相觀,默默無人答言。旁邊有追雲俠萬里老劉雲上前答話說:“大人在上,小民不才,我願前去投書。如果事情辦成了,求大人提拔提拔我們馬大人,小民就感念大人了。”大人說:“既是老英雄願去,到那裏要見機而作,諸事要謹言慎行。”當時把文書辦好,用了寧夏巡撫印。
這套文書所說的就是白天王失察,不應叫他女兒去擾亂中原,又背走公子伯充武。當時封好,備上兩匹馬派兩個馬牌子跟著劉雲一同起身,大人多給些盤纏,順著大路夠奔嘉峪關。把守嘉峪關的總兵是大清的武探花葉金榜,見劉雲要過關,出來盤問,劉雲拿出護照一騐,這纔知道是欽差派的差官查辦外界公務,開關放劉雲過關。
出了嘉峪關一瞧,盡是沙灘地,劉雲一看,真是應了前人所說,“過了嘉峪關,兩眼淚不乾。”往前走是沙灘,回頭看山套山,多見樹木少見人煙。這日到了外界的交界牌,這裏有一座大鎮店。南半邊是大清營盤,北半邊是外界營盤。南邊有嘉峪關鎮標下的千總帶著官兵,北邊有外界的小牌頭帶著半隊兵。
劉雲來到這個地方叫舞陽鎮,千總姓姬,名姬文元,這裏有掛號房,每逢中原人到外界去必得先掛號,怕有殺人兇犯、竊馬強盜私逃。見劉雲走近前來,千總趕緊派十二名護送過交界,打道淨街。那邊的外界小牌頭姓邊,叫邊得利,也派兵送劉雲出鎮店口。
到了外界,沿途都有外界的士兵,頭一天住在半路,第二天晌午到了賀蘭山。劉雲一瞧,真是別一番風景,全是雕樓,順著山坡隨高就低,都在山上。進了這座城,名叫錦都,也有四門,房屋也是隨山勢高低而築。四面是十六里的邊墻,進了城,也有三街六市買賣鋪。
劉雲來到白天王的府,大牌頭先在兵馬大元帥的掛號房掛號,往裏傳稟。只見由裏面出來一員番將,說是我家元帥傳你進見。劉雲這纔拿著文書、信件來到帥府大廳,一看上面坐定一人,身高八尺,乃是番邦的元帥。頭戴鑲珠七寶冠,身穿繡花金蟒袍,下面牛皮戰靴。面如重棗,粗眉大眼,三山得配五嶽停匀。五縷長鬚,黑中透亮,好似鐵線一般。兩旁邊站立十幾員偏將,都是佩刀掛劍,近處又有幾十名番兵。
劉雲剛往上一走,這位元帥起身抱拳拱手道:“原來是中原天使來到,旁邊看椅子!”劉雲說:“我奉中堂、巡撫之命,特來投遞文書信件。”這位元帥說:“既然如此,暫把文書信件放在這裏,讓我轉達天王,候天王令下。”吩咐手下人將劉雲帶到驛館,派了聽差八人預備上等酒席款待。
次日,有大牌頭差人來請劉雲。劉雲跟著來到帥府見大牌頭,大牌頭帶領劉雲夠奔天王府。來到府門首,一瞧門首是漢白玉的牌樓,甚是寬闊,上面有一桿大旗,都是走金線蹈金邊,乃是大紅八寶篆雲幡。府門有無數的聽差人前護後擁,人聲呐喊,都是些個神頭鬼臉的人。大牌頭帶著劉雲到裏面銀安殿,這座殿是九間,正面是天王寶座,兩旁文武官員不少。劉雲跟著大牌頭來到近前,早有牌頭呈遞上文書信件。白天王這兩天正在憂悶三位仙姑的去嚮,這時將信件文書打開一看,心中這纔明白。原來信是這樣寫的:
大清國欽差大臣文華殿大學士兵部尚書彭朋拜書久仰天王鴻儀,威名貫滿宇宙。兩地分界已非一年,皇王有道,著派委員防守舞陽鎮界,官民並無絲毫衝撞。尊邦豈不知令媛,時常私入中原,身披獸套,僞裝妖魔。前年白蓮仙姑夜入寧夏巡撫署後花園,竟將喜崇阿之子伯充武盜至賀蘭山,令媛任意作樂,今伯充武已得癆病仍在雕樓,請天王搜查。前日于巡撫署內捉住一熊一虎一驢,焉想乃是三位仙姑所扮。我即派女眷專意款待三位仙姑,專此致函。敬候。
天王示下,我素聞天王軍令森嚴,調度有方,各處設人盤查,無奈仙姑久犯中原天王竟自不知,殊爲可笑、可疑,見信祈將我大員子弟送回。三位仙姑絕無怠慢,沉沉之思,不盡言。
白天王看罷心說:“原來如此,我女兒如今不知下落,敢是她幾個人在中原擾鬧。”又見信中語氣生硬,自視高大,不由得怒從中來。可是又一轉念,女兒在中原,不能動氣,莫若把女兒接回來再作道理。這纔吩咐手下人賞賜一桌酒宴款待追風俠劉雲。
當夜,白天王派他兒子白龍、白鳳、白虎、白彪、白豹、白熊六位殿下巡查白鳳英的雕樓。到雕樓一查,果然把伯充武搜出來。這纔回稟天王知道。天王給伯充武換好衣服,以客禮相待。白天王對劉雲說:“請你先走一步,待她們三人回來,我這裏必把伯公子送回去。”又交給劉雲一封書信,派兩個番官護送。
劉雲出了交界到了中原地面,順著大路回歸寧夏府。這一日來到公館,見到欽差大人,劉雲說:“回稟大人,小民到外界諸事已辦停當,現有番王的回信,請大人看。”大人接過信展開一看,上面寫的是:
字奉天朝大欽差大丞相中堂臺前,近接來諭,得悉小女私進中原。自愧智淺才疏,應請失察之罪。今蒙天使下降,始知小女已在中國被獲,多蒙中堂開天地之厚恩,相留款待,五中感荷隆情。現在伯公子暫在賀蘭山,我處亦當以上賓相敬。
中堂請放寬心,但小女冒犯虎威,既蒙中堂厚愛,尚望即日送歸,伯公子亦必派人送回,決不食言。冒昧煩瀆之態,未嘗不自知也。中堂其諒之。
番王白起戈拜書欽差大人看罷,趕緊派當差人預備香車煖轎,派副將馬玉龍、副將劉芳隨帶四位差官:石鑄、魏國安、姚廣壽、曾天壽六個人護送三位仙姑回外界。一行人等由公館起身夠奔嘉峪關,欽差大人早已叫人給白天王送信。白天王派手下的番將金邦洞主赫眉軋似虎帶著五百番兵也護送伯充武從番營出發。
這一日到了舞陽鎮,兩邊碰上頭。馬大人、劉大人二位見了賀將軍,彼此敘禮。有舞陽鎮番兵守官邊得利、中原的千總姬文元代表雙方交換了人質,兩下又敘了和好。馬玉龍衆人帶著伯充武回歸寧夏府。
喜大人一見伯充武瘦得皮包骨,就放聲痛哭起來,把他帶到後面見他母親,蘇爾妮關佳氏瞧見兒子已是泣不成聲。趕緊請高明醫家一看,先生說:“管保好,他這病就是腎虧。仰仗他先天後天都足,只要獨宿一百日,就可以調養痊癒。”
喜大人帶著伯充武到公館來見彭大人,謝救活命之恩。欽差大人看伯充武五官俊秀,甚爲喜愛,這纔問他到外國去的情由,伯充武一一回稟大人。大人一聽,又問:“喜大人,現在與外界通商有攪擾地面的沒有?”喜大人說:“現在外界商人有好些不按禮節辦事。”彭大人說:“要照這樣,太不成事體!我給他去一角文書,派人投遞到外國。”
話要簡短。白天王接到信一看,上寫道:
本閣奉聖諭,邊疆安寧,閭里合熙,乃國之大事。而今兩邊尚有舊約,理應奉命行事。然有姦商不遵禮制,任意胡爲,攪擾中原地面。我皇上德普于四海,恩施于九州,寬宏大度。現在爾地竟有姦商冒充番員,私販午羊皮貨等物,並不遵例納稅,混亂條規,實屬不成事體。爾即當嚴飭整頓,以免地面官認真查辦,傷兩地之和。預先達知,切勿再犯可也。
話說天王看了這套文書勃然大怒,要調東五路天王走轉牌發兵進犯中原,旁邊有阿丹丞相跪倒奏道:“王駕千歲不可這樣粗率!昨朝有細作來回報說,彭欽差手下能人英雄不少,又已預備下兵馬。前者只因跟慶祥慶將軍合約,按例本應每三年給中原一納貢,然而自那年合約以後,我們就沒進貢。現在中原天子派彭中堂此行表面上說是來撫恤邊疆,如果說翻了,他們就會圍勦我們。依我之見,先給中原奏一道表章,試一試中原大皇帝的意思。”
白起戈一聽阿丹丞相說的話也對,立時派文人寫了一道表章,派噠嗎押解折差起身。這一日到了都京之內部裏投文,通政司掛號。
噠嗎將折本呈上御覽,康熙一看這道表,勃然大怒,把折底交軍機處發抄給彭大人,叫他觀看這個折底:閱歷邊疆妥善行事。彭大人這天接到這個折底,一看寫的是:
自古三皇立基,五帝禪宗,唯中原有主焉?夷狄而無君乎?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也,乃仁人之天下也。唯有德者居之,無德者失之。陛下作中原之主,爲萬乘之君,城邑有三千餘座,封疆有數萬餘程,然常懷不足之心,每起滅爵之意。臣居偏僻之邦,薄城之地,城不足三百,封疆未滿三千,臣自足于心矣。
陛下爲萬乘之君,本承天授命,應附愛子民。先聖嘗言:天發殺機,龍盤虎踞;地發殺機,神嚎鬼哭;人發殺機,天地反覆。堯舜有道,四海來賓;禹湯施仁,八方共守。
陛下起戰征之策,小國有迎敵之謀。論文有黃石公三略之文章,講武有呂望六韜之兵法。陛下挑精銳之兵選肱股之士,御駕親征至賀蘭山前予何懼哉?倘若君勝臣負是滿小國之處,倘若臣勝君負豈不受小國之辱恥哉!自古及今,講和爲上,年年進貢于中華,歲歲稱臣于陛下。
此遺命噠哩嗎敬奉陛下。
彭中堂看罷勃然大怒:“金槍天王白起戈欺我中原太甚,竟敢出此矯強之語!”無奈有陛下命。這時有石鑄等回稟:“大人,現在飛雲、清風、焦家二鬼投奔外界去了!”彭大人說:“好,我給白起戈去一套文書,指定談判的日子。”打發差官走後,又接到金槍天王白起戈一封信,信上說定于本月十五日請彭中堂在賀蘭山金斗寨合約,在那裏赴太平宴。喜大人告訴來使說:“是日必到。”賞給二十兩盤費。
外界番官走後,彭中堂把慶將軍、喜巡撫請來,商量兩國合約之事。喜大人說:“既是如此,中堂去不去?”中堂說:“我焉有不去之理?咱們也不便帶大隊人馬,連總兵徐勝也不去。咱們四個人每人只帶四個人,衆位願帶誰?只管挑。”喜大人說:“我也不知道哪位武藝高強?中堂給派四個人保護就是了。”欽差大人說:“也好。”叫飛叉太保賽專諸趙文升、飛刀太保小孟嘗段文龍、神槍太保錢文華、神拳太保曾天壽四個人保護喜大人。派石鑄、神行太保姚廣壽、伍氏三雄這五個人保護慶將軍。派小神童勝官保、小玉虎李芳、小太保錢玉、小白猿竇福春跟寧夏總鎮。金眼雕邱成、追風俠萬里老劉雲、千里獨行俠賽判官鄧飛雄,忠義俠馬玉龍這四個人保著彭大人。這裏分撥好了,隨帶五百子弟兵,由孫寶元帶領從寧夏府起身夠奔外界。
這一天走出了嘉峪關,沿途都有地面官預備公館。趕到了賀蘭山,早有外界的番將迎接。旗幡招展,都不是中原的樣,是蜈蚣幡、皂鵰幡、珍珠八寶幡、篆雲幡。這些番兵番將甚是威猛,都是高一頭扎一背,花布手巾纏頭,青緞小襖,各抱著銳利的兵刃。爲首有一位大牌頭,姓蔣,叫蔣雲龍,乃是馬玉龍的師兄,是飛天玉虎蔣伯芳之子。蔣雲龍知道馬玉龍是他師弟,聽他師父提起過。
蔣雲龍本是中原人,流落到外界當兵。他有一身好武藝,當初白天王登臺選將,蔣雲龍一露能爲,白天王甚爲喜愛,這纔放他爲副牌頭。後來他纍建奇功,憑胯下馬,掌中兵刃,甚爲驍勇,此時陞了大牌頭。在外界當差多年,人也精明強幹。
今天見師弟來到外界,故此迎接。來到近前,蔣雲龍說:“師弟,你不認得我吧?”馬玉龍一愣,一瞧是外國的番將。蔣雲龍將根本緣由一說,馬玉龍這纔上前行禮,師兄弟敘談離別之情。
那邊有金槍天王白起戈、金刀天王孟得海、金鏡天王萬道齡、金棍天王鄧復伯、金戟天王丁三郎,每人身後一桿大幡,有二三十親隨番兵。大人一看這位金槍天王跳下馬,身高足有八尺以外,膀闊三亭,虎背熊腰,面皮微青,青中透亮,濃眉,一雙虎目,看年歲有半百以外,海下一部黃焦焦的鬍鬚。看這孟夫王頭戴皂緞色繡花玉龍盤珠冠,身穿一件皂緞色箭袖袍,週身繡勾尖立蟒,下配海水江牙,面如黑鍋底,黑中透亮,兩道抹子眉斜飛入鬢,一雙大環眼皂白分明,肋下佩帶三尺昆吾劍,真是一團威風,手下帶著無數番兵。第三位戴著豆青扎花五龍盤珠冠,身穿豆青箭袖蟒袍,肋下也佩著三尺昆吾劍。第四位鄧復伯尤其長得相貌兇惡,混身透出一股殺氣。
衆人看罷往前行走,進了錦城,來到金斗寨。過了橋,衆天王下馬,大衆到裏面一瞧,是九門九龍廳,甚是寬闊。東邊給清國大人預備的座位,四位大人按次序落坐,西邊是衆天王座位。先有通事給引見,彼此見禮。白天王吩咐擺宴,立刻手下人把酒宴擺上。衆天王親身過來給清國天使斟酒。彼此吃過三巡酒。
彭大人說:“我等今天奉聖旨前來,一則所爲整頓兩地的規矩,前番這裏天王打去的反表,我皇上甚是震怒,因此纔派我等前來。再者,現有幾個從中原逃來的囚犯,飛雲、清風、焦家二鬼,天王應把這幾個人送回中原,以免傷兩地和氣。再說天王這裏人屢次越邊攪擾,實屬不成事體!”
白天王一聽,說:“好,大人既說在這裏,不錯!是在這裏,我們也不知道他們是囚犯。再說,我們與中原通商屢次遭到清兵驅趕,我這裏牛羊貨物傷損不少。這且不說,大人既是要這幾個囚犯,也不難,現在我這金斗寨正南有一座小小牧羊陣,我已把這幾個人放到裏面去了,大人如能在百天之內將此陣打破,一切聽欽差大人之命。”彭中堂說:“既然如此,我派我手下屬員去看看此陣的設置。”
白天王身背後站定六位太子,白龍、白鳳、白虎、白彪、白豹、白熊六個人說:“今天在酒席宴上無以爲樂,我六個人舞劍以助衆位大人之樂如何?”說罷,六個人剛剛拉出寶劍,旁邊有馬玉龍也拉出湛盧劍、鄧飛雄拉出紅毛刀,真是光閃閃、冷森森,似有龍吟虎嘯之聲,馬玉龍說:“你六個人舞劍太孤單,我二人相陪。”白天王一看事情不妙,趕緊說:“且慢,今天又非鴻門宴,大家何必亂舞?你等且站在一旁。”
馬玉龍身背後是雲中虎混海金鰲孫寶元,由他帶馬玉龍的五百子弟來保護大人。他看到這種劍拔弩張的情景,轉身來到大廳前面,見左右有兩個漢白玉的獅子,孫寶元說:“衆位天王大人,想當初有秦武王舉鼎,今天我將這獅子舉起來,以爲天王大人助興如何?”衆位一陣高興。他就伸手將獅子舉將起來。旁邊有萬天王兩位殿下,一個叫萬金龍,一個叫萬金虎,過去也把另一個石獅子拿起來,跟孫寶元比試。那萬金龍身高有一丈,面似淡金,細眉大眼,力大無窮。
他等正在比試,石鑄一拉鄧飛雄,使個眼色,叫曾天壽、姚廣壽四個人出來。到了無人之處,石鑄說:“我想飛雲、清風、二鬼四個人來到此地,必然有個住處。咱們要把他們拿住,總算奇功一件。”這四個剛要去找飛雲等人的下落,擡頭一看,見對面來了一人,說:“你們幾位,哪位是馬大人?”石鑄說:“馬大人現在裏面,你找馬大人有什麽事?”這人說:“我奉我家蔣牌頭之命,他現在閱武樓演武廳等候馬大人,有機密事相商,勞你們幾位給回稟一聲。”石鑄等說:“你在此等等。”
石鑄轉身來到裏面,在馬玉龍耳邊說:“現在這裏的大牌頭蔣雲龍請你到演武廳,有機密事相告。”馬玉龍說:“是了,那不是外人,那是我師父之子。原本是中原人,只因路見不平,殺了三個人,這纔逃到外界。我去見見,他必有要緊的事。你等千萬不可閒遊,保護大人要緊,要有什麽事千萬給我送信。”石鑄說:“我先跟你去瞧瞧地點,若是有事,好去找你。”馬玉龍說:“好,跟我走。”
說著話出來,跟著這個當差人來到演武廳,蔣雲龍迎接出來,番兵在兩旁排班。馬玉龍過去行禮,蔣雲龍說:“師弟,我請你來,非爲別事,白天王在這裏擺的這座牧羊陣甚是兇險,師弟,你可千萬別去打陣。這座陣也不是現今擺的,自我來時就有,除了白天王父子知道裏面的妙處,連阿丹丞相都不知細情。”馬玉龍說:“方纔彭中堂業已應允,我也難以攔阻。此乃軍國大事,多蒙兄長美意,無奈小弟微末的前程自有中堂將軍做主,小弟也是無法。”蔣雲龍說:“雖然將軍大人做主,你也可以諫阻,以免涉險!”馬玉龍點頭答應。
蔣雲龍說:“現在東五路天王每人手下都有幾萬精兵,白天王爲東五路天王的首領。”馬玉龍說:“我也曉得,你我弟兄容日後再談,我不能久陪兄臺,還得上去當差。”蔣雲龍說:“兄弟你請吧!”馬玉龍這纔告辭,同石鑄仍回天王九龍廳。
見大衆酒宴尚未散,白天王一恭手說:“上邦天使,今天我所說的牧羊陣不知衆大人意下如何?”彭大人說:“好,先叫我手下人去觀看觀看陣勢,定日子前來打陣。”白天王說:“哪位前去看陣?”彭大人一回頭正看見馬玉龍剛進來,彭大人吩咐:“玉龍,你跟去看看這座陣是怎麽個光景?”馬玉龍說:“既然如此,何人同我前往?”白天王手下大臣阿丹丞相說:“我同你去吧,陣裏我熟。”馬玉龍說:“好,大人先走。石大哥你等在駱駝嶺等我。”
正在說話之際,外面跑進一個轎夫,姓馬,是山東人,說:“了不得了!大人的坐馬驚了!兩匹,一匹紅的,一匹黑的。那兩匹馬往東跑了,出了金斗寨了。”石鑄等趕緊就追,一邊問手下跟人:“怎麽就驚了?”手下人說:“只因那邊‘叭啦’一聲怪響,馬就驚了!”石鑄、魏國安兩個人去追馬,馬玉龍等送大人上轎。彭中堂、慶將軍,喜巡撫三位是坐轎,徐總鎮騎馬。跑的這兩匹,這黑馬是劉雲騎的,紅馬是金眼雕的,乃是馬玉龍送給金眼雕的寶馬龍駒,一天能走六、七百里地。
這裏且說勝官保、李芳要跟馬玉龍去瞧瞧牧羊陣怎麽個樣?正說著話,只見石鑄、魏國安跑回來說:“這家人簡直要造反!兩匹馬跑到錦城東門外一里之遙,有一處大莊院,馬跑到莊院門口,有人截住就牽進去了。我們去說了許多好話,這些人雖然都懂中原的話,可就是不講理。我們說:‘馬跑到這,勞駕給拉出來,我們謝謝。’這家人說:‘馬是自己跑進去的,不是我們偷的。要馬休想!你兩個快回去,再多站一時,別說馬,連人都給留下。’我們說:‘馬是副將馬大人的。’他說:‘不用道字號,皇上的馬也留下了,你打聽打聽,我們這雁過都要拔毛。’我問他家主人姓什麽,他說:‘姓肖!’我說:‘你家主人屬天王管?’他們說,他家主人還管著十路天王呢!這要在中原地面,我早就跟他們動手了。今天跟大人來,恐惹出意外之變。我回來跟兄弟你商量商量,這馬還要不要?”
馬玉龍說:“不要?那倒不錯!栽跟頭栽到外界來了。馬愣不給?問倒了比打倒強不了多少!你跟我來。”這裏跟大人的都走了,就剩勝官保、李芳、石鑄、魏國安連馬玉龍五個人。馬玉龍這纔同石鑄衆人往東走,就在一望之地,石鑄用手一指說:“就是那裏。”馬玉龍一看,是坐北嚮南一座山,倚著山坡有三十多座雕樓,一大片,不象小戶人家。
馬玉龍來到門首說:“你等怎麽不講情理?我們馬跑到這裏來,我們當差的來要,你們還不給,就算是你的了!到哪裏也擡不過理字。”只見裏面出來一個家人說:“誰在我們這門口嚷?嚮例也沒人敢在這大聲喘氣,如再不走,連人都給我留下。”馬玉龍說:“你這廝真不懂情理!”過去就是一掌,這個家人說:“你好大膽量!敢打人!夥計們出來,打他!”一句話,只見出來數十人。正要動手,由裏面出來一人,是外界的打扮,頭上五色綢子包頭,身上穿著紅青氈小襖,青中衣,白襪青鞋,細眉毛、三角眼,尖鼻子、淩角口。他搖頭晃腦說著中原話:“那是我讓留下的,你不必拿你們欽差嚇唬我。”馬玉龍聽他說話不通情,又見馬在裏面拴著,就說:“石大哥,你進去把馬拉出來,誰過來,拉出刀來砍他!”石鑄、魏國安進去就去牽馬,上來阻擋的人都被打得東倒西歪,焉能攔得住?
五個人拉著馬回到錦城,正遇大牌頭蔣雲龍帶著兵護送阿丹丞相,要帶領馬玉龍去看牧羊陣。見馬玉龍等回來,問:“你們幾位上哪去了?”馬玉龍就把方纔丢馬、找馬之事說了一遍。蔣雲龍說:“你們幾位這個亂子可惹得不小。那是金光寨閃電神肖家的管家,我們這天王都不敢惹他!”馬玉龍也沒介意,告訴石鑄、魏國安:“你等先到駱駝嶺,叫孫寶元帶我的子弟兵都在駱駝嶺等我。”石鑄答應。馬玉龍這纔帶著勝官保、李芳同著阿丹丞相帶著番兵各乘坐騎一直撲奔正東。
相離金斗寨有三十餘里偏東南上,遠遠就見雲屯霧集、電閃雷鳴。來至切近,繞過山坡進了山口,就聽一聲砲響,旌旗招展,大約有三千兵,都是外界的打扮,個個花布纏頭,刀槍鋒利。爲首有四員大將,由南往北看,頭一位騎著一匹紅馬,馬褂雙提胸,倒掖威武鈴。馬上這員戰將,頭上大紅緞子扎巾,勒著金額力,身穿大紅緞子箭袖,上繡金蓮花,面似噴血,兩道粗眉,一雙大眼,高顴骨,裂腮額,壓耳兩道黑毫,在馬的得勝鈎上掛定一桿五翅描金幡。這位乃是把守四角山牧羊陣,叫金邦洞主赫眉軋似虎。
第二位跳下馬來,身高九尺以外,膀闊三亭,頭戴皂緞色繡花軟包巾,身穿皂緞色蟒箭袖袍,上繡金牡丹花,腰盤絲鸞帶,單襯襖,足下薄底快靴,面似黑灰,兩道抹子眉,一雙大環眼,白眼珠努著黑眼珠,滴溜圓,高顴骨,滋著壓耳毫,肋下佩著昆吾劍,坐下騎定湯雪捲毛獅子馬,手使七星長把滲金都,叫銀邦洞主白面軋似狼。
第三位披著翠藍色六瓣壯士巾,藍緞箭袖袍,足下薄底靴子,肋下佩刀,面似藍靛,兩撮紅毫,手使長把紫金押,叫銅邦洞主姜伯朗。第四位粉繡緞扎巾,粉綾緞箭袖,騎定一匹金睛閃電白龍駒,手使一條三股滲金叉,叫鐵邦洞主楊伯達。
馬玉龍看罷這些神頭鬼臉,不以爲然。阿丹丞相吩咐閃開路,兵將往兩旁一閃,馬玉龍走了過去,再擡頭一看,怪不得這山名叫四絕,好一座高山!鉅石嶙立,峰插雲天,山色如靛,寸草不生。這座山方圓能有二十餘里地。
牧羊陣是方圓十二里,按著小周天置造,斜楞調角,要猛一看,真找不到陣門,陣門反衝東開。看圍墻,有一丈五、六高,上面有鷄爪釘和衝天毒藥弩,即使有飛簷走壁的能爲往上一竄,只要碰著衝天駑,一發中著就得死。瞧這圍墻,是南北長,東西短,與長蛇相仿。
馬玉龍站在四絕山上觀望,就聽金邦洞主賀梅軋似虎那邊信砲一響,四山號砲齊鳴。就瞧見牧羊陣四面都打出紅色旗子來,旗上面都畫著一隻虎。四極角有四座角樓,當中有一個瞭敵樓,東南西北中,正按五行設置。這五座樓往外冒黑煙,有十數丈高,五處煙歸到一處遮住牧羊陣,其形似黑雲,避住日月光華。一瞧裏面門戶甚多,變化多端,看不甚真。
馬玉龍回頭嚮阿丹丞相說:“你我到陣內觀看觀看如何?”阿丹丞相回頭嚮手下人說了幾句,這纔說:“馬大人要跟我進陣,可得下馬。”馬玉龍這纔下了坐騎,由山根之下,阿丹丞相陪著往東走至切近一瞧,兩邊陣門是往北拐,東門是圓的,上面有一蓋,蓋上有拳頭大的釘子。馬玉龍看了多時,門分左右,裏面平川之地,迎門有一個影壁,上面畫的是萬幅流雲圖。由影壁繞過去是兩股道,要不知道的,一進去就分不出東西南北來。繞過影壁坐東嚮西有一個門,算在東南斜楞轉角。當初造的時節,當中是太極圖,往外是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不象,生五行,五行生八卦,一概是平川之地。繞東就西、亢南就北轉彎進了十二道門,中央戊己上是瞭敵樓,這樓是五間三層十五間,周圍欄桿都是黃楊木頭,一層上面有一塊匾,匾上四個大字“人力勝天”。東邊有一個牌樓,也是木頭做成,上面有兩個字,是‘玉府’。西邊的牌樓上的字是‘金闕’。瞧了瞧正北,樓上都有欄桿,由東上去有九層臺階,由西邊下去,一邊有一副對聯,上聯是:天地間一軸大畫,下聯是:乾坤內兩顆明珠。
馬玉龍同著阿丹丞相由東邊臺階上去,一直上到三層樓上,四面樓窻全支開,番官在兩旁伺候。阿丹丞相把手中令旗一擺,四面信砲一響,見牧羊陣各門俱開。這牧羊陣乃是十二道門,按十二元辰製造,就見頭一層門是一排羊,每面有一百二十隻,十二隻一溜,十溜,四面四百八十隻,分青、黃、赤、白、黑五色,遠看跟真羊一樣,按金木水火土排列,名爲鬼金羊。第二層門是星月馬,也是五色,五匹一排,一面六十匹,四面二百四十匹。第三層門是魔金牛。第四層是鏤金狗,也是按著十二元辰排列。馬玉龍看了一看,也不知其中的妙處。唯有十二層靠樓,這道是觜火猴,有三尺六寸五高,按三百六十五度,都穿青、紅、赤、白、黑的衣裳,跟真猴一樣。
馬玉龍看罷,衝阿丹丞相拱拱手說:“此陣是何人所擺?”阿丹丞相說:“此陣乃是先王遺留,有數十年之久,那時我尚未出世爲官,不知此陣係何人所擺?”這時,帶著衆人離開了牧羊陣,拱手作別說:“我等過幾日前來打陣。”阿丹丞相說:“大人要來打陣的時節,先到四絕山來掛號。”馬玉龍點頭答應,轉身帶著勝官保、李芳騎上馬夠奔駱駝嶺。
來到駱駝嶺,只見石鑄、魏國安、孫寶元三個人出來迎接,詢問方纔觀看牧羊陣的情節,馬玉龍如此這般細說一遍。大家來到裏面擺上酒席,吃酒完畢,天色已晚,衆人住宿一夜不提。
次日早晨起來,馬玉龍、石鑄衆人帶領子弟兵同進嘉峪關回到寧夏府,來到公館,下了馬,把兵丁扎在寧夏府城外。大家進裏面參見彭大人,大人問馬玉龍牧羊陣是怎麽個局式,馬玉龍就把同阿丹丞相上瞭敵樓觀看,陣是四絕,當中是五行生八卦,周圍設置是按十二元辰子鼠、丑牛、寅虎、卯免、辰龍、巳蛇、午馬、未羊、申猴、酉鷄、戌狗、亥豬這十二屬相的變化,並說:“其中奧妙之處實在看不分明,非得請能手破陣不可!”
正說著話,紀逢春一拉劉芳說:“姐夫,你討令,咱們破牧羊陣去,銷器、埋伏瞞不了我。”劉芳說:“好,你既有這膽子,我去討令。”劉芳這纔來到裏面說:“回稟大人,現在外界擺這牧羊陣是要難我們。他認爲中原無能人。大人施恩,卑職不才,我在大人跟前討令。我帶我妻弟紀逢春,還要武傑、李環、李佩,我五個人前去破陣。”大人說:“好,既是你等願意去,很好!要能把陣破了,算你等奇功一件。”劉芳下來把紀逢春叫過來說:“我可在大人跟前討了令,大人派我等前去破陣。你可知道銷器埋伏?”紀逢春說:“你放心,我去一瞧就知道。”劉芳說:“好,大家收拾收拾。彭大人派寧鎮總兵徐勝帶本標下六千兵在駱駝嶺扎營,派嘉峪關協臺帶四千兵在牧羊陣扎營,以備接應打陣之人。”劉芳這纔帶著武傑、紀逢春、李環、李佩出了寧夏府夠奔外界。
這一日來到四絕山,山口有金邦洞主赫眉軋似虎把守,問:“來此何幹?”劉芳說:“我等奉欽差大人諭,來破牧羊陣。”赫眉軋似虎一看來了五個人,李環、李佩兩個大個,武傑、紀逢春是一俊一醜,劉芳是個官長的打扮,說:“你們幾位要打陣麽?”劉芳說:“是。”赫眉軋似虎說:“你們幾位叫什麽名字?回頭若落在陣裏,我們好有個交代,就是破了陣,我們也好有個記載。”這幾個人通了名姓,軋似虎說:“你們幾位請吧!”五個人這纔進了這座西山口。
劉芳一看就是一愣,看這座牧羊陣四圍墻都有一丈六、七高,上面有鷄爪釘,劉芳就問紀逢春:“你看這座陣是什麽陣勢?”紀逢春說:“我得進裏頭瞧,在外頭瞧不透。”說著話夠奔陣門,西邊這座門是由北往東,拐過彎去,一看陣門關著,是綠油漆,上面有拳頭大的釘子。劉芳用刀一點,也沒橫閂立鎖,門分左右,五個人看裏邊是平川之地,邁步就要往裏走。紀逢春說:“別往裏走!這門沒閂沒鎖,必有埋伏。”這句話尚未說完,李環往前一邁步,只聽一聲響,好似山崩地裂,嚇得衆人膽裂魂飛。李環總是藝高人膽大,在勝家寨多年,再說久跟這些英雄在一處,自己想當初晝春園也無非是削器埋伏,還能有什麽新章法?焉知這牧羊陣比晝春園厲害十倍。他往裏剛一邁步,就聽“咯嚓”一響,由門的左右射出兩把尖刀,正扎在李環的左右脅上。可嘆這位英雄把一世英名而今付于流水,三魂渺渺歸地府,七魄飄飄入天堂。當時紅光四濺鮮血崩流,絕氣身亡。嚇得劉芳、武傑、紀逢春、李佩四個人呆獃發愣。
紀逢春趕緊說:“別往前進,削器都套著呢,只要一碰犯了銷匙,那可了不得,必有性命之危!”劉芳說:“咱們跟大人討令前來,焉能就這麽回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李佩只顧抱著兄長的死屍,哭得也不顧說話。紀逢春說:“咱們別走當中的木板,順著旁邊的方塼地往裏去。”
說著話,劉芳就往前走了兩步,拿刀掇著木板,也不見動靜。一直走到西邊,再往東一拐見一片平川之地,見裏面的門道曲曲彎彎,自己心說:“眼前是平川地,我們何不進二道門?”想罷,就往前走。剛來到二道門的臺階,往上一邁步;劉芳只顧左右、門裏、腳下,焉想到由上面“咯嚓”一聲,下來一把扎刀,直奔劉芳頭頂。劉芳急往旁處一閃,這刀正扎在他左肩頭上,有四寸深,鮮血崩流,自己嚇得魂不附體,擰身竄到外面。
武傑一看:“唔呀!了不得了!這裏機關太多,不要進去找死。依我之見,咱們趁早回去吧?”劉芳只管點頭,也不敢再往前走了,本來就說不清陣裏有多少險,四個人只好往回夠奔。
劉芳捂著鮮血直流的肩頭,李佩扛著李環的死屍,大家垂頭喪氣。武傑說:“唔呀!今天來得好倒霉!人家馬大人還到陣裏頭瞧瞧,咱們白來一趟。”四個人走到四絕山,這裏的番兵瞧得真真切切,見他們這種狼狽的樣子,無不嘻笑嘲駡。
衆人出了四絕山來到駱駝嶺,到了大清的營盤,見了徐勝,徐勝把衆人讓到中軍,吩咐手下人預備一桌酒席,在中軍帳給衆人壓驚。徐勝就問牧羊陣是怎麽一段情節。紀逢春說:“我們到牧羊陣,也瞧不出暗器在哪安著?原先我在家造的那些削器是梨刀、窩刀、轉心弩,髒坑、淨坑、梅花坑,翻板、滾板、窟窿墻,那些個我都懂得,這裏我全不懂。李大老爺貪功,剛一進門就被左右兩把刀扎死了。我姊夫還要進去,一到二道門,由上面下來一把刀,幾乎喪了命,幸虧躲得快,傷了左膀背,有三、四寸深。”徐勝一聽牧羊陣的這番光景,心中甚是爲難。大家在駱駝嶺住了一夜。
次日,徐勝給李環買了一口棺木裝殮起來,僱了兩個馱轎,叫劉雲、武傑、紀逢春、李佩三個人,又派了十名兵、一位把總護送李環的靈柩,押著送回寧夏府。
趕到了寧夏府公館,先把李環的靈柩停在公館對過三官廟。這時,公館的衆位英雄聽人傳話說:“打牧羊陣的人回來了,李大老爺死了。”大家都跑出來圍繞著劉芳,又把劉芳攙到裏面。武傑打發兵丁回去,賞了酒錢,給了馱轎錢,進了公館。
大人一看劉芳成了血人,膀背用布纏著,劉芳說:“卑職無能,探陣受傷,來至大人臺前請罪。”大人吩咐趕緊請醫治傷,好好調養。又問武傑探陣的情由,武傑如此這般一一回稟了大人,大人點頭說:“你等下去歇息去吧,我料想外界設立此陣,必有各種機巧,焉能易破?”衆人退下去,大人自己心中甚爲躊躇,無計可施。
不知不覺過了有五、六天,大人把手下衆位差官、老少英雄聚齊,大人說:“外界現在設立此陣,把飛雲、清風、焦家二鬼擱在陣當中,皇上旨派我酌量辦理。我想,辦事總是息事寧人爲上,前者合約,他們說,這座牧羊陣如能百日內打破,不單送出飛雲、清風、焦家二鬼四個賊人,而且年年納貢,歲歲稱臣;如打不破這陣,必得準其通商免稅。你等可有什麽高明主意?”
大衆一個個面目相觀。馬玉龍說:“大人,據我想,主要是不知這陣的機關總弦在哪?是何人所擺?現在有一個人,大人何不把他請來?紀老爺他父親神手大將紀有德慣能造銷器埋伏。”大人一聽此言,如夢方醒,趕緊寫了一封書信,派千總陸程遠夠奔狼山紀家寨。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這天有人進來稟報:“神手大將紀有德到了。”衆人一聽,都要看看,內中有認識的,有沒見過的。當初三打晝春園,五探劍鋒山,曾在大人臺前效過力。今天大人聽說來了,趕緊吩咐:“有請!”只見神手大將紀有德由外面進來,衆人迎接出去,是認識的都彼此見禮,不認識的彼此給引見。紀逢春說:“衆位,咱們爹來了。”武傑說:“傻小子,快去給你爹磕頭。”
紀有德跟衆人見面,引見已畢,來到裏面參見大人。大人說:“老義士,我請你來,非爲別事,只因外界有一座牧羊陣,裏面八寶轉心削器甚多,也不知是何人所造?前者馬玉龍去看了一次,裏面是按十二元辰所造,必是相生相尅之法,每天都有人值日。”紀有德說:“大人,這件事非親自眼見不可。當初晝春園那是我擺的,能人背後有能人,有一半天到那裏身臨其境看看,是怎麽一段情節,然後再說吧!”大人說:“也好。”
紀有德下去,大人賞了一桌全席,叫衆人陪著吃飯。有馬玉龍說:“老英雄明天要去,我可以奉陪。我同那裏的番官觀過一回陣,裏面大概情形我知道,唯有裏面的奧妙我看不透;我不懂削器埋伏。老英雄明天去看看就知道了。”紀有德說:“好。”吃完了飯,天色已晚。次日,馬玉龍要同紀有德去觀看陣的形跡,然後再想主意。
吃了早飯,馬玉龍同紀有德離了公館,衆人往外相送說:“我們等著看旌節旗,耳聽好消息。但願老英雄同馬大人此去旗開得勝,馬到成功,我等先道喜了。”馬玉龍帶著兩個小童,勝官保圍著龍頭桿棒,李芳帶著一對鑌鐵懷杖,全都步行,並未騎馬。紀有德往前走著說:“我幼年間往這邊來過,看如今這裏形景大不象從前了。”
衆人出了嘉峪關,來到駱駝嶺,徐勝迎接到中軍帳,彼此敘禮,暫住營中。徐勝吩咐擺酒,大衆喝著酒。徐勝說:“紀老英雄此來,這牧羊陣肯定能破了。想當年,我沒做官的時節,追隨彭大人在靈寶縣捉拿鸚八和尚,追到紀家寨,看到老英雄家中淨是銷器埋伏,後來晝春園的埋伏,要不是老英雄,焉能破得了!”紀有德說:“大人擡舉!老夫原本在西洋度過十二年,也學些奇巧古怪的銷器,那裏還有兩個知己的朋友,也不知還在不在?這話一轉眼已四十餘年的光景了。”徐勝說:“明天我聽喜信吧!”席散安歇。
次日,紀有德告辭,徐勝送出營門。馬玉龍頭前帶路,一過這駱駝嶺,是貢沙薄地,真是窮山惡水、滿目荒涼。四個人少時就到了四絕山。遠遠見山腳下有一片帳房,許多的番兵。四個人進了山口,見北面大帳房上寫著“掛號廳”三個字,有番兵說:“你等是來打牧羊陣的?先掛號。”
金邦洞主赫眉軋似虎、銀邦洞主白面軋似狼二人出來瞧了一瞧,馬玉龍通了名姓,來到高坡一望,紀老英雄這纔要施展奇計二打牧羊陣,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神手大將紀有德同馬玉龍在高坡上一望,看那牧羊陣裏殺氣騰騰。馬玉龍說:“紀老丈,你看這座陣,南北東西也只有十二里路,裏面卻奧妙無窮。”紀有德說:“我看出來了,這座陣擺得甚好,由陣門到瞭敵樓是十二道埋伏,按十二元辰製造。要破這陣,得知道東門爲陣頭,西門爲陣尾。咱們下去看看,如果能找到破陣之法,你我再動手;看不出來,不可造次!”馬玉龍說:“任憑老英雄主見,咱們就奔正東。”
說著話,下了山坡,剛往北走就聽一聲信砲,番兵喊聲四起,卻不見有人出來。二人這纔繞過北邊來到正東一瞧,雖是正東的陣門,可衝北開著,門面是綠油漆的,有饅頭大的金釘子。紀有德瞧了一瞧,用手將雙門點開,說:“馬大人,把寶劍借給我,我進去瞧瞧,馬大人可別進來。你看裏面這是一片平川之地,當中有一道石頭人,要一進去就得死。”馬玉龍說:“怎麽?”紀有德說:“人要一貪便宜,瞧著是石頭,怕什麽?可是,這石頭是假的,是埋伏!”
說著話,紀有德接過寶劍,一點石頭,就瞧“呼嚕”一轉就沉下去,有桌子大小的窟窿,石頭往下一沉,紀有德撤身往後一退,就聽上面“咯嘣”一聲,掉下一塊漢白玉的石頭,嚴絲合縫地扣在這個窟窿上,如同蓋子一樣,這上面刻著許多老鼠。紀有德說:“馬大人,你看這要一蹬石頭掉下去,上面這石頭一蓋,得括活地悶死。”說著話,就聽“咯嘣咯嘣”,猶如鐘表上弦的聲音。紀有德說:“馬大人看。”紀有德往前一蹬石頭,旁邊的木板一動,紀有德擰身竄出來,就瞧從中騰起一股白煙,白煙散後,見一隻大牛衝門而立,是隻紅牛,跟真的一樣,有眼睛,有鼻子、耳朵。紀有德說:“這牛的兩旁都走不得,一蹬木板由墻裏銷銷就射出來了,不是尖刀,就是火槍。要對著牛迎面走,那牛眼睛必有毒藥弩,腦袋一開,當中有滾白烈汁五毒槍。”
馬玉龍一聽,真好險!問道:“能破不能破?”紀有德說:“不能破,我不知道他的總簧。”馬玉龍說:“能進去不能?”紀有德說:“我竄到牛尾巴後頭瞧瞧,馬大人可閃開,前頭還有許多危險,還不知牛後頭有銷銷沒有?”馬玉龍說:“老英雄可要留神,實在險得厲害!”紀有德說:“你不用囑咐我,我先看看,破不了再想主意。”
說著話,紀有德往牛後頭一竄,腳霑實地,就聽“唿嚕唿嚕”響了一陣,紀有德一瞧,西邊來了許多的羊,是十二隻一排。分成青、紅、赤、白、黑五色,真似活的一般,大小也仿彿活羊一般大。紀有德一瞧,知道這座牧羊陣必是以羊爲主,用寶劍一點邊上這隻黑羊,就瞧這隻羊腦袋一裂,出來一股黑水,正是滾白烈汁五毒水,要打在人身上當時就得死,連肉都得爛。紀有德一看,也不敢往前進了,就見一面十排一百二十隻,四面四百八十隻,猶如走馬燈相似,周圍轉繞響成一處。紀有德這纔返回來。
施展燕子鑽雲式,腰裏一拱竄到門外面,說:“馬大人,我看裏面是木羊,分五色,是按金、土、水、火、土五行排列的。我方纔用寶劍一點,黑羊出來,有滾白烈汁五毒槍,甚爲厲害!”馬玉龍一聽,說:“老英雄既不能破,你我也只好回去吧。”紀有德說:“是,你我回去再想主意。我倒有一個朋友,有數十年未見,此人足智多謀,能爲在我以上,仰知天文,俯察地理,能奪天地之造化,泄鬼神之機密,真有經天緯地之才,出鬼入神之計。”說著話,二人轉過四絕山口,帶勝官保、李芳往回夠奔。
馬玉龍頭前帶路,剛一出四絕山,往西走了不過數里之遙,番邦化外的地方,山連山,山套山,道路崎嶇,阬埳不平。正往前走,只聽響了三個震山雷,馬玉龍就是一愣,見由北邊山口撞出約有五百番兵,個個都是三十內外的年歲,都比別的番兵高一頭,扎一臂,個個都是紅綢子纏頭,青小襖,青中衣,抓地虎靴子,每人一把明晃晃的大砍刀。這些人齊聲喊:“大清營的官差慢走,我家教師爺來找你等算帳!”
馬玉龍等止住腳步,看對面由番兵隊裏出來八個大將,都有丈許的身材,面分青、紅、黃、白、紫、綠、藍,個個頭纏紅綢,短打扮。由當中閃出一人,身高有一丈,頭大、項短、膀闊三亭,頭帶寶藍緞色扎巾,勒著金額子,二龍鬭寶,身穿寶藍緞色繡蟒箭袖袍,大紅綢子中衣,薄底快靴,腰盤絲鸞帶,肋下佩刀,面皮微紫,紫中透紅黑,兩道抹子眉,金睛暴起,準頭豐隆,四字方海口。懷中抱著反掌獨角童子槊,不認識的把這兵刃叫“銅娃娃”,原本是三尺六寸長的銅人:擡頭一條腿,伸著手,掐著劍訣,一隻手搭拉著。這種兵刃叫獨角童子槊,大約總有百斤。這人把眼睛一瞪,就聽他說道:
“自幼生來不怕人,不敬玉皇不敬神。西夏一帶由我鬧,金光寨內我爲尊。兩膀也有千斤力,手使反掌獨角人。若問灑家名和姓,綽號人稱閃電神。對面大清營的差官慢走,我在此等候多時了。”
書中交代,這個人乃是西夏掌教的老師,人稱閃電神,姓肖,名靜。東五路天王都管不著他,他在枇杷山金光寨住,只因前番兩國合約,馬玉龍的兩匹馬跑到肖靜手下人的家裏,這個家人叫肖金龍,素常就仰仗他家主人,不講理,沒人敢惹他,焉想到那天被馬玉龍把馬搶回來,把他給打了?肖金龍被屈含冤,知道這個仇報不了,他這纔跑到他主人金光寨搬弄是非,他知道馬玉龍的名字,告訴肖靜說:“馬玉龍藐視外界沒有英雄,背地駡您!”因此,肖靜趁馬玉龍來探陣的機會,就帶著八個兒子:肖文保、肖武保、肖金保、肖銀保、肖玉保、肖天保、肖雲保、肖宗保在半路上攔劫,今天要替家人報仇,會會馬玉龍。
這五百番兵往兩旁一閃,八員大將各執兵刃跳到前面,馬玉龍並不知所因何故,說:“紀老英雄,我去問問。”馬玉龍手執湛盧寶劍,問道:“你等是何人?我等奉中堂令前來打陣,已與你們天王合約,言明兩國不動刀兵,百日內任憑我們打陣。你攔擋去路,意慾何爲?”閃電神哈哈大笑:“灑家我來找仇人馬玉龍。”馬玉龍說:“我與你有何仇?我就姓馬。”閃電神肖靜說:“原來就是你!你敢當著我家人的面毀駡我。今天你我分個上下,你贏得了我,這童子槊放你逃生;贏不了,休想逃命!”趕過來擺槊照定馬玉龍就打,馬玉龍一閃身說:“好鼠輩!我與你無冤無仇,膽敢前來無禮。”兩個人殺在一起。
馬玉龍剛要轉身,就聽身後一聲喊:“爹爹閃開,諒這無名小輩何用爹爹拿他?割鷄焉用宰牛刀?”馬玉龍一看,正是他長子肖文保,一擺手中刀照定馬玉龍摟頭就剁,馬玉龍擺劍相迎。兩個人走了有七、八個照面,馬玉龍心想:人家人多,自己人單,須得速戰速決。這纔施展八仙劍的門路將肖文保一劍劈死。閃電神肖靜不由怒從心上起,氣嚮膽邊生,大駡:“我跟你誓不兩立!”一擺反掌獨角銅人撲奔過來,照定馬玉龍摟頭就打。馬玉龍擺手中寶劍相迎,見他的銅人甚爲沉重,自己不敢用寶劍擋,恐其傷了自己的寶劍。閃展騰挪,仰仗平生武藝,精通劍法,門路純熟,自己遮蓋架欄,兩個人走了有十幾個照面,不分勝敗。
紀有德一瞧事情不好,人家那邊人多,要戰久了,三拳難敵四手。正在替馬玉龍著急,就見由半山坡跑下一隻老虎,口中咬著一支人腿,帶著上身,是個死老太太。這個地方荒山野嶺,野獸最多。紀有德又見上山坡跑下一個人來,這個人身有一丈,頭髮蓬鬆,粗眉大眼,穿一身青衣服,已很破舊,手中拿著一對鐵娃娃,大約有三尺多長,總有一百多斤重,這個兵刃就是童子槊,會使的能夠點穴。
紀有德剛要過去截老虎,那大漢倒奔他來了。紀有德說:“大漢且慢!”這大漢說:“你是什麽人,攔我?”舉娃娃照紀有德就要打。紀有德說:“你先別動手,這是怎麽一段事?”這大漢說:“是誰養活的大貓?把我娘親吃了一半。我在山裏常拿大貓玩,把貓摔死,剝了皮煮煮給我娘吃肉。今天我上山裏找野獸去,把我娘擱在山神廟裏,我回來一看,這個大貓正在吃我娘呢,我就追下來了。這個大貓是你養活的?”
紀有德一聽這個人說老虎是大貓,又問誰養的,知道這是個糊塗力士。紀有德眼珠一轉,計上心頭,說:“你要問這個大貓,可不是我養活的!你瞧,動手使銅人的那個赤紅臉,是他養的,他叫那個大貓去把你娘吃了。”這個大漢說:“呵!敢情是他養活的大貓,他叫去吃我娘?好球囊的!我去跟他算帳!”趕過去一聲喊:“閃開了,待我拿這小子!”
馬玉龍往旁邊一閃,閃電神一瞧,大吃一驚,來了一個黑大漢,如半截黑塔似的。馬玉龍也不知道這是誰,趕緊足出圈外。這大漢擺鐵娃娃照定閃電神就打,肖靜用童子槊相迎,兩個人大戰七、八十個回合,不分勝敗。閃電神肖靜力盡筋乏,大略難以取勝。旁邊肖武保一想:我哥哥死了,我得替我哥哥報仇。想罷,一拉手中刀,打算給個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過去幫著動手,焉想到被這黑大漢的鐵娃娃將刀給磕飛了,肖武保轉身想要逃,被這大漢一鐵槊打得鮮血崩流。
閃電神心中暗想:這大漢甚是厲害,再打下去自己性命難保,這纔往圈外一跳,說:“馬玉龍,今天我不拿你,此仇我必報!”說罷,帶兵敗走。
馬玉龍這纔把這黑大漢叫住一問:“你姓甚名誰?謝你一臂之力。”這黑漢說:“我姓姚名猛,原本是嘉峪關裏的人,因爲好管閒事,路見不平,打死十三條人命。我怕打官司,背著我娘逃到外界。”
書中交代,山上有座廟原本是征西將軍所蓋,這外界人也不敬神,也不懂得什麽叫燒香,姚猛就把母親背到這山神廟居住。每天姚猛出去打野獸砍柴,今天是他出去打獸,回來正瞧見猛虎吃他母親,這纔拿鐵娃娃追下山來,紀有德使巧計纔把閃電神戰敗。
馬玉龍說:“好,既是你把賊人戰敗,算你立了奇功一件。你娘親已死,你扛著她跟我走。到大清扎營的地方,我給你要個棺材,把你母親埋了。我再在大人跟前保舉你效力當差,把牧羊陣打破之後,必叫你得個一官半職的。你現在家裏還有什麽人?”姚猛說:“我老娘一死就沒人了,大人要收留我,我給大人磕頭。我可是個渾人,大人可別惱我!”馬玉龍說:“你跟我走吧,我也知道你是渾人。”這纔同著紀有德、勝官保、李芳,姚猛扛著母親的半個死屍離開琵琶山夠奔駱駝嶺。
正往前走,馬玉龍一看說:“咱們走的這條道不對,方纔咱們不是由這條路來的!”紀有德說:“反正咱們往東南走,管它對不對!”往前走來走去,眼見就要日色西沉,直走了半天的工夫,也沒碰見一個人,淨是荒山野嶺。衆人也覺著渴了,也覺著餓了,還算衆人都是練工夫的,不甚困乏。
正在猶疑之際,見來了一羣羊,後面有三個人騎著馬,馬玉龍上前說:“借問到駱駝嶺,往哪邊去?”這個人說:“你們幾位是中原人?我們也是中原人,做買賣的。幸虧你們問到我們,要問到別人那是白問。你們衆位必是錯過店道,天也不早了,幾位繞兩步到我們三元莊去吧。”馬玉龍一瞧,其中有一位赤紅臉、黑鬍鬚,六旬年歲,虎背熊腰。連忙問道:“尊駕貴姓?”這人說:“我們天元莊衹有馮、楊、馬三姓,是清真教徒,久在外界販牛羊騾馬到中原去賣。你們幾位今天到我們三元莊去吧!離此二十五里地,明天你們再起身。幾位這是上哪去?”馬玉龍就把奉中堂諭來打牧羊陣的話說了一遍。
衆人這纔同三個人往前走,曲曲彎彎,說話間就走了二十五里地。馬玉龍一看,四處是山,當中有一個村莊。進了這個村莊,見路北有一座大門,出來許多的莊客。姚猛脫下一件衣裳把他母親半截死屍包起來,進了客廳。這個赤紅臉、黑鬍鬚的叫楊殿紅,他吩咐擺酒,立刻有家人上來伺候。馬來龍一瞧人家清真教也頗通外面的事由。大家飽餐一頓,各自安歇。
次日早晨起來,大家吃了早飯,馬玉龍這纔告辭,有人指引道路,說:若奔駱駝嶺,出這村口往南拐西走。姚猛扛著他的母親的屍體,衆人道謝說:“我等改日來拜謝,打擾了一天。”楊殿紅說:“這從哪裏說起?小事一段,咱們總算有緣。”說著話,衆人拱手告別。
馬玉龍等順著大道來到駱駝嶺,天交正午,粉面金剛徐勝迎衆人到了大營,派人到舞陽鎮先買口棺材,姚猛將他母親入殮,找個潔淨地方掩埋了。徐勝擺上酒席款待馬玉龍、紀有德,詢問打牧羊陣情由。徐勝一聽這陣兇險不容易破,就問:“紀老英雄還有什麽主意沒有?”紀有德說:“我此時也無辦法,回公館跟大人再商量吧。”衆人直吃到月上花梢,席散。次日,這裏備上馬匹送衆人回歸寧夏府。
馬玉龍等來到公館,衆位差官都出來詢問牧羊陣的情由,馬玉龍說了一遍。進到裏面回稟了欽差大人,大人甚是著急,無計可施,叫衆人下去歇息。馬玉龍、紀有德退身下來。
衆人說:“紀老英雄,你老人家要破不了這個陣,咱們可要輸給外界了!”紀有德心中暗想:大人把我調來,如果無所貢獻,也對不起大家一片苦心。再說大人待我們爺們不錯,提拔我兒做了官,這個恩典不小。又一轉念,突然想到,這西夏有我當初在西洋時候幾個知己的朋友,我何不訪訪他們。他們久在這邊住,大概牧羊陣是何人所擺,必然知道。自己想罷,這纔來到大人室中。
大人正在燈下看書,也爲這件事躊躇,紀有德進來了,說:“我有一個故友,要能把他請來破牧羊陣,也許能破。在嘉峪關的西北,中原、外界兩搭界有一座山,叫青雲山。青雲山上有一道猿鶴嶺,那裏隱居著一個賢士。當年我在西洋,我二人是知己之交,此人能爲、藝業在我以上,通曉西洋奇巧古怪的削器。我想他久在這方,必然近水樓臺先得月,牧羊陣是誰擺的,他必知道。此人姓張、名文綵,人稱文雅先生。要把他請來,可以打聽打聽這牧羊陣是誰所擺,他許知道。”大人說:“既然如此,老英雄是親身去?是遣人去?”紀有德說:“可以遣人去,我跟去不跟去都可。”大人說:“還是請老義士你辛苦一趟?”紀有德說:“也可以。”這纔轉身下來。
來到差官房,大衆全都站起來,問:“紀老英雄,方纔見大人可有什麽主意?”紀有德把方纔說的話對衆人一說。衆人說:“現在大人派你親身去,是因怕別人去了,你的朋友會不相信。”紀有德說:“哪位跟我同去,大人可沒派,衆位酌量。”石鑄說:“我去!”魏國安說:“我去!”武傑、紀逢春、孔壽、趙勇六個人說:“今天也晚了,咱們明天起身。”大衆商量好了,一夜無話。
次日早晨起來,大人已知道這位張文綵是位高明隱士,就備辦幾樣禮物。不要俗禮,要上好端硯一方,湖筆一封,名墨一匣,錦箋一刀,四樣文房四寶。紀有德說:“咱們騎馬不騎馬?”石鑄說:“依我之見,咱們不必騎馬,一個人還不夠服侍馬的,莫若咱們做著遊山逛景的樣子,走著倒好。”紀逢春說:“我拿著禮物,你們幾位空身走。”衆人各帶隨身兵刃出離公館,順著寧夏府陽關大路出發了。
頭一天住在嘉峪關,這是訪友不必緊趕。第二天出離了關城,往西北岔進山路,往下走。這個山道,紀有德是頭三十餘年走過,要沒走過的簡直找不著道,這個地方一年半載都沒人走。雖然有山,山上不長草,雖然有地,地不生五穀、樹木。紀有德在前頭帶路,這六個人後面跟隨。
日色西沉,就來到這猿鶴嶺。一瞧這座山是抄手式的,山環上面有三座大山峰,就見半山腰中有樹木透出,樹叢中似乎有村莊。石鑄就問:“紀老丈,這前面可就是猿鶴嶺?”紀有德說:“正是,我前者在西洋學藝,在這猿鶴嶺住了三、四年,這邊老街舊鄰都認識我,後來我纔回去。本打算不露我會做西洋削器的,只因傅國恩屢次三番請我,我纔給他擺的晝春園,當初做了這件錯事。今朝我總算洗手,改邪歸正。大人現在調我破牧羊陣,既然我破不了,就得請我的朋友幫忙。”
說著話,來到村頭,這座村莊倚山靠水,高處竟是半山腰中。衆人進了村莊一瞧,東西的街道,路北一座大門。來到門首,紀有德上前一叫門,由裏面出來一個老管家,有六十多歲,一瞧說:“紀大爺,你老人家今天哪陣風颳來的?這可想不到,真是千里故人來。”紀有德說:“張福,你家主人可在家?”張福說:“我家主人沒在家,我們舅老爺在這,跟你老人家也見過。”紀有德說:“你家舅老爺是哪位?姓什麽?我一時想不起來了。”張福說:“姓賈,雙名道和。”紀有德說:“我實在是忘了。”張福說:“你老人家貴人多忘事。”紀有德說:“你給回稟一聲,就提我來了。”張福轉身進去。
工夫不大,只見從裏面出來一個人說:“紀老英雄,今天是怎麽這樣得閒,到這來了?”紀有德一看,由裏面出來這人年有四十以外,面皮微黃,身穿一件藍綢長衫,足下白襪雲履鞋,拱手往裏相讓,說:“今天可真是貴客來臨。”紀有德仔細一瞧,想起來了:“是賈賢弟!當年我在這住著時節,人纔十二、三歲,這話一晃就是三十年,你也成了半老的人了,真是後浪催前浪,一輩新人換舊人。”說著話,衆人往裏走來,到客廳大家落坐,手下人獻上茶來。
紀有德這纔問道:“張賢弟上哪去了?”賈道和說:“我姐夫訪友去了,沒在家中。”紀有德說:“去了多少日子?”賈道和道:“有三、兩天。”紀有德問道:“幾時回來?”賈道和說:“不一定,也許三五天,也許十天半月纔能回來,我也不摸準。有什麽事情?我想你老人家沒事不能來,道路遠。”紀有德說:“我倒是有事,你姊夫不在家,我也不便跟你說,你也不能辦。”賈道和吩咐擺酒,款待這七位客人。
紀有德叫紀逢春把禮物拿出來,賈道和說:“老英雄此來何必破費!”紀有德說:“這禮物不是我送的,乃是欽差大人彭中堂送的。”賈道和說:“彭中堂莫非求我姊夫有什麽事?你老人家何妨跟我說說。”紀有德說:“我也不瞞你,大人跟外界合約,金槍天王白起戈在賀蘭山金斗寨擺了一座牧羊陣,大人拿文書把我請來。前者我去打過一回陣,也不知此陣是何人所擺?其中奧妙無窮,我實沒能爲破這座陣。”賈道和道:“我姊夫也提過這件事,說是外界擺了一座牧羊陣,甚是奇巧古怪,可不知是何人所擺。你老人家既不能破,大概我姊丈也未必能破。”紀有德說:“你姊丈現在什麽地方?”賈道和說:“我姊丈前去訪友,離此不遠。你老人家先喝酒吧。”吩咐家人擺酒,立刻杯盤連落,擺上酒菜。
衆人喝著酒,紀有德又問,賈道和說:“我姊丈的朋友中有位能人,住在隱善村,那村旁邊有一座山,叫冷巖山。此人姓高,叫高志廣,別號人稱神機居士。此人能爲、藝業出衆,比我姊丈勝百倍,都說他好似當年水鏡先生。他把名利看破,隱居在冷巖村,不與俗人來往。就是同我姊丈情投意合,二人常在一處下棋,大概是到那裏去了。”紀有德說:“既是這樣,明天老弟臺你辛苦一趟,同我到那裏去找他如何?”賈道和說:“也好,明天早飯後叫他們幾位在這等著,我同你老人家去找找。我也不敢說準,大概我姊丈出去必到那去。”說著話,衆人吃喝完畢,賈道和叫家人給他們幾位預備鋪蓋,衆人安歇,一夜無話。
次日早晨起來,吃了早飯,紀有德告訴石鑄、魏國安、孔壽、趙勇、武傑、紀逢春六個人說:“你等在此等候,我大概今天不能回來,明天上午必回來,你們千萬別出去。這邊山路崎嶇,你們道路不熟。”石鑄說:“是了,你老人家請吧!”賈道和說:“咱們騎馬去吧,山路太不好走。”這纔叫家人備上兩匹馬。紀有德、賈道和二人踩鐙扳鞍上馬,一直往西。真是峭壁石崖、樹木蔥蘢,山連山,山套山,不知有多遠。
石鑄六個人自從紀老英雄同著賈道和走後,等了一天,次日天到正午還未見回來,石鑄心中甚是焦躁。石鑄說:“咱們出去往西瞧瞧,大概也快回來了。”魏國安說:“也好。”六個人站起來往外走,家人問:“你們六位上哪去?”石鑄說:“我們出去瞧瞧,該回來了。”家人說:“可不要遠去,別走岔了道。”
石鑄等出來往西偏北,逛著山景,不知不覺走出有十幾里地,石鑄見眼前一片樹林,說:“咱們歇息歇息,別往前走了。”衆人剛剛到林邊,就聽對面一棒鑼聲,石鑄六個人就是一愣,再擡頭一看,從林中跳出一羣莽漢。各拿長槍、大刀、短劍、闊斧,一聲喊:“呔,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有人從此過,須留買路財。牙崩半個不字,一刀一個,土內埋。對面的眠羊、孤雁,趁此留下買路的金銀,饒爾不死!”石鑄一聽,這倒不錯,真是荒山野嶺的地方,竟有這些個賊人在此打劫。
這六個人隨身都有兵刃,石鑄就把桿棒一亮,說:“你們這些賊人真不睜眼,我們都是跟隨欽差大人的差官,出來捕拿賊寇,你等這是自投羅網!”這些嘍兵一聽,哈哈大笑說:“你不用拿這個嚇人,你是跟欽差彭大人的?不管是誰,你也甭打算從這裏過去。”石鑄說:“我先把你們這些賊崽子拿住,再拿你們爲首的。”剛要擺桿棒過去,紀逢春說:“蛤蟆子哥哥躲開,交給我。你們這些小子真不要臉,大官老爺我來拿你!”這些個嘍兵一瞧,說:“好個雷公崽子,你可別跑,你要跑,你不是好漢!”紀逢春說:“你去勾兵吧,爺爺我等著你。”這些嘍兵往北進了山口。
工夫不大,就聽裏面一片鑼聲,忽見西山坡下來二百多嘍兵,個個都拿青手巾纏頭,每人一身青褲褂,薄底靴子。爲首的是一位大王,身高八尺以外,穿著青綢褲褂,薄底抓地虎的靴子,手擎一對鑌鐵狼牙鑽。紀逢春見來到近前,擺錘就打,賊人用狼牙鑽往外一崩,紀逢春把錘往回一撤,賊人一伏身,一個掃式,紀逢春沒躲開,打了一個溜滾。也就是他肉厚,換個人,腿就得傷,那邊嘍兵按住就給捆上了。
武國興一看,氣往上撞,說:“好賊!敢把我們的夥伴拿去,待我拿你!”一擺單刀躥過去,摟頭就剁。賊人用兵刃相迎,兩個人走了有七、八個照面。武傑抖手一鏢,賊人閃身躲開,一腿把武傑踢了個跟頭,叫嘍兵捆上。魏國安一瞧,就要過去,孔壽說:“魏老爺閃在一旁,待我拿他。”一擺鏈子錘撲奔過去,一聲喊:“呔!好山賊,你敢把我們二位老爺拿了,待你孔老爺拿你。”擺鏈子錘照賊人就打,賊人用狼牙鑽相迎,兩個人走了有三、五個照面,孔壽的鏈子錘被狼牙鑽掛住鏈子,孔壽往回一奪,賊人趁勢一撤狼牙鑽,孔壽翻身栽倒,嘍兵又把他捆上。
趙勇一瞧哥哥被擒,氣往上撞,一擺錘過去,三、兩個照面也被賊人拿住。石鑄一瞧,抖桿棒照賊人就纏,焉想到賊人把狼牙鑽往地下一立,石鑄兜不動人家。魏國安擺子母鴛鴦錘過去協力相幫,賊人撥頭就跑,石鑄隨後就追。魏國安在石鑄身後頭追了不遠,賊人抖身一鏢,石鑄一閃身,魏國安一低頭,鏢從腦袋上過去了。
這些嘍兵旁邊站著不動,也不幫著山賊動手。兩個正往前追,追過兩個樹林,就見賊人站住,說:“來!我跟你戰三百回合。”石鑄、魏國安剛追到近前,賊人一抖手中飛沙,兩個人眼睛迷的睜不開,嘍兵在暗地裏用勾桿子勾上去,石鑄、魏國安翻身倒地就被人家捆上了。山賊一聲吩咐:“孩兒們,拿著他等的兵刃搭上山去。”嘍兵答應,用花槍當槓子,兩人搭一個,搭起來就走。
曲曲彎彎來到山寨的大門,一看這座寨門是坐北嚮南,周圍虎皮石的墻,上面樹一桿大旗,有四個大字,寫“替天行道”,兩旁站著無數嘍兵。由寨門進去直到裏面是五間豹貔廳,東西配房各五間。東邊擺著刀槍架子,西邊掛著一面大鑼,大概是號令鑼。就見上房擺著兩張八仙桌,後面有兩把椅子,大概這山寨是兩位大王。六位英雄一個個面目相觀,也只好瞑目受死。
就見這個山賊進去落座,說:“孩兒們!”嘍兵說:“伺侯二寨主。”“大寨主上哪裏去了。”嘍兵說:“大寨主到後面歇息去了。”山賊說:“你等去把大寨主請來,我有要緊的事。”嘍兵答應夠奔後面。工夫不大,就見這位大寨主來到前面。石鑄一瞧這個大寨主,歲數也不大,有二十多歲,黑臉、粗眉、怪目。
大寨主說:“賢弟叫我有什麽事?”二寨主說:“方纔小弟下山拿了幾個人來,請兄長發落。”大寨主說:“拿住的這幾個是做什麽的?”二寨主說:“他們說是彭大人那的差官來搜山辦案。”大寨主說:“也不管他們是做什麽的,將他們綁到後面開膛摘心。今天我心裏煩,還得喝酒,拿人心下酒是好菜。”手下嘍兵答應,就把六位英雄搭到分髒廳。西邊一個跨院,這院是北房三間,東西廂房各三間。在北房外面埋著五根木樁,就把這幾個人綁到木樁上,就剩下紀逢春還站在那。
嘍兵指著紀逢春說:“夥計去把水桶拿過來,用涼水澆他的頭開膛摘心。”立刻就把水桶拿過來。傻小子直嚷:“小蠍子!你瞧喪不喪?我定下媳婦還沒娶呢!今天死在這了。好山賊!你真敢殺官造反?我死了做鬼,也把你們拉了去。”武國興說:“唔呀!混帳東西,你不要嚷了,都是你喪的,今天不明不暗死在這纔冤呢,要死在牧羊陣,倒是爲國盡了忠。罷了,生有方,死有地。”石鑄說:“我真要一刀一槍輸給他們,死了也不冤。用埋伏把我拿住,我死了都駡你。”
就見兩個嘍兵過來用涼水往紀逢春腦袋上一倒,把衣裳往左右一分,紀逢春說:“得,小蠍子,結了,完了。我在頭裏走,到鬼門關倒茶等著你們。”說著,嘍兵拿起一把牛耳尖刀,剛要動手,由外面跑進一個嘍兵說:“別殺!”一伸大手指說:“了不得,他來了!”這個嘍兵也一伸大手指說:“他來了?別殺!”就見這些嘍兵全都出去了。
來到分賍廳,有一位年邁老者說:“你兩個方纔下山拿的什麽人?”二寨主說:“是幾個差官來勦山。”“可曾問過名姓?”二寨主說:“沒問。一個雷公嘴,一個蠻子,一個黃臉,一個白臉,一個綠眼珠,一個秃子,一共六個人。”這位老者說:“你把這六個人帶過來,我問一問。”二寨主立刻吩咐:“孩兒們,去把拿住的那六個人帶過來。”手下人答應。
不多時,把石鑄等六個人帶到分賍廳,嘍兵說:“跪下,跪下。”紀逢春說:“喲,好賊崽子!大官老爺給你們跪下,好球攮的!”石鑄衆人一瞧,分賍廳上面兩旁坐著兩個山大王,當中一位老者,有六十多歲,倒是慈眉善目,身穿藍綢長衫,面皮微白,眉分八綵,目如朗星。看樣子,一表非俗。老者說:“你們是哪裏人?來此何幹?”石鑄說:“我們都是大清國的職官。我姓石,名鑄,綽號人稱碧眼金蟬。我們跟隨神手大將紀有德來到這裏。”就把訪張文綵,沒在家,紀有德同賈道和到隱善村去找的話說了一遍。
這位老者一聽,說:“是了,把綁繩給他們幾位打開。我就姓張,名文綵,人稱文雅先生,這是我兩個徒兒。”嘍兵就把六個人解開。石鑄說:“老寨主在此佔山呢?你這兩個門徒尊姓大名?”張文綵說:“我倒不佔山,今天我由隱善村來,前天我到隱善村訪友未遇,剛走到這裏,要不然,也就見著紀老英雄。真是巧,我們一同回家等著就是了。”石鑄問這二位寨主是誰,張文綵說:“你們個位不認識他二人,他們也是中原人,原本是黃陽山勝家寨的人,當年在銀頭皓叟勝奎家長大。他們兩個姓李,一個叫李福長,一個叫李福有,李福長乃是李環之子,李福有乃是李佩之子。當年宣化府有一個惡霸,叫一盞燈尤魁,他在本地結交官長,走動衙門,欺壓良善,買賣人口,不做好事。他哥倆替人打抱不平,一氣之下把惡霸尤魁打死,哥哥要去抵命,兄弟也要去抵命。到了當堂,被定案充軍,發在陝甘兩州,這兩人又吃得多,到了軍配所一個月就吃了三斗米。這兩個胃口太大,吃不飽,因此逃出嘉峪關,也不敢回家,就逃到這裏。這座山原先有人佔著,叫三寶山,上面有一道嶺,叫雙傑嶺。原先那個山大王叫攔路虎吳長祿,被他二人打死,就在此佔山了。那日我由山下過,他二人出來要劫我,我施展點穴法,把他二人制住,他二人給我磕頭,拜我爲師。後來纔知道他們的身手是勝家寨的傳授。我早知道當年神鏢勝英雄天下揚名,就教了這兩個徒弟,他二人而今雖已是名揚天下。可是,如今有家難奔,有國難投,回去又怕辦個逃軍。我告訴他們在這裏佔山不過是借道棲身,不準劫奪行客,傷害孤兒寡母、義夫節婦,應該殺貪官汙吏,除暴安良。這兩個人此時也是無路可走。”
石鑄一聽,說:“哎喲!這可不是外人,敢情是勝家寨的李環、李佩之子,現在李環老英雄已死在牧羊陣,李佩現在甘肅寧夏府彭中堂公館。你兩個人出來數年也不通音信,敢情在這佔山。”這纔把已往之事,如此這般對李福長說了。李福長說:“我二人如果知道我們的天倫在寧夏府,也早就找去了。”石鑄說:“不但你父親在公館,連勝老英雄和勝官保都在大人公館。”這纔知道六個人都是跟他父親在一處當差的,吩咐手下置酒款待。立刻懷盤連落,大家一同吃酒。
大家吃完了,石鑄說:“老英雄,咱們回去吧?”張文綵說:“可以,叫他兩個人在山上等著,我跟衆位一同回去看看。”石鑄等人這纔告辭。
張文綵帶著衆人下了山,回到張文綵家中,一問家人,知道紀有德賈道和尚未回來。張文綵說:“擺酒。”石鑄說:“方纔吃好了,這就不必了。怎麽紀老英雄還不回來?”衆人正在議論,只聽外面馬蹄聲響,家人出去一看果然是賈道和回來,卻不見紀有德。家人把馬接過來,只見賈道和樂譆譆進來,衆人就問:“紀老英雄上哪去了?”賈道和對張文綵說:“昨日同紀老英雄到了隱善村,高老先生也沒在家,一問說他老人家剛走。看天色已晚,我們就住在隱善村了,第二天紀老英雄叫我先回來,我說再等一天,我們又住了一天,也沒見高莊主回來,也沒見你老人家回來。故此紀老英雄怕他們幾位等急了,叫我回來送個信。紀老英雄還在那等你呢。”
張文綵說:“你騎馬回去,告訴他說我回來了,把紀老英雄接來。”賈道和點頭答應,叫家人餵餵馬。賈道和一問張文綵由哪回來,石鑄就把在三寶山遇見的話一說。正說著話,張文綵又催賈道和走,賈道和這纔騎馬上路。
衆人在這等著,等到日落西山的時候,見紀有德同賈道和同來。張文綵一見,說:“紀賢弟,久違了!活該你我弟兄晚見兩天,我要在高志廣家中多耽擱一個時辰,你我早就見著了。”紀有德說:“我想你還能回去,因此多等一天,這倒弄巧成拙了。”張文綵說:“紀賢弟,你的來意我已聽石老爺他們說了,是爲牧羊陣這件事。不過我的纔識淺薄,沒有那個能爲,破不了這個陣。賢弟,還是另請高明吧。”紀有德說:“你破不了這個陣,我不能勉強。我且問你,這個陣是誰擺的?”張文綵說:“這個擺陣的人我也不知道,先前賀蘭山金斗寨的天王聘請我數次,我沒去。我想,我總是大清國人,不能跟外界造反,故此我隱居在此。今天兄長來,我按理應該跟兄長去,無奈我破不了此陣。待我慢慢訪查能人或打聽到這個陣是何人所擺?我一定給兄長去送信。”
紀有德說:“兄弟,你和我同到公館去一趟,見見大人,圓圓這個事,也不枉我來這一趟。”張文綵說:“既是這樣,我明天同兄長到寧夏府見見大人去。我這還有兩個徒弟,把他二人送到大人公館去當差,省得在這三寶山佔山落草。”打發內弟賈道和去到三寶山將李福長、李福有找來,叫他們放火燒山,帶著手下嘍兵夠奔寧夏府。
賈道和走後,衆人又扯了一氣,天晚安歇,一夜無話。次日早晨起來,剛吃完早飯,外面李福長、李福有趕到,帶著二百五十名嘍兵,這纔同著張文綵一同起身,把家中事情交給賈道和照應。
“咱們大家不用走嘉峪關,走口子門吧。”張文綵說,大家點頭答應,上了坐騎,下了山坡,一直撲奔東南。大約走出有七、八十里,荒山野境,見眼前一道大山梁,山梁下扎著一隊兵,看那個樣子不象大清國的兵。紀有德往前一看,能有五百人,都是懷抱大槍,肋佩短刀,每人都用紅綢子纏頭,一身青,爲首的正是閃電神肖靜。
前番馬玉龍劍斬了肖文保,他記恨前仇,要跟馬玉龍做對,後來他到金光寨散貼,請了幾個朋友,都是能爲、武技出衆,本領、藝業高強。有西洋山曹家嶺的曹氏三傑,大爺人稱雙頭太歲鎮西洋曹泰,二爺叫低頭看山平似海曹方,三爺人稱五方太歲無形鬼曹鏢。曹泰手中使一對判官筆,能點穴。這哥仨全是矮子,跟閃電神肖靜乃是八拜之交。
前番馬玉龍帶著鐵娃將姚猛把金光寨戰敗,因此肖靜把西洋山三位寨主請下來。這三個人說下狂言大話:“我三人既下山來,管保把兄長的仇人拿住。”故此他留這三個人在金光寨住下,撒下人打探馬玉龍的下落。這天有人稟報說:“有大清營幾個差官出了口子門,往西北去了,奔三寶山的大路。”閃電神肖靜說:“咱們上西洋山去等著,那是咽喉要路,他們打那邊去,還得從那邊回來。”曹氏三傑一想:也好。這纔帶著肖家七保、五百賊兵來到西洋山。
賊人天天派人打探,今天有人稟報大清國的差官從此路過。閃電神這纔吩咐:“將他等截住。別放他等走,拿上幾個人做押賬,叫他們把姓馬的交出來,萬事皆休。”
李福長、李福有帶兵來到,閃電神肖靜一聲喊:“呔!對面來的可是大清營的差官?內中有忠義俠馬玉龍,叫他出來答話。”李福長:“哪裏來的狂徒野種!馬大人焉能跟你答話?你家老爺我姓李,我叫李福長。”說著話,一擺手中狼牙鑽趕奔上前。閃電神氣得哇呀呀怪叫。肖武保說:“此乃無名小輩!何必爹爹動手,待我拿他!”一擺手中樸風刀,一聲喊,擺刀摟頭就剁。李福長急架相還。三、五個照面就被李福長一鑽刺透前胸,肖武保當即身死。當時氣得閃電神“哇呀呀”怪叫,一擺反掌獨角銅人,就要過去動手,旁邊有雙頭太歲鎮西洋曹泰說:“大哥暫息雷霆之怒,諒此無名小輩,待我拿他。”閃電神說:“賢弟,不結果他性命,不出我胸中惡氣!”曹泰往外一竄,李福長一看來者是個矮子,身高衹有四尺,倒是中原人的打扮,身穿藍綢子褲褂,薄底靴子,面如石榴紅,兩道短眉,一雙圓眼,大鷹鼻子,裂腮額,連鬢絡腮鬍子,燕尾髭鬚。雖然身量矮小,倒是精神百倍,神氣足滿,手使一對閉穴鐝。李福長剛要過去,只聽後面一聲喊:“李大哥,你閃開,待我拿他。”
一瞧是紀逢春,李福長說:“紀老爺可要小心。”紀逢春來至切近,也不通名姓,擺起錘就嚷:“捅嘴!”曹泰見錘到,急忙一閃身,知道這是個楞頭青。兩個人剛一動手,就被曹泰一判官筆點到肋上,紀逢春“哎喲”一聲,倒退七、八步。翻身栽倒。幸虧武傑腿快,將他搶回來。紀逢春渾身發冷,張文綵一瞧,說:“了不得,他會點穴,別動,把紀逢春放在地上。”張文綵過去一踢,把血脈踢活,紀逢春纔能站起來,說:“好賊!把大官老爺差點要了命,我非得拿錘把他打死。”擺錘剛要過去,張文綵說:“不必你過去,你得歇息一時,他是點穴的工夫,我去跟他說說。”
文雅先生這纔過去,曹泰一瞧認識,說:“張大哥,久違了!你來做什麽?”張文綵說:“這都是我的朋友。”曹泰說:“分明是大清國差官,怎麽說是你的朋友?”張文綵說:“不錯,是來找我的,你們跟大清國差官有何怨仇?”曹泰說:“我們跟大清國差官沒仇,倒是琵琶山金光寨閃電神肖靜跟大清國差官馬玉龍有仇。”張文綵說:“冤有頭債有主,這裏頭沒有馬玉龍。”曹泰說:“沒有馬玉龍,也不能放你們走,你們交出姓馬的,我跟他戰三百合。要不然我給你們出個主意,你們在這扎營,讓姓馬的找來。”張文綵說:“好商量,咱們兩家別傷和氣。我們就在這扎營,你們請回去吧!”
張文綵立刻吩咐嘍兵倚著山坡扎下營,那邊把肖武保死屍搭上山去掩埋了。張文綵在中軍帳對紀有德說:“紀老兄長,這件事可有什麽主意?”紀有德說:“這件事關係重大,明天我叫人請馬大人去,等馬大人自己來了再商量,我也不能做他的主。”張文綵說:“明天打發誰去呢?”紀有德說:“叫碧眼金蟬石鑄同追雲太保魏國安兩個人去,他們二位腿腳甚快。”張文綵說:“既然如此,就煩二位連夜辛苦一趟。這個閃電神肖靜不屬十路天王管,沒人敢惹他,怎麽會跟馬大人結了仇?”
紀有德說:“我聽人說,前者兩國合約時節,馬大人的坐馬跑到肖靜家人的院裏。他的家人不說理,要把馬給留下,馬玉龍找了去把家人打了一頓,把馬奪回來,因此結的仇。後來馬大人帶著人打牧羊陣,肖靜帶人截路,馬大人又劍斬了肖文保,這個仇就越結越深。”張文綵說:“這個亂子惹大了,閃電神他能勾串西十路天王,再說他把守的這座西洋山是咽喉要路,出口子門,上牧羊陣非得走這裏不可。先得把他平了,纔能打牧羊陣。”
大家說著話,吃了晚飯,石鑄、魏國安兩個人起身連夜進了口子門,撲奔寧夏府。直到第二天,日色西斜,纔到了公館,先到差官房,衆差官、老少英雄見石鑄二人回來,都上前詢問,石鑄說:“了不得了,這個亂子不小,馬大人呢?”馬玉龍說:“我在這呢,石大哥眼花了?”石鑄這纔把根本緣由說了一遍。
馬玉龍一聽,氣往上撞,說:“好呀,這廝既約了人,我去找他!”當時就有金眼雕、伍氏三雄、邱月明、追風俠劉雲父子、千里獨行俠鄧飛雄、賽靈官鄭華雄、小玉虎李芳、小神童勝官保、小白猿竇福春、小太保錢玉都要去。馬玉龍叫胡元豹帶著自己的二百兵,再加上鄧飛雄的二百兵、竇福春的一百童子兵,共五百兵調齊,馬玉龍親帶孫寶元、姚猛一干人等,準備立刻出發。
馬玉龍到裏面回稟欽差大人:“現有外界閃電神肖靜自合約那天我們與他結下深仇,現在他帶人截住了紀有德、文雅先生張文綵等人,點名要卑職去戰三百回合,今天,卑職我帶子弟兵前去,特來回明大人。”欽差說:“是了,諸事要慎重,不可大意。”馬玉龍答應,下來吩咐公館衆英雄小心保護大人,馬玉龍這纔督隊同衆英雄起身。
走出二十餘里,天已經黑了,衆人打開帳房,安營造飯。馬玉龍問:“石鑄、魏國安你二人可認得西洋山的路?”石鑄說:“焉有不認得之理,我們自西洋山來,雖然道路逶迤,也能認得。”馬玉龍說:“閃電神請的都是什麽人?”石鑄說:“有三個矮子,可不知他隊裏還有什麽人。這三個矮子,有一個會點穴的。我們聽張文綵說,這三個是中原人,能爲大極了。”馬玉龍說:“既是中原人,必是以往常有來往。”馬玉龍又對石鑄說:“去吧,晚上查查營門,今天在嘉峪關裏不要緊,若到外界夜間可要留神,恐怕他們行刺偷營。”石鑄說:“是。”這纔自己歸到下處巡視,一夜無話。
次日用過早飯,拔營起寨,往前走。離西洋山有五、六里之時,頭前有探子回來稟報,馬玉龍吩咐離賊兵三里安營。這裏營盤還沒安穩,閃電神肖靜齊了隊。馬玉龍見他齊了隊,趕緊把龍山這二百兵調齊,帶領孫寶元、姚猛迎上去,把隊伍列開,往對面一瞧,閃電神身後站著三個矮子,還有肖靜的六個子兒、五百番兵。
馬玉龍拉出寶劍來到當場,點名叫閃電神。肖靜抱著兵刃來到當場,說:“馬玉龍,今日有你沒我,有我沒你,殺子之仇不能不報。”馬玉龍說:“匹夫!皆因你的家人不通情理。前者,我奉大人旨諭,前來打牧羊陣,你要不帶兵截我的去路,我焉能傷你孩兒?這是你不知自愛,我已經和白起戈定約:能破牧羊陣,他把駱駝嶺所佔的地方交出,年年進貢,歲歲稱臣,並將清國的四個逃犯交出。你無故帶人妄爲,跟我做對,如今我殺了你,你那是自找。我這裏正在安營,你就齊隊,難道想要搶我的營寨?你不是匹夫嗎?”
閃電神說:“馬玉龍,哪個與你嚼舌,你我先戰三百合。”剛要過去,有雙頭太歲鎮西洋曹泰說:“大哥閃開,待我拿他!”一擺手中閉穴鐝,照定馬玉龍就是一下,馬玉龍一看,,他使的這種兵刃是九寸長的判官筆,專能點穴,施展的著數都是點穴的門路,馬玉龍懂得其中的利害。曹泰雖然身體矮小,卻很靈便,其形似猿,能躥一丈高,除非馬玉龍,一般人真敵不了他。兩個人棋逢對手,將遇良材,滴溜溜亂轉,曹泰總想點馬玉龍,老點不著,馬玉龍也想要用寶劍削他的兵刃,就是削不著。
兩旁的行家瞧得都愣了,天可也黑上來,似要掌燈的光景,馬玉龍是真急了,倚仗自己是童子功,眼光足。說時遲,那時快,馬玉龍把八仙劍著數一變,曹泰一瞧不好,想要往回敗。馬玉龍氣往上撞,這纔把八仙劍的門路施展開來,走到七、八個照面,一劍把曹泰的判官筆削斷,順手使了一個百草尋蛇式,照曹泰胸前刺去。幸賊人身體靈便,急往旁邊一閃,寶劍只傷著一些皮肉,曹泰敗回本隊。
他兄弟低頭看山平似海曹方一看,氣往上撞,剛要過去,馬玉龍說:“天色已晚,明天再戰,你等吩咐收兵吧。”馬玉龍回到中軍大寨,擺上酒。金眼雕說:“師弟,今天在兩軍陣前難爲你贏這個賊。”馬玉龍說:“這個賊人身體真輕便,算得上英雄,可惜沒用正,要歸了正,我可以保他做官。”金眼雕說:“明天我到兩軍陣前將他生擒活捉過來。伍氏三雄說:“兄長這大年歲,還用你老人家動手,明天我等拿他。”正說著話,大家吃完了飯,各歸自己帳房安歇。五方太歲無形鬼曹鏢見他哥曹泰被馬玉龍將肋下刺傷,回到中軍帳上,咬牙忿恨:“我不殺馬玉龍,誓不爲人。”曹鏢說:“兄長暫息雷霆之怒,待小弟給兄長報仇。”曹泰說:“兄弟怎麽能夠給我報仇?若能把姓馬的殺了,纔能出我胸中惡氣。那姓馬的詭計多端,非尋常人可以比。兄弟,你有什麽高明主意?我聽聽,你說的對,就依你辦,你說的不對,再想別的辦法。”曹鏢說:“大哥難道不記得我會地行術,我從咱們營裏挖地洞一直到他中軍帳下,趁他睡下時,手起刀落把他殺了。”曹泰說:“大家都說,你操演的二百兵,叫串地鼠,一夜能挖幾千里,好似當年土行孫。如果能殺馬玉龍更好;不能殺他,把他的糧臺燒了,俗語說功高莫過救駕,計毒莫若絕糧。”曹鏢說:“我又會五鬼飛行術,給我一口空棺材,我披散髮髻,往裏一躺,點上七盞燈,來個活屍變真鬼,只要到了大清營就能把馬玉龍殺了。即使有千軍萬馬、鐵壁銅墻也不用打算拿住我。”曹泰說:“那還得費事,如果地下能成功最好,如不成再說。”
曹泰這纔打發人上山,調那二百串地鼠的兵。他們駐扎的這個地方是中外兩搭界,這個地方經常有馬賊出沒,越貨劫財殺人的事時有發生。曹氏兄弟佔這座西洋山,方圓有六百里地,預備的兵就是爲了打馬賊。今天把這二百兵叫下山,來到了大寨,給主人磕頭。
曹鏢帶領二百挖地鼠出了大寨,見前面有一道沙崗,相離馬玉龍的大營不過四、五箭地。衆人就在沙崗後支起一座大帳房,各有一把鐵鎬,一把地剷,一把刀,隨挖隨走,快極了。由掌燈到二更,就到了馬玉龍扎的大帳。馬玉龍的中軍帳是牛皮的,共分三間,馬玉龍住西裏間,有一張木牀,金眼雕、伍氏三雄、邱月明住東裏間,幾個小孩在當中間,左邊帳房是追風俠劉雲父子,右邊是千里獨行俠。
衆賊挖到營墻,出來探探頭,又挖到中軍帳,聽聽上面沒聲,就在當中挖了西瓜大的一個窟窿。五方太歲無形鬼曹鏢剛往上鑽,可巧當中屋的姚猛被尿憋醒了,起來就往西裏間跑,對著窟窿就往下尿,正尿了曹鏢一臉。曹鏢等了兩刻工夫,見上面沒動作,這纔上來掄刀撲奔床上,剛一掄刀,見人沒了。正在發愣,馬玉龍從床下伸出手來一拽,曹鏢翻身栽倒。
原來馬玉龍早就醒了,知道有人在地下打洞,于是鑽到床下,突然聽到門響,睜睛一看,見姚猛撒尿,地下有一個窟窿。過了一會,果然,曹鏢由地道上來,剛一奔床,打算刺殺馬玉龍,誰想到被馬玉龍將腿拽住,把他按倒捆上。外面衆人聽有動作,就問:“什麽事?”馬玉龍說:“沒事,你們睡你們的吧。”馬玉龍堵上曹鏢的嘴,又把他擱在床上,等了不大工夫,又見由地下探出一個頭,馬玉龍一把沒揪住,直等到天亮,一夜也沒敢睡覺。
天光亮了,把曹鏢拉出來,馬玉龍說:“我與你有什麽怨仇?你來刺殺我。”曹鏢說:“我跟你無怨無仇,皆因受朋友之托,纔來刺殺你。”馬玉龍說:“我看你也是堂堂正正的英雄,爲何跟反叛在一處?你若肯歸降我,我饒你不死,我還保你得個一官半職,我可以做引薦之人,建功立業乃是男子漢大丈夫所爲。”
曹鏢一聽,說:“此次被獲遭擒,多蒙大人寬洪大量不殺我,心中實在感念。我即使此時歸降,也不能跟閃電神變臉,因爲我兩個哥哥尚在那裏。馬大人若能開大地之恩,把我放了,我們兄弟一定回西洋山,決不再管閃電神肖靜的事。馬大人若有用我兄弟之處,我等皆萬死不辭。”馬玉龍說:“我且問你,你怎麽進來的?怎麽知道我的中軍帳在這?”曹鏢道:“我會地行術,一夜我能挖幾千里,我有二百徒弟,人稱串地鼠。”馬玉龍說:“讓我把繩扣給你打開,你走吧。”曹鏢站起來,給馬玉龍作揖稱謝,自己這纔轉身離開大清營。
回到自己營中,哥哥曹泰等正在著急,已聽鼠兵稟報:“三莊王被擒。”曹鏢一回來,閃電神甚爲喜悅,說:“兄弟回來了,我正要齊隊攻打清營。”曹鏢沒說馬玉龍放了他,只說:“小弟被擒後,馬玉龍叫幾個兵看守,我把兵殺了纔逃回來。”肖靜說:“說,真乃英雄也。”
曹鏢暗中把曹泰、曹方叫到無人之處,說:“哥哥,我想你我雖然跟肖靜有交情,但他總是逆天而行。他又不爭江山,不爭社稷,就爲家中一點私仇,跟馬大人打仗,仇越結越深。實告訴你們,昨日小弟被馬大人拿住了,他不但不殺我,反以禮相待。我深深感念馬大人的好處。已當面許大人:我不再管肖靜的事,也不幫馬大人跟肖靜打仗。又對他們說以後如有用我之處,願效犬馬之勞。哥哥,依我之見,咱們兄弟回西洋山閉守莊門,不管肖靜的事,任憑他自便。”
曹泰一聽,說:“這件事咱們鬧一個虎頭蛇尾好嗎?我跟肖靜是知己之交,未免對不起他。”曹方說:“倒是不管爲是,任憑他兩家爭鬭。”弟兄商量已定,就聽肖靜請他們弟兄吃酒飯,預備上等高擺羊席。
三個人過去吃飯,曹方說:“我今天身體不爽。”肖靜說:“二弟不要緊,今天歇息歇息吧!”曹泰說:“我今天肚腹疼痛。”曹鏢說:“我身倦腿乏。”肖靜一聽,三個人忽然都有了病,說:“不要緊,今天你三位只管在寨內歇息,我跟大清國以死決戰。”三個人說:“我等隨兄長陣觀敵。”
吃完早飯,擊鼓調齊五百番兵,曹氏弟兄跟隨在隊內。馬玉龍那邊也把隊伍列開,衆英雄立在兩旁。肖金保說:“爹爹暫息雷霆之怒,孩兒我去給我兄長報仇。”肖靜說:“兒呀,須要小心!”肖金保點頭答應,一擺手中樸刀來到隊外,大叫:“馬玉龍前來受死!”馬玉龍剛要出去,身背後惹惱了雲中虎混海金鱉孫寶元,一擺手中隆魔杵,跳在當中大喊一聲:“小輩敢來送死!”肖金保一瞧,就打一寒顫,見孫寶元身高有一丈,頭大,項短,面似烏金紙,黑中透亮,兩道粗眉,一雙大環眼,四方大口,天武神威,堂堂相貌,凜凜威風。
肖金保看罷,說:“鼠輩,你回去!你不是我的對手,叫馬玉龍前來送死。”孫寶元說:“放你的屁!看我把你的腦袋砍下來當尿壺用。”肖金保氣往上撞,擺刀就剁,孫寶元擺杵相迎。兩個人正在動手之際,忽然間就聽正北一聲喊,有人說:“肖大哥,待我來捉拿大清營這夥差官。”衆人放眼一看,見此人相貌非凡,不是西遊記的妖精出世,便是封神榜的天將下界。不知來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肖金保與孫寶元大戰,正在未分勝負,只聽正北一聲喊,來了一人。衆人閃目睜睛一看,見來者身軀高大,形象魁偉,面如重棗,兩道立眉,一雙三角眼。這人是番邦打扮,身穿藍綢小靠襖,藍綢中衣,足下薄底快靴,肋佩一口刀。雄赳赳,氣昂昂,閃電神一看,心中喜悅,說:“拜弟來此甚好,前者我邀請你助陣,爲何至今纔來?”
這人姓簡,名天雄,人稱金睛虎。他原本是中原人,在江北白糧一百單八邦船上當總頭目,因爲打死人,逃在外界。他有一個兄弟,叫簡壽童,也是一百單八邦船上的頭目,因爲盜賣官米,私毀官船,被官人追捕,也逃奔外國,投在金沙灘金寨主金氏三傑門下,他二人在那當步將,管帶兵船,操練水兵,跟閃電神肖靜素有來往。前者閃電神給二人寫信邀請簡天雄、簡壽童,還叫他弟兄轉請金氏三傑。而今簡壽童雖沒來,卻叫他兄長來了。簡天雄先到了金光寨,一聽閃電神沒在家,在西洋山帶隊劫殺大清營的差官,故此他纔找下來。
來到這裏,正趕上兩下動手,他拜見過肖靜,這纔把刀拉出來,說:“把孩兒叫回,待我拿這一個黑漢。”肖靜吩咐手下人鳴金,肖金保退回本隊,過來給簡天雄見禮。行禮已畢,簡天雄說:“有話少時再說,我先結果他去。”
來到當場,跟孫寶元各通名姓,掄刀就剁,孫寶元擺寶杵相迎。兩個人走了有八、九個照面,簡天雄的刀法純熟,孫寶元的臂力過人,這對寶杵也是神出鬼入。兩個人戰了多時,鐵娃將姚猛見孫寶元不能贏簡天難,自己一搖鐵娃,大聲喊:“孫寶元,黑小子,待我幫你。”孫寶元往旁邊一閃,姚猛趕奔上前。無奈簡天雄身體甚是靈便,姚猛也不能取勝。
馬玉龍一看不好,見簡天雄的著數甚是狡猾,恐受他的暗算,姚猛雖然力大,可身體太笨。馬玉龍這纔一擺寶劍竄過去,大聲喊:“賊輩休要逞能!”命姚猛撤下去,姚猛見馬玉龍出來,自己回歸本隊。
簡天雄一看出來一位俊品人物,頭戴青呢得勝盔,身穿藍綢箭袍,前後衣角掖起,薄底靴子,懷抱寶劍。面如白玉,目似朗星,眉似齊刷,鼻如懸膽,脣似丹霞,雙肩抱攏,玉面銀牙,正是個英雄美少年,二目有神,精神百倍。
馬玉龍來到近前用寶劍一指問:“來者賊輩,你是何人?敢在此逞強。你家大人劍下不死無名之輩。”簡天雄通了名姓,問:“你是何人?”馬玉龍說:“賊輩要問,你家副將大人姓馬,名玉龍,綽號人稱忠義俠。我與肖靜爲仇,你何必前來送死?依我之見,你趁早回去,把肖靜放出來,叫他送死,也是他惡貫滿盈!”簡天雄說:“小輩,你若贏得了這口刀,閃電神肖靜自然出來,你若贏不了我手中這口刀,何勞他出來?我手起刀落就能結果你的性命。”
兩個人說著話,各擺兵刃。馬玉龍把寶劍門路施展開來,二人各施所能,走了十幾個照面。馬玉龍急了,把著數一變,使出八仙劍的門路,本來馬玉龍身體靈便,寶劍著數純熟,又走了幾個照面,一劍把賊人的刀削爲兩段。簡天雄撥頭跳出圈外,自己想要逃走。馬玉龍焉能叫他走,往前一趕奔,一個百草尋蛇式,一劍就捅在賊人頸嗓咽喉之上,只聽“噗哧”一聲,紅光四射,鮮血崩流,死屍栽倒在戰場。
這邊肖靜一瞧,就傻了,心想:我請來助陣的都死在馬玉龍之手,我豈能坐視不管?一擺手中銅娃,撞將出去,惡狠狠照著馬玉龍摟頭就打。馬玉龍並不慌忙,把劍的著數施展開了。兩個人大戰三十餘合,不分勝負。肖靜本來明白點穴的工夫,馬玉龍也知道點穴的門路,二人各自留神。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正打著,肖靜往圈外一跳,說:“馬玉龍,你且站住,我的兩個孩兒俱喪在你手,你若是英雄,你在此等我三天。”馬玉龍說:“別說三天,三十天我也等你。”肖靜說:“好,既然如此,君子一言爲定,三天之後我邀一個人,若贏不了你,再不攔你打牧羊陣。”說完話,各自收兵。
馬玉龍回到營中,打發石鑄、魏國安繞過山北,把張文綵、紀有德連孔壽、趙勇、武傑、紀逢春、李福長、李福有等都請來。紀有德衆人帶著三寶山嘍兵趕到馬玉龍大營,衆人一見,彼此行禮。馬玉龍說:“老英雄爲我等之事多有連纍,不知哪一位老前輩能破牧羊陣?”張文綵說“我可是在西夏住居,多少也懂些西洋法子,這座牧羊陣可不是我所擺,要問擺牧羊陣之人,我有一個朋友,他知道,姓高,叫高志廣,在西邊冷巖山住。”馬玉龍說:“既是這樣,老前輩也不便在此久住,就求老英雄到冷巖山拜訪這位能公,如能把他請到,纔是萬全之策。此時彭中堂是束手無策,既有這位高人,最好請來問問根本源流,擺牧羊陣的人是誰就好辦了。”
張文綵說:“是,大人請放寬心,我就前去。”馬玉龍說:“吩咐擺酒,給張老先生餞行,明天老前輩就去。現在閃電神肖靜叫我等他三天,有這三天工夫,老英雄也可以走個來回,俟閃電神肖靜戰敗,大家好破牧羊陣。”張文綵說:“是,明天我去,衆位在此等候。唯有一節,這個肖靜乃是教門中的老師,在西夏無人敢惹他,他能勾串西五路天王。馬大人要能跟他和美,總是和美爲是。”馬玉龍說:“我無可無不可,並沒找他報復,事到如今,只可瞧事做事了。”大家酒散,各自安歇。
次日早晨起來,張文綵告辭,對紀有德說:“我看你在此也幫不上什麽,莫如你我同去。”二人這纔備了兩匹戰馬,起身夠奔冷巖山,前去邀請高志廣。馬玉龍在這裏按兵不動,靜候閃電神的消息。
不知不覺過了兩天,不見紀有德、張文綵二人回來,心中正在焦躁,就聽對面金鼓大作,喊殺連天,人聲呐喊。忽有外面小軍卒進來稟報:“現有肖靜亮隊,鳴鼓進攻來了。”馬玉龍一擺手:“知道了。”回頭嚮師兄金眼雕、岳父劉雲、拜兄鄧飛雄一干衆人說:“我料想今天閃電神肖靜他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鄧飛雄說:“賢弟,你我此次出戰,見機而作,凡事要膽大而心細。”玉龍說:“言之有理。”這纔調齊了五百兵隊,一干老少英雄,到戰場把隊伍亮開。
自那日馬玉龍劍斬了簡天雄,閃電神趕緊給簡壽童送信,順便邀請金氏三傑。此時西洋山曹氏兄弟推言有病,回山去了。肖靜又打算到靈椏山請他的師父老山海霍金章,要來跟馬玉龍決一死戰。他這師父是西五路天王最供奉的人,此人能爲、藝業出衆,手使八卦乾坤,能打金鐘罩、鐵布衫,故此閃電神寫下書信,打發他兒子邀請霍金章。肖靜按兵不動,專候他師父來。
這天有人稟報:“老山海霍金章到。”肖靜趕緊迎接出去。衆人一看霍金章,身高九尺,頭大項短,面似赤炭吹灰,兩道長壽眉,一雙虎目,高顴骨,三山得配四方海口,海下齊著白鬍子。身穿灰色寬領闊袖袍,足下白襪雲鞋,手拿拂塵,跟著四個童子。
肖靜一看,甚爲喜悅,連忙上前行禮,說:“師傅,你老人家來了甚好!”連忙讓進大寨。就把與馬玉龍爲仇之事,如此這般一說。霍金章一聽肖靜說馬玉龍殺了文保、武保二子,不由怒從心上起,氣在膽邊生,說:“好,明天吃完早飯亮隊,我親身會會這個馬玉龍是何等人?”立刻吩咐童子:“把我應用的東西收拾進來,叫人給馬玉龍下戰書,定于明日開仗。”閃電神肖靜甚爲喜悅,如今把師父請來捉拿馬玉龍,終能出掉這口惡氣。大家擺酒款待霍金章,盡懽而散,一夜無話。
次日早晨用了早飯,立時把番兵調齊,隊伍列開,閃電神帶著幾個兒子在兩旁助陣。馬玉龍早得了信,也將五百子弟兵排開,帶領金眼雕、劉雲、伍氏三雄一干老少英雄站在兩旁,個個虎視眈眈,大家摩拳擦掌,各擎著兵刃。馬玉龍往對面一看,見肖靜隊內走出霍金章,有七十以外年歲,鬚髮皆白,手中拿著一種兵刃;其形好似圓八卦太極圖,上面畫著一隻手,下面有把,在懷中一抱。這種兵刃後面須得跟著四個童子,個個都拿著奇型的兵刃。
這邊馬玉龍剛要過去,“大爺,”伍顯說,“馬大人,你我乃知己之交,得聽我一句話,這個人來得太蹊蹺,待我去拿他。”馬玉龍說:“兄長且慢!他昨天既跟我定下戰書,我若不出去,他會恥笑我畏刀避劍,怕死貪生。”旁邊伍元說:“大哥也不便爭,馬賢弟也不便多心,還是我來!”
說著話,一擺手中桿棒竄出隊外,直奔兩軍陣前,大喊一聲,說:“肖靜,你既勾了兵來,今天先來會會你家三老爺。”霍金章一擺八卦乾坤掌,口中說:“孽帳,休得逞能!你是何人?”三爺說:“我姓伍,名元,人稱伍氏三雄,我看你這樣年歲,乃世外之人,何必來送死?你是何人?”霍金章說:“我乃是靈椏山代管西五路天王掌教的教主,老山海霍金章是也。知道我名姓,趁早回去,叫馬玉龍認罪服法,我還有一分好生之德;如若不然,叫爾等死無葬身之地。”伍元一氣,氣往上撞,抖起桿棒,打算把霍金章纏倒,焉想到霍金章身體靈便,微然一閃,用八卦乾坤掌在三爺伍元肋下一點,伍元覺著心內一迷,翻身栽倒。八卦乾坤掌又能點穴,又能打金鐘罩、鐵布衫!
伍方一瞧兄弟躺下,趕緊出來一擺桿棒,要跟霍金章拼命。金眼雕趕緊把伍元挾回來,用腳一踢他身上,這纔蘇醒過來,又見伍方跟霍金章只打了三、五個照面也被霍金章點倒。伍顯趕緊把二弟救回來,等他蘇醒過來,還站著癡呆獃發愣。
馬玉龍一看,情形不妙,恐怕伍大哥受到算計,這纔一聲喊,說:“伍大哥閃開,待小弟拿他。”說著話,一擺寶劍離開了本隊,說:“伍大哥請回,小弟來也。”伍顯一看馬玉龍來了,心想自己本不是賊人的對手,正害怕栽了,把一世英名化爲流水。于是自己往圈外一跳,說:“賢弟來此甚好,讓你拿他。”
馬玉龍一擺寶劍過去,就聽閃電神那裏嚷:“老師,這就是馬玉龍!”霍金章擡頭一看,見馬玉龍身高七尺以外,五官俊秀,懷抱寶劍。霍金章用八卦乾坤掌一指說:“馬玉龍,今天我是爲徒弟報仇,你要知事達物,跪倒磕頭,我饒你不死。”馬玉龍一陣冷笑說:“我們都是中原大臣到此安撫邊疆,你等無故跟我爲仇做對。好,好,好!不說這些,你如贏我,我甘拜下風,如贏不了我,你休想逃命!”
說著話,一擺寶劍摟頭就剁,霍金章用八卦乾坤掌急架相迎,打算要把馬玉龍點倒,無奈馬玉龍身體靈便,處處留神。兩個人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彼此暗暗吃驚。馬玉龍心中暗想:我自學藝下山,今天初遇敵手,如戰長了,我得輸給他,可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霍金章心中也甚爲珮服馬玉龍的劍法:怨不得我徒弟甘拜下風,除非是我,別人焉能敵得了。
正在動手之際,只聽東邊一聲“南無阿彌陀佛”,來者正是道高德重的高僧,乃是千佛山真武頂的紅蓮老和尚,他是上西嶽崑崙山訪友回來途經此地。老和尚頗曉奇門之術,乃是小方朔歐陽德的師父。和尚後面跟著一個老道,金眼雕一看,正是鐵牌道人龍雅仙師,金眼雕趕緊過去行禮,說:“師父來此甚好,我師弟正同霍金章殺的難解難分。”
龍雅仙師也是到崑崙山訪友,偶然與紅蓮長老相遇,兩個人在山上盤膝就地而坐,開始講道,直談了一天一夜仍不覺疲倦,彼此均有敬慕之心。兩個人雖是僧道各門,如同紅花、白藕、青蓮,三物總歸一根,紅蓮長老和龍雅仙師全都喜好奇門之術。兩個人正往前走,這天,鐵牌道人說:“咱們今天夠奔西洋山。”這二人剛到西洋山,正見馬玉龍大戰霍金章,兩個人來至切近,說:“馬玉龍閃開!”馬玉龍往旁邊一閃,一瞧恩師來了,趕緊說:“師父來此甚好,弟子有禮。”過去給師父行禮,僧道說:“少時再見禮,爾等閃開。”
說著話,僧道二位趕奔上前,霍金章一見來了兩位僧道,把八卦乾坤掌一順說:“來者你是何人?”龍雅仙師說:“我勸你兩句話,世事如碁局,不著者乃是高手。”霍金章哈哈一笑說:“老道,你既知世事如碁局,不著便是高手。你可知一身是缶甕,打破了纔見真空。”紅蓮和尚哈哈大笑說:“霍金章,你可知一條竹枝擔風月,擔起亦要歇肩。”霍金章說:“和尚,你既知竹枝擔風月,擔起亦要歇肩,你可曉得兩隻空拳握古今,握住亦須放手。”紅蓮和尚說:“好,既然如是,老僧奉陪你操練拳腳。你如能拿八卦乾坤掌將老僧贏了,我等甘拜下風。你如不能贏我,又該當如何?”霍金章說:“我要輸給你,我帶著我徒弟回歸靈椏山。”紅蓮和尚說:“好。”這纔一擺禪杖與霍金章戰在一處。
二人一動手就把馬玉龍等人看呆了,見紅蓮和尚這禪杖真有千變萬化之巧,霍金章的乾坤掌確有神出鬼入之能。二人戰有兩刻工夫,彼此往圈外一跳,各人心中俱有敬慕之意,龍雅大師哈哈一笑說:“法兄閃開,待貧道領教領教。”老道把鐵牌放下,伸手掏出一種兵刃,說:“霍金章,你可認得我這兵刃?”霍金章一看,是一對判官筆。二人一動手,也是未分勝負,二人往圈外一跳。霍金章哈哈一笑說:“灑家自出世以來在西夏未遇見過敵手,我認爲自己的能爲天下無二,焉想到今天得遇二位,總算是道義上的朋友。肖馬二人仇恨,我給他們洗了吧,嗣後不準再爭鬭。二位若不棄嫌,可以到我靈椏山一敘。”僧道說:“甚好,就此拜訪。”
衆人也不敢攔,臨走囑咐徒弟肖靜不準跟大清國爲仇,肖靜也不敢違命,“任憑大清國打牧羊陣,不準你攔阻;打牧羊陣無論結果如何,也不與你相干。”肖靜只好答應,說著話,紅蓮和尚、龍雅仙師同霍金章竟自去了。兩下各自收兵。
馬玉龍把軍駐扎在西洋山,等候紀有德、張文綵。過了好些時日,仍不見回來,心中甚爲焦急,打發碧眼金蟬石鑄、追雲太保委魏國安:“你二人到冷巖山訪一訪他們的下落,二位道路還熟些。”李福長、李福有二人說:“石爺、魏爺也不太熟,我們一同去吧?”馬玉龍說:“好,你們四位一同去也好。”這裏四人正要起身,忽聽外面有人稟報說紀老英雄回營。馬玉龍趕緊帶人去迎接。
書中交代紀有德、張文綵自那天去請高志廣,到今日纔回來,只因張文綵、紀有德到了冷巖山一帶找高志廣,家人說高志廣沒在家。張文綵同紀有德到了書房,家人獻上茶來說:“張老丈,好幾日沒到我們這裏來了,自從那日你老人家由我們這裏走後,我家主人就出去了,至今還沒回來。”張文綵說:“我們在此等他,趕緊給我們預備些吃的。”家人答應,知道跟主人是知己的交情,立刻置酒菜款待。
第二天,張文綵對高得福、高得祿說:“估計他能上哪裏去?”二人說:“除非到你老人家那裏去。再不然,在這正北有座五福寺廟離我們這裏有十五里地,那有個聾啞和尚,我們從沒見他說過話,我家主人常去跟他下棋,也許在五福寺廟裏。明天我們去找一找,若在那裏我們就請回來,若不在那裏我們可就不知道了。”張文綵說:“也好,我們在家裏等他。”家人說:“明天我趕早去,你二位起來時我也就回來了。”張文綵說:“好。”家人退出去,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早晨起來,高得祿打洗臉水倒茶,說:“我哥哥早去了。”張文綵二人正在吃茶,就見了簾板一起,高志廣進來了。張文綵高興地說:“兄長回來了,我給你們引見一下,這位就是我跟你常提的那位紀有德,人稱神手大將。”二人拱手施禮,紀有德看出這位高志廣先生倒是個文雅的樣子,年有七十餘歲,鬚如三冬雪,髮似九秋霜,慈眉善目,身穿寶藍綢大衫,足下白底雲鞋。彼此各通姓名落坐,張文綵說:“兄長從哪裏回來?”高志廣說:“我剛從五福寺來,是家人去給送的信。走在道路上時,聽家人說前者這位紀兄枉顧一次,實在有失迎之歉!”紀有德說:“久仰兄臺大名,如雷貫耳,今幸得遇,仙顏,實在三生有幸。”張文綵說:“紀賢弟是自己人,你我不要客套。”又用手指紀有德說:“我與紀賢弟乃孩童廝守,彼此都是知己的朋友,前者我也嚮兄臺曾提過此人,他也懂些西洋銷銷埋伏,八寶轉心螺螄,現在是受彭中堂之請,準備去破白天王那座牧羊陣。半月前在金斗寨合約,彭中堂與白天王定下百日內破牧羊陣。前些天公館幾位差官去觀牧羊陣,死了一位,彭中堂纔用文書把這位紀賢弟邀出來,請他去破牧羊陣。他去瞧了一瞧,這座陣甚是奧妙,他轉請我出來,無奈我也不得其門,這纔想起兄臺,兄臺必然知曉,陣是何人所擺。”
高志廣一聽心中一動,說:“你我乃知己之交,我不能不告訴你,這座牧羊陣實在奇巧奧妙!我雖然知道些個製造銷銷的西洋法子,這座牧羊陣的奧妙我可實不能盡知。擺陣的人我倒是知道,無奈不是你我一類人,又跟我素無來往,知道也請不出來。”張文綵說:“既是兄長知道此人姓名,何不說出來,也好讓他們再想別的辦法,大家共同商議。”高志廣說:“要問擺陣之人,此人在西夏大大有名,姓周叫周百靈,上知天文下曉地理,排兵佈陣網引埋伏,樣樣精通。他住在離這冷巖山四十五里之外的八卦山上,此人真有些行蹤詭秘,異樣的纔能,周家寨人送他的外號叫做水鏡先生。他跟金槍天王白起戈是親家,白天王的兒子跟他練藝,這個牧羊陣就是他所擺,若打算破陣非得把他找著不可。”張文綵、紀有德二人一齊說道:“兄臺跟此人有何來往?”高志廣說:“我跟此人素不相識,他的脾氣有些古怪,輕易不與人交談。即使轉託人去請他,他也不會出世,何必白費心機!再說他和白天王是知己的朋友,白天王又按丞相俸祿供著他。”紀有德說:“兄臺,既待如是,有勞兄臺貴駕同我二人到大清營去見見馬大人,大家商議一下,兄臺肯屈駕否?”高志廣說:“既是二位賢弟來邀我,怎好違命!”說著話,高志廣吩咐擺酒款待,二人又在這裏住了一天。
次日早飯後,高志廣隨同張文綵、紀有德下了冷巖山來到大清營。馬玉龍率領老少英雄早已躬身迎接出來。這位高志廣身高有八尺,細腰扎背,看打扮好象大清國的職官。面貌端正,三山得配,四字海口,一部花白鬍鬚。馬玉龍趕緊過去見禮,說:“久仰老先生大名,今日得會,真乃三生有幸!”紀有德過來都給一一引見,彼此行禮。馬玉龍擡手往裏讓,來到中軍大帳,分賓主落坐,馬玉龍說:“前番有紀老英雄、張老英雄提說尊駕乃當世之高人,故此我等恭請光臨。”高志廣說:“小可有何德能敢煩他二人下顧?至于張賢弟提說牧羊陣之事,那陣式奧妙無窮,我實在不得其門。擺陣之人我倒知道,非將他找出來此陣斷不能破!此人姓周名百靈,住在八卦山周家寨。”馬玉龍說:“此人大約必跟老先生素有來往?”高志廣說:“此人與我倒不相識,他性情古怪乖巧,不與俗人往來,再說中原人去請他更是白費心機。他跟白天王是知己之交,白天王按丞相俸祿供給他,白天王的兒子也跟他學藝,他豈肯幫助你們破牧羊陣?斷斷乎不能!”
馬玉龍一聽這話,就知道這件事不好辦,于是同老少英雄商議這件事該當如何辦理?追風俠萬里老劉雲說:“他這八卦山周家寨四面必有銷銷埋伏,若去非得精明強幹之人不可!”劉雲話言未了,金眼碧蟬石鑄、追雲太保魏國安二人答言:“只可惜我二人不知道,這個地方,若知道我們想去探一探。”高志廣說:“地點我倒知道。我給你二位開個路程單,他住的那個地方就在中原與外界兩搭界,離此處有七十餘里,那裏是八卦連環式的山,銷銷埋伏甚多,你二人要不懂銷銷埋伏可別去!”紀有德說:“我賣賣老,我去一趟。”孔壽、趙勇說:
“我二人跟隨你去學學。”武傑、紀逢春說:“我二人也去。”六個人要同紀有德去。紀有德說:“可以,咱們今日就走。”高志廣說:“可有一點,你們去可得帶乾糧水具。那裏沒有賣吃食的。”于是,大家就帶上炒米水瓢,各人帶好兵刃,收拾利便。馬玉龍說“你們幾位去,如明天不回來,我們再去接應,到那裏可要見機行事。”紀有德說:“勿勞大人囑咐,我自有道理。”衆人告辭。
紀有德率衆人出了大營,按路程單撲奔正北。一過三寶山,就是小溪橋,過去小溪橋,就離八卦山不遠。路程單寫的明白,這府山四外是水。這道河往西通西海,往東通錦江口。水是芝麻醬顏色。紀有德衆人往前走,見日光西斜,已來到八卦山的南山口。見這座山是東西兩邊的鵝頭峰座,由北嚮南的,山口前頭這道河有三丈寬,河內有船,河岸上有許多垂楊柳,在山口以外,有一道木板橋。這座橋東西有欄桿。
紀有德一看錦江口,石鑄說:“老英雄,咱們既來了,何妨過橋瞧瞧那邊到底是個什麽地勢?常言道:一處不到一處迷。”紀有德說:“好。你等既有膽量,隨我來。”衆人剛一過橋,紀有德擡頭一看,是一塊平川之地,方圓足有十里地。四外皆山,當中屹立一座山峰,順著山坡往下走,隨山勢高低起伏,露出這片樓臺殿閣,共有五百間。往北一看,樹木不少,榆柳桑槐。紀有德放眼望去感覺在那山環水復之處,似有片肅殺之氣,心想這個周某人必曉得奇門卦爻之數,看這樣子,裏面肯定有些銷銷埋伏。此時正值日將西沉,這山口裏面,東邊有所院子,外面有栅欄門,門上有一塊匾,上寫“巡捕所”三個字。西邊有一所院子,是黑油大門,上面也有一塊匾,上寫“回事處”。門口貼著告示,上寫有“查拿奸寇,往前一應閒雜人等不許私自進山。”
幸喜這個時候,看守的兵丁都在吃飯,紀有德衆人進來,沒人看見。紀有德說:“咱們往前看看,動作要快,如其不好,我們就往回退。”石鑄說:“聽憑你老人家指揮。”大家往北走,越走覺得越黑,曲曲彎彎,眼前又出現一帶樹林。紀有德說:“咱們幾位別往前去了,看他這地勢,我們雖然走過了幾道山嶺,我總怕中了他的埋伏。我先到前面哨探一下,你們幾位在此少待。”石鑄說:“也好,你老人家可要留神。”紀有德這纔出了樹林,見北邊有一道粉墻,卻沒有門,紀有德一瞧,暗說:“怪哉,門在哪裏?其中必有關節!”瞧那墻上,到處是鷄爪釘。紀有德是個慣造銷銷埋伏的人,當年在晝春園設置的埋伏都是他所造。紀有德看這道墻,由東至西有三十餘丈,只是看不出其中的奧妙,也不敢往墻上攛。用手拍了拍,聽聽有空的地方,這纔翻身竄過墻去,腳著實地,用刀往下一試,走了不遠,見前面有一條崩腳繩,絆腳銷,用刀將繩割斷。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有一所院子,房中隱隱有燈光。擡頭一看,墻頭房簷都釘著鷄爪釘。自己心中暗想:“我何不進去看看?要知心腹事,須聽口中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想罷,躥上房去,一瞧北上房有燈光。東裏間有人說話,西配間暗暗的,東配房北間也有燈光。紀有德來到北上房窻外,用舌頭尖舔破窻紙,往屋裏一看,是順前簷的炕,北墻靠前,有一張八仙桌上面有盞燈,一邊有張椅子,東邊椅上坐著一個人,這人有半百以外,身穿藍綢長衫,西邊椅子上坐著一個人,東邊這年長的叫周榮,西邊的叫周春。兩個人正在談心敘話。就聽周春說:“大哥,今天金槍天王打發一個人來見咱們主人,提說跟大清國合約,與彭中堂定下百日攻打牧羊陣的事。現在有個月之久了,聽說只來探了一兩回,都是由東門進去,破了一兩道銷銷埋伏,也沒怎麽樣!咱們主人說這座陣誰去要誰的命,即使是鐵銅鑄的、金剛打的羅漢也休想進陣。這兩天,主人說叫咱們多加防範。昨天,主人擺了一回盤子佔算出有人洩露機秘,還怕有人來呢!”就聽周榮說:“兄弟,你只管放心,慢說沒有人來,就有人來,那是他自來送死。來一個拿一個,來兩個拿一雙。咱們主人今天同簡爺在後面吃酒呢。”周春說:“可不是,簡爺今天由金家坨來,請主人給他哥哥簡天雄報仇。”周榮說:“天也不早了,咱們該出去轉個彎查查去,莊主爺吩咐,叫咱門留神查查莊丁有偷閒躲懶的沒有?”
紀有德聽到這裏,一扭身躥上房去,越過後坡,一瞧房上都是活瓦。紀有德是個行家,要是笨人到房上,一蹬滾瓦就得摔下去。紀有德跳過去一瞧,北邊有所院子,是北房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紀有德一看,這北房廊簷上面有一塊匾,上寫三個字是“同心堂”。紀有德往房裏一看,靠北墻花梨俏頭前,一張八仙桌子上擺著一盞明燈。桌上有許多書籍,兩邊椅子上坐著兩個小童,一個說:“今天莊主爺過來安歇,還得過一會子,非得喝得大醉!”紀有德在外面一聽,心中暗想:“原來周百靈在這院裏住,正好我在暗中等候他,倒看看他是怎麽個人物!”想罷,就在東房廊簷下,黑暗之處隱下身,靜等周百靈來。此時大約也就二更多天,不大工夫,由打西角門,兩個小童打著紗燈,後面跟著一人。見此人,年過半百以外,穿著道家衣服;頭戴青緞如意道巾,身穿藍緞道袍,青護領相襯,足下水底雲鞋,面皮微白,四方臉,眉分八綵,目如朗星,燕尾髭鬚。由打外面進來,上房那兩個童子迎接出來,口稱“莊主爺來了”。見此人大搖大擺進了上房,童子轉身出去,捧進茶來,問:“莊主爺,今天在哪裏安歇?”就聽這人說:“今天就在這裏,看我的卦盤伺候。”童子答應,轉身下去,不大的工夫,就見把卦盤拿來擺上。紀有德暗中一瞧,是奇門卦,按五斗三曹、十二元辰、二十八宿、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天干地支,把盤子一擺,自言自語地說:“怪哉,怪哉,今天準有人來暗算于我,不好!童子,去把舅老爺請來。”紀有德暗吃一驚,心中想:“這個人好大的能爲,如此善曉卦爻,他的能爲在我之上。”就見小童出去,工夫不大,由西角門進來一人。看此人有三十以外年歲,面皮微紫,粗眉大眼,身穿藍綢褲褂,白底雲鞋,看那個樣子,也是個練工夫的樣子。書中交代:此人姓吳,名叫佔敖,綽號人稱“紫面天王”,練得一身好工夫,長拳短打、刀槍棍棒,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他有哥三個,兩個弟弟吳佔魁吳佔元都跟他姊丈周百靈度日。周百靈本來家大業大,家裏有些果木園子,一概不管,都交給他這三個內弟照料。家裏又有五百莊兵,這五百人都會排軍演陣,翻山越嶺,由吳佔敖兄弟代管。吳佔敖來到這北上房間,道:“姊丈叫我,有什麽事?”周百靈說:“方纔我擺了一個卦盤,看來今天有奸細要來攪鬧八卦山,是從正南方進來的。這個人是土命,按五行相生相尅,正南的火生發著他的土,我是水命,這個人克著我。你出去帶管莊兵四外搜查搜查,看看各處的銷銷破了沒有?我想他既能上我這裏來,這個人必有驚天動地的能爲。”吳佔敖說:“是!我去搜查搜查。”紀有德躲在暗處一想:我既來到此處,何不進去,將他拿住捆上,將他盜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想罷自己由房上跳下來,把刀一順,往裏就闖。
周百靈在東邊椅子上坐著,正要看書,只見簾板一起,進來一個,年有六十以外,紫微微臉膛,手中抱著一口金背刀。周百靈說:“什麽人?”紀有德說:“我今天特爲來拿你!”周百靈心中一動,知道這必是中原的能人。見紀有德要搶將上來,周百靈並不著急,只聽“嘩楞”一聲響,由房上下來一個銅罩子,有一人多高,把紀有德罩在當中。紀有德一推罩子,這個罩子上面的銅鈎竟把紀有德衣服鈎住,就覺得腳底下一軟,兩條腿就沉下去了。家人過來把紀有德拿住。老英雄自己心中好生煩惱,從來還沒有栽過這樣大的跟頭!就見周百靈一按墻上的螺螄,這個遮天網就從地下升入屋頂的天花板內,地下“咯嘣”一聲,地板依然回復如初。
周百靈這纔問道:“你是何人?姓字名誰?來此何幹?你要說實話。”紀有德說:“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既被你拿住,殺剮存留任憑于你。我姓紀,名有德,受大清營朋友之約,特意前來破陣。前番我到牧羊陣觀看,造得甚爲巧妙,到處一訪問,知道此陣是你所擺,因此,特意前來探八卦山,拿你到大清營,跟你要陣圖。”周百靈哈哈一笑說:“你就是那個神手大將紀有德?你是中原人?你打算把我盜去?好一個如意算盤!你們今天來了幾個人?”紀有德說:“並無別人。”
正說著話,吳佔敖回來說:“我到各處搜查,並無奸細,聽說姊丈拿住人,我因此回來。”周百靈說:“拿住一個!”吳佔敖說:“姊丈打算怎麽辦?”周百靈說:“把他殺了,剪草除根就完了。”吳佔敖悄聲說:“不必。依我之見,把他擱到後面空房做個香餌,以釣金鰲,肯定還有人來。來一個拿一個,來兩個拿一雙,拿個十個八個,送到天王那裏,一來也是姊丈的臉面,再者天王也好問問其中的底細,不敢再來攪鬧地面。”周百靈說:“也好,暫把他擱到藏蛇洞裏,外面多加防範,留神!”吳佔敖點頭答應,叫幾個家人把紀有德繩縛膀背,搭到藏蛇洞,暫且不表。
單說碧眼金蟬石鑄、魏國安、孔壽、趙勇、紀逢春、武傑六個人在樹林等候多時,不見紀有德回來。紀逢春說:“哎,咱們爺別是叫人拿住了罷?”武傑說:“唔呀,混帳東西!說些什麽話!”紀逢春說:“咱們瞧瞧去,別等著了。”石鑄說:“你們幾位別動,我同魏大哥去瞧瞧。”孔壽、趙勇說:“我們在這等著,你們二位可快些回來。”石鑄說:“那是自然,焉有不回來之理?”二人這纔往北來到圍墻,提身躥上墻去,魏國安說:“兄弟,留神墻上可有鷄爪釘?”石鑄答應說“是”,兩個躥房越脊撲奔裏面,來到一所四合房。北房裏面燈光閃閃,人影搖搖,聽屋中有人說話,離著遠聽不真切。
石鑄這纔往院中一跳,魏國安也跟著跳下來,剛往前一邁步,就覺著地下仿彿有什麽絆住。魏國安用手一摸,知道這是連環鎖,他倆還沒轉過神來,就聽房上墻上四面鈴鐺齊響,又聽見一棒鑼聲,由上房出來一人,說:“快給吳舅爺送信。”外面有更夫答應。工夫不大,就見吳佔敖過來,前面有人打著燈籠。石鑄借著燈光一看,見地下一地的串地錦。有人過來,先把他二人兵刃摘下來,又倒剪二背捆上,把地上的串地錦的連環扣解開,這纔把二人搭到上房。吳佔敖說:“你二人姓什麽?叫什麽?看你二人這個樣子,也是中原人。”石鑄說:“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姓石,名鑄,綽號人稱碧眼金蟬。這是我師兄,他姓魏,名國安,綽號追雲太保。”吳佔敖說:“你二人也是大清營差官?來我們這裏做什麽呢?是我們有什麽得罪你等的地方,要說出個情理來,我鬆繩把你二人放了。”石鑄說:“我們來找周百靈,知道牧羊陣是他所擺。你我也無冤無仇。今天,你要知時務,帶著我見見你們這位周百靈,叫他跟我們到寧夏府見我們欽差大人,我家大人乃是一位清官,只要牧羊陣的機關洩露給我們,我家大人破了牧羊陣,一定呈上折本奏明聖上,保他在天朝做官。再者說,皇帝乃是有道明君,他願意做官,必然能高官得做,駿馬任騎;不願做官,也可賞賜黃金白銀,落一個留芳千古之美名。我雖被你等拿住,就是我死了,我總算大清國的忠臣,死而無怨。”吳佔敖說:“你兩人說的這話倒也有理,讓我跟莊主商議一下。”吩咐手下人暫把他兩個人放在後院地牢之內,家人答應就把兩個人四馬攢蹄捆上,用槓子一搭曲曲彎彎進了幾層院子,搭到一座花園。
石鑄瞧了一瞧,這座院子還真寬大,在北邊有一溜臺階,借著山坡修蓋十間地牢,有門沒窻戶。墻上有個黃沙碗,裏面有油,家人點上燈,墻角有四根木柱,就把石鑄綁在東邊頭一根上,第二根是魏國安。家人綁好,轉身出來,將門倒鎖上。
石鑄說:“師兄,你瞧,這死不死、活不活;多難受。大概紀老英雄凶多吉少,也被他們拿住了,這便如何是好?”魏國安說:“這有什麽法子?已被他們拿住,聽天由命吧!”
此時,吳佔敖叫家人給周百靈送信。天已四更,周百靈早已安歇。
再說武傑、紀逢春、孔壽、越勇四個人等到四鼓不見石鑄、魏國安回來,武傑說:“唔呀,了不得了!多半這三個人被人家擒住,裏頭的銷銷必然利害。依我之見,咱們先回去,不要進去送死。”紀逢春說:“你們要回去你們回去,我不回去,我爹被人家拿住,我們得死一處。”孔壽、趙勇說:“咱們進去也是白送死,紀老英雄那樣精明強幹的人都被人拿住了!再說石鑄、魏爺總比你我強百倍。我們進去,要能辦得了事也可以,白白送死這是何必?莫如你我回去給馬大人送信,叫馬大人想主意,再救他們。”紀逢春說:“你們回去請馬大人去吧,我要進去瞧瞧,還不知我爹是死是活。”武傑、紀逢春說:“也罷,我們二人進去探探,若是到五更天還不回來,你二人可千萬別進去,回去請馬大人,再找能人給我們報仇。”孔壽、趙勇點頭答應,說:“你二位要小心!”
武傑在前,紀逢春跟隨在後,兩個人來到這段長墻。紀逢春也懂得些個銷銷埋伏,擡頭一看,上面有鷄爪釘,告訴武傑說:“要躥總得越過鷄爪釘去。”武傑點頭,兩個人這纔躥過墻去,躥房越脊走過兩層院子,見下面有些個巡更守夜之人。武傑看打更的是圍著外面夾道來回巡查,淨走當中,不走兩旁。武傑、紀逢春由房上躥下來,就把兩個打更人每人拿住一個。武傑拉出刀來就在打更的脖子上一放,打更的唬得混身哆嗦:“老爺饒命。”武傑說:“不準嚷,一嚷就要你的命。”打更的說:“不嚷,你老人家只要饒命。”武傑說:“你家莊主在哪裏住?”打更的說:“我家莊主在哪屋裏,我可不知道。我們這裏分八個院子,好幾位姨嬭嬭,不定在哪院住。”武傑說:“今天晚上你們拿住人了,你可知道?”打更的說:“我知道。問心堂拿住一個姓紀的,是中原人,叫神手大將紀有德,又在紫霄院拿住一個姓石的,一個姓魏的。”武傑說:“不錯,這三個人現在哪裏,你可知道?”打更的說:“我知道,我說出來,你老人家可饒我。”武傑說:“只要你說出來,我不但饒了你,還要賞你錢。”打更人說:“姓紀的在藏蛇洞裏,姓石的和姓魏的在地牢,都在北花園。”武傑說:“北花園在哪裏?”打更的說:“從這往北走到頭,進八角月亮門就是,可別往東拐,也別往西拐。”武傑說:“藏蛇洞在哪裏?”打更的說:“在西花園西北極角。”武傑問明白,兩個人把打更的捆上,堵上嘴,擱在一旁,一直撲奔正北,來到月亮門一看,花園迎著門有個水影壁,掛著照燈,上寫“接福迎祥”四個字。兩個人邁步進去一瞧,這座花園子裏面也是水閣涼亭,樓臺小榭。兩個人也不知道地牢地哪裏?正往前走,見東邊有所院子,由院中射出燈光,是個八角月亮門,上面是花瓦堆的咕嚕錢,石灰抹的棋盤心。這院中是北房三間,東西各有配房,北上房有燈光閃爍。兩個人進了屏門,見院中靜悄悄,空落落,無人聲犬吠。
兩個人見北房屋中有燈光,走近一看,這屋中靠墻花梨俏頭案子前有一張八仙桌子,一邊有一張椅子,東邊椅子上坐定一人。這個人不是中原人的打扮,剜留心髮,身穿青綢小襖,藍中衣,足下白底雲鞋。淡黃臉膛,年約三十以外,兩道重眉,一雙大眼。兩旁站著兩個童子。就聽這人說:“童子,此時可有三更?”童子說:“早打了三更,此時快五更了。”這人說:“哎呀,我喝醉了,這一覺睡的工夫不小。外面可有什麽動作沒有?”童子說:“沒什麽動作。”這人說:“沒動作就好。今天我只顧多貪了兩杯,給我倒一碗茶來。”
這個人乃是周百靈的內弟,叫吳佔元,方纔喝醉了,這時纔睡醒。
武國興回身出了這所院子往北又找,看北邊一溜有十間房,從地面上看,不過四、五尺高沒有窻戶衹有門,都有鎖鎖著。武傑一想,這必是土牢,伸手由兜囊掏出鑰匙,剛要開門鎖,就聽屋裏說:“魏大哥,結了,完了,這死不死、活不活,多難受!真是生有處死有地。”武傑一聽,正是石鑄、魏國安,趕緊把鎖打開,把門一推,石鑄睜睛一瞧,卻是武傑、紀逢春。石鑄說:“快把我解開,我腰裏圍的桿棒,幸虧沒叫他們拿了去,他們疑是褲腰帶。我的刀可叫他們得了去。”武國興說:“別急。”
兩個人進了土牢,剛要解石鑄、魏國安,只聽外面一聲咳嗽:“何人膽大,敢上我這地牢之內救人?”武傑一回頭,來者正是吳佔元。武傑說:“你家老爺乃大清營的差官,今天特來拿週百靈。”說著話,一擺單刀,照著吳佔元的頭頂就砍,吳佔元擺虎頭鈎急架相迎,兩個人動了手。紀逢春擺錘過來揮刀相幫。走了三兩個照面,紀逢春就被吳佔元一腳踢倒,手下人趕緊過來,吳佔元喝道:“家丁,捆住奸細。”武傑奔上來,只打了三五個照面,刀就被虎頭鈎咬住,吳佔元順熱使了一個順水推舟,奔武傑脖頸而來。武傑趕緊縮頸藏頭閃身,手可就鬆開了,被吳佔元往前一趕奔,使了個分手駝子腳,把武傑踢倒,立刻被家人捆上,吳佔元吩咐手下人將他兩人擱到西邊地牢,等明天再加稟莊主爺,派八個更夫巡查花園。吳佔元這纔回到自己住的屋中,吩咐手下人嚴加防範。
此時天交五鼓。孔壽、趙勇二人在樹林等候。等到天光大亮,不見武傑、紀逢春回來。二人一商量:“大事不妙,你我不必進去了,進去也是白送死,莫如我們回歸西洋山,回稟馬大人商酌辦理。”兩個人這纔離開了八卦山的獲莊橋,順著原來的道路往回走,天有正午之時,來到西洋山,走進馬大人的營盤。
兩個人進了中軍帳,馬玉龍正同張文綵、高志廣、金眼雕、伍氏三雄、追風俠萬里老劉雲、千里獨行俠賽判官鄧飛雄一干老少英雄共同商量破牧羊陣的事。孔壽、趙勇兩人進來,馬玉龍衆人趕緊問道:“二位是從哪裏來,上八卦山去怎麽個樣子?”孔壽、趙勇二人說:“不得了!我們到了八卦山周家寨,頭一位是紀老英雄進去,就沒出來;第二起是碧眼金蟬石鑄同魏國安進去找紀老英雄,也沒回來;到後來,武傑、紀逢春進去,也沒出來,大概這五位凶多吉少。我想我二人進去,也無濟于事,倘再進行被擒,音信都斷了,更壞了事,因此我二人回來給大人送信,好早做準備。”馬玉龍一聽此言,唬得七魂皆冒,戰戰兢兢問大家這件事該當怎麽辦?張文綵說:“這件事可不好辦,周百靈做事太狠毒,恐怕老少英雄被擒,凶多吉少!咱們先得設法救他們纔好。”馬玉龍說:“既然如此,就求老先生去辛苦一番,你老人家地理還熟。”張文綵說:“我去得帶兩個人,把賈福春、錢玉二人借我,我同高志廣一起去。”馬玉龍說:“好,二位老英雄一同去更好,我隨後派人去接應。”只顧說話,轉眼間不見了千里獨行俠鄧飛雄。
鄧爺這個人大有心胸,他一聽說紀有德衆人被擒恐其凶多吉少,就一聲沒言語,帶著紅毛刀出了營門。他也聽人說過上八卦山的道路,自己出了大營,知道八卦山那個地方沒有賣吃食的,多見樹木,少見人煙,自己帶上一包炒米一個水葫蘆就出發了。由大營起身的時節,天也就在正午時候,趕來到八卦山,一輪紅日將要西沉。
來到南山口一看,這座山四外是水,山口前有一條木板橋。河岸兩旁種著垂楊柳,鄧飛雄過了這道橋,見正北一片樹林,隱隱有一片房屋,隨著山坡而造。此時天已黑了。鄧飛雄自己一忖度:要憑自己的能爲,不敢說天下屬第一,也並非凡庸之輩。可是今天我來到這裏,須要小心留神,身臨險地,不可大意。想罷,把紅毛寶刀撤出來,懷中一抱,來到周百靈這所莊院南墻以外。擡頭一看,墻上俱有鷄爪釘,莊門大開,當中掛著門燈,也不見門房有人。心中一想:這其中必有埋伏,我倒要看看。
邁步進了門,左右前後上下都留著神。見大門以內都是平川之地,門洞的東西兩邊,有兩個門,都垂了簾子。剛走到門洞當中,只見由東邊門房飄出來一個人,倒把鄧爺唬了一跳,仔細一看,是個千嬌百媚的女子,光梳油頭,淡擦脂粉,輕拭蛾眉,她伸出雙手把鄧爺抱住。鄧爺往後一撤身,就見由西房又飄出來一個,鄧爺剛一愣,就見這兩個女子滴溜一轉,由背後取出匣箭,叭、叭、叭連珠弩齊發。鄧爺忙轉身,用寶刀撥擋,未能射著。原來這兩個女子俱是假人,也就是鄧爺手急眼快,換別人休想躲得了。鄧爺心說:好利害,我何不用寶刀把它砍了。剛要用刀剁,一邁步,就見兩個人滴溜溜全都回去了。鄧爺又用紅毛寶刀往地下扎扎,沒什麽異常,這纔往前蹲著走了七、八步,就瞧由墻上出來一股白煙。鄧飛雄往回一撤身,這時,由墻兩邊彈出來兩根槍。鄧爺用刀削掉兩個槍頭,兩個槍頸剩了半截,還來回動。鄧飛雄再一瞧,迎面是八字影壁,東西都有門。鄧爺轉過影壁,心說:我走正門。剛進去,擡頭一看,唬得倒抽一口涼氣。有一蹤岔事驚人,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鄧飛雄進了正門,擡頭一看,見北房屋中燈光輝煌。東西各有配房,這院子四邊都是川廊、遊廊,中間是平川之地。鄧飛雄用刀試著往前行走,見北屋中點著燈,迎門掛著一塊匾,上寫著三個字是“藏書閣”;借著燈光一看,屋中書籍滿架。屋前一張八仙桌,兩旁有椅子,裏面坐著兩個家人,都是青衣小帽,正在對坐說話。只聽東邊這個說:“周升,今天吃完了晚飯,咱們兩個人是前夜,到三更天再換他們。咱們要多加小心,這屋裏最要緊,不比別處!莊主爺說過,他老人家的道書,連牧羊陣的圖都在屋裏,恐怕大清營有能人來盜書,那可了不得!”
鄧飛雄一聽,心中暗喜:我既來到此處,焉能空回?真要把牧羊陣陣圖得著,真乃大幸。鄧飛雄心想,兩個家人能有多大能爲,我何不進去,將他拿住,跟他要出陣圖。想罷,剛一掀簾籠,就見由門後出來一個大鬼,青臉紅髮,手執寶劍,照定鄧飛雄摟頭就剁,唬得鄧飛雄急往後一撤身,用紅毛寶刀往上一迎,“嗆啷”一聲就把大鬼的寶劍削斷。接著,就聽上面“嘩啦”一響,鄧爺未及閃身,上面就落下一個銅網,把鄧爺罩在當中。就聽鑼聲一響,不大的工夫,過來二、三十個家丁,把鄧爺給捆上。鄧爺自己一想:認命了,情知凶多吉少。就見吳佔敖走過來,吩咐:“把這個人給我搭到裏屋裏。”手下人答應,吳佔敖又吩咐家人:“小心防犯。”
來到他自己屋中,吩咐把鄧爺放下,外面有家人來稟報:“現在大門的削削槍被這人毀了,兩個美人的匣劍也已放完,屋裏大鬼的寶劍也被砍斷了,都得重新脩理。”吳佔敖說:“叫他們快些脩理,不用稟告莊主。”家人轉身出去。這院子是北房五間,南房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有八個人伺候吳佔敖。吳佔敖吩咐家人:“把這個人的兵刃給我拿來。”家人立刻把紅毛刀拿進來。吳佔敖吩咐家人都退出去,家人轉身出去了。吳佔敖這纔過來把鄧爺繩扣解開,放在椅子上,納頭便拜。鄧爺趕緊過去用手相挽,說:“請起。”吳佔敖站身起來,說:“恩公,你老人家不認得我了?”鄧爺說:“我實在一時想不起來了,尊駕爲何不殺我,反以客禮相待,未領教尊駕姓名?”吳佔敖說:“恩兄,真是貴人多忘事,提起這話,已有二十載了。”
書中交代:這個吳佔敖原不是外界人,乃是中原山西紅潼縣孝義莊的人。他父親名叫吳恩貴,娶妻鄧氏,所生三子。長子吳佔敖、次子吳佔魁,三子吳佔元。這位鄧氏,論起來跟鄧飛雄是遠族,還是鄧飛雄的姊姊。親戚雖遠,走動的甚近。他們這孝義莊有一家勢利土豪,姓馮,原本在外頭做知府,叫馮開甲。他有一個少爺,叫馮文卿,是個秀才,倚仗著他父親的勢力,家中養著些個打手,時常在外頭搶奪婦女,無所不爲,馮文卿這天瞧見吳佔敖的妹妹長得有幾分姿色,他就惦念在心,帶著打手時常要搶。這天,他突然帶著打手來到吳家叩門,那時節,吳佔敖兄弟年紀尚幼,吳佔敖的父親吳恩貴去開門,馮文卿這廝並不答言,帶著二十多個打手闖進院內,逢人便打,遇人便捆。正趕上鄧飛雄由門前經過,一問方知搶人。鄧飛雄立刻拔刀相助,將這些打手打走,焉想到馮文卿這廝仍不死心。他跟紅潼縣知縣素有來往,倚仗是世家子弟,又有銀錢,就把吳恩貴鎖到縣衙,說他家中窩藏江洋大盜,上堂就打了二百板子,一夾棍,釘鐐入獄。這知縣暗中又使人到獄中嚮吳恩貴說:“只要你把你女兒吳瑞娘給了馮公子,這官司就叫你完;如若不然,父子休想逃命。”吳恩貴一聽,氣加傷寒,一口氣氣死了。家裏人把屍首領出來,馮文卿仍不死心。那時節,鄧飛雄剛練成了武藝,專好抱打不平,這天,他來到吳家,鄧飛雄說:“你兄弟三人帶著你母親、姐姐不必在這住了,趕緊收拾,我送你們到邊外去。一會兒我去把惡霸腦袋拿來,給你父親報仇。”吳佔敖一聽,說:“你老人家要能給我父報仇,我兄弟粉身碎骨,難以報你老人家之恩。”立刻收拾細軟金銀,套好了車輛。鄧飛雄說:“我今夜把惡霸馮文卿的人頭取來,給你父親上墳。”商議好了,晚間,鄧飛雄就施展飛簷走壁的功夫,來到馮家,聽西跨院北屋中有琵琶絲弦彈唱的聲音。鄧飛雄由房上施展一個珍珠倒掛簾、夜叉探海式往屋中一看,當中一個圓桌,面棚上掛著兩個紗燈,桌上有一盞罩燈,當中坐著惡狗子馮文卿,年有三十以外,面皮微白,兩道賊眉,一雙三角眼,鸚鵡鼻子,吊角口。身穿寶藍洋綢大褂,內襯藍綢褲褂,西湖色的套褲,白底抓地虎鞋。旁邊坐著兩個歌妓,有十四、五歲,面皮微白,戴著金首飾,擦著一臉粉,陪著惡狗子喝酒,說說笑笑,帶著輕狂之態。在他西邊,坐著兩個十七、八歲的女子,一個懷抱琵琶,一個懷抱著絃子,在那裏正唱的是《妓女從良悔》。桌子上擺著乾鮮果品。這幾個男女陪著惡狗子作樂。東裏間屋中是順前簷的炕,炕上擺著煙盤子,有一盞煙燈,旁邊擱著一桿大煙槍。鄧飛雄拉出紅毛刀,把簾子一掀,闖進屋中,一伸手把狗子馮文卿揪住,說:“惡霸,你買盜攀賊,將我的親戚害死,今天,我特地前來結果你的性命!”馮文卿唬得尚未還言,鄧飛雄手起刀落,將人頭砍落,又把胸膛剖開,將人心取出來,唬得這幾個歌妓跪了一片,戰戰兢兢。鄧飛雄說:“你等起來,我不殺人們,不必害怕。冤有頭,債有主。”說著話,夠奔後面,又將他妻子、母親,一家大小九口全都殺死。鄧飛雄拿著人心,提著人頭出來,到了吳家,交給吳佔敖。鄧飛雄說:“你拿著他的人頭、人心給你父親上墳,你兄弟三人趕緊同你母親姊姊逃命去吧。你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他年相見,後會有期。”吳佔敖兄弟三個趴在地下給鄧爺磕頭說:“恩公,我弟兄以後但得一步天地,必報答你老人家這個好處。”吳佔敖這纔帶著他母親、姊姊、兄弟逃至西夏嘉峪關處,他姊姊就給了水鏡先生周百靈爲妻。如今,他母親已經去世,弟兄三個都成了家,跟隨周百靈度日。
今天,聽說拿住一人,吳佔敖過去一看,原來是恩公鄧飛雄。當著衆家丁不好說明,故此把鄧爺搭到自己屋中,叫家人退出去,纔把鄧爺解開。
這纔問道:“恩公,還認得我?”鄧飛雄一時間愣住了,過了一會兒,纔想起來,說:“原來是你。你到此處做什麽?”吳佔敖說:“我們自從與恩公你老人家分手後,逃至這兩搭界地方居住。我母親已故,我姊姊嫁給周百靈爲妻,你老人家來此何幹?可以說說。”一面叫家人獻茶,鄧飛雄與吳佔敖對坐吃茶談心,鄧飛雄說:“賢姪,自從你我分手,我逃至潼關外,在八卦教裏存身。後來改邪歸正,跟彭大人當差。只因前者彭中堂跟白天王合約,定于百日內破牧羊陣。頭一次,有大人手下差官看了一回陣勢,後來打了一回陣,傷了一人。第三次請出紀有德,三探牧羊陣,這纔知道此陣是周百靈所擺。前天,有位神手大將紀有德同著碧眼金蟬石鑄、追雲太保魏國安、還有一位姓紀、一位姓武的來到這裏,都被獲遭擒。實不相瞞,我今天來到這裏,也是爲了捉拿週百靈。不巧被銷器拿住,幸虧我遇見你,這裏實話。”吳佔敖一聽此言,說:“恩公今天若不是遇見我,你定有性命之憂。我在親戚這裏居住,也不知外邊有這些事;再者,我姐丈是賀蘭山千金寨金槍天王白起戈的朝掌太師,雖說在這裏不當差,也吃宰相俸祿。這牧羊陣確是我姊丈擺的,可是我不知內中的隱秘。你老人家來此,我不能忘恩負義,我先暗中把紀有德、石鑄、魏國安、武傑、紀逢春放出來,交給你老人家把他們帶回公館。你老人家在公館之內聽我的信息,我慢慢地設法勸解我姐丈,看他意思是怎麽樣?他要願意棄暗投明那更好了;他如若不肯棄暗投明,我和恩公再議妙計,反正我在暗中調停,總要把此事辦理好了。”
鄧飛雄一聽這話,心中說:“吳佔敖倒是好人,我盡可托他辦理就是,俗語說的好:恩義廣施,人生何地不相逢;冤家免結,路遭狹處須回避。”想罷,說:“賢姪,我也不客氣了,你就先把這幾個人給放出來,我帶他們走,在公館之內等候你十天。”吳佔敖說:“可有一件事,這十天之內,你老人家千萬不要叫人來,若有人來,被銷器拿住,我沒法再救他們,反傷了和氣。”鄧爺說:“就是,我十天之內不叫人來就是了。”吳佔敖說:“你老人家先喝酒,等著我去放他們。這幾天,他們幾位雖沒受罪,也沒享福。”立刻叫家人擺酒伺候鄧飛雄。
吳佔敖先來到藏蛇洞,看見紀有德。紀有德心中煩躁,忽見燈光一閃,進來一個人,紀有德破口大駡說:“你們這些小輩,既把老太爺拿住,是殺剮存留,快給我個爽快。”吳佔敖說:“老英雄休駡,我特意前來救你。”過去把繩扣解開,紀有德說“你姓什麽?”吳佔敖說:“我姓吳,現有朋友來救你們,跟我走吧。”說著話,又來到地牢,紀有德問:“誰來救我們?”吳佔敖說:“鄧飛雄。他跟我是親戚,我叫他舅舅,又是我的大恩人。”過去開地牢鎖頭,裏面碧眼金蟬石鑄同魏國安也在大駡:“好賊崽子,把大太爺拿住,不死不活的,真象在地獄一般,倒不如一刀把我殺了。”魏國安說:“兄弟,你不必駡了,這狗頭大約是來殺咱們,一死倒痛快。”吳佔敖進到裏面,說:“二位別駡了,我來救你們。”石鑄說:“你放屁!要殺快殺,何故來戲耍大太爺?”紀有德這纔答言說:“二位別駡。”石鑄一擡頭說:“紀老英雄,從何而來?”紀有德說:“方纔是這位把我解開的。”吳佔敖過去,把二人解開,又到西邊地牢把武傑、紀逢春放出來,大家一通名姓,吳佔敖說明自己的來歷,衆人這纔知道是鄧爺來了。大家一同來到吳佔敖屋中,見鄧飛雄正在喝酒。鄧飛雄連忙就站起來,說:“衆位受驚了。”紀有德說:“若非是鄧兄你遇見朋友,我等還是坐在地獄裏,這裏既然有吳莊主就好辦了。”鄧飛雄說:“我已說好了,衆位喝點茶,咱們一同走,叫吳佔敖把咱們送出去。這院子埋伏太多,你我道路不熟。”吳佔敖立刻就叫家人獻上茶來,吩咐預備酒飯,就留衆人吃了飯再走。少時,杯盤擺上,大家吃喝完畢,天已交五鼓。